文件发布时间:2011-01-18 09:4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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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桃源之药
本卷名称：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序章

风和日暖的好天气持续了好几天的某日，庭院里的桃树突然开出一朵小花。

孤零零地开在刚入冬的萧瑟黯淡庭院里的那朵小花，其气韵和分量绝对不亚于风姿绰约的牡丹花，不断地散发出香浓馥郁的气息。

发现那朵小花的是凛花。当时，凛花刚满五岁。

「姥姥，快来看！」

小巧的手指拼命地指着小花，大声呼唤着外婆。慢慢地移动着脚步，来到庭院的外皮，因为阳光太眩目而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后，脸上立即漾满慈祥的笑容。

「喔~~~金母娘娘的千金出阁啦！」

年幼的凛花微斜着小脑袋瓜，用力地扯着外婆的衣袖问道：

「金母娘娘？姥姥，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吗？」

「嗯，是啊！」

西王母为统率众仙女的女神，住在昆仑山脉角落上一处名为瑶池的地方，又被尊称为金母娘娘、王母娘娘、瑶池娘娘。

同时也是幸福和长寿的象征。

传说中，西王母是住在东海蓬莱岛上的神仙之长——东王父之妻，两人生了许多女儿。

外婆眯起眼睛，看着桃花。

「千金出阁是一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娘娘因此将春之喜气分享给凡间之人。」

「假使能因为娘娘分享喜气而有更多的春天，那就太好了。」

听得凛花的话，外婆笑着说道：

「瑶池好像是一个四季如春、花朵随时缤纷绽放、随处可见美玉或翡翠建盖的宫殿，池子里有黄金之鱼来回穿梭，仙女们个个美如梦境中所见……」

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且自古以来，就被这么传说着的仙境。听说住在那里就能长生不老，无论看的、吃的、接触到的，都是非常美好的东西。

注视着桃花的外婆，肩膀视线圆润窄小，银白色发丝被和煦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觉得焦躁不安，总觉得，假使没有好好地看着外婆，外婆好像会远离自己而去。

「外婆，我好想去瑶池喔。」

凛花非常认真地说着，外婆望着凛花，满脸诧异。

「凡人岂能去到仙境呢。听说要去仙境必须攀过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山或纵谷，越过满是流沙的沙漠，所以凡人是到不了仙境的。」

凛花更加地嘟着嘴鼓起圆圆的脸颊。

「我才不怕，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因为外婆曾说过，只要努力去做，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嗯，外婆好像说过吧。可是凛花你呀，那么想去瑶池，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想去要颗仙桃呀！」

凛花笑嘻嘻地回答着。对着一脸扫兴的外婆，凛花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西王母娘娘不是拥有一大片非常特别的桃园吗？长在桃园里的桃子不是吃上一颗就会长生不老吗？我想去拜托西王母娘娘，请娘娘送外婆一颗仙桃。」

那些古老的传说或童话故事，几乎都是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或阴雨绵绵没有办法到户外玩耍而感到无聊透顶的午后，从外婆那里听来的。

凛花以为，那样的夜晚或午后会永远持续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凛花总觉得，外婆注视着自己时的脸上神情，就想要融入阳光之中似地，平静、冷静得令自己感到害怕。

外婆微微地笑着说道：

「特别的桃子啊，我早就有啦。」

「真的吗？在哪里？」

「在这里呀！」

说着就伸出皱巴巴的手，摸着凛花那圆呼呼、红通通的脸颊。

凛花难掩失落心情。凛花心想，自己是真心的，真的想去为外婆求颗仙桃，外婆为什么……？

凛花呕气似地看着迎风摇曳着的桃花瓣，心中懊恼不已，一抹悲伤之情油然而生，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为了避免掉下泪来，凛花拼命地张大着眼睛，看着桃树。

外婆默不作声地，轻轻拍了拍处在这种心境下的凛花肩膀后，就往屋里走去。

就在半个月后，外婆与世长辞了。





第一章 不会成熟的果实

室内充满着蓝光，散发着水的味道。白蝶循着光的轨迹在眼前飞来飞去。凛花茫然地注视着蓝和白光，呆呆地站着。

不知道什么人在紧盯着凛花。

「请问你是哪位？」

凛花问着，对方还是没有回应。那是一位站在屋子的角落、身材高挑的人物。凛花很想看清楚对方的脸孔，无奈在光线的干扰下，根本看不清楚。

只看到深紫色的鞋尖。

凛花心乱如麻，警讯已发出。禁止看着对方，本能这么警告着。

禁止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的脸庞。

禁止开口说话。

白蝶数量增加。闪闪发光的磷粉直击凛花双眸，就在凛花疼痛难耐，伸手遮挡眼睛的那一刹那间，室内的空气开始流动，黑影笼罩过来。

1

昆仑山脉分布于东株国西方。昆仑山脉为许多现任设置洞府之地，西王母的瑶池也在其中一个角落上。

被形容为常人的脚绝对到不了的深山幽谷，若在空中飞翔，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被形容为会吞噬掉任何生物的流沙沙漠也一样，也只像悠哉游哉地躺在云层底下那般轻松。

『哈~~~啾！』

响亮的喷嚏声，传遍蔚蓝的天空中。

背上长着翅膀的大白犬，使劲地在云海中奔驰，是天马阿白。凛花乘坐在阿白背上，看着如海面般壮阔的云海。

凛花前面坐着年迈的狐狸精娥瑛。娥瑛毫不在乎置身于半空中，早已鼾声大作。因为娥瑛那娇小的身躯不停地在左右晃动着，为了避免娥瑛坠落山谷，凛花只好拼命地从背后支撑住娥瑛。

云层上还映着另一只野兽的身影。一匹非常神奇，有着人类面孔的纯白色骏马……背上长着透明似的翅膀，被称之为英招的魔物，人名为绮罗。

绮罗的背上没有乘坐任何人。不，比较正确的说法是，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有人乘坐着，后来看见昆仑山脉，才唤来闪耀着五彩光芒的彩云，换搭彩云后，独自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寅仙驾着彩云走了……）

凛花紧咬着嘴唇。

寅仙为遗传着龙王血脉的少年方士，凛花的意中人，除以方士身份调制秘药外，还会施展仙术。寅仙虽然驾着彩云离去，但并不表示这是两人一生的诀别。只不过，凛花一行人即将前往的是西王母所住的仙境，寅仙的先行前往请命，是为了避免一行人突然造访的失礼。

尽管如此，凛花的心情还是很低落。既不是颓丧，也没有受到伤害，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情很低落……

因为临别之际，寅仙想拥抱凛花。既然是一对恋人，即使只是短暂的别离，都难免会出现依依不舍的心情。难得表现出情感的寅仙，或许是……想拥抱凛花，对凛花表达爱意吧，但凛花却伸出双手往对方胸膛一推，躲到阿白那毛茸茸的尾巴后面去了。然后，全身拼命地颤动着，好不容易才停止发抖，从阿白的尾巴后走出来时，正好是寅仙驾着彩云远去，银光一闪消失在西边天际的那一刹那。

『你……别再难过了好么？』

在天空中奔驰着的阿白，开口安慰着始终默默不语的凛花。凛花愁容满面地回答道：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因为现在的我，即使只是和寅仙四目相对，都觉得害怕得不得了。」

凛花吞下名为天浆丹的可能性显然不底。

天浆为石榴的别名，石榴为多产之象征。换句话说，吞下天浆丹就会大幅提升怀孕的几率。

凛花根本不记得有没有吞下那种东西，嘴里却迸出「天浆丹」三个字，再加上凛花出现害怕寅仙吗，拒绝寅仙的反应。

传说中……凡人女子身怀龙子后，母子必死无疑。由此可见，龙之血石多么地强悍。

凛花如此惧怕寅仙，难道是一种本能？娥瑛说着。难道是一种不想死去的本能在拒绝着寅仙吗？凛花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吞下了天浆丹。

（我，应该是爱寅仙呀，为何……）

凛花从十岁起就一直爱着寅仙。

只爱着寅仙一个人。

凛花向寅仙告白，然后一起生活，好不容易才成为一对恋人，为什么……

最令凛花感到难以忍受的是好无记忆。

不过，这并非毫无迹象可循。

直到不久之前，凛花一行人还待在名为兰城的湖沼地带。皇室曾在风光明媚的兰城里盖了一座离宫，在那座离宫里还举办过一场宴会。凛花曾和阿白一起赴宴，凛花就是在那时失去其中一小段记忆。

在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凛花觉得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地解开衣领。

黑黝黝的昆仑山脉已近在眼前。披着晚霞的山壁，被晚霞映照成深蓝色，一望无际、成为山脉背景的天空为浅蓝色。云朵迅速地从层层叠叠的山峰中的一个角落上飘过。

凛花屏住呼吸。

因为，盖着金黄色屋瓦的巨大门扇突然出现在眼前。

『咱的胡须就像触电一样。』

阿白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一下。

『一想到那老太婆正在等着，咱就……』

阿白应该是指西王母吧！

她是一位很有个性……不，应该说很典型的仙女。

不过，西王母又被视为长寿的象征，因此，她也精通所有仙丹妙药。据传，最先调配出天浆丹者，就是这位西王母。

凛花一行人专程赶来此地，就是为了鉴请西王母提供天浆丹相关建言。

太阳即将落入昆仑山脉的另一侧。天空中闪耀着金光，云层与云层重叠处已经演变成深紫色，数道光芒从云间投射下来。

是凛花最喜欢的夕阳。

凛花注视着夕阳，脑海中想着传说中沉睡在西方天空中的传承之龙。

凛花外婆生前曾经说过，瑶池随时都缤纷绽放着花朵。

（果然是真的……）

到达瑶池后，凛花就一直瞪大着眼睛。

昆仑山脉的一个角落上，远看平坦如盆地的瑶池，近看后发现竟然是一个面积相当宽广，四周环绕着悬崖峭壁的台地。

白色的瀑布成功地扮演者天然要塞，落入深谷之中。无数座彩虹像真正的桥梁似地连结着高山与瑶池，背后的山脉顶上已经白了头，眼前的大地却披着浪漫的春装，海棠、牡丹、兰花、莲花、蔷薇等娇艳动人的花朵缤纷绽放着。

庄严雄伟的楼阁或宝阁鳞次栉比地建盖着，凛花一行人被带往其中一栋建筑物，一栋由白色大理石柱支撑着巨大屋顶的半屋外式大厅里。

翡翠和黄金打造的椅子上雕刻着花鸟，摆在椅子两旁的大花瓶上，运用螺钿技巧镶嵌得美轮美奂，花瓶里随意插着盛开的樱花枝条。擦得晶亮的地板上映照着天花板上的极乐园，随处花草薰香缭绕，耳边丝竹乐音悠扬。

偶尔可看到几位拖着长长红色裙摆的仙女。

「老身总觉得……不太舒服。」

娥瑛一直蹲在柱子背后。

「姥姥，你没事吧？」

凛花跑了过去，娥瑛连续打了三个大喷嚏。

「你着凉了吗？」

「出现排斥反应啦！」

娥瑛边说边用衣袖擤着鼻涕。

「仙界的空气好像不太适合老身。这里呀，老身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有点脏乱的地方……」

即使是待在凡间，娥瑛也喜欢待在狭窄昏暗且适度脏乱的场所。待在黑暗里，配着生豆子，喝上一杯酒，对娥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享受了。

「的确是一个令人不想长时间逗留的地方。」

绮罗附和着。绮罗已经是从兽姿变身为人的姿态。长长的金发，白皙的肌肤，翠绿色的眼眸。绮罗具有两性特征，或许是这个关系吧，从容貌上很难辨别出他的性别，直到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现在，绮罗让人越看越像男人。

来到这里以后，绮罗和娥瑛一样，心神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不停地咬着指甲。

（天子的皇城都没有这么气派。）

凛花瞪大着眼睛，左顾右盼着。

楼阁与楼阁之间由飞廊连结，花朵缤纷绽放的广大花园里，隐约可见数栋高楼身影。闪耀着五彩光芒的云朵在空中四处穿梭着，云朵上乘坐着仙女们。淡金色光影一闪而过，原来是成双成对地在天空中翱翔的凤凰。

四面八方，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会出现令人百看不厌的神奇事物。看得凛花像发呆似地愣在当场。

突然——

「金母娘娘驾到~~~」

高呼声不断，衣物摩擦声沙沙作响，佩玉碰撞出来的清亮声响此起彼落。

凛花被娥瑛用力一拉，才慌慌张张地双手支地，低着头，屈膝跪在当场。

甘甜花香扑鼻，一双凛花见惯的黑鞋走过匍匐在地的凛花鼻尖前。

是寅仙。

隔着娥瑛、阿白、绮罗，寅仙待在另一头，弯着腰，垂着头。

寅仙的黑长发垂在地板上。突然，寅仙的黑色眼眸望着自己的方向，凛花慌忙移开视线，把头压得更低。

「免礼，抬起头来！」

低沉的女性嗓音从头降下，凛花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然后，不由得张大着眼睛，看着坐在座位上的女性。

（这位就是……西王母娘娘。）

身穿杏黄色底、织上金线衣裳的女性。凛花看不出对方的年龄，既然是众仙女之长，年龄应该相当大，不过，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丝丝皱纹或斑点，看起来也不像是年轻人的脸，有着一张非常神奇的容貌。

高高盘起的发髻上顶着巨大凤冠。凤冠由黄金打造而成，上面镶满由珍珠串成的小花。白皙的额头上描绘着素称花佃的红色装饰。清晰描绘的眉毛下是漆黑且散发着锐利光芒的双眸。

给人留下非常漂亮，也非常冷淡、庄严的印象。西王母明明是众所景仰、授予子嗣的神仙，为什么会……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紧盯着西王母看。

凛花发现有一对黑色眸子看着自己，赶忙低下头去。

「你就算名叫凛花的姑娘吗？」

声音冰冷浑厚。凛花稍稍宽心，再次抬头。

「是的。小女名叫招凛花。」

「嗯……」

西王母注视着凛花。由于被默默地注视了许久，凛花浑身不舒服。

不过，凛花依然默默地让对方将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凛花认为，面对长者时，必须静静地等待至长者说话为止。那是一种礼貌。

凛花并没有张大眼睛回望对方，只在不冒犯对方的状况下看着对方的眼睛。

西王母为神仙，凛花本应畏惧地一直匍匐拜倒在地。

不过西王母命一行人抬起头来。因此，阿白、娥瑛、绮罗、寅仙都纷纷抬起头，凛花只好静静地等着。

没想到，西王母突然笑了出来。凛花也回望对方笑着。

看到凛花笑着，西王母挑了挑柳眉。凛花也被逗得挑了挑眉。

西王母眯起眼睛，凛花也眯起眼睛，嘴巴撇成ヘ字型。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凛花难为情地红了脸颊，西王母这才开口说道：

「小龙！」

西王母叫的是寅仙。寅仙毕恭毕敬地回了一声：

「小的在！」

「这姑娘暂时留在哀家宫里吧！」

寅仙默默不语。但阿白好像想说什么，却被绮罗制止了。

凛花不知如何是好，来回望着西王母和寅仙。

凛花清楚滴看到寅仙紧绷着的侧脸。寅仙僵硬着声音朝西王母问道：

「娘娘的意思是……单独留下凛花？」

「正是。」

凛花瞪大着眼睛。

单独？

留在仙境？

西王母动作轻盈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起身脚步微微踉跄。身旁的仙女赶忙伸出手去，西王母却厌烦似地甩开，毅然地抬高着下颚，走下台阶。脚步轻盈到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走到凛花面前。

近看……西王母是一位身材相当修长高挑的女性，眼眸中的光更为强劲，让人不由得想起满天的星斗。

像要把人吸进去似地。

全身散发着过于浓烈的花香味……

浓烈到令凛花感到一阵晕眩，茫茫然地站着，抬着头呆呆地望着西王母。

西王母眼睛依然望着凛花，语气坚定地对着寅仙说道：

「小龙，姑娘留在哀家宫中期间，你就前往瀛洲兄长那儿去吧，代哀家走一遭。」

「……何故？」

「不久，仙界、凡间的要人将齐聚瀛洲。天界将派敕使前往瀛洲。敕使……会带着记载玉帝（天帝）真意的敕书前往吧！」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暗自吁了一口气。

治理浩瀚东海之地的东株国。建国长达六百余年的国家与皇室，开始笼罩起阴霾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最先发生的是被称之为石神将的鬼神复活，致使都城陷入混乱之中。旱魃和水灾紧接着席卷全国各地，不只都城出现妖魔，一直被人们认为是虚构的生物，也纷纷出现在地方上，危害人民。

即使是凛花一行人前往瑶池以前待过，同时也是绮罗故乡的兰城，也无法幸免于难。绮罗的幼时好友，名叫紫琳的姑娘，自称是遭东株国歼灭的翠国后裔，发动战争，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紫琳还借助了素称骚鱼的妖魔之力。

因为战火的引发，其他妖魔陆续出现在凡间。

妖魔是原本栖息于特殊结界环绕，完全和凡间隔绝的场所内的生物。当初，因监督东海之地的东海龙王，一肩挑起巩固凡间结界重责大任而维持着良好秩序。

那位东海龙王早囚禁于天界已长达百年之久。妖魔逃入凡间四处流窜，扰乱人心，国家日渐衰微，完全是龙王不在东海龙宫而引起……凛花这么听说着。

凡间动荡不安，天界却沉默以对。

此行若能了解天帝的真意，寅仙必定会前往。因为，寅仙是遭囚禁天界的东海龙王之么儿，寅仙一直苦恼着这件事情。

「你愿为哀家走上一遭否？」

西王母叮问着。

「娘娘恕罪，小的……」

寅仙欲言又止地回答，并飞快地瞄了凛花一眼。瞬间掠过的视线中，依然能感受到浓浓的关怀之情。

他当然是担心着凛花。因此，凛花开口说道：

「放心去吧，寅仙。」

大家都说西王母很可怕，凛花却认为，西王母再可怕，也不至于把自己吞下肚里去吧！

更何况，凛花疑似吞下天浆丹，这件事除了借重西王母的知识外，显然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决定暂时在此叨扰几日，寅仙就放心前往兄长住处吧！」

「嗯，咱们都会跟着她。」

阿白拍着自己的胸脯。

没想到……

「哀家说过，单独留下。」

阿白碰了个软钉子，西王母突然冷冰冰地插嘴说着，满脸不悦地环顾着一行人，然后又低声说了句：「一群怪物。」

「又是犬，又是马，又是狐狸，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

「什、什么……」

马上有反应的果然是阿白，他涨红着脸。娥瑛依然呆滞着表情，绮罗只以漂亮的绿色眼眸瞥了西王母一眼。

「咱不是犬，咱可是有用得很呢！」

阿白呲牙咧嘴地反驳着。西王母眼光一闪，凛花清楚地看到。

「很好！」

西王母啪地合上扇子，指着阿白的鼻头。

「到底有用没用，那就以行动证明给哀家瞧瞧！」

「如何证明？」

「昆仑山脉的山脚下，有一座供奉着哀家的祠堂。千余年前，一位凡人之王莽莽撞撞地来见哀家，短暂逗留后就回国去了，那个人为了感谢哀家的收留，便建盖一座祠堂，直到百年前，都有年老仙人守着，后因老仙人寿尽归天，终成无人照管的祠堂，当前，听说已荒废犹如破屋，命你于三日内修复，重涂丹药、更换天蓬、葺修屋顶、打理干净以为证明。」

「为…为何命咱前去？」

阿白惊讶莫名地望着西王母。西王母皱了皱眉。

「办不到吧？」

「问题不在办得到、办不到……并非咱的工作。咱可清楚得很。咱的工作是守在凛花身旁。寅仙不在时，更应寸步不离地守着凛花。」

「你们离开期间，姑娘身体里的丹药，就由哀家负责中和吧！」

阿白闭嘴，非常怀疑地看着西王母，含含糊糊地问道：

「此话……当真？」

「当真。哀家绝无虚言。如何？寅仙……也该明了，果真吞下天浆丹，只能靠蟠桃中和一途。」

蟠桃，是长在西王母管理的桃园之中，非常特别的仙桃。

寅仙沉默半晌后问道：

「长寿不老之桃，何能中和怀子之丹？」

「蟠桃除长寿不老外，同时具备强化食者之性等作用，使女人更像女人，使男性更像男性。是故，效果同天浆丹，女人吞之，可望得多产之身。」

「果如娘娘所言，岂不失去其意。」

绮罗惊讶地问着。呵呵，西王母显然躲在扇子后笑着。

「不，效果类似，不过，蟠桃性质较为温和，除可中和先行吞下的天浆丹外，保证这位姑娘还能因此而得长寿不老之寿……」

大家的视线都投注到凛花身上。凛花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伸手抠着自己的脸颊。

「仙桃不是只有神仙才能吃吗？」

寅仙问道。

「哀家并非小气之人。心血来潮时也会赐予凡间之人。不过，那得看哀家看顺眼与否……」

「意思是……金母娘娘要亲眼确认，凛花是否为适合蟠桃之人吗？」

「正是。」

西王母点点头，淡淡地接着说道：

「因此，不需要任何人留在身边呵护这位姑娘……还有，那边的老太婆。」

扇子这次指着娥瑛。

「瑶池严禁年老、丑陋之人出入，尽管有过绚烂的过去，置身于此，理应感到百般不舒服吧。不如和那条狗一起快快下凡去，满身尘土地为哀家修复祠堂更为自在吧！」

娥瑛眯起眼睛。

「娘娘因妾身而感到碍眼麽？」

西王母脸上浮现刻薄的笑容。

「丑陋之人玷污了哀家的眼。」

对这句话难以认同的是凛花。

「这，恕小女子难以苟同。」

凛花早已忘记对方身份，脱口说道：

「娥瑛姥姥一点也不丑陋。年纪虽然大一点……说年纪的话，西王母娘娘你……」

西王母的目光更加凌厉。凛花这才发现大事不妙，赶紧闭嘴。

「哀家年纪如何了……？」

谈年龄，尤其是面对长者谈年龄，是非常失礼的举动。况且，现在凛花有求于西王母。而且，还必须顾虑到寅仙的面子问题。即使是对方失礼在先，自己出言顶撞也是非常不懂事的行为吧。

凛花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却不甘心于默不作声。凛花绝不容许他人出言贬抑奚落而已。因此，虽然紧闭着嘴，心里依然继续睇发出不平之鸣。

（事实上，西王母娘娘的年龄应该比娥瑛大许多吧！）

凛花心里暗自这么想着，并且还朝着对方吐了吐舌头。这种作法虽不光明磊落，凛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没想到——

（……你走着瞧吧！）

凛花耳边竟然传来西王母的声音。西王母并没有开口，和凛花一样，心中的话，显然只想说给凛花一个人听。

凛花吓了一大跳，眨着眼睛。西王母接着说道：

（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你根本不配为龙之妻。你呀，欠缺女人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诅咒似的话语，让凛花感到胆颤心惊。吓得脸色发白。

「凛花呀！」

娥瑛慈祥地叫着，拖着长长的头发和裙摆，来到凛花身旁，轻轻地握着凛花的手。娥瑛咧嘴笑着，然后抬头看着西王母。

「的确。此地确实非妾身该逗留之处。妾身老已，但谨遵娘娘之命，妾身愿与阿白一通前往修复娘娘的祠堂。」

凛花一阵鼻酸。

「姥姥！」

「放心吧，凛花。常言道，适材适所。此地已无妾身效劳之处。」

为什么相当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那就快快退下。那……」

她的视线紧接着投注在绮罗身上。绮罗了解对方之意似地点头说道：

「金母娘娘，小的就此告退。」

说着，回头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我实在很想陪着你，无奈……」

凛花摇摇头。

「绮罗，你必须回山上去不是吗？」

绮罗为银露山之主。银露山为可怕妖魔巢穴，扰乱都城安宁的食人猿如人，同样会吃人的水虎，都是从银露山逃下山的妖魔。

凡间动荡不安的时刻，绮罗更应暂时赶回山上去才对。

事实上，绮罗打算马上赶回山上去。绮罗是为了凛花，一路陪着凛花来到这里。

凛花对这份情意感激不尽。

一想到必须自己一个人留在仙境，凛花的确难以宽心。不过，凛花毫无选择的余地。凛花保持着平常心，希望像平时一样面对寅仙，状况许可的话，希望能恢复失去的记忆。

因此，凛花面向着西王母，再度深深地一揖。

「万事拜托你了……」

2

残照将瑶池的巨大门扇映照成金黄色。悬崖峭壁下暗如地狱，无数条瀑布从黑色岩壁上流泻而下，像极了白色丝线。

东边的天际已经没入夜色之中。低垂厚实的云层间，隐约可见黑色山峰的棱线。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率先出发的是绮罗。拥抱过凛花，脸颊贴着脸颊，附在凛花耳边低声说话。话后，立即变身为英招姿态，飞奔离去。

然后，阿白和娥瑛准备离去。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咱回来前，可不能哭哟！」

阿白泫然欲泣似地说着，然后变身为天马。

『不，有事的话，就大声哭着叫咱。咱一定会排除万难，转瞬间就来救你。』

「别像个娘儿们似地，快走吧！」

娥瑛碰地用力敲了敲阿白的头，跨坐在他背上，然后拍着依依不舍的阿白臀部，催促阿白启程，转瞬间就消失在云海之中。

留到最后的是寅仙。寅仙吁地吹了声口哨，闪耀着五色光芒的云，就从东方的天际飘了过来。

是彩云。

「无须担心。因为，金母娘娘嘴不饶人，为人却光明磊落。」

站在凛花背后的寅仙说着。凛花觉察懂啊寅仙犹豫不决想伸出手来的感觉，突然，她全身僵硬了起来。

寅仙的手顿时停在空中，然后，没有接触到凛花就准备离去。

「再会。」

寅仙简短地说着，准备登上彩云。

「且慢。」

别就这么离我而去。一个人留在瑶池，不可能不感到心慌。和寅仙两人，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别离，令凛花感到莫名的心慌。

自从不确定是否吞下了那颗奇怪的仙丹而拒绝寅仙以来……凛花就一直感到心慌。

「还有什么问题？」

寅仙回头问着。

「的确还有非常多的问题。」

凛花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我们，不会永远都无法牵手吧？」

「不会。」

「寅仙，你懂我的意思吗？牵手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无法以言语解释的许多事情，只要牵着对方的手，自然就能明白对方的心。」

寅仙挑着眉。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吗？」

「不明白。」

凛花颓丧地垂着肩。

自兰城出发以来，凛花和寅仙就各自行动，是凛花自己回避着寅仙。寅仙也了然于心似地，尽量置身于不会接触到凛花的距离。

因此，对于（或许）吞下天浆丹的凛花，寅仙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由于这个关系，日子越久，凛花就越不懂寅仙的心。

凛花心想……

我会不会永远被寅仙嫌弃呢？谁会希望心爱的人回避着自己呢？谁会喜欢一个连牵手、四目相对都感到害怕的恋人，这种关系还能称之为恋人吗？寅仙和我是否缘分已尽呢？

现在开始，各自行动……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真是伤脑筋。」

寅仙困顿异常地看着凛花。

「西王母娘娘既已答应照顾你，我就可以安心前去，希望你也能暂时忍耐，等我回来。」

「可是……万一，娘娘不中意我，娘娘岂会赐我蟠桃？」

「关于这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

寅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着。寅仙的笑容让凛花感到更为痛苦。凛花很想摸摸寅仙，即便是手指尖或发梢都好。

「握握手吧！」

凛花挑战似地伸出手来。寅仙微微地张大着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

「凛花，不用勉强……」

「拜托，我……我可以闭上眼睛。」

明明是自己开口要求，却要闭上眼睛，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不过，凛花心想，寅仙一定会了解的。

凛花紧闭着眼睛，等着寅仙。

等待着寅仙过来我自己的手。凛花紧张到胃部隐隐作痛。

凛花感受得到寅仙的动作。不过，凛花痴痴地等着，就是牵不到寅仙的手。许久后——

「好啦，别担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温柔的声音传来，凛花张开眼睛，寅仙早已驾着彩云远去。

「太……」

凛花全身虚脱，啪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太过分了！

这种道别方式，那不是和前来瑶池之前一样吗？

凛花几乎掉下泪来，同时发现自己竟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一想到寅仙要牵自己的手时，凛花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凛花全身颤抖。寅仙或许也发现到这一点，才会什么话都不说地离去吧！

当天夜里……凛花被仙女带到一间非常豪华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吃着豪华的餐点。仙界的美食佳肴、豪华料理被一一地端上桌，凛花却毫无食欲，几乎无法举筷用餐。

当时，假使什么都不吃就好了，回头想想，凛花总是感到后悔不已。

凛花孤零零地，怀抱着不安的心情，沉浸在花香之中，睡在挂着帐子的床铺上。

翌日清晨——

凛花被蜂拥而来的数位仙女们唤醒，被众仙女架出去似地离开房间。凛花在完全不清楚的状况下，被脱掉了丝质睡袍，换上没有任何装饰或花样，洗得已经褪色的棉袍。

然后，被带到桃园角落上一栋简陋的小屋里……

3

带着甘甜香味的风阵阵吹过，桃树上的叶片被吹得像低声说话似地沙沙作响。

只穿一件薄袍子的凛花，身子微微地颤抖着，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光景。

这里是蟠桃园——西王母管辖，孕育长寿不老仙桃的园地。

凛花停下拿着竹扫帚的手，这片果园位于瑶池南侧，开在坡度和缓的山坡上，种着三种桃树，听说总共种着三千六百株桃树。

桃树长相株株不同，有的开满桃花，有的结出硬硬的果实，有的枝繁叶茂，有的既不开花也不结果。即使是结出果实来的桃树，也可能因为不同株桃树，而结出大小差异非常大的果实。

桃园之中充满着甘甜香味。凛花出神地看着身旁那株结实累累的桃树上的果实。

一颗硕大且呈现出淡淡的桃色，有着天鹅绒似的外皮的果实。整颗果实大概有凛花脸庞那么大吧。应该是一颗味道甘甜，里面充满着果汁的果实吧……

咕噜，凛花喉咙不由得发出声响。

「不得胡思乱想！」

严厉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得回过神来。和凛花一样，手拿竹扫帚的少女跨着大步赶了过来。

和凛花一样，身穿简朴粗棉袍，年龄也和凛花相仿。凛花将头发高高梳起绑在头顶上，少女则将沙子色头发垂在肩上，并未修剪整齐，前面的头发较长，因此，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勉强看到的是布满雀斑的小鼻子和薄薄的唇。

长长的刘海底下是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眸，近看终于发现，那是一对非常漂亮的深蓝色眼眸。

「方才，你差一点就受不了诱惑对吧！」

凛花慌张地答道：

「我、我才不会受不了诱惑呢！」

「真的吗？即使是一小口也好，好想吃吃看这颗桃子啊！你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吗？」

少女几乎紧贴着凛花的脸庞追问着，双眼紧紧地瞪着凛花，逼得天生老实的凛花再也招架不住。

「真的想过……」

凛花坦白承认，少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不行不行！不是老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凡盗取金母娘娘仙桃之人，就会被丢入西边纵谷。」

听说，西边纵谷底下，总是有饥肠辘辘、凶猛无比的老虎四处徘徊。纵谷周围是一大片素称『死亡森林』的林子，里面住着一位被称为罗刹女的魔女，听说魔女的本事是彻底盗走他人的记忆。

人一旦被盗走记忆，就无法离开森林，不是曝尸荒野，就是被猛兽吞下肚里去。

凛花惨白着脸，拼命地摇着头。

「我、我再也不会受到诱惑了。」

「当真？」

「我发誓，绝不再犯。不骗你，宝儿。」

「你最好小心一点喔。」

宝儿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宝儿是在这片桃园里工作的少女。天还没亮，凛花就被众仙女们带到这片桃园里某个角落上的一间小屋时，少女就睡在薄薄的草席上。

见到一头雾水地坐在草席上抱着头的凛花，少女就哈哈哈地开怀大笑并警告着她。

（你已经成为必须在这片桃园里打杂的人了。请多多包涵，同僚。）

打杂的人……

西王母留下凛花一个人，真的是要让凛花在桃园里工作吧。凛花绞尽脑汁就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要凛花当个客人，在那宛如梦境中才有的豪华宫殿里生活，确实让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什么事情都不做地空等待，也不符合凛花个性。凛花或许该庆幸自己有事情做。

只不过，既然要让凛花到这里来，西王母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凛花呢？

凛花甚至认为，西王母让自己来到桃园里，或许是在暗示着凛花，想吃蟠桃就吃吧。因为，吃下蟠桃或许就能中和天浆丹。当然，蟠桃一定香甜可口。

西王母曾经开出「那得看看哀家中不中意凛花」的条件，说过会赐给凛花「一颗」仙桃。凛花心想，西王母真小气，明明有这么多的仙桃。

不过，偷偷地吃下仙桃就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应，宝儿总是从早到晚念歌不停，而且像方才一样，一直监视着凛花，凛花哪有机会偷吃仙桃呢？

「凛花~~~那边扫好的话，要去西侧拔杂草喔。」

宝儿站在远远的地方叫着，凛花脸上微微地浮出僵硬的笑容，挥了挥手，回应了宝儿。

桃园里的工作堆积如山。

除了锄草、灌水等经常性工作外，还得驱除害虫。仙境里的仙桃也会长虫，长出拇指头大小且酷似蚜虫的害虫，或大如手掌且散发着紫绿色光芒的蛾。发现这类害虫时，必须马上用筷子夹起，带到桃园角落烧掉，这时一项令人感到非常呕心的工作。

另一项工作，就是走遍这一大片桃园，找出弱不禁风的桃树，并且一株一株地仔细观察。

必须特别留意的是已经结出果实，但却长得不太健康的桃树。

即便是小小的果实，这里的仙桃都价值连城。为了避免无端丧失任何一颗仙桃，必须彻底驱除病虫害，悉心呵护至仙桃采收为止。

听外婆讲过蟠桃园的故事后，凛花一直以为蟠桃园的桃树上，随时都可看到结实累累的仙桃。

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树上结着仙桃，且仙桃已经成熟到可立即享用的桃树，只约莫占桃树总数的五分之一。

「结果情形，一年不如一年……」

宝儿表情凝重地低声说着，她的脚边正好有一颗来不及长大，就布满皱纹地掉落在地上的落果。

凛花跟在一株一株地检查着桃树的宝儿背后，朝着西侧的斜坡走去。

中途，凛花在一株老桃树前停下脚步。因为，凛花正要经过老桃树旁时，总觉得空气特别凝重，让凛花心里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

「看仙桃又看出神了吗？」

朝着回头看着自己的宝儿，凛花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这株桃树叫我停下脚步。」

宝儿沉默许久，然后——

「……桃树？对你？」

宝儿低声问着。

「只是有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对不对。」

凛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宝儿却没有笑，显得不太高兴地噘着嘴，走回老桃树旁。

一看只是一株很普通的桃树，不过，和凡间的桃树当然截然不同。不过，在这片蟠桃园哩，这是一株树形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桃树。

事实上，这株桃树上结了非常多的仙桃，不过都非常小颗，而且还很绿。宝儿绕着那株桃树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桃树的状况。

「越来越衰弱。」

宝儿嘟囔着。站在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的林海面前，宝儿取下背上的笼子，陆续从笼子里取出薄薄的纱袋。

「你也过来帮忙吧。所有的果实都套上这种袋子。」

那是非常神奇的袋子，拿在手上就散发出非常柔和的五彩光芒，还发出非常悦耳的声音。套在仙桃上，袋子上的光就像被吸入果实中似地消失了。

树上的果实很快地被套上袋子后，桃树马上恢复安静。

宝儿突然开口说道：

「在这里工作一定要牢牢记住，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看着我——？」

「走吧！」

将笼子背回背上，宝儿率先迈开脚步，凛花赶忙追了上去。穿过桃树，慢慢地往山上爬着，不久就发现一道金黄色的矮篱笆出现在眼前。靠近后发现，真的是纯金打造的篱笆，篱笆的另一侧也种着桃树。

宝儿沿着篱笆走着，边走边对着背后的凛花说道：

「这道篱笆里的桃树不需要照顾。」

「什么意思？」

「意思是禁止进入。篱笆哩的千株桃树，不是由我们这些打杂的人照顾，是由专门的力士（工头）负责管理。擅自跨越篱笆者，必定人头落地。」

经宝儿说明后，凛花这才发现，篱笆里的桃树的确都结着硕大的仙桃。果实色泽鲜艳无比。仔细看，篱笆里确实隐约可以见到人影晃动着，和方才的宝儿一样，拿着袋子套着果实，或仔细地观察着叶片。

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腰上配着大把宝剑。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声：

「知道了。」

从早上到日落，只是转瞬之间。篱笆以下，多达两千株的桃树，不知道为什么，完全由宝儿一个人负责照料。

凛花和宝儿几乎一整天都没有休息地工作着。没有果实或叶片的桃树，必须用圆锹翻土并追加肥料。杂草拔过半天就又绿草如茵，害虫抓不胜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工作一天下来，连未曾因为劳动而叫过苦的凛花，都双手起了水泡，又红又肿。

三天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度过。是阿白约定的回程日。寅仙也说过最迟三天返回。

凛花痴痴地等，就是等不到前来接她的人，西王母也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4

「看来，西王母娘娘显然不喜欢你？」

晚膳时分，宝儿说了这么一句话。两人待在那间盖在泥土地上的狭窄小屋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每天都由宝儿做饭。宝儿准备的都是表面上漂浮着少许蔬菜渣的栗子或稗子稀饭，加上陈年酱菜。餐食简单到根本无法和第一天被带到客房里享用过的餐点相比。而且，只能吃上一碗，只有早晚才有得吃。

「显然是这样吧！」

凛花放下调羹，注视着宝儿。宝儿的煮法，老实说，凛花实在不敢恭维。凛花拿着调羹，大声地搅拌着碗里的食物。

「因为，这里是瑶池，宝阁中到处都有轻松的差事……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些工作甚至轻松道只需要帮娘娘摆好枕头的位置，或只须掸掉香炉上的香灰。」

直到最近，凛花都一直住在东株国都城天苑。凛花也曾一度进入皇帝私人住宅的后宫里，皇帝身边除了专门帮他整理枕头的宦官外，还有帮忙诵读的那个图历书的宦官，及帮皇上穿龙靴的宦官，一大群服侍着皇上的使用人。

「你到底是怎么触怒了金母娘娘呢？蟠桃园里的工作，是瑶池中最辛苦的差事，若非金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不可能被赶到这种地方来。」

「这么说，宝儿也是西王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罗！」

宝儿耸了耸肩。

「多嘴饶舌。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我是问你的事情。」

不公平！凛花心想。凛花时一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自从和宝儿一起生活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试着问宝儿的事情，每次都因宝儿的「多嘴饶舌」、「烦死了」这两句话而打退堂鼓。

宝儿不肯提自己的事情，却追根究底似地问着凛花的事情。

不过，凛花自认为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隐瞒的秘密，因此，一本正经地将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宝儿。

「因为，西王母娘娘恶言奚落我的好朋友狐狸精姥姥，让我气得不由自主地出口顶撞。」

「说了什么话？」

「因为西王母奚落姥姥说又老又丑是一种大逆不道之罪……所以，我才说西王母娘娘自己还不是靠仙术来维持年轻容貌，实际年龄应该远大于娥瑛姥姥吧！」

宝儿口中的稀饭噗地喷了出来。凛花皱缩着脸，赶忙递上毛巾。

「你没事吧？就用这个擦一擦吧！」

宝儿边翻着白眼边看着凛花。

「你、你……当真，说过那些话吗？」

「正确来说，是在心里说过。不过，从西王母娘娘表情上看来，她好像都听见了，还特地对我说了话。」

「说什么？」

「『你走着瞧吧』……这么一句话，后来……宝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全是发抖呢？真的那么害怕吗？」

宝儿趴在桌子上，不停地颤抖着。凛花忧心忡忡地探出身子，没想到宝儿上半身猛然往后退。

凛花吓呆了。

宝儿正在笑着，而且是哈哈大笑着，笑声大到震动着小屋。

「胆敢书那些话，被嫌弃也是应该的。」

「拜托别在笑了。好可怕哟！」

「抱歉抱歉，你已经被娘娘视同为狐狸精姥姥的同伙，那个倨傲自大的人……哈哈哈，真希望当时自己就在现场……喔，对不起，不再笑了。」

嘴说不笑却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但凛花却愁容满面。

「娥瑛姥姥过去也是一位大美人。即使是现在，只要她高兴，听说她还是可以运用妖术变回过去的容貌。这和利用仙术维持美貌有何不同？」

凛花越说神情越凝重。

不一样。

凛花并不想说那种话。西王母实际年龄有多大，容貌上年轻还是年老，这种事情并不重要。

只是……

凛花双肘靠在桌上，撑着下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希望人家看不起娥瑛姥姥，因为，对我而言，娥瑛姥姥就是我的亲人。」

宝儿盈盈地笑着。

「又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吗？」

「西王母是一位非常重视美貌和年龄的人，你别想得到她的原谅罗！」

「真、真的……」

自己的做法确实太莽撞肤浅了，凛花心情跌落谷底。面对年长者必须有礼貌，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为什么自己还犯下这样的过错呢？

可是，无论如何，自己还是不能接受。

（你欠缺身为女人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西王母还说过这么一句话。西王母自己才欠缺某种东西。欠缺身为人类，不，身为神仙应有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凛花认为，狐狸精娥瑛才是值得自己尊敬的长者。即便是喝醉酒时，娥瑛偶尔会做出凛花未必认同的举动。

「快，快吃吧！明天还得早起。」

宝儿说着。抬起头来，坐在椅子上，弓起一只脚，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就以这样的姿势，准备继续吃饭。

「等等，宝儿，坐正了再吃吧。」

「不用啦，这才是真正的我。嗯？我只想活得更像自己而已。难道连你都认为，我是一个没有礼貌，即使恭维也算不上漂亮，粗野得像只猴子的人吗？」

「不完全这么认为，首先，宝儿到底是不是一位美人，我根本看不清楚。」

宝儿的刘海太长，大半个脸被乱糟糟的沙子色头发遮住。

「宝儿，把头发整齐地扎起来好不好？我来帮你扎。」

凛花啪地跳下椅子，绕到宝儿背后，准备帮宝儿扎头发，没想到——

「……住手！」

宝儿尖叫着，吓得凛花赶忙缩手。

宝儿全身僵硬，即使没有碰触到，凛花还是感觉得到。

「宝儿……」

「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触碰我。」

「是么。」

凛花坐回自己的位置，尽量压抑住情绪，朝着一直低着头的宝儿说道：

「宝儿，我才对不起呢！」

「算了……」

「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事情，我的举动太鲁莽了。」

宝儿抬起头来。凛花依然因宝儿的刘海阻挡，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清楚滴了解到，宝儿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想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是西王母厌恶之人。」

宝儿突然说着。

「她说，这么丑的女人不能留在瑶池的宫殿里，说着就把我赶到这里来。」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多久，大概三十多年前吧。」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凛花一直认为，眼前的少女的年龄一定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

「宝儿……曾经是仙女吗？」

「当然罗。眼前的我，看起来像凡人吗？」

宝儿感到意外似地朝着凛花双手一摊。

说不定，凛花将来也会和宝儿一样，几十年都无法离开此地。寅仙说过会很快地回来接凛花，或许，外界和仙界的时间不一样吧！

（寅仙前来迎接时，我若已经变成了老太婆，那该怎么办……）

凛花真的很担心，苍白着脸。变成老太婆后，还会因为天浆丹的关系而怀孕吗？不，到时候，无论寅仙多么喜欢凛花，都不可能将凛花视为恋人吧。

面对着情绪低落，闷闷不乐的林海，宝儿边嚼着酱菜边说道：

「哎，既然都是西王母嫌恶之人，那就好好相处吧。要不要喝点酒呢？」

「今天……真的很想喝上一杯。」

凛花自暴自弃似地回答着。

5

蟠桃园里的日子，转瞬间就过了十多日。

（很快就回来……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寅仙、阿白或绮罗他们的确说过这些话。返回银露山的绮罗情有可原，其他人应该回来了才对呀！宝阁那边为何毫无动静呢？

果真是瑶池和外界时间上的差异吗？还是……他们都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状况呢？

待在蟠桃园照顾着仙桃度日的凛花无从得知。

（…………）

耳边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凛花背起装着锄草工具的笨重竹笼，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

最近，凛花对于园子里的工作已经驾轻就熟，渐渐地和宝儿分别扛起不同场所的差事，知道发出单调且沉重的声音，就是已经逐渐衰老的桃树。

凛花有样学样地靠着从宝儿那里学来的技巧，知道要将散发着五色光芒的纱布袋，套在越来越衰弱的桃果上，数日后仙桃就会成熟。

凛花非常努力地工作着。凛花觉得，自己越努力地工作，疑似天浆丹引起的体内异状，失去的记忆或寅仙的事情……等等不安的心情，都慢慢地淡忘了。

凛花登上梯子，将袋子套在长在高处的那颗仙桃上。突然——

「好认真啊，佩服佩服。」

突然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背后，听到对方的声音，凛花吓得失去平衡，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好、好痛……」

重重地摔到腰部，痛得凛花泪眼盈眶。凛花抬起头来，因为光线实在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西王母背对着阳光站着。服侍娘娘的众仙女们一字排开地站在背后。

「西王母娘娘。」

「喔？才多久不见，已经变得如此丑陋啦……而且，还发出阵阵臭味呢……」

「啊，娘娘恕罪，应该是汗臭味。因为小女已许久未曾沐浴。」

凛花问着自己的衣裳，的确很臭。

「许久未沐浴？」

西王母赶忙和凛花保持着距离。

「是因为宝儿说，反正每天都会弄脏……」

凛花说了一半，赶忙闭上嘴巴。不能怪罪到他人身上，而且突然发现，宝儿就站在相当远的地方，正在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要靠近的迹象。或许是因为被西王母嫌弃过儿故意躲得远远地。宝儿马上就低下头去，很专心地拔着杂草。

西王母用扇子掩住鼻子后说道：

「真臭。不过，两人倒是挺相配的嘛。小龙也真是的，为什么想娶你这种全身都是泥巴和汗臭味的凡人丫头为妻呢？」

凛花身上之所以会这么脏，完全是辛苦工作的关系，这些工作也是西王母所安排，她难道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这……西王母娘娘？」

「你给我听清楚，总有一天，哀家会把自己的女儿匹配给小龙。」

凛花大吃一惊。

「西王母娘娘的千金……」

「正是。小龙尽管有一半凡人血统，他毕竟是一个长相非常体面的男人。神通力也不比纯种之龙逊色。总有一天，天帝会赐下宫殿，定居天界。不过，哀家深知，男女之事并非周边人等所能想象。即便是身为春之神的哀家，万一，小龙拒绝哀家之女，迎娶某人家的美丽千金，哀家也将中心祝福守护，万万没想到，实际情况大大地违背了……」

西王母瞄了一眼凛花，看得凛花满脸通红。

「小女惶恐，不是美丽千金。」

「的确。」

西王母不怀好意地笑着，背后的侍女们也附和似地窃笑着。凛花更加地脸红。

「敢问西王母娘娘，你为何大驾光临此地呢？」

「来看看你成长否。哀家并非不负责任之人，既然受小龙之托，就必须确实履行监督之责。」

照顾桃园会有什么样的成长呢？凛花心中百思不解。

「怎么啦！蟠桃园里的生活过得愉快吗？」

西王母挖苦似地问着，凛花脱口回答道：

「过得非常愉快。」

连凛花自己都觉得很讶异，并非好强爱面子，那句话是非常自然低脱口而出。

「哦！」

西王母目光一闪。凛花把手贴在胸前，想着方才回答那句话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风轻轻地吹过，伴随着甘甜的桃子香味，将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凛花耳中。

「这里的……」

凛花语气平静地说道：

「桃树会说话。」

「桃树会说话？」

「是的。真不可思议，看着圆润光滑的仙桃，听着桃树发出来的声音，心情就特别低祥和宁静。」

是的，凛花心想。凛花突然想起，自从来到园里干活以来，自己再也没做过不愉快的恶梦，再也没有梦见过蓝色的光和白色的蝴蝶，梦见过潜入黑暗之中的男人。

凛花再度环顾着一望无际的桃园。

（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宝儿的话，凛花终于明白似地。

「……不愉快。」

凛花回神时发现，西王母微微地颤抖着。近距离瞧见注视着凛花的那双黑色眼眸时，凛花吓得心里噗通噗通地跳着，几乎当场瘫软下去。

西王母的眼眸暗沉极了，并非妖魔们的眼睛似地混浊暗沉，那是宛如虚空般，足以让人产生虚无之感的暗沉。

春之女神为何……凛花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

「回宫！」

西王母以扇子掩面，就这么轻轻地浮上空中，在桃树间游移穿梭，渐行渐远，随侍在后的侍女们，慌慌张张地一一浮上空中。

「请、请留步！」

凛花跑着，大声呼唤着西王母。

「金母娘娘，寅仙或阿白……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不可能回来。」

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凛花，只撂下这么一句话。

凛花受到了冲击，张开眼睛。

「什么意思？」

「小龙尚未从瀛州返回宫中，瀛州聚集着众多天仙界美女。对你这种小丫头，小龙只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离开后，马上就将你抛到九霄云外去啦，既不能抱，又不能摸，你到底还有多少魅力能吸引住小龙呢？」

「……」

凛花终于放弃追赶。西王母带领着侍女们，往宝阁方向扬长而去。

凛花到底在现场站了多久呢？

「你在哭吗？」

身旁的宝儿开口问着。

「没有。」

凛花注视着地面，揉着眼眶。

寅仙一定会回到这里来。阿白对凛花也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回来，娥瑛和绮罗也这么说过。

可是，已经十天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凛花只能暗自祈祷着，万一……凛花也曾这么想过。

万一，如西王母所言……

「对不起，宝儿……」

桃树正在看着——

桃树觉得很难过吧。

照顾桃树的凛花哭着，情绪低落，桃树应该会觉得坐立不安吧。因为，凛花总是以最平静的心情，以春天的阳光似的恬淡、宁静的心情照顾着桃树……

桃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显得很不高兴、很痛苦似地摇动着叶片，叫凛花别再哭了。

「只是一会儿，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去工作……」

凛花捂着脸。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同时觉得很怕见到寅仙。因为，一直潜藏在身体里，潜藏在凛花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一直警告着凛花。

警告凛花，不准再和龙见面。

叫凛花必须放弃寅仙。

既然必须走到这步田地，临别之际，就应该牵牵手才对，不管多害怕，多痛苦，都应该和寅仙牵牵手才对。

「或许，的确有点脏。」

宝儿牵起凛花的手。凛花像渴求着他人的温暖似地，拼命地反握着宝儿的手。

「回去吧，今天就此告一段落，回家泡个热水澡吧！」

「嗯。」

凛花那张沾满泪水、泥巴和汗水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丝笑容。

「奇怪的脸……」

满脸惊讶神色，嘴里叨念着的宝儿，牵着凛花的手回到了小屋。

6

事件的发生就在翌日。

凛花一如往常，怀着平常心，以平静的心情巡视着桃树。

凛花也曾试着和一株树龄非常大的老桃树说话。

「对不起，昨天我心情乱糟糟，为难你了。」

凛花一本正经地先道歉着。

「不过，现在我已经没事了，我打算再等上一阵子，再等等看，万一没有人回来，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们好了。」

凛花抱持着这种想法后，马上就精神百倍。

眼前的老树沉默不语，凛花却深深地感觉到，老树一直低头看着自己。凛花高兴得不得了，伸手轻轻地摸着硬硬的树干。

突然——

没有任何前兆，从老桃树后方走出一个人，横向穿过凛花腋下。

凛花大惊失色，连话都说不出来，回过头去，看着对方。

是一位老婆婆。

凛花误以为是娥瑛，但并非她。

那是一位券商裹着黑布，驼着背的老婆婆。老婆婆一直往蟠桃园的山坡上爬了上去。

往黄金篱笆里，种着千株特别的桃树，会结出蟠桃园中特别大的果实的那些桃树里走去。

凛花离开老桃树前，追着老婆婆。老婆婆毫不犹豫睇跨过那到黄金篱笆，凛花追到篱笆前就停下脚步，朝着老婆婆背后大叫着。

「喂，请问……」

老婆婆大吃一惊似地停下了脚步。

慢慢地回过头来，凛花眨着眼睛。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相当大的女性。长长的白发没有扎起，随风飘扬着。满脸皱纹，土黄色肌肤，小眼睛埋在皱纹里，看着凛花，咧着嘴笑着，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你是哪位？为何来到此地……」

「哦~~~！」

凛花的说话声被老婆婆的怪声音给淹没了。老婆婆突然扑倒在地，捂着胸口，开始咳个不停。

「你、你怎么了？」

凛花慌忙越过篱笆，屈膝跪在老婆婆身旁。原本为土色的肌肤，渐渐地变成青绿色，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发作了。心绞痛起来……好、好难过……」

「你等等！我去叫人来。」

「不，别走！」

老婆婆不由分说地用力扯着凛花的衣袖。凛花小声地叫着，随后却又被眼前老婆婆拼命死的表情而吓得闭上了嘴。

「来不及了。我，快死了。」

「怎么办？」

「给我一杯水……润、润喉……」

「水，我去取水……」

「不，没有水也没关系。只要能润润喉。对，你就摘颗桃子给我吧！」

「什么？」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桃子。

蟠桃园里的仙桃。

没有得到西王母的准许，绝对禁止摘下，凛花被严重警告的仙桃。

「快、快点……小的也没关系，一口就好，不马上润滑，我一定会死掉……哎哟。」

老婆婆真的快要死掉似地，突然长大着眼睛，眼睛里布满着血丝，拼命地仰着头，看着附近的那株桃树。

看着黄金篱笆内，长在千株特别的桃树上的那颗硕大仙桃。

老婆婆那骨瘦如柴的手臂，拼命地往上伸出，边颤抖着，边要着仙桃。

（盗取仙桃者就会被丢入西边的纵谷里去……）

（西边纵谷里住着会吃人肉的猛兽，和擅用妖术偷走他人记忆的罗刹女……）

「呃，我……」

老婆婆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凛花突然回过神来。

「好吧！」

凛花毅然地站起身来，从近旁的桃树上摘下一颗果实。

摘下一颗沉甸甸的果实。

然后，凛花马上闻到一股未曾闻过的香浓、甘甜香味，往四周扩散开来。

（摘下来了……）

（摘下来了，摘下来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让凛花感到心乱如麻。不过，凛花没有时间去搭理那些事情。凛花捧着刚摘下来的那颗沉甸甸的仙桃，回过头去，准备送到倒地不起的老婆婆面前……然后，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凛花看到的并非先前的老婆婆。

一直黑色的鸟——体型庞大，看起来显然是妖鸟，有一个令人怵目惊心的朱红色大嘴的鸟出现在凛花面前。

『太好了。』

大鸟拉开沙哑的嗓门叫着，飞上空中，锐利的爪牙近在凛花眼前。凛花不由得闭上眼睛，转瞬间，凛花只觉得风声大作，抬头仰望着天空。

「啊……」

大鸟飞走了，鸟爪上紧紧地抓着仙桃。

「仙、仙……仙桃被偷了！」

凛花大叫着，追着大鸟，拼命地往斜坡上追了过去，正好碰到了宝儿。

「什么事？」

「鸟，把仙桃……！」

「你说什么？」

宝儿苍白着脸，赶忙追了上去，和凛花一起边追着大鸟，边怒骂似地大声嚷嚷着。

「一定是罗刹女！」

「她为何……」

罗刹女，栖息于西边纵谷的魔女，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偷走仙桃呢？

「必须留意盗取仙桃之人，我不是千叮嘱万交代地告诉过你吗？」

我知道。凛花边追边反复地想着，怎么办？怎么办？

大鸟在蟠桃园上空盘旋两圈后，发出刺耳的怪叫声，朝着西边扬长而去。

瑶池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她的叫声。

「蟠桃园中之桃，绝非泛泛之桃。」

西王母那庄严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后方那千株桃树之桃尤其特别。唯有极少数仙人和天界诸神……以及玉皇大帝陛下，才得以享用该处之桃。玉帝最期待的，就是每年举办的蟠桃盛会上才喝得到的御酒，故而丝毫不容浪费。哀家可能因一时心血来潮赐给蟠桃，那也仅限于哀家仔细观察过的对象。可见，那是多么贵重之桃。因为，蟠桃园中之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

凛花和宝儿一起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宝儿。」

西王母坐在翡翠和美玉打造的座椅上，语气冰冷地问道：

「哀家命你管理蟠桃园都几年了，竟然让西边纵谷的罗刹女轻易得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恕罪。」

怎可让宝儿顶罪。凛花再也按捺不住，抬起头来。

「蟠桃被夺走，罪在小女。」

「哼！」

漂亮的脸庞朝向凛花。

「哀家早知你会惹出这种事来。宝儿虽非美丽之人，却是一位在工作上绝不出错的姑娘。哀家无法理解的是，罗刹女何能摘下蟠桃。内心邪恶之人不可能摘下蟠桃……莫非是你，亲手摘下蟠桃，交给罗刹女。」

凛花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正是。」

「什么？」

西王母啪地丢出扇子。侍女赶忙拾起，凛花再次说道：

「正是小女摘取，亲手交予对方。因为对方突然倒下，痛苦异常……」

凛花拼命地解释着蟠桃被夺情况。西王母闭上眼睛，默默听完凛花解释后，突然张开眼睛说道：

「将此姑娘丢入西边纵谷！」

「金母娘娘！」

吓得几乎快停止呼吸地叫着的是宝儿。

「娘娘请恕罪。毕竟是一位尚未习惯于工作者所为……」

西王母不耐烦地拼命挥着扇子。

「盗走蟠桃之人，被盗走蟠桃之人，都必须丢入西边纵谷喂食猛兽，绝无例外。」

「只不过被盗走一个蟠桃罢了！」

「哀家说过多少次了，那不是泛泛之桃。那是连玉帝都期待的……蟠桃。」

「蟠桃数量果真那么重要？」

宝儿明快果决地继续问道：

「小的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办，请娘娘定夺？」

「西王母停下扇子。」

「……此话怎讲？」

从凛花位置看去，宝儿显得相当坚定，从脸上表情看来，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

「众所周知，近十年来，蟠桃园里的桃子结果状况非常差，许多桃树即便是结出果实，很可能在成熟前就掉落在地。」

「所以呢？」

「是以……小女认为，已到该做出决断之时。」

现场空气顿时凝结。侍女或从打扮上看来应该是西王母女儿们的仙女们，无不苍白着脸，眼睛瞪得斗大，来来回回地看着宝儿和西王母。

西王母站起身来，凛花不敢作声，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西王母说道：

「说得好极了！」

西王母态度严肃地低声说着。

「但，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然后补上这么一句。宝儿的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敢问娘娘……此话怎讲？」

「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哀家之言，仅止于此。很遗憾，小龙托付的姑娘必须接受处罚，哀家头疼，回宫去了。」

西王母身子一转，身影消失在大厅尽头。

凛花茫然地站着，左右侧都有仙女们戒备着，架住凛花手臂，催促着。

「我……性命不保？」

凛花张大着眼睛看着宝儿，宝儿依然瞪着西王母坐过的翡翠座椅，回答道：

「或许。」

一切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

凛花只不过被老婆婆抢走一颗桃子，不可否认，那是一个特别的桃子，三千年才会结一次果，吃了就会长生不老的仙桃。

凛花被那位老婆婆骗了。西边纵谷的罗刹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会盗取他人的记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不明白。连西王母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凛花都猜不透。

地势险峻的纵谷，就在凛花眼前。纵谷深不可测，大白天里依然昏暗无比。

野兽的咆哮声听起来就在不远处。

凛花独自走下那条通往谷底的狭窄岸径上。西王母命人将凛花丢入西边纵谷，凛花一直以为自己会被推下山崖，没想到，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进谷底。

坠落谷底死去何被野兽咬死，到底哪种死法比较轻松呢？

「胆敢返回，将用箭射杀！」

仙女们说着就将凛花赶往谷底。凛花双手被捆绑在背后，身体难以取得平衡，片刻不得疏忽，一闪神就可能坠落谷底里去。

凛花额头冒出汗珠来。

就这么走到谷底去，到底多久之后，野兽会攻击过来呢？

凛花拼命地想着求生之道。

阿白假使能赶来，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阿白都会帮凛花赶跑野兽。娥瑛在身边的话，就能依靠土遁，从这里逃出去。绮罗在的话，凛花就能乘坐在他的背上离开此地。

寅仙在的话——

不。

他们都不在这里。

他们都不知道凛花陷入在目前这种状况下。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

凛花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寻找着逃离谷底的途径。

很遗憾，凛花没有找到任何逃生之路。

凛花终于来到谷底。

当凛花踏入只有干涸的沙砾和遍地大小岩石的谷底时，听到不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

吓得缩成一团的凛花，发现一颗金黄色的头从岩石背后探出，正在看着自己。

是大老虎，而且，不只一只。





第二章 十二之龙

1

据传，海上共有三座神山，分别称之为蓬莱、方丈、瀛州，凡人船只无法到底。因为，每座山都坐落在素称渤海，由海象极为复杂且神奇的海流保护着的海域。凡人即便进入渤海，也难以抵挡渤海中的众妖魔，将连人带船一起被吞下肚里去。

三座神山之中，蓬莱就由统率男仙人的东王父治理，而蓬莱岛的海底深处盖着东海龙王御所——龙宫。

方丈、瀛州为下界要冲，由东海龙王的儿子们治理。

寅仙驾着彩云，由西向东，越过东株国后出海。海上风平浪静，一望无际的海面平静无波。不过，刚通过矗立在前方那堵厚墙似的云层后，暴风雨已经久候寅仙多时。

海浪越来越汹涌，在狂风的吹袭下，一波波卷起的风浪，好像寻求着避风港似地拼命挣扎着。大浪背后突然探出一颗巨大的头来。

（是蜃……）

栖息于渤海中的龙之亚种。因为，蜃一发脾气就会在海上卷起滔天巨浪。

传说中，蜃是一种口中会吐出海市蜃楼的魔物。

从头部到背部，长着红如瞳孔颜色的鱼鳍，身体由酷似透明棘状的鳞片保护着。人类即使顺利进入渤海，也会因为被此蜃所迷惑，看见并非实际存在的楼阁或岛屿而惨遭灭顶。

蜃见到了寅仙，红色眼眸流露出不安神色，好像惧怕着什么。

蜃扭动着蛇体，朝着天空中咆哮后又潜入海中。长长的尾巴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锁链，边闪耀着光芒，边沉入海底。

寅仙全身湿透，依然驾着彩云在渤海上课飞着，然后来到瀛州。

瀛州是一座黑色岩山，从空中鸟瞰，随处错落着奇岩、奇峰。山顶附近的岩石，酷似好几把朝向着空中的剑尖。

寅仙驾着彩云，一进入剑尖与剑尖相互重叠的狭窄空间，就发现华丽的楼阁矗立在眼前。阁楼一带的天空万里无云，根本看不出下雨的迹象，也听不到汹涌的海潮声。

只听到蜃如犬的遥吠似的最后一声凄厉叫声。

向门房说明来意后，寅仙马上被引入其中，等候片刻，就在女官带领之下一直往里面走去。

「全员到齐。已为你备妥换穿衣物……」

寅仙摇了摇头。

「先去致意。」

「遵命。」

寅仙被雨淋得全身湿透，还是决定先解决麻烦的事情。

走过长长的回廊后，就来到了广大的庭园。前方有座白色亭子，四周摆着圆桌，桌边分别坐着人。悠扬乐音，女人们的欢闹笑声不断传入耳里。

寅仙经过一个圆桌时，突然被旁边伸出的如意棒给阻挡住去路，如意棒的端部镶嵌着大颗翡翠。

「师尊……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面对着身材矮小的老人家顶礼致意。

手拿如意棒的老人家，就是被尊称为翠风真君的仙人。是扶养寅仙之亲，同时也是寅仙之师。

只不过，目前寅仙已经是被真君逐出师门之身。

「师尊果然来了。」

据西王母表示，下界要人将齐聚此地。翠风真君是在神山——翠龙山设置洞府的大仙人，和天界的关系非常密切，被邀请到此不足为奇。

光秃的头，身穿暗色蓝袍，一手拿着馒头，嘴里嚼着馒头，另一手拿着如意棒，真君缩回如意棒，满脸不悦地放声说道：

「你瞎了眼吗？」

「这……」

真君紧盯着寅仙。

「那那张脸，一见到黑公子，马上就会被比下去了不是吗？」

真君说的黑公子是指龙王的长子，瀛州之主。寅仙苦笑着。

「徒弟此行并非为了争胜负。」

「不，你们俩，就像是同一颗月亮的正反面，酷似对方却又别于对方，见面自然就得比上一比。」

「……感谢师尊教诲。敢问师尊，五皇子之事后来……？」

寅仙话锋一转。

东株国五皇子绶王被卷入石神将阴谋之中，逼迫兄长，企图篡夺皇位，遭皇兄赐死。行刑之前，寅仙即时出手，由大牢中救出，交与翠风真君。凛花的央求，是寅仙出手搭救绶王的因素之一，最重要的是绶王本身具备非凡仙骨。

仙骨意思为成仙之素质。此时，绶王理应在翠风真君处修习仙人之术才对。

「你果然救了一个相当有用的男人。比起你来，他可是有用多罗！」

「是吗……」

寅仙放下心中大石，再次面对真君，深深行礼表达谢意。

「真君，徒儿暂且告退。」

「振作一点吧，振作。」

真君挥了挥手。

寅仙环顾着庭园，发现东王父也到了，寅仙向东王父微微致意后就朝着亭子走去。

寅仙一接近亭子，马上就引起了骚动。寅仙边走边承受着许多不愉快的视线，最后，跨步走进亭子之中。

乐音戛然而止。

亭子里摆着巨大圆桌，席上坐着好几位寅仙熟悉的面孔。

正面坐着黑色长发青年，翘着腿，手撑着下巴，手肘靠在座椅扶手上看着寅仙。

「你为何来此？」

青年冷冷地继续说道：

「今日，下界要人们在此聚会，鱼飞黄腾达到可来拜谒俺了吗？」

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寅仙被天界之人称之为不会飞的鱼。因为，天帝第一次见到年幼寅仙时，就称母亲为凡人女子的寅仙为鱼。

寅仙不语，只看着坐着正面的男子，看着名为海蓝的东海龙王长子，瀛州之主，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不过，寅仙未曾将对方视为兄弟。

寅仙拱起双手，朝着对方深深地行礼致意。

「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

「奉金母娘娘之……？」

海蓝不悦地紧皱着眉头。果然神似，寅仙心想。记忆虽然不是很清晰，不过，大家都认为，海蓝石十二位龙王之子中，长得最像父亲的人。

长及腰部、发量丰厚，略带绿色的黑发。或许是挺拔却显得太大的鼻梁和结实的下巴，相较于父亲龙王，总让人留下相当粗野的印象。海蓝的瞳孔颜色为深蓝色，眼光相当锐利，一般凡人被他瞪上一眼，很可能就吓得缩短了寿命。

海蓝缓缓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圆桌的桌面。

「即便是金母娘娘下令，俺也不想和这家伙同桌。不如趁此时离去，免得受到更大的耻辱。」

好几个面孔点头呼应。坐在圆桌之人，包括海蓝，共十一名……都是寅仙的同父异母兄弟们。

「请留步，兄长们。」

说话的是坐在最后一个席位上的另一位青年。柔软的金发，细致的线条，易让人误认为是女性的长相，他是东海龙王的第十一个儿子，稍长于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

虽说是寅仙的兄长，两人的年龄差距高达百岁，名叫灵奇。

灵奇等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后，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寅仙的确为半龙，由卑贱女子之腹生出，不过，身上也的确流着咱们伟大父王龙王之血，不让他坐上商议之位，着实有欠公允，恳请兄长明断。」

「大胆！」

海蓝眼露凶光。

「灵奇，你敢违抗俺。」

「灵奇不敢。」

灵奇缩着肩膀。

「只不过……灵奇认为，违背金母娘娘圣意并非良策，况且不久，兄弟中将有人继承皇之杖，登上龙王大位。」

紧张气氛顿时弥漫席间。灵奇像在看好戏似地，脸上微微地浮出蛊惑似的笑容。

「金母娘娘与东王父齐名，是龙王绝对不容忽视的西方神明。小弟认为，地位如此崇高的金母娘娘一定是认定了寅仙，才会派他前来。兄长们若认为寅仙为不足取之人，不如让他参与此回之议，就不会形成任何威胁，不知兄长们意下如何？」

海蓝狠狠地瞪了一眼寅仙。

「俺哪是怕形成什么威胁。俺只是讨厌这家伙罢了。百年前，因为这家伙，害我等父王触犯了天条。」

害父王触犯了天地定下的天与地不可相交之戒律。设籍天界之人和凡间之人生子为天界之禁忌，龙王却娶寅仙之母为妻，生下寅仙。

龙王因此被囚禁天界，只是龙宫陷入群龙无首之境。

「父王一定是被迷了心窍。天帝或许认为再也不能将下界托付于这种人，因而逮捕父王吧！」

「天帝的想法难以理解。自古以来，天帝就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灵奇也兴趣缺缺似地说着。

「水德星君指示，除邀集下界要人之外，『龙王之子必须全员』聚集于此不是吗？既然如此，小弟认为，让寅仙留在此地才是。」

（星君他……）

一听到水德之名，寅仙心中痛苦万分。水德星君为寅仙的知己好友，为天界神明，小时候，寅仙曾一度待在星君宫中。不久前，都城天苑作乱，寅仙为了恳求天帝助其一臂之力而升上天界，水德竟然和天帝密谋，瞒着寅仙，企图监禁寅仙。

西王母说过，天界将派敕使前往，莫非指水德？

灵奇之言听得海蓝鬓角直冒青筋。

「在此重申，俺未曾将此家伙……」

「寅仙是我的弟弟。」

安静、低沉的另一种声音响起。声音出自在海蓝身旁，留着一头绿色头发的青年。

名叫仁方，镇守东株国南丽山的灰色之龙……

寅仙朝着仁方微微地投以注目礼。仁方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答礼。

「仁方，你疯了吗？」

不是海蓝，另一位龙兄轻轻地拍了拍仁方的肩膀。仁方摇摇头后缓缓地说道：

「我们为同一父亲所生，母亲各不相同，过去，兄弟未曾认定对方为家人，未曾团结在一起，咱们应该都是个体，不需过于在意或忽视兄弟血缘吧。既然天界制造了这个机会，那就别谈母亲的出身，好好地谈谈正题，只谈正题，各位意下如何？」

「是是。」

灵奇啪啪啪地拍着手。

「反之，排挤寅仙一人，届时，水德星君又要怪罪，因为寅仙是星君最器重之人。」

面对此意见，海蓝极力隐忍住怒火似地，气得说不出话来。

「兄长，不必担心。」

寅仙适时地开口，心平气和地说道：

「小的并非觊觎龙王之位而来此。小的谨守分寸不做非分之想。」

海蓝嗤之以鼻地笑着。

「理应如此。」

「小的似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必须出现此场合，无意参与兄长们之议。唯……小的有事需见天界敕使水德星君，星君到此之前，恳请让小的在此叨扰数日。」

「何事需见星君？」

寅仙并未回答。海蓝兴趣尽失似地移开视线。

「……想留就留，尽量避开俺的视线便是。」

「是。」

寅仙微微致意后便离开现场。寅仙从庭园走向宫苑回廊时，因背后的叫声而停下脚步。

是仁方，显然是仁方追了上来。

「你找水德何事？」

两人见面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仁方省去招呼，劈头就问。

的确像同父异母的兄弟。寅仙也淡淡地回道：

「想问明真意。」

「天界之意？」

寅仙点头。

「凡间局势大乱。不久前，兰城宣示离开东株国成为独立之国，天界骚鱼也加入了战局，更早之前出现天苑的石神将，也可能受命于水德星君……」

「寅仙，你见过渤海之中的蜃吗？」

「显然蠢蠢欲动着。」

想奔向渤海之外。然后轰轰烈烈地闹上一场。

「不只是蜃，我们驻守的山林附近也一样，妖魔开始出没，危害着当地居民。」

「连南丽山都……」

「不只是妖魔，人心越来越浮躁，越不安定。问题不只是父王不在龙宫，天界和这件事显然关系匪浅。」

「我曾一度想问明天帝的真意。」

寅仙神情痛苦地说着。

「很遗憾，未能面见天帝，不只如此，还险些遭逮捕。」

当时，寅仙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逃离天界，寅仙深知，自己若再次前往，必定难以脱身。

既然水德将下凡来到瀛州，这回想必可问个水落石出。

「寅仙，你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

仁方低声问着，寅仙皱起眉头。

「确实有此打算，至今未曾放弃过这种念头。」

「算了吧。若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那世上发生何事，与你何关？还有天界之事，龙王大位之事。」

寅仙沉默不语。仁方一语中的。

过去，不管东株国局势如何混乱，妖魔如何袭击凡人，寅仙始终当个旁观者，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

让寅仙无法继续那么生活下去的原因是……

「你想守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

不，仁方并不这么认为，脸上不由得微微地浮出柔和的笑容。

「你已有想要保护的姑娘吧。爱上那位姑娘后，让原本对事情漠不关心的你，关心起别人，关心起人世间了。」

仁方见过凛花。仁方也爱过凡人姑娘并迎娶为妻。那位姑娘希望怀上仁方的孩子，拜托寅仙调配龙丹，因为，吞服龙丹就能产下龙子。令人遗憾的是，龙丹是一种特性非常强烈的丹药，吞服龙丹的姑娘几乎都无法保住性命。因此，寅仙交给仁方之妻的是假的龙丹，姑娘或许是识破假的龙丹，抑或是吞服副作用极为强烈的其他丹药的关系，竟然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因此，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仁方对寅仙抱持着怀恨之心。

不过，就现况看来，仁方显然已经原谅了寅仙，承认寅仙为自己的弟弟。寅仙也认定仁方为哥哥，认定他为抗议亲密地叫着大哥（兄长）之人。

对于仁方说的话，寅仙并未反驳。或许是吧，寅仙内心深处也这么想着。

凛花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显然大于自己的认知。不过，上次升上天界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至目前为止，寅仙觉得，过去自己意志担忧着自己的本性，意志回避着人间俗事，回避着他人……直到最近，才汇总与能坦然地面对他人，渐渐地感受到人世间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却非常美好的事物。

终于产生保护那些事物之心，或许都是受到凛花的影响吧。

仁方用那对浅灰色的眼眸看着寅仙。

「倘若……你真的希望下界长治久安……」

仁方淡淡地，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你就必须登上龙王大位。」

寅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

「不必考虑海蓝的事情，或其他兄弟的事情，只须考虑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那些人，只须思考什么才是最适合、最有效，能够让你实现梦想的万全之策。」

仁方说完话就转过身去，走回园林里去了。

2

翌日——

碧蓝的天空中出现十多只凤鸟，鸟背上坐在水德星君和随行者。巨大的凤鸟展开漂亮的翅膀，没有停在正门外，直接降落在宫殿的园林里。

水德一如往常，修长的身子穿着闪耀着柔美光泽的浅蓝色袍子，长长的金发高高梳起，头发上插着华丽如女人用的发髻，态度从容优雅地微笑着。

海蓝毕恭毕敬地迎接着水德，马上命人准备宴席。客房里摆好了酒席，除了美酒或美食外，还陆续地端出一大盘一大盘摆放得非常美观的顶级美玉。

不只是妖魔，对龙而言，玉也是神通力的来源。

寅仙坐于末席。他的手并未伸向陆续端上来的美玉，只喝了少许的酒。寅仙曾经因为玉而吃过苦头，在天界的水德宫殿里，处于软禁状态下，因玉而受尽折磨，浪费了很多时间。

坐于上位的海蓝和水德虚与委蛇似地聊着天。寅仙耐心地等待着水德把话锋导入正题。突然——

「你打算对星君说什么？」

邻座的灵奇边往寅仙的酒杯中倒着酒，边开口问着。寅仙闭口不答。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呢，昨日，可是我为你向海蓝大哥说情的耶！」

寅仙侧目瞄了一眼灵奇，心想，他是喝醉了吧，只见灵奇满脸通红，非常亲昵似地往自己肩膀上靠了过来，寅仙赶忙闪开肩膀。

「我不记得拜托过你。」

「喂喂，你的养育之亲翠风真君，难道没有教你应有的礼仪吗？我不仅年长于你，还是你的兄长！」

寅仙看了一眼翠风真君，发现真君和东王父同席，两人慢慢地喝着酒。果然，他们也在等待着水德说话。

寅仙将视线转回灵奇身上。和绮罗一样，灵奇也是金发碧眼，同样给人中性的印象，但两人个性却迥然不同。

绮罗出身并不富贵却具备超越灵奇的卓越气质，兼具高雅脱俗和坚毅之美。

灵奇之母应该是出身于天界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天女，无论教养或出身都不属于海蓝。

令人遗憾的是，灵奇出手不凡，却流露出卑鄙没出息的气质。

寅仙和灵奇只见过一次面，是寅仙还住在天界的水德宫那段期间，灵奇出入水德寝宫时，水德有恋童之癖，听说和灵奇也是那样的关系。不过，那些事情都和寅仙无关。寅仙早就忘掉灵奇这个人。

来那个人也未曾交谈过。

灵奇显得这么亲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难以摆脱心中的异样感觉，只用非常冷淡的眼神看着灵奇。

灵奇也看着寅仙。虽然满脸酒意，但那对绿色眼眸中却看不出一丝醉意，看起来好像又一缕冷淡且憎恨似的火苗在眼底燃烧着。

寅仙皱着眉头。

灵奇为什么会憎恨着自己呢？像海蓝似地，绝非没来由地厌恶者自己。眼神中充满着暗沉、负面情感的神色——

「我…绝不容许喔！」

灵奇不怀好意似地嗤笑着，握住寅仙的手臂，指甲用力地扣入肌肤之中。

「龙之定数，人之业界，两者都不容许你回避。」

「你胡说什……」

就在这时，水德站起身来。

「东海龙王……傲广尊驾的皇子们呀！你们都受过良好教养，其中几位皇子甚至于龙王不在时，代为料理政务，为固守凡间要冲，维护凡间秩序贡献良多，让长期看着龙子们成长的我感到非常高兴，真高兴各位顺利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玉皇大帝也和下官怀着相同的看法。」

水德的水蓝色眼眸环顾每一位皇子，最后，注视着寅仙的脸庞，脸上微微地浮出意义深远的笑容。

「来人！」

水德命令着其中一位侍从，接下对方恭恭敬敬递出的文书后，马上啪啦地摊开。

其中几位龙子屏住着呼吸。水德摊开天帝的敕书。

「最近，凡间动荡不安。」

敕书开头写着。

水德以洪亮嗓音继续宣读：

「朕，十分担忧，心中万分悲伤，为谛关也。人心之乱通天空之乱。朕三申五令禁止过于干涉凡间之事，过于干涉无益人心。世间多变乃世界之定数，得以超越险难困苦，人心才得以成长也。上天亦然。诸位皆为据守地上要冲之人，理应了解朕之心意，宇宙天秤任凭倾斜吧，新生之时，仅有志一同者，得下赐星之杖。受星之杖者，即为入龙宫，戴龙王冠者也。」

宣读完毕，水德卷起敕书，座席上鸦雀无声。

「哦……」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海蓝。

「天帝下令，命我等弃守要冲吗？」

东海龙王的职责为维护凡间秩序与和平，管理神仙界、魔界、凡间界之秩序，强化结界，防范混乱于未然，当然，龙王之子们也必须戮力完成改使命。

说是使命，事实上，并无特别需要完成的任务，唯一任务为龙必须待在神域。龙坐镇神域，周边秩序自然维持，人心就得安宁，妖魔敬畏着龙，安守本分，大地即可储备实力……

下令弃守，意思是脚大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装做没看到。

在座之热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地上混乱不是会导致天界大乱吗？」

「一国灭亡事小，万一，妖魔、仙人或人类勾串，后果将不堪设想。」

寅仙观察着水德。

原来如此，天帝对东海地方陷入混乱之事，显然想袖手旁观。不仅如此，还指示水德加快混乱速度。

据方才宣读的敕书内容显示，这就是天意，天意无法转圜，当然，还有其他理由吧！

「……适合登上龙王大位者，到底为何人？」

海蓝迫不及待似地问着。水德环顾龙子们后回答道：

「天帝自有定夺。」

「如何定夺？」

「一个月后的今日，玉帝将于天界召见所有龙王之子，辨明资质后，选出适任者，下赐星之杖。该日之前，各位应慎思今日宣读的敕书内容，备好旅途中话题前往天界。」

「星君是……叫我等做点什么事情吗？」

水德微微地偏着头，朝着蹙着浓眉的海蓝说道：

「本星君来此途中，眼见蜃蠢蠢欲动。」

海蓝闭上了嘴。水德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渤海对蜃而言，形同英雄无用武之地，让它出去……不知意下如何？」

「水德星君！」

回廊途中，寅仙叫住了水德。水德命随行之人先行离去，然后，动作优美地回头望着寅仙。

「小龙，真高兴又见面了！」

水德真的很高兴似地，脸上漾满了笑容，张开双臂。想拥抱寅仙吗？水德往前跨出约两步，眼见寅仙狠狠地瞪着自己，只好垂下手臂。

「你是从我这里逃出去的，看来，你再也不会接受我的拥抱了吧。」

「因为你一直算计着我。」

寅仙语气冰冷地说着，水德垂下了眉。

「因为火德太乱来的关系？假使不是他贸贸然跑来，我们就可以稍微心平气和地谈谈。」

「不，是你和玉皇大帝密谋，企图逮捕我吧。我甚至很想谢谢火德星君呢！」

火德星君和水德都是天帝身边的人。因为火德说漏了嘴，寅仙才发现水德的阴谋，才能顺利地逃离天界。

「水德星君，今天希望你能说个明白。天帝不仅对凡间陷入混乱坐视不管，还希望凡间快快陷入混乱之中，道理何在？」

「你很想知道吧！」

「当然，骚鱼、石神将，无论哪一个事件，我都被卷入骚动之中，我知道，那两件事你都脱不了关系。」

「好吧，就告诉你好了。」

水德微笑着。

「你愿前往我寝房的话……」

寅仙的杀气马上高涨起来。水德接着说道：

「说笑啦！」

水德举起双手。无论过去或现在，一直让寅仙感到不舒服的男人。

「寅仙，理由只有一个。」

水德噘着嘴说道：

「天帝病了。」

令人大感意外的答案，寅仙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病……？」

「身、心，两方面都病了。到底是心里先病，还是玉体先不舒服，我并不清楚。天界的所有神医都看过了，至今未找出病因。天帝因此命天戏官占卜，结果，天戏官说道，侵蚀陛下龙体、龙心的主要原因在于下界。」

「什么意思？」

「东株国建国六百年，即便是金龙施恩，也未免存在太久了。目前，那个国家只剩下颓废与傲慢之心。下界秽气也影响到天界。东株国从内部败坏起，天帝之身心都遭到腐蚀，渐渐地失去光辉。」

「危言耸听。」

「是吗？自古以来，上天与凡间关系密不可分。」

寅仙紧咬着嘴唇。

「即便如此，为何非得扰乱凡人世界不可？」

「为了挤出脓来。」

水德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人心越来越荒唐，妖魔横行霸道，神仙拼命地运用术法以避免乱世发生，因而危害到诸多宝贵生命。大国瓦解，小国竞逐霸位时代卷土重来，所有事物遭摧残后，将留下什么？寅仙，你认为呢？」

寅仙无法回答。水德脸上浮出慈爱的笑容，紧接着说道：

「留下希望。死亡之后，重生等待着。大地和人心全然改变后，天帝之病不药而愈，星星们也重放光明。」

寅仙晕头转向。

「那说法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天帝何方自以为是，天帝是唯一一个可自以为是者。」

「可是……」

「寅仙，我对你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水德朝着寅仙摊开着双手。

「这回轮到你了。你打算怎么做？像过去一样，违背着龙子的事实，宁为一介方士，随波逐流地度日吗……边懊悔着自己的无力感吗？抑或是下定决心，试着争取星之杖，挺身维护世间秩序呢？」

「你又胡言乱语了。」

「不不不，就我来看，十二位龙王之子中，寅仙你最具备该资质。」

「何以见得？」

「因为，你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仁方也说过同样的话。寅仙紧咬着唇。水德柔声说道：

「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只是这个理由，有时候就会成为成就大事的重要动机，我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过去，建立东株国的那个男人，多么希望建立大国，多么受到金龙的宠爱，你可知道？」

水德不等寅仙回答，继续问道：

「因为爱着别人，爱着人民，想要保护人民。你，也一样——想保护心爱的姑娘吧？」

就在水德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时，寅仙突然一阵心血来潮，握住了水德的手腕。

衣袖一扬，乳白色光芒一闪。

水玉环——

东海龙王之至宝，由三连玉环构成的手环，遇到月光或水汽，就会将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到水镜上。寅仙送给凛花的手环，为什么会落入水德手中？

答案只有一个。

「原来是你。」

寅仙痛苦喘息似地说着。

「让凛花服下天浆丹之人。」

水德眼光一闪。寅仙拳头再度挥出，使劲地挥向水德颜面，可惜并未得逞。

水德轻轻一跳，漂浮在空中，挤出悲伤似的神情说道：

「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寅仙。她是一个平凡无比的凡间女子。因为姑娘之死，你们总有一天会分手。你难道想逼那位姑娘走上绝路？我只不过帮你早点做个了断罢了！」

寅仙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想听。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全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林海，和笑容灿烂得宛如太阳的凛花脸庞。

寅仙觉得视野变成红色，默默地浮上空中，追着水德。

在瀛州的园林里，静静地，然后，反复地展开激烈的争斗。以海蓝为首，在场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赶忙跑出园林看个究竟，寅仙却视若无睹。寅仙拼命地追着水德，边追边施展着自己所知的法术，点断之术、紧绳之术、摄法之术……施展着寅仙认为可控制住对方行动术法，结果都无效。

「哼，没用的东西。」

站在地面上大声嚷嚷着的是翠风真君。寅仙施展的仙术几乎都是真君所教。

得自翠龙山大仙人真传的术法，水德都轻易地就避开，像在空中跳舞似地，边将衣摆耍得翩翩飞舞，边移动着身子。

「寅仙，你不妨听听我……噢。」

寅仙始终的术法掠过水德脸颊，银白色发丝飘落在地。

不管天界有何想法，不论天帝有何企图，即便是想将寅仙当做一条鱼来养也罢！

绝不容许将凛花卷入其中。

耍得将凛花当做一颗撼动寅仙的棋子。这种手段，娥瑛也曾用过，不过，娥瑛未曾危机凛花的性命。

但水德竟然这么做。

寅仙气愤填膺，怒不可遏，全身因生气而颤抖着。

然后……几乎在不自觉的状况下，变身为龙体。

银色之龙。

蓝色眼眸狠狠地瞪着水德，大声咆哮，呲牙咧嘴。

闪电似的闪光往下游走，空气震动着，园林里窜出熊熊火柱。

闪电见状……不知何故，脸上竟然流露出喜色。

「小龙，得罪了，稍事休息吧！」

水德扭转身体，往空中一抓，立即往寅仙身上放去。

寅仙若能保持平常之心，绝对不会遭那股气体打中吧！

但令人遗憾，寅仙因不习惯而无法驾驭体内那股怒不可遏的情感，面对水德动作时明显屈居于下风。

大如拳头的那股气体正好击中银龙喉头……击中通常被视为龙之要害的重要部位。

寅仙跌落在地，撞坏了宝阁的部分屋顶，龙体撞击地面之际，往地面一滚，变回人类姿态。

寅仙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意识朦胧，呼吸困难，眼见紫色靴子不断地逼至眼前，是水德。

「你那么恨我吗？」

水德问道。寅仙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寅仙未曾这么憎恨过任何人。

即便是为所欲为地娶了好几个女人为妻，生下成群孩子的龙王父亲，寅仙也未曾感到他是一个那么可恨之人。

在天界之中已无庇护者的寅仙，小时候曾由眼前的水德收留，即便是过去就一直觉得这个男人让自己感到不愉快，对水德却未曾产生过憎恨之心。

血散发出来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寅仙心想，从当时起，我真的没有任何改变吗？

离开天界，离开翠风真君的怀抱后，自己真的逃离水德的掌握了吗？自己是不是始终在这位有着天女似的面孔的神明观察下，只不过是照着对方的意思行动着呢？

想逃离……寅仙强烈地渴望着。

想逃离仙界，想逃离这个男人能力所及的下界。

像解读出寅仙心事似地，最后，水德说道：

「小龙，想逃出我的干涉，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得到星之杖，登上龙王宝座。」

3

凛花在干涸且到处都是沙砾的谷底里走着，仰望着天空，望见令人眩目的蔚蓝天空，更加了解到自己所处的场地是多么地昏暗。凛花眯着眼睛，环顾左右，看到不可思议地高耸在两旁的崖壁。

凛花庆幸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因为凛花发现，方才待过的地方有好几只老虎。早餐主动送上门来了！老虎们眼睛发亮，喜孜孜地等着。

凛花能保住这条小命，那是因为有人帮忙……

远处不断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凛花吓得缩成一团。

「别怕，不会再过来了。」

走在前头的宝儿淡淡地说着。

「宝儿……」

凛花拉着宝儿的衣袖，停下脚步。

「谢谢你宝儿，若你没有赶来的话，现在我……」

凛花因被盗走仙桃而被定罪，被全身武装的天女们干如到处都是老虎的谷底里。

凛花发现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从天而降……原来是宝儿。

宝儿纵身跳入谷底，追赶着凛花，眼看凛花就要遭到老虎的攻击，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凛花的手臂，抱着凛花浮上空中，避过老虎们的攻击。

天女们站在崖上大叫着，快回来！你不要命吗？真是不知死活……等等，凛花隐约听到天女们这么叫着，不过，并不是非常确定。天女们很快就离开崖顶，凛花再也看不到她们。

之后，两人就这么走着。

「你到底要谢多少次啊。你能不能别再哭了？我已经听烦了。」

「嗯。」

凛花赶忙擦着眼泪。不过，一想到刚才的恐怖情景，凛花就不由得感谢起宝儿。宝儿果然会施展仙术。不过，宝儿在外表上和凛花差不多，是一个极为平凡普通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西王母娘娘现在一定正在大发着雷霆……」

「或许吧，不过，与我何干？」

宝儿耸了耸肩。

「因为她对我漠不关心。假使知道我救了凛花，或许会生气吧。但她一定以为我俩都已经葬身谷底了。」

「为何？」

「因为，她认为一旦进入西边的这个纵谷，就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纵谷中除了老虎外，昆仑山一带，到处都是鬼魂或妖魔。此地已经是西王母娘娘的结界之外。」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啊。宝儿像方才一样飞出去的话……」

「我飞不了了。」

宝儿直截了当地说着，接着就背过头去。

「为什么？」

「这该……怎么说好呢？」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宝儿的表情有点尴尬。宝儿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小石子。

「别打破沙锅问到底好吗？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女罢了，不可能那么频繁地运用仙术。」

「原来如此。真是对不起。」

宝儿覅而出疲累似地摇摇头后，就率先迈开脚步往前走去。凛花跟在背后走着，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蜿蜒曲折的像蛇行似地，光线越来越暗。

「这条路到底往哪里去呢？」

怎么看都不像有出口。此地为死亡之谷，人掉落下去的话，再也走不出来，宝儿说着。不过，宝儿的脚看起来却像是往目的地走似地，走到岔路时必定会停下脚步，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选出继续走下去的路。

「前往罗刹女的家。」

宝儿的回答，让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什么……要去那个盗走仙桃的老婆婆家？」

宝儿点点头。

「只有那个老太婆才走到这里的出口。因此，只好逮住老婆婆，请她带我们离开此地。顺便向她要回被盗走的仙桃，西王母说不定会赦免你我之罪。你无论如何都得回瑶池去吧？」

「……嗯，是该回去。」

因为寅仙会回到瑶池。阿白、娥瑛、绮罗都会回瑶池。他们回瑶池时，凛花希望自己能笑着迎接他们。因为，实在是发生过太多事情了，凛花一定要好好地发发牢骚。

绝对不能死在这么凄凉的荒郊野外。

「……时代。都是那老婆婆害的，假装生病欺骗我，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她一顿。」

看着紧握拳头的林海，宝儿说道：

「你呀，真的很天真。」

声音冷冰冰地说着。

看起来好像不会迷路，宝儿却越走越慢，即使不是走到岔路，也会停下脚步或伸手捂着胸口。

「宝儿，你不舒服吗？」

「没事。」

「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耶！」

唇色也非常差。宝儿紧绷着情绪似地说道：

「只是……有点口渴。」

凛花也一样，想喝水想得不得了。凛花还觉得肚子很饿，不过，此时喝水才是不久切实的问题。

「想不想稍微休息一下呢？」

「再走一会儿，前面应该有河川吧，希望趁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去到那里。」

太阳已经完全西移。凛花点点头。

「好吧。不过，宝儿别太勉强……」

「好。」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不过，宝儿显得非常痛苦，或许是拼命想要直着身子走路的关系，上半身极不安定地往左右两侧摆动着。

终于踢到小石子摔到在地。

「宝儿！」

凛花赶忙跑了过去，伸出手来。不过，宝儿并未牵着那只手，二是非常懊恼似地咬着嘴唇。

「空气实在是太差了。」

宝儿解释似地继续说道：

「的确是这个关系。臭得令人受不了。我……可恶。」

宝儿的呼吸异常急促。凛花抬起头来，不停地嗅着四周的味道。

「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是凡人，当然闻不到味道。别看我身份卑微，我可是出身于好人家呢！」

凛花仔细地想着宝儿说的话，惊讶得张大着眼睛。

「你难道没有离开过瑶池？」

宝儿满脸不高兴似地回答道：

「没离开过。」

的确，相较于瑶池，这里的空气确实比较差。仙女宝儿或许是不太适应罗刹女住家附近的环境吧。

方才，宝儿说过自己无法使用仙术，那应该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吧。

住在蟠桃园里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奕奕、个性豁达的少女，踏出瑶池一步，身体竟然衰弱成这副模样。

凛花想起来娥瑛，正好和宝儿相反，娥瑛说自己不太适应瑶池的空气。

原来会有这种情形呀！

「我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凛花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无论住在都市或乡村，还是到了仙境，都没有任何改变，一如往常地呼吸，随时都精神奕奕。」

「你……一定会长生不老。」

「谢谢。」

凛花微笑着，牵起宝儿的手，扶着宝儿站起身来。手非常的冰冷。前些天，宝儿温柔地照顾过凛花。凛花想起当时的情景，于是非常温柔地、渐渐地握住那只手。

宝儿并未拒绝凛花牵着自己的手。凛花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凛花心想，宝儿身体太虚弱的话，那就两个人呼吸扶持地走到河边好了。走到河边后，至少可以先润润喉，到时候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好了。

最重要的是不能单独地留在这个黑漆漆，看起来有点可怕的地方。

凛花衷心地感谢宝儿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走吧！」

宝儿乖乖地靠在凛花身上，凛花扶着宝儿慢慢地迈开脚步，不久后，耳边就传来湍急的流水声。

河流沿着蛇行似的谷底流着，依然寸草不生。河水非常湍急，在夕阳的照射下，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凛花让宝儿坐在河岸边，准备捧水给宝儿喝，没想到，那么想喝水的宝儿竟然猛力地摇摇头。

「不想喝，喝不下。」

「为什么？」

「……味道很奇怪。」

就凛花看来，只是像平常一样非常新鲜、干净的水。但在瑶池张大的宝儿看来，或许就不是干净的水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就状况上来看，宝儿可能是吃不惯下界的食物吧。

果然……由此可见，宝儿也该回瑶池去，回去向西王母赎罪吧！

凛花烦恼不已，宝儿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自己喝吧，不必担心我。」

「可是……」

「快喝吧。喝过水，休息一下，今天必须再赶一段路，天黑后……会受到什么东西袭击，实在难以预料。」

凛花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很对不起宝儿，凛花边想边弯下腰，准备把河水捧起来喝，就在这个时候——

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握住已经当场愣住的凛花手腕。

冰冷道令凛花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只手，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然后，凛花发现，水中有无数只眼睛正看着自己。

「凛花！」

宝儿大叫着，凛花被那只谜样的手一拉，差一点就跌入河里。宝儿化解了危机，用力将凛花的身体往后拉。

漂亮的手终于放开了凛花。凛花和宝儿一屁股跌坐在地。转瞬间，像突破水面似地，两人面前突然出现三个凡人的身影。

不，或许不是凡人。身穿灰白色道袍，系着银色腰带的人。肌肤颜色白皙得像闪耀着白光似地，还留有一头亮丽的金发，不过，却有着一个平凡无奇的脸孔。

三人手上都拿着黄金弓箭。其中一个男人从背后的箭筒中拔出一支箭。

「……凛花，快起来。」

宝儿紧张地指示着。凛花也知道自己该站起来，双脚却无法使力。

「快！」

宝儿猛力地拉着凛花的手臂。凛花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就这么让宝儿牵着手，跑了起来。耳边立即传来用力拉扯弓箭的声音，箭正好从凛花腋下划过。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会冲着凛花或宝儿而来呢？

说不定是西王母派人追了过来，这种想法曾经闪过宝儿脑中，不过，马上就被否定了。瑶池中未曾见过这三人。

全身闪耀着光芒，看起来非常漂亮，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三个人。

凛花脑海里浮现白蝶身影。

（怎么可能……）

弓弦声此起彼落，回过头去，发现三个男人在河面上飞翔着，追着两人。

白色的脸孔。无法清楚滴看出表情。眉毛连动也不动，杀气腾腾地想要杀死凛花或宝儿。

双方转瞬间就缩短了距离。

「凛花！」

宝儿气喘吁吁地叫着，停下来脚步。凛花被拉扯得也停下脚步。

两人已经来到纵谷尽头，水轰隆轰隆地落下，前面显然就是瀑布，从水烟弥漫的情形上看来，瀑布的落差显然不小。

三个男人非常有秩序地排成一排。

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举起弓箭，绷紧弓弦。

凛花的身体猛然往右后方倾斜，沙子色头发覆盖住凛花的视野。是宝儿。宝儿抱住凛花，压倒了凛花。

凛花惨叫一声，和宝儿一起落入水中，然后，坠落瀑布底下的深潭中。

坠入深潭中的凛花和宝儿，一度沉入潭底，然后在水流中翻滚着，渐渐地被冲向下游。透过清澈的河水，凛花看到身穿发光衣物的男人们追了过来。

凛花想逃却被湍急河水冲得莫可奈何。宝儿那只白皙的手准备抓住凛花，又因空中降落下来的箭而难以如愿。

凛花拼命地想把头抬出水面，她喝下太多河水，整个内脏几乎要反转过来。

发光的衣服已经迫在眼前。凛花张大着眼睛，男人眼睛闪闪发光，举起弓箭瞄准凛花额头，准备射箭。

凛花吓得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凛花发现一大块不知名的物体从上游冲了下来。

（快抓住！）

凛花听到了声音，拼命地伸出手去，抓住一个非常粗糙的物体。

黑色的鳞片——

那是一尾体型庞大的鱼。

（瑰……）

瑰。

怪鱼之王，可在凡间引发战火的妖魔。凛花死命地抓住瑰的背部，瑰驮着凛花在河中奔驰着。

被拉上岸的林海，因吞下大量河水而拼命地呕吐者。凛花知道青年站在自己身边却迟迟无法抬起头来。青年似乎想弯下腰去，最后还是作罢。青年好像在踌躇着该不该碰触到凛花。

凛花吐完肚子里的水，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发现黑衣青年站在自己面前。身上穿着黑漆漆的破衣裳，头上缠着相同的黑布。左半边为红色，右半边为黑色的脸庞，身材高挑却佝偻着背。

「……瑰。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瑰的金色眼眸难掩悲伤神色，紧紧地盯着凛花。

凛花认识瑰就在不久之前。瑰和自称曾经于兰城之地有过辉煌历史的王国——翠国公主串通，唤来洪水，发动战事，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俺是来提醒你的。」

瑰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凛花，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外出行动时务必小心。」

「谁…谁会……？」

凛花吓得边咳嗽边问着。瑰摇摇头。

「天机不可泄漏。」

「太过分了。」

「因为，你是非常大的威胁。不论对于天界或凡人世界。」

凛花心乱如麻，天界为什么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茫然地叨念着，突然想起宝儿，吓得花容失色。

「宝、宝儿……」

瑰默默地指着身旁，凛花清楚看到仰头倒在地上的宝儿，赶忙跑了过去，确认着宝儿的脉搏和呼吸。

宝儿显然只是失去了意识。

「宝儿，你醒醒……」

凛花拼命地拍着宝儿的背部，突然觉得瑰逐渐远去，赶忙回过头。

「瑰，请留步。」

瑰的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回过头来。

「你难道是……专程赶来救我的吗？」

凛花问着，瑰默默地点点头。

「谢谢你……」

凛花点头致意。

「之前，你去了哪里，一直和紫琳在一起吗？」

瑰又点了点头。紫琳是过去的翠国公主，揭竿而起，对抗东株国，成了叛军之首。

东株国必定会从州都或帝都派遣大军以镇压叛乱之军。

「战果……」

「州师（地方军）惨遭歼灭。目前，和都城派来的大军对峙着。据紫琳推测，最近双方将互派使者，谋求谈判的场合吧！」

意识是皇帝妥协了。凛花垂着双眉看着瑰。不安的神色在瑰的眼神中晃动着。

「别责备我。」

瑰恳求似地说着。

「这就是俺的性质。俺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必定会出现争端。」

「瑰……」

凛花难过地问着。

「瑰为什么要救我呢？」

紫琳必定会追究瑰擅自离开战场之罪，再次鞭打瑰吧。凛花觉得，瑰一直在选择着悲惨的命运，不只是瑰，紫琳也一样。

瑰默默地掀开覆盖着左手臂的布，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看见黑黝黝的手腕上系着浅桃红色的绳子。

那是凛花的发带。是为了苦苦寻找亡国公主的瑰，像孩童们占卜游戏似地，系绑在树枝上的发带。

瑰很快地将手腕藏如衣袖中。

「不管你多么难过，俺依然会依紫琳所求，继续扰乱凡间之地。不过，俺将尽可能地帮助你，就像这次一样，明知会触犯紫琳或可能因此而丧命。」

「到底是什么人放任瑰扰乱凡间呢？」

凛花抬高了嗓音问着。瑰却什么话都不说，一直注视着凛花的脸庞，然后，慢慢地往后退，退入河中，消失了身影。

4

不知道被冲了多远，不再是干涸且满地沙砾的纵谷，凛花来到四周郁郁苍苍，一望无际的森林里。

（记忆之森……罗刹女的住处。）

应该就是这个地方吧。

凛花和宝儿却裹足不前，迟迟无法离开河岸边，因为，宝儿还没有恢复意识。全身湿透，令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太阳早就下山去了，森林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河流却被满天星斗和大大的月亮映照得特别明亮。

凛花觉得气温明显地下降，但也或许是全身湿透的关系吧。宝儿依然昏睡着，身体却开始抖个不停。

「宝儿，你没事吧？宝儿……」

原本粗糙杂乱的头发，因为被河水润湿而粘在一起，宝儿因此露出了脸庞。

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

不过，脸色非常难看，简直就像一个死去的人。

假使能帮她换套衣服就好了。很遗憾，凛花不可能带着换洗衣裳什么的。

「好冷……」

宝儿昏沉沉地低声叫着，好冷，好冷，反复地说着。凛花将宝儿搂进怀里，拼命地搓揉着宝儿的背部和手脚。宝儿缩着手脚，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痉挛似地全身抖个不停，喉咙咕噜咕噜地响着，往凛花胸前吐了一口。

大事不妙。

「救命呀！」

凛花大叫着。

「救命呀！快来救救宝儿！」

结果，没有人出现。当然不会有人出现，方才，瑰的出现，那是运气好。凛花紧盯着宝儿说道：

「宝儿，我一定会想办法招认来救你。」

「你……不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凛花根本没有自信能找到人。干脆回瑶池去，凛花脑海中身子闪过这个念头。问题是回瑶池需要更久的时间。那么长的时间，能把宝儿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吗？即使能顺利地回到瑶池，凛花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唤来仙女，西王母也愿意听自己所言——

两个人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凛花确信这一点。

没想到——

凛花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宝儿却突然抓住了凛花的脚。

「别离开我……」

凛花无言以对，宝儿哭着，拼命地仰着头，不停地哭喊着，别离开我……

「你到底是怎么啦？」

凛花也泪流满面地握住宝儿的手。

「别离开我……」

说完话后，宝儿好像又昏了过去，既然这样，只好带着宝儿一起走。凛花将宝儿那只死人似地，已经完全失去力量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

「嘿——咻！」

凛花将宝儿背在背上。宝儿身子看似瘦弱，背起来却相当沉重。就在凛花使劲吃奶之力，一步、两步地，踉踉跄跄地缓步往前迈进的时候——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凛花望向身旁的草丛。

草丛中唰地冒出一颗白头来。

「阿白……？」

脸上露出喜悦光辉的林海马上就发现情况有异。

草丛中的确冒出一颗白头。

一颗非常大的白头，比阿白的头大上一圈的白头。

白毛上有黑色线条，圆圆的头上有一对闪耀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眸，一个裂得开开的嘴巴。

（老虎……）

并且先前待在谷底的老虎，是一只白虎。凛花瞪大着眼睛，注视着白虎身上的漂亮毛皮，一点也不觉得神奇或害怕。

或许是因为太像阿白的关系吧。

白虎歪头想着什么似地，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喂，至少答个腔嘛。咱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不需要帮忙的话，咱可要走人罗！别小看咱，咱…可忙得很呢。』

连语气都像极了阿白。凛花卸除了心防，完全放下心来。

「谢谢你！」

吸了吸鼻子，凛花向对方表达着感谢之意。

「能不能请你帮我背着这位姑娘呢？背到……喔对，背到罗刹女的住处……」

白虎让宝儿和凛花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森林里走去。森林中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白虎却熟门熟路似地在黑暗中奔跑着。

「你知道罗刹女的家吗？」

凛花问着。

『当然。』

低沉浑厚的嗓音回答着。

『这座森林里的事情，咱哪有不知的道理。』

「这里是……被称为记忆之森的那个森林吗？」

凛花心惊胆战地问着，白虎闭着嘴笑着似地说道：

『既可说是，也可说不是。』

「这是……什么回答方式嘛！」

『记忆之森是一个变幻莫测、超越空间的场所，并非任何地方都有出入口，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凛花的脑袋瓜几乎快要打结了，因此，决定闭口不再继续追问。

「总之……你的出现，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幸运了。」

白虎迅速地瞄了凛花她们一眼。

『咱的出现并非偶然，是你，是你把咱给叫来的。』

「我叫……？」

『是你大叫着……救命呀！在那种鬼地方叫救命，只有咱才听得到，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咱只好出来救你啦！』

「原来如此……真是感激不尽。」

『嗯嗯，有礼貌是件好事。』

黑暗中，白虎的背依然闪耀着白色光芒。除了毛皮漂亮外，全身看起来都微微地发着光。

「请问尊姓大名。」

凛花问着。

『没有什么姓名不姓名的。咱，咱还……不过，人类这么称呼咱，称咱为西边纵谷的白虎。』

凛花对于白虎的回答感到非常惊讶。

白虎石碑尊称为西方守护神的野兽。的确，凛花经对方这么一提，仔细地看看对方后发现，确实有神仙的感觉。回头又想，这里明明是瑶池仙女们称之为「死亡之谷」，甚至被传说为会被罗刹女盗走记忆的记忆之森，森林里为什么会出现所谓的守护神呢？

凛花觉得，既然存在着白虎就不是不好的场所。

『到罗！』

说着，白虎就停下脚步。

眼前耸立着岩山，暗暗的洞窟敞开着洞口。白虎依然让凛花和宝儿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洞里走了进去。

进入洞窟后发现，洞里有无数条狭窄巷弄似的小路往前延伸着，前方隐约可见蓝色的灯光。继续往前走去，很快地来到了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

洞窟顶上高得惊人，像圆圆的屋顶似地，上面还垂挂着无数条钟乳石。从没有洞顶的地带仰望空中，发现皎洁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月光和熊熊燃烧的数盏篝火，将洞窟中照得灯火通明。凛花清楚地看到各种动物形状的岩石，映照在洞窟顶上的岩石影子，被闪烁晃动的灯火照射得宛如栩栩如生的野兽般。

『罗刹女，客人来了。』

白虎叫着，其中一座岩石动了动。不，显然是静静地坐在篝火前的老太婆。

是她。

身穿黑色衣裳，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银白色长发的那位老婆婆。

「唉呀呀。」

老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和宝儿，脸上浮出嫌恶的神情。

「白虎呀，你可是为老身带来个大麻烦啊。」

『她们是你的客人，她们一直在咱的谷里绕来绕去，对咱来说才是个大麻烦呢。』

白虎说完话后就放下凛花和宝儿，马上往洞口走去，消失了踪影。

「突然造访，多有打扰，请见谅。」

凛花低头致歉后紧接着说道：

「请你高抬贵手救救宝儿。」

凛花心里实在是很想责备对方欺骗自己盗走了仙桃，不过暂且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宝儿已经变成这副模样，除了老婆婆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帮忙了。

「嗯……」

老婆婆走到凛花身旁，微微地看了看躺在凛花脚边的宝儿后说道：

「她吃过什么吗？」

「……没吃过。」

「喝过水？」

「跌入河中，被冲了相当远的距离，或许喝了不少水吧。」

「对瑶池的仙女们而言，这一带的水有毒，即使没有喝到水，外界空气也非她们的身子所能承受。」

凛花苍白着脸点点头。

「宝儿为了救我而离开瑶池。」

「离开瑶池，最危险的是这位姑娘儿不是你。生长在瑶池的仙女们来带外界，必定性命不保。因此，此地才被说成是死亡之谷。这位姑娘想必无法熬过明日清晨。你看来显然是凡间之人，反而没事。」

「小女也……好不到哪里。」

凛花赶忙央求道：

「请高抬贵手救救宝儿。只要婆婆你愿帮忙，一定能救宝儿一命吧？」

老婆婆眨着红色的眼眸。

「哦，何以见得？老身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老太婆罢了。」

「不！」

凛花愁容满面地看着老婆婆。

「一般的老人家，不可能变身为大鸟，还有，你看起来好像会施展多种妖术。你甚至被称为魔女。」

「真是口无遮拦的丫头。」

「就你所言，宝儿只不过像食物中毒一般吧？恳请婆婆高抬贵手，给她服点什么解药。」

「不如让她回瑶池去吧。不过，依老身看来，西王母是不会那么轻易原谅她的。因为，西王母是一个不会轻易饶恕放逐之人的女人。」

「那是因为婆婆你……！」

凛花泪眼婆娑地央求着老婆婆。

「五百多年前的东西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没、没问题吧？」

老婆婆拿起木杓，将瓶中物杓入小碗里，然后递给凛花。

「喂她喝下吧。」

「这是……？」

碗里的东西散发出酸酸的味道。凛花愁眉苦脸地问着。

「你也很清楚吧，这是蟠桃酿的酒。」

「你是说，蟠桃会中用于待客的……？」

「老身亲手酿制。年份越久越香醇，亦可作为瑶池仙女们的解毒之用，应该有效吧！」

凛花赶紧将碗凑到宝儿的嘴边，将碗中的酒灌入宝儿口中。宝儿喉咙咕噜响着，将蟠桃酒吞下肚去。

「宝儿……醒过来了吗？」

凛花叫着，宝儿尚未恢复意识似地，只有睫毛微微地抖动着，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脸色立即好转。凛花坐在宝儿身旁，身子一动也不动地观察着宝儿的情况。

老婆婆突然开口说道：

「你没必要把眼睛张得那么大，一直盯着她看。她没事了。」

凛花蓦然抬起头来。

「生病的人必须仔细观察，免得病情突然转变。」

「已经喝下蟠桃酒了，老身就不敢说会马上好转，不过，一定会渐渐地好转。」

「可是……」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怎么样，这时候，你要不要也过来这边喝上一杯呢？」

这位老婆婆和娥瑛或许会更为投缘吧，凛花心想。

凛花来到老婆婆身旁，发现面前摆着一只装满蟠桃酒的碗。

的确，那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不断地挑逗着凛花的鼻腔。喉咙不由自主地响着，凛花却摇了摇头。

「小……小女能够喝点水润润喉咙就心满意足了。」

「你以为酒中下了毒吗？」

「没有。只是，小女不再喝酒了。」

「真是奇怪的丫头。凡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失去吃仙桃的机会呢？老身一直这么认为。」

「是……的确如婆婆所想。」

仙桃确实充满着吸引力。吃下仙桃就不会老去，确实不同凡响。凛花也非常希望能活到一百岁，不过，一想到要和寅仙一起生活，凛花不由得就会先想到未来的事情。

寅仙既是龙又是方士，而且擅长于施展仙术。外表上看来略大于凛花，事实上，寅仙显然已经活了百岁以上。当然，今后寅仙的年龄也会慢慢地增长吧。

另一方面，凛花为凡人女子，即使长寿，充其量也只能活个百来岁吧。

凛花也很希望能和寅仙活得一样久，看相同的事物，同享喜悦或悲伤，尽量地增长两人的相处时间。

想和寅仙天长地久地生活在一起。

寅仙是一介方士，绝对有能力调配出长生不老的丹药。只要凛花央求，寅仙一定会为她调配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就是不想因为吞下丹药而得到长生不老之寿。

寅仙也未曾主动说出口。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不明白。

现在，凛花面对着蟠桃酿的酒却犹豫了起来。凛花心想，喝下这种酒应可中和天浆丹之效吧。

既已触怒了西王母，现在，喝蟠桃酒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

凛花认为，一定要西王母许可，自己才会吃下仙桃。因为，自己和对方这么约定过。

凛花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喝酒。

凛花说法自己后点了点头，喝下老婆婆从另一个瓶子里杓出来的水，润了润喉。

老婆婆目不转睛似地看着眼前的林海。

凛花突然发现，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没用向对方道过姓名。

「小女名叫招凛花。」

「别问老身姓名。」

「为什么？」

「因为老身讨厌自己的姓名。」

「是么……那，可否让小女叫你一声婆婆呢？」

「你果然是一个奇怪的姑娘。」

老婆婆感触良多似地叨念着。

「你难道都不怕老身吗？老身说不定会夺走你的记忆或青春，因为，老身是瑶池仙女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西边纵谷的罗刹女。」

说着就嘿嘿嘿地露出牙齿笑着。

「老身会怎么夺走你的青春呢？让老身来给你听。首先，老身会将你倒挂在洞窟顶上，割断手腕，在活生生的状态下放掉你身体里的血液……」

这位老婆婆并非凡人，凛花非常清楚这一点。凛花亲眼目睹过老婆婆变身为妖鸟。

凛花向对方索求人情后，凛花就仔细地观察过老婆婆。现在留着一头银白色头发，过去应该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吧。仔细想想，老婆婆既然吃下从蟠桃园中偷来的仙桃，或偷偷地酿酒喝下，为什么没有达到青春永驻之效呢？真是太奇怪了。

凛花想起自己的外婆。小时候，凛花对于外婆的老去一直感到害怕、孤单、很不安。

凛花曾对外婆说过自己要去瑶池取回仙桃什么的话。

假使……现在，外婆依然健在，凛花或许会恳请西王母送外婆一颗仙桃吧！

或者——

「老身还会……怎么样？很可怕吧！」

老婆婆继续说着。凛花惊讶得抬起头来。

「啊，对不起。小女只听到放血，然后，老婆婆又会怎么样呢？」

「……你，你是瞧不起老身吗？」

「小女不敢。不过……嗯，老实说，最近小女越来越不会……感到害怕了。」

「你是说单止越来越大了吗？」

「不是。小女的胆子丝毫没有变大。不是那样……小女无法说清楚，只是说，最近小女觉得，自己已经看过非常多可怕的东西……然后，觉得……再也没有见过更可怕的东西了。」

「你不记得了吗？你见过的东西。」

「不记得了。」

凛花环抱着膝盖。一想到『那件事』，即便是坐着，凛花的膝盖还是颤抖起来。

不记得了……没有记忆……可是，凛花确实有过非常可怕的遭遇，明明忘记了，恐怖感觉依然深深地烙印在身体里。

说到可怕，方才，在纵谷里遭到三个男人攻击时，凛花也害怕得不得了。凛花不知道为什么会遭攻击，完全不了解男人们的真正身份。

不过，凛花对于『当时』的情景感到非常恐惧。

现在，兰城的……想必已沉入湖底。那座宫殿里……充满皎洁蓝色光芒的屋里，飞舞着的白蝶，水的味道，还有……

「希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吗？」

老婆婆慢条斯理地问着。凛花点着头，心里却犹豫着。与其说希望回想起，不如说是必须回想起。

不过老实说，凛花或许更想忘掉当时的情景吧。

因为，可能吞下天浆丹的当时情景，回想起来的话，凛花一定会感到痛苦不堪……

「看看那只甕吧！」

老婆婆伸出长长的指甲，指着凛花背后那只大甕。同样是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甕。

「仙女们最害怕的『记忆之森』就在那甕底。」

「咦？」

凛花惊讶得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探头看着甕底。

没看到任何东西。只看到漆黑一片。

「古时候，昆仑山上的一位仙人住在甕中，将甕中当做自己的洞府。不过，仙人离去后，那只甕就成了吞噬掉他人失去的记忆或心事的甕。进入甕内的话，说不定能帮你恢复记忆。你失去的那些短暂的记忆，也在记忆之森中沉睡着吧！」

只不过……老婆婆接着说道：

「进入甕底后，万一你被恐怖所吞噬，你将一辈子都离不开甕底。你去试不去？回来难如登天，去倒是很简单，只须往甕里一跳。」

「我……」

凛花深深地感觉到手上满是汗水。

果然，凛花并不希望回想起当时情景。

「小女，不去。」

「是么，真是无趣……」

老婆婆咧嘴笑着，又喝了杯酒。

6

残火闷烧着，烟不停地往上窜，从洞窟顶上射下来的月光，把黑烟映照成一道白色烟雾。

凛花好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洞窟内静悄悄地，却又一个移动着的身影。

凛花吓了一大跳。老婆婆已经不知去向。宝儿她——

「宝儿，你终于醒过来啦！」

凛花问着，宝儿吓了一跳似地停下了脚步。

凛花皱着眉头。

「你要到哪里去呢？如厕吗？」

「凛花……」

宝儿满脸尴尬地回过头。凛花站起身，走到宝儿身旁。

发现宝儿的气色好极了。或许是蟠桃酒发挥了功效，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真是让我担心死了。」

「感谢你的照顾。一定让你感到很不安吧。」

「放心吧。我最勇于面对逆境。」

凛花嘻嘻笑着。宝儿却紧绷着脸，注视着凛花。

「凛花，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

「我必须走了。」

「走去哪里？」

「去找我必须找回的东西。早就该出来找了，就是下不了决心。凛花出现时，我仔细想过，只是非常好的机会。听说，错过这次，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我纵身跳入死亡之谷，并不是为了救你。我还有其他目的。」

「宝儿。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凛花听不懂宝儿说的话。宝儿苦笑着说道：

「听不懂也没关系。不过，我非常感谢凛花。西王母虽然说过，凛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微不足道的姑娘，不可能听到桃树的心声。」

「谢谢你……不过，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在道别？」

「我是在道别呀。」

宝儿点点头。

「为、为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得去找东西，而且，这件事和凛花没有关系。我不保证一定回得来，因此，打算就此别过，本来打算不告而别……」

「不行，宝儿，你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去记忆之森。」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在宝儿转身准备离去的同时。

凛花发现，宝儿跑着，然后身子轻轻地漂浮在空中，脚尖率先进入，纵身跳入方才凛花瞧过的那只大甕之中。

「宝儿！」

凛花追了上去。然后，在深入思考之前，头已经钻入甕中。

果然看不见东西。不过，甕中突然吹出一股强风，凛花就被吸入了甕中。

※

「……母亲大人。」

「金母娘娘。」

听到女官的叫声，西王母才回过神。西王母显然是坐在露台飞椅子上发呆。

「月亮躲到云层里，起风了，要打算就寝了吗？」

「嗯……」

西王母点点头，准备站起身，却发现双脚使不上力。两位女官赶忙过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西王母，这才终于站了起来。

西王母在两位女官的搀扶相爱，踉踉跄跄地走向寝宫，再由寝宫里的其他女官们帮忙换上睡袍，并扶着躺在卧床上。

西王母躺在卧床上却睡不着觉。

近来，西王母总是这样。

刚睡醒就觉得疲劳，集中力或气力也无以为继，一施展仙术就无法做其他事情，勉强还能料理公务，不过，料理公务后就得马上躺回床上去。

时常觉得手脚冰冷，全身感到疲惫不堪。无论吃下蟠桃园里的仙桃或喝下仙桃酿的酒，不适症状依然迟迟未见改善。

西王母有能力调制任何仙丹，不过，显然无法排除一直侵蚀着身体的现象。

无法排除『老化』现象。

外表上依然青春、美丽无比，不过，西王母确实是老化了。无论蟠桃或任何长生不老丹药都发挥不了作用，其中原因，西王母早就知道。

此外，西王母对于自己该走的路，也都了然于心，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一直拖延至今。

（那位姑娘……）

西王母想起那位来自外界的凡人少女。想起那位明明是有事相求却胆敢触怒自己，护着丑陋无比的狐狸精的姑娘。

因为是寅仙带来的姑娘，西王母决定从宽发落。其次，当西王母知悉，面对他人时总是冷淡以对的小龙，情有独钟的姑娘竟然是凡人女子时，实在很想知道那位姑娘到底具备着多大的魅力。

见面后发现，凛花只是一位平凡无比的姑娘，因个人因素而特别关注的小龙，竟然倾心于如此微不足道的姑娘，令西王母失望极了，而且，还感到忿忿不平。

凛花若肯顺从，乖乖地待在仙宫里，西王母说不定会忘掉她的存在。

凛花偏偏不这么做，硬是口无遮拦地指出西王母最在意的年老事实。

不可饶恕。现在，尤其是这个时期，更不能原谅。

（这里的桃树会说话——）

明明是一个凡人丫头，竟然听得到桃树发出来的声音。这件事，西王母也绝对不会原谅。

因为，应该是蟠桃园真正主人的西王母，都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桃树什么的发出来的声音，一个凡人丫头凭什么……

小龙回来后，哀家如何交代此事呢？小龙知道心爱的姑娘落入死亡之谷的话……寅仙的根性为龙，可见他的个性是多么地刚烈。

寅仙绝对不会轻饶西王母吧！

万一……西王母想着。

说不定会被什么人前来取走自己的性命。

「来人！」

西王母叫着，女官立即出现。

「闩上正门。不管谁回宫，即便是有客人来访，暂时不准开门。」

「遵命！」

这么一来，可以静静地睡上一觉了，因为近来，西王母连熟睡都难如登天——

女官们所点燃、用于催眠的薰香终于发挥了效果。西王母的脑海中突然浮出别于凛花的另一张脸孔。追着凛花纵身跳入谷底的另一位少女的脸庞。不管，察觉到什么事情前，西王母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第三章 记忆之森

1

西王母的祠堂孤零零地坐落在距离山道非常远的林子里。

部分屋顶已经坍塌，红丹严重剥落的梁柱，已经腐朽得看起来就要断掉似地，四周荒烟蔓草，落叶高高地堆起。

早就被人们给遗忘，应该是不会有人前来的地方，这几日却骚动了前来。

砍伐木头的声音、刨削木头的声音、人们说话的声音此起彼落，甚至出现野兽似的吼叫声。

「真可恶！」

阿白嘴里嚷嚷地抱怨着，换装地板的手却未曾停歇过。

「这么费工夫，重新建造说不定更快呢。」

祠堂里的地板都已经腐烂了。因为漏水的关系，整座祠堂显然已成了壶里或鼯鼠的巢穴，而且散发出阵阵刺鼻臭味。

倘若不是祠堂正面的匾额上写着「瑶池金母」，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是供奉着那位西王母的祠堂吧！

阿白和娥瑛奉西王母之命前来修复这座祠堂。祠堂没有修好就不能返回瑶池。

因此，阿白口中抱怨连连，手上却拼命地工作着。外围的廊柱总算修好了。幸好没有伤到地基，接下来只需整修祠堂内的部分区域，重新在廊柱上刷上油漆，然后就——

阿白突然抬起头来。

觉得好像什么人在呼唤着自己。

从好远好远的地方。

「……凛花吗？」

阿白赶忙跑出祠堂外瞧瞧，几个男女像阿白一样，忙碌地工作着。身材娇小的工人都是狐狸精，娥瑛的属下们。

狐狸精们帮忙搬运木材或修理祠堂。只靠阿白和娥瑛绝对无法在三天内完成，因此耍了一点小手段。

「娥瑛呢？」

阿白朝着其中一个男人问着。男人指着远处的草丛。的确，阿白看到男人指的地方，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摆动着。

「婆婆，你躲在那里做啥？」

阿白不解地问着，大摇大摆地往附近走去。娥瑛把头埋到草丛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哦，抱歉，抱歉！」

娥瑛边道歉边抬起头来，手上拿着非常奇怪的草。

「这个东西一直散发着味道，老身想摘下来瞧瞧。」

「搞什么鬼啊，摘这种东西！」

一种颜色鲜艳的青绿色，看起来却像一般杂草。

「这是青芝。」

娥瑛非常得意地笑着。

「别名龙芝，味道非常酸，却具备明目、补肝、安神等效能。」

「送给西王母吃吗？」

既然具备安神益气之效，那个女人最需要吧。

过去，阿白陪同寅仙拜见过西王母无数次，认为西王母是一个无论对自己或他人都非常严厉苛刻的仙女。不过，她至少是一个公平公正的女人。为什么非常爱买寅仙帐，只要是寅仙求见，随时都会敞开正门，也深受仙女们的敬重。

这回，因凛花之事而求见时，西王母即使没有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之意，至少已经表达出十足的关怀之意了，阿白一直这么认为。

总之，追根究底，调配出百般折磨着凛花的天浆丹之人，显然就是西王母。

娥瑛一想到一行人才刚刚踏入瑶池，西王母就单独把凛花留下什么的，就……

「不，老身打算将这株芝草给凛花吃。」

娥瑛小心翼翼地将青色芝草收入怀中。

「因为，不管她是多么坚强的姑娘，把她独自留在仙境那种陌生的环境，精神上必定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吧。老身打算，把凛花接回家后，马上把和责怪煎给她喝。当然，会等她吃下蟠桃后。」

「是哦……她不会有事吧？」

阿白喃喃自语似地叨念着，娥瑛却轻松地回答道：

「不会有事啦！」

「婆婆为什么那么有自信。」

「因为她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娥瑛咧嘴笑着。

「真正的心地善良，有时候连仙术或妖术都招架不住。有时候连老身都感到害怕……所以说，不会有事的。凛花的坚强和善良程度，甚至能笼络西王母的心。」

阿白回想起凛花护着娥瑛时的情景。当时，阿白的确看到娥瑛躲在衣袖背后掉泪。

「看来，凛花已经笼络婆婆的心了。」

「唔，或许吧。」

娥瑛是存在于凡间大地黑暗中，那数以万计的狐狸精之中，最年长、最有实力的妖魔。被狐狸精们尊称为大婆婆，和西王母在不同的世界里，得到和西王母同等尊荣的狐狸精。

娥瑛曾因狐狸精的一厢情愿想法儿接近寅仙，背地里策划着，希望把寅仙拱上东海龙王的宝座。当时，在娥瑛眼中，凛花只是左右寅仙的一颗棋子。

曾几何时，娥瑛已经像亲祖母似地对待着凛花。

（咱又如何……？）

阿白有时候会这么想着。当然，阿白也认为凛花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

从邂逅之初起，凛花就很自然地在阿白心中占着很重要的地位，不知不觉中成了阿白心目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

阿白曾经对寅仙说过，凛花时让自己回想起失去的一切……想起生离死别的母亲、年幼弟妹们的人。

那是对家人相似的亲情吗？当别人这么问阿白时，阿白又觉得不仅止于此。那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喜欢着凛花吗？是的，阿白说不定会这么回答吧！

不过，凛花的心一直属于着寅仙。关于这件事，阿白的确也为寅仙高兴。

凛花已经和寅仙结为连理，知道这件事时——阿白哭过，流过悲喜交加、非常奇怪的眼泪，悲叹自己身为野兽，认为那是美事一桩。

不论凛花爱谁，阿白永远爱着凛花。这种爱和男女之间的爱或许有点不一样，不过，这种想法强烈到几乎让阿白觉得，自己对凛花的爱不会输给寅仙。

因此，阿白一定会回瑶池。阿白决定将眼前这栋破旧不堪的祠堂，整修得焕然一新，然后大摇大摆地回瑶池去。

凛花因为怀寅仙的孩子而死去……阿白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情形发生。

其次，阿白的责任感非常重。阿白一直觉得，凛花果真被迫吞下那种丹药，一定是漂浮在那座湖上的离宫举办宴会，凛花前往赴宴时所发生的。

当晚，阿白喝得酩酊大醉，并未亦步亦趋地保护着凛花。

「婆婆，方才咱总觉得，凛花在呼唤着咱。」

阿白边吸着鼻子，边朝着娥瑛说着。

「好像听到凛花的叫声……不过，呼唤过咱以后，那种感觉好像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娥瑛听完话后脸色骤变。

「……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咱一直觉得是心理作用……难道不是吗？」

「笨蛋。你难道没听说过『预感』两个字吗？事情会有什么发展，今天就会有个水落石出。」

自己悠闲地在草丛中翻来找去，还怪别人。娥瑛飞也似地回到祠堂前，命令手下们加快修缮进度。

阿白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着瑶池的方向。

（凛花呀……你平安无事吧？）

2

凛花总算平安无事。不过，阿白觉得凛花渐渐远去的感觉，那是事实。

凛花置身于老婆婆所谓的『记忆之森』中。

（足以让任何人的任何记忆迷失的一座森林，而且，迷失者万一被恐怖吞噬，就再也无法离开森林。）

凛花觉得那位老婆婆好像这么说过。

「咦……」

凛花站在散发着初夏香味的美丽森林里。

枫红层层，美丽的阔叶树林立，阳光从叶片之间洒落下来，地面上覆盖着软绵绵的青草，小巧的山野花露出可爱的脸庞，松鼠在枝头上来回穿梭，还可看到羽毛非常漂亮的小鸟。

凛花一直觉得，方才待过的洞窟，实在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宝儿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凛花环顾着四周，迈开步伐走着。

越走越觉得，这是一座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森林。凛花耳边不断地传来鸟儿的悦耳叫声，远处有鹿妈妈陪着小鹿，看得凛花脸上不由得展露出笑容。

凛花边走边想着寅仙。

离开白翼山，在天虞山的草原中结成连理……然后，两人结伴旅行，在这样的山野中走着。

那段时间，凛花感到非常幸福。

只要寅仙在身旁陪着自己，两人手牵着手，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就觉得幸福无比。

现在……只是想起他的脸，凛花还是觉得很害怕。

这到底是为什么，两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你所失去的短暂记忆也长眠于森林之中吧。）

凛花停下脚步。

这么漂亮的森林里，能不能找到可以告诉凛花吞下天浆丹始末的线索呢？

凛花回过头去。

因为好像察觉到什么。

凛花原本以为是方才看到的鹿妈妈和小鹿，或其他动物……

可是，感觉不一样。

远远的那棵大树背后站着一个人。因为太远，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只看到一个身材高挑，全身白色装束，头上罩着斗篷似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

凛花凝神，想要把对方看个清楚。凛花卯足了全力，只能微微看出脸部轮廓。

看起来应该是一个男人。

凛花回想起在河岸边攻击自己的男人们，马上感到心惊胆战。对方的确是穿着白色衣服。

男人移动着，从一棵大树背后移动到前面的另一棵大树背后，动作非常奇怪，与其说是走着移动着，不如说他是在草上滑动着更为贴切。无论头部或肩膀都没有上下起伏，只是往前移动着。

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庞。

凛花非常焦急，一步、两步，不断地往后退。

突然，男人又移动着，动作比先前更迅速，移动到另外一棵大树背后。

凛花双脚颤抖着。

心里感到很害怕。心想，不趁现在逃跑的话，一定会被那个男人给抓走。

不过，凛花跑不动。当她左思右想之际，男人已经一步步地逼近凛花面前。

是在太奇怪了。

男人和自己的距离确实缩短了，但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只看不出对方的表情，奇怪道令凛花甚至觉得，对方不知道有没有眼睛和鼻子。

男人即将移动到最靠近凛花的那棵大树背后。白色的衣袖抬高，手指笔直地指着凛花的脸。

刹那间，像诅咒解开似地——凛花转过身去，拼命地跑着。

在阳光普照的漂亮森林里，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似地，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好几次差点跌倒在地。

她即使不回头也知道，知道对方紧跟在自己背后，想抓住自己。知道一旦被对方抓到，自己就再也逃不了。

一定是他——

不记得长相，不记得声音，也不知道姓名。

不过，就是他让凛花吞下天浆丹。

在兰城的那座离宫里。

凛花拼命地跑着。很快地跑到森林的尽头，眼前突然出现了悬崖。悬崖下是雾气弥漫的深渊。凛花无法改变方向，看着左右。突然，她听到一阵沙哑的声音从天而降。

（回头看看。）

（回头看看，那就是……你失去的东西。）

是罗刹女的声音。凛花惊讶得拼命仰望着天空，男人的手已经搭在她的肩膀上，凛花回过头去，然后心中暗自叫惨。

因为，凛花看到了男人的脸。

「寅……仙。」

白色斗篷下是他的脸。飘动的黑发，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

「凛花，你怎么了？」

寅仙问着。

问凛花为什么要逃离自己。凛花抱着头。

不是那样。

我并没有逃离寅仙，我只是觉得很害怕，觉得那个男人好可怕……

真的是那样吗？

事实上，凛花早就知道对方是寅仙了吧？因为凛花最害怕的是寅仙……

寅仙伸出手来，抓住凛花的手臂，将凛花搂进怀里。

凛花避开寅仙似地后退着，然后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凛花以为，自己一定会重重地摔到地面上，事实并非那样，凛花慢慢地降落在地上。

深渊弥漫着浓雾，像冰块似的冷空气笼罩着凛花全身。

凛花哭着，从雾中坠落下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得受尽这么痛苦的折磨呢？

我明明深爱着寅仙，我为什么必须回避着他呢？神呀，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呢？

寅仙是凛花心中的一切。那颗心，凛花已经失去了。未来，凛花要怎么活下去呢？

凛花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记忆。凛花一定是弄错了。

凛花时失去了心。

失去爱着寅仙的那颗心。

现在拼命挣扎的话，凛花一定个可以从这片浓雾中浮出头来，然后，寅仙说不定会出手搭救凛花。

凛花却不想这么做。

（恐怖正在记忆之森等着你，被恐怖吞噬的话，你将永远离不开森林……）

凛花终于了解了老婆婆说的话。

的确，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凛花全身渐渐失去力量。然后听天由命地，慢慢往底下崖底沉了下去。

3

没想到，崖底下竟然是那么地温暖，那么地舒服，覆盖着蓬松松。软绵绵的青草。凛花趴卧在草地上，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地毯似的青草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凛花一直待在那里，好不容易才想爬起来。

凛花爬起身来，跪在草地上。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嗯……凛花陷入思考中。

我难道就躺在这么不可思议的场所，直到生命结束为止吗？

「我觉得，这并非自己的作法……」

「作法」意思是死法。几时活不了一百岁，也不必唉声叹气地过一辈子呀，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嗯，确实是太可惜了。」

凛花一个人深深地点着头，就在这时候——

喂~~~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次又是什么人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四周依然笼罩着浓雾。不过，凛花知道前面哟人走了过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年，和方才的寅仙不一样，现在，对方的脸越来越清楚。

凛花惊讶莫名，茫然地低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白鵺……？」

好怀念，凛花心想。

凛花和白鵺离别并不是很久。

凛花竟然已经开始怀念起白鵺。

看起来柔软无比的浅褐色头发，浅褐色眼眸，瘦瘦高高的个子，非常单薄的身子。身子骨看来，年纪应该和凛花相当的少年，不过，他的灵魂却是被称之为白泽帝的神兽，是名为天虞山的山主。

而且，是传说中专食他人之梦的貘。

「白鵺……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凛花问着，白鵺依然故我，满眼厌烦神色地看着凛花。

「我才要问你呢，你在这里等什么？一点也不像你。」

「白鵺既然在此，那……这里是在梦境中吗？」

凛花想着，因为白鵺是貘，可自由出入他人的梦境中。不过，凛花并不见得自己睡着了。凛花时睡着的时候发现宝儿要离开自己而爬起来，追着对方，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进入这个大甕中。

「不是在梦境中却很像梦境。」

白鵺嘿咻一声，坐在凛花身旁。

「凛花，你被罗刹女抓走对吧？」

「白鵺你为何知道？」

「英雄所见略同。嗯，我的确能偷窥别人的梦，却无法实际吃下别人的梦，那老太婆听说专门以别人的绝望为食物。」

「我……的确，变得愈来愈绝望。」

「那可不行。」

白鵺生气似地说着。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凡人中，最勇敢、最坚强的姑娘。」

「我有时候也会很脆弱。」

「不，不会吧！」

白鵺断然表示。凛花不以为然地反驳着。

「因为，和白鵺别离时间虽不长久，不过，自从白鵺离开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我的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凛花泪水盈眶。她到底该怎么向白鵺说明自己的绝望心情呢？

「唔……」

白鵺用一对玻璃珠似的眸子紧盯着凛花。

「又怎么啦？」

「凛花，我能不能抱抱你？」

凛花愣了一下，连哭泣都忘记了。那是白鵺见到凛花时必定会说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想这么做呢？不过……就抱吧！」

「来吧来吧。」

白鵺弯下腰，膝盖前进，搂住了凛花。

没有改变。全身充满着阳光和干草似的味道。拥抱方式也一样，生怕碰坏易碎物品似地抱着凛花，非常温柔的手，非常出温柔的拥抱。

「嗯，你不会有事的。」

许久后，白鵺接着说道：

「凛花并没有改变。」

「你为何知道？」

「我当然知道。凛花的心里显得有点混乱，不过，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深深地，深深地爱着那位方士吧？」

「可是……继续这么爱着寅仙，我……说不定会怀上龙的孩子。」

「所以呢？」

白鵺悄悄地放开凛花，茶褐色眼神一直投注到凛花身上。

「怀上龙的孩子，你就会死去。死，可以把两个那么相爱的人拉开到那么大的距离吗？」

「白鵺……」

凛花回想起白鵺的过去。白鵺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位凡人女子，令人遗憾的是，就在两人处在幸福的最高点时，到当时为止，已经活了两千年的白鵺，必须先走到寿命终点，被迫必须和那位姑娘分隔两地。

「凛花，你一定要回去。」

白鵺微笑着。

「回去，再去见见那位方士。然后，第一次的感受最真实，那才是凛花的真正心意。」

「……好。」

凛花坦率地点了点头。白鵺牵起凛花的手。

「来，站起来吧，浮上深渊，回你必须回去的地方吧！」

「好……谢谢你为我千里迢迢赶来。」

凛花向白鵺深深地表达着谢意，白鵺耸耸肩回答道：

「不用谢我，我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那，就这么说定了，再会了！」

白鵺像说着「明天见」似地，一派轻松地向凛花道别后就快速离去。

消失在云雾之中。

凛花看着头顶上，发现上空非常明亮，灿烂的阳光不断地照射下来。凛花心想，必须赶快回去。凛花双脚蹬着草地，试着尽量展开双臂。

突然发现，身体已经浮上空中。

就像从水中一口气浮上水面似地，凛花全身笼罩着雾气，转瞬间就往上蹿升。

凛花看见雾中有一只白皙的手，拼命地向凛花招着手。或许是寅仙吧，凛花脑中突然出现这样的念头……果然还是很紧张。虽然紧张，凛花还是拼命地抓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对方站在崖顶上，用力地拉着凛花。

凛花大为吃惊。

「……太好了。」

凛花说着，渐渐地抱着对方。真是的！宝儿满脸困惑地念着，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4

绕过浓雾密布的深渊，就看到山势和缓的丘陵，到呢个是半山腰发现，天空就在咫尺之间。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发现淡淡的云就散落在身边。看到随风轻轻飘过的云，让人几乎忘掉这里是一个非凡特异的空间。

凛花对身旁的宝儿问道：

「宝儿，你为何独自来到此地呢？」

宝儿一直反复地做着拔草，然后，做着吹散杂草的无意义动作，幽幽地回答道：

「我想我必须独自前来，否则找不到。」

「找什么？」

「我的母亲。」

凛花惊讶得瞪大眼睛，紧盯着宝儿的侧脸。风儿吹动着，将总是覆盖着宝儿半张脸的头发吹散开来，露出了鲜明的轮廓。

宝儿失去意识期间，凛花终于看清楚宝儿那张一直隐藏在头发底下的可爱脸庞。凛花心中百感交集地低声叫着：

「宝儿……」

「什么事？」

「你长得真漂亮。」

「怎么可能。」

的确，凛花并不觉得宝儿是所谓的美人，宝儿之美和瑶池的众仙女们之美不一样。尽管如此，对凛花而言，那已经是一张魅力十足，非常可爱的脸庞。

「我喜欢你的眼睛。」

凛花看着宝儿那对深蓝色，非常深邃、非常温柔的眼眸。

「为什么一直隐藏起自己的脸庞，太可惜了。」

「因为……有人不喜欢我的这张脸孔。」

宝儿依然故我，语气冰冷地说着。

「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对吧？」

宝儿曾经说过。西王母就是嫌宝儿长得丑，而把宝儿赶到蟠桃园里去。

「凛花。」

宝儿神情凝重地低声说道：

「我……我啊，假使能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你怎么了？突然……」

「蟠桃园里的桃树们，绝对不会准许宝儿有任何改变。」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紧接着问道：

「……比起我来，宝儿可以听到更多桃树的心声对吧？因为，宝儿已经和桃树们一起生活过好长的一段时间……桃树已经成了宝儿的亲人对吧？」

宝儿微微地缓和了紧绷的表情。

「嗯……的确如你所言。」

「因此，桃树们对宝儿说过什么吗？」

「桃树们说，『你必须有个了结』、『你已经被选中了』……」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凛花回想起西王母和宝儿最后的互动情形。

宝儿朝着西王母问道「该有个了结了吗？」。西王母回答道：

（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自己去想吧……）

「那……宝儿，你到底……？」

凛花闭上了嘴巴。因为凛花瞄到有个东西在视野中活动着。

是谁……又出现了呢?

这次出现的，明显是一个女人。

隔着迎风招展的草丛，身着嫩绿色薄纱衣裳的女人，正准备越过丘陵。

「那是……？」

凛花站起来，啊！宝儿也低声叫着，一股脑地爬起来。

「找到了……」

「咦？」

「凛花，快追！」

宝儿大叫着，凛花像弹起来似地跑了出去。身穿嫩绿色衣裳的女人，挥动着长长的衣袖，脚步轻盈地逃着。

真是很奇妙。

凛花边跑边想着。

今天自己意志被别人追着，现在，自己却在追着别人。

宝儿显然不是真的想追到对方，因为她跑得比凛花慢。凛花本来就对捉迷藏非常有信心，边撩起裙摆追起女人。追着追着竟然忘了自己的状况，觉得越追越有趣。或许是直到方才为止，凛花一直被别人追着的关系吧。

女人伸出双手捂着脸庞，边逃边躲到树的背后。

因为，女人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庞。

凛花拼命地追着，因此，很快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女人跑到前方不远处后摔倒在地。

凛花跑向女人，或许是摔倒的方式不良吧，一手按着脚踝一手撩起衣袖，掩面哭泣着。

凛花深深自责。

「对不起……我并无威胁之意。」

凛花蹲在女人身旁，手正准备搭在对方肩膀上。不过，凛花吓了一大跳，赶忙缩手。

因为，女人抬起头来看着凛花。

那张脸，是凛花熟悉的脸。

「西王母……娘娘？」

和瑶池女神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西王母并未流露出西王母应有的表情。皱着那对漂亮的眉毛，黝黑的眼眸不停地掉着泪，脸上浮出不安似的表情，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想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就在这个时候，声音从凛花背后传来。

「母亲大人……」

凛花回过头去，是宝儿。

「西王母娘娘就是宝儿的妈妈？」

凛花后退一步，嘴里小声地问着。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因为，西王母娘娘家的姑娘们，不是个个身穿华服住在瑶池里吗？怎么可能住在蟠桃园中的那间破旧不堪的小屋里呢！

酷似西王母的脸孔，表情却非常慈祥的女人依然坐在草地上，眼睛紧盯着宝儿。

「你是妾身的女儿对吧！」

果然，相同的声音……不过，对方却以非常温柔的声音问着。

宝儿屈膝跪在对方面前，低声——

「是！」

回答着。

西王母点点头，非常非常认真的眼眸。

「这么说来，是由你来结束妾身性命？」

太夸张的言词，凛花惊讶得不得了。就在此时，踩踏杂草走路的声音响起，树底下出现一头野兽。

『需要这个吧。』

「白虎！」

西边纵谷的守护神……白虎。白虎口中叼着一把细细的剑。

「宝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问着宝儿。宝儿依然注视着西王母，回答道：

「此地是记忆之森。任何事情都将被遗忘，会被封印，然后在森林里沉睡着。眼前的这位女性……西王母就是于即位之际，故意让她的一部分心，长眠于此森林中。」

「心……？」

「怯弱、愚昧、脆弱。统率众仙女的女神，必须随时怀着坚强意志。好久以前，西王母就将自己心灵的一部分，封印在这座森林里。」

凛花的脑海里浮现瑶池里那位西王母的脸孔。她曾经对凛花说过，说凛花身为女性却欠缺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凛花一直认为，从西王母的那张脸看来，西王母才欠缺着什么东西。不过——

「怯弱……只是这样吗？」

面对凛花的问话，宝儿摇了摇头。

「当初，西王母或许只那么打算把，没想到后来却出现了种种弊病。因为怯弱而温柔，因为愚昧而敦厚，是的……或许还包括母性。已斩除己身之怯弱者，不可能理解他人之怯弱，不可能理解自己以外之人的心，即便是亲身女儿的心。」

宝儿的声音颤抖着。

「……还有，不可能理解只因『你是不美之人』这么一个理由，而被排斥着的小女儿之痛。」

凛花再也按耐不着，继续问道：

「可是……话虽如此，宝儿为什么非杀她不可呢？」

『为了成为下一任的西王母。』

回话的是白虎。白虎已经把剑摆在脚边，平静地说着。

『为了成为新任西王母，必须破坏前任西王母封印在这座森林里的东西，也就是说，必须毁坏母亲之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

『西王母不需要情。为了成为坚强如铜墙铁壁的女神，必须杀死母亲的分身。完成使命后，将自己心里的一部分，重新封印在这座森林里。此任西王母也曾这么做过，破坏过亲生母亲的心后，才得到目前的地位。』

「宝儿，你真的认为……这么做是对的吗？」

凛花泫然欲泣。宝儿却面无表情地点着头。

「蟠桃园里的桃树一年不如一年，原因就在于西王母自身渐渐地老去。外表上虽然长生不老，内心里却早已老态龙钟。为了斩除怯弱之心，迟迟不肯承认自己年华已老。」

突然——凛花回想起孤零零住在里昆仑山上，名为传承赤天爵的那个男人。对方曾经说过，即便是将具备长生不老之效的翠金丹吞下肚子里，还是无人能阻止灵魂的老去。

「我不得不这么做。」

说着，宝儿拾起细细的剑。

「因为，姐姐们无人下得了决心。为了登上下任西王母的宝座，前往死亡之谷拜见罗刹女，前往这座森林破坏母亲之心。没有人能提起这样的勇气。不过……我，已经决定这么做。」

「宝儿……」

宝儿刚刚说过，不希望有任何的改变。凛花认为，那是宝儿的真心话，为什么……

宝儿注视着眼前这位流露出慈祥容颜的母亲，淡淡地说道：

「瑶池的西王母年岁太大了。」

女人点着头。

「是的。」

「我……必须以下任西王母名义，趁此机会，报出西王母之名，因此……」

「够了！」

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挂着慈祥的笑容。那张脸，一瞬间和凛花那已经亡故的母亲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凛花屏住了呼吸。

「宝儿！住手……」

『不容你干扰她。』

白虎绕到凛花面前。

『这是一个非常神圣的仪式。从好几千年起，自西方之地投入一个女人怀抱的那一刻起，绝对不可或缺的仪式。』

「别再犹豫了。」

西王母慈祥地说着。

「妾身也做过这种事情，将母亲大人赶出瑶池。动手吧！举起剑来，砍下妾身首级。妾身活太久了……早就等着你的到来。」

「母亲大人……」

宝儿表情痛苦至极。她喃喃自语似地低声问道：

「你可知我的名字？我……」

「无需问之。」

西王母非常温柔地说着，断然地打断宝儿的话。朝着脸上有明显伤痕的宝儿低声说道：

「不过，你果然是妾身之女。」

宝儿瞪大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宝儿低吼一声，举剑用力一挥。

「宝儿，住手！」

凛花悲鸣似的叫声，响彻这座永远不会有夜色降临的森林。

夜半时分——

在瑶池的西王母御所里。

「来人！」

躺在床铺上，一觉醒来，西王母就大声叫着侍女。

「娘娘，小的在。」

守在房里的侍女，一听到呼唤就立即赶到床边。

西王母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地起身。

侍女们将烛火移到近旁，然后吓得不敢作声。

当然……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浮现落寞的笑容。

然后说道：

「玉石碎了！」

侍女非常震惊。

「那么……」

「嗯。快去准备即位事宜。派人前往天界、仙界或任何地方，禀明新西王母诞生之事。」

「……遵命。」

侍女飞也似地出了寝宫，西王母下了床，走到窗边。

明月照亮了室内。

西王母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再也看不到白鱼似的纤纤玉手，只看到一双茶褐色表皮包着骨头，上面布满黑斑、状似枯叶的手。

5

凛花以为时间静止不动了。或者，时间变得缓慢地流动着。

只有那一瞬间——

宝儿挥下的剑，斜斜地挥下，沉入西王母的颈项。

西王母依然微笑着，让剑往自己的脖子上砍下。就在凛花眨眼之际，西王母的身体烟消云散，神奇的光射向四面八方。

凛花因太眩目而闭上了眼睛。

当凛花再度睁开眼睛时。

再也看不到西王母的身体，只看到无数颗闪耀着光芒的小石子，往四面八方散落下来。那是玉，凛花马上就想到。

「玉碎了……」

玉比任何东西更坚硬。那么坚硬的玉竟然碎裂成小碎片。

凛花拾起一小片碎玉放进怀里。宝儿撩起沙子色头发，张着宝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森林的深处。

非常漂亮。不过，非常冷漠的一张脸。

突然，她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的……心，逃走了。」

『总有一天可以追回来。』

白虎一派轻松地回答着。

『等你的女儿继承你的时候。』

宝儿一直注视着，逃走了什么东西的那座森林深处。

到底是什么样的的心被宝儿给毁掉了呢？和西王母一样，怯懦和女性特有的温和情感吗？凛花觉得，果如自己所料，那将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走吧，宝儿。」

凛花碰到宝儿的手。宝儿像痴痴地等着似地，静静地反握着凛花的手。

『就让咱送你们到出口吧！』

白虎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跟着自己，准备前往出口，

「等等！」

宝儿叫住白虎，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凛花呢？你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必须在这里才找得到吗？」

凛花失去的是水上离宫的记忆——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摇了摇头。

「我已经找到了。」

是的，凛花已经找到了。

「失去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嗯，曾经忘掉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因此，我打算大摇大摆地离开此地。」

离开了森林，凛花两人依然待在黑暗的空间。头顶上有一处切割成圆形的亮光，伸出手去就摸到甕的边缘。

凛花离开甕底。宝儿已经在甕外面等着，白虎也在。白虎看着宝儿说道：

『你的心，我就帮你保管了。』

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离开了洞窟。

洞窟内，罗刹女忙的不可开交似地来回走动着。

「……婆婆，你在忙什么？」

「看也知道，老身在打扫啦。」

「打扫？」

经婆婆一提，仔细看，婆婆手上果然拿着扫帚，原本布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已经被擦得晶亮。

「为何打算……」

确实失礼，不过，这么问事因为就生活状况来看，老婆婆不像是会动手打扫做杂事之人。

老婆婆笑着，心情都写着脸上。

「说不定会有新人来住……这不打紧，能看到你们两个平安地离开森林，老身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与其让你们长眠于森林里，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把你们烤来吃你呢？老身正在后悔着呢。」

「老婆婆就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

来回惊讶不已，宝儿却一本正经地低下头去谢谢老婆婆。

「承蒙照顾……嗯，你莫非就是……」

「等等。」

老婆婆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阻止宝儿继续说下去。

「别问老身姓名。老身是何人，那是老身的自由。」

老婆婆说着，突然……来回看到一张非常、非常慈祥的脸。不过，真的只是你们一瞬间。

「……迎接的人到了。」

罗刹女伸出长长的手指，指着洞窟外。凛花和宝儿互看一眼，打算到洞外看个究竟。

两人来到洞口，一群驾着闪耀五色云、彩云的仙女们一字排开。凛花有点退却，宝儿却落落大方地瞥过每一位仙女后，慢慢地往彩云走去。

彩云上搭载着黄金打造的轿子。

最前头的仙女屈膝跪下，众仙女陆续拜倒在地。

其中一个仙女说道：

「小的等前来迎接……新任西王母娘娘。」

宝儿点点头。





第四章 桃园女神

1

站在宽敞的露台往下看，池子里有金色鲤鱼来回穿梭着。环绕水池四周的海棠花正在缤纷绽放着，同时开出雪白的花朵。连种在宽广的园林里的木莲花或杜鹃花等，不应该是这个季节开放的花朵，也都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凛花已经换上一套干净利落、质地轻盈的蚕丝衣裳。头发高高盘起，发髻上还插着珊瑚或珍珠构成的步摇。

凛花已经回到瑶池。

确定为下任西王母人选的宝儿也回到了瑶池，凛花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送回蟠桃园里的小屋，不过，凛花想的事情并未发生。

就像来到瑶池的第一天一样，凛花被迎入一间布置得非常奢华的房里，众仙女像服侍贵人似地服侍着她。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现在，宝儿前去拜见亲生母亲，也就是拜见西王母。

两人回到瑶池后发现，西王母交办事宜早就准备妥当。西王母搬离曾经生活过的寝宫、将空间让给了宝儿。即位大典显然还需一段时间才会举行。不过，西王母并不打算继续坐上那把宝玉打造的座椅。

新西王母娘娘、信任西王母娘娘，仙女们叫着宝儿。

西王母应该是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听说几乎一直躺在刚搬进去的房里。

凛花求见西王母，希望从西王母那里打听点寅仙或阿白他们的消息。除此之外，凛花也想再次见见西王母这位女性。

想看看让自己的心沉睡着，而那颗心碎裂后，人的脸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凛花！」

突然——

凛花最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后闻到了味道。

凛花满脸笑容地回过头。

看到了阿白和娥瑛。

「看来你平安无事呢。」

阿白笑着，迫不及待似地，一跑到凛花身旁就紧紧地搂住凛花。凛花也将鼻子凑在阿白胸膛上磨蹭着。

「嗯，虽然有点惊心动魄，不过，总算等到你们了。」

听得阿白脸上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啥事让你感到惊心动魄？」

「算了，反正已经没事了。阿白……还有婆婆，修缮祠堂之事已经结束了吧？」

「完全照着约定，三日内。」

阿白挺着胸，非常自豪的回答。

「三日？」

不可能只过了三日。凛花在桃园里工作至少十日。然后，迷失在死亡之谷，从老婆婆的洞窟到那座森林里去……

凛花屈指数着日数，娥瑛也认同似地低声说道：

「瑶池为仙界，时间过得或许不太一样，老身觉得，时间或许真的久一点？」

绝非久一点而已，虽然不至于离开几个月或几年，不过，凛花简直是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境下，等待着重逢之日到来。

因此，非常怀念着他们。

「绮罗还见不到人影吗？」

阿白说着，娥瑛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那家伙，很难回到这里来吧！」

「现在，绮罗还是待在银露山上比较好吧！」

凛花也拼命地点着头。

绮罗为山主，更何况，近来妖魔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村落里。绮罗待在山上，妖魔们自然就不敢为非作歹。

道理很清楚，不过还是显得冷清。

（不，这个时候，不是谈冷清热闹的时候。）

凛花想起了瑰。瑰还留在人世间。话句话说，东株国将会引发战火。

「寅仙这个混蛋……」

阿白几乎脱口而出，最后还是作罢。

寅仙也一样还没有回来。凛花心乱如麻却什么话都没说。接着看到两位仙女默默地走了过来。

仙女一来到凛花面前就开口说道：

「娘娘召见凛花姑娘。」

西王母的寝室位于经过宽敞主房的通道尽头，还附带一座面向着水池且往水池上延伸的宽敞露台。不过，面向露台的窗子都关上，并拉下百叶窗。

屋里昏昏暗暗的，烛台的黯淡光线，让整间屋里看起来更加黯淡。屋里散发着浓浓的汤药味道。

「凛花。」

坐在宽敞床铺枕头边的宝儿走到凛花身边。

「稍候来一趟桃园。」

凛花点头后，宝儿就走出房门。

床铺顶上罩着帐子，四周拉上纱帐，凛花犹豫着，心想，不知道该不该走到床铺旁。

「你过来……」

微弱的声音叫着凛花。

凛花走到床边。隔着帐子，西王母仰起上半身。

「娘娘，请便。」

「呵呵，无妨，短时间内……」

凛花眨着眼睛。这道薄薄的帐子里头的人，真的是西王母吗？微弱的声音，慈祥的语气，听起来丝毫不像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冰冷感觉。

「妾身不可能病倒在床。妾身福寿已尽！」

「西王母娘娘。」

「呵呵，别哭丧着脸好吗？为何为妾身难过，妾身曾让你吃尽了苦头。你一定很怨恨妾身吧？」

「确实有过。」

凛花老实的回答。

「……不过，还是很感谢娘娘，让小女得以前往记忆之森，取回曾经失去之物。」

「取回何物？可否告知。」

凛花点点头说道：

「心。」

「心……？」

「小女初识寅仙是在十岁的时候。对寅仙一见倾心，然后……在兰城的时候，小女失去了那颗心。是否因天浆丹而引起，小女并不知情。只是害怕着寅仙……害怕寅仙的事情，令小女感到痛苦万分。小女觉得，自己成了完全失去依靠的人。」

直到置身于那座森林里，那个烟雾弥漫的洞窟底下……

凛花被迫必须做出选择。选择埋骨于空无一物却得以安息的洞穴谷底，或回到原来的世界。

想到原来的世界时，率先浮现在凛花脑海中的就是寅仙的脸孔。

「小女很想回来，回到这个世界。回到寅仙身旁……想到这里的时候，小女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回来了。」

「那是重叠。」

西王母好像笑了，丝毫听不出挖苦的感觉。

「妾身受寅仙之托，却让你坠落死亡之谷，为了向你表达歉意……妾身觉得将蟠桃园中，尤其是后面的千株桃树所生，非常特别的仙桃赐予你。」

「谢、谢谢娘娘……不过，这…西王母娘娘。」

凛花不知如何是好。凛花当然很高兴。因为，吃下仙桃即可马上将致使自己怀孕的丹药中和掉。因为，万一真的怀了寅仙的孩子，凛花和腹中胎儿一起死掉的可能性非常高。

隔着纱帐，西王母仔细地观察着必须做出抉择的凛花。

「犹豫不决吗？」

「小女……」

「凛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和寅仙……母亲为凡人，龙的本性却那么强的男人共度一生的话，问题不只是怀孕生子而已。」

「……」

「况且，寅仙是一位前途无量，可能登上龙王宝座的男人。这回，你即使顺利地中和掉天浆丹药性，暂时得到安宁……不久的将来，你还是可能被卷入新的问题之中。」

凛花回想起遭到身上穿着闪闪发光衣裳的男人们攻击时的情景。

瑰曾说过。

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认为凛花是个阻碍。

那个人，说不定……就是迫使凛花吞下天浆丹之人。

西王母看起来一点也不衰弱，鱼鳍毅然决然地说着。

「想成为龙之妻的话……现在，就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

凛花以不小的声音回答过后，向西王母深深行礼致意，准备告退离去时，突然想起什么，朝着西王母说道：

「西王母娘娘，请收下这个……」

凛花从怀里取出东西，摆在手掌心，然后恭恭敬敬地呈上。

「什么东西？」

「宝儿破坏的玉……的碎片。」

屏住呼吸的气氛弥漫，房里顿时鸦雀无声。凛花心想，果然又做出不该做的事情了。

「小女冒犯，恳请娘娘恕罪。」

凛花说着。

「小女只是觉得……森林中遇见的西王母娘娘分身，是那么地慈祥、温柔……小女马上就喜欢上。小女名字……这确实失礼，但这么做完全是想起死去的妈妈。」

「你的……母亲。」

「是的。小女的妈妈是一个未曾度过幸福人生的人。」

凛花父亲为都城高官，前往地方赴任期间邂逅凛花母亲，生下凛花。父亲早于都城时娶了妻室，拥有多位爱人。父亲返回都城后，未曾迎接凛花母女前往都城，只在当地为凛花母女盖了房子，提供凛花母子生活所需。

母亲痴痴地等着见父亲一面，总是泪眼汪汪地望着窗外。当时，父亲早将凛花母女的事情跑到九霄云外，越来越少跨入凛花家门。

「不过，妈妈是一位非常温柔的人。非常温柔，非常有爱心，经常拥抱小女。被妈妈拥入怀中时，小女就能感受到妈妈的心。西王母娘娘，森林里的你也散发着相同的味道。」

凛花紧盯着手上的一小片碎玉。

「娘娘，请你过目。」

好像将淡淡的光芒锁在里头似的，玉石闪耀着乳白色光芒。

「非常漂亮，真的非常漂亮……真的，像奇迹似地。」

没有回答。纱帐里头鸦雀无声。果然没有用。这次，凛花真的准备告退，突然——

「等等！」

声音传来，凛花回过头去时，罩着床铺的帐子缓缓地被人拉向左右两侧。

凛花屏住着呼吸。

床铺上坐着一位老婆婆……

（罗刹女……？）

酷似那位…逼走凛花，从蟠桃园中偷走仙桃，住在死亡之谷，前往记忆之森的必经之路，洞窟里的那位老婆婆的脸。

雪白无光泽的头发，黑黝黝的皮肤上满是皱纹，异常尖翘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眼光特别锐利的眼眸。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凛花恍然大悟。西王母退位大势底定后，娘娘松手让青春离自己远去。

瑶池是一个唯有美丽之人才可存在的地方，这么说来，退出光想亮丽的舞台后，西王母很可能会离开此地。

（在打扫呀，说不定有新人来住……）

凛花回想起那位老婆婆说过的话。

然后，她的真正身份……

「罗刹女，难道是曾经当过西王母之人？」

凛花问着眼前的老婆婆……不，完全改变外貌的西王母点点头。

「你是想说……这是报应吗？唯有美丽之人才能留在瑶池。」

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西王母。西王母低声问着凛花。

「说说看，妾身变丑了吗？」

「不！」

凛花摇摇头。

布满皱纹的脸庞，是过去西王母没来由地讨厌着的老态。

不过她微笑着，皱纹底下的眼神是那么地温柔慈祥，像调皮的孩子们一样闪闪发光。

（自由。）

凛花想起罗刹女那张快乐的脸庞。

「非常……非常美丽。西王母娘娘。」

凛花笑嘻嘻地这么回答着。突然，西王母说出凛花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显然，你也找回欠缺之物了。凛花，你变得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凛花惊讶得眨着眼睛。

２

蟠桃园哩充满着浓浓的果香味，每株桃树都结出硕大的果实。凛花差一点就陶醉在香味之中，迈步找着宝儿。

宝儿站在一株老树前。站在并未枯死却已经好久没有结出仙桃，令宝儿哀叹不已的老树前。凛花准备叫宝儿时惊然发现。

老树的一根枝条上已经开出花朵，粗粗的枝干上绽放出饱满、浑圆的桃花。

「宝儿成了新任金母娘娘……这株桃树也为宝儿高兴吧？」

凛花问着，宝儿摇摇头。

「不，这株老树之所以会开花，完全是凛花悉心照料。」

「我……」

「我一直这么想着，一个凡人竟然听得懂桃树的心声，真是奇怪的姑娘。不过，一起迷失在死亡之谷中……进入那座森林。我终于了解到其中原因。」

宝儿从正面看着凛花。果然非常漂亮。沙子色头发整齐地往上梳起，雪白的额头和凛花最喜欢的深蓝色眸子，紧紧地盯着凛花。

「那是因为，凛花和任何东西都没有隔阂。无论对人、对兽或对树木，都没有距离，坦承地接触，因此，对方会不知不觉地解除了戒心。我就是其中之一。」

被一向说话尖酸刻薄的宝儿夸奖着，凛花难为情地向宝儿表达着谢意。

「谢谢你！」

然后，一直注视着宝儿，看得宝儿满脸不自在。

「怎么啦？」

「宝儿把什么东西埋藏在那座森林里呢？」

西王母埋藏怯懦时，同时将母性埋藏在森林里。

那么，宝儿埋藏了……？

宝儿脸上微微地浮出笑容来。

「……憎恨。」

脸上依然漾满笑容，宝儿回答道：

「对于从我懂事以来就说我丑，把我放逐到蟠桃园的母亲，或嘲笑我的姐姐们的憎恨之心……还有，憎恨自己的心。」

「你曾经讨厌过自己吗？」

「非常讨厌。讨厌和母亲、姐姐们不一样，没有漂亮长相的自己。讨厌一出现在她们面前就畏畏缩缩的自己。」

「你埋藏了那种心情，所以变得这么漂亮。」

凛花感受良深地低声说着，宝儿的脸微微地浮上红晕。

太好了！凛花心想。

西王母为爱与幸福之象征。象征着爱与幸福的女神若不幸福或受憎恨所支配，那未免太悲惨了。

「即位大典不久就会举行。」

宝儿说着。凛花点点头。

「是的。一定会举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可是，凛花必须在即位大典举办之前离开瑶池。」

宝儿僵硬着脸。凛花瞪大眼睛。

「为什么？」

「天界要求，叫我交出凛花。」

凛花吓了一大跳，不断地眨着眼睛。

「我？」

「是的……只交出凛花。」

（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

（想成为龙之妻的话……现在，就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

朝着凛花射出的银箭，笔直地往凛花的眉心……

凛花一个踉跄，伸手扶着老树。

「对不起，天界要求，我不得不从。因为凛花对我有恩，就让你暂时在这里躲藏。不过，即位大典举办时，天帝必定会派人前来……」

「好。」

凛花点点头。

「我会尽快地离开此地，虽然很想继续等着寅仙……」

寅仙会回来吧？无论瑶池的时间过得多么快，为什么迟迟不回来呢？寅仙，到底什么时候……

凛花觉得，视野好像亮了起来，凛花仰望着天空，然后，几乎快要掉下泪来。

「龙……」

宝儿低声说着，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凛花奔跑起来。

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中，龙越来越靠近，银色的龙，没有声音，静悄悄地，不过，笔直地朝这边飞奔而来。

一定是……为了会见凛花。

凛花朝着正门，边跑边想着。

和寅仙面对面注视着时……凛花还会觉得很害怕吗？

答案一定是——不！

原因凛花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失去思念心爱的人之心更可怕了。

其他的恐怖之心，都埋藏在那座森林里了。

相对地，已经找回差一点就失去的心。

现在，凛花最希望的是……扑向寅仙的怀里，然后，好好地享受一下温暖的感觉。

只是，只是这么一点点心愿。

寅仙变身为龙的姿态，朝着瑶池飞奔而来。寅仙离去时驾着彩云，回来时变身为龙的姿态。

心境上的变化，实在不想承认。

寅仙和水德星君交手过后，彻底地吃了败仗，一败涂地的昏倒在兄长的宫中，浪费了多个时日。

照顾寅仙的是当时也在场的翠风真君。

醒来时，水德的声音深深地烙印在寅仙的脑海中。

（想逃离我的干涉，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取得星之杖，登上龙王宝座。）

寅仙狂奔着，从东海的瀛州，朝着位于西昆仑山中的西王母的怀抱——瑶池。比去的时候更迅速地回来了。

然后，就在看见瑶池的正门时，寅仙惊讶得不得了。

寅仙看见凛花站在门外。

满面笑容地挥着手。一看到脸上笑盈盈地、无忧无虑的凛花时，寅仙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这么看来……事情都进展得很顺利。凛花因西王母赐给蟠桃园中的仙桃而中和了天浆丹。

否则，凛花不可能那么毫无防备地迎接着寅仙。

寅仙恢复人的姿态，轻轻地降落在凛花面前。

刚降落，凛花就扑进寅仙的怀里。

「凛……」

「终于回来啦，让人家担心死了。非常非常的……担心。」

非常怀念的肩膀，非常怀念的手臂，非常怀念的眼神……寅仙紧紧地搂着凛花，寅仙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拥抱着凛花，痛苦的心情涌上心头。

「你才……」

沙哑的嗓音，寅仙问着。他必须先确认。

「西王母赐你仙桃了吗？」

凛花的肩膀微微晃动一下。

「凛花？」

「……是的，寅仙。西王母娘娘已经赐给我仙桃。」

「吃了吗？」

凛花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好像看到什么眩目的东西四谛眯着眼睛，一直注视着寅仙。

「凛花？」

「……当然吃了，寅仙。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了。寅仙能够回来，我非常高兴。」

后来，每逢寅仙想到此刻情景，就后悔不已，深深地自责着。

当时为何深信不疑。

质疑凛花为什么会眯着眼睛。为什么会觉得凛花的肩膀微微颤抖，为什么握在手掌心的那只手，像冰冻似地冰冷呢？

质疑凛花说的话和微笑背后的真相呢？

不过，至目前为止，凛花的笑容中未曾有过丝毫的虚假，而且看起来，这是天浆丹事件发生以来，凛花第一次对寅仙毫无防备地把心托付给他。

因此此时此刻，寅仙心中毫无疑虑……一心一意地，紧紧拥抱着凛花。紧紧地拥抱着，像呵护似地，紧紧地握着那只小手，吻着小手。万般思念在寅仙的心里头游走着，辛苦的结果，凛花得以平安无事，除了这件事，自己已经别无所求……寅仙这么想着。





终章

洞窟恢复了往日的评价，无数盏烛火，在洞窟顶上形成了诡异的影子。

过去，一直很讨厌此地……西王母想着。可是，真是不可思议，当自己一脚踏进潮湿的洞窟里，就觉得心里舒畅极了。

「哦，来了吗，还是那么猴急……」

老婆婆手上握着烛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老婆婆一想到此，西王母就在内心里暗笑着，因为，自己也有着相同的容貌。

「久违了……母亲大人。」

西王母微微地垂下头去。老婆婆……前任金母娘娘满脸皱纹地笑着。

「已打扫完毕，妾身的秘藏蟠桃酒也都留下来。」

「……偷仙桃市犯法的行为哟！」

老婆婆咧着缺了牙的嘴巴笑着。

「有什么关系，那么多的仙桃，一年拿个三、四颗，会有什么问题呢。妾身任西王母之时，也曾赐桃酒予下界之人，很遗憾，那些人之活到三百来岁就一命呜呼……可见，长生不老之桃并非完美无缺。」

「就像西王母也非完美无缺吗？」

「正是。」

年轻的时候会……西王母非常讨厌自己身上的那股凡人特有的味道，一直认为自己是女神，受凡人们的崇拜，即使是在天界之中，西王母的崇高地位依然是仅次于天帝，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高尚、美丽，认为自己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绝不容许自己有半点的差池。

一年幽会一次就返回东海的夫婿，或为了抚育接二连三地出生，为了培养下任西王母而被迫远离自己身边的女儿们。

怀着怯懦之心，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因为西王母是神仙而不是凡人。

不过……西王母把手贴在胸前，里面悄悄地装着那位凡人姑娘凛花从记忆之森带回来的，西王母的心之碎片。

「可爱的姑娘。」

老婆婆看出西王母心事似地说着，西王母点点头。

「是的，真的很可爱。」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平凡无比却胆识超乎寻常的姑娘，她说不定是龙王妃的绝佳人选呢！」

西王母默默地想了许久后——

「……或许如你所言吧！」

回答着。老婆婆相当满意似地点点头。

「就此别过，保重了。」

说着就将包袱背在背后，准备离开石屋。

「到哪里去？」

西王母不由自主地问着。

「何须此问？离开瑶池的女人要到哪里去，那是人家的自由。你已然来到此地，不过，没有必要效法老身。你是你，我是我。因为，桃树会选出最符合时代需求的西王母。度过余生的方法，就自己去选择吧！」

桃树挑选……

百年前……和东王所生，最小的女儿。

出生之日，蟠桃园里的桃花一起开放。

并非因为她长得丑而把她赶到桃园里去。

西王母对宝儿早就感觉出什么，然后早就预感到，不久的将来，那个女儿会把自己从瑶池里赶出来。

「自由了。」

西王母惊然抬起头。老婆婆早就不知去向，被风吹走似地，忽然消失了身影。

西王母环顾着洞窟。此洞窟像极了许多仙人们设置在昆仑山上的洞窟。

从今日起，自己只是一个仙女。未来，自己该静静地守护着迎接动荡时刻来临的东株国、瑶池里的年轻女神、朗气蓬勃的龙和龙所选择的姑娘……

西王母下定了决心，然后，脸上微微地浮出笑容。了解她的人一定会感到很惊讶吧！她竟然有这么大的改变，非常慈祥地微笑着。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桃源之药』系列第八集，已进入佳境之中。最大长处为凡事漠不关心的故事主人翁，再也不能无所事事地过着日子。

撰写本系列书籍之际，越来越无法离手的，就是堪称中国古代地理书的『山海经』。这本书中钜细靡遗地记载着，什么山位于什么地方，山上长着什么草，可开采多少的玉石或黄金，山上栖息着什么魔物。

本集中登场的西王母为美丽的仙女之长，应该是因道教而演化的理想姿态。

『山海经』中记载的西王母有很大的差异，形容西王母是野兽之身，一头蓬发，长着虎牙蛇尾的怪物，职司凡人死于非命之事，命猛禽搬运作供饮食之用的猎物。

桃源系列书中的西王母引用道教塑造的形象，不过，撰写本书时曾参考过『怪物』。而西王母居住的瑶池景象、记忆之森或罗刹女等部分为我的创作。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等无关（笑）。

其次谈到无论走到哪里都忙碌工作的凛花，假使是我，真的到了桃源世界，我一定什么事情都不做。我认为，是女孩子的话，一定很想过过公主般的生活吧！读者们也这么认为吗？虽然被称为女孩子，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我还是这么憧憬着。

平时，难得忙里偷闲远离日常生活，不过前些天，我刚享受过一趟温泉之旅。趁着扫墓之际，跑去土肥温泉泡泡汤，只住了一宿，但总共泡了三回汤。

难得当天没人，我像包场似地泡在宽敞的汤池里。「假使我是公主的话，我一定会每天独自一人，舒舒服服地泡在这么宽敞的汤池里，命服侍我的人帮我洗头或洗澡，然后帮我按摩……」，泡在温泉里，我又做起白日梦来了。不，奇幻小说本来就是从幻想开始，由此可见，我是多么热衷于工作之人。

话说温泉旅馆的制度，温泉旅馆通常会依时间更动男、女汤屋，这种制度经常会让人遇到脸红心跳的事情。男性误闯女汤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误闯男汤。事实上，我曾经有过两次经验，准备进入汤屋时，没有注意到旅馆更动男女泡汤场所的问题，曾微微地推开过男汤的门。我是一个曾经误闯过男性厕所的前科犯（当时，从踏出使用的那间厕所到洗手之前，都没有发现自己走错了地方。身旁的那位年轻男子的惊讶表情，直到现在都还难以忘怀……）。

我跑去扫墓的主要原因是，开春后，我就不断地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因左眼视力越来越模糊而跑去看医生，医生诊断为网膜局部出血，虽已止血，但留下疤痕，视力因此受损，对我造成了严重打击。我甚至泪汪汪地对着医生说道：「医生，眼睛是我的生财工具呢！」医生却说，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要我相信自然治愈能力，等眼睛慢慢地好起来。

眼睛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好起来。不过，我是说不过哟，渐渐地，左眼的不方便感觉越来越淡，看视力检查表时，比起当初看眼科医生时，已经可以多看好几段了。

据眼科医生表示：「你的眼睛正在学习，有些部分虽然看不见，但看得见的部分正在努力地学习着。」

坚强如我。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人体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主要登场人物之中，唯一一个凡人的凛花。她的坚强、勇敢、不屈不挠的精神即将受到考验。

资料不足也是原因之一，不太想写天界的事情（喂），心里虽然这么想着，故事内容和天界的关系却越来越密切。因此，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谜样的美貌青年（说不定是美貌中年）水德星君或玉皇大帝，希望能顺利地出现在下回故事中。

本书将于春天出书，届时应该有不少朋友展开新生活吧。希望读者们都能有个美好且令人期待的春天。

下集应该是夏天……吧！

期待能再次和大家见面，再会！

二○○七年四月

山本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