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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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图书馆战争
本卷名称：第三卷 图书馆危机


一、从王子殿下处毕业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yuyuko
录入：狂奔
校对：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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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王子殿下处毕业
“不要，还给我！”
郁不禁抓住正要把书放进箱子里的良化队员的手。
“放手！还是你想被当成现场抓获的小偷送去警察局！？”
队员扔过来的威胁让郁的心一阵冰凉——不是，我才不是小偷。
郁急忙看了一下周围，却发现在附近的年迈店长用一副悲伤的神情摇了摇头。“不要反抗”，郁知道他是想这么说的。
他理解我——想到这里，郁就挺起了胸膛。
“行啊，我去！店长，麻烦你叫警察，因为我偷了东西！我会和偷的书一起去警察局的！”
如果没有赃物，偷东西的罪名就不能成立。
良化队员有点可恨地啧了下嘴。
“多嘴，放开我！”
郁被大力地甩开——在跌倒在地上之前却被人扶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位穿着西装的青
年用一只手扶着郁。
就在顺势坐在地板上的郁抬头看着那位青年的时候，青年走向良化队员，什么也没说就从
良化队员手上拿走了那本书。
“你要做什么！”
在突然站起来的良化队员面前，青年出世了从怀里拿出来的像手册一样的东西。
“我是关东图书队员！根据图书馆法第三十条，以资料收集权和三等图书正的执行权限，
我在这里宣布，那些书是图书馆法实施细则所规定的需要斟酌的书籍！”
看着站在那里高声宣言的人的脊背，郁涌上胸口的就只有一句话——
正义使者。
郁做了梦。
是在五年前——不，已经是六年前了——三正救她时的梦。在将郁要买的书当成审查书籍
抢走的良化队员面前保护了郁，让她因此而立志进入图书队的那个三正——郁已经记不得他的
模样了，名字也不知道，可以说他就如同是一个崇拜的象征。
不用细想郁也知道是梦，那个梦在今晚她不知做了三回还是四回。
以前总是擅自将对方的背影想象得很高大，而在这不断重复描绘当时情景的梦境中，郁才
发现自己一次也没有站在那个人的面前过。最初被扶住时她就顺着跌下之势坐在了地板上，事
情结束后又因为被推开时扭伤了脚而一直坐着，即使曾经想站起来也被三正阻止了。
自始至终，郁都是仰视着那个人。最要命的是，郁记人的能力还差到了极点，她甚至有过
把身为新队员应该知道的图书基地司令喊作“叔叔”的惨痛历史。
当时没能记住那个人的模样也有情绪陷入混乱的原因吧。总之，对郁而言那个三正是“正
义使者”的象征，正因为不知道是谁，郁才能安心地崇拜着他。
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是对着电视里的偶像不管怎么花痴都行，反正偶像也不会知道，这么
一种感觉。
而——从一开始就全都被偶像本人听进耳里的好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啊！
被柴崎狠狠地抱怨过之后，郁就用惊跳起身代替了惨叫。
不过惊跳起来之时气息总是急促又慌乱，越想起来就越令郁禁不住扭动身体，回忆像被挖
掘出来般不断地涌入脑中。
入队面试时郁曾激昂地述说过那名三正的事，现在的上司当时都在场。如今身为郁直属上
司的堂上当时听到一半就伏在桌上抬不起头了，她又如何能那个人就是当时的三正。
她竟然在喜欢的人面前详细说明自己喜欢的原因，不仅如此，甚至还在本人面前将过去的
他说成是什么王子殿下，还说了自己喜欢那个人之类的话。
终于抛开了回忆中的众多羞耻之事后，现在郁的面前又耸立了一座由羞耻与不安堆积而成
的大山。
郁回想起比自己矮却非常精悍的脊背。虽然怒吼和瞪起人时是个可怕的魔鬼教官，但他的
脊背却比任何人都更能令郁安心。
这样的堂上现在对郁又是怎么想的呢？每次郁一说起王子的事他都是一副烦躁至极的模样
，这么一想果然是——
堂上教官讨厌我吧。
郁只能醒悟到这个结论。
然后闭着的眼中涌上滚烫的泪水。
※※※※※
第二天郁的脸变得很可怕，因为流着泪入睡的关系，眼角处整片都肿了起来，洗了好几次
脸都消不下去。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啊。”
柴崎从厨房取了冰来给郁冷敷，但到上班之前估计也只能稍微消掉一点浮肿而已。
“做了噩梦，所以……”
“你又想蒙混过去啊。”
柴崎服了般地耸耸肩，只说了句“随你吧，我先走了”便出了房间。
郁有点在意她是不是在生气，但理由自己实在说不出口。
崇拜的王子殿下其实是现在的上司，而自己似乎被他讨厌了，不仅如此，还有一种非常受
伤的感觉。这种事，郁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这就好象是我喜欢堂上教官一样。
烦恼着要不要装病的郁一直犹豫到了最后一刻，但最终还是套上训练服。她已经犹豫到了
连花时间穿上班制服都会迟到的时刻。
而且还有手冢慧丢来的事，事关金钱就要尽早了结，这是郁从小就受到严格教育的一点。
“哇，你怎么这副样子！”
堂上才想责备查点迟到的郁两句，但在看见她的脸时就改了口。
“呜哇，肯定是哭得很厉害才肿成这样的吧~”
毫不犹豫就说出这话的是小牧。和郁同期的手冢虽然也动摇了，但似乎不想多嘴，只是谨
慎地保持着一点距离。
“没什么，很抱歉我来迟了。另外……”
郁用动摇得完全不像没事的声音拼命地说出套话，然后从出门时塞进口袋中的慧寄来的信
封中拿出一张崭新的一万元。
“堂上教官，给。”
和似乎是讨厌自己的人对上视线会很痛苦，所以郁垂下了眼。
“这是干吗？”
“手冢的哥哥还来的晚餐钱，一共是两万。之前我们对半分了，所以现在还你一万。”
听到的瞬间，堂上骤然变了脸色。
“那封信……是手冢慧寄来的？写了什么，让我看！”
他似乎将郁会哭肿脸的原因直接归结到了信上，堂上伸手就要从郁手中抢走慧的信。
“不、不是啦……！”
我是笨蛋，为什么不单把钱拿出来就好啊——郁为自己的疏忽悔恨着。不过她本来就由于
昨晚断断续续的睡眠导致精神不济，出门时又因为快迟到而慌里慌张的，会出这种纰漏也不奇
怪。
“但那的确是我哥的笔迹！”
一直站在稍远距离的手冢突然插进这一句证明，堂上的血压越升越高了。
“给我！这是原因的话，内容的用意由我来判断！”
“喂，你们冷静一点。笠原哭的原因还不一定就是那封信，而且那也是私人信件啊。”
小牧正当的劝解却变成了给现场这种不讲理的行为火上浇油。
“私人信件同样可能带来冲击！”
说到冲击，郁的确是受到这封信带来的冲击而震惊，但这个理由不能让堂上知道。
“我今天是哭得很难看，但那跟这封信一点关系都没有！这里面就是放了还来的饭钱而已！”
“只放了那个的话你就不会怕我看了吧！”
“堂上！”
看不下去的小牧尽力劝解着，但堂上也极力反驳。
“才刚被卷进那种事没多久，和手冢慧有关的事都由我来判断！”
接下来的事情大概只能解释成火灾现场的爆发力了吧。
信封被抢走之后，郁的记忆中断了五秒。
随着“砰”的一声可怕巨响，堂上倒在几张桌子中间，失去了意识。
“堂上！”
小牧这次的声音不是劝解，而是着急地探问情况，其他班的队员们也变了脸色地聚集过来
，但堂上没有回答小牧的呼叫。
“呀————————！！”
郁看着一动不动的堂上发出了悲鸣。
“堂上教官？！堂上教官！对不起我没想这样的，是身体自己动起来了……不要啊，你说
句话呀，我不要你死——！！”
“……手冢，随便找个地方把笠原带走，好吵。”
小牧用有点受不了的声音下了指示。
“他只是脑震荡而已，我们把他送到医务室去。”
手冢把笠原带到的地方是作为训练室的道场，郁在那里听到了自己那五秒空白记忆里发生
的事。
“很漂亮的外绊腿摔，虽然是不该在那种没有不受伤倒地空间的场所施展的招数术。”
郁似乎是拼命地抓住了堂上抢到信的手，就那么使尽全力将他摔了出去。
“平常的话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摔出去，堂上二正也是大意了，他和你的身高体格也没
有相差得很远。你大概会留下‘从堂上二正那里赢得最华丽一分的女人’这种传说吧。”
这在聚集于玄田之下的轻浮家伙们所组成的特种部队里是可能性相当高的事。一想到这样一来又会惹得堂上讨厌自己，郁的心情就如同陷入泥沼一般。
“我说，真的和我哥的信没关系？”
手冢果然很在意这一点。
“没有写和工作有关的重大话题，真的，只是……”
郁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哥哥真的很会在小地方上欺负人……”
“……我对才和他初次见面就被整到领悟了这点的你表示同情，身为他的亲人，我也为此表示深刻的歉意。
手冢这种政府应答般的道歉语气让郁不禁笑了出来。
这时，道场的门发出哗啦一声被打开了。
“啊，在这里呀。”
门外进来的是小牧。
“手冢，你现在去参加青木班的射击训练，我等笠原冷静下来之后再带她去。”
手冢应着声站起来，郁也跟着起了身。
“我已经没有事了，现在就可以参加。”
“还不行，让没有冷静的人参加训练只会给别的班添麻烦，何况又是要用到枪的训练。”
手冢离开道场之后，小牧在郁开口问之前就先回答了。
“不用担心堂上，他躺一个小时就会自己醒了。”
郁一边说着“太好了”一边抽了抽鼻子。
“接下来的问题有些冒昧，手冢慧的信上写了什么吧？”
这种温和的断言反而让郁无法反驳，她垂下头将视线落到膝盖上。虽然堂上的反应是神经质了点，但郁那种固执的拒绝态度也不同寻常，甚至不惜摔出上司也要阻止的行为，等于是在坦白信件的确有问题。
小牧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以私人信件是个人隐私的理由来劝解堂上的。
“如果不好对堂上开口，那能不能对我说呢？我也算是你的上级嘛。你都哭得脸肿成这样了，独自背负的话应该很沉重吧？”
如果将堂上的做法比喻成北风，那小牧就无庸质疑的是太阳了。【注：出自“让旅人脱掉外套的是太阳而不是北风”这个寓言故事的比喻。】
“那你绝对不能跟堂上教官说哦。”
郁决定抓住小牧这个依靠。
“手冢慧他说……堂上教官是我的王子殿下。”
有一瞬间，郁很期待小牧会喷笑出来。但小牧只是露出一副非常伤脑筋的表情，随后又仰头望向顶棚。
“……看来他是个很喜欢欺负小孩子的人啊。”
郁还没有迟钝到听不出小牧这句话就是肯定的回答。
“我——我就因为不知道王子是谁才能放心地擅自崇拜他，完全没有想过竟然会是堂上教官。还拿堂上教官和王子相比，对他说了好多过分的话，说我自己是因为崇拜王子才进了图书队，但换了堂上教官的话就绝对不会有因为崇拜他而进图书队的孩子。”
“哇，还真是致命的一击。”
在小牧这句有点毒辣的低语中，郁又回想起了自己当时的话。
但是，如果当时那间书店里的是堂上教官的话，就不会让我想当图书队员了！
郁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重的讽刺砸了过去，本该是被惹怒的堂上却露出了像被打了一记重拳的表情——受伤般的表情。
“我说了好多过分的话。”
如果见了崇拜的王子殿下，我要为那个时候向他道谢，告诉他我是追着他才来到这里——郁明明这么说过。
但她却用最过分的话伤害了对方。
“堂上教官会讨厌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郁抱住了膝盖，但身旁的小牧却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等下，为什么你会得出这种结论？”
“因为我不知感恩说了一堆过分的话尽做些不好的事又笨又总顶撞他。”
喉头猛地一紧，令郁的话停顿了一下。
“而且，每次我说到王子时堂上教官都会露出厌恶的表情。他讨厌听我说那种话，不就代表他讨厌被当成王子吗？”
“哇，是从这里归结出来的啊。”
小牧一脸为难地抱起了手臂，嘀咕着“要她理解年长五岁的男人那种微妙心理果然是很难吧”之类的话。
“虽然现在说这话你可能觉得是安慰，不过，至少堂上没有讨厌作为他部下的你哟。若是你无视他珍视自己部下的事实，那对堂上来说就实在太残酷了。”
对堂上来说太残酷了，这种说法狠狠地扎进了郁的心里。
当郁为手冢慧的话动摇的时候，堂上在店外敲响了玻璃窗，随后喘息未停的他只抛下一句“这是我的部下”便不由分说地带走了郁。
郁陷入麻烦之时，堂上总是会出现，就像正义使者一样。
“真要说的话，他对你反倒是保护过度了。我就曾经说过，若是因为保护过度而无法量才适用的话，就不如放手让你去别的班吧。”
现在才知道这件事让郁更加动摇了——果然，我对堂上教官而言是个没用的部下。
而小牧像是看穿了郁的心事一般摆了摆手。
“啊，不对不对，完全是堂上那边的问题，你想想，他可是特意把原本能成为战力的部下编在攻防战之外啊，再怎么保护过度也要有个限度吧。”
“可是……那，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堂上讨厌郁的话。
“为什么他总要说王子的坏话？听起来就像是要我讨厌王子——讨厌教官自己一样啊！”
郁将身子缩得更厉害了。
“如果真的被堂上教官讨厌了，我一定会很痛苦。”
啊，哭成那样的脸就是因为这个呀——小牧终于明白过来地点了点头。
“你是因为突然之间知道了王子的身份，所以才陷入了混乱而已。”
一下子点出问题核心的轻松声音令郁抬起了头。
“堂上拒绝承认自己是王子，这对笠原你来说，就像是被喜欢的人拒绝一样痛苦吧？”
在深思之前郁就点下了头。
她已经没有余裕去发觉小牧的那句话里包含着她喜欢堂上的可能。
“你钻进牛角尖了，先冷静下来。崇拜王子也好，在他本人面前盛赞王子也好，这些都是不容改变的事实。是从六年前开始吗？笠原你的想法一直都没有改变过，现在也没理由再多想堂上喜不喜欢吧，你只不过是被他其实是王子这件事冲昏了头。不要把他当成王子，请你看着堂上本人吧，看着那个从你入队开始就和你吵个不停的、不圆滑又严厉的上司。”
最后小牧又苦笑着加了句“不然的话，那家伙也太没面子了”。
“什么没面子……”
“这一点等你们说开时就能知道了，我不会先说。”
小牧作了绝对不会漏口风的表示，郁也就没再追问。
“那么，冷静下来之后就去参加训练吧，今天由我来给你做个人指导，直接去找我就好了。另外……”
才出了道场一步的小牧又停了下来。
“笠原，你想起六年前的自己时会有什么感觉？”
被封在记忆中的年轻气盛的鲁莽之举和其他失败的回忆因这一句而浮上脑海，郁禁不住拔高了声音。
“很羞耻！”
不过郁又小小声地补了句“……虽然也有很多让人怀念的事”，小牧微微一笑。
“我们也是一样的。我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能稍微安心一点？”
之后小牧便出了道场。
郁将头靠在墙上望着天棚。
——堂上教官，说起王子那时候的事时也会觉得很羞耻吗？
这么一想，郁原本那种混乱不堪的心情才慢慢冷静下来了。
总之，自己知道了王子的身份这事就先瞒着堂上吧。
然后全部归零，不再嚷嚷王子的事，也不再拿堂上去比较，郁决定从现在开始要作为堂上的部下好好努力。
这应该就是小牧所说的“看着现在的堂上”了吧。
而那件事，就发生在郁下了这个决心的几天之后。
※※※※※
毬江正坐在业务部的办公室里低声哭泣，没有碰一下柴崎为她泡的红茶。她完全没有喝茶的余裕。
一看就能明白。
她现在只是在等一个人赶来，只有那一个人能解开她的束缚。
慌乱的脚步声接近了，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门被猛力地拉开。
“毬江？！”
应该是班上其他人留了份心吧，飞奔进来的只有小牧一个。
毬江以差点让椅子摔倒的速度站起来，扑进了小牧的怀里，将额头贴在他的制服上压抑着声音哭泣着。
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听觉有障碍的她也顾虑着无法判断自己的哭声大小，而不得不压抑声音。
丝毫没有犹豫地抱紧毬江，小牧抬头向柴崎问“怎么回事”。
虽然犯人逃脱这点令人可恨，不过柴崎还是简要地说明了状况。
毬江就像平常一样在找书。
突然她发现身边很近的地方站着一名男性，最初以为只是自己多心的她拉开了距离，对方却一再靠过来。就这样一退一进的时候，毬江被逼到了读者很少的角落。
“似乎是在发不出声的时候被非礼了。”
这是柴崎通过和毬江笔谈打听出来的事。
出不了声一方面是因为太害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图书馆里不敢大声说话，对于因重听而难以掌握音量大小的毬江而言，发出声音始终是被她以强烈的意志加以禁止的事。
“犯人呢？！”
小牧的声音少有地粗暴起来。
“对不起，让他逃了。”
在发现了情况的馆员叫来警卫之时，犯人撞开人逃走了。
“该死……”
小牧难得地连措辞都变粗暴了。
“我送她回家，麻烦你跟堂上说一声。”
“乐意效劳。先想办法让她冷静一下吧，而且这事也很难说出来。”
目送着两人离开的柴崎心里想着“真是甚至会让人担心犯人性命的气势啊”，然后她在行动计划表上写下地点，也出了办公室。
柴崎写下的地点是特种部队办公室。
“色狼？”
玄田用像是看到了垃圾一样的声音重复了一句，像平常一样晃来特种部队办公室的柴崎满不在乎地点了个头。
“没错，偷拍、非礼、偷窥等等猥亵行为。”
集中在办公室里的还有堂上班。
“之后应该会有正式的委托吧，不过我也算和这里感情好，就先来说一声。不管怎样，这次的犯人是触到小牧教官的逆鳞了，所以该是你们班出场了吧。”
堂上班都知道毬江出事时小牧去了业务部，不知道详情的只有玄田一个。
“图书馆里竟然……会发生偷拍此等不要脸的事？”
沉着脸色的玄田用了如今几乎不再使用的废词，不过众人都好心地没有对此吐槽。柴崎突然转向郁开了口。
“其实还挺常发生的呢，书店里也一样。”
“啊，嗯……”
柴崎直接得有点过头的话令郁红了脸，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大多数人都会想‘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就大意了，读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找书翻书上，所以脚边的空隙出人意料地多呢。这也是只有身为馆员和店员才能说得上来得事了。虽然图书馆还不至于，不过我在书店里也被拍过几次，毕竟是美人嘛。”
听着柴崎这种仿佛说笑一样的口气，众人都只能苦笑了。柴崎又冲郁问了一句：
“你应该也碰到过一回两回的吧？”
——咦？！要我说这种事？还是在这里说？！
一开始郁还犹豫不决，不过在看到对图书馆和书店里的猥亵行为完全没有过意识的男性阵营所露出的表情时，令她有种不得不作为案例说出来的感觉。
“那个……我高中时的制服是裙子，在翻书时旁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到了脚边……有偷看的……也有拿手机拍的，有时以为是被皮包撞到，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屁股被摸了。”
忍不住低骂出一句“人渣”的是年轻气盛的手冢，堂上则沉着一张脸开口追问。
“那种时候怎么处理，对方……”
“有时警卫和店员会提醒就能避开，有时能抓到对方，不过大多数情况是还没反应过来时，对方就占到便宜之后逃了。”
哇，一个还没结婚的大姑娘竟然会说出“对方就占到便宜之后逃了”这种话！——在不同于讨厌回忆的意义上，郁又想哭了。
“图书馆的书架啊，到最下方还有空间吧？一开始就先弄好空隙，等书架那边有女性蹲下的时候……”
柴崎说到一半就把话略掉了，众人又一次露出看到垃圾的表情。
“市内的书店也传阅了相关资料，但同样情况的被害者还是在增加，大概可以算是一种流行了吧。警察也加强了书店里的巡逻，不过图书馆这边因为有司法介入原则，所以警方总是消极对待。”
“连这种事都这样？！可是有女孩子受害了呐！”
像是要赶走禁不住磨起牙的郁一般，柴崎挥了挥手。
“虽说是加强了巡逻，不过也没什么实效。警方也没做什么预防事件发生的措施，所以有没有他们帮忙结果都一样，连书店的人都苦笑着说‘警察可是穿着制服来的’。”
当然不会有人傻到在如此显眼的警察出现时把偷拍用具拿出来，结果店里也只能贴出提醒女性客人注意的告示，以及店员当面提醒“请多小心”。
“好了，舞台这不是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玄田挺起了身。
“也就是说，要让那些家伙夹起尾巴乖乖做人就得杀鸡给猴看。不管是设陷阱还是巡逻，总之我们要不择手段把现行犯抓住交给警察，这样就可以炒起新闻，给那群蠢货敲下警钟。也可以促使读者提高自卫意识。”
“而且图书队也没‘有禁止违反服务规章的下套战法’这种条款。”
柴崎浮出一个有点恶质的笑容。为了对抗媒体良化法，图书馆法第四章在确立之时非常重视自由度，在以补充实施细则的方式作出的搜查权解释中，有着“只要是与图书馆有关的问题就予以承认”这种几乎等于没有制约的描述。
“毬江没事吧？”
这是郁最在意的地方。当然，男性阵营也会担心和生气，但男性和女性在这类问题的感觉上却是完全不同的。
“自然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在小牧教官来之前完全处在自我束缚的状态。”
被肆无忌惮地摸来摸去那种嫌恶感和恐惧感是男性无法想象的，而能够立刻将恐惧转化成愤怒的女性并不多，连武斗派的郁在气得有所行动之前都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而且，对普通的女性而言，因为羞于让周围人知道，出声呼救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需要提起勇气的行动，要毬江发出声音更是需要比常人多几倍的勇气。
就算依赖的恋人赶到了身边，心中的恐惧与嫌恶也不是那么简单便能减轻的，这种事只要碰上一次就会留下长时间的心理阴影。
自己的肌肤本该是只允许喜欢的人触碰。那种只因为对方比自己弱小就加以侵犯的恶徒的暴行，绝对不能原谅！
——竟敢在喜欢书的人聚集的地方钻没有防备的女性的空子，而且，还是在我们的地盘上！
“……绝对要捉住那个混蛋！”
郁以强硬的口气这么说，堂上带着可靠的有力笑容赞了她一句“很好的表情”。
可以认为我没有被讨厌吗？结果之前被摔的事也原谅我了。——这么想着的郁终于稍稍宽了点心，露出安心的表情来。
※※※※※
毬江在回家的途中一直抓着小牧的袖子，小牧甚至能感觉到从她手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本来是打算在路上问一下有关犯人的情报，看来是不可能了，眼角余光里时不时能看见毬江抬手擦泪，小牧很清楚现在绝对不能再碰这件事。
他能做的只有让毬江抓着袖子。
小牧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由自己提起，说不定唤起当时记忆反倒会令毬江伤得更重。如此受伤如此害怕的她，小牧至尽为止还是第一次见到，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能做些什么，而他也为此更加苛责自己居然还有想探问事件的念头。
因此直到毬江的家之前，小牧一直垂着手让毬江抓着袖子。
看得见家的时候，毬江轻轻喊了一声“小牧”。
“盖过去。”
听不明白意思的小牧露出有点迷惑的表情，毬江的泪水滴滴答答地掉了下来。
“等下就进家了，我不要最后碰我的是那个男人。”
到了家附近就可能被周围的人看到，不过现在已经顾不上担心那些了。
虽然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些许距离，但既然毬江那样希望，那就是最优先的。
小牧小心地将毬江拉到身边，然后紧紧地抱进了怀里——用甚至会令她感到有些疼痛的力道，让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紧拥着的力道。
第一次这样紧紧抱着才感觉到毬江的身体非常纤细，但小牧并没有放松力道，想要借此传达出自己有多重视对方的心情。
也因此，对那个为了满足自身欲望而对毬江乱来的犯人的愤怒再一次涌上小牧心头。
他在毬江戴着助听器的耳边低声地开了口：
“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再来图书馆了，想看什么书我会给你送过来。我绝对会让图书馆变回能让你安心进去的地方。”
毬江在小牧的怀里点了点头，才离开了他的怀抱，小牧将她送进了家门。毬江抓着空挡回了自己的房间，小牧则向毬江的母亲说明情况。
“请伯母也留意一下，暂时不要让她去图书馆……”
这么说着结束了话题时，毬江母亲有点困扰地笑了。
“那是当然了。不过，大概只有干久君过来才最能让那孩子打起精神，还要麻烦你尽量多来看看她。”
这种带着寂寞色彩的表情和声音，不禁令小牧觉得毬江父母是不是察觉到自己和毬江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了。
※※※※※
看到返回特种部队办公室的小牧之后，郁禁不住缩了下身子，一旁的手冢也有类似的反应。两人将头埋到桌底，小声地交换起意见。
“好可怕哦~~~~就算预想过了，可是现实比预想中要可怕得多啊~~~~”
“是我错觉吗，怎么好象看到他眼睛下有一层很暗的影。”
“那个是精神上的战斗色彩吧，大概只有我们能看得到。”
“也是，小牧二正为了毬江可是连查问都能忍下来，这种情况不可能不愤怒。”
“我原来也觉得自己很愤怒，不过……对不起，我错了，相比之下我那种程度只不过是生气而已。”
郁和手冢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小牧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四下望了一圈。
“柴崎呢？”
是想问事件详情才点的名字，堂上却站了起来。
“回业务部了，毕竟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堂上边回答边将一份文件压在小牧胸前。
“附上柴崎意见的初步调查报告，读完之后等你有谈起它也不会发怒的自信时，再开作战会议。”
小牧苦笑着接过了报告。
平常都是小牧来担任抑制住热血堂上的角色，现在却反了过来，这种情景看在两名部下眼里多少有些新奇。
犯人是个高矮胖瘦都属于中等程度的年轻男人，但问题是外貌上没有什么特征。赶到现场的馆员只能提供出对方戴着眼镜，以及身桌便服却拿着很大的公事包这两点线索。
犯人逃走时包撞到了馆员，从冲撞时带来不小的疼痛感这一点推测，里面装的东西应该挺重的。
“对对对，推测！”
像理所当然一样也参加了作战会议的柴崎举起手。
“我想那包里装的大概是器材吧，偷拍同的。也是常见的手法了，先把包里的针孔摄象机打开，再放到女性脚边，之后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包的角度就能偷拍到。”
比起男性阵营，当然是女性阵营更清楚变态们的手法，而柴崎又知道得特别详尽，因此男性阵营几乎只是在听。这些情报对于不想当变态的男性来说是完全没有必要去掌握的，但对于女性而言，往往会因为被卷人其中而知晓变态们的手法，另外，女性之间也会为了回避危险而相互交流一些情报。
不过柴崎这种饶舌的情况是因为她的性格，郁光是补充就已经很费力了。
“这么看来，是有预谋的恶劣事件了。”
堂上的表情非常严肃。
“嗯，不过就算只是经过时用手机偷拍或是偷看的那种色狼，对女性而言也同样可恨。”
郁对柴崎这一句也猛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一直带着恐怖脸色保持抱臂姿势的小牧低声地开了口。
“和经过性罪行相比，最明显的不同点在于为了不露出器材的伪装。”
“啊，小牧教官真敏锐。”
柴崎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应该是惯犯。大概是市内的警戒加强了，才跑到图书馆里做案。”
手冢也接着发表了意见。
“这么说，那个包也算是记号，可能不止有一个，但至少是能装得下偷拍器材的包。”
“啊，的确可以当成特征！毕竟谁都没记得下他的脸，只知道是戴眼镜的。”
“说起来，赶过去的馆员倒是对眼镜记得很清楚哦。本来在争执时是想记下脸的，结果就只记得眼镜而已。”
本末倒置了，令人不得不为馆员的努力挥一把泪。
“是现在几乎没人再用的粗框和牛奶瓶底一样的镜片，一眼看上去连脸的轮廓都歪掉了。这种在偷拍设备上准备得很周密的变态，感觉上不会做出换戴隐形眼睛那种事。再说，如果想变装的话，首先就该把那副眼睛换掉了吧。”
玄田啪地一声拍了自己的膝盖。
“好，终于能看到鱼的影子了。”
犯人还没有被捉过，应该不会花功夫和金钱特意去换一副眼镜，而且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眼镜已经被当作特征这点也还是未知数。
戴厚底眼镜，高矮胖瘦适中，拿着装有偷拍器材的包，这些组合起来就是犯人的形象。
“不过，要怎么分辨包里是不是装着偷拍器材啊……”
郁这么嘀咕了一句，而玄田回答道“可以去见识一下”，然后排了一天专门让堂上班和柴崎都能外出。
“那么，我们这边的饵有一个、两个……？”
第一个被数到的柴崎浮出惟恐天下不乱的笑容，而第二个被数到的郁则完全僵住了。
“我……我？！也算？！”
“特种部队的女人在这种时候都用不上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啊。难道你想让手冢扮女装？”
玄田摆出歪理。
“那个……任务也分适合不适合啊！”
“业务部的柴崎都来帮忙了，我们的女队员怎么能置身事外。”
一提到置身事外郁就有点顶不住了，但是——
“我可是一米七零任战斗职种的大块头哦！哪里可能钓得到变态啊！换成抓住他的自信我倒是有！”
“你不是你也碰到过色狼吗？”
“那是女高中生制服才带得来的奇迹！”
“那么，交给你的直属上司判断吧。堂上，要把这家伙当成饵来用吗？”
就这样丢给那边判断？现在在这里？！——内心这样悲鸣着的郁一脸困扰地向堂上偷瞄过去。
堂上在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移开了视线，然后若无其事地抱起手臂。
“用吧，我们不知道犯人的偏好，多准备一种类型的饵也好。”
“哎呀，好冷淡的回答。怎么不说一些让她能提起干劲的话。”
“太有干劲的话肯定又会惹出大麻烦。”
我还没有乐天到凭自己的外表就能提起很大干劲——郁在心里犯着嘀咕，柴崎突然把手臂搭上了她的肩。
“不用担心，你就加油扮好让鱼想咬钩的饵吧，要拿出被吃的觉悟来哦。”
柴崎这句甜腻的低语听在郁耳里总有些不吉利的感觉。
※※※※※
“突然联系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呢……”
玄田带着堂上班和柴崎拜访了警视厅，现在在大厅中苦着一张脸对他们的是平贺。在与“情报历史资料馆”攻防战相关的稻岭司令绑架事件当中，他是直到中途都在协助图书队的警员之一。
我们的历史还没有幸福到能让我们相信你们就是一片青天——当时玄田对平贺说了这么一番话，然后拒绝了警方在后一阶段的搜查协助。而现在竟然跑来找当时听这番话的对象，玄田也算是有骨气的了，在他带来的部下中能毫不在意的也只有柴崎而已。
“上次难得你们提供帮助我们却拒绝了，所以这次专门来请你们助一臂之力。”
“有这种选择的吗，真是……”
平贺抱怨了一句后，边说着“算了”边冲里面抬了抬下巴，率先站起来迈开了步子。
一行人被带到的地方看起来是放证物和收押品的仓库。
“是要看和偷拍有关的手持物品吧。”
平贺边说边打开了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好几个包并排摆在长桌上。
男性阵营像是觉得很稀罕一样将器材拿到手中查看，只有小牧依然冷着一张脸。
哇，还怒着呢。——对器材没有兴趣的郁从同伴们查看器材的空隙间偷看着小牧。若是随便碰器材，万一搞不好弄坏的话就糟了，这一点郁自己也知道。
“撞过来的包很重，那里面应该是装了针孔镜头的数码相机没错，那位小姐的见解是对的，这是最安全便捷的又不会留下手垢的方法。”
平贺之前已经听了事件的大致说明。
“现在很多家伙都是用既轻便画质又好的数码相机，而且也有能够完全隐藏在手中那种大小的型号出品，毕竟小器材不容易暴露，能拍摄长时间动画的机种也有。现在还用针孔式，说明他不是长年用惯了，就是……”
“没有钱换新型的，对吧？”
截过平贺话的柴崎笑得像猫一样，点头应着“嗯嗯”的平贺大概有一瞬间被柴崎的魔法迷惑了吧。
这么看来，应该不是拥有都种器材的犯人。
“也就是说，只要留意和他之前拿的包相同大小的就OK了？”
“说不定会等风声平静之后再拿着同一个包出现，考虑到器材放置的安定性，要换包也很麻烦。当然这就是随犯人意的事了。”
平贺向着柴崎这么回答，看样子他是对美人攻势没有抵抗力的类型。
“应该会用同一个包。”
以确信的口气插进话的是小牧。
“犯人为了不暴露器材，在包上做过伪装。换言之，他带着那个偷拍包四处走动并不会显得不自然，应该会有等风声过去之后再出来也不会暴露的自信。”
这个说出冷静思考下得到的结论的声音，令在场的全员都能预见犯人一旦被抓，绝对没有讨饶的余地。
※※※※※
市内的图书馆和书店都传阅了列有以下三点的资料——
·厚镜片眼镜
·大公事包
·不是穿西装，而是穿便服
对此有印象的答复也不断反馈回来。不过，并没有抓到决定性行为的那一瞬的经验，反倒是书店一方对其定期购买大量杂志的做法颇有印象。因为多是购买成人向杂志，所以常被女店员当成“恶心”的客人来对待。
哪里都没有注意到他曾有过猥亵行为，应该上长期以来这一行为都被掩饰得很成功。
大约在毬江事件的三周之后，吉祥寺的武藏野第二图书馆出现了情况，那是武藏野市内里继武藏野第一图书馆之后第二大的图书馆。
疑似犯人的人物从数天前就现了身。那个人没有借书，总是在馆内参观一圈便离开。将毬江那时赶到现场的馆员派去识别之后，馆员下了“感觉非常相似”的判断。
对方在馆内转了一周也没有引起任何事件，这时玄田做出了判断。
“下饵吧。”
转悠了一周，应该是一边在确认其他图书馆有没有得到上次事件的情报，一边在寻找中意的猎物下手——这是玄田的结论。
上一次他没被看到脸就逃掉了，应该让他增加了不少自信，差不多该有大的动作了。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却频繁出现在吉祥寺，这就是以上判断的证据。
市内图书馆贴出的警示没有写上犯人的外貌特征，只是用了“近来图书馆和书店内偷拍等猥亵行为频繁发生，请各位读者多加留心”这种很平常的字句，这也是在诱导他以为图书馆没有掌握逃跑犯人的情报，令他因此而大意。
在郁和柴崎扮成朋友（实际上也真的是朋友）执行“诱饵行动”的前一天里。
郁一边叹着沉沉的气一边看日报时，小牧来找了她。
“笠原，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郁转过身后，小牧在她的桌上放下了一个小小的装置。
“明天能不能把这个戴上？装个样子就行。”
“咦？是，戴是没问题……不过可能会弄坏哦。”
“没关系，这个已经坏了。其实是柴崎那边被盯上的可能性要大，不过笠原你的话从格斗层面来说更可信。”
“也是呢，那家伙只要不开口，就还真是个普通的大美人。”
“只是美人还好，柴崎太出众了。”
这样笑着的小牧，心中肯定还无法平静吧，他拿来的这个装置正表示出了这一点，郁将已经坏掉的小小装置紧紧握在手中。
小牧是出于什么考虑，只要一想到这一点，郁就彻底拿出了做饵的觉悟，现在已经不是重重叹气的时候了。
※※※※※
“我们准备用带点大小姐风的女大学生组合来展开攻击，你们看如何？”
头发微卷，身着碎花连衣裙和无袖短上衣的柴崎当然还是一如往常的美，但郁的打扮就让包含她本人在内的全班人员都大吃一惊。
多层吊带背心外罩了一件轻薄的开襟针织外套，配上紧身的迷你裙和白色连裤袜，而且迷你裙的下摆还缀有蕾丝边，衬出女性的柔美感，由高个子的郁穿起来还别有一种模特的感觉。
“如果是夏天就可以把腿也露出来了，真可惜。”
“一点也不可惜！”
郁禁不住当场扭捏着想把腿藏起来，而柴崎立刻甩过一句“一疏忽就会走光哦，坐下来的时候要并着斜膝坐，这是铁则，给我记好了”这种毫不客气的指示，引得郁尖叫一声，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只能尽量用文件夹将腿挡住。
“真正上场时不要遮住哦。”
柴崎的指示就像魔鬼军曹一样严厉。
发出“认”的一声后立刻伸手捂住了嘴的是手冢，将“认不出来了”才说出个开头，应该是他本人固执地不愿承认这种想法。
“你平常总是穿裤子，我才想就拿那双腿做武器好了，结果真是好厉害的武器呢。白色袜子虽然绷住腿部，但肌肤又完全看不见，平常也很少有人会这么穿。而且因为你经常锻炼，都没有多余赘肉，曲线也很漂亮哦。”
“够了！这种武器我才不要！我的脚只要跑得够快就行了！只要能把对手摔飞就成，其他都不需要！”
“就像上次把我摔飞一样？”
绷着一张脸插进话的堂上令郁的情绪越来越不安定。
“教官你自己不是说不介意了吗？！而且那本来就是因为你抢我的私人信件啊！”
越说越火的郁突然感觉到袖子被柴崎轻轻拉了一下。
“他是看到你打扮成这样觉得不好意思啦，你也稍微体谅一下嘛。”
郁因为这句小声的指点而惊讶地偷瞄着堂上，堂上却没有看向她这边。
结果干脆地说出“两人都很漂亮，让你们做这种工作真是抱歉啊”这种称赞的还是小牧。
“今天堂上和手冢、还有其他班的几人以支援馆员的身份进入吉祥寺，我作为读者进去。”
玄田说着“我就不用了吧”的话决定留守，在男性阵营进了吉祥寺之后，郁和柴崎再出发前往现场。
先是在附近等待犯人出现。郁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传来短信的是堂上。
“那家伙来了，你们再等一会就过来。”
堂上的指示一向简单直白，若是平常在这里就会结束了，但今天的却稍稍长了一些。
“进来的时候不要和其他读者混在一起，挑只有你和柴崎两人的时机进来。打扮成这样了就要尽量抢眼一些！”
“怎么指示的？”
柴崎问了之后，郁照着记忆中的复述了一遍，柴崎有些坏坏地笑了。
“他果然看呆了吧？”
被捉弄的郁止不住地红了脸。
反驳了一句“又没说是谁”之后，郁又遭到了柴崎的“是发给你的耶，而且对本来就是美人的我也不会用‘打扮成这样’的说法吧”这种追击。
“等下工作时不要取笑我啊，我可是完全不习惯这种当饵的事。”
柴崎笑着回了句“说得也是”，然后在郁背上轻轻一拍。
“门前没有读者了，我们进去吧。”
一边为了消除紧张感而谈论着昨晚看的电视，身心都做好了准备的郁和柴崎一起走进了图书馆。
——被看了。
走进馆内的一瞬间，郁就察觉了。
那个男人在入口处的读书座位上，在郁她们进来之前用物色猎物一样的视线巡视着各处。
“那么，一小时后入口处见啦。”
柴崎用能让男人也听到的声音向郁这么说，并且挥了挥手，郁则是点了点头。进了入口之后就分别前往左右两边的阅览室，给郁和柴崎的指示是挑读者少的角落走。在引起事件之前护卫不会现身，以免对方警戒。
这是不能相信同伴的话就绝对不敢踏足的布阵。
其实比起自己，郁更加担心柴崎，但柴崎只是发出魔女一样的笑声一边说着“对方是色狼的时候，用偶尔带在身上的东西刺穿对方的手都可以算作正当防卫哦”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支没套笔盖的钢笔挥了一下，又补充了句“就算被判防卫过度我也认了，一定会热情地招待对方一下。”
做得出来，这女人在那种时候绝对做得出来——这么想着的郁稍稍减少了一些担心。
而关于偷拍，柴崎的说法是“被那种走在法律边缘收集偷拍影像的可怜男人抢去内裤我也不疼不痒，反正很快就会变成收押物了”。关于这一方面，她一向比郁要沉着冷静。原本柴崎就是胆大的人，再加上容貌的关系，大概已经习惯被变态骚扰了吧，她以前被盯上的次数一定比郁多得多。
郁不知道男人现在行动了没有，还是仍在观望。
身上这些衣服是女子宿舍里的队员们提供的，因为身高的关系，能借衣服给郁的人并不多，所以也只能打扮这一次。
不能回头确认的状况带给郁很大的压力。不知道男人是否站起来了，站起来的话又会追着郁还是追着柴崎去呢。
——不行，一在意起来就会全身僵硬了。
郁挥掉心中的顾虑，往放着图书馆分类学书籍的无人角落走去。难得来了，郁决定就兼作复习地读一读书，她知道自己没法像柴崎那样演得自然，而这个角落一般的读者也很少过来，正适合守株待兔。
郁拿了一本分类学入门（还在读入门也让她觉得难为情），在不知道读了多久之后——
突然在极近的地方有阴影落下，明明不是夏天，近处却也弥漫着不知道是酸味还是油味的体臭。想要转身的前一刻，郁在自己脚边看到了之前说的公事包，就摆在几乎要碰到脚的位置。
混蛋！什么时候从后面过来的——正当郁这么想着的时候，腿上突然冒起一种毛骨悚然的触感。
已经没有办法保持不动声色的模样了，郁将手上的书用力地扫过男人的手。猛地瞪过一眼时，男人却完全没有害怕的模样，甚至还扬起笑容，用上了双手往裙子当中摸去。
“干什么！你这变态！我要让你整张脸都变形！”
郁怒吼出的瞬间，男人猛地吃了一惊。郁立刻抓住呆掉的男人的手——哇，真不想碰啊——边深刻体认着这一点边不失时机地将对方扯了过来，刚要伸出单足来个漂亮一摔时——
糟了！我穿的是裙子啊！
而且脚边还放着装有偷拍器材的公事包，就算“马上会变成收押物”郁也还是会不爽，加上今天又穿着不习惯的细跟鞋，脚踝似乎也有一点扭到。
“你这混蛋在干什么？！”
听惯的怒吼声让郁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声“对不起”，不过那句其实不是对她吼的。随后郁便觉得背上一轻，自己刚刚扭到背上的男人被提了起来。
这一次男人被堂上赏了个狠狠的抱腰摔，手冢控制住被摔得很难看的男人并给他戴上手铐。
直到堂上来到郁身边问“没事吧”的时候，郁才发现他是在担心自己。
“刚才脚步有点不稳吧，是不是扭到了？”
堂上一边问一边擅自脱下了郁的鞋子，动着她的脚踝确认情况。
“那个……是我要摔他出去的时候才想起穿的是裙子，而且太紧身脚也抬不起来，才失去平衡了。”
“这种事给我好好记着，笨蛋！”
虽然立刻被毫不客气地吼了，不过郁还是接着说“总之，脚应该没事，可以放开了吗”——堂上慌忙松了手。
“真是，以这副打扮摆出摔人姿势，我还当你这么有服务精神呐！”
“什、什么服务精神……！眼前是敌人嘛，我当然会想抓住他吧？！”
“我知道那是你得意的一招，不过在这种打扮下使出外脚背摔的话，可就服务到家了，你也稍微有点自觉。”
手冢带着强过堂上百倍的冷静吐着槽。
堂上像是不好开口似地犹豫了一下，才终于开口问了。
“有被怎样吗？”
“被摸了腿，手还伸到裙子里了。”
看到堂上表情变得危险地捏起拳，郁赶紧补充了一句：
“就只是这样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不是大事’！”
如同发怒时一样大的声音让郁倒抽一口凉气，但是堂上却用生气的声音说出了“做得很好”这样的称赞，然后像是从郁身边逃开般地站起了身。
“下圈套是违反法律的！”
柴崎以一副极端蔑视的表情看着这样尖声高叫的男人。
“那是对警察而言，图书队就完全OK。真是遗憾啊，变态。”
被柴崎这样的美人带着绝美的笑容当面称呼“变态”似乎让男人很痛苦，看起来是个拥有奇怪自尊心的变态。
依然被铐着的男人颓丧地耸拉着脑袋。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要好好回答哟。”
男人已经完全被柴崎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气势压倒了。
“为什么不选我而选了那边？没有选到我让我很沮丧哦。”
男人打了个寒战，垂下了头。这个时候提问者从柴崎换成了小牧。
“是因为这个吧。”
以断定的口气说出这句的小牧，在男人的眼前展示了一下他先前拜托郁戴上的小小装置。这个是挂在耳朵上的装置，是毬江以前用坏的助听器，短发的郁戴上之后非常现眼。
“这是她今天特意戴上的。你知道那孩子吧？知道戴着助听器的那孩子耳朵不好也不怎么发得出声吧？”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那孩子”不是指刚刚令自己上当的郁，而是另一名少女。
“你以为她也是一样的吧？以为她也同样是消极出声的弱者吧？以为和那孩子那时一样也能成功吧？而且你对抵抗不了的那孩子做了更过分的事是不是？”
话中的代称有“那孩子”和“她”，不过小牧和男人都不会把这两个词所指代的人弄混。
男人的脸色已经发青，身体还微微地颤抖着。
虽然已经处在盛怒之下，但小牧的音调还是完美地控制在异样的低八度上。
“发现那孩子时你是怎么想的？觉得那是你的发泄对象吧？觉得能对无法出声求救的女孩为所欲为吧？”
小牧一直在使用问句，却绝不允许男人说出否定的回答。
“你该死。”
不需要回答的长长追问之后，小牧说出了这样的话语，男人像突然脱力般地深深垂下了头，似乎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无法移动目光。
这时，找到了男人身份证的柴崎发出了欢呼声。
“太好了，他二十六岁，可以用实名报道。最近新闻界和警方对猥亵行为的处理都很严厉，就让他这张恶心的脸孔和父母起的名字被社会谴责至死吧。”
男人虚张声势地拼命瞪着发出“呵呵”笑声的柴崎，而柴崎却猛然冻结了笑容。
“你没有选我真的让我很沮丧哦。如你所见，我是个美人吧？我已经习惯了毫不犹豫地对变态行使正当防卫的权利。”
柴崎一边手一边从包中掏出了——上次她给郁看过的没套笔盖的钢笔。
“这种文具要怎么当成防身道具来用，就由得你自由想象吧，太小看女人的话说不定哪天你手上就会留下个窟窿了哟。要是你选了我的话，我本来是想这么试一下的呢。”
柴崎顿了一顿，才笑眯眯了补充上“算你好运了，选上会穿着迷你裙使出外脚背摔的笨蛋。”
这一次，男子像是连最后一点生气的力气也被抽走了。
※※※※※
“毬江，毬江！”
被母亲比平常更早叫醒的毬江在床边看到了家里订的全国发行的报纸。
社会版用了一半的版面来报道曾经侵害毬江的那个变态。
报道刊载了实名和年龄，对其手法进行了说明，还写了警方表示将严厉追究其是否还有其他罪行。文章最后指出如今在书店、图书馆等地偷拍行为盛行，提醒女性注意。
“隔壁订的地方报纸上报道的篇幅大哦。”
主妇的情报网在一早就发挥出了极大的威力。
我绝对会让图书馆变回能让你安心进去的地方。
小牧遵守了和毬江的这个约定。
“你的男朋友真是可靠啊。”
毬江母亲这句漫不经心地话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地猛然抬起头，这时母亲已经走出了毬江的房间。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妈已经知道了？那爸呢？
焦躁的思绪在毬江头脑里打转。以前她闹着别扭地说出“要不我来说”时，小牧苦笑着回答“别说，我会尴尬”，那个时候小牧苦笑的意味毬江初次感觉到了。
——的确很尴尬。
现在轮到毬江烦恼该用什么表情下楼了，这大概是那时不讲理地缠着小牧撒娇的报应吧。
毬江放学的时候，很罕见地——其实该说是第一次——给小牧发了预告短信。
“今天放学后我过去。”
小牧给这条简讯的回复也很简短。
“放心过来吧。”
进阅览室之前，毬江在大厅里就见到了小牧，应该是算准了时间正在等她。
大厅里吵吵嚷嚷地，毬江也就出了声。
“我看了新闻，就过来了。”
“嗯，抱歉拖了这么久。”
在这种吵杂的环境下，毬江只能听到“……嗯，抱歉……久”，听不清的部分就看着唇形来辨别，小牧的话都很好懂。
所以毬江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包含了“不会，谢谢”这些意思。
“这个。”
小牧从制服口袋中掏出一条银色链子给毬江戴上，链子上挂着一支银色的细长哨子。
“我挑了平时挂着也不会显得奇怪的这一种，虽然有一点显眼。”
之后要说的话会用毬江没听惯的词，随意小牧事先打好了短信。
“紧急哨子”
标题是这个，下方接着打有正文。
“听笠原和柴崎说了之后才知道，在那种时候很多女性都会犹豫要不要呼救。我也是这时才第一次察觉，连发声都会犹豫的你在求助时就等于有着双重顾虑。至今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让我很难为情，非常抱歉。所以，今后在有困难时就吹响它代替发声吧。不管是在图书馆还是别的地方，用力吹出能让我听到的声音，我一定会立刻飞奔过去的。就算我没听到，也一定会有人注意到你需要帮助。”
毬江曾经很羡慕一位和同伴男生交往的朋友，因为他们总是很亲密地腻在一起，朋友还违反了校规在无名指上戴着男朋友送的戒指。
小牧虽然没有做下任何承诺，但啊拼命找来的能够日常佩戴也不会奇怪的哨子，现在正挂在毬江脖子上，那其中包含有他守护毬江、珍惜毬江的心意。
“我会一直戴着，绝对不取下来。”
就算在学校里也一样，只要跟老师解释一下这是紧急时无法出声的毬江求助用的东西，应该能得到通融。
“去找书吧？”
毬江因小牧的邀请而点点头，追着他迈开步子。两人在外头不会牵着手或是勾着腕，无法像毬江同学那样炫耀般地黏在一起吵闹。
但就算如此，在毬江最受伤时紧紧地抱过她一回，在毬江有困难的时候能够听到她的“声音”，只要有这样的小牧在，毬江已经很满足了。
※※※※※
总之，不归零不行。
毬江的事算是结束了，但郁和堂上之间的事还没结束，确切地说，其实是郁单方面地无法让它就此过去。
在办公室里让堂上脑震荡的那一摔，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到现在都还没有好好道歉。
这一天郁找到一个可说可不说的时机。是堂上要加班而郁能正点下班的时候。小牧也还在，不过之前郁找小牧商量过，因此知道事情原委的他在也不要紧（郁单方面这么认为）。于是，郁一直等到了手冢和其他班的队员都下班之后，才开了口。
“堂上教官。”
“嗯，什么事？”
害怕碰上对方抬起的目光后会脸红，郁和抬头的堂上视线交错着，深深地低下头。
“上次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突然迎面冲来句这么大声道歉，堂上惊得抖了下肩。
“你这么突然是干嘛！上次是指哪次？！”
我难道每天都惹麻烦到让你弄不清是“哪次”吗——郁心痛了一下，不过还是回答了堂上的问题。
“就是之前，在办公室里让你脑震荡那次……”
如果把事情的起因也说出口的话会让郁无地自容，因此就隐去不说了，不过听到这话的堂上也好象如坐针毡一般。
“关于那件事，你不需要道歉！”
坐在对面“呵呵呵”笑出来的小牧促狭地看着堂上。
“终于还是被逮到了啊，堂上。”
听小牧这么说，郁才知道堂上真是在逃避自己的道歉。的确，在郁最初去道歉时，堂上就以非常明白地口气抢先说了“你不用介意这事”，之后再想道歉时堂上又总会把话题岔开，令郁不禁有种他在逃避的感觉。
“就算你想让事情自然淡去，不过现在可是来了直球哟。堂上你也有话该说吧？”
“是我不对！”
堂上用放弃般的口气说出了这么一句。
“是我公私不分。手冢慧寄给你的是私人信件，你既没有让我看也没有找我商量，身为上司的我就不该擅自出头。”
这种完全撇清关系的口吻让郁非常不满。
“如果是需要商量的内容，我当然会最先找教官你商量啊！”
就算不满，我也不该这样顶嘴吧？！——虽然郁在心里这样责备自己，但她天生就这性格也没办法。
“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私人小事，我当然会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啊！那种像是附赠小费一样的便条，谁会想让人看啊！”
那种写有自己恋慕的便条，而且还是恋慕对象本人要求看，郁当然会无法忍耐。
郁抽着鼻子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来，耳里听见并不高级的办公室坐椅发出吱呀的一声，她感受到堂上站了起来。
“抱歉。”
堂上一边道歉一边轻轻地抚着郁的头。
“那上面真的只是写了像小孩子故意欺负人一样的内容。”
“不过是让你讨厌的内容吧？就算没有必要对我说，但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的话，说说也无妨。”
——真不想知道这个人就是王子的事。
郁希望能够自然地从王子的崇拜中毕业，自然地转变为喜欢上这个人。
的确就像小牧说过的，被这样安慰的时候，郁也弄不清自己之所以能平静下来，是因为现在的堂上还是因为曾经是王子的关系。
看到堂上如此厉害郁会非常不甘地想追上去，如此想得到他认可的心情说不定正是因为自己喜欢堂上的缘故。
慧耍出这种手段让郁知道两人是同一个人，就是要借此搅乱郁的心，让她陷入混乱，既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向后看。在知道慧是做得出以半是玩乐地心态来折腾别人恋情这种事的人之后，郁更加同情手冢了，同时也庆幸自己的亲人当中没有这样的人。
“没事了的话就快回去。”
郁察觉到了隐藏在说出这句话的声音里的温柔，她用力地抬起头。
“我要从王子殿下那里毕业！”
小牧以前所未有的惊人之势喷笑出声。
“干、干吗笑得这么夸张啊？！”
“抱、抱歉，我知道笠原你非常认真，但这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堂上已经完全石化了，一动也不动了。小牧像是要连带堂上的份一起笑出来——当然，实际上不会有这样的事，虽然他也试着压抑了好几次，但总是会破功又再度爆笑。
“不行，听不下去了！现在竟然还会有人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找遍全日本大概也只有笠原你了！”
“啰啰啰啰啰嗦——！！就算你是上级，我也没有理由被你这样耻笑吧！”
再说让我看着现在的堂上教官的不是你吗？！——果然这种话郁是说不出口的，只能在心里埋怨。
“所以我不是说抱歉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一边道歉一边爆笑——！”
郁还是第一次跟小牧顶嘴到这个地步，不过，她现在知道了小牧是那种一旦让他找到空隙就最能抓着不放的类型，也算上了一课。
“啊，糟了，笑得胃好痛。”
这么低喃着的小牧总算收住了笑声，也就是说他一直笑到了胃痉挛的程度。已经无力再顶嘴的郁抱着膝缩在地上，小牧现在终于能够不带笑的向她正经道歉了。
“抱歉啊，笠原。你这句王子殿下那的毕业宣告还有下文吧，现在请先让那个冻结的人解冻吧。”
听到话题绕到自己身上的堂上总算有了第一个动作——抖了抖肩。
“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本来就是对着你说的宣言啊。总之，先拉她站起来吧。”
听了小牧的话，堂上战战兢兢地向缩在地上的郁伸出了手，但郁却固执地说着“我自己能起来”而无视了堂上那只小心翼翼的手。
“我不会再说王子的事，也不会再打探他的身份。”
郁说到“打探身份”的时候，堂上的肩在瞬间又抖了一下。
“我在六年前遇见的三正只是六年前的三正，就算现在再见到也应该不是相同的了。已经过了六年，当时的三正也经历了艰辛付出了努力，不管他现在是三正也好二正也好，总之肯定会有所改变。虽然我到现在也还崇拜着他喜欢着他……”
之前的话是以怒涛之势一泄而出，直到在这里才打了顿，郁想了又想才将话接了下去。
“我喜欢的不是六年前那个一成不变的三正。如果他还没有辞职的话，
现在应该也在图书队里努力着，我喜欢的、崇拜的是这样的他。不是因为他是六年前的王子。因此，我想成为不令他蒙羞的人。所以……”
要从王子殿下那里毕业——考虑到若是说了这句话小牧大概又要爆笑了，郁便将话停在了这里。
“……这种事，没必要特意向我报告。”
堂上用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的音量小声地喃了一句。
“我每次说起王子的时候教官你总是一副讨厌至极的模样，所以特地告诉你让你放心。”
接着郁又深深低下头说了句“那我先下班了”才离开。堂上内心的动摇从他向后坐回椅子里的动作可以看得出来，比平常大得多的动作简直接近破坏者的程度了。
“哎呀，她要从王子那里毕业了呢，很庆幸吧？”
小牧转望过来时又忍不住喷笑出来，不过堂上绷着脸将他无视了。
“是不是有点自作自受的感觉？”
小牧的问题带着一点诱导的性质。
但是，如果当时那间书店里的是堂上教官的话，就不会让我想当图书队员了！
对于过去砸来的这句话，堂上无言以对。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就无法令郁想要加入图书队。自己认为正确的、应该那么做的事，却被这句话狠狠地伤到了。
觉得自己比五年前——现在已经是六年前的那个时候稍微成长了一些的堂上而言，这句话不亚于当面的否定，而来自郁的否定又更令他觉得痛苦。
堂上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那个时候想帮助的少女说出的全盘否定深深地刺伤了。
每次郁嚷嚷着王子的事时，明明知道这样很不成熟，但堂上还是会觉得在被和过去的自己比较并因此而感到焦躁，也不管郁是否知道了王子的身份。
——啊，原来是这样，比起六年前，让她看到的那个面对审查时的背影，我更希望现在的自己能够得到认可。
堂上现在才察觉到自己的这份心情。
那么说来——
如果是需要商量的内容，我当然会最先找教官你商量啊！
回想起郁顶回来的这句话，堂上禁不住浮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好象是想去喜欢现在的王子哟。”
但堂上已经恢复了不会因为小牧这种戏谑口吻而动摇的冷静。
“等她找到人再说吧。”
听到堂上冷淡的回答之后，小牧摆出一副无聊的表情嘀咕了句“真是麻烦的两个人”。




二、晋级考试来临
二、晋级考试来临

加入图书队一年十个月后，队员就满足了获得晋级考试资格的条件。

大学毕业后入队的队员参加的是从一士晋升士长的考试，高中毕业后入队的队员则是参加晋升为一士的考试。

在春季休馆之前举办的这次考试对图书队员而言是关乎前途的第一道门坎，在这个时期里，参加考试的队员的话题都在绕着考试大转。

“呐，笠原拿到考试资格了吗？”

在房间里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的柴崎被郁送了个白眼。

“真失礼！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出我可能会没有考试资格的结论？！”

“你要是自己心中没数的话就不会生气了吧？”

又被这条滑溜的泥鳅逃掉了，郁有些不开心地拿起马克杯喝着茶。

考试资格依工作评定和直属上司推荐两方面决定，对于隶属图书特种部队的郁和手冢来说，直属上司是堂上。

在考试前的夏天里，郁曾涉嫌参与隐藏书籍事件，行政派的干部也因此对郁的考试资格发难，但堂上坚决否认了那一嫌疑。

回忆因这番对话而涌了上来，当时的种种事情就像做了场梦一样地不真实，郁用力地摇了摇头。一旁的柴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望过来。

——不对！不管对方是谁，那个人都会公正地守护部下，不会因为是我才特别。硬要说的话，也是因为只有我才会掉进那种陷阱中，他才不得不帮我收拾烂摊子，这全是因为我无能！

原本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郁反而被自己的想法狠狠打击到，不禁顺着低头之势将自己的额头在杯子的边缘上敲了一下，发出咚的声音。

“喂，没事吧？！”

“嗯、嗯，只是有点痛。”

“不，我是问杯子。”

“喂！”

而柴崎摆出了“随着重力将额头打在杯子边上却只是‘有点痛’的女人不值得担心”这种无情的道理。

“柴崎和手冢都能轻松通过吧，考试~~~~~~~”

无精打采的郁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晋级考试的竞争也是很残酷的，考试资格几乎全员都能拿到，但考得过的听说只有几成。

“合格率将近五成呢，完全不用担心吧。”

“那是在根本不把竞争当回事的环境下长大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不要对我这种在中学时连英语四级考试都考不过的人说！”

“三级也就算了……过不了四级的人还真是很少听说呢。”

柴崎由衷地叹服了一下。

“所以我每次碰到考试都会这样拍腿！”

郁一边说一边将膝盖立起来，双手在紧绷的腿上拍了一下，房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啪”。

“听起来好象是很灵验的腿。不如在考试前来做一下‘拍一次一百元’的买卖如何？穿上运动短裤露出腿来做个三天兼职，赚到的我们六四分，再加上‘扯破连裤袜’这个选项的话，一定能大赚一笔。”

“等下，这不跟在卖开运一样？！”

“不，你的话，光是因为把腿摆出来就会涌来很多疯狂者了吧。”

“呀——不要跟我说这种事！”

郁抱起手臂猛搓倒竖的汗毛，对这种话题接受度高的柴崎则是嘿嘿的笑着。

“总之，这只不过是第一次晋级考试，把图书手册上的东西背完就能通过了。对你来说，应用试会考什么才是个大问题吧。”

柴崎本来还想往下说，不过最后还是在郁恶狠狠的眼神下收住了话。

※※※※※

说到堂上班的话，手冢肯定没问题——这只是外人的臆测。而这名被众人看好的精英，在晋级考试前一个多月将柴崎找了出来。

手冢不仅邀柴崎吃午饭，还特地躲开了郁，可谓准备周到。

“怎么了这是，还真稀罕呢。”

虽然在上次手冢的兄长引起的事件当中，两人都踏进了对方的微妙地领域中，但也还没发展到熟络的关系。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也会交换意见相互帮忙，不过因为私事叫对方出来的情况几乎没有，两人都是将对方放在同事的位置上。

“……有事想找你商量。”

手冢摆着副严肃的表情艰难地将话挤出来，柴崎却对商量内容完全没底，这让自负比一般人敏锐的她有些不甘。

“……你哥的事？”

柴崎试探了下最雷的一点，但手冢只是边说“那种事”边闹别扭般地从鼻子里哼了声。

“反正那家伙只会打着家里的幌子四处拉拢人，我们生气也好伤心也好他都不会介意，再怎么烦恼也没用。”

顿了下后，手冢又带点狠地吐出句“所以我才不会想我哥的事”。

这别扭闹得还真厉害——柴崎边这么想边探出了身子。手冢并不是郁那种为了点无聊小事就会吵嚷的类型，被问及平日里最雷的兄长时又是这种破罐破摔的反应，由此可见这次要商量的事令他多烦恼。

“好象是很不得了的事嘛。我也算和你有交情，只要听听就好的话，说来听听也无妨。”

在这种时候说不出“和我商量吧”便是柴崎和手冢之间的距离。

“……那个……”

就在柴崎因为听不见对方太低的声音而将脸凑过去时，手冢突然咬着牙抬起了脸。

“为什么偏偏今年的应用试是给小孩子讲故事啊！”

柴崎在升起忍耐的念头之前就已经先喷笑出来了。

“哈哈哈，是为了这个啊！”

“不要笑！”

手冢这种罕见的咬牙表情比起郁来可是好笑多了，不过老实说出来的话他大概会伤得更重吧，所以柴崎把这个感想压到了心里。

新队员的应用试内容每年都不一样，从柜台服务到整理书架、书库工作，甚至处理突发事件，各种类型的都有。

在防卫部的晋级考试中，应用试的内容限定在格斗与射击之内，但图书特种部队基于其“精通各种业务，擅于应对各种情况”的性质，晋级考试的内容也就划入了图书馆员这一块。

而今年图书馆员的晋级应用试是“给孩子们讲故事”。

“为什么偏偏是今年……！简直像是看穿了我不会应付小孩的事一样……！难道是专门和我过不去吗？！”

的确，依手冢这种一本正经的性格来看，是不太能掌握和小孩相处的尺度，在中学生投烟火的那次事件中，他也毫不客气地给失去反抗意识的孩子戴上了手铐。虽然不懂得通融也是因为他那种抛开感情来看待事物的性格使然，但当对象换作孩子时就会拿捏不准分寸。

“你现在说这种话也没用啊。作为辅佐少儿德育的一环，少儿活动对图书馆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啊，好几年前就已经是轮换科目了。”

有以故事会、读书会等使用到视听资料的活动，也有和当地的志愿者一起办游乐会的企化，依季节变化也会有外出郊游，图书馆的工作内容出人意外的广泛。

但现在说这些道理只会让手冢低喝一声“我知道活动的重要性”。

“但是，也不用在今年考这项吧！”

简单来说，手冢就是在发牢骚，柴崎也就转入了敷衍模式。

“‘精通各种业务，擅长应对各种情况’，这可是特种部队的信条哦。”

“但就职种来说明显是更接近战斗那一边，为什么今年不划到防卫部那边啊？！”

面临意料外的事态时，反应也出乎意外地傻得可爱呢——柴崎正在心里盘算这一点算不算得上值得卖给手冢那些女FANS的情报，在此期间手冢也在动用他思维明晰的头脑弹劾今年特种部队晋级考试题的偏向性。

“总之，题都已经出了，再抱怨也没用，你就加油吧。”

柴崎找了个适当的时机将谈话打住准备继续吃饭，但对方插进了一声“等下”。

抬起脸后，柴崎看到手冢有些困窘地盯着天花板的一角。

“那个……能不能教我和小孩相处的诀窍。业务部经常办少儿活动吧？”

一开始这样老实拜托不就好了，男人还真是麻烦——这么想的柴崎不禁笑出声来——不过，这种地方要说可爱的话也的确是挺可爱的。

柴崎一边冲手冢绽开笑容一边点了头。

“OK，你出多少？”

如此直截了当的说法令手冢猛地瞪大了眼。

“你还想要！都把我的表拿去当来换酒喝了！还不够吗？！”

“咦~~可是那顿相当于我们的庆功宴吧？而且，你在把表给我的时候不就已经放弃它的所有权了嘛。”

有求于人的手冢气急败坏地喊出了答复。

“我知道了，随你点吧！”

郁那边的常例是附点心的午餐，不过这次可是难得会露出弱点的同期，而且两人也时不时会交换下情报，所以——

“晚餐一次，要附酒水。等你考过再付就行。”

“当然了，笨蛋！要是没考过的话……”

大概是想象到了郁考过而自己没过的情景，手冢双手抱着脑袋开始呻吟了。

“不过，这还真是意外的发展呢~~”

在工作的空闲时间里，柴崎一想起来就禁不住偷笑。

笔试那关手冢是稳抄胜卷，郁能在及格线上低空飞过就算不错了。

但应用试那关手冢可就被逼到绝路上了。通常有关晋级考试的事应该是去找上司商量的，可手冢却刻意回避那边而找柴崎，看来是非常不想让班里知道自己的弱点。

柴崎给了他“总之就先在工作中观察一下笠原吧”的建议，不知他会如何去做。想到今天应该是那两人同组，柴崎就忍不住想笑。

“笠原小姐！”

跑老阅览室附近的是木村悠马和吉川大河，他们是去年出席过书籍管制的公开讨论会的中学生。

当时曾说及悠马升上三年级后肯定能当选学生会长，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似乎在前些日子里才引退，四月份之后两人就要升为高中生了。

“干什么呀，好吵，这里是图书馆，请安静一些！”

不过提醒别人注意的郁自己就是天生大嗓门，因此这话起不了多大作用，悠马连声说着“好了好了”想令郁平静下来。

两人也向手冢点了个头，很快便转回郁一方打开话匣。

“以前‘思考协会’强行禁止阅读的书现在终于解禁了！”

“也包括《荒野的可奈》全系列！”

大河欢呼着补充了一句。

啊，我以前给这家伙戴过手铐——手冢不愿想起的回忆还是浮了上来，那是在以前“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要求图书馆加强面向青少年的书籍管制时，这两名孩子向集会人群扔火箭烟花那个时候的事。

的确，手冢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那是丝毫没有通融的严厉处置。

这家伙会恨我吗——这种怯懦的想法掠过手冢心头。

“哇，好厉害，你们办到了！”

郁明明提醒过别人注意，这时却自己跟着又叫又跳的。手冢果然是无法挤进那个圈子，光是想象一下自己掺和其中的情景——因为那种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觉得头晕。

等三人的情绪恢复平稳之后，若是这时再说“太好了”这种恭喜话又显得太做作，所以手冢还是保持了沉默。

这时，悠马转向手冢开了口。

“手冢先生知道我的承诺吗？”

“不……”

这天外飞来的一句让手冢一时抓不着头绪，但在回答中途又突然想了起来，于是将回答改成了“我知道”。

悠马在参加学生会长竞选时做出的承诺，是夺回被由一部分PTA【注：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家长教师委员会。】组成的“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所没收的书籍，直到任期将满他才终于达成了这一承诺，算是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你还记得啊，谢谢！”

“啊，哪里……该我向你说恭喜才对，太好了。”

有些生硬地说着恭喜时，手冢才突然省悟到——难道这个中学生是在费心将我拉入谈话行列中吗？察觉到这个事实又令他感到沮丧。

说完话之后两名中学生便要离开图书馆了，而手冢和郁也得继续巡逻。不过——

“抱歉，等我一下。”

单方面地向郁丢下这句话，手冢便向正要离馆的两人追去。

“吉川！”

手冢不知道该不该加上“君”这个称谓，又不像郁那样和对方熟识到了直呼名字，最后就还是单叫了姓。吉川大河猛地缩了下肩，才带着一副明显是害怕的表情转向手冢。

我是会令中学生害怕的人吗——这个想法再一次让手冢沮丧。

“什、什么事，我什么都没……”

“不，我不是要骂你，也没有生气，只是想问你一点事。”

和手冢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大河这才禁不住吁了口气。

“我给你戴手铐的事让你很不高兴吗？”

大河像是因为被问的事太过久远而意外般地吃了一惊。

“不高兴……是不高兴啊……换作谁都不会高兴嘛，那种事……”

正当手冢要说出“抱歉”时，大河难得地挺直了身。

“干吗啊，现在还要说教吗？我已经得到教训了，也认真反省过了，可以饶过我了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冢提高音量压过大河，然后一边泄气地想着“这也像是威慑吧”一边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曾想过那种毫不通融的处置是不是太过分，会不会伤害到青少年。”

“啊？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呀。”

这时一旁的悠马用手肘顶了顶反问回去的大河。

“你要好好回答哟，大河。大人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嘛。”

这句反击还真痛！——虽然手冢这么想，却也没理由抱怨。

而大河则是带着完全不得要领的表情开了口。

“当时我是很害怕啦，但我没有恨你。虽然也很感谢让你打开手铐的笠原小姐，不过我是在那一瞬才知道自己做了会被大人戴上手铐的事……我们只是想让‘思考协会’吃点小苦头，结果却做了很不得了的事。当时我真的以为我们要被送到警察局去了。”

原来就不擅长表述自己想法的大河，说到这里时似乎已经是极限了。

“我得到教训了！很大的教训！所以才很怕手冢先生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被戴上手铐时我真的很害怕！但我并不讨厌你，因为那时是我们做了会被铐上手铐的事，是我们不对！你能明白吗？！”

手冢像是被大河的话推着般点了点头，悠马在一旁插进了话。

“我们之所以会粘着笠原小姐，是因为笠原小姐她会自然地降到和我们相同的层次。其他人就算称赞我们，也不会说和我们同一层次的话吧？”

总之，并没有被身边最接近的两个孩子讨厌，延伸来看的话，自己应该也不是会让小孩不喜欢的性格——手冢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

现在输给两名中学生的他的确很丢脸，手冢感到自己的双颊有些热，应该是脸红了吧。

“晋级应用试，请加油了。”

这是最后一击，手冢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做出当场抱头的举动。

“怎么了？难得见你找那两人有事。”

在馆内等着的郁才这么问，手冢立刻反射性地蹦出句明显是在迁怒的“罗嗦”。

“我只是去确认你是否跟那些家伙们是同一层次的小鬼而已！”

“你干吗突然这么凶啊！要吵架的话我奉陪！”

“我才没时间和你吵！”

结果郁能和孩子们混得熟是她的天赋，对手冢没有一点参考价值。

——什么“就先在工作中观察一下笠原吧”！

“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逮着在阅览室的柴崎之后，手冢立刻开始大发牢骚。

“像她那种听到中学生报一喜讯后边跳边叫‘太好了’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真能让我见识到你那副模样的话……我愿出二十万！不过要让我摄下来哦。”

“不要说出这么准确的数字！”

手冢又不高兴地接着嘀咕“你是打算翻几倍赚回来吧”，柴崎则笑着歪了歪头。

“我原本就没叫你拿笠原作参考啊，只是让你把她当成和小孩感情好的一个例子来观察，观察完她之后再换其他人。就你性格来说，在收集资料加以应用这方面应该很擅长吧。”

“就算你这么说……”

图书特种部队很少有机会参与面向孩子的活动，而晋级考试的日子又迫在眉睫，现在才开始收集资料实在太难了。

正确来说，是手冢自己放走了至尽为止的所有机会。面向孩子的读书会等活动多少都会有找到堂上班去的时候，而不知道该拿小孩子怎么办的手冢总是选择做忙东忙西的后勤工作，几乎不和小孩子接触。

难得的几次机会，真应该好好见习一下——手冢如今后悔了。小牧对照顾小孩子非常拿手，没能看到他和堂上是怎么带孩子的，这成了现在的手冢最追悔莫及的失败之处。虽然郁让他留意爱闹的小孩，但手冢只记得她和一群孩子尖叫玩闹的场景（孩子们几乎都被鬼屋的恐怖刺激到，郁越生气他们就越兴奋）。光是记得这种事情，要应付考试还远远不够。

“……我不喜欢那种肤浅的行为。”

在意识到之前，手冢就已经脱口说出了泄气的话。

这一次也让他深刻地清楚了自己会刻意去回避不擅长之事。在这一点上手冢到底还是比不上自己恨的兄长，他甚至能在脑海里清晰地描绘出兄长给小孩子讲故事的画面来。

“这种话你还是少说为妙，会让不少人失去立场的。”

“这算什么，攻击吗？”

“你太乖僻了。”

柴崎苦笑着轻敲了下手冢的头，手冢这才注意到以她的身高得垫起脚才能做到这个动作。

“这周日附近的分所要开‘故事会’，我也会参加，你要来帮忙吗？”

知道自己被安慰了，这反而让手冢觉得伤了自尊——原来自己现在的乖僻明显到让周围的人这么容易明白，而对方是柴崎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你不会是勉强调班吧？”

柴崎也很轻易就读懂了这个别扭问题中隐藏的意思，再次苦笑了下。

“是突然决定的事，本来就很难调班，所以我算是假日出勤，男子方面也人手不足，你能来的话也算帮了我们的忙。你就当成是各取所需好了。”

手冢向在说笑般的柴崎问了最后一个乖僻的问题。

“也叫了笠原吗？”

“用不着，她本来就是一闹起来就和小孩子同一层次的家伙。”

和悠马一样的看法。

“对我来说，给难得暴露出弱点的卖人情比较重要哦。”

柴崎的语调像是故意给话尾后面上个桃心一样，手冢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

被手冢说了“我到阅览室有事，你先回去好了”后就被丢在一边的郁，战战兢兢地回到了特种部队办公室。自己班这一区回来了的只有堂上，似乎在整理日报，挺直的背影正非常麻利地动作着。

——觉得这个背影很帅的我是不是很怪啊！

郁在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况下得知了高中时向遇到审查的自己伸出援手的人是堂上，因此在面对堂上时要恢复平常的言行还需要一段时间。在现在这种单独相处的情况下，可以说她完全无法以平常心相待。

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小牧，郁曾经向他述说过自己陷入的这番窘境，不过他现在不在办公室。就在“要不要等手冢回来再进去”这个念头浮上郁脑海的一瞬，堂上转向了这边。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我、我回来了。咖啡咖啡~~”

郁有点做作地大声自言自语着向茶水处走去。

——太怪了，这种举动实在太怪了啊，我！

但现在的郁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若无其事地和崇拜了六年半的王子殿下说话，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做得到嘛！

“啊，顺便帮我冲一杯。”

换作以前的郁一定会故意顶回一句“自己的事自己做”，但现在的她只是非常老实地应了句“是”。

“……你最近老实得让人心里发毛。”

堂上似乎也觉得奇怪，最近他的这种挑衅话增加了不少，但郁还没有回嘴的力气。

“不舒服吗？”

“完全没有，我很精神啊。”

不要看我这边啦！——郁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惨叫，泡咖啡的动作也僵硬起来。

说着“久等了”的郁将杯子递给堂上，堂上一边接过杯子一边偷偷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的没事？像宿舍那边……”

郁这才察觉到，堂上还在意着自己蒙受隐藏书籍之冤时过的那一段艰辛的宿舍生活，是因为他的保护网无论如何也张不到女子宿舍里吧。

所以说，不要给我狂跳啊，明明就是个平胸！——郁在心里大骂着自己——就算心头狂跳是少女漫画的固定桥段，也放不到一米七零战斗职种的女人身上啊！

——堂上教官只是在担心被卷入麻烦的队员，不管就他的性格还是信念来说这都是理所当然的，绝对不可能因为是我才特别对待！

堂上还在唠叨着，一面将杯子凑近口边，才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你到底放了多少颗糖？！”

“咦？”

郁赶忙喝了一口自己这杯，发现咖啡被她冲成了奶咖，刚才实在太紧张，大概是放了五颗方糖。

“对、对不起！我马上重泡！”

“不用了，浪费！”

堂上固执地不肯交出杯子，而是像喝药一样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

连这也不说倒掉而喝下去啊——这么想的郁心跳得更快了。

你是因为突然之间知道了王子的身份，所以才陷入了混乱而已。

郁又想起了小牧说中自己心中动摇时的话。

你钻进牛角尖了，先冷静下来。崇拜王子也好，在他本人面前盛赞王子也好，这些都是不容改变的事实。是从六年前开始吗？笠原你的想法一直都没有改变过，现在也没有理由再多想堂上喜不喜欢吧，你只不过是被他其实是王子这件事冲昏了头。

不要把他当成王子，请你看着堂上本人吧，看着那个从你入队开始就和你吵个不停的、不圆融又严厉的上司。

不然的话，那家伙也太没面子了——小牧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上的这一句郁还弄不明白。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就是指如果教官不是王子的话我会不会喜欢上他吧？！——郁将自己的理解说出来之后，小牧发出了前所未闻的爆笑，看样子应该是错的离谱了。

堂上带着像是喝极苦之药般的表情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继续抱怨。

“亏得你能毫不在乎地喝下这么甜的东西，你前世是甲虫吗？”

“啊，刚才在想事情，所以没注意到糖放多了……等下！你竟然说人家的前世是虫子！”

“只是比喻！别在这种地方反应过度。”

堂上逃避般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才放下杯子。

不过，全都喝完了呢……不对！禁止转入少女模式！——为了不让心中对自己的怒骂冲出口，郁缩着肩深呼吸了一下。

“反正这种时候你会烦恼的也只有一件事。”

堂上的话让郁的心差点惊飞出来——被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肯定是晋级考试的事吧。”

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论，郁长长地吁了口气，堂上也就把这当成了是自己说中的缘故。

“笔试方面我空闲的时候可以指导一下你，不用太担心，应用试那边也算是你得意的领域吧。我不会让班上闹出有新人掉队这种笑话的，放心吧。”

随后堂上又微皱着眉加了句“应用试反而是手冢比较让人担心。”

“今年的考题是给小孩子讲故事吧？”

“那只是方便起见的叫法，总之就是给二十个学龄前儿童表演节目，只要让他们关注到最后就算合格。讲故事是最简便的方法，谁先讲到小孩子喜欢的故事谁就有利，毕竟讲过一回的故事再讲也没用了，所以也有人会在节目表上下工夫。你是第几个？”

参加考试的人很多，同一批孩子们当然不可能一直奉陪，因此应用试要花费大约两周的时间并分上下午进行。

“第三天的十二号。”

“正好在小孩喜欢的人物一个接一个排出来的时候。”

“没关系，我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人物。”

然后郁边说着“反倒是”边奇怪地歪了下头。

“为什么手冢比较让人担心？”

“看他平时的工作态度就知道，完全是不会应付小孩的典型。如果是上了学之后小孩还好些，幼儿的话他大概就完全不行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亲近这么小的孩子，又该说些什么才能得到回应。本来还以为他会在考试前找我商量……”

看着堂上一脸严肃地说着，郁不禁低声地说出了句“我能理解”。

“他是不想让崇拜的人看到自己差劲的一面啦。特别手冢又不像我，他平时那么出色。”

郁纯粹是因为自己也有同感才将话脱口而出。

“我要是手冢的话，也不会来问堂上教官的。”

说完之后看到堂上摆出副介于惊讶和严肃之间的表情，郁才发现到自己就这样将心中想的话脱口而出的事。

“这只是假设我是手冢的情况！虽然也不是说我就不尊敬堂上教官你啦！”

还在为王子的事而混乱的时候不能在说“崇拜”了，这点小牧说过，郁自己也明白，再说“崇拜”的话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很快就会向“喜欢”滑过去。

——那样的话，我就会更加分不清自己是把以前崇拜王子的心情重叠在堂上教官身上，还是单纯地喜欢现在的堂上教官了。

——刚才应该不是太失礼的话，我在知道堂上教官是王子之前就常常这样顶嘴了。

不过，说的方向变得奇怪了！——正当郁这么想时，目光突然瞄到了堂上戴在左胸的阶级章。二正的标志是一条线上方并列着两朵花，线是设计成合起的书的模样，花则是小菊花的模样。

“这个真不错！加上花就好可爱。”

堂上跟不上这种天外飞来的话题，一脸迷惑地顺着郁的手指看向自己左胸。

“这个……是指二正的阶级章？”

“我们这次能合格的话也就是增加一条线，好想早点拿到花啊！”

从二士到士长的阶级章标志都是由线构成，线被设计成打开的书的模样，每升一级便增加一条。现在是一士的郁的阶级章上是两条线，若能升上士长就会增加到三条线。而她刚才说的“花”则是从三正才开始加上。

“春黄菊从三正才开始有，凭你现在的程度配得上它还差得远了。”

堂上凶巴巴地挥了下拳，看来郁是说了句相当厚脸皮的话。

一边说着“好痛”一边揉着被打到的地方，郁又继续问道：

“春黄菊是……甘菊？”

“也有这种叫法吗？”

堂上似乎并不清楚。

“果然只有女人对这种事特别清楚。”

罕有地能在这种地方得到称赞让郁有些得意忘形。

“在花草茶和香油中一定会加的东西，因为它有很甜很清爽的香味。我也很喜欢哦。春黄菊好象是比较老的叫法。”

“……我倒是曾经听说过……”

堂上也开始摆出一副和不谈工作的郁相同的模样，让郁不由得想着“哇，这个情况可不太妙”一边拼命克制自己动摇的心。

“似乎是稻岭司令的夫人喜欢的花。”

因为自己的问题而动摇的心情一下子就飞走了。

郁不禁挺直了背。

司令的夫人是怎么过世的郁也知道，说到这个话题时她立刻提起全部心神来应对。

“设计阶级章的时候，据说是司令决定将春黄菊加进去的。你知道春黄菊的花语吗？”

“不知道。”

郁所知道的甘菊——春黄菊是像木菊一样的可爱白花，香精和香油中一定会用到的原料之一，有着苹果那种清甜香味，对初次喝花草茶的人来说是令人非常安心的味道。

“害羞或是初恋之类的？”

郁将从春黄菊那种典雅优美的姿态联想到的词说出口，却又被敲了一下，堂上一脸严肃地说出了答案。

“苦难中的力量。”

心中被猛刺了一下，郁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和图书队的决心再相称不过的话，司令的夫人也知道这句花语吗，还是仅仅因为它可爱的样子和香气才喜欢它的呢？

郁有好一会都低着头咀嚼着这句话，然后用力地抬起了脸。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拿到它的，春黄菊。”

堂上微微笑了下，说了句“努力吧”便继续回去整理报刊。

“首先要通过士长的晋级考试。”

这一句将郁拉回了现实中，郁在堂上身后冲他吐了吐舌头。

※※※※※

“啊，说起来，你们知道了吗？听说砂川转到神奈川去了。”

同寝室的两个爱闹事的家伙之一这么说，手冢虽然已经从柴崎那里知道了，不过还是装出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咦，那查问要怎么继续，我们队也很为难吧。”

“嗯，笠原那边是吧？砂川还真卑鄙，让女孩子作替身自己逃掉。”

关于郁的嫌疑，现在传成了——砂川为了逃过查问，才找了个从性格上看很有可能插手这种事情的郁当替身。这也多亏了柴崎和其他几名她绝对不会说出名字的情报部候补人员，在她们的情报操作之下，这一说法已经浸透了基地内外。

“总之，武藏野第一图书馆他是回不来了。”

“神奈川的哪里？”依手冢看应该是身为图书馆中央集权主义者的兄长让他进了自己势力之下的某处图书馆分馆，这是等待风头过去的处理方法。

身为第一图书馆馆长的江东应该也是手冢兄长所创研究会“未来企划”的干部，但他这次漂亮地处理了图书隐藏事件，并没有因为砂川一事被牵扯出来。砂川引发的这次事件是“未来企划”一手策划的，这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不过，我们可走运了，这房间住三个人很宽敞。”

插进这话的是第三名室友。

在一般队员看来这事就是这种程度啊——这么想的手冢耸了耸肩膀。

“不要因为房间宽敞了，你们就折腾到会让隔壁过来抱怨的地步啊。”

两名室友一边用不知带有几分认真的口气说着“知道知道”一边嘿嘿地笑。

“呐呐，明天周日，手冢你也休息的吧。要不要一起去卡拉OK？也约了女孩子哟。”

“我PASS，有工作。”

明天要应柴崎之约去参加分馆的故事会，不过为了晋级考试的特训而接受柴崎邀请这种事，手冢绝对不会对这两名室友说的。

“工作”这个词的效果就够大了，室友们说着“你还真够认真的”，然后以手冢学不来的、充满着言外之意的语调开始讨论他们自己的预定活动。

※※※※※

故事会所使用的房间非常具有色彩感，而且统一摆放着被磨圆的低矮家具。好几张低低的沙发和圆凳放置在四处，中央还铺着柔软的毛织地毯，平常只铺亚麻地毯的地面现在连边边角角都用小块的绒缎覆盖住了。

角落里唯一一个钢制档案柜只到成年人的腰，在图书馆员到达时，柴崎让手冢把那个也移走。

“又没什么很大的妨碍，放那里不就好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今天来这里的可是撞到一点东西都会跌倒受伤的幼儿，他们有时候就像是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一样，会直直地往墙壁冲过去的哦。”

然后柴崎一边下着“那时你记得要用身体挡在前面阻止他们啊”这种霸道的命令，一边开始拆自己也参与搬运的书籍。

“手冢，要帮忙吗？”

带着一派欢闹气氛招呼着手冢的，是他平常不怎么接触的一名业务部女馆员。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手冢瞄了一下柴崎，但柴崎却像是要他自己解决一般干脆地摆出无视的态度。

“不用了，有股长在……这样会没效率，你做别的吧。”

结果手冢只得平淡地回了这么一句，那名女馆员像是自讨没趣般地也去做了柴崎和其他女性在做的工作。

手冢和除了自己之外的唯一一名男性——儿童室的中年股长一起，将柜中的东西放进纸箱里，再移到隔壁房间，之后就只剩下空的档案柜了，这时手冢阻止了想要一起抬的股长。

“我来就行了，股长你腰不好吧？”

“哦，是啊，那不好意思了。”

症状都被平日没什么接触、又是其他部门的手冢记住了，股长也不勉强地放开了手。手冢抱起档案柜之后，耳里传进一个叫着“好厉害”的娇滴滴的女声，立刻令他后悔地觉得至少形式上应该让股长帮帮忙。自己因为被编入特种部队以及成绩优秀等其他原因而得到女性的注目，这一点手冢还是有自觉的，但他并不会因此而觉得幸运。

再说这点重量一个人也能搬得动。之后跟柴崎发这种牢骚时，柴崎不加修饰地回了手冢一句“不要拿你这种怪物和我们比”。

接下来，故事会终于开始了。

手冢最先学到的是“坐下”。在这间色彩鲜艳、统一摆放着低矮家具的幼儿室里，手冢只要站着就会独占孩子们的目光。有男孩子任性地从他的脚边往身上爬，而且这个举动一瞬间就令别的孩子都跟着模仿。

手冢慌忙抱下身上的孩子，自己也盘腿坐在了地上。

“好了，大家都过来坐好哦。”

就连柴崎扬起响亮的声音引导孩子们，手冢的膝上还是坐着两三名孩子。就算孩子被母亲抱走，又会有别的孩子爬上手冢空着的膝盖，最终手冢只得保持抱着膝上两名孩子的状态，这总比被他们爬到肩上强些。虽然和柴崎对上眼，看到她露出有趣的笑容时有些不高兴，但之前曾被她命令若是孩子们有什么突发行动就要用身体挡住，所以手冢也丝毫不敢大意地注意着孩子们的情况。

故事会就这样进行下去了，会有好几个人给孩子们讲故事，柴崎也是其中之一。

根本就是欺骗吧——这就是手冢的真实感想。讲故事时的柴崎和平常那个毒舌的她判若两人。

柴崎会随着故事的进展不断变化着表情，当有动物甚至老人登场时还会模仿角色的声音来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一旦孩子们开始注意力涣散时，就脱离开故事以高明的演技来拉回他们。

最重要的是，放下架子为孩子们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这一点实在是精彩——就连知道柴崎本性的手冢在见到孩子们的她时都有一瞬间看得入迷，当然他也马上为这奇怪的心情后悔了。

——和柴崎最没有关联的东西应该就是母性！

——就算事出有因，但她可是把作为我和大哥争执象征的表拿去当的家伙！而且，只要是能利用自己容貌的时候，她可是一秒都不会犹豫！就算表面上用天使一样的脸孔对待小孩子，心里面肯定也把不听话的小孩骂成臭小鬼还不停地挖苦吧！

而最令手冢懊悔的是，看着这样的柴崎，他竟然有一点能理解那些男队员们为柴崎神魂颠倒的理由了。

柴崎就是那种只可远观的人，一旦靠得近了，知道了她的个性就会让人敬谢不敏。

柴崎讲完了故事后，过了一会便来到了手冢身边。

“如何？”

手冢很想回答“大骗子”，不过最后还是一边看着正在讲故事的馆员一边回了句“果然大家都很厉害”。

“但是我学不来。”

然后手冢又补充了一句“你太厉害了”这种不甘心的败北宣言，像柴崎那样模仿各种声音语气去讲故事的方法若是放在他身上就实在太丢人了，他绝对做不来。

柴崎用完全没比平常多一点温柔的声音回了一句“就算想学也没用”。

“觉得我和大家‘厉害’，就说明你还差得远呢。”

但柴崎又紧接说了句“不过”，还用下巴示意了下手冢的膝盖。

“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孩子们的视线嘛。”

“这是……要是站起来的话他们会往上爬。”

突然丢出来的那句不知是不是称赞的微妙评价让手冢下意识地想逃，但柴崎露出了不像是讽刺的嫣然一笑。

“所以说，这就是孩子们的视线啊。”

——啊，是这样啊，爬到上面的话——

“视野的高度不一样……”

就在手冢喃喃自语的时候，一旁的柴崎已经像猫一样轻巧地离开了。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走，这一点倒很像她平常的作风。

※※※※※

笔试手冢和柴崎都是轻松通过，郁在堂上的狠狠指导下也总算是过了关。

接下来终于要面对应用试了，参加考试的队员们都一门心思地为此做着准备，在孩子中拥有稳定人气的故事书才开放借阅后不久就被“抢购一空”。

“……你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

堂上带着一脸惊讶的表情问着身穿运动服正在玄关系旅游鞋鞋带的郁。最近工作结束之后她总是这么一副打扮跑出去，也没有去远的地方，只是在图书馆占地内的庭院里来回逛。

现在只要碰到参加考试的队员就一定会看到他们都在练习讲故事，在这种时期里，郁的行动在年轻队员当中的确显得轻浮。

“不一定非要讲故事不可吧？我在按自己的方法做准备，还算顺利啦。”

郁恶作剧似地笑了笑便离开了玄关。

沉着一张脸的堂上突然感觉到有人将下巴搭在自己的肩上，回过头来发现是小牧。

“你保护得太过火了，班长。”

同期同阶的小牧故意把堂上叫成班长时，不是在捉弄他就是要责备他。

这一次是后者。

“她和小孩子很合得来，没问题的。”

“可别在最关键的时候出差错才好。”

“我说，这次该是手冢比较让人担心吧？”

手冢应付不来小孩子，这一点早就被身为他上级的堂上和小牧看穿了。

“那家伙是要自己想对策吧，就算我是上司也无法多余地去插嘴。”

这句回答让小牧由衷地露出副“彻底服了”的表情，然后留下一句“这边也是从六年前开始就一直没变过”这种谜样的低语便离开了。

“柴崎是第几个？”

郁在房间里这么问时，柴崎的回答是“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

“咦？那不是很不利？没问题吗？”

“这是我自己希望的，没关系。”

柴崎这种特地要求最不利顺序的想法郁完全不能理解。

“反倒是你，没问题吗？虽然是看你专心致志在准备啦。”

“嘿嘿嘿。”

郁非常享受地继续着准备工作，柴崎瞄了一眼她手臂下铺着的画纸，赞了声“画得不错嘛，真意外”。

郁一边得意地回答“我很会画画的哦”，一边流畅地在纸上移动着马克笔。

与像是忘记了考试一样带着一半玩乐心情的郁相比——

“优等生那边不知道要不要紧哦。”

柴崎一边喝着茶一边用像是想起了不是什么大事般的语气低声说着。

※※※※※

应用试中三人里第一个上场的是郁。

虽然称不上惯例，不过上级和感情好的队员常常会到场观看。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对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在班里亮出自己准备的郁，也只有堂上会这样担心了。

郁似乎没有准备书，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把纸箱搬进儿童室。一开始她还是用温柔的声音对想打开的孩子说“还不能打开哦”，到了最后则成了“不是说了不能开吗，小鬼你没带耳朵是不是”，但孩子们却因此而更加兴致高昂。

搬完东西之后，郁将二十名孩子分成五人一组，第一组发了一个纸箱。

“好了！现在我们来做智力测试！大家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吧~~”

孩子们从箱子中拿出来的都是些落野叶和果实，一共有二十个左右，还有一些画有这些东西轮廓的画纸。

“和画上一样的叶子和果实是哪些呢？大家把和画上一样的叶子和果实都找出来放上去吧！要是和朋友商量过都找不到的话，可以问大姐姐我哦。”

看着儿童室的小牧吹了声口哨赞道“干得不错嘛”。

小孩子原本就会对游乐性高的活动很积极，而这个企划又和学习有关联，企划本身就能得到很高的评价。

“大姐姐，我们的箱子里没有放‘栎’。”

“放了的哦，绝对放了的，再好好找一找。”

“我知道了，是橡子的帽子掉了。”

发现了的孩子得意地把橡子和帽状壳凑在了一起。

等孩子们做完了“智力测验”之后，郁拿出一本大开本的图鉴，将上面大幅的画和照片转向孩子们。

“大家看，悬铃木的果是这个样子的哦。这边的叶子虽然颜色不一样，但是是樱花的叶子哦，春天时大家也在图书馆的入口见过吧？”

这里就是乡下姑娘活跃的领域了。

“樱花的叶子是绿色的！”

“对哦，像这样变成红枫叶一样的颜色时，就是枯掉要开始从树上落下来了的时候了哟。”

在郁的考试时间结束之时，她最后对孩子们说了这么一句：

“今天在智力测验上用的叶子和果实全都是在图书馆的庭院里捡来的，大家如果觉得有趣的话，也可以在各个季节里到院子中去看叶子、花和果，不过不可以摘哦，还可以借图鉴拿到院子里去对照。”

最后孩子们都争着要智力测验时用的箱子，郁让他们进行了猜拳战之后就结束了表演。毫无疑问是能合格的水准。

“怎么样？”

从儿童室出来的郁立刻飞奔到堂上面前。这副骄傲地等着称赞的表情实在太好懂了，堂上反而绷起了脸，尤其他身旁还有个责备他保护过度的友人正在呵呵地笑。

“无可挑剔。”

说出“哎呀，就这样吗”这句吐槽的是从一旁插进口的小牧。

郁也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堂上微妙地将目光从面前那张有着孩子般表情的脸上移开，才开口补充。

“很有独创性，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建立企划这点也很巧妙，对待孩子的方式也没有缺点。所以无可挑剔。”

在参加考试的其他队员争抢能讨孩子欢心的故事书时，郁独自穿着运动服在庭院里打转，她的立意的确非常了不起。

这一次郁让堂上清楚地知道了她不是让人担心的没脑部下，堂上却因此而有些后悔。

“很了不起！你还要听什么吗？！”

“喂，刚才还在称赞，干吗突然又生气啊！这样被称赞的我也太亏了吧！”

看到像平常一样顶回来的郁才终于让堂上稍微安了点心，但发现小牧还在呵呵笑时，堂上心情又更恶劣了。

※※※※※

应用试里第二个上场的是排在第五天的手冢。

“准备了什么题材？”

儿童室外面站着来看情况的两名上级和来看热闹的两名女性，手冢将书的封面转给他们看了。

是《伊索寓言》系列中的一本。

“寓言啊，该说像你的作风呢，还是该说完全没有意外感这点冲击到了呢~~”

柴崎立刻挖苦了这么一句，而手冢忍着气回答了她。

“不是那样……找故事书的时候发现了这本，翻来看时发现很久以前读的故事现在几乎都忘光了，只是单纯地觉得很有趣，每个故事也很短，连读不惯这种书的我都能多下来。”

“你全系列都读了吗？”

手冢向这么问的堂上摇了摇头。

“有一些外借中。我不习惯和小孩子相处，与其去想怎么讲才能吸引他们，不如来讲我自己也觉得有趣、能和小孩子们一起分享这种感觉的故事更好。”

手冢故意将目光避开了柴崎来说这些话，柴崎也平静地望向别的地方。

堂上和小牧对望了一眼，然后堂上笑着说了句“看来没问题”。

“要不要握个手分你一点好兆头？”

说出这种脸皮厚得过分的话的，是难得先确定合格了的郁，手冢直接送了她一个白眼。

无视掉唠叨着“难得人家这么亲切”的郁，向上级敬礼之后，手冢打开了孩子们在吵闹着的儿童室的门。

总的来说，手冢的故事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讲得流畅，被孩子们问“为什么”之后，回答得也不是很妙，但孩子们还是一直围绕着他。

“……我说，讲得那么差劲，为什么小孩子还会乖乖地听啊？”

孩子们中没有谁因为腻了而吵起来或是自己跑出去玩的，全都聚在盘腿坐在房间正中的手冢身边听他的蹩脚朗读。

若无其事地回答了郁那个老实问题的是柴崎。

“这就是小孩子不可思议的地方。比起讲得不好却念得很流畅的人，反而是念不流畅的男人像这样有点笨拙地讲故事更能吸引他们。”

“以前堂上也是因此而得救呢。”

一旁的小牧抛出了让人意外的情报，郁发出“咦”的一声，但什么都还没说就被堂上一句“罗嗦”把话给堵了回去。

“虽然差劲，不过他也拼命在努力了。”

从室外看着手冢情形的郁小小声地这么说。边看着孩子们边不流畅地讲着故事的手冢，他这种笨拙又拼命努力的模样从平常的样子中根本想象不出来。

手冢选的故事是《酸葡萄》。讲完之后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发表了意见，有问“为什么摘不到葡萄时不搬梯子来呢”的，也有说“把朋友叫来搭人墙就好了嘛”的，在这当中最大声的一句是“那只狐狸是笨蛋吗”。

看起来这个问题像是总结，手冢以旁观者都能明显看出他在冒着冷汗的模样开了口。

“那只狐狸不是笨蛋，会这么想是因为大家都是努力的好孩子。对那只狐狸来说，比起下功夫去摘葡萄或是把朋友叫来一起努力，它觉得反正也拿不到还是放弃比较帅。但是大家都觉得那只狐狸一点也不帅吧？所以，大家都要做不放弃葡萄的好孩子。”

认真地对孩子们行了一礼再走出儿童室后，手冢长长地吁了口气靠在墙上。

堂上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说着“做得不错”，课题结束的真实感这才涌上手冢心中。

“‘大家都要做不放弃葡萄的好孩子。’”

郁绘声绘色地学着这一句，明显是带着捉弄的意思，手冢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拳。

“好痛，都眼冒金星了，你也稍微留点情啊！”

“不要取笑他人的朴实。”

手冢一边说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起了红潮，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对孩子们说的话全都那么朴实无华。

突然四下望了下，手冢没看到柴崎，而眼尖的小牧发现了之后给出了解释。

“找柴崎的话她回业务部了，说是这样看来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就不锦上添花了。”

应着“哦”的手冢暧昧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担心”应该就是柴崎能给的最大的一朵花了吧，但手冢的心底还是升起“至少也看到最后再走吧”这种微妙的不甘，不过他也无法去和柴崎抱怨这个。

※※※※※

然后，既是郁周围的人中、也是考生中最后一个考试的柴崎，在晋级考试中创造了一个传说。

“哪里，当时只是想让那些小屁孩吃点苦头啦。”

这是柴崎在之后说的话。

最后考试的柴崎面对的对象，正是所谓的“臭名昭著的小霸王”团体。

这些孩子的母亲们总将儿童室当成免费的幼儿园，将孩子丢到儿童室后就自己跑到咖啡店聊天去了，这些孩子当然也就成了没有教养的小霸王。

即使馆员留意照看，这些孩子也完全不听话，不仅四处捣蛋，捉弄其他孩子，甚至霸占过一台价值数十万的检索机器来恶作剧，最后还把机器弄坏了。在家长们借口“馆员照看不到位”而拒绝赔偿时，柴崎就决定要治一治他们。

因此她才特地留到了最后一个对上这些小霸王，当然母亲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将孩子丢下便不管了。

“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哦，除了讲故事之外，什~么都没做。”

“你那还叫‘什么都没做’啊！”

绷着脸吐槽的是手冢。

“故意选了鬼故事，又在讲到最恐怖的地方把灯关掉，还要装成事故！”

“讨厌啦，那是事故呀。”

“找人玩这种把戏之后就想推得一干二净吗？！”

郁从这段话中得到的结论是“看来是找手冢帮了忙”，她因为排班的关系怎么都抽不了身去看柴崎的考试。

随后郁又问了“是什么故事”，柴崎笑嘻嘻地回答了她。

“船幽灵。”

“哇，真没大人样。”

那是讲幽灵将手伸过船沿用勺子往船中滔水的故事，郁说出的“真没大人样”这一感想大概是因为她以前也对此有过心理阴影。

“而且这家伙连滔水动作都没有略过，全都巨细无遗地演出来了，还讲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

柴崎生动精彩的讲述漂亮地达到了令听的孩子们入神得像被定在原地般的效果，之后在手冢弄出来的“事故”中全都惊叫起来。

即使如此，柴崎讲故事的技巧也高超到没有一个孩子逃出儿童室，所以也无可挑剔地通过了应用试。

“我原先还犹豫过要不要选小川未明的《红蜡烛和人鱼》来讲呢，不过那种不合逻辑的恐怖感还是得再大一点的小孩才能理解得了，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走直接了当的路线。”

郁本来还想问“后来没有家长来抱怨吗”，不过话要出口的时候又放弃了，反正又擅辩又能干的柴崎肯定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圆满。

那之后，馆员在管教小霸王们时有了一句效果显著的威胁话——柴崎小姐来了哟。

※※※※※

增加了一条线的士长阶级章很快就下发给了考试合格者。

有传闻说，似乎图省心而迎合孩子的喜好来挑故事的人有很多都没能合格。因为孩子们都太熟悉这些故事了，所以应考队员在讲的过程中被孩子们插嘴甚至抢走故事书的事也不断发生。

这一次没能通过的人可以在半年后的考试里再次挑战。

“过了！”

一同拿到阶级章的三人当中发出这种感慨的有郁和手冢，柴崎一开始就没有死角。考试前相当被看好的手冢因为暴露了不擅于应付小孩子的事而有此感慨，至于郁的死角更是致命级的。

“应用试考得这么漂亮，笔试却刚及格，你还真够奇特的了。”

“因为应用正好考到我擅长的地方嘛。”

笔试那边如果没有堂上，郁是肯定过不了的。

“只要背下图书手册里的东西就能轻松过关，为什么你脑袋就连两成都装不下？！都已经带在身上两年了！”

虽然郁在这样的怒吼轰炸里被卷起来的书毫不客气地敲打，但魔鬼教官堂上到底还是做到了“我不会让班上闹出有新人掉队这种笑话的，放心吧”的承诺。

——不过，也只能一起走到这里为止了吧。

这句乖僻的低语被郁埋在心中。手冢和柴崎的优秀毕竟是郁比不上的，一旦有适当的时机到来，他们的阶级肯定还会不断往上升。

这是在组织中必然会出现的等级，有一生都停留在图书正阶段的人，也有升上图书监的人。

我不是能爬到图书监那级的人——这一点郁非常清楚。

“呐。”

自己的心情是乖僻还是怯懦郁已经分不清了，她紧紧抓着柴崎用像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我也会拿到春黄菊的，就算我追不上去，你们也要一直和我做朋友啊！”

“为……为什么突然摆出副要哭的样子啊这家伙？！”

吓了一跳的手冢明显地动摇了一下，而柴崎则是笑着敲了敲驼着背紧紧抓住自己的郁的头。

“不用担心，我就算当上了图书队第一个女性基地司令，也还是你的朋友。”

“等下，你刚才是不是把可怕的野心很平淡地说出口了？！”

柴崎似乎有些不快地看着追问的手冢。

“你是说我做不到？”

“就因为不可能马上做到才更加觉得可怕……”

已经收起哭腔的郁在手冢这种唠叨里喷笑出来，的确，就算是柴崎那也是不可能马上就实现的野心。

“你说过要超越堂上二正吧？”

手冢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这是以前郁在和他争辩要不要试着交往时做出的宣言。

“真的追着那个人的话，你大概也能跑到不错的高度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另外崇拜的那个家伙有多厉害。”

对不知道那两个其实是同一人物的手冢而言，这只是一句单纯的鼓舞话而已，因此动摇了一下的郁还是接受了他这份激励的心意。

这时，率先站起来的柴崎凑到了郁的耳边。

“你是追着喜欢的人跑时就会爆发能量的类型，所以说不定会被你追上哦。”

说完后柴崎便迅速地从僵掉的郁身边闪开，迈着和平常不一样的轻快脚步离开了。

冻住的郁不管被奇怪着的手冢摇了多少次都没能化开。

※※※※※

堂上正在办公室里看着分发给考试队员上司的晋级考试成绩单。

“还真是会让人印象深刻的成绩啊。”

从旁边瞄了几眼的小牧笑着这么说。

笔试上刚刚迈过及格线，评价也只是很敷衍地提了一下，应用试却因为独创性的企化力和孩子们的反应而得到了远超他人的最高评价。

这毫无疑问是郁的成绩单。

“应用试上的独创性似乎是前所未见的呐，到院子里去玩的孩子也增加了，因此还有后续的好评哟。”

“……我知道。”

听到堂上用不高兴的声音回了这么一句，小牧便耸着肩离开了。

被“初次相遇时是个无依无靠的高中生”这种过去束缚住的说不定是自己，当时看着那个没有任何权限却要对抗审查的凛然的高挑背影，明知违反规定，堂上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但郁不会一直都是高中生，而现在也不再是六年前。

现在的郁已经通过晋级考试，拿到了士长的权限。虽然还有点靠不住，但绝对不是“没有用”的部下。

虽说碰到这个考题是幸运，但也在晋级考试中留下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成绩——郁和手冢一样，是能令堂上骄傲的部下。

在上次的隐藏书籍事件中，郁一个人艰辛地顶住了逆风，听了手冢兄长说的内容后也拒绝了对方的邀约。

虽然日常工作中还会有疏忽，但作为图书队员，作为部下，郁的个性值得上司充分信赖。上司啊——明白这种说法只是自己在逃避的堂上啧了下舌。

郁是堂上信赖的部下，虽然擅长的领域和手冢不同，但值得信赖这一点是一样的。——足以和那个手冢相比了啊。

如果堂上不能正视现在的郁，对她是非常失礼的，小牧那句“从六年前开始就一直没变”的确就是指这一点吧。

堂上也对不管什么事都变得保护过度的自己感到生气，但也为郁的急速成长感到焦躁。

有时他甚至会想向郁怒吼“不要急”。

双脚在奋力奔跑，奔跑的方向却是看不到前路的估量，这样很快就会摔得遍体鳞伤，所以不管过了多长时间，堂上都不得不为郁担心。

要是能说出“我会无法冷静，因此你不要在乱跑了”这一句心里应该就会轻松很多了吧，但这种就像是跨过了某条线的话堂上说不出口。

“总之，不得不称赞一下了。”

堂上一边说着一边从晋级考试成绩单上收回了目光。

※※※※※

平常没事时郁闷=总能看到堂上独自一个人待着，一旦真找他有事又老是抓不到这样的时机。

结果在那一天里，郁是结束训练后在走廊上逮到了回办公室的堂上。进了办公室之后说不定又会有别人在，因此她来不及多想地赶紧出声叫住那个背影。

“堂上教官！”

堂上带着惊讶的表情停下了脚步，等着郁追过来。

明明不是快跑上前，郁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痛苦。

“那个……”

——怎么办，气氛好象有点僵。

“笔试的补习，非常感谢你！”

吐出一口气的郁深深地低下头。

堂上似乎是想起了郁那种烂到家饿记忆力，露出一个想说什么的微妙表情，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嗯，结果算是OK吧”。

“如果没有教官的指导，我肯定过不了笔试。”

“的确是这样。”

就在郁撅起嘴嘀咕着“人家难得表现一次，也不用在这种时候给我最后痛击吧”时，堂上突然补充了一句她意想不到的话。

“不过应用试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也拿到了第一。有独创性，又能自然地带出孩子们的学习欲望，评委都称赞那是个很有高度的企划，也来找队上商量过能否纳入儿童室的企划中作进一步的讨论。”

郁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弹弓打中的鸟一样。

“你同意吗？”

郁就像机械人偶一样地点着头给了堂上回复，然后堂上浮出了到目前为止屈指可数的珍贵的温柔笑容。

“挺起胸来。应用试你可是考了无可挑剔的第一。”

“但是笔试……”

“这种时候不用在意笔试了，你能拿到第一的机会可没几次，自豪吧。”

“……这种无法让人老实点头的微妙说法算什么啊……”

郁再次撅起嘴，堂上将目光从她脸上移走了。

“抱歉。”

郁听到了更意外的一句。

“你自己努力地制订了这么出色的企划，我却老在一旁担心你会不会又犯什么错。就算‘担心’这种话说起来很动听，但实际上就是在轻视你。是我不对。”

“咦？！”

堂上还向郁低下头，这让郁反射性地发出了悲鸣。

“请不要这样，堂上教官做这种事比发飚更让人不舒服啊！”

“……你……在别人诚心道歉的时候你竟然说不舒服……”

堂上身边的气压急速下降了。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我只不过是叫住教官，单纯想像普通女孩子一样向他道谢的啊！

——只是想跟他说谢谢指导，然后……

——啊，不管了！

“这个！”

郁将收在制服口袋里的手一直紧紧握住的一个小包猛地递给了堂上。

就算明白是过剩的自我意识在作祟，郁还是羞于被人看到自己去买这种东西，因此她没有去队员们常去的吉祥寺，而是独自跑到了立川去，忍耐着别人的目光在车站大楼的卖场里寻找。

乘着手扶电梯上了几楼之后，来到女性密度很高的一层。

虽然有好几名女性销售员来向郁推销，但郁毫不犹豫地拿起其中的一种走向了收银台。

被问及是自用还是送礼时，郁烦恼了一下才让销售员做了送礼用的简单包装。省去讲究部分作好简单包装之后，销售员系上了一条青色的丝带，不过这丝带如今已经被郁握得不成样子了。

“送给你的，笔试补习的谢礼！”

本来郁还想说“请打开看看”之类的话，让堂上快点看到之后可以聊一些关于礼物的话——现在只能作罢了。

“那么我先走了！”

郁像是故意刺激人般地深深低下头后便要往更衣室奔去。

“等下！”

被堂上用命令般的语气一呵，郁立刻反射性地立定站好。

“回来。”

——可恶，身体没法反抗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太不甘心了！

郁不高兴地折回堂上面前。

堂上已经拆开了包装，将盒子拿到耳边摇了摇。

“这是什么，液体？”

“……大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大方催促“请打开看看”的计划已经被打破了，郁催促的语气变得不是很好。

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郁的心情，堂上打开了盒子从中拿出一支深蓝色的小瓶。

“甘菊……”

这句似乎是堂上照着标签念出来的。

“现在没有哪种商品的标签上还会写春黄菊的了。”

“这到底是什么？”

老实地露出副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堂上打开小瓶凑到鼻端，甘菊的香味闻起来虽然不浓郁却能令人放松。

“精油，原来是要滴一些在香熏炉那种专门用具上加温使用的，但只是闻香味的话直接闻油也可以。堂上教官上次告诉我春黄菊的时候，好象对花本身没什么了解。”

“也就是说，这是春黄菊的香味？”

郁点了点头，堂上又沉默着嗅了一会香。

“……很不错的香味。”

“我很喜欢。”

“我也是。”

虽然郁明白堂上是对春黄菊的香味表示同感，但心里还是禁不住猛跳起来。

——啊，不要跳啊！真不甘心，这种乱七八糟的发展之后竟然还会这样！

“我记得你说过还能喝吧？”

“嗯”地一声点了头之后，郁又慌忙摆起手。

“那是指茶！这油不能直接喝的哦！”

堂上有点遗憾地说着“这样啊”，似乎真的是想把精油直接拿来喝。

“那种茶你有吗？”

“应该有茶包卖……不过花草茶有点讲究，我没自信能泡好，所以每次都是去店里喝。”

郁刚想说“要不我也帮你找找茶包吧”，但被堂上抢先开了口。

“下次能不能带我去试一下？要是还能见到真花就更好了。”

咦，那不和约会一样了吗——郁猛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若是堂上也察觉到这点的话肯定会撤回这一句——还是不要提到这一点比较好吧。

“我胸前戴着春黄菊却不知道真正的花长什么样，所以还要请熟悉花草的老师多多指教。”

这大概是堂上给自己找的借口吧。

“谢了。”

堂上晃了晃手上的小瓶，郁则僵着身子用力地摇摇头。

“我才该说谢谢，而且那也是谢礼。”

接下来堂上回了办公室，郁则向更衣室走去，抱着训练用的运动服，她迈动双脚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要把他当成王子，请你看着堂上本人吧，看着那个从你入队开始就和你吵个不停的、不圆融又严厉的上司。

另一位上级的建议在郁心中掠过。

——不当成王子。

——如果不是王子的话。

——如果王子那个身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

——我、可能、那样说来、大概……

——会觉得堂上教官是值得尊敬、令人喜欢的上司。

郁突然双膝一软，就这样滑坐在走廊的地板上。

“不行，这已经是极限了。”

再想下去心脏一定会停止跳动的——这么想着的郁将手压住自己不算丰满的胸口深呼吸起来。




三、扭曲的语言
三、扭曲的语言

折口真纪今天的工作是采访一位近来人气高涨的演员。虽说只能带一人同行，但这个助手之位却完全没有让男性插足的余地，而是由部内的女性职员以猜拳决定，可见此次采访的对象人气之高。

选出优胜者时众人发出了“呀”的悲鸣。

“不要光顾着高兴就忘了工作啊。”

泼着冷水的折口向决定好的助手做了准备工作的指示，为怕助手一时兴奋就丢三落四，这一次折口连平时能放手的事都一一核查过。

采访地点是对方的事务所，摄影地点也在事务所内。同时也负责摄影的折口觉得室外的光线会好一些，但采访时的小规模摄影不会特地安排清场人员，也只能算了。

虽然山手线只有几站远，由于器材较多，出了公司之后折口还是叫了出租车。

坐在一旁的助手还恍如梦中。

“啊~~~~真没想到在世态社工作还能见到香坂大地~~~~~~~”

“现在是无所谓，不过记得不要在采访对象面前发花痴啊，这也关乎公司的面子。”

“咦？对方可是香坂大地哟，为什么折口小姐能这么冷静啊。”

“要让我尖叫他还太年轻了。”

“大婶杀手这个称号也挺出名的哦，香坂他啊。”

助手虽然没有恶意，但这句听起来逆耳的话还是令折口抬腕看了看表。

“要回公司换掉把上司叫作大婶的小姑娘，依现在的时间还绰绰有余。”

“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换掉我啊！”

看在助手拼命求情的面子上，折口才没有叫出租车掉头，而助手也稍微恢复了点冷静，开始闲聊起来。

“折口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性？”

爬到现在这个位子后已经很久没被问过这种话了，折口的思考瞬间冻结了一下。

“拿演员打比方的话。”

又一击追加而来。

——演员？！用演员打比方？！像那个人的？！

动摇的折口这时才发现到，被问及喜欢的男人时自己还是会想起他，于是禁不住浮出了苦笑。

——也是啊，本来就不是因为相互讨厌才分开的。

折口又想起了从两人借来的房间先搬回图书基地宿舍的玄田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你到六十岁还是独身的话，我就来接收吧。

折口当时笑着说“这话该我说吧”——然后哭了出来，接着被压进一片结实的胸膛中。

——快点走吧，笨蛋！

玄田放开环在她背上的手走出了房间，折口已经记不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到底在笑还是在哭了。

“像折口小姐这样的美人竟然独身啊。”

助手的话将折口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似乎在设法将刚才的失言抵消掉。

“喜欢的类型啊。”

——要找出相象的演员还真是辛苦啊，不管怎么努力，与其比作人还不如比作动物更贴切。

“以生肖来比的话，大概是虎或者猪吧。”

艰难地回答之后，助手稍稍想了想用一副苦恼的表情问“是指粗犷系吗”，折口不禁喷笑出声。

虽然意思是没错，但形象实在差得太远了。

就算从事新闻工作也要有资金作后盾，所以《周刊新世态》有时也会制作一些畅销题材的增刊。而且作为审查中受损失最重的一部门，《新世态》这种作法也包含有与视态社其他部门保持均衡的意思。

这一次企划是最近人气急升的年轻演员香坂大地的特集增刊。在十岁后半出道的香坂首先凭借自身清爽的形象一举博得了偶像般的人气，出演连续剧后又以扎实的演技得到不少好评，现在已跻身众所公认的实力派年轻演员当中。

接受运动选手的角色时会锻炼出与角色相称的肌肉，关于他的这个话题相当有名，香坂周围的人都对他为塑造角色愿意做出种种努力这一点给出很高评价。

制作香坂大地的增刊的企划通过之后，依企划的概念，将有几名记者以不同要素进行深入挖掘，而折口负责的是他的成长史。

“香坂至今都不怎么公开个人资料的，为什么这一次要说出身他也OK呢？”

据说事务所一直以来都拒绝这方面的采访，这一次是香坂大地本人看了《新世态》的企划后同意的。

因此《新世态》对这次的采访也很重视，特地从经验丰富的人当中挑了折口担任。

“我再说一次，开始采访后你负责设备调整和做笔记，除了一般性的附和之外，禁止说话。”

折口换上严厉的口气叮嘱道，助手多少有点脸色发青的用力点了下头。

※※※※※

香坂隶属的事务所Office·Turn在港区拥有自己的办公大楼，在娱乐制作界内算是间大公司，对与演艺圈有联系的周刊记者而言这是基础知识。

向前台说明了预约之后，折口和助手被领到一间会议室。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已经和经纪人一起在等着她们了。只看一眼就能明白，女孩子们会为他尖叫并不奇怪，而有大婶杀手这种称号也不难理解。这样当红的明星香坂大地，甚至比他的经纪人更早站起来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香坂大地。”

“初次见面，我是《周刊新世态》的折口。”

折口边递出名片边踩了一旁的助手一脚。看香坂看得入迷的助手这才回过神来，边咬着牙忍痛边递出名片自我介绍。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没有显出丝毫不快的香坂一直保持着微笑。

照常例名片由经纪人收下了，也只是回递了经纪人的名片而已。

对方是个大忙人，因此只花了几分钟做好录音机和笔记两方面的准备，就立刻开始采访了。

“今天是想听一听您的成长史……”

关于香坂大地的个人资料一直以来都没有透露多少，在电视节目上也没有谈过出身相关的话题，如果能拿到这一个特级独家的话，销量一定能暴长几万。但将这样的独家交给《新世态》，老实说编辑部还把握不到香坂或者说该事务所的真正用意。

香坂似乎有点担心录音效果，将双肘顶在桌上向前探了探身之后，才以这个姿势开口回答。

“其实啊，我一直很想说说自己的成长经历。”

他一边说一边瞟了经纪人一眼，经纪人微微耸了下肩。

“考虑到形象问题，至今为止事务所都禁止我透露一个字。”

这个开场事前也已经想到了，不过折口还是摆出很有兴趣的表情。私生子、孤儿、家庭内不和，又或许是哪个有名艺人的私生子，这些都有可能。

“不过我已经努力赚了很多钱，总算也令事务所同意让我任性一次了，《新世态》的采访申请就正好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啊，这么说会不会太失礼了？”

“哪里，其实弊社也对为何能采访到这么重要的事这一点非常有兴趣。”

“因为书能留下来。”

这句理所当然一样直指本质的话让折口不禁无言以对。

“而且世态社是很大的出版媒体，也有很强的社会渗透力。另外，再怎么说也是两大周刊之一，我想在采访上总会适度，从企划书就可以看得出来。”

折口曾听一旁的助手说过香坂很聪明、很棒之类的花痴话，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看来只当他是个偶像的话是会栽跟头的——这么想的折口端正了姿势。

“谢谢您选择了弊社。”

“哪里，您不需要为此道谢，我也是根据我的情况才选了《新世态》的企划。”

随后香坂又搔搔头苦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有其他一些原因”。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请人捉刀代写自传。我自己虽然不写文章，却也不喜欢让别人来写我的人生。另外在电视上说我也不喜欢，因为除非有观众选录下来，否则就什么都没留下了。”

“啊，这段请不要记，会在事务所方面引起问题。”

一旁的经纪人插了句口。大概是同一间事务所里有不少艺人都请人代笔出过书吧，而且“不想在电视上说”这句也会对工作有影响。

香坂把这种提醒当成了耳边风一样无视掉，又继续往下说，这似乎已经是他练就的接受采访时的技能了。

“我希望对能留在一般人手中的媒体讲述，另外，如果是《周刊新世态》的系列刊物，那我的亲人当中会有人很高兴的。”

香坂边说边露出了高兴的笑容，长期兼任摄影养成的习惯立刻让折口的脑海中闪过“啊，好象把这个表情拍下来”这种念头。

“我爷爷啊，读《新世态》已经连续读了几十年了。”

不是说“祖父”，而且是直接称“爷爷”，这让一直表现得很成熟的香坂在瞬间泄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感觉。

※※※※※

我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是不是有点听不明白？不是父亲，或母亲，其中一人。

是被父母双方抛弃了。

那是在我上小学之前的事。

父亲和母亲各自出轨，两人都想分开再去过新的生活，因此我就成了妨碍。在商量安抚费和分家之时都没有吵过的两个人，在谈到我的抚养权时却闹翻了天。

我倒是完全不觉得难过，因为在我懂事之前他们的关系就已经破裂了，我知道他们谁都不想要我。

不想要的话当初不要生下我就好了嘛，那个时候我常常在桥上边看着河水边这么想，还会想如果我就这样跳下去死了的话，那两个人是不是会很高兴。

对父母来说，最好是能在把我推给对方的情况下离婚，两人都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向自己家这样报告。不过闹起来之后还是让在附近开剃头铺的爷爷知道了。剃头匠不是常常会和客人聊天嘛，所以附近的事情和闲话爷爷都很清楚。

然后，盛怒之下的爷爷就跑到家里来了。因为住得近，爷爷一直很关心我的情况。

接着，他打了父亲和母亲。

“我知道你们不和，要离婚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把无罪的孩子推来推去的没用家伙从今天开始就不是我儿子和媳妇了！大地我来养，你们都滚去外遇的对象那边吧！”爷爷当时这么说。

于是父母就幸福地离婚了。

我也就被带到剃头铺里抚养。

被带去时我也不觉得伤心，尽想着爷爷这边待遇应该会好一些这种事。毕竟在那之前，母亲为了晚上跑出去约会，常常是丢一杯泡面给我就不管了，父亲也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事。

所以我从小就连尿床这种事都能自己打理得很好，总是过着哭也没人理的日子，自己不打理也没办法（笑）。

那时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学了，我却连一个儿童背包都没有，爷爷的话在这方面一定会很正常地处理好。当时我一直都想着这种算计一样的事，真是让人讨厌的小孩（笑）。

去了祖父家之后，我才渐渐有了朋友。爷爷的店是那种一小片地区内的人都会过来的类型。

所以常常有客人带着儿子、孙子过来的，爷爷就让我和他们一起玩。那时我已经读完幼儿园了，但在幼儿园时因为家庭环境带来的灰暗性格，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怎么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怎么吵架，全都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

啊，对了对了，剃头铺里不是常常会放些杂志和报纸让排队的客人看吗？爷爷的店里一定会放有《新世态》。当然这是题外话了（笑）。

就这样，我可以说是到了爷爷家里才被当成人来抚养。之前父母都是把我丢着不管，小孩子应有的教养、应受的教育那些，我一点边也没沾上。

写字、看表也都是那时爷爷教我的。幼儿园里大家不都很爱面子嘛，我也算天生就是乖一些的小孩，所以都是乖乖地待在一边。只要在别人面前装乖就不会丢脸了。

但与此相对的，我的内在可以说是空无一物，身为人该有的东西我什么都没装进来。

第一次被带到剃头铺的那天晚上，奶奶做的晚饭是烧比目鱼。因为事情太突然，仓促之间也没能准备什么小孩子爱吃的小菜，只能用那天剩的东西勉强做了一些。

那时我不太喜欢吃鱼。就像电视里经常演的那样，我只说了一句“我讨厌鱼”就要往房间走。

然后我被扯着领子拉回来，还被“砰”地打了一拳。

当时我震惊了。对我完全没兴趣的父母一直放着我不管，几乎没有碰过我，而且爷爷以前也是对我很温柔的。

又吃惊又痛，我就哭了，但是爷爷还继续像打雷一样骂过来。

“奶奶特意为你做的东西，怎么能连筷子都不动一下就说不要！”

我很倔地一直在哭，奶奶也来劝解，不过爷爷就像个老古板一样完全不听。

“以前因为你是我孙子才宠你，但是从今天开始不会只宠着你了！今天开始你就是这个家的孩子！做了坏事的话我也会骂你打你！明白了吗？！”

爷爷一边骂一边把我拉到饭桌旁，从端坐着说“我开动了”，到吃完之后要说“我吃好了”并且把盘子清理好，都一步一步教给我。

很不可置信吧？我父母连“我开动了”和“我吃好了”都没有教过我。虽然在幼儿园里见到大家都在说，但我不明白意思，就只是沉默地跟着大家一起低头。

当时爷爷对着一边哭一边吃的我教训了很长一段（笑）。

“听好了，这些鱼和米会化成你的血和肉让你生存下去。为了让你能活下去其他的生命死去了，你喜欢的汉堡和油炸丸子也一样。为了活下去而吃下其他生命的时就要说‘我开动了’和‘我吃好了’。明白了吗？”

当时只觉得他唠唠叨叨的非常烦，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很感谢爷爷。

不过，那个时代大家对食物过敏都不太清楚，后来我发现爷爷曾经去买过书回来学习（笑），奶奶也专门去保健所问过，还找附近的年轻妈妈们打听过。

我很幸运的几乎没发生过食物过敏的事，爷爷奶奶这么努力地把我抚养长大，我真的很感谢他们。

学习上也一样，爷爷教了我很多汉字的读写。唯一有点遗憾的是，爷爷学字的时代离现在很久了，教给我的字中也混了不少旧时的字（笑），我也因此好几次没能拿到汉字考试的满分。

啊，不过我现在在录电视和电影的时候常常被称赞哟，说是这么年轻就会读那么多汉字。

成绩不好时爷爷也会让我去补习班，毕竟他也年过六十了，没办法亲自帮我补习微积分之类的课程（笑）。

每次当我想到“如果没有爷爷奶奶的话我又会变成什么样”时都会感到害怕。我被父母养的时候只是乖，就因为很乖，很容易被人忽视我只不过是徒有小孩子的皮囊而已。

如果被父母的其中一方抚养的话，大概这副皮囊中会被装进一堆不像是人该有的东西，让我变成徒有人形却不像人的家伙。

我认为是爷爷和奶奶让我变成人的。现在的演员香坂大地之所以能得到好评，也是爷爷和奶奶为这样的香坂大地打下了基础。

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他们。

这次让爷爷读了几十年的《新世态》出版我的特集，如果能对他们的恩情稍稍有一点点回报就好了（笑）。

※※※※※

折口身边的助手发出了抽泣的声音。这个一心为了见香坂大地而来的追星族女孩，似乎为折口问出的香坂那段严酷的成长史而万分难过。

“对不起，能不能借下洗手间？”

折口代助手问了之后，经纪人回答了，助手也点点头站了起来。

“让您见笑了。我们的工作人员太年轻，完全被香坂先生的话带进去了。”

“不会，我才是说了很多丢脸的话。现在您明白事务所一直禁止我说这些话的理由了吗？”

随后香坂诙谐地补充了句“请转告她不用介意”，会做出这种补充也是多亏了他在采访中提到的“爷爷和奶奶”的养育吧。

立志演戏是别的记者负责的部分，折口的采访工作到这里已经基本结束了。

“我想确认一件事。”

“请说。”

面对笑着回答的香坂，折口却直接切入了核心。

“如果我如实地将刚才的采访叙述出来，就会使令尊令堂看起来像毫无情义的人。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

香坂依然笑着，微微地摇了摇头。

“其实这事实在是难以启齿，最近有一男一女以我父母的名义联系了事务所和祖父母的店。”

制裁——折口从他的笑容和话语中联想到了这个词。果然和看到的一样，香坂并不是温顺的青年，而是高明的强者。

这次采访中所说的话，也有着牵制香坂大地的父母不去对三流娱乐杂志胡乱说话的意思。

若是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香坂大地的父母就是这种人”，就不要出头——这样的意思。

“期待您写出篇很棒的报道。”

“是的，这当然。”

在折口完全结束了采访时助手回来了，接下来只剩下拍照的工作。

香坂当然摆出了很好的表情和姿势，但折口还是觉得没能拍下他最初所到“爷爷”时露出的笑容真的是非常可惜。

※※※※※

“咦，折口小姐去采访香坂大地了？！”

大声叫出来的，是一如既往用着不知所谓的理由跑到特种部队办公室来的柴崎。

“你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嘛！”

玄田只是冷淡地抛了一句“你胡说些啥”给由衷表现出遗憾的柴崎。

“你以为那家伙采访过多少名人，我哪可能一个个都记得再来跟你说。”

“但你现在不是说了嘛！”

“那是因为偶尔看到才想起来的！”

被玄田指着的休息处一角摆放着一台老型号的电视机，里面正播着香坂出演的广告，刚才偶尔看到的玄田这才蹦出了“哦，折口今天应该会和这家伙见面”的话。

“啊啊——要是你事先告诉我就好了！”

柴崎夸张地将身子伏在桌上，郁禁不住开口问道：

“柴崎你是香坂大地的粉丝吗？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这话让柴崎猛地抬起了身。

“那可是香坂大地哟！哪怕能拿到一张签名都好，你知道能值多少吗？！拍卖的话出价可是会一秒为单位往上跳呐！”

“她就是这种家伙。”

手冢耸着肩吐槽了一句。上级们都在笑，但就郁而言，她可不觉得手冢摆出这么一副了解的表情有哪里有趣。

什么嘛，柴崎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啊——郁虽然这么想，但她却没看透从柴崎的性格来讲必然会有的发展。

算了，说朋友的话手冢也算是朋友吧——转念这么想的郁很快便将不快挥散开了。

接着她向玄田提了问题。

“《新世态》要登香坂大地吗？”

那他可算是出人投地了——这是同一辈人的真实感想，《新世态》毕竟不是会捧这种年轻演员和偶像的杂志。

“怎么，你是他的FAN？”

这次问的是堂上。

“在每天都被魔鬼教官折磨的情况下，他的确是看着就令人愉快的温和男人呢。”

小牧插进了这么句吐槽，立刻引来堂上的反驳。

“我又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图才问的。只不过对这家伙也会像别的女人一样追星这点感到意外罢了！”

“我没有追星啦！也不是他的粉丝，就只是看过几部他演的连续剧和电影，单纯地觉得他是个实力派而已呀！”

“不，我只是因为你平日的言行而在担心你还有没有年轻女性该有的情操。”

“只·有·你·没·资·格·这么说我！你这个初代熊杀手石头！”

“喂，你在扯什么多余的话，二代悍马！”

这时阻止了有越演越烈趋势之争的是玄田。

“你们到底要不要听折口的工作？”

两人都稍稍变了变姿势，被问到的郁说了句“请说”催促着玄田继续。

“咦，世态社的特集啊……”

小牧有些意外地低语着。

“应该会卖得不错吧，他在广大女性当中很有人气，说不定学生中也会有存钱买的孩子。”

能做出这种分析大概也是因为女朋友前几天才从高中毕业吧，不过小牧的女朋友毬江因为在初中时休过一年学，所以高中毕业时已经十九岁了。

“买不到的人或许会从图书馆拿走或是剪走内页，入货的同时要加强警戒才行。”

手冢提出的问题并没有特指什么。但郁还是禁不住缩了下肩膀。两年前培训期间的痛苦记忆又涌了上来，都还没逮捕撕杂志的犯人，郁就转身向堂上报告，也因此令堂上被反扑的犯人所伤。

郁回想起以前的事而低下头去时，被人从旁轻敲了下。曲起指关节敲来的是堂上，没有看向这边的他心里想说的应该是“别在意”或是“集中精神”吧，而认为是后者的郁立刻挺直了背。

“也发个注意通知给书店传阅一下比较好吧。”

堂上像是完全没做过刚才的事一样，自然地加入了谈话中。之所以会觉得堂上刚才那个举动很温柔，郁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还处在混乱中吧。

“业务部也会提出对策提案。”

柴崎一边说一边走了出去，在馆里四处走动对柴崎而言大概也是必须分配时间去做的事吧。

“那本书是怎么个出法？”

郁问了这个没人问过的问题后，玄田想了想才回答。

“总之，似乎是以赢利为第一目的。她们最近因为审查而损失得挺惨。”

从玄田的话听来，为了避开审查、减少被偷的危险，这一次会彻底排除一切禁语并大批出版，价格也会控制在三千日元之内。

“那还真是便宜啊，差不多和媒体良化法通过之前的写真集一个价了。”

小牧立刻列举出了同价书的种类。

“三千元的话，学生也能靠零用钱买得起。”

堂上点点头，这个价格就不需要图书馆紧张兮兮地加强警戒了。

“而且图书馆的书也肯定会在某个地方打上图书馆的印嘛。”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对郁来说很容易理解其中的意义，但男性阵营就完全不明白，全都用一副惊讶的表情望向她，让她多少都有点紧张起来。

“那个……如果真是香坂大地的粉丝，我想是不会从图书馆偷书的。我念书时也有同学是偶像的粉丝，她们也在收集偶像的周边，都严格选出没有污迹的才买。”

说完之后郁一想，又连忙补充一句“当然我不是说图书馆印是污迹”。

“如果是零用钱就能买得到，比起拿图书馆里盖了印的，还不如去买本新书。就算是转卖，盖过印的书粉丝中也很难脱手。所以说，偷图书馆的完全没有意义吧？”

“咦，女孩子的想法原来是这样的吗？”

问这问题的是小牧，郁带着提防被作弄的些许警戒点了点头。

“真正喜欢的时候是这样。真正喜欢的话，当然会想好好保有一套有喜欢的人出现的东西啊。”

堂上突然将目光从郁那里移开了，也像是将脸从面向小牧的方向移走的样子。小牧微微瞟了眼堂上，又看回郁。

“笠原有时会像让人想抱一下的好孩子一样可爱呐。”

“咦？！”

郁完全分不清突然抛过来的这句究竟是称赞还是捉弄，手冢也吃了一惊，玄田则是嘿嘿地笑。

“喂……小牧教官你不能说这种话啦，毬江可是会生气的哦！还是说是啥陷阱？！你又设什么套子等我钻吗？！”

“我是说一般论。要是世人都能像笠原这样的话，书店也不用为小偷烦恼了。”

“那这世界会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可怕模样。”

手冢依然在旁吐槽。这时堂上故意咳了一声，将话导回正题。

“就算有不少‘真的喜欢’的人，也还是会有只要拿到就好的家伙，这些家伙也可能不是‘真的喜欢’吧。总之还是要联系书店提醒他们注意小偷，如果问题激化，图书馆也有必要加强警戒。”

堂上以这种认真的表情作了总结，这次闲谈就带着发展成会议的趋势结束了。

※※※※※

香坂大地的特集企划被搁浅是在各篇报道陆续迎来终稿校对的时期。

香坂通过事务所提出了延期出版的要求，这也是预示着终止出版的固执要求。

《新世态》编辑部立刻为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而骚动起来。编辑部只得先提出谈话的要求，却演变成了争执不下的局面。

世态社姑且先做出了发出出版延期通知的临时处置，并明示万一事情谈不拢将对读者和预购者从法律事务的角度作出说明，香坂大地的事务所这才不得不同意谈话。

对方指名的谈话对象是折口和前几日同行的助手，于是折口带着瑟瑟发抖的助手再次造访了香坂的事务所。

自从香坂提出延期出版的要求之后，相关记者内心都抱持着是不是自己的报道出了差错的不安。

《新世态》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能预期到高利润的企划了，如果是因为自己的报道而搞砸的话，简直就像让煮熟的鸭子又飞掉一样。编辑部也讨论过到底是哪篇报道碰到了香坂或是事务所的禁忌，自己的报道也好别人的报道也好，记者们都擦亮了眼睛寻找疏漏之处。

折口被叫过去的时候，编辑部内的气氛在变成同情之前先是安心，其他人都为“幸好不是我”而吁了口气。

对于折口来说，自己变成俎上之肉也无法说没有伤到自尊。她觉得自己的报道并不差，是一篇将香坂话里的矛头全都融入其中的报道。

到了事务所后，折口在同一间房间里见到了香坂。对方的表情已经和上次完全两样，上次那种稳重温和的表情应该是营业专用吧。

站起来的香坂并没有打招呼，经济人只是无言地劝他坐回椅子上，这种冷遇已经让折口的助手想哭了。

折口点头为礼之后在香坂对面坐了下来，助手也坐在经纪人对面。在上一次采访时折口已经明白香坂不是会让他人代替自己表述意见的类型，这么看来，经纪人和助手只不过是作为在场的证人而已。

“真是很遗憾。”

香坂先开了口。

“我本来是最期待您的报道的。”

“……让您失望了吗？”

香坂无言地将放在桌子一端的一叠纸递给折口，那是报道的校对稿。

开头放了香坂微笑着的照片，附注上写着“恩人是当理发师的爷爷”，这是自己写的报道，折口当然连细节都记得很清楚。报道中将采访的提问压到了最少，是带着能让读者有倾听香坂回忆的想法写成了自述，折口认为使用这种像是听到香坂亲口说出来的形式更能感人至深。

实际上，那也的确是篇以自述就能独立成篇的文章，内容上浅显易懂，只有几处作了补充说明，基本上是没有加入一点捏造的成分或是哗众取宠的噱头。

虽然由自己来说像是自夸，但折口认为自己的这篇报道写得很不错。

“我对内容没有什么不满，甚至可以说，我也认为这是一篇很好地描述出我那段悲惨成长史的‘怀旧文’。从这个意义上说已经超出了我的期待。”

这是完全理解了折口行文目的的评价。

如此看来——突然浮现的念头令折口微微皱起了眉——香坂的要求应该是针对某些细节，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而香坂果然说出了折口意料中的不满。

“这个附注上的‘理发师’是怎么回事？而且文中也是这么用的！”

无言以对的折口低下了头。

要说会被揪出来的细节，也只有这个地方了。

“我说的是‘剃头匠爷爷’，从头到尾都完全没提过‘理发师’这个词。”

“对不起，那个是……”

一旁的助手插了口，折口立刻呵斥了“住口”，但助手急于解开自己偶像的误会而没有听从折扣的命令，径自站了起来。

“如果写成‘剃头’会因为违反媒体良化法而被审查！因此在播放或出版时都要用‘理发业’‘美发业’这些推荐词来代替违禁词，否则书是会被没收的！‘理发师’也是一样，就是考虑到那个因素才使用‘理发’‘美发’这类词来代替。”

“我说啊！”

香坂的语气固执得不容辩解，助手不禁倒抽口气。

“虽然我爷爷才刚要引退，但他今年已经是七十五岁了，包含当学徒的时间在内的话，已经做了六十年以上的‘剃头匠’，在期间也一直都以‘剃头匠’自称。对六十年来都对别人报上‘剃头匠’之名的爷爷，让他看了这本书的话我该怎么解释？难道要我说出——因为‘剃头’是违禁词，所以换了别的词代替，请您不要介意——这种话吗？‘剃头匠爷爷’可是包含了他这六十年里热爱这份职业并为此感到骄傲的心情啊！”

完全踩中地雷的助手已经反驳不出一个字了，只是边发抖边落泪。

“说到底，违禁词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决定的，去把那个完全不管别人心情就把‘剃头’列为违禁词的家伙给我带到这里来！”

香坂砰地一声猛拍了下桌，助手更是像孩子一般发出了不断抽泣的声音。

折口果断地下了“你到外面去”的命令，助手立刻逃出了房间。这是名以编辑为志向进入公司的姑娘，但折口在此时已决定要向人事科提出她并不适合这一行的意见了。

“……关于违禁词的标准。”

折口以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开了口。

“在媒体良化法通过之前，各报道社都有约定俗成的禁止用语，当时只要遵从各社的标准就可以了。但是，如今是个言论管制非常严苛的时代，出版方面已经几乎不存在忌讳度低的语汇了，而在播放方面的管制应该又更加严格才是。”

媒体良化法通过那年折口正读到小学高年级。当时在电视新闻结束之后会有为“不当用语”致歉的栏目，而从当时往前几年起，要致歉的词就渐渐在增加，主要都是关于职业的称谓。

这种致歉就被孩子们当成了歧视他人的正当根据，比如会专门找从上上代起就挂着鱼铺招牌的那家孩子来欺负和恶作剧。电视上致歉的本意是想抑制歧视，结果却是因此发生了不少背离那个本意的事件。

家里三代都开鱼店的女孩是折口的朋友，那个招牌有着“曾祖父托字漂亮的亲戚写来的”这种渊源。可是之后却被换成了写着“鲜鱼店”的牌子，因为不断重复播放的致歉栏目也令她不断地在学校里受欺负，这也是店主心痛女儿才屈服了。

“可是咱喜欢曾爷爷的招牌。”

女孩抱着膝哭了，折口也只能沉默地抱着膝坐在她身边。

那之后没多久，媒体良化法在国会上得到通过，折口也因为父亲在工作上常常调职的关系转学了，没再留下和那女孩一样的乡音。

香坂说的“剃头”也同样受到了歧视，而比起香坂的祖父，香坂自己就首先为这种歧视感到愤怒。

祖父骄傲的自称凭什么被他人无缘无故地当成鄙称，他当然也就无法接受折口这份带有这种潜意识的稿子。

而折口这才注意到交出这份稿子的自己也忽略这种歧视，大概是已经被媒体良化法驯乖了吧。

折口也为失去警惕心而自责，但身为社会人士，她不得不为公司的情况作出解释。

“我也认为良化委员会将‘剃头’列为违禁词的标准很蠢。我年幼时有个朋友是鱼铺家的孩子，她们家用了三代的漂亮招牌也因为审查的关系不得不换成了推荐语，哭着说喜欢以前招牌的朋友我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香坂的表情终于冷静一些了，折口在心里感谢着那位自己记不得模样的旧友，但只要能感动对方，像这样搬出悲伤的回忆她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折口的工作。

“但，如今的现实是‘剃头’已经被良化委员会列为违禁语。虽然优先度并不高，但我们是世态社，是在和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战斗中站于最前线的媒体，媒体良化委员也对我们高度警戒，审查之时绝不会手软。”

该本特意的销售概念是薄利多销，这虽然是世态社的利益问题，但同时也是考虑到了能让香坂的广大影迷都买得起的价格，这一点香坂也是接受的。

“香坂先生的特集里即使只是加入了这种优先度低的违禁语，也一定会成为靶子，良化特务机关绝对会没收香坂先生的这本书。这不是香坂先生你的责任，而是冲着我们世态社来的。那样一来就无法维持薄利多销的概念，也无法达到在香坂先生的FANS中普及的目的。”

以加入违禁语的情况来计算，单册定价要在一万日元以上，这已经不是增刊的购买层能够接受的价格了，就得重新包装以写真集的形式推出市场。

折口不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我们在制定企划时也排除了有可能造成年轻FANS无法买到书的因素。”

香坂有一瞬间像是痛苦般地眯起了眼，重视FANS的香坂会为此感到痛苦也是当然的。

但是——

“——即使如此，在这一点上我也无法让步。”

这时经纪人插了进来。

“双方都有各自的情况，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通知都已经打出去了，如果终止出版也会对香坂的形象造成影响，协商处理不管是对世态社还是弊社都是必要的。”

表示同意的折口边说着“那么今天就先这样”边站了起来，打过招呼后正准备离开时，香坂突然用很迷惘的声音冲她开了口。

“我被祖父带去抚养之后，也被欺负过。不是因为是‘剃头铺’的孩子，而是因为普通的孩子和剃头铺的孩子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像是洗发水、护发素、刮胡膏之类的，我身上有种特别干净的味道，就在这一点点的细微差别上觉得不称心，小孩子的理由就是这么单纯。把‘剃头’当成歧视用语，对我来说就像是特地要强调那些事情一样。”

“我明白。”

“听到《新世态》要出我的特集时，祖父非常地开心。就算我演电影扩大知名度，但如果能登在他熟悉的刊物上总还是特别的吧。——因此，我也很希望能找到让双方都能妥协的那条线。”

“当然，我们也是如此希望。”

折口笑着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

折口来拜访玄田是在图书馆的樱树落完花开始长出嫩叶的季节。

“啊，折口小姐。”

郁第一个看到走进办公室的折口，高兴地叫了她一声。

“我听说了哦，你们要出香坂大地的书啊！什么时候？”

“这个嘛，不知道会推到什么时候呢。”

答过之后折口留下一句“小郁帮我泡杯茶来吧，要浓一点的，再能配点甜点就更好了”，便直接走向玄田的队长室。

站起来准备泡茶的郁压低了声音向上级们询问。

“是怎么一回事？”

“采访不顺利吧。”

然后堂上随便敷衍了过去，似乎是有着知道小牧会补充说明的顾虑。

“来这里不是撒娇就是打发时间，今天像是前者。”

“来撒娇”这种说法让郁想起了那两人之间那种自己还看不清楚的独特关系，“嗯”地点了下头后就向茶水角走去。

浓茶的话配日式点心会好一些，但现在只剩下曲奇了，郁在点心盘上堆出一座小山稍微表示一下搭配不周的微妙歉意。

队长室的门开着，郁说了声“失礼”后就走进室内，当她看到以一副随意至极的姿势摊在沙发上的折口时不禁“哇”地叫了一声。

“折口小姐、你、这也太夸张了……我们这里还有年轻人在啊。”

“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是还有会动摇的孩子那我还真是感动呢。”

折口别扭起来也算是非同一般的了。

郁一边说着“这可难说哦”一边将茶和点心放在桌子上，心里还在考虑着等下是不是该关上门好一些。

这时，一直在部下递上来只差盖章的文件上砰砰盖着章的玄田终于盖完了最后一张。

“笠原，去把堂上他们叫进来，休息时间就顺便陪这个坐得不成样子的家伙发下牢骚。”

各人拿着自己的杯子进到队长室开始享受的这段休息时间，自然是从折口的牢骚开始。

“……就是这样，完全看不到能够攻陷的空隙呐！”

“这还真是……”

小牧斟酌了一下用辞后附和道：

“复杂的问题啊。”

香坂大地不允许替换或是删改采访中使用的“剃头”一词，而对世态社来说，若是对薄利多销以赚取大利润这一点做出让步，那企划就全无意义了。

“不过香坂大地他人还真是不错呢。”

虽然折口他们很头痛，郁却禁不住说出了称赞的话。

“他真的非常重视爷爷奶奶，听了这些话之后我都快成他的粉丝了。”

一旁的手冢立刻用服了她般的口气吐槽。

“你还真是不明白气氛的家伙，现在可是听牢骚的时间。”

“咦，可是……”

郁撅起嘴，之后的话却被折口截掉了。

“没关系的，我要不是为了公司的利益也会支持香坂，现在这立场就没办法了。”

看折口的表情就能知道，肯定是一次很棒的采访。

“就算为了避开审查而剔除一切违禁词，可要一般人确切地掌握哪些是违禁语也不可能。香坂也是这一次才知道‘剃头’是违禁语，会生气也不奇怪。”

媒体良化委员会指定的违禁语划分有从重到轻不同等级，一共囊括了数百个词汇，而且还逐年增加，每年都会推出新的指导方针，简直就像是为了让出版和播放更难进行下去一样。

突然被这种只顾自己方便又不合常理的自以为是的规则攻击，香坂会替以剃头匠自称的爷爷感到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什么了不起的话。”

折口将手肘顶在桌上，再把下巴搭上交叠的手背。

“在听他说出来之前，我一直都想不通他生气的理由。对我来说，用‘理发’‘美发’代替‘剃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所以才就那样送去校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堂上体贴地这样安慰。

“一旦被良化委员会抓到把柄，光是他们的控诉就多到能把人压死。如果让个别词汇的小问题逃过审查，那以后谁都会比照成例这么做了。现在的媒体就是不得不如此的状况。”

“谢谢，不过。”

折口浮出一个众人都没见过的寂寞笑容。

“对于时常和良化委员会冲突的我们来说，连采访人的方法都忘记了，这让我很受打击。那孩子当时是用那么棒的表情在述说啊。”

“折口小姐……”

就在郁禁不住把手搭上折口的肩时——

一直沉默的玄田发出了斥骂一样的声音。

“别跑到别人的地盘来抚慰伤口，真不像你的作风！”

“这里是关东图书基地，请不要说地盘这种难听的称呼。”

堂上立刻提出更正，但完全无视他的玄田把声音又提高了一层。

“说这种推三阻四的话，是因为双方都不想在企划上让步吧？！那胜负就还没定，一定还有能钻的空子！既然特意花时间跑来找身为良化委员会天敌的我们，就只是单纯来发牢骚找人安慰吗？！真这样的话就立刻给我回去！”

“队长，你这种说法……”

站在同为女人的立场上，郁立刻进入庇护模式，不过折口从郁后面探出身子冲玄田开了口。

“……有法子吗？”

完全没有放弃的声音表明她并不需要他人的劝解和安慰。郁收起庇护折口的手臂坐回位子上时，堂上用含笑的语气赞了句“明白气氛了嘛”。

当天晚上郁将这件事告诉柴崎之后——

“总之，你们那儿的队长啊……如果是外人的事，他才懒得去骂那些废话。”

※※※※※

哪一方退步，又或是妥协点在哪里。

每次争论都毫无结果，不管是世态社还是香坂隶属的事务所都开始觉得厌烦了。这一日也是，在开始讨论之前会议室里就弥漫着倦怠感。这一次提供场所的是世态社。

“我有个提案。”

在进入事务所一方坚持几见、世态社一方继续开导的局面之前，折口举起了手。

“折口主任，请说。”

得到发言许可之后，折口的目光依序扫过事务所那边的成员，最后定在香坂身上。

“能否请贵公司对弊社提起民事诉讼？”

正如玄田所料，讨论会场就像被捅了的蜂窝般完全陷入了混乱，折口甚至没有事先对自家阵营说明细节。

“报道没有遵照当事人的愿望，删改了用词，希望能恢复原本使用的词语——也就是‘剃头’。这样的诉讼。”

“等一下，折口！”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在四周的一片喧哗中，折口只看着香坂。而香坂——

上钩了！

他的眼中闪着想听下去的强烈光芒，催促折口继续往下说。

“世态社这边当然也会反击——‘剃头’是媒体良化委员会定下的违禁语，用推荐语代替是正当行为。”

“这样一来可要变成各媒体争着吃的大菜了！”

“那就是我的目的。”

折口如此明言。

“香坂先生那边一定会有许多媒体杀过去，对于年轻有实力又受好评的香坂先生，不会有媒体攻击他或是歪曲他的发言。虽说他们表面上会针对世态社，但实际上是在批判媒体良化法，以同情香坂先生的形式强力谴责良化法。而我们世态社则声明那是为了服从良化法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从侧面攻击媒体良化法。这样应该能充分赢得世间的同感。”

“最终的和解线你又是如何考虑的呢？”

事务所的社长提出了这个问题。

“和绕开违禁语用赔偿金来和解相比，我觉得最理想的方法是，法院能接受香坂先生的要求，得出在法律上承认香坂先生那本书了关于‘剃头’的记述这样的判决，在此基础上和解才对双方最为有利。”

只要是世态社的书，能在里面发现哪怕只是一个违禁语，良化特务机关都会如获至宝一般加以没收。除了“剃头”之外没有其他有问题的词句，原告又是来自剃头匠的家庭，因此能得到这一判决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而且还有其他词句得到法律承认的前例。

“让法院承认含有违禁语的出版物，这就是诉讼的目的。”

双方的经营阵容此时都横下了一条心。

问题是——

折口定定地看着香坂。这个必须大规模宣传“剃头”是媒体良化委员会的违禁语的提案，香坂能否同意。就算他对提案本身非常有兴趣，但又会不会不想令自己的祖父知道这件事？

“……试试吧。比起相互试探微乎其微的妥协点，痛快一搏倒更合我意。我想祖父一定也是如此。”

于是事情就此定案。

世态社和事务所的两位社长握了手。

“接下来就要见识下双方在法律事务上的手段了。”

这么说着两人都浮出了自信的笑容。

推敲诉讼案是两公司内法务部的工作，相关讨论也将由法务部进行。香坂在回去之前跟折口打了招呼。

“是哪一位呢？”

折口因为这个天外飞来的问题而露出惊讶的表情，香坂也跟着浮出刨根问底的笑容。

“提案的，应该不是您吧？”

折口正在犹豫要怎么回答时，香坂又继续往下说了。

“我毕竟也是演员嘛。在提案的过程中，您的眼神里一直写着您在相信某个人。”

这句意外的冲击让折口清楚认识到自己从那个男人那里得到了多少支持，不过她最终还是没说得出口。

“请让我见见那个人，这也是条件哟。”

“……为什么？”

折口的语气就像在说不好听的套话，但香坂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纯粹是兴趣，我对能想到这种胡闹方案的人物很有兴趣，也对能让折口小姐您这样的人依赖的对象很有兴趣。”

职业病，另外，观察人大概也是香坂的天性吧。

“是无所谓啦……不过我想他不是那种能给香坂先生您在演技方面提供参考的男人。”

※※※※※

香坂大地隶属的事务所Office·Turn向东京地方裁判所【注：地方裁判所是日本下级法院之一，原则上的一审法院；负责审理30万日元以下的民事诉讼，以及不包括内乱罪和罚款刑的刑事诉讼。】提起了对世态社的诉讼，此事被各媒体争相报道。

“在采访时被问及亲人，我就说了家里是开剃头铺的。之后‘剃头’这个词就被擅自换成了‘理发’。问了理由才知道因为是‘媒体良化委员会指定的违禁语’……

似乎被当成了‘轻度歧视用语’、鱼铺、蔬果铺也在同列。

知道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真失礼’。这些都是从事那些职业的人熟悉的称呼，到底是什么人做出这么自以为是的决定，连我也很难得地生气了。”

（对给人稳重印象的香坂先生来说，的确是很少见呢。）

“就是吧。的确这种说法是比较老旧了，但现在也还有很多店的招牌上写着剃头铺，我家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通常大家提到行会时也都是叫‘剃头行会’。因为什么‘鄙视用语’、‘违禁语’之类的说法就对这个词加以否定，这种做法反而无礼，反而是歧视。

说到理发师、美发师、发型师种种说法，其实做的事情都一样，都是帮客人剪好头发修好脸，让客人清爽地回去，我家里也以从事这一职业为荣。说理发、美发才是有礼，说剃头就不行？简直是莫名其妙嘛。

在我这个家是剃头铺的孩子看来，画出那条线就像是特地就让剃头这个词带有歧视意义一样。大多数人都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但在我们眼中就是‘岂有此理’的事了。甚至想说出‘歧视的是你们吧’这种话，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你们’应该是指谁才好（苦笑）。

我不希望那么多年来写在自己家那块招牌上的‘剃头铺’被否定，不希望家人被否定。

但，世态社考虑到会被媒体良化委员会审查的缘故，不肯做出让步。

可是在商谈特集的时候，我方是以‘不能随意删改发言内容’为前提签的约。

双方商量了好几次都无法得到满意的结果，虽然很遗憾，但也只能对薄公堂了。”（受访者：香坂大地）

而世态社一方也发表了对Office·Turn（或许该说是对香坂大地）的抗议。

“真的是非常遗憾。

为Office·Turn出特集的企划一直没有进展，原本双方已经就‘向香坂先生的广大影迷展现他自然的形象’这一点达成了一致协定的。香坂先生的影迷层非常广，为了定出让大多数影迷都能买得到的低廉价格，最初的销售计划就确定了大印刷量的原则。

因此，我社认为内容上要做到能够通过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检查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香坂先生的说法是在签约时有“不能随意删改发言内容”的款项。）

“的确，签约时没有就这一点进行说明是我社的疏忽……但这也是彼此彼此。与传媒界有关的各位应该很容易理解，在印刷前要将违禁语换成推荐语，这是平常到不用专门提起的处理。撇开香坂先生个人不论，至少Office·Turn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环，毕竟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为旗下艺人出书了。

所以我方也希望Office·Turn能做出‘成熟的应对’，接受审查。当然，香坂先生个人的主张是非常高尚的……”

（但无法扭转现实？）

“直接了当地说，正是如此。尤其我社又被审查方视为眼中钉，老实说，决定出这本书时也是抱有相应觉悟的。”

（考虑过解除出版合同吗？）

“我们希望能避免走到那一步，在这一点上香坂先生和Office·Turn的意见也和我社一样。书的内容丰富详尽，可看性和收藏性都很高，如果无法出版，最对不起的是一直在等待的读者。虽然现在走到了诉讼这一步，但我们都是希望能找到一个让双方能接受的妥协点。”（受访者：世态社社长·久木辰男）

※※※※※

“好厉害，竟然排在领海问题前面，虽然总共也没几条新闻。”

柴崎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冲了茶，她说的是夜里的NHK新闻。

“我记得已经决定由香坂主演后年的大河剧了，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此事在社会上得到了很高的关注度这点是事实，在今天成了头条新闻，晚报也作了大篇幅报道。大概是能够跟风批判良化法很畅快吧，平常摆着副完全忘记良化法脸孔的各处传媒都跟着又讽刺又批判，图书队和书店看在眼里都觉得可笑（两大周刊的另一本《周刊明解》又另当别论）

“不过啊，如果能因为香坂的影响让人们提高反对良化法的意识就好了。”

在郁添茶时柴崎也不失时机地将自己的杯子推过去，说着“好好”的郁也为她添了茶。

“没想到竟然能利用人气演员来和良化法做负面竞争。还真会捡现成的便宜啊，这种事要是我们自己来做的话不知道要投多少钱进去呢。”

柴崎用像是考虑过这种企划般的口气这么说着。

“说到负面竞争，之前良化特务机关成立查问委员会把小牧教官叫去那次夜蛾是这种手法吧？”

“对对。”

那是对方利用和小牧亲近的毬江的残障使出的卑劣手法，但他们的最终企图还是没能得逞。

“害人终害己就是那样了。话说回来，虽然只是围绕良化法的违禁语，但争论双方是香坂大地和世态社的话，社会上的关注度就上了一个层次。玄田队长其实正是瞄准了这一点吧？”

“怎么可能”这句话到了郁的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就算容貌不怎么样，但玄田的确是个厉害的谋士，在该反击的时候和场合，他绝对不会犹豫。

郁之前曾怀疑过他是见到折口身险窘境才传授了玄田流的胡来做法，现在想起来，兼报当时的仇这一可能性也很大。

第二天郁很幸运的是和堂上搭档巡逻，就可以提这个问题了。如果是和小牧搭档的话，总不好向被查问的当事人打听报复的可能性。

“嗯，应该也有报仇的心思。”

堂上很干脆地点了头。

“哇！原来玄田队长是那么会记恨的类型？”

“你是笨蛋啊！”

堂上轻敲了下郁的头。堂上每次敲人时一定会敲头，这和身高没有关系，似乎是根据“教训人时就要当头呵斥”之类的他自己特有的规则而做出的行为。郁之所以会发现到这一点，是因为前几天手冢很少有的做了傻事，堂上也是用卷起来的书往他头上敲下去。

“他是那种人吗？！有仇有恨他都会当场解决，哪里会拖下来。这是战略上的措施，战略上的！”

郁不明所以地歪了脑袋，堂上于是转成说明的语气。

“你知道媒体良化法为什么能通过吗？”

“这个……”

郁回想起以前和手冢慧谈过类似的话题。

“因为关心的人很少？”

堂上似乎是料定郁不知道而准备开始说明了，因此反而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如果说出是从慧那里听来的一定又会惹他不开心，郁便摆出乖孩子的模样掩饰过去，等着堂上接着往下说。

堂上一副犹豫着要不要称赞的样子，最后还是含糊了下便说回正题。

“……嗯，是那样。大多数人都对媒体被管制的结果没有兴趣，现在无法撤消良化法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正因为意识到言辞被管制的人非常少，良化法才得以继续存在。”

电视剧里的台词说的是“剃头匠”还是“理发师”观众都不会在意，既然观众不在意，脚本里也就不会特意收入良化法严格规定下的违禁语。

在观众和读者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违禁语在悄悄增加，等察觉之时被夺走的就已经不是一个个词，而是更大的东西了。

成立之后经过了三十年的媒体良化法已经得到了夺走“更大的东西”的力量，主要是指“反媒体良化法思想”和“反审查思想”，但至此仍有许多人还在隔岸观火。认为“被夺走的思想只是那些的话就和我没有关系”的人很多，但良化法抢夺思想的行为不会如人们所愿地就此停止。

唯一有权对抗良化法审查权的图书队，虽然一直在谴责审查的合法性，却无法普及到不上图书馆的广大人群当中。图书队的弱点就是只有在与良化特务机关起冲突时才会引人注目，并不具备宣传力量。

人们对媒体良化法和审查总是漠然想待，毫无危机感。在媒体良化法通过之前就被司法部门视为眼中钉的周刊界里，虽然两大周刊和周边杂志都在尽力宣传，但仅凭这些力量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经要竭尽全力了。

堂上说话时像混入了自己的焦躁感，郁一边从旁看着他严肃的脸色一边回想起了手冢慧的话。

一边抱怨一边忍耐才比较轻松。

关于这，或许不知道比知道了要轻松。

“……所以，这次的机会很难得。”

突然做出结论的声音将郁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是、是？！”

“你没在听吗？”

堂上冷不防地射过满是怀疑的目光，郁赶紧点点头。虽然在想一些多余的事，但堂上的话郁都好好听进去了，甚至可以说正是因此才会去想那些多余的事。

“由香坂大地那种受欢迎又相当引人注目的人来对媒体良化法提出疑问，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会思考这个问题。加上现在又告了世态社，时间拖长的过程中传媒界也会保持一定的关注。总之，就是设了个让业界全都卷进这个问题当中的局，形式上是香坂大地和世态社之间的争执，实际上则是双方都在批判良化法。”

“……玄田队长最初就瞅准这点了？！”

设局的范围太大，惊呆的郁连声音也不自觉地加大了。

“差不多是这样吧。帮折口小姐出了对策之后，他也很在意事情的发展，听到香坂大地接受提案时，还称赞过一句‘是个器量大的男人’。”

片刻之间郁不知该说什么好，好一会之后她才叹出一口气。

“玄田队长真是个厉害的人呐……”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讽刺，而是郁由衷地感叹。

但堂上却露出个恶作剧般的笑容，说了句“你还是太天真了”。

“真正厉害的，是在后面放长线的稻岭司令。”

听堂上这么说了后郁才初次注意到。

坐在轮椅上的司令在被称为图书馆史上最大惨剧的“日野的噩梦”中失去了妻子和右脚。

在郁眼里，他是一位给她留下强烈温厚印象的优雅老绅士。

但，只是温厚又优雅的人是无法让玄田在组织中任意发挥的。不管是胡来的构想，还是鲁莽的行动力，都无人能出玄田之右，他可以说是组织当中最让人望而生畏的那种类型。但稻岭却让他如此自由地发挥才干——

办不到！换作我的话绝对办不到！——郁试着站在那种她根本不可能达到的地位想了一下后，禁不住全身颤抖。

“对原则派而言，现在的配置不知是不是最好呐……”

这句堂上本来没打算说出口的，所以在郁反问时只答了一句“没什么”。

※※※※※

香坂大地对良化法的批判很快就以女性为中心扩散开来。

因为Office·Turn和世态社在出书方面的意见是一致的，因此东京地裁试图劝服双方庭外和解，但双方在和解内容上又无法达到一致。

东京地裁提出了由世态社向香坂大地和Office·Turn支付赔偿金的方案，不过香坂在诉讼中强烈要求承认“剃头”这个词，一直执着在“有过这种和解方法的前例”这点上。

世态社也坚决不愿让出版的书中出现良化法规定的违禁词，这明显是有某种意志在背后起作用，那大概就是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意志。

如果作为司法机关的裁决所能够动摇那股意志的话，当然也会成为一个大问题。包含《新世态》在内的周刊都在讨论这一可能，并展开了激烈的批判，电视新闻也渐渐开始报道此事。

差不多可以和解了吧。

双方是不是都太固执了。

最具影响力的媒体安稳下来之后，就可以只在周刊界内展开讨论，现在即使继续相持下去也得不到社会的共鸣。

若是保留违禁语，媒体良化委员会一定会紧盯世态设的书，在发行之前就被没收的可能性很高。世态社以此为堡垒拒绝地裁提出的和解案，同时也不服与和解案几乎没区别的判决并提出了上诉。

“不过，这也是为了能让更多的影迷买到书，世态社不服判决这点我们能够理解，提出上诉也是无可奈何的。不是为了争执，而为了开创更好的出书环境，Office·Turn会奉陪到底。”

但香坂也开始受到传媒界的攻击，情况变得棘手了。

就在这个转折点上杀出了意想不到的援军，这时已经到了梅雨使节。

※※※※※

“大地他很努力啊。

大地家的店主是一个很亲切的人，现在也和行会间有亲密来往。毕竟对我们来说‘剃头’是非常理所当然的词，毫无理由地被人自以为是地指定为歧视用语，这实在让人不舒服呢。”

镜头拍摄的地方，一名不习惯这种场面的男性一边不断擦着汗一边说着话，他是东京美容美发生活卫生行业行会的理事长。

“大地也说过，的确剃头这个词汇是个老词了，但在新老两代人交替的现在这个时期，这个词也还在使用。大地家长年以来挂的都是‘剃头铺’的招牌，而知道这被人擅自当成歧视用语、违禁语时当然会很不高兴。

而且大地是替我们在生气，他的这份心意令大家非常感动。所以，现在也该是我们站起来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是的。我们东京都美容美发生活卫生行业行会，将向东京地裁提起诉讼，希望媒体良化委员会将‘剃头’一词从违禁语中除去。”

※※※※※

这一段访问影像立刻被复制下发给了图书队的各部门。

时间只有短短的五分钟，却是非常有价值的新闻，尤其是对图书队而言。

行业名称被列入违禁语的行业者向良化委员会要求撤除对自身行业名的禁令，这是媒体良化法立法以来的初次事例。

郁和班上的其他成员、玄田、以及果然会混进来的柴崎一起，在队长室看了这段访问。

“这下子风向要变了！”

玄田愉快地囔出这么一句。

对媒体良化委员会来说，也想抓住世态社引起社会反感的空隙冲对方发一记猛攻。

这起诉讼的胜败将决定今后的趋势。就算违禁语还是会存在，但为了加大报道的强度而设定的违禁语现在已经引起了与词语有关的当事人的撤除要求。

良化法会威权扫地——虽然还无法达到这个效果，不过至少能够撼动这一权威。

“近期内高裁【注：高等裁判所，在日本下级法院中位于最高位的法院。】就会给出Office·Turn和世态社的和解案，应该和地裁的不一样了。”

堂上用像在讲既定事实般的语气这么说道。这次提出的和解内容应该会符合香坂和世态社的希望。

小牧也点了点头。

“现在也不是给些小苦头吃的时候了，审判处在那么大的压力之下也难顾得上其他。绕过作为实务部队的良化特务机关主动攻击良化委员会的，这些爷爷们还是头一个呢。”

“呐呐，你们觉得能赢吗？”

柴崎的语气就像在下注。

“姑且不论胜败，这场官司的时间肯定是要以年为单位计算了，那些人会不会在中途打退堂鼓才更让人担心。”

小牧的声音里含着不安，柴崎突然在他背后拍了一记。

“担心的话就赌他们能赢吧，讨个好兆头。”

“柴崎说得没错！”

玄田猛地一拍膝盖。

“我赌这些老爷子能赢！”

“不管是赢是输，都是场硬仗。”

手冢这种讽刺语气里包含的意思全员都能理解。

在背后操作良化特务机关执行审查的媒体良化委员会，并不希望民众对他们自己感兴趣。

对委员会而言，设了什么违禁语，又在审查什么书，最好社会大众对这些都漠不关心。和媒体良化法作战的人都明白这一点，若是世人对此抱有兴趣，那么审查的不正当性就等于被召告天下了。

“……喂喂。”

柴崎摇着郁的肩膀。

“这种时候最能闹腾的你怎么这么沉默啊，有问题哦。”

但被这么说的郁还是没有抬起头，只是突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我口渴，出去买点东西喝！”

抛下这一句后，郁就在惊呆的同伴们面前逃走了。

看着飞奔出房间的郁，柴崎换上副“服了她”的表情。

“你到底把摆在眼前的茶当什么啊。”

“她那是干吗？”

手冢问了后，柴崎只是耸耸肩。

“出去哭的理由。早就露陷了啦，那个笨蛋。”

“咦，哭了？为什么？我们没在说什么会让她哭的话题吧？”

小牧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个嘛，我又不是笠原，就算问我我也答不上来啊。另外……”

柴崎一边毫不客气地接收了郁的点心一边说着。

“这种时候，队伍里是不是要有个人跟着去比较好啊？”

瞬间接到了全员的视线之后——堂上终于满脸不高兴地站了起来。

“也算是负责人的工作吧。”

留下这种完全没有必要说出来得自言自语后，堂上也离开了房间。手冢之外的三个人都喷笑出来，留下手冢一个还搞不清状况地发着呆。

“真是——笨蛋啊！两个人都是，完全露陷了嘛。”

“那家伙从以前就经常这样，老是说废话自暴。”

“别说了别说了，这也是那些家伙们可爱的地方吧。”

云里雾里的手冢只发得出“啊？咦？”的声音，柴崎在他背后轻拍了下。

“没关系，你这种迟钝的地方也算得上是可爱之处。”

如此明显的取笑让手冢不高兴地保持了沉默，其他三人又继续笑起来。

“……我不是说了，你就不找些更像是女人会躲起来哭的地方吗？”

堂上皱着眉俯视着郁。

“尽挑什么灌木丛下仓库背后，你是猫啊！”

这次郁躲的地方不是上次的灌木丛，而是挑了和公共楼分开的仓库背后。现在这季节很暖和，坐在混凝土上也不会被吸走体温，就算阴沉的天突然下雨也有屋檐可以挡，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堂上抱怨过那么一句后，也坐在了郁的身边。

“好了，到底怎么回事？”

但就算被问了，郁也无法清楚地说明。

“……那些人……”

在郁吞吞吐吐地问出“能赢吗”之后，堂上的脸色沉了下来。即使是在安慰人之时，他也不会说出随随便便的话。

“希望能赢吧。”

只能说出愿望的堂上更让郁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果然很难啊。”

“从现实考虑是这样。和国家打官司本身就很艰难，也有打过了几十年的前例。那些人是否有此觉悟，就算有觉悟，要顶住压力也是件难事。准备也不知能进行到什么程度……”

若是这场苦战拖长，恐怕连香坂本人都会阻止吧。从访问的内容听来，他们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对香坂的心意才有了行动，虽然意外地帮香坂打了场圆满的官司，但能不能取得比这更大的战果还是个未知数。

“退出也是当事人才能想的事。”

说完这句后堂上又慌张地加了一句。

“不过，也不是说那样就徒劳无功了。那些人是第一个发出声音的，光是这一点就意义重大，说不定还又留在正史当中。如果有一天良化法被废除，他们就是最初采用法律手段来提出良化法不正当性的人。”

堂上安慰的话很少见地热情起来，郁抱着膝点了点头。

“这些，我很高兴。”

“……高兴到哭？”

堂上有些惊讶地问，郁克制住抽泣，用很小的声音慢慢地开了口。

“手冢慧曾经说过，我们对从根本上消除审查毫无意义。图书队是以存在审查为前提组建的组织，对抗审查只是治标不治本，对彻底消除审查不具意义。这个社会是歪曲的，我们的斗争也是歪曲的。”

说到这里，呜咽的感觉又涌上来了，郁稍微休息了一下。

“他说这样是没办法根除审查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存在审查的社会，这样才比较轻松，谁也没有想过要为根除审查做些什么。”

这时郁终于擦去眼泪抬起了脸。

“所以看到那些人我非常高兴。就算他们只是想为香坂尽一份心才站出来，尽管只是很微弱的一声，但他们的确为反对审查而动起来了。那个人说的话并不是绝对正确的。”

堂上边小声嘀咕着“你为什么……”边转身面对着郁。

“听那个家伙说出这种侮辱人的主张而受到伤害的事，你为什么一直隐瞒到现在！”

正面冲来的怒吼让郁禁不住往后挪了一些。

——等下，为什么会对我生气啊？！虽然我是没有期待过，但这种时候的定式都是身为上司的会安慰属下吗？！

堂上突然伸出了手，郁反射性地缩了下头之时，堂上的手从上方抱住了她的头将她拉向自己的肩膀处。

“不管他说得多么煞有见识，那都是把自己置于这份歪曲之外的傲慢歪理。只要是生在这个时代，谁都无法摆脱这份扭曲。手冢慧也一样，他只是在歪曲当中装出一副超然于外的样子。你不要因为这种家伙的歪理就受伤！”

“我们也是有意义的吧？”

“当然啦，呆子！”

堂上咬牙切齿地怒吼着。

“你要是被那种巧舌如簧的骗子说的话迷惑住，就给我罚做俯卧撑做到趴下来为止！”

被吼之后，郁安了心，接着才发现到自己没道理要接受堂上的这种怒吼。

这么想时郁听到自己漏出了一般女孩子那样的哭声——这哪是我的声音啊！可是停不下来。

到郁那种像是一发不可收拾一样的哭声停下来为止，堂上一直坐在能让她感觉到肩膀温度的微妙之处等待着。

郁的哭声终于止住了。

“好了，来吧。”

先站起来的堂上向郁伸出了手。

“咦？难道现在就要俯卧撑？！”

郁禁不住想逃。

“你想的话也无所谓啊。”

堂上沉着脸把话说明白。

“你不是要买喝的东西才出来的吗，现在想空着手回去？”

想起在自己逞强的培训期间柴崎说过的话，郁老实地握住伸来的手站起身。

走出几步之后被堂上放开的手上有着些许寂寞感，郁在一瞬间设想如果自己要求再握久一些会怎么样呢，但只是想象就立刻脸红耳赤的事最终还是没能执行。

和预想没有大的偏差，高裁提出的和解案内容正随了香坂大地与世态社的希望。

如此一来，在香坂大地的特集当中，“剃头”一词就不再是审查对象了。

“谢谢你的秘技。”

这一次折口是为道谢而造访了特种部队的办公室，玄田哼着鼻子笑了一声。

“想不到这点就说明你的修行还未到家。”

这时，柴崎扬起了盖过两人对话之势的尖叫。

“看了你主演的《不清晰的你》之后我就是你的FAN了！能见到你真是太感动了！”

被她用双手紧紧握住手的，是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而跟折口一块过来的香坂大地。站在办公室一角的像是经纪人的人一直在留意时间，看样子并不能久留。

香坂习惯了般地对柴崎说着“谢谢”之类的客套话。

“她还真敢说啊。”

郁一边望着柴崎兴奋的样子一边和身旁的手冢搭话。

“看不出那是想用签名大赚一笔的女人会有的演技。”

“……是啊。”

就在手冢点头的时候，其他班的队员插进了似乎有点尴尬的香坂和柴崎之间。

“不好意思，我老婆是你的FAN，能请你签个名吗？”

抢先说话的队员递出了签名板，随后将主语换成“我女儿”“我妹妹”的队员们将香坂围了起来，似乎都是在突然间接到香坂要来的消息后跑到附近的文具店去买的。

“堂上教官不用去吗？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妹妹。还有小牧教官，不用帮毬江要签名吗？”

郁问了之后，堂上说了“为什么我要为了那家伙专门跑去买签名板”这种像是郁的哥哥也会说的话，小牧的回答则是“发短信问了，她说不用，反倒是比较对喜欢的作家的签名更有兴趣。”

开始快速签名的香坂身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柴崎从里面钻了出来走向郁和手冢。

“怎么，你不要签名？”

郁向空着手的柴崎问了句，柴崎微微耸下肩。

“太仓促，就忘了去买签名板。我偶尔也会犯这种小错误嘛。”

“折口小姐还特地发短信告诉我们耶，你还真是失败啊。”

郁很平常地吐了句糟后，柴崎带着严肃的表情按住了胸口（柴崎比自己丰满这点也让郁很生气）。

“在这种事上被你吐槽实在是太屈辱了……！我受的打击大到心跳都停了呢。”

“你、你这个女人！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想说你岂有此理呐！”

“不，那只是普通的打击吧。”

“你闭嘴，小型堂上！”

郁斥责的声音传到了堂上耳里，开始罩上低气压的堂上问了句“我怎么了”。

“没……刚才那句绝对不是在说堂上教官的坏话……”

为、为什么结果会变成是我慌慌张张地解释啊——这么想的郁瞪着柴崎和手冢，但那两人都若无其事地摆出副撇清关系的模样。

就在这边几人吵闹之时，折口拨开围着香坂要签名的人墙，将他叫带到了队长室。

“很荣幸见到您。”

打过招呼后，香坂先伸出了手，玄田带着复杂的表情握了回去。

之前已经从折口那里听说过香坂想来见自己的事，但玄田还闹不清理由。

“手锻炼得很结实嘛，真是意外。”

握手时玄田发现对方的手中有几个茧和水泡，指关节也比想象中的粗，握力也挺大。

“有时会演武打戏，所以专门锻炼过。虽然不是实战，但至少看起来感觉不会太弱。”

“说意外还真是失礼呐，玄田。”

折口从旁插了口。

“人家在为了塑造角色会做很多准备这个地方可是很有名的哦，演陆上自卫官时还专门参加过实际训练呢。”

“只有两周而已，光是抓到感觉就已经耗尽全力，到最后身体的动作全都僵掉了。”

“哈哈，能在那里待到两周已经很了不起了，要不要也来我们这里试试啊？”

玄田玩笑般地问了句，香坂却正经地点了点头。

“如果要演图书防卫员的话。”

虽然他这份心很令人开心，但这种一开始就知道无法播放和上映的作品，不管哪家电视台、电影公司都不会掏钱制作的。

“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很遗憾，结果只能是句玩笑话。话说回来……”

玄田一边说一边瞟了折口一眼。

“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只有自己不清楚的状况让玄田觉得棘手。

“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就只是想见见您。”

“啊？”

“在我们事务所和事态社陷入僵持的时候，折口小姐提出了一个非常巧妙的密技——或者应该说作弊招数？我马上就知道那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这又是为什么？这女人也算脑子转得快的，就算是她想出来的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把？”

玄田问了之后折口慌忙阻止香坂回答。

“这种事无所谓了。总之香坂先生是知道不是我想出来的啦，完毕！”

这种生硬的打断让玄田有些不满，但香坂顺从了折口的意思，玄田也就不好让他再说回原来的话题。

“所以我才想见见您。这么多从事媒体工作的人娶在一起讨论都僵持不下的状况，只是听说之后就想出这么乱来的方法的人究竟是怎样的，我无论如何都想拜会一下。这也算是我身为演员的兴趣。”

玄田“哦”了声后有附和地问道：

“见了之后感觉如何？不是值得特地跑来看的家伙吧？”

“是值得特地跑来看的家伙。”

香坂有些恶作剧地将玄田的话又送了回去。

“折口小姐也说，在演技方面没有参考价值。现在的确是这样没错。”

说出“但是”时香坂的声音变得更有力了。

“总有一天我会出演像您这样的角色。”

香坂从队长室出来时，因为只剩下堂上班在，就由他们负责简单的送行。若是公开香坂大地到图书基地的消息，可以预见从基地到图书馆都会陷入恐慌状态，因此这次算是秘密来访。事先也通知了特种部队的队员不要外传，只有柴崎是个例外。

在回去之前香坂戴上了变装的墨镜，郁不假思索地脱口问了一句：

“这样就可以了吗？”

“只是到停车场而已，这点距离反而是这样才不容易暴露。”

说过话之后郁的心里痒了起来，毕竟对方是很难有机会再次见到的人。

“那个……不好意思，能和我握个手吗？”

“可以啊。”

香坂大方地伸出手，握住之后郁发现他的手出乎意料的粗糙，就在她这么想时对方已经松开了手。

送行之后，堂上难得地说了句促狭的话。

“你果然是追星族。”

听着这个带着少许夸耀胜利的声音，郁难为情地笑着搔搔头。

“一想到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见的人，就觉得不抓住时机实在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手冢突然飞奔出了房间。在打开的门还没关上时，郁看到他是向着折口等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咦，难道手冢你也是……？！”

虽然已经是对方听不到的对话了，但郁还是禁不住提高了声音，堂上、小牧还有玄田都惊呆地瞪着缓缓关上的房门。

“抱歉，能不能借点时间！”

香坂一行的身后传来这么道喊声，折口带着责备的表情转回身来。

“怎么了，手冢。你又不是小郁，怎么也这样。”

“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手冢鞠了一躬。

“我知道给你们添了麻烦，不过……能不能也帮我签个名？”

折口瞪圆了眼，大概完全没想到手冢会说出这种请求吧。

“可以啊。”

在经纪人没开口之前香坂就抢先回答了。

“你是玄田先生的部下吧。”

话里似乎带有“所以没关系”这样的意思。

“不过要签在哪？我没有时间等你去买签名板了。”

被问了之后手冢才察觉到这点，一边想着有没有能代替签名板的东西一边在制服的各处口袋上拍打，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条手帕。

“这个吧。”

这时手冢有点庆幸穿制服时规定要带纯白无花的手帕。这是为了在应急处理中使用时能够快速确认有没有流血，不过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折口从自己的公事包里拿出签名笔，然后把包横抱着代替垫板。

“好干净，就跟自卫官的手帕一样。”

香坂的这句称赞大概是因为熨烫过的手帕四角完全重合地叠得很平整吧，熨烫也包含在图书队的新人培训内容当中。

香坂打开手帕铺在折口的包上，非常熟练地签下名，也许是偶然相遇的影迷常常会要求签在布上的缘故，他看上去已经习以为常了。

接过香坂折好递回来的手帕后，手冢再一次鞠了躬。

“不好意思，真是非常感谢。”

“没关系，连一杯泡面的时间都不用也称不上浪费。”

目送香坂等人离开视线之前，手冢笔挺的脊背始终没有弯曲过。

回到办公室之后，手冢遭到了郁的激烈追击。

“你这个隐形粉！还有话反驳吗？我要去四处宣传！”

手冢则是索性将错就错地保持沉默。

※※※※※

香坂来访之后几天，手冢趁着训练的空隙跑来找待在图书馆楼的柴崎。如果是警戒时便有搭档，而不管搭档是谁，手冢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怎么了？还在训练中的吧。”

柴崎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随便问了句，手冢将手帕递到她面前。

“不要全部打开，打开到能明白的程度就行了，被其他女的看见会引起骚动的。”

惊讶地接过来的柴崎只打开了一折就立刻折回去了，然后翻着眼盯着手冢。

“你拿这个来是想怎样？”

“随你。”

以让人看到弱点为耻，说话辛辣，不坦率，这些手冢都明白。

这样的柴崎当然也不会老实说出自己是香坂大地的影迷。

“不是要拿来拍卖大赚一笔吗？”

如果真是这种意图，那柴崎绝对不会做出忘记拿签名板这种蠢事。

“你说出《不清晰的你》时，香坂大地有点吃惊。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那支电影应该是他出道初期时不怎么受关注的片子吧？”

手冢说出旁观的自己察觉的事情后，柴崎放弃了似的轻叹了口气开始坦白。

“……是只有一家电影院上映的片子，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柴崎用怀念的神情望着手中的手帕。

“剧本是改编的，我很喜欢它的原作。虽然不受注目，不过制作得很仔细，香坂大地的主角演得很好。所以那之后就比较偏爱他的东西了吧，虽然只是一点点。就只是一点点而已。”

“你还真是不干脆。”

想了想在这种令人感到“服了她”的地方要怎么巧妙的回话后，手冢将之前被柴崎说过的话改动了一下便送了回去。

“就姑且把你这种不干脆的地方当作可爱之处好了。”

“你哦，看到别人的弱点时就只能说到这种程度啊，果然是性格太好的关系？”

柴崎这种有点嘲讽的反击让手冢初次尝到了些许胜利的味道。

“谢了，这么难得我就收下好了。”

柴崎转过身一边轻轻摆了摆手帕一边说出的话，在手冢听来意思和说的内容并不一样，想象着她回到房间之后为了不让郁发现而仔细地收藏到衣柜深处时，先前有些没趣的心情也开始晴朗了。

※※※※※

有了些快乐回忆的这一日晚上，一件能让快乐心情完全沉到底的事向手冢袭来了。

兄长慧又像上一次那样把电话打到男子宿舍的舍监室，单方面强制性和手冢联络。

“又是什么事？”

虽然舍监室里通往舍监卧房的门如平常一般关着，但手冢还是压低了声音。可以的话他也很想向这个恨不得能忘掉的对象大吼，可慧并没有因为这点事就会害怕的纤细神经。

这家伙的神经大概和铁索差不多——手冢是真的这么认为。也难怪他这么想，慧现在的声音也和平常一样兴致高昂。

“哎呀，因为有件非常有趣的事例，所以想和你说一说。”

应该是香坂大地那件和理发行会那件吧。

“对你们来说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吧，‘未来企划’的用意不是要巴结良化委员会吗？”

对于想将图书馆升为中央集权型国家公务组织的慧来说，应该很重视和良化委员会之间的管道。而现在世态社得到了预期中的判决，良化委员会也因突然袭来的意外伏兵而手忙脚乱。

“你还是没能离脱二元式的思考模式啊。”

慧用混进了苦笑的教诲式语气这么说，手冢立刻感觉到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双颊。明明不用说些多余的事，但至今为止的不和让手冢忍不住说出讥讽的话，这就是他的弱点，结果就是又被对方愚弄了一番。

“‘未来企划’要保住的根本管道是通往法务省的那条，良化委员会和特务机关只不过是中间站。而且法务省并非坚如磐石，就像图书队也不是磐石那样。”

可恶——手冢为在这种心知肚明的事上露出了让对方说教的空隙而感到后悔。

“‘未来企划’的构想是让图书馆成为和良化委员会同级的国家公务组织，因此能摇动对手立场的事我们当然是大大欢迎，如果能瓦解掉就最好了。”

和手冢僵硬的声音相比，慧的声音像微风般清爽，这声音的差别就如同在强调两人的差距一般，令手冢更觉屈辱。

“但是，他们并不是只为一两起突发事件就会自己崩坏的脆弱组织。我期待是突然事件造成的良化委员会的摇晃和瑕疵。图书馆升为同级时将不得不向他们低头，但低下的程度当然是越浅越好了。”

“我要挂了。”

手冢单方面的强制结束对话，如果拖长了，他会不得不承认兄长的话中也有一定的道理。

这是最接近理念不同的争执例子，但不管兄长的构想多么地有道理，手冢都已经决定不会与他联手。虽然卷进周围几人的事也几乎令他动摇，但堆叠至今的矛盾已经让他拒绝承认兄长的话中有其道理，并且为此而痛苦。

“以后不要再打到舍监室来了。”

“但打到手机上你不会接吧？”

手冢握着听筒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像是只有交换情报这层关系的、身高只到自己肩膀的高傲女子。

有必要的话陪睡也无所谓。所以我觉得自己很适合。

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背影，确实是非常轻柔小心地晃着手冢拿到的签名手帕的背影，那女子在那种时候绝不会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打手机的话，我尽量接。”

和手冢最近的是慧——是“未来企划”。如果手冢接受慧那种时不时的联络，那个不让须眉的女子所背的负担或许就能减轻一些了吧。

“也就是说，恢复邦交？”

“少得意忘形。”

手冢立刻低吼了回去。

“我始终都坚决反对你的思想，也没有原谅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你。如果你以为因此对我使用柔怀手段能有用的话就大错特错了！但是，如果真是有事就打我手机，总是打到舍监室太给人添麻烦了。”

手冢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些话，慧却像很高兴般地在电话那头笑了。

“对于至今为止一直要和我一刀两断的你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我很感激。”

“只限于有事的时候！如果你得寸进尺地打过来闲聊我一定马上就挂！”

手冢再次严正强调，慧说完“我知道我知道”后便挂了电话。




四、突归故里——茨城县展警备
四、突归故里——茨城县展警备

“茨城县立图书馆——？！”

在图书特种部队的全体会议上，郁扬起了一声惨叫。

“怎么了，笠原？”

正在说明作战计划概要的绪形副队长停下话惊讶地问道，但郁身后的堂上已经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没事，请继续。”

在郁一点一点意识到目前的状况时，堂上突然的举动让她受到了另一个方向上的惊吓。

脑袋思考之前，郁就冲堂上堵着自己嘴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好痛……！”

堂上慌张地甩着被咬的手。

“怎么回事？堂上班。”

“班上没事，不用在意堂上和笠原士长，请继续。”

听了小牧的回答后绪形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地继续做说明，副队长在这种地方也和玄田一样完全不会动摇。

简单来说，特种部队这次的任务就是前往支援茨城县立图书馆。

茨城县立图书馆在十年前搬迁到了千波湖畔的近代美术馆旁。茨城县在每年十一月都会举办一次为期约两周的美术展览。

图书馆也会提供场地用于雕刻等大型作品的屋外展示，每年制作的场刊也由图书馆保存。因此这是县立图书馆和近代美术馆共同举办的活动。

在听说明期间，郁背后传来了堂上不高兴的声音。

“喂，你刚才干吗咬我？”

“因、因为……”

郁将脸藏在缩着的肩膀下，斜着转回了头，她脸上的火热现在还没冷下来。

“我是第一次被男人捂住嘴嘛。”

“笨……这是为了阻止部下在会议中发出那种愚蠢的叫声，和男女有什么关系！”

——讨厌，不要追究这个啦！

想找地方逃的郁猛地举起了手，被绪形点名之后站了起来。

“那么和平的活动，为什么要出动特种部队支援啊？”

“嗯……好吧，中间就先跳过。”

绪形本来是想循序渐进地做出说明，不过现在改变了方针，向全员发出“翻到资料最后一页”的指示。

室内顿时响起一片翻纸张的声音，郁也翻到了最后一页。看着那张彩印的资料，郁说不出话来了，这时全体队员中没有一个能说得出话来的。

“这是今年的最佳作品。”

最后一页的彩印资料上是一幅画，但不是普通的油画，光是从复印出的照片就能看得出来，那是一幅抽象派拼贴画（注：绘画技法之一，在画面上贴纸片和纤维等，追求材质感的变化及色彩和构图等的独特效果。）

背景像是混凝土砌成的墙。而贴在其上正中央的，是加工成走了样的、破布状的良化特务机关制服。而且，制服的前后幅都被撕割开，在露出的洞里能够看到一张蓝天的照片。

作品的名字是《自由》。

良化特务机关当然不可能为这种作品提供制服，作品中使用的制服应该是精致的复制品。

这幅作品获得最优秀奖就意味着——

“获奖作品将在下下周公开，目前支持良化法的团体已经掺和进来了，抗议游行也闹得很凶，良化特务机关当然也会在某个时候出面审查和没收。县立图书馆考虑到读者的安全，似乎决定要闭馆到县展结束。”

之后由玄田接着往下说。

“茨城县司令部水户总部没有对付这种大场面的经验，虽然集合了县内的防卫员，但指挥系统本身却组织不起来。我们也要前往支援，辅佐那边的指挥系统。实际上就是如果我们不过去指挥的话那边就完了。”

哇，老家竟然出了这种事——虽然也有着这种吃惊，但对郁来说最令她在意的还是——

“因此，特种部队将出动半数以上的人员去支援。”

接下来是郁最在意的支援人员编队。

“负责人是我，绪形留守。前往支援的班是青木班、关口班、宇田川班、芳贺班和堂上班。”

这一次堂上似乎因被咬一事有了戒心，改用袖子塞住郁的嘴巴。

“我们班真、真的要去吗？”

会议结束后，郁转向堂上问道。堂上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郁，一边说“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一边甩着被郁咬的手。

“对、对不起……很痛吗？”

“很痛。”

“非常对不起。”

“行了。”

堂上不是得理不饶人的类型，这点让郁很庆幸。

“那么，我们班真的……？”

“这可不像是被排除‘情报历史资料馆’攻防战后还死缠烂打的人会说的话。”

“咦咦咦？可是~~~~~~~~”

茨城是郁的故乡，万一被家里知道她是战斗职种，父母不是立刻昏倒就是大发雷霆，因此这一次她并不想被编入其中。

“关于你的分配，我也深刻反省过了。”

堂上严肃地开了口。

“将你排除在攻防战之外的确是个错误。就算是女性的你也能派上用场，不承认这一点是我个人的自以为是。同期入队的手冢已经有了大规模攻防战的经验，而你却没有，造成这种不公平状况的是我。玄田队长把我们编入支援队伍，也是考虑到要纠正这一点吧。因此，我不会再多余地插手对你的分配。你只要好好服从上司的指示，不管什么战斗都不会拖队的后腿。总比那些好逞个人之勇，或是怕得动不了的人强。”

如果目的地不是故乡的话，堂上的话绝对能让郁高兴得飞上天。

“那个……那个，虽然我很高兴……”

郁越说越吞吐，这时一旁的小牧插了嘴。

“不管怎么听，堂上都是承认了作为部下的笠原哟。将你和手冢摆到了同一个位置。当然，为了自己的问题而背叛堂上的依赖也是一种选择。”

“我不要！”

郁不假思索地叫出了声。

如果堂上是信赖自己的话——

“我不会背叛堂上教官。”

说完后郁又补充了句“其他人也一样”，拼命地抬起想要低下去的头注视着堂上。

堂上的表情变得稍微温和了一点。

“也不一定就会被你父母发现。而且，你也差不多该丢开好孩子的乖样，挑战一下正面出击了吧。”

最后堂上也还留下了谜样的一句“说不定会有让你意外的盟军”。

“呜呜呜，就算是这样，这次还是想进留守的组啊啊啊啊——”

就算在同伴面前能一直逞强，但回到房间只有自己和柴崎两个人时，郁终于还是露出了一副没出息的模样。当然，这是以如今已经不能请求更改为前提的牢骚。

“那么，你家是在哪块？”

“水户市的边上……但是他们经常都会跑到市里来啊。”

就在郁想着父母很少会上图书馆，是不是只要自己不出街就没关系的时候——

“那里现在有很多电视台去采访哦，你自己多小心吧。”

给出这个让人不安的情报后，柴崎又加了句“另外，还有乡下独特的网络”。

这也是个大问题。地方都市里熟人结成的网络是非常坚固又可怕的，只要在市中心逛一下，第二天就会有人说“昨天在街上看到那个谁了”。而且郁的母亲在当地又握着许多人脉，万一听人说起“我看到小郁了哦”，甚至是“刚才新闻里拍到的那个不是小郁吗”这种话——郁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不知道当地的报道到底达到什么规模了。我妈是那种不太看新闻、也对图书馆完全没有兴趣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特地跑到闹哄哄的图书馆附近去。”

郁努力地想从乐观角度看待。

即使如此也脱不掉去支持的这个帽子啊——这么想的郁有一种逃犯的心情。

“说起来啊。”

柴崎突然摆出了严肃认真的表情。

“虽然我不想说些先入为主的话，不过，茨城的图书馆界从几年前开始，以县立图书馆为中心明显有一些偏向，你要小心哦。”

“什么偏向？”

“嗯，挑明了说就是防卫员的地位似乎很低。”

郁皱着眉问“怎么回事啊”，柴崎继续用猜测的语气作了补充。

“虽然的确是场硬仗，但因为组织不起指挥系统所以请求支援这么狼狈的事可谓闻所未闻呐。支援方与被支援方商讨指挥上的分配是很正常，但指挥上的分配关系到面子问题，全权交出来就实在有点诡异了。再说，特种部队的宗旨本来也只是给关东一带提供特殊技术而已。当然，碰上像‘情报历史资料馆’攻防战那种一开始就由特种部队统一指挥的事又另当别论。”

最后说着“我们指挥不了部队所以请你们过来，这可是很没出息的事哦”的柴崎皱起了眉。

而郁的想法则是，正因为如此玄田才要过去吧，那边是那种秩序的话这边当然要去一个指挥官。在“情报历史资料馆”一战上，玄田有现场指挥大规模攻防战的实绩，那是之后十年内都难以刷新的实绩。

“防卫员地位低，也就是说馆员地位高了？”

郁这个直白的问题让柴崎沉了脸。

“原本，各职种的地位都应该是平等的，在阶级和职位之外不该再出现上下关系……”

没有用断定的语气来说，是因为柴崎的情报网毕竟还没能扩展到那边吧。茨城是在关东的北端。

“特别你又是唯一的女性，肯定得住那边的宿舍。”

柴崎少有地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原因应该是去年郁因为莫须有的污名而在宿舍内被排挤那件事。

的确，再次陷入那种状况郁也会很痛苦。不过——

“才刚认识的人反而很难欺负，应该没关系。”

那个时候宿舍里的情况也让郁认清了一些人。即使现在队员们都若无其事地恢复和郁的来往，但其中几名女队员郁已经绝对无法再信任了，只是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是通过那些事情设想一下在那边的宿舍里会受到什么对待、会不会生气而已，并没有更深的意思。

柴崎用不像是称赞的语气称赞了一句“你很坚强嘛”。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而且……”

你不会拖队的后腿。

这句代表了堂上认可的话足以让郁克服柴崎担心的那些事。

※※※※※

手冢慧正在和武藏野第一图书馆长江东通话。

“图书特种部队会支援茨城，几乎出动半数，由玄田三监指挥，堂上班也包括在其中。”

“和预想的一样，他们把情况估计得太简单了。对我们来说倒是好事。”

可以的话，最好弟弟在的堂上班不用去——这种想法是慧对弟弟的疼爱。但如果慧对手冢本人说了的话，对方肯定会丢过一句“那才不是亲情，只是你的任性”这种严厉的弹劾。

“这样就又能取得平衡了。”

江东高兴地这么说，慧没有出声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良化委员会为那场官司动摇得挺厉害，这次轮到图书队了。”

为了根除审查，必须把图书队升为和良化委员会同级的国家公务组织——这是“未来企划”。延伸来说就是慧的主张。

同级的国家公务组织，也就是成为文科省的下属机关，再和法务省辩论审查的正当性。对要实现这一想法的慧而言，现今图书队的根基无论如何都太过稳固了，虽然队内也有着原则派和行政派的对立，却完全没有能让他打进分裂之契的空隙。

现在的图书队并不具备实行放弃部分权限、暂时承认审查这一计划的灵活性，而且该计划能不能称为灵活性也因双方立场不同而意见不一。

在这一点上，对于从日野幸存下来的那名老人的力量，不知道日野的年轻一辈不得不坦率地表示敬意。

对慧根除审查这一长期计划的合理性有同感的——方便起见，成为中立派——同伴现在正在水面下培植原则派和行政派之外的第三势力，以已经打通了通往法务省的管道这一事实在年轻一辈中扩大影响。

但，即使是曾与身为日本图书馆协会长的父亲辩论过的慧，现在也完全没有就“未来企划”的构想和稻岭辩论的意思。

慧长期观察的结果是，稻岭是不可能被动摇的。稻岭本人就相当于图书队的历史，完全没有可乘之机。

“未来企划”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就像那个小姑娘说的一样。

慧的脑海中浮现出将弟弟称为朋友的笠原郁的模样。

为了将图书馆升为国家公务组织，必须让出很大一部分审查对抗权。就算走到了那一步，要根除审查恐怕也还需要花去几十年的时间，民众在这期间就不得不被迫接受审查（当然中立派认为根除审查有冒这一风险的价值）。

明明是看起来头脑很笨的女孩——这么想的慧轻轻笑了下。

看起来头脑很笨、像是个很容易用花言巧语蒙骗的女孩，但慧仅仅是和她谈话就能从她身上察觉到稻岭对图书队的训诫有多强。

“不过，现在是稻岭司令差不多该从前线退下来的时代了。没有了稻岭司令的图书队还能不能贯彻图书队的理想，这点也很值得一看。”

绝对不会走到台面的“未来企划”干部江东规规矩矩地回答了一句“的确如此”。

“说起来，图书队那个实验中的情报部是个什么情况？”

“关于朝比奈的报告……”

说明变得吞吐是江东在报告称不上出色的结果时的习惯。

“似乎是还处在只能称作实验的阶段。”

“不是听说他接触过一名很被看好的女性吗？”

“据他所说，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无法确认对方是单纯因为自己的兴趣而行动，还是真是候补生。虽然握有让人意外的情报，说话却很轻浮，从适合性上来看让人起疑。如果真是候补生，大概也还处于被观察她本人所不知道的适合性的阶段。”

慧边听报告边“嗯”地点了下头。

“算了，本来也只是传言程度的事，就算能确认也要想想怎么利用。现在就先放一放吧。”

如果直接动摇朝比奈或许又能听到不同的答案，不过朝比奈是重要的法务省内的同伴，慧想尽量避免因为疑心而使得双方关系产生裂痕。

“以现有的人才收集稻岭司令的情报也已经足够了。”

讲完电话之后，待在专用办公室的慧将手机当成玩具一般摸了一会。“未来企划”对关东图书队的根据地是设在川崎地区的图书馆里，慧是那个图书馆的实际支配者，将砂川调往附近的分馆也是慧的安排。

慧知道毫无意义的摸着手机就表示自己在焦躁。

——是因为刚才和江东讲电话时想起了笠原郁吧。

头脑不好的女人慧原本就不喜欢，但，突然浮上来的焦躁并不是因为这个。

对被自己哥哥这么过分对待的手冢，我无法再加重这种过分的行为。因为，手冢是我的同伴。

向同伴传达这种会让他自卑的话，而且还是出自他哥哥之口，这种话我无法对朋友说出口。要说的话请自己去说，我不会说的。

想法不同也没有办法，但请不要再给手冢更多的伤害。我不会去传会让朋友受伤的话。

被头脑不好的女人当面非难，说得就像慧在敲诈自己弟弟一样。

“……一个外人又懂什么。”

正因为对弟弟有着很高的评价，想让他来到自己身边，慧才使出了这种强硬的手段。直到现在还执着于这一点，对慧来说这就是兄弟之情。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家族拿到根除审查的功绩，就算手段是强硬了一些，也没有理由轮到外人来指责自己伤害了弟弟。

那个女人对弟弟的评价明明及不上自己所给出的那般高，但比起慧，弟弟却选择了笠原郁那些特种部队的同伴。

慧就像要和指责自己在单方面伤害弟弟的郁对抗一样，用手机拨通了弟弟的号码。

※※※※※

手机显示出那个固执的机主没有记到手机中的号码是在手冢刚洗完澡的时候。宿舍的房间里还有同室的两人，所以手冢抓着手机站起了身。

“女人打来的？”

手冢对着开玩笑的两人半认真地叹口起，回了句“是就好了”，便出了房间朝着男女共用的大厅边走边接通电话。

“喂？”

生硬的语气是手冢在强调和对方间的生疏。

“你也不用这么冲吧。”

在电话那边苦笑着回话的果然是慧。

“听说你要参加茨城县展的警备。”

手冢已经懒得花力气去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了。

“茨城的图书馆界情势很复杂，你自己要小心。良化委员会应该也准备在那件藐视良化法的参选作品被公开的同时凭审查权限加以没收吧，支持团体也聚集了一帮不择手段的家伙。而且，那边图书馆界的气氛很独特。”

“独特是什么意思？”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慧说着“那么你自己小心”之后就切断了电话。

“还是一样，就知道猛说自己想说的话……”

手冢就是受不了慧这种卖人情的做法。茨城那边战斗职种地位低下，大规模指挥系统处于半瓦解的状态，这些他都已经从柴崎那里听说了。

“我就是气不过他那种总是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架子。”

手冢一边说一边灌了一口罐装啤酒。

结果他接完电话后没有就那样返回房间，而是跑到了堂上的房间找人说醉话。

大概是觉得光找一个人还不够，不知道何时小牧也被手冢叫来了，这两个人知道慧的事，手冢可以毫无顾虑地抱怨。

“茨城的图书馆界战斗职种地位低下，这不是连柴崎都能抓到的情报嘛，他有什么好神气的……这边只要有柴崎在，收集到的情报就够了！没你出声的份，混蛋老哥！”

哇，酒还真是万恶之源——小牧苦笑起来，堂上则若无其事地用酒精低的东西换下了摆出来的酒。

“不过，柴崎也不是我们的正式成员。根据两方的情况，说不定这次的联合行动会不顺利。情报源越多对作战也越有利。”

堂上说完之后，小牧又作了补充。

“而且，柴崎的话是在笑嘻嘻的谈话中流出的情报，现在是多加了一层保险。在这种地方让人无法立刻下判断和旺盛的好奇心，这些都是她最大的武器。”

手冢回不出“这我当然知道”这种话。

做不到像柴崎那样的不甘也是让他焦躁的原因之一。

“不过，亏得你会接你哥的电话。以前不是顽固得直接打到舍监室的吗？”

堂上的问题虽然没有什么深意，但手冢却像被刺了一下。

如果自己维持住慧这边的线，柴崎的担子也可以轻一些吧——手冢是因为这样想才允许兄长用手机联络的。

——这一次的电话或许应该追问下去才对，是不是要再打过去问？

但想虽这么想，要手冢挂电话过去说“刚才说的事再讲详细一些”这种话他也办不到。

“我……刚才电话里说的事，是不是要打过去问问？”

如果是命令的话——但两名上级却给了这么想的手冢否定的答案。

“让那边以为我们被情报所困也不好，没必要特地打回去。”

“而且也不知道那边说的话有几成是真的。‘未来企划’在理念上毕竟不能说是图书队的盟友，只不过是中立的灰色地带而已。光凭兄弟感情也未必能打探得很深，还有反被对方拉入陷阱的可能。”

自己想不到这种程度的挫败感让手冢情绪更加消沉了。

手冢固执地拒绝了堂上和小牧送他到房间的好意，离熄灯还有一点时间，想要醒醒酒的他走向了大厅。

“哇，你这是怎么了？醉得这么厉害！”

手冢的脑袋被这个声音震得嗡嗡作响，说着担心的话却无意间把声音变成了武器的是郁。

“……吵死了，闭嘴。”

似乎是来自动贩卖机买饮料的郁，手里拿着连柴崎的分在内的两听易拉罐，在手冢身边坐下了。

“哇，眼睛好红。你现在的样子好可怕。”

郁一边说一边将易拉罐贴到了手冢的眼睛上。虽然手冢很想叫她不要多管闲事，但易拉罐带来的凉意舒服得消去了他反抗的心情。

“我做不到像柴崎那样……”

“咦？这次是跟柴崎有仇？”

谁说有仇了——手冢正想这样顶回去时，郁已经凭着自己擅自的解释又擅自开口了。

“真是的，以前我不是也说过你，一定要什么都拿第一才满意？和我比也就算了，和柴崎比是不可能的，你赶快放弃吧，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手冢低低地嘀咕了声“才不是那样”。

明明是想减轻柴崎的担子，可一旦兄长来了电话，手冢又因为对方的傲慢感到焦躁，只能不耐烦地草草说上几句，心里总会惦记着兄长这次又没提到家里一句。

自己说了些什么手冢在说出口后就忘掉了，沉默着用易拉罐帮手冢冷敷眼睛的郁突然开了口。

“柴崎没有那么坚强。就算不用人操心，但她只是软弱的地方和我们不一样而已。虽然看上去她很完美，可至少我们应该知道她并不是这样。因为我们是柴崎的朋友啊。比如对我们来说很平常的战斗她就和普通人一样会害怕，另外，美人不是大多都会有心理阴影嘛。”

“我是柴崎和你的朋友吗？”

自己是不是有些过线了，就在手冢这样模模糊糊地想着时，一不注意话就溜出了口，但郁并没有介意。

“到现在你还说这什么话，最近还是你懂她多一些，让我不甘心呢。”

随后郁一边说着“差不多该回去了”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

“多补充一点水分冲淡酒精会好些。嗯，这茶是柴崎的……”

比较了两个瓶子之后，郁像是把自己的那听给了手冢。

“来，给你。拜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郁还周到地开好了罐，手冢难得地抱着对这份担心感谢之意，几乎一口气将饮料喝干了。

※※※※※

“咦，手冢今天休息？”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的郁没有看到一定会比自己早到的手冢。

“宿醉，就休息了。”

小牧的回答让郁扬起了“咦”的一声。

明天就是出发前往茨城的日子了，今天是出动班预定要练习阵形的重要训练日。

“所以我都叫他早点回去了。”

郁说这话的语气有点姐姐教训弟弟的感觉，堂上立刻就狠狠地瞪了过来。

“打出最后一击的家伙还敢说这种话！”

“咦？为什么最后一击的是我？！”

“有哪个家伙会给喝醉的人喝运动饮料的，笨蛋！”

“咦咦？！”

小牧苦笑着给不明所以的郁作了说明。

“手冢昨晚倒在大厅里，男栋这边还骚动了一下。我们被叫去照顾他时看到旁边倒着运动饮料的罐子，等他状态好转一些问了之后，他告诉我们是笠原你给他喝的。”

“咦？我是觉得多补充点水分冲淡酒精会好一些。”

“喝了容易吸收的运动饮料会有什么结果你想过吗？白痴！当然是酒精也会一起被吸收，马上变得烂醉如泥！”

“咦————？！是这样的吗？！”

郁扬起毫不做作的惊愕声音，小牧又苦笑着责备堂上。

“这也没办法，看来笠原真的不知道。笠原，你不常喝酒吧？”

“嗯……聚会的时候会喝一杯鸡尾酒或是葡萄酒，就这种程度吧。”

“喝得太多而记住喝酒方法大概是男人特有的本事吧。要是平常的手冢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不过昨晚他是焦躁了点。”

郁翻起眼偷瞄着一脸不高兴的堂上。

“对不起，下次我会记得不再犯了。”

“那是当然，笨蛋！”

很久没有认真打过来的拳在郁的头顶敲出了声响。

小牧冲垂头丧气的郁指了指堂上看不见的地方，郁靠过去之后，小牧用说悄悄话的音量小声地开了口。

“你不用这么沮丧。堂上在学生年代也引起过这种事，而且比啤酒的程度严重得多。他那次是想用运动饮料来冲淡白葡萄酒，结果两样一掺就自爆了。笠原你只是碰巧让堂上想起了他不愿意想起的回忆而已。”

因为回想起过去而觉得羞耻，是也有这个意思？——郁悄悄地偷窥着堂上——可是刚才那拳还是希望能手下留点情啊！

不过郁的确是对不起手冢，也只能乖乖的领受了。

想着“他今天应该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了吧”的郁决定明天再去向手冢赔罪。

头痛稍稍减轻了一些的傍晚时分，手冢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电子音对脑的刺激还是很大，手冢一把抓过手机连来电人都懒得确认就直接接通了。

“我是手冢……”

不知道谁打来的手冢姑且用了正式的应答句式。

“啊，稍微复活一点了嘛，听起来应该能赶得上明天的出发了。”

电话是柴崎打来的。

“我的室友好象犯了个大错误啊，抱歉哦，那孩子没有恶意的。”

“有的话还得了啦……”

“‘没有恶意’那句是那个傻孩子要我传的话，所以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哟。”

柴崎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要轻柔一些，大概是担心会让宿醉的手冢听得太难受。

“关于情报战，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超前的，所以你想做到我这样也绝对不可能。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哦。”

手冢不禁爆笑出来，又因为被这声音震得头疼而慌忙压了下去。——这种关心电话，换作别人谁能理解啊。

“嗯，我知道，我绝对做不来你那样。不过，你本来就喜欢收集情报的吧。”

“算吧。”

“所以我知道的部分也会告诉你，虽然没你那么巧妙，可我毕竟是那个手冢慧的弟弟。”

那是流出最险恶情报的源头。

“就算做不好，但我也是横下心了的，你只要记住这点就好。我会以我的方式，努力对付那个混蛋老哥。”

接着手冢说出了兄长来电里的内容，只有很短的几句对话，他几乎全背了出来。

柴崎似乎对此很有兴趣，说完“谢了，我也会继续打探茨城那边”之后便切断了电话。

让人分不清是不是探望的电话这点果然是柴崎的作风。

※※※※※

“那个，昨晚……”

出发之前，郁刚要开口就被一脸不高兴的手冢抢了先。

“行了，你要是故意的话我早揍过去了。而且，那种状况下竟然完全没有怀疑就把你递过来的东西喝光，是我太傻了。”

“你一定要用这种讨人厌的反语还证明别人是笨蛋吗？！就不能老实地让我好好道歉啊！”

“你这是要道歉的口气？”

被这尖锐的一击刺中的一瞬，郁有些胆怯了，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

“嗯。”

就在两人和解完时，要坐去茨城的两辆车开到了正门前，是两辆在万一需要战斗时能当工事来用的巴士。后勤部花了不少金钱和工夫，在车内附上了能够卸下的开有枪眼的盾牌。

光按人数分的话一辆车都绰绰有余，所以现在连行李也一起放到了车内。车由持有大型车驾照的队员轮流来开。

“我还没完全恢复，先去睡了，要交班的话叫一声。”

手冢这么说后往能够躺下的最后排的座位走去了。

位子是随意坐的，郁一边犹豫着要坐哪一边往车顶上用铁棒固定住的合叶式盾牌望去。就在她想着“会不会用上这个呢”之时——

“害怕吗？”

找郁搭话的是堂上，大概是在为第一次参加大规模作战的她担心吧。看出郁在犹豫坐哪时，堂上边问了句“你晕车吗”边找起窗边的位子。

“完全不晕！我是想坐通道这边，最好是窗边位有人坐的通道位子！”

进到市内后万一在等红绿灯时被熟人看到就完了，这种既不是公交巴士也不是观光巴士的大型车很显眼。

“你警戒过度了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堂上摆出“服了你”的表情，郁立刻反驳了回去。

“在乡下这种偶然发生的几率很高！而且下了高速公路之后又会经过我家附近。”

行车路线事前已经确认过了，郁恨不得能蹲在车里。

“知道了知道了。”

堂上像是嫌郁烦一样自己坐到了窗边，将背囊放到身后空着的位子上。

“坐吧。”

这声催促让抱着背囊的郁一瞬间僵了下，而这一下让堂上想到了坏的方向上。

“讨厌的话不坐也无所谓。”

看着堂上边说边露出不高兴的表情，郁试着将这话当成反语来考虑了一下，考虑了之后——脑子就变成一片空白了。

“不会！我不讨厌！”

在这种时候说不讨厌又能怎么样啊——郁一边擅自焦躁着，一边将背囊放在空位后坐在了堂上的旁边。

“哦，难得你们没吵起来。”

用促狭的语气说这句的玄田坐在了两人后几排的位子上，想把小牧拉去说话时，小牧回了句“队长旁边压迫感太强了我才不坐，你的占地面不是1.5人份的嘛”。然后小牧在和郁隔着一条通道的位子上坐下了。

郁看到小牧坐下后就拿出手机打短信，应该是给毬江发临行前的招呼吧。真好啊——看着小牧那温柔的表情的郁这么想着。

在郁带着羡慕地望着小牧时，堂上问了声“你家是在茨城的哪”。

“啊，在水户市边上……JR（JapanRailway的简称）的赤冢站你知道吗？就在那附近。”

“行动地域的地形我都记住了。”

虽然堂上没说一定要这么做，不过郁也上了一课。

“几年没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事啊——郁带着微妙的疑惑开始挖掘自己的记忆。

“大学的……三年级为止，正月时都还会回去。所以应该有四年了。”

“没有什么想见的人吗？县展开始之前还有一点自由时间。”

“想见的人……”

“朋友、哥哥……或者是父亲。”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可能去见他们的啦！”

郁猛摆着一边手。

“有可能向父母暴露职种的事我绝对不做！支援时也是，我已经有觉悟了，只待在县立图书馆、近代美术馆和宿舍当中，绝不踏出周围一步！”

“你也用不着这么固执……”

“就堂上教官你，我可不想被你说固执这点。”

“嗯，的确是不想被堂上说得词。”

发完短信的小牧插进了话。

“罗嗦，你不要插嘴。”

“咦，什么？是只想和笠原说的话题？”

小牧故意扯歪之后堂上果然怒了。

“我哪有那个意思！”

堂上毫不犹豫的这句让郁受了伤。空下旁边的位子时还让人挺高兴的——这么想的郁带着些许恨意咬住了唇。

“……我是说啊……”

堂上有些伤脑筋似地皱起眉。

“就算不说你来了水户，找时间给你父亲打个电话过去他也会很高兴。反正你平常肯定很少和家里联系吧。”

完全正确的结论令郁奇怪地眨起眼睛，她不明白为什么堂上这么在意自己和父亲之间的关系。

的确，以前父母去武藏野第一图书馆时母亲还是一样保护过度，但父亲的态度却有一点不同了。

像是承认了成为社会人好好工作的郁的地方似乎有好几个，郁认为正是因此，分别时才没有闹得不愉快。

但是这些事情堂上明明是不该知道的。

“堂上教官，家父家母来的时候，你和家父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只是打招呼而已。”

将目光移开的堂上这谎说得并不高明。

“骗人！绝对说过什么！”

“没骗你！”

就在固执的两人要开始进入争吵模式时，小牧委婉地介入了。

“你们都小声一点。”

有些队员为了保存体力已经睡了，玄田更是早早就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那为什么这么介意我和父母之间的事啊。”

郁压低了声音再问了一次，堂上又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因为……”

“单纯只是从年长者的角度来看问题而已。”

小牧伸出了援手。

“到二十岁中期为止都还会和父母较劲，但像我们这样马上要到三十的人就会觉得这种较劲‘没什么意思’。毕竟父母到了那把年纪也都是那种性格，而且自己也是要做父母的人了，顶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小牧教官，我听说你家很美满啊。”

“我也觉得很美满，我家在这点上可以说是幸运。不过，摩擦和矛盾不可能一点都没有，我们自己焦躁的时候父母也会焦躁。啊，后者是一般而言。”

堂上露出一副安心状，顺水推舟地附和着“没错么错”。虽然郁觉得这种说法有些牵强，但小牧说的毕竟是“正理”。

“所以，除去手冢和他哥哥之间那种从根本上理念不和的重大问题不说，像你的情况，只要哪一方抓对时机，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和解。就因为有这种感觉，哥哥们才总是念叨你啊。”

举出手冢的例子是一记重击，郁的确无法反驳。

这时小牧的手机叫了起来，他说了句“抱歉”之后就退出了谈话，应该是毬江回了短信吧。

帮手没了，堂上有点头疼地搔搔脑袋，继续接了下去。

“总会有转折的时机，而且常常是很自然就出现了。看你这么拼命地躲你父母，会令人担心是不是就那样把机会放过去了……对你父母来说你可是他们宝贝的女孩子，至少也该联络一下。”

“女……请不要说什么女孩子了！今年可是我入队第三年了哦，都已经二十五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老实说的话，被堂上说成是女孩子郁会动摇。

“是吗？我下个月也三十了，但在父母眼里也还是男孩子。”

但现在的郁绝对无法像堂上所说的“被父母当成孩子看待也是一种尽孝”这样的观念，而堂上的这种余裕也让她不甘。

“我妈……”

心情还没平复时这个称呼就溜出了口，郁在瞬间抖了一下，勇气就全跑走了。

“家母肯定不想要我这样的女儿，她想要的是那种贤淑、稳重，适合飘逸连衣裙的女孩子。”

堂上边看向窗外边苦笑了下。

“这话听起来就是在闹别扭的女孩子才会说的。”

“我没闹别扭！请不要再说我是女孩子了！”

“虽然现在不轻易就能说得出‘父母不会讨厌孩子’这话的社会，但你的话我可以保证。你是被父母深爱着的，虽然你母亲有些过度。”

——竟、竟然说到了“被爱着”？！

完全没想到会从堂上嘴里听到这种话，郁惊得呆掉了，看着窗外的堂上也连耳朵都泛了红。

“我要睡了！”

自顾自地说了这句之后，堂上不自然地向窗口那边扭着脖子再抱起手臂，做出了睡觉的姿势。

※※※※※

全程中途只停一次车上厕所。郁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叫醒她的是堂上。

“下高速进水户了。”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靠到了堂上肩上的郁，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压下差点尖叫出来的声音，猛地弹起身拉开距离。

“对、对不起！我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也一直在睡。”

堂上若无其事的平淡回答反而让郁更觉尴尬。

车子开进普通道路上之后，堂上突然开口了。

“四年没见的老家怎样？”

对尴尬得全身发僵的郁来说能有个话题真是得救了，她用像是要藏在堂上身后的姿势向窗外望去，自己的家也在沿着道路建造的那片朴素住宅群当中。

“很怀念……我每次和家里吵架时都会躲到刚才那个加油站里。啊，从这条路往左走可以去图书馆，小学时我常去。不过，不知道的地方也增加了啊，像便利店那些。呀，还有好大一家茑谷。（注：原名ツタヤ，念作TSUTAYA，日本的一家大型连锁书店。）”

郁的脑海中闪现出来的比较对象是自己被王子救下时的那家普遍规模的书店。

“我倒是常去高中附近的书店买书。”

郁边说边偷瞄着堂上，堂上似乎也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也可能是她知道堂上就是王子之后才有的错觉吧。

隔了四年没回这个地方都市的郁都快成浦岛太郎了。目的地县立图书馆建于千波湖岸边，离郁所读的高中很近，她有见过的印象，但现在多了许多条她不知道的路，路两边也开有互相竞争的便利店。

不过通往县立图书馆的路是一条宽敞的直道，车子走在郁记忆中的路上来到了图书馆。

在郁印象中的县立图书馆还是才搬迁完两三年时的样子。为了和近代美术馆这边漂亮的砖造建筑相呼应，图书馆的建筑也采用了古典的设计，不过当时的崭新砖瓦还没能和美术馆融合得起来。而馆内包括地下楼层在内，都采用了相当先进的设计。

同一时期湖畔还搭建了大片钢筋建筑，现在的郁就知道得很清楚了，那是“准图书基地”的设施，在水户市之外应该也有不少。

在东京只需要建一座基地就包括了都下所有队员的住宿设施，但在行政面积广阔的县就不能建那么大规模的基地。考虑到效率像山村这种良化委员会也放弃审查的地方自然不需要防范了，但在一定规模的都市和城镇里如果不设立“准基地”就无法组织对抗审查的斗争。

从整备地方上的设备这个意义上说，图书队作为广域地方行政机关实现预算一体化是正确的决定。

在开往千波湖途中，景色一直令郁感到怀念。

而闻到火药味是在见到县立图书馆和近代美术馆之后。

事先就预想到情况会比较紧张，实际上也的确是火药味十足。

有几辆良化法支持团体的车冲进了近代美术馆内，低矮的砖造房屋上有着被投过石块的痕迹，窗口上贴着胶带的玻璃相当扎眼，抗议演讲的音量也大得令人烦躁。

“开进去之前要先打一仗吗？”

玄田嘀咕的这句令全员都紧张起来。若是正式发出指示，还要用步话几和分队联络才能一同行动。

县立图书馆的惨状也和近代美术馆差不多，援军到来应该多少能令他们安心一些吧。

这时，县立图书馆这边有人靠到了车前。

从没有穿着战斗服这点可以看出不是来迎接的当地防卫员，而成员身着便服的这个集团当中既有未成年人也有年长者，因此应该也不是馆员。

先抵达停车场的巴士的车门被敲响了，敲门的是一名中年男性。

“你们是关东图书特种部队吗？！请下来！”

“到底在吵什么？”

或许是下车的玄田身格太具压迫感，那名男性瞬间胆怯了一下，才再扬起声音。

“你们是带着武器进来的吧？请解除武装！”

玄田的表情刹时间变得狐疑起来。

“我们所持的武器，是通过正规手续得到了仅限于县立图书馆和近代美术馆占地内的携带许可。你要看的话，我可以向你出式茨城县下发的许可证。不过我才想问你们是什么人，竟然叫我们解除正规手续下的武装。”

“我们是主张不以武力抵抗审查的非抵抗主义团体！身为市民的我们向关东图书队在馆内持有武器提出抗议！”

这个团体的名称是“非抵抗者协会”，到特种部队的巴士抵达之前，这个团体已经在这里吵闹了近一小时。

“你们是不知道，这一次涌来的良化法支持团体是出了名的做事不择手段！而且在东京也因成员违反枪刀法被检举过好几次！要是在那群家伙面前不解除武装的话，他们一定会干出无法无天的事！你们打算就这样把今年的最佳作品摆到那群家伙的暴力和良化法的审查面前吗！”

最先走过来的名叫竹村的谢顶男人似乎是会长。

“以暴力对抗暴力只会扩大事态！只有打通对话的道路才有可能相互理解！”

“和那群家伙之间能打通对话的道路吗？！”

玄田的怒喝让竹村陷入了沉默。那个良化法支持团体在仅仅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让两馆变成这副惨状，“非抵抗者协会”竟然还要求图书队解除武装。

玄田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你们确认过那群家伙没有武器了？！”

竹村用力抬起头。

“如果一开始就怀疑对方持有武器，那对话根本无法进行！但是，你们和茨城防卫部持有武器是显而易见的！你们先接触武装，我们再向他们传达……”

“我和你无话可说！你要说梦话还是先把眼睛闭上再说吧！”

抛下这一句后，玄田发出了“全员上车，先到旁边的准基地，稍后再来确认现场”的命令。

在前往准基地的短短行程中，车里像被捅了蜂窝般骚动着。简单来说，就是“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是那些人先跑了出来，图书馆员和防卫员都干什么去了。他们就不怕不抵抗行为会让那些支持团体做出私自审查的行为吗？这种前例要多少有多少。

“我哥说过的麻烦情况就是指这个吧。”

状态恢复的手冢说出的这句话里在班里只有郁不明所以，不过郁也从柴崎那里听说了这边的事。

“柴崎也说过茨城的图书馆界有偏向，应该是指这个吧。茨城县立图书馆是这个准基地的附属图书馆吧？平常附属图书馆和基地之间都会确立合作体制的……竟然会让刚才那群一看就是团体的人进到里面。”

“这样看来，基地这边是什么情况还不好说哪。”

玄田少有地沉下了脸。

“好，一进基地就立刻准备会议室开会。堂上班向对内传达这一情报，另外，情报来源说得暧昧一点也没关系。”

“是。”

堂上敬礼之后开始向手冢和郁交代任务。

车子未经查问就开进了基地，基地内完全没有因为支援到来而欢欣鼓舞的气氛，只有几名防卫员很平淡地将车子引往停车位，气氛平静得让人联想不到他们提出的因为组织不起来指挥系统而求援这一理由。

“武器也麻烦你们保管和保养。”

玄田向引导车子的几名防卫员开口后，他们伤脑筋地相互望了望，然后拉了拉帽檐。

“三号仓库的钥匙给你们，由你们自己保管吧。”

“我们千里迢迢应你们的召唤前来支援，你们却连武器的保管、保养和检查都不肯帮忙啊！”

粗着嗓子嚷嚷的玄田被堂上拦住，小牧代替他继续开了口。

“……是在忠告我们武器还是自己保管的好？”

放低姿态来发问的工作得由年轻人来做。

拉下帽檐的队员有些尴尬地回了话。

“车子的检查和修理由我们负责，保养武器需要的器材我们也会提供。”

这就是答案了。小牧从队员那里拿过了仓库的钥匙。

从小牧手里接过钥匙的玄田一边仰望着基地的外壁，一说吐出了句“真不知道这里住了什么妖怪”。

※※※※※

玄田最先去见的是寄宿地水户准图书基地的准司令（关东图书基地之外，各地的准基地中最高职位是准司令，这是区别于图书基地司令的惯例），而堂上和小牧两人以抑制玄田的脾气为由也随行了。

水户准图书基地的准司令横田二监是名五十岁上下的男性，性格上说好听点是文雅，说难听点是没魄力。准基地司令是由二监以上的级别担任。

“能说明一下吗？”

就算有两个拉缰人跟着，玄田说起话来还是一副气势凶凶的模样。

“图书特种部队有半数队员特意应你们的请求从东京长水远地跑来支援，却在县立图书馆被莫名其妙的家伙发牢骚，到了准基地这里竟然被拒绝帮忙保养检查武器！”

这时一旁的小牧伶俐地将话接了过去。

“我们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接到请求，队员们都在为这一点感到迷惑。虽说我们也没有期望看到热烈的欢迎，但至少期望作为肩负着同样使命的人能够互助互爱。”

横田二监带着苦涩的表情听了客人们的苦水。

然后，他像是赔罪般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我县的图书馆界这几年间出现了很大的偏向，这是在几年前，须贺原特监出任县立图书馆长一职之后开始的。”

须贺原馆长也是刚才和特种部队起纠纷的“非抵抗者协会”的特别顾问，她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让“非抵抗者协会”成为运营县立图书馆的市民团体可以自由出入馆内外，而“非抵抗者协会”的会员支配着水户附近的图书馆界。馆长那关是不用说了，现在防卫员如果得不到图书馆业务部的许可，也不准在携带武器。水户完全处在良化特务机关的审查蹂躏之下，而且水户辖下的所有图书馆都是如此。

碰到审查时，图书馆员和“非抵抗者协会”就以抗议来对抗，特务机关当然不会因此而退缩，每次都会冲到锁住的书库里尽情践踏除了某些书籍之外的其他所有书籍，防卫员因为手无寸铁也只得举手投降。

“当然了！”

终于按捺不住的玄田啧了一声，但在旁人听来以经是近乎怒吼的音量了。

“为什么这种状况能够维持得下来！”

横田一边用放弃般的语气说着“谁知道呢”，一边浮出一个习惯了的人特有的暧昧微笑。

“我是二监，有是防卫员，没有和阶级是特监的馆长平等理论的权力。虽然也想向东京的稻岭司令报告现状，但管辖水户的图书馆长和‘非抵抗者协会’已经串通一气，意见书不管从哪条管道上呈都会被拦下来。”

“难道那一派也握着人事权和总务权？”

被堂上这么问的横田平静地点了下头。会说“我没有找借口”这样的话，是因为从公开的地址中直接向稻岭上呈的意见书至今没有到达过一次吧。如果事情处理得妙还好，万一不妙的话——横田的这个年纪也已经有家人了，五十岁过后若被赶到闲职就会信用扫地。

稻岭若是知道就绝对不会放任这种状况，但这是熟知稻岭的人才能对他抱有的无条件信任，对于身处远方、只知道稻岭职位和阶级的二监来说，要这般信任稻岭是很困难的。

“但，这一次不止是图书馆的问题。”

这次是和近代美术馆一同企划的县展的问题。

“在选出那幅冲击性作品为最佳作片之前，近代美术馆也烦恼了很久。良化机关会不泽手段地发起攻击，让恬静的文化空间变成战场，这点他们也知道。但即使如此，近代美术馆还是选了那幅像是要撕裂现实般的攻击性作品，对寄托在那份攻击性当中的否定审查、渴望自由的意愿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仅仅是看彩印资料上的图就能够明白——对不正当审查的焦躁和愤怒，以及期盼着撕裂它之后出现的希望之空。

“但是，须贺原馆长和‘非抵抗者协会’却想阻止这次县展。我认为，这是对企图令那幅作品无法流传后世的良化委员会给予积极协助的行为。”

一直带着副放弃般表情的横田，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下定决心的光芒。

“近代美术馆也强烈请求过，所以才向图书特种部队提出了支援的请求。经过这几年，我们已经组织不起大规模作战的指挥系统，在武力上也相当不可靠，可以说是完全被拔去了利牙。”

这是比设想中还要恶劣的情况，玄田他们终于连责备横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为了叫来特种部队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情况我已经很清楚了。”

玄田向一直垂着眼的横田开了口。

“我们会尽力而为。”

玄田已经看到了敌人。正因为看到了，对以自身立场而言已经拿出了所有勇气的横田，他也无法再多说些什么。

在图书特种部队的全体会议上，玄田将从横田处得知的情报向全员做了说明。

手冢的兄长和柴崎两处的情报都只是加强了此事的真实性，玄田也就没有在会上说出来。

“总之，尽早联络稻岭司令，先把防卫员使用武器都不得不经过图书馆员许可这种可笑的地方规则取消掉，上面有指令下来的话大概明天就能解决这一点。指挥系统在今日内编组出来，这个由青木班负责。其他班考虑一下到县展开始为止最为有效的训练内容。”

玄田话音刚落，四下便响起了“这也太难了”的叫声。

“那些队员已经好几年没做过射击训练了吧，还记得怎么打靶不？！”

“能不能赶上练阵形也是个问题……离县展只有两星期了。”

“每个人都给我想！”

玄田像是号召似地怒吼起来。

“你们是图书特种部队吧！把留守组也叫上，给我弄出个结果来！”

会议结束之后，堂上有些担心地向玄田提了一句。

“我们还没去向县立图书馆的馆长打过招呼。”

“管他的！”

玄田不为所动地吐出了话。

“听说是尊大佛似的阿婶，我连面都不想见。”

“这说不过去吧，不管怎样，她都是县立的最高责任人。”

“等那种奇怪的地方规则被打破后，那些不能用普通方法对付的家伙就会杀过来了吧，我就是要他们因为地方规则曝露给了中央而动摇。不过，近代美术馆那边倒是得去打招呼才行，而且也要商量下警备的配置。”

※※※※※

近代美术馆这边的人总得来说都带着善意，或许应该说是对不让防卫员出击、任由美术馆落得这副惨状的县立图书馆和“非抵抗者协会”抱有反感，甚至当着到任后初次来打招呼的众人的面，抱怨了一句“图书队到底是为什么要有防卫部的啊”（因为碍着横田准司令的面子就没有多说）。

近代美术馆的渊上馆长希望能将成为问题焦点的最佳作品放在室外展示。

“在室内展示的话，万一被那些人冲进来，会对馆内的展品和设备大肆破坏。设备只要重买就行了，但展品和常设展的美术品要是被破坏，可就不只是‘东西坏掉’的意义了。”

以美术馆的立场来说，这话并不过分。

“《自由》的确是今年的最佳作品，选出它的也是我们。”

渊上有力地注视着玄田。

“但《自由》同时也让县展陷入残酷的情况。我们对县展的其他作品、常设展的美术品也负有同样的责任。因此不能让《自由》在室内展示。”

“诚然如此。”

玄田点了头。《自由》这么大号数的画，即使在馆内也非常显眼，是很轻易就会被发现的目标，万一那群发狂的家伙用远程武器来狙击，就会有许多作品被卷入其中。

“关于屋外展示，你们做了什么准备吗？”

“和其他的屋外展品隔离放置了，另外，罩上了防弹玻璃罩，虽然强度不是很高……”

但已经是预算内最大的努力了吧。近代美术馆已经尽了自己应尽的义务，接下来该图书队使出全力了。

在办完手续进入准基地寄宿时，郁被堂上叫住了。

“小心点。”

大概是这话不好说得太大声，堂上拉着郁的襟口将脸凑到了她耳边。哇，我没有心理准备啊！——内心这般剧烈动摇的郁弯下了膝盖配合堂上的高度。

“基地内也有那种奇怪的等级制度。我们男子这边人多还不要紧，女子那边就你一个，要多注意观察气氛避免争端。”

因为激动而感觉声音变调的郁不敢开口回答，在她猛点头的时候堂上已经离开她身边向有同伴等着的男栋走去，才走出一点距离又回了头，最后小声地说了句“有事就打我手机”。

暧昧地挥了挥手后，郁也向舍监室走去。舍监总是不亲切的，这似乎到哪儿都一样，她只是麻利地办好手续，将房间钥匙和舍内指示图交给郁。房间在一楼深处，郁一边想着“Lucky，离洗衣室和澡堂都好近”一边走向了房间。

这时，郁察觉到了奇妙的气氛，在受查问时也有了不少经验，因此郁对这种气氛相当敏感。

几个边走边嬉闹的女子就像女子宿舍里常见的景象并不稀奇，但在她们经过的路上，还有一些像避开般——或许该说是客气地给她们让出路来的女子。

郁立刻明白了，在嬉闹的是图书馆员，让路的是防卫员。

啊，真不爽——虽然这么想着，不过被下了观察气氛这一命令的郁也尽量沿着路边走进自己房间。

大概因为是给客人准备的，就只有棉被很不错，除此之外就是只摆有三面镜、垃圾箱、小桌的冰冷房间。郁放下行李，发现快到晚饭时间了，便出门去了食堂。

正很平常地在柜台处排队时，郁的身边扬起了一片“喂喂”“什么啊”之类不怀好意的低语。

终于——

“你是什么人啊？”

排在郁身后的女子直接对她开了口。

“什么人……从东京来支援的特种部队队员。”

身高170cm的郁转回身面对身后说话的女子时，她有一瞬间胆怯了，但很快又像要挥走这份胆怯一样扬起声语气很差的“我说你啊”。就在这时——

“不好意思，对不起！”

冲进食堂的是名虽比不上郁的高度却也和堂上差不多高的女子，跑得太急让她不算高的鼻梁上架的眼睛也歪了一些。

“真对不起，是我没有告诉客人……非常不好意思，我会好好和她说明的。”

女子一边说一边拽着郁的手臂把她往食堂外拉，还没搞清状况的郁就这样被突然冒出来的人拉了出去。这大概也是“观察气氛”的一种方式吧。

郁姑且就被带到了很少有人通过的阴影中，那女子边喃喃自语着“怎么办，去哪里好……”边四下张望。

“我的房间已经弄好了，到那里怎样？没有其他人。”

郁的建议让戴眼睛的女子又说出了一次“不好意思”，应该是同意了。郁一边想着“还真是满口不停的‘不好意思’‘对不起’呢，一边回了房间。

“那个，初次见面，我是关东图书队茨城县司令部、水户总部防卫部的野野宫静香。防卫部长已经交待我在特种部队停留期间陪同笠原小姐了。”

郁打开路上买的罐装饮料仰头喝了一口。

“我还……”

没有报上名——后半句还没说出口时，野野宫就一脸激动地向郁探出了身。

“关东图书队东京都司令部、图书特种部队的首位女子特种防卫员，笠原郁小姐！这里的女子防卫员都知道哦！”

啊，是吗，我已经这么有名了啊——这么想着的郁完全忘记了图书特种部队常驻的是关东图书基地这一前提。

“晚饭要让业务部的人优先，食堂开了之后大概一小时之内防卫员是不能进去的……澡堂也一样。还有，洗衣服时碰上的话也是业务部优先。后勤部虽然不像防卫部被迫害得那么惨，但还是会先让给业务部。”

“这种地方规则算什么啊！”

郁惊得张大了嘴，然后边说着“太过分了”边皱起眉，野野宫微微缩了下肩。

“没办法……我们防卫部是在审查时守护不了书的没用之人。”

“喂，那也是因为馆长和业务部不让你们使用武器吧？！面对拿着武器来收书的敌人，两手空空的要怎么战斗啊！难道要你们做人肉盾牌吗？！”

心中生起一把火的郁不自觉粗起了声音，野野宫也越缩越紧了。这瑟缩的肩郁很明白，这是忍耐着毫无道理的压力在瑟缩的肩。郁在一年前也是这样缩着肩，但即使会忍不住瑟缩，当时她还是拼命地挺着胸膛。

但这里的防卫员在这几年间已经对不合理习以为常了。

“抱歉哦，喊这么大声。那实在是太没道理了，我才忍不住的。这种时候啊，女人做出来的事往往比男人更具有压迫感。”

野野宫有些困扰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和事情结束之后就离开的郁不一样，她还要一直待在这里，不能大意地点头认同。

“部长命令我在宿舍内要尽量陪着笠原小姐，到县展结束前就请你多多关照了。”

“我才该请你多关照，基地内的事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在食堂也多亏你拉我出来。虽然时间很短，不过我们好好相处吧。”

郁先伸出了手，野野宫怯生生地将手搭上来，郁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并绽出了高兴的笑容。

商量过能不能在支援期间住一起之后，在野野宫把自己的棉被和日用品搬到郁的房间里时，郁也主动和野野宫的室友握了手。

这宿舍里的女子防卫员只有十二名，因此都将防卫员和防卫员分在同一间房里。宿舍总人数似乎有百人以上，比例的确非常悬殊。虽说不管哪个基地的防卫部中女子所占比例都要小，但百人规模的宿舍里只有十几名，这对比实在太大了。

“男子比较多吗？”

“啊，那边大概一半吧……现在加上辖区内来支援的大概有一百多名了。”

郁抱着棉被下楼时，野野宫的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

这一百人都长期被奇怪的“非抵抗”之绳束缚着。

——现在才重新锻炼还来得及不？

虽然不是郁该操心的事，但她还是禁不住不安起来。

野野宫的室友也帮了忙，搬完东西后刚好是防卫员能吃饭的时间了，三人便一块去吃了晚餐。在郁请求“顺便跟我说说防卫员在宿舍里该怎么行动才好吧”之下，这晚三人一直聊到了熄灯前。

最后总会闲聊是女子聊天时的定式。

“咦，笠原小姐是茨城出身？！”

“嗯，我在一高读的高中，和你们不同，不过应该是同一年毕业的。”

“哇，真让人高兴。”

野野宫像是和朋友在嬉闹一般。

“去东京是一开始就以特种部队为目标吗？”

“怎么可能。被选进去的时候最吃惊的就是我自己了。而且我家里啊，父母都很保守，绝对不会同意让女孩子来做战斗职种。被干涉得太多，就以读书为借口逃出家了。我不是什么一开始就立下大志之类的了不起的人。”

“咦~~但是，全国第一个女子特殊防卫员是我们这里的人，这可是故乡的骄傲呢！”

没有这么夸张——郁是这么想的，但看着郁的两人眼里闪着完全没有玩笑成分的光，明明是同样年纪，却像在看崇拜的前辈一样地看着郁。

就在三人说着这些话时，熄灯前的一个小时在眨眼间就过去了。

※※※※※

第二天，原本留守东京的特种部队抵达了，也带来了稻岭下达的取消防卫员使用武器需要经过馆长和业务部准许这一规则的命令。

玄田在这时才去和县立图书馆的须贺原明子馆长打了到任招呼。

说着“还真是恶趣味”的两名随行部下——堂上和小牧耸了耸肩，这两人下面的手冢和郁不知跑去了哪里，就暂时没有什么事。

昨天玄田说的“大佛般的阿婶”的确描述得非常神妙，小牧才进到馆长室就查点忍不住喷笑出来。

“我是图书特种部队队长·玄田龙助三等图书监。虽然迟了点，我来打到职招呼。”

接受了三人敬礼的须贺原馆长脸色泛着青，应该已经接到稻岭的命令书了吧。

“你好，我听说稻岭司令是位公正的人，没想到做法这么强硬。”

“若是追查扭曲图书馆法实施细则保证的武器使用权一事，不妙的应该是你吧，现在还是慎言的好。”

须贺原松软的脸颊越来越青了。

“让并非图书队组织的人介入组织内部事宜也是个大问题。我们昨天抵达时被某个协会的人命令解除武装，是你准许他们剥夺武器的吗？”

“我没有批准过这种事！”

须贺原歇斯底里地怒叫出声。玄田的脸上明显地浮上了“女人就这点烦”的表情，但如果把这话说出口就会成为口实，部下已经事先举过例子提醒了这点。

“‘非抵抗者协会’是拥有崇高理想的市民团体！他们向你们提出的请求并不是要求你们理解非抵抗的意义，而是在劝服你们！”

“他们那种高姿态看起来可完全不是这样。”

玄田边说边对态度强硬的须贺原露出了令人畏惧的笑容。

“这事姑且不说，现在水户总部防卫部战力低下是个事实。原本考虑到是他县的司令部，我们只需要出动半数人员支援就够了，但现在的局面是投入了整支特种部队。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害怕的须贺原就像一尊涂上了青颜料的大佛，玄田带着故意找她麻烦的表情接着说了下去。

“这表示茨城县展的抗争被提到了和‘情报历史资料馆’攻防战一样的等级。水户总部的防卫部如果能保持日常训练，我们就只需要出动半数人员，现在演变成图书特种部队不全体出动就无法收拾的局面，全是因水户总部处于你的控制下之故。等你回到县行政机关之后，那边对此会如何评价，我还真是挺有兴趣呐。”

须贺原是行政任命的馆长，在图书馆的运营方式上过于保守，这是柴崎做的报告。

这种情况下，保守便是指对抗审查时没有人员伤亡，须贺原是想在自己任馆长一职期间不要引发任何需要负责的事态，能够平稳过渡到下一次县行政人事调动中。

据情报显示，在须贺原的晋升脚步停驻于茨城县立图书馆期间，和她同辈的女性县厅公务员都一帆风顺地爬到了更上方的位子。

“我认为以武力对抗武力绝对不是正确的做法！非抵抗主义是一种高尚的抵抗方式！我只是接受市民请求、寻求对话途径而已！”

“但也只是部分市民，走错一步的话你们就是上下其手了。”

玄田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我也承认非抵抗主义的高尚，但只是对提倡的个人而言。以为这种方法行得通，就和以为人道主义能对为政者有效一样可笑，完全没有考虑过媒体良化委员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总之，准备一下你就任前后在审查中守护书的实绩数据吧，我估计等县展结束之后肯定派得上用场。”

这话里同时带有考察须贺原的图书馆运营方式是否恰当的意思，而且，恐怕会着手于此的不止是关东图书队，还有县行政部门。

“还有，准基地里似乎也有不少扭曲的状况，这将由本队作为判断材料向上提交。……身为住基地防卫部二监的准司令没有与你平等理论的权限这一惯例，当然也会包括在内。”

玄田等人离开之后，本已面无血色的须贺原现在连发福的身子都哆哆嗦嗦地颤抖了起来。

特种部队全队汇合后，开始对水户的部队分别进行射击和阵形两部分特别训练。

在不能使用武器来训练的情况下，水户的防卫部似乎也还维持着基础训练和格斗训练，但全员的射击技术都很差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老实说，能够提升到什么程度？”

玄田询问的是担任射击训练总负责人的狙击手进藤，在只有回响的枪声显得威势十足的混凝土室内，进藤沉着一张脸。

“虽然还要看个人情况……平均来说能到笠原的程度。”

在场众人当中唯一一个正好偷瞄到这边的人——郁禁不住向天花板仰了下头。

“喂，拿我作标准的这种失望语气算什么啊！”

“这个由我们处理。”

堂上冷静地插进来，将嘀嘀咕咕的郁拉开去。

“笠原的程度是指入队时还是现在？”

玄田又问了一句，进藤边看着成绩表边回答了“差不多可以达到现在的水平吧”。

“好，那还算勉强有用。给我训练到出血尿为止！”

玄田下了毫不留情的命令，进藤无言地点了点头。离县展开幕只有十天了，敌人还不止良化特务机关，恐怕不少支持团体也会拿着武器冲进来，警察通常不会去确认他们的身份，因此这也足以被支持团体当作能够不留污点的手法。

制定因应支持团体的战术就是图书特种部队的工作，水户防卫部光是维持指挥系统的运作就已经耗尽精力了。

“我们还真是很得恩惠啊。”

在休息时间和手冢一起去买饮料的郁这样小声地说着。

郁现在深刻地体会到了和契合的同伴并肩作战是多令人安心的事，这是每日的训练一点点积累下来的成果，而一想到被粉碎掉这种积累的水户防卫部的苦恼和不安，郁就无法不生气。

“这也是因为有稻岭体制在。”

说完这句后，手冢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继续问：“那边宿舍怎样？”

这个问题大概包含了很多人的担心吧。

“嗯……算是在欺负防卫部吧，晚饭和洗澡都要让业务部优先。”

就算现任图书馆长的体制崩溃，这种欺负还是会在相当程度上残留下来。野野宫这女子防卫员要反转立场神气起来是不可能的，从整体情况来看两部之间的对立还会延续很久。如果只是郁个人的遭遇就还只是个别问题，但水户总部是全队的信念都歪曲了，这不是能说句“对不起”“嗯”就算了的事。

“会不会全县都留下了奇怪的派阀呢……”

“不过这也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

被手冢这样告诫后，郁无言地点了下头。但，一想到野野宫和她的室友郁又会心疼。

在买了饮料回来时，走在基地内道路上的郁发现了温室。

“呐呐，到那里去喝吧。外面风这么冷，温室一定很暖。”

训练流的汗已经干了，北关东十一月里的风挺冷，对于郁“温室里很暖，过去吧”的提议手冢就没有故意去反对。

“咦，只是一层塑料啊，还真特别。”

郁坦率地感叹着。

“哇，秋季的花还开着好多。”

郁边四处走动边喝着运动饮料，手冢提醒了句“你这样转来转去，身体可算不上休息”。

应着“是是”的郁刚想坐到温室的一角时，目光停在了一株似乎是秋天才种下并成长起来的嫩绿植物上。

好好鉴赏了那株植物一番后，郁才走到手冢身边坐了下来。

※※※※※

自从郁寄宿以来，不知为何在宿舍里时女防卫员们总是会聚在她身边。

察觉到自己立场的郁有点不好意思，会聚过来有女防卫员们崇拜她的原因，也有真正的训练开始之后这样会更安心的原因。

当然，业务部的女馆员们看过来的目光仍然不怀好意。

你们要是再粘着那个馆长，过不了多久可是会遭殃的哦——郁和她们的关系当然还没好到会去提出这种忠告。

“出血尿了？”

“又来了！”

“玄田队长说女子也要练到出血尿为止呐。”

女防卫员们在澡堂里暖和身体时，没什么顾忌地囔囔起了这种话。

“不过骨头都要散了哦。”

“还得一直这么严地练下去啊。”

训练时间和强度都不会有一点降低。

“洗完以后去收晾好的衣服吧。”

通常女防卫员们会把当天用的战斗服晾到屋顶的晾衣场，第二天晚上再去收。

尤其郁又只带了两套战斗服，不每天洗就会换不过来。

“如果能用新的洗衣机就会轻松不少了。”

有几台新洗衣机带有最新式的烘干功能，但业务部不让防卫部使用。

“不管怎么想，都是防卫部洗衣服的次数要多嘛。”

澡堂里只剩下防卫员了，所以郁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虑。

野野宫小小声地回了句“我们已经习惯了”，其他人只是沉默着，郁在瞬间知道了“在这种时候会卸下防心的我果然是外部人员啊”。

“能跟我们说说射击的要领吗？”

野野宫转移了话题。

“咦，我的技术还没好到能给人建议啊。”

“不过总比我们强些吧。”

“野野宫，你说得好直白。”

郁在浴池里缩到水漫过了鼻子的程度，对方慌慌张张地开口解释了。

“是我说错了，你的技术比我们的要好。”

“没关系，反正我就是队里最差的那个。”

换言之，就是水户防卫部整体的实力只能达到最低线，这郁也知道。仅仅训练十天，就算目标定得高也达不到，水户防卫部几乎成不了战力。

“着急的话扳机会很难扣，大概是这样吧。用力扣扳机绝对会打歪，就算再着急，也一定要慢慢扣。以我的水平，这是最容易打中的方法。还有就是，直到最后都要盯紧目标。差不多是这些吧。不过，女子大概不会上到最前线，一般都是担任通讯和补给的支援任务。”

“笠原小姐也是？”

“我担任堂上教官的通讯员。”

“咦，那不是要跟着上级在最前线来回跑吗？”

正在洗头的一名女子吓了一跳似地扬高了声音。

“中距离以内的话，我跑得比教官还快哦，虽然只差零点几秒。而且我的体力还算好。”

总之只要背着步话机待在离堂上不远的地方就行了，这种单纯的任务很适合郁。

“特种防卫员果然厉害啊。”

这种钦佩的声音让郁露出了苦笑。

“我就只有体格和体力称得上好，和我同期的手冢才真的是厉害呢。”

洗完澡后上到屋顶收干衣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竹竿上挂着的衣服中，只有郁的那套湿了个透，衣角还在滴着水。郁的个子高，光看衣服的长度就很容易分辨哪件是她的，现在连晾在旁边的贴身衣物也无一幸免。

晾衣场上搭有顶棚，而且看夜空也没有下过雨的迹象。

“……还真没碰过这么直接的呐。”

禁不住小声说出的话，是郁把这和查问骚动时的舍内排挤做了对比。完全被当成外部人员的她是很容易被整的，这是之前的盲点。

会出现这种行为，就只是因为看到郁被女防卫员们开心地围着而觉得不爽吧。

说着“怎么办怎么办”的女防卫员们比郁还要惊慌，郁和她们拉开了一点距离，拿出了手机。

她想起了“有事就打我手机”这话。

铃响了三声之后，堂上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已经进入平常状态的郁声音带着了哽咽。

“在女子宿舍这边被欺负了。”

“被做了什么？”

“晾的衣服被泼了水。”

贴身衣物和衬衫郁还备有一些，但料子粗糙的战斗服就算拿去脱水甩干，到明早也难晾得干。

“拿到我们这边来烘干吧……抱歉，当我没说。”

连贴身衣服都湿透的话让堂上主动取消了提议。

“今天晾的也很可能会再被泼。”

“嗯，我也这么觉得。”

“我知道了。你先和今天的一起拿下来，我借辆车去找自助洗衣店，那样就只用两天洗一次。”

“啊，那我一个人就行……”

“借公车是三正以上的特权，士长只能用自行车。你四年都没回来过，之前也是一年才回一次，现在还想骑自行车到处找洗衣店吗？”

堂上又在后面补上一句怎么听怎么像顺口说的“而且这么晚了”。——可恶，竟然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松。

约好十分钟后碰面的郁切断了电话，转向女子群。

“果然和我关系好的话业务部会不爽啊。我没有关系，大家也不要再围着我比较好哦。野野宫，在我回来之前你把东西搬出去吧。”

——不能哭，我是外部人员，是伤得最浅的一个，大家都在依赖我。

郁转身收下如同恶意象征的湿淋淋的衣服提在右手，左手提的是装有今天衣物的洗衣篮。拒绝了想帮忙的女防卫员后，郁离开了屋顶。

郁走出玄关时，堂上已经倒好了车。

“我姑且报告了下会比门限时间晚回来，不用担心时间。上车吧。”

郁坐上了助手座后，堂上开出了车子。

“所以我才担心，而且也听柴崎说过。”

——听柴崎说过什么？

郁露出了惊讶的样子，堂上一边向着街灯多的方向开一边回答了。

“到了水户总部这边你就是外部人员了，和受查问时的情况不同，或许会受到直接的攻击。”

——柴崎和堂上教官都这么担心我，为什么……

郁把装了衣服的塑料袋抱得紧了些。

——为什么，我还会有这种感觉……

——觉得，好不甘心。

郁为柴崎和堂上在私底下说过这种话而感到不甘。——既然是我的事就该直接跟我说嘛……不对，不是这样。

察觉到自己的感情让郁动摇了，这时她突然发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抱紧塑料袋的手上。堂上说了句“没事的”。

之后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像很难开口般地说出了“有我在”。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郊外型的大间自助洗衣店，这有些出乎意料。

郁慌忙下了车进到店里，将衣服塞进最大的一台烘干机，再投入硬币。

烘干机开始转动时，堂上也进了店，背对着郁用的那台烘干机坐到了等候用的台上。

“要多长时间？”

“嗯……大概四十分钟。”

“勉强能赶得上门限。”

随后堂上扯了句“还真是灾难”，郁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了进来，一下子太多事涌过来，她已经快扛不动了。

“总是看着你这样的人，我都忘记还有那种女人了。”

不是这样，我已经变了。——郁被这种想法彻底压垮了。

完全湿透、还滴滴答答掉着水的衣服，光是看着郁就能感受到刺向自己的那层层恶意。为什么至今别人都能相信自己的心中单纯得不会存在这种恶意呢？

“我……我也一样的。如果我的立场调转了，说不定也会那么做。”

柴崎以前说过——

我真的去追堂上教官也不要紧吗？

当时郁是用“这是柴崎的自由啊”这句挡开了。但现在，如果再听到同样的话，如果柴崎真的喜欢上堂上……

——那样的话，我能因为和我无关就无动于衷吗？还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和柴崎做朋友吗？

就像扎在心中的衣服滴水的情形那样，郁的泪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说不定也会像那些人一样，比如会对柴崎做出这种充满恶意的事。”

“你不会。”

堂上没有看向郁，只是以平淡的声音擅自下了这种断言。

“你看到晾衣场的情景时会有什么心情，我能想象到。你不会去做让别人也生出那种心情的事，你就是这样的人。是有人会想令他人和自己一样，也有人不是这样。你原本就不是会那么想的人。”

“我……我也会有真的想伤害别人的时候……”

“你啊，是会吵架的那类，真的吵架真的伤害对方，同时自己也会受到伤害。但这不叫恶意。”

堂上一边说一边指向在两人身后转着的烘干机。

“那上面是自己不受伤、只伤害到对方的家伙才带有的恶意。你不一样。”

“为什么这种事……教官你能断言啊。”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后，堂上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开了口。

“因为我当你上司已经快三年了。”

就快落下来的泪水让耳内深处响起了像是藏有水一般的声音，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很暧昧，但正因为这样郁才说得出口——

“可以握手吗？”

郁直直地向着旧桌子伸出了手，堂上毫不犹豫地将手握了上去。

心中踌躇的郁不禁想缩回手。

但堂上像不让她逃掉似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晚秋时分的茨城已经早东京一步感受到了冬的寒意，杀风景的自助洗衣店里为了节约经费连空调的效果都不是很好。而此时，手上感受到温暖令郁感到无比舒适。

“而且，你把柴崎想成敌人可是自讨苦吃，她才不会做淋湿衣服这种幼稚又拙劣的事，换作她的话肯定不露破绽地把人逼到绝境。小牧也是……”

郁虽然知道堂上是在开玩笑，但她依然管不住自己的嘴。

“请不要说了！”

即使没有抬起头，郁也知道吃了一惊的堂上在看着自己。

“……柴崎现在不在这里，请不要再说她，不要拿我和她相比。”

柴崎更优秀，柴崎更能当好堂上的部下，又是情报通，而且柴崎是美人，也比堂上矮，和堂上站在一起时肯定是柴崎比郁更显得相衬。

人们就将这称为——忌妒。

现在，郁初次有了自觉。

“我和柴崎是朋友，也很喜欢柴崎。所以现在，请堂上教官你不要再说她了。”

堂上一定完全不明白这句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了，我不说了。”

就算不明白也立刻回答了，堂上像要让郁安心似地拍了拍她的手。

“我不是在比较，抱歉。”

郁用嘶哑的声音小小声地说了句“请不要道歉”。

“是我不好，我现在太混乱了。”

“我没错的话那你也没错。”

之后一直到郁婉拒之前，堂上都握着郁的手。

虽然是贴着“连棉被也能烘干哟”这种广告语的大型烘干机，但转停之后，战斗服还是有些湿。

“怎样，还要再烘干些吗？”

展开衣服的郁有一瞬间犹豫了该如何回答堂上越过后背传来的问话。宿舍的房间里装有固定的衣橱，也配有衣架，而且郁用的是即使在房间里晾干也不会留下臭味的洗衣剂。

“不用了，普通的衣服都干了，战斗服可以晾在房间里。”

在堂上转过背的期间，郁麻利地叠好贴身衣物和衬衫，用衬衫包住贴身衣物，再大致叠了下战斗服就塞进塑料袋里，为了不让湿气染到其他衣服，又折了一个塑料袋隔在中间。

“看来能赶上门限。”

的确如堂上所料，两人在能够让延长门限的假条件作废的时间里回到了准基地。

“我去还车，你先回房间吧。下次洗衣日是后天，准备好了就给我打电话。”

堂上留下指示后将车开往停车场，郁目送他离开后才进了宿舍。

走到玄关时有名女子见了郁便嘿嘿直笑，不知是泼水的家伙，还是知道却不作声的家伙，但都没有理睬的价值。

郁无言地脱了鞋，将放在鞋箱里的战斗靴和平常使用的鞋子也拿了出来，才向房间走去。

估计野野宫将钥匙给了舍监的郁去问了后，舍监说钥匙没有还回来。郁奇怪地歪着脑袋回到房间时，在门外听见脚步声就能知道里面有人在来回走动。开门进去之后，果然不出郁所料，是野野宫。

“……我不是让你搬回去吗？”

郁问了之后，野野宫带着怯怯的笑容一开口还是先说了“对不起”。

“不过，我接到的命令是在宿舍里时给笠原小姐提供帮助。而且，就算没有命令，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把笠原小姐丢开不管，这是我们商量之后决定的。”

眼镜后直直看着郁的目光这时有些羞愧地垂下了。

“……把比我们强的人丢开不管这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可笑，但是，如果在这种时候还一味地依赖笠原小姐的坚强，那我们也觉得自己就真的没救了。”

郁小声地回了句“没这回事”。就算有堂上在，宿舍里这种示威般的情况还会继续是事实，而且是和过往经验不同的实际欺负行为。

不用钥匙就能打开房间，里面也有人在，虽然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郁很感动。

“啊，你把鞋子都带回来了啊，这样就不怕被藏起来了。”

野野宫一边说一边从旧衣橱里拿出报纸铺出一片能放鞋的地方。

“衣服都干了吗？”

“嗯，战斗服还要在房间里晾一晾。”

全部处理好的时候，熄灯广播响了。钻进棉被里时，野野宫又小声地说了一次“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们围着笠原小姐……笠原小姐毕竟是女子防卫员都崇拜的人，我们就忍不住……业务部的人是看到我们那么开心才不高兴的吧。她们觉得我们就应该带着一副谦卑的模样缩在角落里。”

最后一句有种野野宫终于坦诚说出怨恨的感觉，郁也忍不住开了口。

“这种体制在近期内就会被破坏。虽然消息来源我不能说，但水户总部这种扭曲的体制绝对会被破坏。”

郁说不出让她们原谅业务部的话，在图书基地的宿舍也有几名女子是郁自己至今都无法从心底原谅的。

“不过，那个时候野野宫你们不要变得像她们那样。我对在这里能得到野野宫你们的亲切相待感到很高兴，虽然这种事由我来说有点奇怪……如果对我温柔的人变得和那些人一样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郁知道有人会变成那样，所以没再说下去。

钻进被子里的野野宫取下眼镜放在枕边。

“……我们一定无法喜欢业务部，要茨城县下有同样遭遇的防卫员忘记对业务部的怨恨大概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也不知道这样的体制到底是怎么来的。其他的队员我不敢说，但我可以发誓自己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那套被淋湿的衣服就是丑陋思想的象征，看过之后——我也不想变得和那种人一样。”

对于这番话，郁没有道谢的理由。

说了句“我关灯了”之后，郁将手伸向了旧式荧光灯的开关。

※※※※※

就在离县展开幕还有五日的这一天里。

正在准基地里进行阵形训练的堂上班被别班的队员打断了，来传话的是宇田川班的队员。

对战阵形的训练完全停了下来，听着传话的堂上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堂上班暂时中止训练，阵形由芳贺班接替。”

芳贺班随着堂上的话敏捷地行动了起来，但所有人都多少带着疑问。

和可以后来再插回去的射击训练不同，阵形训练一旦中断就必须重组阵形，之前的一切变阵都没用了。

全员出了操场解除装备后，手冢问了句“什么事”，这个时候郁还完全没料到自己就是这次麻烦的主角。

“笠原的母亲似乎冲到训练司令部去发脾气了。”

正在解下武装的带的郁瞬间冻结住。

——什么？为什么妈会在这里？！

“总之是怒气冲天地要求立刻辞退女儿，玄田队长叫笠原过去。”

一直呈冻结状态的郁这才慌慌张张地迈出步子，还向前绊了一下。

“我、我先去把战斗服换下来。”

“不用换了。”

堂上用有些同情的语气说着。

“她就是因为知道了你是战斗职种才找上门的。”

“为什么……她从哪知道的？！”

陷入半恐慌状态的郁抱住了头，发出像悲鸣般的抽泣声音。

“在这里吵会影响其他队员，阵形已经重排了一次了。”

郁想表示明白，却只发出一声喉咙深处的鸣响。

“笠原你也拖到现在了，就去打场决战吧。”

小牧的正理还是一如往常地正确，完全没有反驳的空隙。

郁就像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我也一起去，放心吧。”

堂上轻敲了下郁的头。

接着他拿出手机联络了玄田。

“我是堂上，现在就带笠原过去，请做好让那里能变成激烈战场的准备。”

激烈战场。——郁不安地看着堂上，堂上像激起她斗志一般地开了口。

“不要再装出乖乖牌的模样来说服了，随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把到现在为止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我手里还握有王牌，紧要关头会打出来的。”

郁就像被堂上拖着一样往司令部去了，手冢在郁快听不见的距离才说了句表示鼓励的“加油吧”。

司令部里除了玄田就没有其他队员了。

坐在沙发上的郁的母亲寿子一看到郁立刻站了起来。

“你这孩子！竟然都不告诉父母你是这种职业……！”

“您才和这种职业的人打过招呼哟。”

玄田插了一句嘴，大概是看到寿子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后，让他想帮郁一把。

“这不是女孩子该做的工作，立刻辞掉我女儿！”

“我不辞！”

郁向着寿子怒吼出来。

“你不要擅自决定，我是自己想做才做的！我可是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现在终于得了周围人的一点认同！”

“女孩子在这种工作上得到认同又能如何！这么野蛮粗暴的工作！”

“图书队除了笠原士长之外还有许多女子防卫员，刚才那句话可是连她们也一同侮辱了。”

这一次支援的是堂上。

“别家的千金我不管，我是在说我女儿！我女儿应该做更加安全踏实的工作……”

“那你就去找一个这样的理想女儿好了！”

几乎是反射性蹦出的这句话，让郁推倒了自己在心中砌下的墙。

“你就去找一个你理想中的贤淑稳重、不会违逆父母之言、不像我这样野蛮粗暴的千金好了！对这样的我这么有意见的话，就算断绝关系我也无所谓！”

“啪”的一声响自郁的脸颊，寿子打的耳光力气小得几乎让郁感觉不到疼痛。

“妈妈明明是为了你着想才这么说的……”

这句话没能说完，郁用左手甩出的反击虽然控制了力道，寿子的脸还是顺着郁甩过的方向大大地偏了开去。

“你想打的话我是不会输的。我不会先出手，但如果你打过来我就一定会还手，你抬手时就做好觉悟吧。”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的孩子……！”

“你在说什么啊？和哥哥们一起长大时我就是这样的孩子了，容易发怒、只有运动神经可取的孩子。所以妈你才不停地说什么为了我为了我的，不对吗？就因为和你理想的孩子不一样。小时侯如果能拿我和适合穿飘逸连衣裙的美少女交换的话，你也一定会那么做的吧。”

“笠原！”

堂上压着声音用力地叫了郁的名字。

“你说得过火了。”

郁这才发现寿子边喃着“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边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但，还能去想自己过火、对方可怜的这种余裕，郁早在以前——不知多少年以前就已经没有了。

“我只能这么想把。是让你们说了那么多次‘为你着想才说的话为什么你就听不进去’的我不好，那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这样吗？！”

“行了，过来。”

堂上拉着郁的袖子将她强行带到房间外。

“为什么要阻止我啊，让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不是堂上教官你吗？”

郁想说的话已经积存有二十多年分了。

“你就老实听年长者一句劝吧。想说的话你已经说了吧，这之后就只是单方面的追击了。不在这里停下来的话，会留下一生都除不去的疙瘩。”

停了一下又加上句“要你现在承认说过火，进去道歉也不可能”的堂上露出了苦笑。

“能和你父亲联系上吗？”

“咦？能是能……”

“跟他说明一下事情原委，让他在电话里说服你母亲，或者是过来接人吧。”

“现在就要我打第二仗？”

“你父亲不要紧的。要不就让我来说好了。”

堂上的话都说到这份上，郁也逃不掉了，只得拿出手机不情不愿地拨了父亲的手机号码。家里通常都是叫“公司”，但父亲其实是在附近的县厅工作，应该多少能抽得出身，

“喂喂，爸？”

电话接通后郁只说了这句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求助般地望向堂上后，堂上从她手里接过了手机。

“不好意思，我是您到关东图书基地时见过的堂上。——是的，是笠原士长的上司。是，她已经晋级为士长了，成绩很不错。”

咦，爸和堂上教官什么时候这么熟识了？！——郁愕然地看着在讲电话的堂上。

“是的，现在过来支援县展的警备，不过不知这件事怎么会给伯母知道了……现在她在准基地里，为了让笠原士长辞职而起了争执，笠原士长的情绪也很激动。可以的话，烦请您在电话里劝伯母冷静下来，或是过来接一下她。”

结果似乎是要直接过来，堂上将电话切断后还给了郁。

郁固执着不肯问出“为什么”，但堂上还是有些难为情地作了解释。

“你父亲看过登着你照片的那期《新世态》，不过大概只有留给了我的那一本而已。”

顿了下后，堂上又像找借口似地加了句“因为我是你上司”，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觉得，他是为了衡量你是进了图书特种部队还是只待在防卫部才去了基地的。因为你进了图书队，所以他大概也对我们的组织结构研究过一番吧。连晋级考试的时间也知道，刚才还问结果。原来你还没有向家里说过啊。”

“爸……为什么……”

“他很高兴。”

堂上边说边在郁的头上敲了下，郁在和寿子争吵时完全顾不上浮上来的泪水，现在终于滴落下来。

郁的父亲克宏在三十分钟后来接寿子了，大概是尽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克宏先和堂上客套了一句“小女受你照顾了”，然后用和平常一样严肃的表情向郁说了“听说你晋级到士长了，恭喜。”

接着克宏也向玄田赔了罪。自己的丈夫到女儿的职场来向女儿的上级赔罪，这样的情况似乎才让寿子初次理解到事情的重大，也泄了气般地鞠了躬。

带走没再和郁对上一眼的寿子时，克宏给郁留下了话。

“我会慢慢地向妈妈说明各种事情。不管什么时候，等你有空了就回家来住住吧。”

看着那背影渐渐远去，就像压抑不住翻腾的情绪一般，郁的声音从喉间涌了出来。

“爸！”

郁向回过头的克宏大声说着。

“一直瞒着你我的职种，对不起！晋级的事也没有通知你，对不起！”

克宏背向着郁挥了挥手，郁知道这是“别在意”的意思。

“妈！”

大概是没想到郁会叫自己吧，寿子的肩抖了一下，却没有回过头来。郁也向着那个害怕的背影大声地开了口。

“请你喜欢我吧。虽然我不是你理想中的女儿，虽然我野蛮粗暴又容易生气。对不起，我是这样的女儿。但是，总有一天，请你也喜欢我吧。”

寿子没有转过身。郁知道她现在不会转身，大概今后几年也都不会转身。

但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

被说着“做得好”的堂上拍了拍肩膀时，郁终于放松了下来。

※※※※※

“喂。”

这一日在吃晚饭时，从来没有和郁说过一句话的业务部女馆员们向她搭了话。

“什么事？”

郁简短地回了一句后，女馆员们嘿嘿地笑了起来。

“今天你好象碰到了很大的麻烦嘛。”

郁的筷子停住了。下一瞬，说着“是你们啊”的郁狠狠地瞪了过去，女馆员们立刻笑喊着“呀~~好可怕~~”逃开了。途中又有人停下来，单方面地留下一句“不是我们哦”之后才带着“啊哈哈哈哈”这种没品的笑声离开了。

食欲一下子全跑了，但郁的个人守则是“除了挑食才不吃的东西之外，如果留下食物就是输了”，所以她还是将饭全都扒完才回了房。

野野宫已经先回来了，另外还有一位客人，是野野宫的室友。

在郁回来时她已经哭得浠沥哗啦的了，看到郁之后立刻向她跪了下来。看到这副情形郁的记忆浮了上来，记得第一天和她们闲聊时曾说到自己读的学校。

“对不起……！”

野野宫的室友爬到郁的面前道着歉，野野宫也帮着说“对不起，虽然我没资格说请你原谅她这种话……”

也就是说，被业务部的女馆员威胁了，逼她说能当作郁的弱点的事。

然后再从高中的毕业纪念册里找到家中的电话号码，把郁的事告诉了寿子。

“嗯，我知道了。”

郁如此干脆地谅解反而让两人迷惑了。

“我现在明白家母为何突然怒气冲冲地跑来了。没事了，已经解决了，也没有如她们所愿地变成大麻烦。我知道你不道歉会无法安心，你的歉意我也接受了，不用再在意了。”

她们本来可以什么都不说的——郁这么一想，因为那阵没品的笑声而犯堵的心便得以平静下来。

“这都是因为我悟性不高，考虑不周。第一天晚上实在聊得太愉快了，就不小心说了自己的事。啊，我不是挖苦你们。我的意思是，是我自己没有考虑到这里有会利用这种话来欺负人的家伙在。”

一想到野野宫室友会有什么心情，郁就觉得无法忍受，从最初那晚开始到训练服事件，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但郁和女防卫员们之间的交流非常愉快。

而业务部为了欺负郁，逼迫她吐出从那些交流中得到的情报，而且还很有可能逼迫她亲自去执行欺负郁的行为。

但要在这宿舍里生活就不能违抗业务部，至少现在还不行。

“所以，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说那些会被她们逼出来的话就好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有欠考虑，才让你受苦了。”

“笠原小姐没有错……！”

野野宫的室友哽咽地叫起来。

“嗯，不过我的上司一定也会生气地那样斥责我，骂我太疏忽大意。而且，我很尊敬会这样骂我的上司。”

郁拍了拍野野宫室友的肩，又说了一次“所以你不用再介意了”。这时，宿舍内的广播响了起来。

“借舍的笠原士长，令兄来访，请速到玄关。”

郁留下了“你先回去吧”这句话后就跑向了玄关。

玄关大厅里，一群来见识郁的兄长是怎样人物的业务部女馆员们在吵嚷着。只有这个时候，郁会庆幸不管哪一位兄长来都一定会收拾得很精神以及个子很高这两点。接近一米八O的身高已经比一般男性高出了近二成，不过身为妹妹的郁都有一米七O了，也可以想见她兄长们的高大。

来的是在当地工作的最大的兄长，郁喊作大哥。对家里的兄长们郁并不喊名字，而是顺着排行叫大哥、二哥、小哥。

像是来看稀罕物的女馆员们看到了郁的兄长后露出了不甘的样子，如果来的是个不怎么样的男人，估计又会成为她们恶整郁的材料吧。

“怎么了，大哥？”

穿着拖鞋的郁走到没人妨碍的大门外之后，长兄苦笑起来。

“今天，在我所记得的时间内，笠原家的晚饭桌上第一次出现了杯面。”

“……这还真是……”

这对以贤妻良母标准严格自律的寿子而言，可以说是最堕落的行为了。

“对不起哦，都是我的错。”

反正长兄一定从父亲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郁半开玩笑的道了歉。

“妈怎么样了？”

“一直窝在卧室里。这次的别扭闹得很厉害啊，因为连老爸也帮了你。”

又打听了一下另两位兄长的情况后，郁奇怪地歪了下头。

“那么，大哥你到底是为什么事来的啊？不会是特地来找我抱怨今晚吃了杯面吧？”

“当然不是。这次是你第一次正面和老妈激烈冲突，身为大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你不记得的事。”

长兄一边说一边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块上。

“你知道自己的后脑上有一块是秃的吗？”

“咦？！”

郁立刻伸手向后脑摸去，长兄点着头严肃地说着“真的真的”。

“那是我们三个和老爸害的——在后山玩像攀岩那样的游戏，你从石头上掉下去，后脑狠狠地撞了一下。大概是在你三岁的时候吧。”

“三、三岁！你们竟然让三岁的小孩攀岩！救生索呢？！”

“就是这里出了大问题，老爸的目测不够准，绳子弄得太长了。”

“喂————！”

长兄没有理会郁的抗议，仍然是一副追忆往昔的神情。

“我记得当时缝了三针左右吧。所以有段时间你就像光头和尚一样，伤口的地方也长不回头发了。那个时候你的照片也一张都没有，老妈不让拍，说是女孩子怎么能留下光头的照片。”

“嗯……我倒是不会介意啦。”

“因为你的脾气和我们比较近嘛。不过那件事之后，在对你的教育方针上老爸就无法再向老妈多一句嘴了。老妈那句神经质的‘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念叨的。”

寿子固执地要求郁要有女孩子的样，克宏也只能说出“妈妈是因为担心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样的话。

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女儿受了伤，克宏也很难和寿子对抗了吧，毕竟是有过前科，就只能说些不过不失的话。

郁禁不住扬起了笑声，然后也湿了眼眶。

“那么说，妈她对我……”

“她并不是讨厌你。”

长兄立刻肯定地回答了。

“她的教育方针就是让你有女孩子的样，不能像爸那样差点就害你受重伤、害你死掉。呐，那个人的千金教条不是和现在这时代有些背离嘛。女孩子要平安无事地长大就得有女孩子的样，她的视野就是这么狭窄，完全看不到其他。你爱读书这一点算是符合她要求了，但毕竟上面有我们这三个哥，一起大闹也是家常便饭，结果你还是没能照她的希望成长成一个娴静的女孩。”

“为什么……这种事谁都不告诉我啊！”

郁已经许多年没有在几位兄长面前露出过这种像要哭的小孩一般的表情。

“我还一直……以为妈讨厌我呢。”

郁的跑步速度快到能杀进全国高中运动会，运动神经又好，最重要的是寿子一直都摆出无法认可郁个性的态度，不停在她耳边念叨着要有女孩子的样要有女孩子的样要有女孩子的样。

飘逸的连衣裙，郁至今都会强调的这一点，便是她长期以来对母亲抱持的一种抵触心理。

虽然堂上规劝过，但郁说出“小时候如果能拿我时候穿飘逸连衣裙的美少女交换的话，你也一定会那么做的吧”时，她的确是真心地这么认为。

“因为我没有长成妈理想中那种女儿。”

“嗯，也有这一面。”

“喂，等下，刚才那句攻击是什么？！”

长兄苦笑着搔搔头。

“结果啊，家里最孩子气的就是那个人，就像是‘为什么不能照我想的那样发展，气死了！’一样。她对每个孩子都会尽情压迫，只不过因为你是女孩子，所以是最惨的一个。对那个人来说，女性应该是像她自己那样才对。”

“也就是说……咱妈的性格是区分不了爱别人和爱自己？”

“哦哦，一段时间没见你变聪明了嘛。”

郁撅着嘴吐出一句“但是”。

“那样对待我也太过分了。为什么你们都没人来帮我啊。”

在郁怨恨的声音中长兄很干脆地低下了头。

“抱歉。笠原家的男人已经可以说是被摆在对你的事无法置喙的地位上翻不了身。你秃了那一块的那次事件，除了你之外谁都记得，那个人一抬出来时不管是谁都得夹着尾巴逃开。搞不好就让你死掉了，一旦被这样责备，你想还有谁敢再开口？”

这也是母亲的压迫手段之一，觉得这也无可奈何并且原谅了母亲的兄长们，是先达到了小牧曾说过的那个领域吧。

“……我……对妈说了希望她总有一天能喜欢现在的我。你觉得她什么时候能喜欢我？”

“至少，她现在知道了自己的母爱没能传达出去。为了矫正她，老爸也准备打长期战争了。等下次你自己想回来的时候，至少也能纠正到不会心情不畅的程度了吧。”

郁苦笑着回了句“明白了，不过我也不会抱太大希望就是了”，长兄说完“嗯，你明白就好”后很干脆地挥了挥手，便离开了宿舍的院子。

郁回到房间时，野野宫的室友已经回去了。

“真是对不起，那个……”

“野野宫。”

郁说出了一直都想说的话。

“不要动不动就说‘对不起’。之前我也说过吧，这种奇怪的等级制度绝对会崩掉的。等它崩掉的时候，你要是因为习惯而老说对不起，就又给人可乘之机了。不甘于放弃曾经拥有的特权而拼命挣扎的人，我想一定有不少。所以你不要动不动就说‘对不起’‘不好意思’什么的。我刚才也说没关系了，你就相信我吧。你室友也是，我说不用介意的心情真的传达给她了吗？”

野野宫辛苦地稍微想了一下该说什么话，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

然后关于问题中心的野野宫室友，身为外部人员的郁想为她做的事还有一件。

※※※※※

第二天，郁挑了人最多最吵杂的时间去吃早餐。

在柜台领了早饭后，郁在坐下之前扬起了高声。

“我有事要说，并不是针对某个人的。”

郁的话让或好意或恶意的——主要是恶意的——目光都聚到了自己身上，食堂在一瞬间静了下来，昨晚留下没品笑声离开的家伙们应该也在。虽然难记住别人模样的郁说不出是哪一个，但一会等骚动起来就知道了。

“昨天我身上发生了一点麻烦事，我已经知道是谁做的，知道之后也和那孩子和解了。所以‘发生的麻烦是谁害的’这种话已经无法成为那孩子的弱点了。”

安静的食堂中又开始发出低低的吵杂声——这家伙，这个外人，这个等支援期过了之后就会回到我们的手伸不到的地方的外人，到底想说什么？！

“之后，如果这的防卫员再发生什么事的话，我回到关东图书基地就会全部写在报告上。关东图书队员的评定最终会全都集中到关东图书基地，我想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吧，我姑且也在这里提醒一声，让忘记的人都能想起来。给我的制服泼水的家伙和引起昨天麻烦事的家伙，现在我就当成是女子间的小小不合放过她们，但这已经是我的底线。我是来守护县展的，没有时间陪你们玩这种欺负人的把戏，你们再出现这种行为，我会提交内部人员严重妨碍县展警备的报告。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食堂里立刻炸起了“呀”的悲鸣。

业务部的女子们似乎现在才想起郁是应县里的请求前来支援的、关东图书队直辖的图书特种部队里的队员这么一回事。

于是在混杂着害怕、敌对、又没人敢上前巴结的气氛中，郁开始若无其事地吃早餐。

吃完早餐后，野野宫啪嗒啪嗒地跑着追了上来。

“啊，笠原小姐！”

“早上好，野野宫。这下子就没人再敢拿防卫部来当靶了吧，连利用你室友的那些家伙们应该也是。”

“可是，那种说法简直是要笠原小姐独自承

担所有敌意啊。”

“我只是个外人，插手这种事刚刚好。如果这样都还有敢叫板的家伙，那我还真要尊敬她了。到时我会带着敬意去击溃她的。”

老实说，郁这是在模仿玄田的吵架方法，还不知道能不能粉碎得了那些阴险女馆员们的手段。

“——看来要独自承担的不止是敌意。”

追着郁出来的几人似乎是昨晚来挑衅的那几名女子——以郁记人的糟糕程度也只能说“好象是”她们几个。

“那个，笠原小姐，我们……”

“你们没必要道歉，又不是你们干的吧。执行的那孩子虽然向我道了歉，但没有说出主使人的名字。因此，我也没理由接受你们的歉意。”

郁笑了，学着柴崎的样子。对方害怕得全身打颤。

拼命地保持着这种笑容，郁说着“对了对了”，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们是为特地对碰上麻烦的人落井下石那种行为道歉的话，我倒是可以接受。”

对方的心情应该是“总之要有道歉之实”吧，这些女馆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边向郁说着“对不起”边低下了头。

※※※※※

这天晚上，郁将事情告诉了堂上，并把衣服拿到屋顶去晾了。

第二天收衣服已经干透，郁又立刻报告给了堂上。

“有那么多对吵架拿手的上级和同僚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那么多’都指谁？”

“这个嘛，第一个是玄田队长啦，接下来，堂上教官啦，小牧教官啦，还有柴崎。”

“为什么我是第二个？！你都没看到我有多辛苦才拉得住玄田队长吗？！”

理解上的差别让两人争吵了几句，但在切断电话之前，堂上还是称赞了郁一句“难为你自己一个人这么努力”。




五、图书馆为谁存在——稻岭急流勇退
五、图书馆为谁存在——稻岭急流勇退

时间终于来到了县展开幕前两日，县展主办方和县知事对法务省发表了联名宣言。

●茨城县展的开始时刻和预定一样是上午九点。自九点起来宾可以进入场，万一在良化特务机关和图书队的斗争中有县民伤亡，由法务省负责。

●开场的预定没有任何变更。

这一宣言通过电视和电台等媒体向社会各界发表，茨城县这一决断随后在许多他县知事的支持下被法务省受理了。

“为什么不追究图书队这方的责任？”

电视画面当中，出席记者招待会的是以县知事和近代美术馆长渊上为中心的县内要人。县立图书馆长须贺也坐于末席，一直阴沉着脸的她没有自发地说过一句话。

记者提出的这个问题微妙地带有逢迎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感觉，这都在预想的范围内，渊上冷静地给出了回答。

“冒渎严格评审的结果和妨碍县展的是媒体良化委员会，由其隶书的法务省负责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是了令县展能顺利进行才请求图书队前来警备，没有理由要求他们为万一出现的被害人负责。要向图书队追究责任，也是就展品被损坏的情况而言。

另外，防止一般民众受牵连的措施也是良化特务机关那方应该严格履行的义务。”

提问：

“战斗若是过于激烈，县展开始时刻是否会相应推迟或是取消？我认为这是出于县民安全考虑的当然判断。”

县知事：

“关于县展的举办时间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决定了，对于计划表我方有绝对的决定优先权。如果因为和良化特务机关的战斗而使得县展延期，就完全是法务省的独断和专横。若是事态演变至此，县知事会将严厉追究法务省对媒体良化委员会的管理责任，协力各县也会联名支持我县。

以国家权力干预县民的艺术祭奠，这原本就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提问：

“有人提出今年的最佳作品并不符合公共秩序优良习俗的标准。”

渊上：

“艺术作品中就算包含有攻击性也应该得到认可。今年的评选虽然也因为考虑到方方面面而苦恼，但还是全票通过地选出了《自由》。县民也已经对这一作品抱有相当的期待。就和前一段时间媒体良化委员会就‘剃头’被起诉一样，对于这一作品得到支持、被选出来的理由，他们能不能虚心接受并为此思考呢？”

※※※※※

“干得好！”

在被划给图书特种部队作为会议室（兼休息室）的准基地的一间大房间中，此时拍着手的当然是此次记者招待会的幕后策划者玄田。

“那个叫渊上的馆长还蛮厉害的嘛，在回答里还谴责‘剃头’的官司，这招够狠，良化委员会应该挺痛的。”

“嗯，不过主持人的提问还真是让人听得不爽啊。”

郁撅起了嘴。

“感觉就像跟媒体良化委员会一个鼻孔里出气。”

“别这么说，那对大众传媒来说也算是很危险的线了。”

玄田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堂上对不理解的郁做了补充说明。

“大众传媒在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取缔范畴之内，媒体良化委员会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拥有对一切媒体中不当的言论的取缔权。如果出现批判委员会的言论，就算批判并不严厉，但随之而来的取缔都会很严苛。因此表面上要维持中立，甚至不得不表现出赞同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姿态。”

“但是……”

说到媒体就会联系到折口那边的关系网，对郁来说更希望能看到多一些批判的意见。

“对折口在的周刊界来说，禁售和没收都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那几乎是个打游击的世界，广播界可就根本没法比。不过，广播界也有广播界的做法就是了。”

做法？——玄田的话让郁不明白地歪着头，堂上再次做了补充说明。

“也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搅乱广播媒体那种保守的访问。出席记者见面会的有县知事、美术馆长、图书馆长，不管事情如何，在法律上则已经离开了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取缔范围，而且也拥有对抗权。”

美术作品在良化法确立时没有划入“媒体”的定义之内。媒体良化法实际上是言论管制，同时也担心会引起民众对取缔艺术这种难听的行为的反弹，才在这个领域比较谨慎。

“而且大多数观众和听众对媒体良化法都有潜在的抗拒感，这种像是讨好良化法的提问更会煽动起那种反感。”

郁发出“啊”的一声，终于领会到了。

“所以刚才美术馆长和县知事他们毅然发言就更加抢眼了！”

而对于广播媒体而言，自身没有作出反抗良化法的言论，也就不会被盯上。

只要期望现道州制（注：日本以若干府县为一个地方行政单位，置道或州的制度构想。）的国家和坚持继续地方行政的地方政府还在为将来谈话，站在国家的立场上，当然是希望能避免出现县知事联合抗议这种事态，因此会以抑制作为省厅下属部门之一的良化委员会的形式作出让步。

这样一来，围绕最佳作品的斗争只能进行到县展开幕时刻的上午九点之前，这点无形中给媒体良化委员会施加了压力。

这时室内响起了手机铃声，好几人都在掏手机确认，最后是手冢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到外面接。”

看过液晶屏后手冢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大概是兄长慧打来的，留下的堂上班三人脸上都带着担心。

“喂。”

手冢以极其冷淡的语气接通了电话，慧也习惯地苦笑了下。

“下了很精彩的一步嘛，图书队。”

手冢差点不假思索地冲口说出“说得好象自己和图书队没关系一样”，最后还是忍住了，但“这家伙到底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的焦躁感还是缠在心头。

“是玄田三监的方案？”

“和你没关系吧？”

“别说得这么无情嘛，我也是图书队的一员，而且也对水户的状况很担心呐。”

慧的语气就像是明白了手冢焦躁的源头，又故意在戏弄他一般。知道自己一旦开口，“怎么个担心法”这种讽刺就会溃堤而出，因此手冢沉默地忍耐着。

不巧妙也没关系，只要把这家伙的话听下去，记起来就行了。——手冢想起了柴崎刺过来的那句“别以为你能和我竞争”。

“总之，这是很漂亮的一招，你的上级很能干嘛。”

“嗯，我很尊敬他。”

对上级的好评手冢没有理由否定，便点了点头。

“为了对此表示敬意，我告诉你一点这边得到的消息吧。”

“哦，那还真是谢谢啊。”

手冢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点抑扬顿挫。但换作以前的他，一定只说句“用不着”就话也不听地切断电话了，现在能做到这样就是他忍耐的成果。

慧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地笑起来，对刚才的手冢给了句“以后能带上感情的话就表现得更漂亮了”这样的评论。

“这次茨城县报来请示的战斗时间会通过。”

图书队也能猜到这一点，不过——

“有什么根据吗？”

手冢坦率地将疑问问出了口，就像郁一碰到不明白的事就立刻会问一样。高傲的兄长应该很乐意指点，基本上他就是很喜欢将自己的知识教给他人的性格。

如果不是理念不同，慧一定会是一名很照顾手冢的好前辈。

“这一次，执着于最佳作品《自由》的只是媒体良化委员会，法务省因为内阁的牵制并不拘泥于此，特别是知事的态度又这么强硬。相对地，良化委员会应该加上了《自由》必须在战斗开始前做好安置，其他作品就不再审查的要求。”

正如手冢所料，慧详细地做了说明。

以前手冢还在上学时也问过很多问题，慧每次都很高兴地教给他，这种不愿想起的回忆被现在的情形勾了出来，手冢的脸色越来越沉了。

“对法务省来说，那只不过就是一件制服——而且还是仿制品被撕破的拼贴画。但，你也是穿着制服的人，应该能明白吧？”

“……嗯。”

自己选择穿上的制服，至少象征着自己有选择这个阵营的自豪和觉悟。

媒体良化委员会在审查当中有着怎样的自豪，这是手冢一生也无法理解的问题，他们的理论也只会令手冢觉得蛮不讲理。但是，象征着这种蛮横权力的制服若是被神圣化，一旦被他人亵渎时会激起何等强烈的愤怒也是可以想象的。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别人对自己做出“你们的权力是不正当的”这种弹劾。

“不过，媒体良化委员会充其量也只是法务省的下属组织，他们无法违抗法务省——延长来看也是内阁的决定。而法务省的方针已经订好了。”

“……对我说这些行吗？”

手冢之所以会泼冷水，是因为慧如此大度地泄露出从机密管道得到的情报，这反而令手冢感到可疑。另外……

和我说到这种程度没问题吗——手冢对在这种紧要关头还会这么想的自己感到可恨。

“反正我就算说了你也不会信吧，你的上级也是。所以说与不说都一样，而且这是流出外面也无妨的情报。简单来说，就是‘这次的审查事关良化委员会的面子’这么个问题而已。”

慧的话听起来像是有理又有点牵强。的确，手冢的上级们还没有天真到如此轻易便会相信慧的话。

听到慧说着“多谢你替我担心哟”的戏谑语调，手冢升起了自掘坟墓的悔恨，就只有面对这个男人时，他一点也不想给对方得意的机会。

“这次的审查就只有开幕日当天的一次，法务省以次数再多也没有意义为由没有批准其他审查。要不想让作品被公开，不在第一天开场前没收就毫无意义，另外开场之后，如果在有参观者进出的情况下拖长审查抗争、扰乱县展的话，事态恐怕就会从茨城县延伸开去，演变成中央即使交出审查权之外的东西，和地方行政之间的关系也依然会恶化的情势。理由似乎就是这样。在这种情况下，法务省可不想被追究责任。”

慧最后的一句“反正理由这种东西，只要想编就什么都能编得出来”让手冢边听边露出“服了他”的表情。

以结果论，不管是媒体良化委员会还是图书队，都只是在奉陪一场权力游戏，但在其中克尽职守就是双方阵营各自的工作。

“多谢。我不能判断真伪，就先道谢了。”

手冢这么说之后，慧不知出于什么意图加了句“代我向你的朋友笠原小姐问好吧”才切断电话。

慧的情报可信度很高，这从第二天送抵的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审查代理执行通知中得到了证明。

内容中写了审查执行的时限到县展初日早九时止，对县展的审查只有依次，但，要求最佳作品要在战斗开始时刻前放到预定位置上。

而与以往收到的通知不同的是，这次在小野寺滋委员长的名字前还有法务省大臣的联名。

“看来手冢慧的情报是真的。”

玄田和堂上班开的小型会议中这么喃道。“未来企划”的真正意图对目前的与会者和稻岭、柴崎之外的人员都还是秘密。

若是泄露出去，说不定会有人怀疑手冢是慧派来的内奸，身为两兄弟的父亲的日本图书馆协会长也同样会被人置疑。

而且，手冢慧的过激理念毕竟还只是“未来企划”内部的模拟实验，其活动也出人意料地隐秘。虽然慧在实际上和法务省之间通过某条管道有着宝贵的沟通，但他们的活动都非常巧妙地潜于水底之下。仅仅抓住一个研究课题，是无法弹劾“未来企划”的。

“大臣的名字都附了，也就是说我们只要顶住一次就算完事。”

玄田边下断言边吁了口气。老实说，以水户总部现在的程度，绝对禁不起再三考验。

“好，首先召集特种部队全员开作战会议，之后再向水户总部的各班传达内容。”

※※※※※

“哎呀，你哥偶尔还是派得上用场的嘛。”

柴崎在接到手冢的电话时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电话那头的手冢不干不脆地回道。

“反正等良化委员会的通知来了也能知道。”

“能不能在那之前就先商讨各种对策，这点总不一样吧。而且，也可以看得出来你哥在法务省那边的情报网的可信度。”

柴崎虽然尽力维持着明快的声音，脸色却是相反地越来越暗。

“真亏你和你哥讲了那么长时间。”

“我只是老实地当听众，就他在那边滔滔不绝。从以前他就这样了，总喜欢摆哥哥的架子。”

手冢吐出这样的回答，但声音中隐约渗出的亲情还是令柴崎觉得心痛。

那心痛不是为了柴崎自己，而是为了手冢。

“……不过，不能太相信他哦。他是你哥的同时，也是‘未来企划’的思想本身。”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现在还说这个嘛。”

手冢的声音反而因此掺杂了疑惑，似乎对柴崎会管这种闲事感到意外。

“拜托，要平安过关哦。”

这种不像柴崎会有的真挚声音让手冢直到切断电话时都还带着疑惑。

柴崎结束了通话后，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亏难你忍得住啊。”

说话的是稻岭。

“就算现在告诉他们那个情报也没有意义，我不想让他们多操一份心。”

柴崎在接到手冢的电话前向稻岭报告的，的确是会令他们的行动变迟缓的事。他们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有最后的希望。

※※※※※

县展第一日。

“呐，真的要开始了吗？”

临阵怯战的是水户总部的防卫员们，换句话说，图书防卫部的大部分队员都处于这种状态。

图书特种部队把来时乘坐的共计四辆开有枪眼的巴士和准基地的大型车辆围在最佳作品和图书馆周围当作盾牌，队员出入的空间由堡垒工事小队各自确保。

近代美术馆、县立图书馆两边的阵形都已经完全摆好，战斗用的武器也已经发到各人手上，但水户总部的队员们还是一副无法相信战斗就要打响的模样。

时间来到了清晨六点——

宁静的黎明时分，枪声就像骤降的暴雨般响彻天际。

“呜哇哇！”

图书馆这边响起了一片悲鸣。守护场刊的图书馆这边应该是良化机关的第二目标才对，大概是配置了许多不惯作战的水户队员才会如此狼狈吧。

“别发出这种没用的声音，你们这些混蛋！还想再助长良化部队的势头吗？！”

发出盖过悲鸣余音的怒吼声的，是图书馆这边担任指挥的图书特种部队·须形副队长。

“美术馆才是主战场！这边不过顺带的，不要慌里慌张！”

良化特务机关已经压到了图书队阵形的外侧，眼看就要冲上来了。

“好，允许开枪！”

玄田通过步话机的共同频道下达了指示，图书队展开了反击。

和上次一样，事先占据了战斗空间最高点的特种部队开始威慑狙击。

就在特务机关猛然后退了的时候，手冢悲鸣的声音传入步话机里。

“进藤一正中弹！”

“什么？！”

“右臂被子弹贯穿，无法持枪！”

“从哪里打来的！”

步话机里传来玄田暴怒的吼声，郁拼命地向堂上传达了自己抓住的情报。

“进藤一正中弹，右臂被贯穿，无法继续射击！敌方狙击点不明！”

传达的过程中脑海里突然一闪，郁在瞬间没去听步话机里的声音而是向着堂上叫起来。

“是树！就算达不到建筑物的高度，但还是可以狙击从屋顶探出身体的狙击手！”

堂上瞪了眼，然后拍拍郁的肩自己拿过了步话机。

“敌方在树上安排了狙击手！”

一边说堂上一边用目光向郁询问。

“最高的树，常绿树！不落叶的树有迷彩作用！人踩上去也不会断的临界高枝，那处的树枝都很细不能往外爬，应该是攀在树干上！”

堂上将郁的意见重复了一遍，最后加上了一句“图书馆那边也多注意！”。

干得好——郁明白这是堂上拍自己肩膀的意思，大概是因为现在戴着钢盔才没有像平常一样揉头发吧。

近代美术馆这边安排的狙击手只有进藤和手冢两人，考虑到图书馆那边多是不惯作战的水户总部队员，因此有经验的狙击手几乎全安排在了那边。

的确如步话机中传来的指示，围着建筑物的树上又发出了几枪。手冢伏低着身体，用肩膀撑着进藤转移到了屋内。

“真是大意失荆州啊……”

帮苦笑着的进藤做紧急处理的手冢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话。美术馆营造的大自然簇拥下的美丽艺术空间，现在反成了被敌人利用的地形。

敌人利用美术馆自然环境的想法固然令人不能恭维，但大意便是大意。进藤很快分析了情况提出方案。

“被抢了制高点地上就危险了，手冢你能收拾吗？”

“我做。”

手冢一边回答一边想拿起两支来复枪，但进藤拿过了自己的那支。

“我在屋顶作饵。还有狙击手留在屋顶上的话，敌方的狙击手也会继续对付这边。你下到能狙击树木的楼层，趁我和对方相互射击时确认对方的位置一。只要能确实掌握对方的位置，你的话应该就能一发一个地收拾掉。”

“你的手臂还能射击吗？！”

“光是开枪还没问题，子弹没留在手臂里，而且我打不中也没关系。与此相对……”

进藤的眼神非常镇定。

“你要一击必中，决不能失败。”

手冢无言地敬了礼。

下到能狙击树木的楼层之后，手冢等待着进藤的枪击战开始。他现在使用的是旧型号的瞄准镜，要在秋天里依然枝繁叶茂的树林中搜寻人影非常困难。

终于屋顶上闪起一道下斜的火光，树林里也如同回应般地响起了两声枪响。

手冢凭这一下确认了敌方狙击手隐藏的树木，正如堂上所言，对方攀在人能踩的临界点树干上，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手冢自己是爬不到那个位置的，对方的体格比男性的平均体格还要小一些。就在手冢缓缓锁定对方的时候，进藤的第二发打响了。

已经找到了一个人，但还不能急，另一个也必须找到才行。手冢紧紧地盯着另一棵树。

然后进藤打了第三发。——找到了，不能再让他用那种受了伤的手臂继续打下去！

进特种部队也已经是第三年了，手冢相信自己的能力已经比“情报历史资料馆”那时候提升了不少。

——能行的，来吧。

手冢调整好呼吸，将窗打开到能够转换枪口角度的程度。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一瞬，手冢扣下了扳机。

第一个人被击中，手冢立刻将枪口转向第二个人。美术馆庭院的树木上接连响起悲鸣和物体摔落的声音。

没有出现报复回击，手冢冲回了屋顶上。进藤正背靠墙壁坐着，应急处理时包的绷带已经染上了一片血红。

“进藤一正！”

“哟。”

进藤像是没什么大事般地抬起左手。

“干得不错嘛。”

“哪里……”

全是多亏了进藤的射击，手冢才能找到敌人。

“我还以为要再打个四五发呐。”

“……我还没有那么差劲。”

对这句就不得不纠正了，然后手冢拿起了两支来复枪。

“我送你去急救室。”

进藤撑着手冢的肩站了起来。

“手臂还好吗？”

对狙击手来说，手臂上的伤依被射穿的位置有可能会是致命的。

“嗯，还好，也就是手臂上开了个洞而已。只要康复了，往后十年都还是我的天下。”

进藤这种像在说别人一样的语气反而让手冢想哭了。

“请尽早康复，继续称霸吧。”

手冢在声音哽咽之前拼命说出了这一句。

“近代美术馆这边已经击破敌方狙击手。”

在手冢报告的前后，图书馆也来了同样的报告。天色已经明亮，特务机关再也没有空隙能悠闲地爬到树上。

美术馆这边玄田吼了起来。

“屋顶那边再给我上个狙击手！小牧代替进藤上去！手冢也立刻返回原来的位置！”

屋顶上的人员能够俯视整片战场，是非常重要的安排。在地面指挥水户总部队员的小牧服从命令从指挥位上退下来，抱着来复枪冲回馆内。

在小牧离开的一瞬，图书队的火力就减弱了，接替指挥的是水户总部的干部队员。

低喃着“不行”的堂上冲向了自己身边的那一队，郁也跟着滑进车子的阴影中。

“射击，笨蛋！瞄不准也要给我扣扳机！敌人要是觉得这里薄弱，火力就会集中过来！不过是换个指挥，有什么好动摇的！”

堂上一边吼一边用步枪从拆了玻璃的车窗处连击，郁也一直扣着冲锋枪的扳机直到子弹打完。就在这期间，射击之势总算是回升了。

这也是因为直到刚才都还是小牧在指挥，但要维持形势还必须保证子弹的数量，堂上向替补上来的指挥叮嘱这一点。

“记得经常留意队里的子弹数量，用过一半后一定要补给。一旦射击有瞬间停止，敌人马上就会跳进来了！”

指挥不断地点头，但堂上还是觉得这样靠不住。

“报告玄田队长，让他从特种部队里调一个辅佐过来。”

离开时堂上小声给郁发出了指示，郁切到玄田的频道传达了要求。

野野宫等女子防卫员被安排在后方的支援队伍中，负责各队之间的通讯和补给物资的运送。

也安排了男队员负责运送物资，但现在许多因近几年情况而不习惯战斗的队员都相继受伤，除了直接中弹的之外，也有被流弹打中的。

随后，出现了在男队员全都出动的空隙时要求补给的情况，是安排在图书馆后门的小队要求的。

“怎、怎么办啊？！”

女队员们动摇得很厉害。

“要等到男队员回来吗？”

“现在哪能这么悠闲！”

野野宫叫了起来，换了笠原也会怒吼“哪里还能等得了啊”。

“用手推车的话我们也能送，赶快去把手推车拿来！”

有几人跑向了杂务房。

手推车终于拿来了之后，女队员们按要求确认好种类和数量，将弹药箱叠在车上。需要运送的量由一个人来推还是太重了，野野宫和室友一起推着车跑了出去。

——我们也要守护图书馆。

这么想的野野宫像是要争口气给瞧不起防卫部的业务部女馆员们看一般。

——现在这种情况下什么都做不了的是你们，我们才是有用的。

两人推着摇摇晃晃的手推车向等着的小队奔去。

平时常常使用的后门现在就像一道光门般地刺眼。

“补给到了！”

没有停过枪声之下，喊声似乎完全没能传出去。

“补给到了，补给到了，补给到了！”

两人拼命地连喊了好几声，才有一名队员转过头来，是一个留有胡子的大叔。

“怎么是你们拿来啊？！”

虽然对方这样喊回来，但野野宫她们并不认得他，应该是支持人员之一。

“男队员全出动了！”

“干得很好，帮大忙了！”

胡子队员这么说完后，又转回身向在外层散开的小队叫起来。

“子弹到了！来搬过去！”

几名男队员跑过来，将几箱子弹扛到肩上向外运去。

“我、我们、帮上忙了吗？”

“当然！”

胡子队员肯定的回话让野野宫和室友抱在了一起，两人都猛然间软了膝。

“呜哇”的哭叫声被震天的枪声盖过，几乎连她们自己都听不到。

“快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现在是帮上了忙，但还没有结束！”

就算被这么怒吼两人也很高兴，野野宫和室友跑着离开了后门。

离九点还有三十分钟时，战况终于进展到了特务机关的攻势最猛烈的阶段。

“看样子他们已经放弃图书馆那边了呐。”

从屋上观察情况的小牧喃喃地说着。地面上进攻图书馆那边的良化队员开始陆续集结到美术馆这宾。

高处的威慑狙击也失去了效果，小牧和手冢都已经数不清自己打中了多少人。

“屋顶狙击班呼叫玄田队长。特务机关开始进如不择手段的阶段了，狙击已经失去威慑效用。”

小牧一边冷静地看着地面的情形一边继续报告。

“敌方已经放弃从挡有车辆的正面进行攻击，图书馆那边的人员也被叫过来了，应该是想从队员出入的工事之处强行突破，看样子就算己方有伤亡出现也会被当成突击的盾牌。”

“把防弹盾全部集中起来！不够的部分就用铁板或是随便什么东西代替！”

玄田果断地下达了指示。

“一边用盾挡回去一边夺去敌人的战斗力！近距离射击时也不要犹豫！所有人都以夺去敌人的战斗力和保住自己的命为先！”

“笠原，你回馆内去！”

正在调集盾牌的堂上这么说，但郁立刻拒绝了。

“我不要！”

“笠原！”

堂上这样劝是因为玄田刚刚下达的指示。

“以保住自己的命为先”，既是说敌人已经不打算遵守交战规定了，特别是“不能以杀害对方为目的开枪”这一条。虽然这一规定本质上不是为了对方而是为了自己，但在眼下这种情形，抱着杀意开枪和打中对方以削弱战斗力这两者间只有一线之隔。

“我是堂上教官的通讯员，不管什么情形我都要和你一起看到最后。而且，我应该也比水户总部的队员更有战斗力。”

堂上放弃般地吐出一句“你这笨蛋”，便转身给自己指挥的小队发出命令。

“堂上队守住三号工事，用盾牌把工事封锁起来！也要注意从巴士上面爬过来的家伙！”

场面已经发展到了令人想问“到底是为什么执着到这种地步”的惨状。良化队员向着图书图书队员架起的盾牌蜂拥而上，用全身力量冲撞、开枪，盾的另一边偶尔还能看到喷水似的血花。图书队拼命地支撑着抵挡暴徒（现在的良化队员已经疯狂得如同暴徒一般了）的盾牌，可以窥见承受盾牌强大压力的最前列良化队员就算被挤压死亡也不奇怪，目前的状况甚至可以说是正因为有了这些队员当缓冲物，盾牌才幸免受损。

而良化队员还源源不断地从后面后涌上来。

有一名满头是血的良化队员脸已经膨胀到分不清鼻子和眼睛的程度，还因为后方同伴的压力被挤在盾牌上蹭来蹭去，当他从偶然露出空隙的盾牌间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郁忍不住吐了。

那人已经看不出还活着的样子，就算还有一口气在，不马上抬上救护车送去抢救的话也很难保住性命。

——拜托了，放弃吧！这个人是你们的同伴吧？不惜杀死同伴也要毁掉的画，这世上有吗？！就算这是批判你们的画，但不受批判的人和组织在这世上存在吗？！制服被亵渎的愤怒心情我可以理解，可若换作我们的制服，你们不也会很高兴地尽情践踏吗？！

还在吐着酸苦胃液的郁突然察觉到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在特种部队巴士顶部的那条阴影线上，人影像水泡似的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不要过来————！！！”

郁猛地站起身抽出插在武装带里的冲锋枪，沿着即将被跨过的车顶线，像是描画出一条直线般地展开了扫射，被当胸打中的良化队员们齐齐地向巴士后方倒了回去。

不想被当成初次向敌人射击的天真家伙，僵着膝的郁却泪流不止。

子弹打完了。

快换弹匣，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家伙爬上来！——强撑着膝盖不软下去的郁慌忙要给冲锋枪换弹匣，但明明是平常做惯了的动作，现在手却可恨地打着颤，弹匣怎么都插不上。

“怎么会，为什么——进去啊，进去进去进去！”

突然，手上的冲锋枪被人从上面提走了，郁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堂上。堂上麻利地将弹匣插上再把枪还给郁，然后边说着“多亏你注意到了”边抱住了她。郁明白这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因为直到此时她才察觉到自己被抱着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小牧向堂上队报告。笠原士长击退的良化队员撤退了，目前没有第二波的势头。”

俯视战场的小牧来的这个报告，是为了告诉郁她并没有杀死对方，郁也理解了这一点。防弹背心和弱装弹可以说是“最难死”的组合。

至少和郁看到之后吐了的那名良化队员相比，被扫射受到的伤要轻得多。

但，当时的郁并没有想到这些。

郁为了阻止良化队员而开枪，这只是她“在被杀之前先杀死对方”的本能。

终于，九点的信号笛声响起。就像退潮的海水会在沙滩上留下各种垃圾一样，良化特务机关留下一片怨恨之声后撤了队。

在双方相互拥挤时被压在最前排的那些不知生死的队员们，也被抬起手脚运了出去。

虽说县展开场的时间是九点，但为了让图书队打扫激战过后一片狼籍的战场，县展又延迟了三十分钟。

郁在这期间什么事都做不了，就算有堂上陪在身边，她也还是沉默着任泪水直流。

“第一次对人开枪的时候谁都会这样的。”

“骗人。”

郁立刻否定了堂上的安慰。

“手冢第一次击中来袭的良化队员时就没有这样。”

“你是第一次参加大规模作战，看到那种情况时情绪当然会不稳定。你大概没有注意到吧，看到前排的良化队员时吐出来的家伙还有不少，比你先吐的男队员也有。”

——啊，堂上教官还注意到我吐了。

“谢谢。”

“谢什么？”

“你没有对我特别照顾。”

说着“你才是”的堂上把手轻按在郁的头上。

“说是我的通讯员，所以不管什么情形都要一起看到最后。我还真是……败给你了。”

败给我是什么意思啊——郁抬起写满不明所以的脸。

“不明白也没关系。”

这么说着的堂上用力将郁的头又压了回去。

※※※※※

特务机关撤退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良化法支持团体的宣传车立刻在县展场地外侧围了一圈，开始令人厌烦的演说，大概是出于至少也不能让图书馆太好过的目的吧。

而无视“会场内请勿奔跑”的告示牌，径直向图书队守护下的最佳作品《自由》跑过来的，是“非抵抗者协会”的一群人。冲在最前面的是会长竹村。

看到在特种部队抵达初日就来挑衅、同时也是令茨城县图书馆界产生扭曲的原因之一的这群人时，队员们全都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尤其本地的水户总部对他们更是积怨已深，图书特种部队在此时自然地像盾一般拦在了水户总部的队员前面。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竟然……把作为艺术象征的县展弄得像战场一样惨！”

竹村扬着尖锐的声音像是在行使权利一般弹劾图书队。

“你们看到撤走的良化队员了吗？！就算是敌人，但你们竟然把同样也是人的对方打成那副凄惨的样子！这就是守护文化的人该做的事吗？！”

“这话在你看望过图书队这边的伤员之后再说吧。”

玄田用从腹腔发出的并非怒吼的声音压制住竹村。

让不习惯作战的茨城县防卫员参战，只进行短短十几天的突击训练果然是远远不够，现在防卫员中有不少人受了重伤。

和特务机关不同的，只是没有将同伴当作盾牌各自作战这一点。

“而且在那种状态下，以不惜踩踏同伴之势冲上来的是特务机关。你是说我们容忍以那种势头压过来的敌人，毫不抵抗地放弃应该守护的东西？”

因为被压制而不甘，竹村又再次提高了声音怒喝。

“你们是想当一边高呼正义一边开枪杀人的英雄吗？！”

郁禁不住藏在玄田宽阔的背影中，紧紧抓住堂上的肩，怎么也停不住悔恨的泪水。

第一次向敌人开枪，自己打出的子弹令敌人翻倒的情景让郁非常害怕，自己仅仅是扣下扳机，这么简单地动作就让敌人倒回了巴士那一侧。

——竟然说什么为当英雄才开枪！图书队才不是为了这种事才开枪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总之在郁出生之前这个社会就扭曲了，为了抵抗审查而举起枪的这个社会——

已经发展到了我们不得不开枪的情势。

“还真是高尚的意见啊。”

突然插进场中的声音和竹村那种震耳的声音不同，是习惯于用有力之声说话的人所持有的深沉声音。所有人向发声的地方望去，站在那里的是带着秘书和职员前来的县知事。

郁从玄田的背后偷看到了混在那群随行人员当中的父亲克宏。

“你为什么不去向媒体良化委员会及其支持团体问同样的话？去问明显是要逞英雄之气才执行和讴歌审查的他们！你的说法简直就像将审查抗争激化的历史责任全部推到图书队身上一样，你就这样对待守护我县文化财产的他们吗！”

应该是完全没有料到县知事会出现在这里吧，以竹村为首的“非抵抗者协会”开始害怕了。

“没有谁因为喜欢才去举枪的，开枪就会令对手受伤、甚至死亡。他们是代替我们脏了双手！你们是抱有代替他们弄脏双手的觉悟才这样责备他们的吗？！”

郁此时察觉到堂上将手绕过自己的腰像在支撑着自己一样。

扣下扳机的瞬间，不管结果如何，郁已经在心里杀死了攻上来的敌人。她的双手已经沾上了鲜血。知事的话毫不客气地指责着郁的手染上鲜血的事实，但被这样指责也让郁得到了救赎。

有人明白她脏了双手，而知道有人理解这一点，才让郁有了脏了手也值得的感觉。

在事先准备好的漂亮舞台上战斗，这只有民间传说中的正义使者才做得到的。

在现实中没有人能够一出场，戏都不唱。

若是没有染泥的觉悟，就别干什么正义使者了。

郁想起来了柴崎以前说过的辛辣话语，而且柴崎的话还算是客气了。——我们染的不是泥。

——图书队被涂上的是血。

知事的话还在继续。

“还是说你也敢守在作品前方，抱有死也不向审查屈膝的觉悟，抱有用自己的死让民众觉醒的觉悟，因此才说出那些话？如过你有这些觉悟的话，那么面对刚刚才为了县展、为了遭到审查蹂躏的文化而死战过的他们，随你要怎么责备都行！”

无巧不成书——

测试的机会在这一瞬间降临了。

“滚开！！”

一声粗暴的叫喊截断了知事的朗朗之声。然后——

连发的枪声仿佛切开了大气。冲进场中的是两个握持着冲锋枪的年轻男人。

竹村第一个拔腿就逃，“非抵抗者协会”的成员也跌跌撞撞地纷纷逃走，还狼狈地把知事和县职员撞倒在地上。

“全员卧倒！”

怒吼出不容反抗的卧倒命令的是玄田。队员们都反射性的伏在地面上，郁也这么做了，而堂上挡在了她的上方。

“知事也不要起来，在地上伏好！”

向跌倒的知事等人也发出了怒吼，玄田独自一人挺立在了袭击者面前。

“你们要破坏的最佳作品就在我身后！敢开枪的话就开吧！”

任务失败的特务机关将过激的支持团体当成弃子来达到目的，虽然没有证据，但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两个男人像犹豫了一会似地咯咯地抖着身子，终于——

“啊啊啊啊——————！！！”

随着袭击者自己的悲鸣，嗖嗖的枪声响了起来，连发声当中的每一声都代表着一颗子弹。

“玄田队长！”

郁反射性要爬起来，却被堂上强力地按在地上。

“不要！队长他……！”

玄田正承受着这阵弹雨。

“别动！”

按着郁的堂上在她耳边大叫。

“现在站起来你的脑袋就会被打飞的！”

响得甚至令人担心会不会震破耳膜的这声呵斥让伏在地面的郁拼命地咬紧了牙。不知是因为熟知性格还是猜到了举动，堂上挡在了比郁稍高一点的位置上。

冲锋枪终于射完了子弹。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玄田。全身染满鲜血的玄田正像赤鬼一般直直盯着袭击者。

“这样就完了？”

说完这句后，在发出冷笑之前，玄田已经咚地一声向前摔在了地上。

“玄田队长！”

就在特种部队的队员想奔过来之时，喊着“别动，我还有武器！”的袭击者从皮带里拔出了一支手枪。

冲过停顿在半蹲姿势的队员之间的空隙，袭击者向最佳作品——《自由》开了枪。比冲锋枪射击时要小声的手枪枪响了五下。玻璃在被打中第四发时还能支持，到了第五发就裂出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美术馆准备的防弹玻璃罩虽然挡不住冲锋枪的连发，但最后却在手枪之下守住了画。

“抓起来！”

随着绪形副队长的怒吼，队员们一个接一个飞奔上去将袭击者强行摁在地上。

“队长！”

最先冲到玄田身边的是小牧，堂上班和其他班也很快围了上来。

郁拼命地咬着自己的手，这种时候只会发出哭喊悲鸣的她对救助玄田的工作没有任何帮助，郁只能不让自己妨碍到别人，至少能以一名队员的身份看着情况的进展。郁将自己的手咬到出了血。

“头部有数处擦伤，防弹衣被打穿三处，有非贯通伤的可能！四肢贯通伤、非贯通伤、擦伤多处！加个躯体估计有二十处以上。”

小牧检视的声音和手冢报告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我去叫救护车！”

“把止血带统统拿过来！和队长同血型的都来报告，O型的！”

这句是堂上说的，再往下郁就分不清了。

仍然用力咬着手的郁终于想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退出来的郁冲到了在稍远处看着情况的县知事一行人身前。

“各位有没有受伤？！”

看上去没有，不过郁还是尽义务地询问了句。

“这边没事，只是被那个会的人撞倒时有一点擦伤。队长情况怎么样？”

“伤得非常重，出血量也很大。”

这一句还是对着县知事说的，接着郁转向到了克宏。

“爸，玄田队长是O型，拜托你说服职员里同血型的人献血！玄田队长被打中了二十多枪，肯定要动大手术了……”

“笠原君。”

县知事叫的是克宏。

“立刻为玄田先生办理红十字医院的住院手续，具体安排都交给你处理。”

“我知道了。”

大概是顾虑到克宏和郁要做事，知事留下一句“我明天再来慢慢看县展吧”，就带着其他职员先离开了。

克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四处打电话，办住院手续，确认血液的库存量、预计的用血量以及需要献血的量，这些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了。光是队员只能提供400CC，这个量远远不够。

接着克宏又要求医院立刻向县厅派出三辆献血车、向市厅派出两辆献血车紧急采血，并办好了相关手续。

郁一边说着“谢谢爸”一边给了克宏一个十年来没做过的紧紧拥抱。

“谢谢，你和队上的人让我们看到了你们的觉悟，你和大家一起守护的《自由》，在展出期间我一定会来看的。”

说完这句后，克宏便没再回头地离开了。

“玄田队长由红十字医院救护，献血的安排、还有血库和凭队员献血还不够的分，都由县厅全力协助解决。”

发生了太多事，郁反而能用平静的声音做出报告，救护车开走之后的特种部队才像看到了希望一样沸腾起来。

“拜托了你父亲吗？”

堂上问了之后，郁像是回想起情况一样地歪了头。

“我哭着去找家父时，县知事就把协助的事交给家父处理了。”

“你还真是做了件大胆的事啊。换作我们就做不到了。”

不过堂上又补充了“谢谢，带你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家父……只是恰好在县厅工作而已。”

“这也是命运的安排。”

县展的入场时间似乎又推到了正午，不过参观者也在某种程度上预想到了第一天会有的混乱，并没有人来抱怨。

——在那之前防弹玻璃罩裂开的《自由》要换上新的罩子，战斗的痕迹也要尽量处理掉。

——玄田队长的血迹不用泥土盖住的话会吓到参观者。

郁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时，突然发现队员少了很多，问了堂上之后，得知能献血的队员为了去医院而到准基地集中。原本是打算等医院那边掌握情况后再过去的，但听了郁的报告后，现在已经过去了。

“啊，我也是O型，我也要去。”

“你就算了。”

堂上用上了劝说的语气。

“你脸色一片白，肯定贫血，就算是去也通不过检查。我们班虽然不能帮输血，但除此之外要做的事也堆成山了。战后处理都还没着手，而且也要用留下的人员编排出适合的轮班做警戒。”

“队长能得救吗？”

郁求助似地问了这么一句，堂上像抑制不住般用力抱住了郁的肩。这份力道强得如同在寻找排遣情绪的出口，郁从中明白了堂上也和自己一样，除了如此坚信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我们来做我们的工作吧。”

放开郁肩上的手，这么说着的堂上利落地迈开步子，郁像是为了追上他的背影般小跑着跟了上去。

※※※※※

县展期间预计参观者会有两万人，要散发给这些参观者的场刊放在县立图书馆内的仓库里保管着，每天只拿出必要的数量。

在围绕着最佳作品《自由》展开激烈的攻防战——以及美术馆因受过激支持团体的袭击而剧烈动摇的时候，有人来到了这间仓库。

来人是茨城县立图书馆长须贺原。

自从前来支援的图书特种部队抵达之后，须贺原的脸色就像是被逼入绝境一般从未好过一刻。现在，她避开人拿着一罐液体潜入了仓库内。

“你作为负责人只要好好待在馆长室就好了，除此以外我们对你没有其他希望。”

对身为最高负责人的须贺原，防卫部的干部队员们对她没有他求，这等于是只将须贺原当成形式上的负责人而已。

待在防弹的馆长室里，须贺原不知道攻防战的结果如何，不知道《自由》如何。而处在可以说是生死关头这样重要的事态下，须贺原也没有积极地打听情况，自然也不会有人主动来向她报告。

对须贺原来说，比起《自由》这种作品的守护始末，玄田在图书特种部队到任时对她说的话要重要得多。

水户总部应付不了大规模攻防战，这种状态是她造成的。

要她拿出就任前后在审查中守护书的实绩。

准基地扭曲的状况，特别是身为防卫部二监的准基地司令无法和她平等谈话。

玄田说会把发现的所有扭曲情况向中央报告，而且她不情愿地整理出的审查实绩数据当中也能明显看出自己就任后被没收的书数量激增。

声称为了守护文化而使用武力，这是违反民主主义的——当“非抵抗者协会”的竹村等人说着这话和须贺原接触时，她就有了在自己就任期间可以不出现审查下的伤亡、不用为这种牺牲负责的打算。她也的确认为这种思想是很崇高的。

但是现在，这些数据就如同在须贺原身上烙下了她向审查卑躬屈膝的印。须贺原制造的她所认为的崇高体制，如今完全瓦解了。

而歌颂着那种崇高思想的竹村，在须贺原被逼入职业生涯的末路之后，一次也没有提出过会面。

什么“一起让非抵抗的战斗发芽吧”这些最初说过的话，什么“市民运动和茨城图书馆界的运动”这些理想的话，现在全都放下了。

须贺原不得不独自和这次职业生涯的危机做斗争，被她视为竞争对手的女公务员早已爬到了她无法追上的高处。

来自各个方面的重压已经让须贺原达到了界限。

“可疑品……”

须贺原一边打开拿进仓库的罐子一边不断地喃喃自语。

“……不能收。可疑品不能收。可疑品不能收。”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

“我的履历、我的履历、我的履历、我的履历……”

推行非抵抗的期间毫发未伤的图书馆，只因为这一次决定在县展中对抗审查，就落得这副惨状。

这间仓库里堆积成山的场刊也是，就因为收了这种东西，那些人才会攻过来蹂躏图书馆。而接下来就是维修预算、伤亡的责任。

须贺原从自己附近的纸箱开始，缓慢又仔细地将罐子里的液体倒出来。

“你在做什么？”

像是为了不刺激须贺原一样，一个平静的声音这么问道。须贺原转回身来，看到了准基地司令横田二监。

“看就知道吧，这是为了不让图书馆再受蹂躏的处置。”

“请你住手。”

横田二监继续用平静的声音阻止着，同时向须贺原踏近一步。

“这是蹂躏图书馆的行为，而且还是出自图书馆长自身。”

“你知道只不过是抵抗了一次审查图书馆就变成了什么惨状吗？要散发的剩余场刊可是全都收到图书馆里，如果再受更多的损害、出现更多的伤亡，到底该由谁来负责？！”

须贺原一边叫着“不要过来”一边来回挥动罐子，里面的液体也泼到了横田身上。

冬天里常可以闻到的灯油味道充斥着整间仓库。

“谁也不会追究你在审查当中的责任！反而是向审查屈膝、焚毁自己应该守护的资料这些事会成为你一生的污点！”

横田这句为须贺原焦急的话是投给她的最后一条救生索。但，须贺原已经只能把这当成是极短的导火线了。

“多嘴！对付审查只要不抵抗就行了！”

须贺原打着手中的火机，浸过灯油的一大片地方立刻升起火焰。

橙色的火焰四处奔窜，并且——袭到了被泼了灯油的横田身上。

仓库里扬起了野兽咆哮般的悲鸣。

在地上打滚想扑灭身上火焰的横田，一瞬间扩散的橙色和热气——

这副光景终于化成了“无法挽回”这一意识逼迫着须贺原。

“呀……”

漏出一声像是喉咙抽搐般的悲鸣，须贺原逃出了仓库。

自动火灾报警器响起了尖锐的声音，几名防卫员沿着道路跑了过来。

看到从仓库的门中冒出的浓烈烟雾，没有人还会搞不清状况。

“着火了！里面是场刊啊！”

“里面有人！”

被火包围着正在翻滚的人是谁已经无法辨认出来了，一名队员跑去拿来了放在走廊一角的灭火器。向全身是火的人影喷过去之后，那人双手抱着头的样子在灭火剂中显了出来。

“横田准司令？！”

队员们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横田会在这里，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个了，有人用步话机联系了救护班。

“放场刊的仓库着火了，横田准司令重度烧伤！立刻叫救护车！”

另外有人叫着有没有担架。如果用人手搬送的话，看上去伤者会因为自身重量而扩大伤势，但附近没有可以代替担架的东西。仓库里的火越烧越旺，寻求氧气的火焰开始逼近大开的门。

“我来背，放他上来！”

一名体格好的队员蹲下了身，另几名队员将横田放上他宽阔的背，然后一同跑出了火势旺盛的仓库。背着人的队员留下一句“我一直背到救护班去”就跑走了，就算背着跑会让伤势加重，但比起停留在火场附近，还是运到救护班尽快搭上救护车要来得好。

“自动灭火装置怎么了？！”

图书馆所有室内都装有的氮气灭火装置完全没有反应，忍耐着热气跑回仓库按下墙上强制启动按钮的队员又咳嗽着跑了出来。

“不行，开不了！大概是在被中央控制系统换成测试模式了！”

“有人离中央控制室近吗？！关掉自动灭火装置的测试模式！起火仓库的自动灭火装置启动不了！”

“保险起见，我还是跑一趟吧！”

一名对速度有自信的队员向中央控制室跑去了。

这时，队员们注意到了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身影正焦急地想要离开。

“是你吗？！”

有人揪住了须贺原的领口。

“竟然做和日野时一样的事！亏你还是图书馆长！”

关掉灭火装置再点火，“日野的噩梦”时的手法完全被重现了。这对为了心中志向而来到图书馆的人而言，是最无法原谅的暴行。

“我、我只是、要保护图书馆……”

须贺原无意识地找着借口，但队员们看向她的视线带着非常明显的鄙视。

“你完了。”

放火兼杀人未遂，引起这么如此严重的事态，须贺原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队员们之后的行动就像完全无视了须贺原的存在一样。

自动灭火装置在几分钟后启动了，仓库本身并没有多大损害，但场刊就几乎全被烧毁了，残存的量很明显不够在县展期间派发。

场刊是危险的资料，不能收藏——须贺原的这一愿望现在实现了。对于图书馆而言，因为是专门空出这一间仓库用于收藏场刊，所以没有藏书受损，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和玄田一样被送往红十字医院的横田在呓语中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不适合做县立图书馆的馆长。

这句话在第二天成为了地方报纸中用来弹劾须贺原和行政人事的话。

※※※※※

漫长的县展首日终于结束了，女子防卫员们回到了宿舍。

玄关处，作为业务部中心的几名女馆员在等着她们。

“那个……我们有话想说。”

“什么事？我们很累了，最好不要耽搁太久。”

郁边说边脱掉战斗靴，其他人也跟在她后面纷纷解开鞋带。

“今后，食堂那些地方和只有业务部能用的设备你们都可以自由使用。”

这种说法让已经累到想趴下来的郁完全失去了自制。

“这算什么？”

郁保持着坐在玄关的姿势，恶狠狠地朝上瞪着业务部众人，这目光令她们害怕得缩成了一团。

“‘可以自由使用’算什么！难不成你们以为这样就算道歉了？！而且这是该向着我说的话吗？！你们跟着须贺原馆长一起虐待的人是谁？！要不要我帮你们想起来？！”

站起身的郁令越来越害怕的女馆员们不禁后退几步，可郁的语气还在继续变差。

“食堂、澡堂、新的洗衣机，这些原本就应该是所有人都能平等使用的！是你们擅自制造出那种奇怪的等级制，现在却以为只要取消掉就算是向对方道歉了吗？！”

“笠原小姐。”

拉住郁的是野野宫。

“这是我们的事，让我们自己说吧。”

“……嗯，是啊，抱歉。”

野野宫转向了业务部的女馆员们。

“我们不想认为你们是因为须贺原馆长出了事才来说这些话，但也请你们不要忘记我们有过这种怀疑，和你们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你们在职级之外制造出这种等级制度的事。今后防卫部和后勤部都会平等地使用宿舍内的设备，只要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就可以了，你们也不用特别给我们优待，那样只会倒转等级制而已。”

顿了一下，野野宫又轻笑着加了句“不过”。

“双方之间大概会有一段尴尬期吧。”

现在的野野宫已经和郁最初见到时那个动不动就说出一连串“对不起”“不好意思”的她判若两人了。

“我们现在不想接受你们的赔罪。现在玄田三监、横田二监还有许多同伴都受了伤，我们没时间听你们为这种可笑的事赔罪。就正常地一起生活吧，这也是我们对你们的希望。”

野野宫这番话说得很精彩，大概是因为经过了今日残酷战场的洗礼吧。

“虽然不知道要到哪时才能消除隔阂，但我们的心也没有单纯到只听一次道歉就能既往不咎的程度。就算双方有嫌隙、会反感，也请正常地和我们相处。”

——已经不需要我了。

郁微微一笑，没有像平常那样将自己的战斗靴拿回房间，而是收入鞋箱里。

※※※※※

玄田和横田的手术算是成功了，但两人还未从昏迷当中醒来。

谁也没有说过“没事的吧”这种话。即使都在为这两人担心，却没人把不安说出口，就像害怕着这种相互确认的行为会召来不吉一般。至少，图书特种部队里除了转述玄田的情况之外，没有人再多谈论一句。

看护玄田和通知情况的是县展首日就从东京飞来的折口，这下连郁也能领悟到他们之间“果然是有特别的牵绊啊”。

须贺原正接受警察的调查。

县展首日的情况被报道出来之后，参观者反而更多了，第二天的客流量几乎相当于十年间的数量。

郁也随着班上按照排班表参与警戒，和主题公园开场时一样壮观的人群从早上到傍晚都源源不绝。

父亲和兄长也来看了，直到他们找到郁来打招呼之前，郁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

第三天晚上，横田恢复了意识。舍监难得地以明快的语气广播了这个消息，当时正在吃饭的野野宫等人扬起了“呀”的欢呼声，注意郁之后才将声音压低下来。

玄田还没恢复意识。

“哎呀，你们不用在意我啊！”

郁慌忙摆了摆手。

“太好了——大好消息啊，我也很高兴！横田二监没事的话，一定也能平安带回玄田队长的嘛。”

真是太好了——有人像孩子般地哭了出来，又引得周围哭成一片。

郁也受到了感染，边说着“太好了”边和大家一块哭着。

——拜托了，让玄田队长平安回来吧。我们那个豪爽的队长虽然常常胡来又不按常理出牌，但只要有他在就好象什么事都能解决。拜托，让他早一点醒过来吧。

——横田二监，请把玄田队长一起带回来吧。

郁想独自待一会，就和其他人错开了洗澡的时间。

在房间里呆呆地望了手机好一阵，考虑着“没事能不能打过去”的郁最后还是拨了堂上的号码。

“怎么了。”

和以前一样进入临战状态的声音让郁笑了出来。

“没发生什么事我就不能打过去吗？”

“概率的问题。”

回答虽然冷淡，不过堂上还是放缓了声音。

“横田二监恢复意识了呢。”

“是啊，可喜可贺。”

“玄田队长也……”

郁拼命地让哽咽的声音显得明快一些。

“也就快醒了吧。”

“——嗯，一定快醒了。”

郁听得出来堂上在开口的一瞬为了发出有力的声音而深吸了口气，明白这一点时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是啊。”

郁漏出了孩子般的呜咽声。

不吉的话谁也不敢触及，因为太过担心了。其实谁都想对人说一句“会没事吧”，但大家都同样的不安，就谁也不敢把担心说出口了。

特别是男性阵营那边，把“为了不在醒来后的玄田队长面前抬不起头而努力工作”当成了排解不安的出口，没人有和郁说话的余裕。

“我们这边也是，都兴奋地说横田二监回来了，那么拽的玄田队长不可能回不来。”

“真狡猾，就你们自己兴奋。”

——我这边可是还要反过去安慰那些担心我的女孩子们，我也很高兴横田二监恢复意识了，但这边只有我一个特种队员真是好难过。

“我想和大家一起啊。”

“嗯……抱歉。”

堂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不过郁已经能分辨出这是他在困扰的声音。

“没事的，玄田队长一定会醒过来。你也知道他是个胡来的人吧，这次是胡来过头，所以要多花一点时间恢复而已。”

说完这句沉默了一会之后，堂上唐突地冒出“……咚”的拟声词。

——刚才那是什么？

“刚才，我敲了你的头。别哭了。”

郁像呛了下似地喷笑出来。

“好象傻子！明明是那么严肃的人，真是掉价啊……不过……”

郁忍住笑声拼命地装出可爱的声音得寸进尺地要求：

“笠原比较喜欢被摸头~~”

“本日服务已经结束！”

或许是因为被逗笑而变得不高兴起来，堂上用硬邦邦的声音吐出这句之后单方面地切断了电话。

※※※※※

“……么点事有什么好紧张的，混小子们……”

才发出呓语的喉咙随后被涌上来的咳嗽占据了。

“玄田！”

玄田在激烈的咳嗽声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这里、是……”

“医院。你全身中了二十三枪，动了十三小时的大手术……”

折口苦笑着。

“恢复意识的第一声就是斥责部下，还真像你的作风。”

“画、呢？”

“平安无事。县展已经开始五天了，你的部下都干得很好，所以病人就乖乖休养吧。”

玄田想抬手却发现重得抬不起来，一想到依这情况到康复为止大概要花很长时间他就觉得烦了。

虽然抬不到想抬的高度，但玄田还是把手搭在了折口的膝上。

“抱歉了。”

他终于能顺畅地说话了。

像是为了不给玄田造成负担一般，折口将搭在自己膝上、包着绷带的手非常轻柔地包在掌中。

“我对你的胡来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但再次碰到时还是会甘拜下风啊。”

然后，玄田看到了自从两人没再一块住之后隔了十几年没见过的情景。折口的双颊滑下了泪水。

“饶了我吧，你一哭我就没辄了。”

“就当作是你胡来的惩罚，好好看着吧。”

“就这点小伤我哪会死，笨蛋。”

“正常来说会死呀，笨蛋。”

“反正那些家伙也只不过是在那么点距离下连我一个人都杀不死的没用东西。”

“我说啊！”

折口抬起了哭泣时依然美丽的脸。

“你不是说过如果我到了六十岁还没人要的话，你就会接受的吗？！就只会说吗你？！”

哦，你还记得呀，而且，这约定还有效啊——玄田禁不住笑了起来。

这不是谎话，也不是随口说说，但玄田觉得让折口认为这只是玩笑会好一点。

“过了六十岁之后你会入籍吗？”

玄田还在想着是不是让折口认为这句也是玩笑会比较好时，折口绷着一张脸斥回了一句“前提是你要能好好活到那时候”。

这么点事有什么好紧张的混小子们。

折口传来的玄田恢复意识的快报以惊人的速度在图书特种部队中传遍了，而且还附赠了让队员们会在感动之前先笑出来的材料。

“一般而言会有人这样的吗？！”

堂上班正在休息，郁在休息室中砰砰地敲着桌子。

“我可是一个人在女子宿舍里担心得要死哦！”

“他一直处在昏迷状态，所以意识还停留在我们惊慌失措的那个时候吧。”

小牧边说边呵呵地笑了。

“说不定昏迷当中还一直在脑海里指挥人。”

堂上的说法也不算过分。

“茨城那边的人似乎被吓得不轻。”

手冢也搬出了无意中听到的事来闲谈。

“特别水户总部的横田准司令又是那种稳重的绅士型。”

横田恢复意识时女队员们固然是哭成了一团，男队员这边也是一幅人人感动的情景，那喜报让不少人相互抱着肩掉下了男儿泪。

“横田二监是烧伤，治疗主要是以整形手术为主吧。玄田队长要痊愈得三个月，完全康复似乎得花半年以上的时间。”

小牧的话让郁皱起了眉。

“……明明是这么严重的事，为什么我们这边会先当成笑话听啊。”

“个性不同吧。”

“哇，你就用‘个性不同’来交代过去啊！”

郁惊呆了，堂上难得地赌气般地反驳回来。

“那你说吧，还有什么原因。反正一旦他能用了就绝对不可能老实得下来，你知道要把那个听不进别人话的大叔带回医院还得劝他不要胡来的我有多辛苦吗？！”

“嗯嗯，的确是堂上之外的人做不来的事呢。”

小牧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

“你也要给我做！”

被攻击的小牧敷衍地笑着逃开了。

“因为那个人被你那样吼的话会很开心嘛。”

“到康复之前，不，至少在痊愈之前，干脆把他关在这边的医院里算了。”

对于自暴自弃的堂上发出的这种牢骚，郁要很辛苦才能忍住不笑出来。

※※※※※

县展期间，郁的母亲寿子似乎也悄悄过来过一次，这是父亲克宏传来的情报。

“郁个子高，姿势也端正，的确很神气，虽然完全不像女孩子。”

寿子是在厨房里头也没回地用硬邦邦的声音这么对克宏说的。不过郁完全没有察觉到，寿子应该是悄悄地观察郁之后又悄悄地回去了吧。

虽然横在双方之间的沟壑很深，但对方已经有了让步的表示，这大概也包含有寿子明白了自己不得不去理解郁的意思吧。

县展最终日，等参观者都离开，将在屋外展示的作品搬回美术馆之后，图书特种部队的支援任务就结束了，第二日便会返回关东图书基地。

“这边今后不知会怎么样呐。”

若有所思地这么喃出声的，是碰巧和郁一起搬运画框的堂上。

茨城县图书馆界现在的情况是，县立图书馆长因放火和杀人未遂被捕，准基地司令又受了重伤在住院，下一任图书馆长和代理准司令也还未决定。

最重要的是，须贺原馆长时代制造出来的扭曲不知会给今后的茨城县图书馆界留下怎样的影响。

将画框交给美术馆员之后，郁拉了拉堂上的袖子。

“能出去一下吗？”

“活还没干完。”

“都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嘛。一下下就好。”

郁有些强硬地扯着堂上的袖子，堂上只得无奈地被她拖了出去。

郁领堂上来的地方，是以前被她和手冢当成休息地用过的准基地庭院了的温室。

这里似乎没有通电，照亮室内的只有夕阳发出的微弱残光。

“堂上教官，这边这边。”

郁往记忆中那鲜嫩植物的地方奔过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蹲下身，跟在她身后走来的堂上弯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并排摆放着好些盆栽，种的植物有着饱满又优美的茎和缎带般的叶子，每片叶子都翠绿得鲜嫩欲滴，从目前的成长情况看，差不多该移植到地里种植了。

郁上次和手冢来时还只看到嫩绿的叶。

现在已经有三成左右开出了白色的花，纯白的长椭圆型花瓣包围着鼓起的黄色花心，舒展出的圆形只用手指尖便能托起。

是远远称不上娇艳的小小花朵。

“春黄菊。”

堂上沉默地注视了花朵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这就是春黄菊啊……是这个时候开的吗？”

“可以春种也可以秋种，不过它算是惧暑的花，所以秋种的更容易成活。”

啊，还没发现到吗——郁着急地等着堂上反应过来，但对于不通花草的堂上，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明说了。

“这个种春黄菊的人肯定是专门查过资料的，呐，连移植到地上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花盆附近的土已经翻松了。

“肯定是知道阶级章上为什么会有春黄菊的人，而且肯定是年年都在种。”

盆栽旁的名牌上“春黄菊”这个名称别描过好几次，名牌用纸不仅泛黄也有了裂痕，或许种的人一直懒得把名牌换掉。

“这个图书馆里有人知道‘苦难中的力量’，所以一定也……”

“够了。”

堂上稍嫌粗暴地揉着郁的头发，阻止她说下去。

“你想鼓励我还早一百年。”

一百年之后我们两个可都不在了耶。——虽然郁是这么想的，不过那句话反过来听也表明堂上承认了郁是在鼓励他，所以郁也就没再顶嘴。

堂上站了起来。

“之后就只茶了，回东京后就去找店吧。”

说完这句，堂上先迈开了步子。

那个约定还有效啊。——意外的郁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羞涩的少女神情。

※※※※※

女子宿舍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僵，但至少已经能够平等的使用设备了。

等明年新队员入住之后，过去的事应该就能慢慢淡化下去。

出发当天早上，以野野宫为首的女子防卫员们在玄关为郁送行。

出发时县知事会领着主要行政官员和美术馆的相关人员来送行，因此现在是能直接和队员说话的最后时间了。县知事坚持要办送行仪式，副队长绪形推辞再三之后只能换成“请尽量简短”的要求。

“笠原小姐……”

野野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两人毕竟也一同住了一个月，分别时也就格外伤感。

不想哭着离开的郁背上背囊站起了身。

“你们要保重哦，往后还会很辛苦的，加油吧。”

业务部的女馆员们就完全无视了郁等人，虽说这是两边的疙瘩还在的当然表现，不过郁也的确不想但到所有人都哭哭啼啼的。

“射击！要是掉过现在的水平可就出局了哦！我可是底线了！”

郁精神满满地留下这句告别话，离开了借舍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女子宿舍。

送行仪式时郁的父亲也来了，不过站在各自队列里的两人只能交换了下眼神。搭上巴士之后的事郁就全都不记得了，除了司机之外全体队员都睡得很沉，而一路上交换开车的次数也比来时要多得多。这一次支援工作让所有人都累坏了。

回到关东图书基地之后，只简短传达了一些事项便解散了。今天和明天算作特别休假，回到房间的郁脱了战斗服随手一扔，就立刻爬上了床。

※※※※※

郁再次睁开眼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拉着窗帘的房间一片漆黑，正好回来的柴崎打开了灯。

“回来了啊。”

郁看向处在逆光位置的柴崎，就算逆光，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暇美人。

“好了好了，再睡下去的话食堂和澡堂可都要关门了哦。起来起来。”

郁就这样被柴崎拖着去吃了饭洗了澡，才又回到房间。

“辛苦了。”

柴崎很难得地用认真的语气说了慰劳的话，还冲来了红茶。

“这次可真是够呛呐。”

玄田就不用说了，进藤也被射穿惯用手，负伤者数不胜数。

“听说玄田队长差不多要两个月之后才能转到这边的医院。”

“你这女人还真是一点没变……”

玄田的转院时间可是连副队长绪形都还不知道的情报。

“堂上教官说最好在康复之前都关在那边的医院里。”

郁很平常地提到了堂上的名字——这时脑中突然闪过某个回忆，郁眼睛也同时泛起了湿气。

“柴崎……”

滴滴答答掉着泪的郁垂下了头，不敢去看柴崎的脸。

——如果……

——仅仅是想象一下如果是那样……

“对不起，柴崎。我……还是喜欢堂上教官。”

已经不能说和我没关系了——就算对方是柴崎，自己的内心也会被那种无法排遣的嫉妒纠缠，郁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

“你终于肯承认了啊。”

柴崎一边说一边抚着郁的头。

“没关系，你喜欢堂上教官的事我老早以前就知道了。”

被柴崎这么一说，郁也觉得似乎自己真的在很久以前就喜欢上堂上了，手冢慧丢来爆弹只不过是导火索。

“你不用担心啦，他可是被我当面说‘要不要交往’时也会当场回答‘恕我拒绝’的男人。一般来说，被我这样的美人提这种要求时，不是至少都会暂时保留答案的吗？从那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他是绝对不会转向我这边的啦。”

郁稍稍安了心，也涌上了一点想投机取巧的想法。

“你觉得堂上教官对我是什么想法？”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柴崎很干脆地打回了郁的询问。

“问了我的话那答案就不是推测而是事情了吧？为对方的一言一行高兴或是不安，这才是怀着少女心的酸甜恋情嘛。”

——哇，被你说得这么明白，我还着年是丢脸呐。

“你是那种会追着喜欢的人背影跑的典型，就努力跑好了，到目前为止的难关你不都用自己的双脚跨过去了嘛。”

嗯——点着头的郁很珍惜地抱起了自己的膝盖。

“我是不是也成长了一些呢？”

郁带着半是自言自语的心情低声地说了这么一句，柴崎则给了中规中矩的回答。

“初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战斗，能够不带伤地回来不是很厉害嘛。我可没听到什么值得你不安的说法。”

“堂上教官说了什么？”

——问这个是不是也违规了？

不过柴崎像是给予奖励般地告诉了郁。

“说你真是够有胆量的了。很重量级的褒奖吧？”

郁的表情再次无法控制地变成了害羞少女状，她赶紧将脸埋在膝盖里。

※※※※※

图书特种部队结束支援归来之后，和茨城县司令部水户总部之间的关联应该就解除了。

但在关东图书基地司令部大楼里召开的干部会议上，一脸倔强的彦江副司令此时又更加显得固执。

“分担责任？”

稻岭点了点头后，彦江吐出了“什么蠢话”。

“关东图书基地派出图书特种部队全员守护了县展的最佳作品，还协助县展警戒直到最后一天！为此玄田三监负了要半年以上才能康复的重伤，而相对的，茨城那边的图书馆长则是犯下放火和杀人未遂的重罪！我队还有什么义务要为茨城分担负责？！”

虽说是和稻岭立场不同的行政派，但彦江也拥有极高的图书队意识，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稻岭用和平常一样的温和语气更正了自己的话。

“非常抱歉，分担负责这种说法会招来你这种误解也不奇怪。正确来说，我并不是指由茨城县司令部和东京都司令部分担责任，而是在说关东图书队的责任问题。”

在稻岭加上的“请听我慢慢说”这句前提下，不满的干部们只得摆出姑且听之的态度。

“起初我们以为只要派出半数特种部队队员就够了，但最终还是出动了全体人员。根据先头队伍的报告，我们才知道水户本部——本次事件中是以有县立图书馆这一基地附属图书馆的水户准基地为中心——的图书队内发生的扭曲。”

“是指因为那处县立图书馆长的偏向造成了防卫员地位低下的事吧。”

彦江不高兴地插了口。

“那是水户总部的问题。”

“不过，那里还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和县立图书馆长相勾结的市民团体，名字是‘非抵抗者协会’……”

在须贺原眼里，县立图书馆长这个位子只不过是个闲职，因此而焦躁的她神经质地拘泥于自己在任期间不能出现牺牲者一事，和防卫部之间的对立也越来越厉害。

和有着那种坚持的须贺原接触的，便是“非抵抗者协会”。

他们用花言巧语盛赞须贺原尊重生命，鼓吹水户总部应该以贯彻奉行非抵抗主义作为特色。

“那之后水户总部的惨状就如大家所知的一般了。”

面对审查也毫不抵抗地交出书籍，防卫部的权限被削弱，战力也降低了。

“非抵抗者协会”为了让茨城全县都陷入这种状态，还将触手伸进了县内各分部。作为中央基地的水户总部已然如此，这一点便成为了他们在茨城县开展活动的根据。毕竟是市民团体在歌颂生命的珍贵，合法武装组织很难在言辞上与之抗衡。

“但是，为这个‘非抵抗者协会’提供资金的团体中，已经有几个能确认是良化法的支持团体，当然它们也都做了伪装。”

会场中立刻掀起了一阵嘈杂的声浪。

“那么说来，他们是……”

稻岭对这道寻求确认的声音点了点头。

“‘非抵抗者协会’很明显是变相的良化法支持团体，可以想见他们的目的是通过须贺原馆长这个薄弱之处来从内部分裂图书队。”

稻岭带着沉痛的表情抱起手臂。

“和市民团体的交流一向是委派给各司令部自行处理，而且也是个很难鉴定的问题。健全的团体是有的，但借团体的名目来隐藏不轨企图的人也很多，要分辨出来就必须有一定的交流基础。此次事件中须贺原馆长很轻易就被他们利用了，原因就在于须贺原馆长原本就无心于图书馆，一心只想着快点回到县厅，这才给他们可乘之机。”

“那是茨城县图书馆行政人事上的失败。”

彦江吐出了这句话，以他处于行政派的立场而言，这可以说是一句令其非常遗憾的话。

“我对关东图书队全队是否抱有责任表示怀疑。”

“但若是此时把次茨城司令部踢开，可就开了先例了。”

稻岭转变成了劝服的语气。

“不管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那么一来就会开创‘被巧妙伪装的敌对组织打入内部的司令部只能自作自受地被抛弃’的例子。”

稻岭最后问出“这和图书队的理念相符吗”之时，没有人能回答上来。

若是开出此例，图书馆和市民团体的交流就会被压至最小限度，从长远来看，司令部之间的信赖也会瓦解。

“身为总部的基地应该能让各地域的图书队便于行事，就关东来说，便是由关东图书基地担任这一角色。关于这次的问题，茨城司令部会负他们应付的责任，而关东图书基地也必须付自己应付的责任——为至今为止都没能察觉到关东图书队陷入了被逼入危险境地的灾难中负责。”

在除稻岭外每个人都不得不垂下头的沉重气氛中，稻岭换上了明快的语气。

“这样回头一看，今年的茨城县展能把《自由》选出来对我们而言也是侥幸的事。正因为选出那种绝对会惹火媒体良化委员会的作品，特种部队才会赶去支援，也才得以发现水户组织中的扭曲。若是事态继续恶化下去，过上几年再暴露在我们面前时，就不是我一个人下台便能交代过去的事了。”

“……请等一下！”

彦江砰的一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这个问题是因为茨城司令部在图书馆行政人事上的失败造成的！那么应该由身为行政派的我对此负责才最为适合！”

“为了留下基地司令而把副司令丢出去？这样不管是队内还是社会上都不会认同的。”

稻岭沉稳地笑了笑。

“我也已经六十六了，是可以隐居的年纪了。”

站着的彦江不知该看向哪儿才好，只得垂下了头。

“下一任司令，不管从年纪、阶级，或是派阀上来说，都应该非你莫属。行政人事在茨城事件后需要加以控制，而关东图书基地也一直由身为原则派的我担任司令，下一任司令由行政派担任也是大势所趋，我也认为应当如此。”

彦江抬起了垂下的头直直地看着稻岭。

“……那么，请以特别顾问的身份留在队里。如果你现在完全抽身，我还控制不了全队，而且你似乎也拥有自己的情报网。”

彦江讽刺的语气针对的是稻岭掌控的实验中的情报部，那个未完善的部门还无法交接，而且要完善也还需要时间。

“只要挂个名的话，我可以接受。只是，我也有一个请求。”

彦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稻岭却还是维持着微笑。

“请让我最后下一道有些胡来的人事命令。”

※※※※※

玄田还需要在红十字医院里静养，而就在他完全动不了的情况下，一道命令送到了医院里。

替动不了手的玄田拆开信的是折口，她为了报道茨城图书馆界的内幕还停留在附近的宾馆中。

“正化三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起，玄田龙助三等图书监升为一等图书监。任命者，关东图书基地司令·稻岭和市。”

折口读完之后，玄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折口大概并不了解，但玄田很清楚让没有殉职的三监连升两级是一项多么胡来的人事任命。

然后，玄田也完全理解了这项人事任命的意义。

终于，玄田开口对折口说了句“拿指示棒来”，那是还不能动的玄田为了向折口表达各种意思而使用的东西。

折口递过指示棒之后，玄田让她将指示棒拿到敬礼的位置，自己则直直地看着空中。这是手臂手伤的警员采用的敬礼方式。

“玄田龙助一等图书监，领命！”

——啊，稻岭司令他……

在这一句回复中，折口也明白了过来——

等玄田回到关东图书基地时，稻岭已经不在基地里了。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绪形副队长在早会中做出传达时，郁几乎是反射性地回了嘴。

“正如刚才说的一样。详细情况会在各班会议上说明。”

接到暗示的堂上压着郁的肩膀将她按回了座位上。

“冷静点。”

“可是……！”

——这要怎么冷静啊！

手冢也是脸色苍白，堂上和小牧之所以能冷静应该是因为身为班长和副班长的他们已经先听说了。

——明明自己是先听过了才能冷静的！

“稻岭司令竟然引咎辞职？！该不会是行政派的手段吧！”

“注意你的措辞！”

堂上怒吼过后又压低了声音。

“彦江副司令也提出了茨城的事情是图书馆行政人事上的失败，应该由他引咎辞职。你还有话可说吗？辞职完全是稻岭司令自己的意思。”

“……对不起。”

郁完全没想到彦江会提出这种要求。

在被击沉的郁身旁的手冢紧接着追问了。

“该不会是我哥……”

“你太侮辱自己的兄长了。”

回答的是小牧。

“我不认为这会是令兄喜欢的手法，他是完全以根除审查为指导思想的类型。不过，不排除他知道却没提出忠告的可能，图书队在某种程度上弱化对‘未来企划’是有利的。”

即使评价是他人的亲属，小牧的话也丝毫不客气。不过，没有对此提出否定的手冢对自己的亲人也同样是丝毫不客气。

手冢在午休时间去了武藏野第一图书馆。

很快找到工作中的柴崎之后，手冢快步走到了她面前。

“借我点时间。”

“如果我拒绝呢？”

“跟我来！”

手冢不由分说地抓着柴崎的手腕迈开步子，那纤细感有一瞬令他胆怯了，但还是硬拉着她离开阅览室来到外面。

“你知道的吧？”

手冢追问的是到达水户后和柴崎通过的那次电话。

“稻岭司令要对水户总部的状况负责的事，还有我哥发现了‘非抵抗者协会’内幕却保持沉默的事。”

……不对，不能太相信他哦。他是你哥的同时，也是‘未来企划’的思想本身。

这种不像柴崎会管的闲事，对手冢追问的后半句来说，是个确实的证据。

“冷静一点。你哥是发现了并且没有说出来。有什么理由我们不知道，而且这也不是直接逼迫稻岭司令辞职的原因。”

“但是……”

除了那句少有的管闲事外，柴崎在电话里的声音几乎和平常没有两样，那时的情景不断地在脑海中打转，令手冢十分焦躁。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就算说了，都到了那一步，你们也同样束手无策！”

柴崎边怒叫着边垂下了头，然后压低了声音。

“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无论如何都必须由稻岭司令出面负责的地步，那个时候就算我告诉你也只会令你们动摇，这样的情报又有什么意义。不管我说不说，水户总部被‘非抵抗者协会’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事实都不会改变。既然这样，为什么我还要特地让你们动摇啊？”

又说出一声“我……”之后，柴崎屏了下气，才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能做的只有祈祷你们都平安回来！”

柴崎甩了下被抓住的手，手冢反射性地松开了她的手腕，仿佛是觉得她纤细到勉强抓住就会折断一般。

柴崎立刻转过身离开，鞋子在地板上敲出像是忍耐着不跑起来的强力声音渐行渐远。

就在她原先站立之处，地板上凝着几滴水滴。

绝不在人前哭泣的女子，刚才动摇到了终于忍不住哭出来的程度。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手冢最终没有去追柴崎，也没给慧打电话。

对慧而言，只要稻岭还在图书队就会对他造成妨碍，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自然也没有理由把让稻岭失足的因素特意在还能补救的时候告诉弟弟。而且手冢也非常清楚他不是会那么做的兄长。

但即使明知如此，手冢还是会受到伤害。而柴崎也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说了那句多管闲事的话。

手冢红着脸用拳头大力地擦着留在地上的水滴，柴崎一定也不想让这些水滴残留下来。

“我真是差劲……”

什么都做不了的焦躁让手冢迁怒于那名同样什么都做不了，和他比起来要纤细上许多的女子。

那么，他也不能为了迁怒而给慧打电话。

因为他原本就是出于要抓到有利的情报这个理由，才允许慧打来电话的。

※※※※※

“呐呐。”

郁提起这个话题是在那一天的晚上。

柴崎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郁的搭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电视。

“柴崎！”

“咦？！啊，什么事？”

柴崎难得动摇到露出空隙，郁沉着脸抱起手臂。

“看来你们真的吵架了。”

“咦，什么啊？说我和谁？”

“手冢。”

郁投出了直球，柴崎不禁畏缩了下——要说吵架的话，那也的确算得上是吵架吧。

“他让我代传抱歉。”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好啊。

“……‘我才该道歉？’这样说适合吗？”

郁一边说着“这么说倒也没错啦”，一边露出“服了你们”的表情剥着桌上的橘子，之后又补充了句“不会太无聊了点吗”。

“那么稳妥的说法是怎样？”

看上去是挺有余裕的样子，不过柴崎是认真地提出问题。

“像‘我也很抱歉，过去了就算了吧’，这样带有和好感觉的话怎么样？”

“啊——那你就照这种感觉帮我传话吧。”

“……你们两个把我当录音电话啊。”

这么唠叨着的郁将橘子放进嘴里。

“都发展到可以吵架了嘛，你和手冢。”

郁追加的这句再次让柴崎畏缩了下。

“果然不该吵架吧，从情报通的素质来看也是。”

“有什么关系，朋友嘛。”

这样啊，我和手冢也算是朋友啊——柴崎这才发觉得到，继同期、相互协助者之后，手冢的位置又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动。

※※※※※

包括交接在内，十二月十四日是稻岭的最后一个出勤日。

私人物品已经寄回家里了，现在剩下的手提物就只有他平常使用的公事包。

稻岭将放在桌上的春黄菊小盆栽和公事包放到腿上。失去了一条腿的稻岭只用手种植花朵多少有些辛苦，不过每年不管是春种还是秋种，只要到了花期他都会分植一株到盆中摆在办公桌上。

——呐，老婆啊。

稻岭对着朴素的盆栽在心中说着话。

——我做的这些事你会怎么看呢？

如果妻子还活着的话，这种没有意义的设问原本早就被稻岭抛开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有了这么问的想法。

——我做的这些事，为了对抗审查而将组织彻底武装化的事，为了与审查战斗而组建了会流血的组织的事，你若是活着又会给出什么评价？

妻子会怎么回答，稻岭终究是无法知道的，不管是安慰还是鼓励，都没有传到稻岭的耳中。向死者寻求救赎也是没用的，就算是妻子也一样，面对回答不了的妻子，稻岭无法重复自己的话后便将其正当化。

这也是不需要那些借着妻子之名弹劾稻岭的人专门提出来的事。

如今图书队已经组建起来了，即使稻岭离开，对抗审查的战斗也会继续。而为此流出的鲜血是稻岭就算卸下司令一职也必须去背负的，稻岭就算死了，身为图书队创始人的他也要在坟墓里继续背负这些鲜血。

让年轻队员代替这动不了的身体流出的鲜血。

——我果然是罪孽深重啊。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后，司令室的门打开了。进来的是可以称为稻岭直辖部下的柴崎和——曾经把稻岭称作叔叔的笠原士长。

柴崎先开了口。

“到时间了，您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

“那么，我们送您上车。”

走过来推轮椅的是笠原。

“碰上绑架那时候多亏你的照料了。”

一边将轮椅拉离桌子推着前进，笠原一边回应了一声有力的“哪里”。

“那个时候能陪同在您身边让我感到非常光荣，虽然我没出多少力，也总是算帮了稻岭司令您一点忙。”

笠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

“我还想在稻岭司令手下工作，已经不行了吗？”

“笠原。”

柴崎带着劝告地喊了一声，笠原还是在稻岭背后漏出了哽咽。被年轻的女队员如此真诚地挽留，稻岭也稍稍有点觉得难为情了。

出了司令部大楼之时，稻岭瞪大了眼。

“这是……你们安排的吗？”

稻岭转身问了柴崎后，柴崎笑了笑。

“不，这是现在有空的人自发的行动，所以队列也不整齐。”

一直通往基地正门的道路两旁都有队员列着队，就连途中拐弯处的对面也能看见人影。

排在最前方的是图书特种部队的队员。

绪形副队长发出了从发自腹腔的响亮声音。

“向稻岭关东图书基地司令敬礼——！”

不管是防卫部、业务部还是后勤部，夹道列着不整齐队伍的队员们都齐刷刷地敬了礼。不习惯敬礼的业务部和后勤部动作并不标准，但正因为如此，此时就显得格外亲切。

稻岭回了一礼后，笠原推动着轮椅前进了，柴崎也走在一旁。

过了拐弯之后稻岭又向这边的队员回了一礼，之后终于来到了正门前，那里停着稻岭当上基地司令后几乎每天都会坐的车。

站立在那车之前的，是明日就要担任基地司令的彦江。

彦江无言地打开后座的门，稻岭也以习惯的动作坐上了位子，轮椅由笠原折起，放在了稻岭旁边的座位下方。

敬礼后的彦江沉默地看着车中的稻岭好一会，才终于开了口。

“虽然请你以顾问的身份留下来了，不过很抱歉，我不能继承你的意志。我也有我相信的道路，我将遵从我的信念来经营图书队。”

这番浅显易懂的话让传闻中吵架不落人后笠原反射性就要说出不满，但被柴崎用手肘捅了下之后又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稻岭知道，往后的图书队大概会让她那种类型的队员感到不舒服。

正因为看透了这点才让玄田跳了级，稻岭也不知道失去了自己的图书队将会走向何方。

彦江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图书队的理念，不管对原则派还是对行政派而言都没有区别。发生了水户总部这样的事件，原则派和行政派之间的信念差异也能因情况而达到妥协吧，为此我希望能借助你的智慧。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彦江这次行的礼几乎能让稻岭看到他头发稀少的头顶。然后彦江关上了车门，司机像平常一样说了声“我出发了”，之后也像平常一样小心翼翼地开动了车子。

稻岭怜爱般地不断抚着膝上的春黄菊小盆栽。

——我的罪孽很深重，但也得到了很多理解我的人啊。

“日野的噩梦”之后二十多年。

这一日，创立并指引图书队至今的老人，从队内的最前线退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