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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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图书馆战争
本卷名称：第一卷 图书馆自由宣言


一、图书馆有收集资料的自由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Evil.Windy
录入：狂奔
校对：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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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
爸爸、妈妈，你们还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
虽然曾听说东京的空气不好，但我是在武藏野附近，所以空气还好。
也已经习惯宿舍生活了。
能被自己一直向往的图书馆录用。我现在——
每天都在为战斗训练而努力。
“手不要垂下，笠原!”
听到被点名的骂声，笠原拼命地把拿着步枪的手提起来。
陆上自卫队转让的六十四式步枪重4.4kg，对于二十二岁的女子来说，抱着它跑步确实是比较难熬。这些处理枪支是陆上自卫队几乎已经不再使用的旧型号步枪，只不过是为了新队员训练才留下来而已，配套的子弹也已经没有了。虽然也有比这更轻更好拿的八十九式步枪，但那些只会分给一部分熟练队员，新队员训练使用的就是专用手枪和短机关枪。
郁紧追前方的男队员们完成了持枪长跑，越过终点线后她就像摔倒一样伏在了地面上。五十人中郁处于第十二位，在男女混编的队伍中能拿到这个名次也算是不错的了，在女性中更是第一名，但是——
“谁说可以倒下的，罚做俯卧撑!”
可恶的魔鬼教官!你给我记着!——在心中这般诅咒着，但郁在表面上却无法不听话，只好做了十次俯卧撑。看到她这个样子的其他女队员即使越过了终点线也没敢倒下，保持着队列坐在男队员后面休息。
做完俯卧撑的郁回到队列之后，已经坐着的女队员耸了耸肩，对她做了一个小小的膜拜手势。虽然郁心里想着“真过分”，但也无可奈何。
全队的持枪长跑结束后，就到了中午休息。操场上响起了正午的钟声。
“啊——累死人了!”
在初春的基地食堂里，中午时分到处都回响着几乎是全体新图书队员的悲鸣声。到了晚上的话，则会累到完全没有力气再吵了。
晚上时。结束图书馆工作回到基地里的图书馆员也可能会使用这个食堂，但是中午就基本只有防卫员和后勤人员，所以在初春的这个时期里，食堂就等于被新队员占领了。
“那个可恶的教官，好像把我当成敌人一样!”
说着这话的郁把叉子叉在了煎鸡肉上。、
这里的菜每天的款式都不同。
“可恶的教官……是指堂上教官吗?”
“是啊!”
堂上笃，二等图书正，是刚才命令郁做俯卧撑的“魔鬼教官”。
负责关东圈新图书队员培训的关东图书基地，现在刚刚迎来了三百名新队员。即使是将被编为图书馆员的人也是要接受战斗训练，这三百人被编成五十人一班，一共六班，由培训队的全体队员对他们进行一视同仁的严格训练。
位于武藏野边境的关东图书基地。以拥有跟自卫队驻扎地同等规模的训练设施而著称，训练内容也苛酷到每年会有数十人脱队。
“只有我!只有我受到做俯卧撑的惩罚哦!即使其他女队员像我一样累得倒下了也没有受到同样的处罚啊，那家伙!我在和男队员混编的持枪长跑中都已经排到第十二位了，到底他对我还有什么不满啊!都已经有这样的成果了，就算倒下也可以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而且我是在越过了终点之后才倒下的啊!”
“呃，不过，那样的话，不就是说明他对你有很大的期待吗?”
说这话的是和郁同一宿舍的柴崎麻子。
她完成训练后将会被编为武藏野第一图书馆的图书馆员。武藏野第一图书馆是与关东图书基地比邻的基地附属图书馆。
郁作为防卫员也将被编入武藏野第一图书馆。因为关东图书基地会向归入东京都的图书队员提供单身宿舍，即使是被分配到其他图书馆的人，只要是在都内，都可以住在基地里。而在其他各县的主要图书馆里，也有双方共同建设的基地标准设施。
“而且我蛮喜欢那个人的，你不觉得他很帅吗?”
“啊，就只有外貌比较帅。”
在柴崎身边的好几名女性也开始插嘴。
“思，不过你们不觉得他有点恐怖吗?”
“不算啊。”
赞成和反对的意见差不多持平。而郁是坚决站在反对的立场上。
“柴崎，你是不是瞎了眼啊!?那种矮冬瓜算什么啊!”
“没错没错，就是比较矮，真是太可惜了。”
即使其他女性都这么认为。柴崎却不认同。
“但是他比我高呢。”
说这句的柴崎身高一米五七。是适合当普通男性的女朋友的身高。郁则有一米七零。即使和男性一起作比较，她也说不上矮。而现在的关键人物堂上大概只有一米六五而已。
“不过，笠原用身高来选男朋友的话，难度就越来越高了。即使日本人的身体变得再怎么好，能和一米七零的女性相匹配的男人还真是少。”
“不要说越来越难!反正我都是剩女，真不好意思啊!”
被踩到痛处的郁闹着别扭。
“即使不以身高来选择，我也不会考虑那家伙。因为他性格太差!”
“……你们对我的评价我已经很清楚了。”
郁往背后响起低沉声音的方向望去，然后发出了悲鸣声。被随便评论的堂上本人正拿着托盘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会在……会来这里用餐啊!”
教官基本都是使用旁边的士官食堂。堂上一边坐在郁她们后面的位子上，一边作了
回答：
“因为今天这边的菜看起来更好吃。”
然后，再加上了一句：
“不用勉强使用敬语。刚才的口吻对于你来说应该更自在吧。幸好这里不是规矩严格的军队。”
哇，这是什么挖苦话啊!所以才讨厌这家伙嘛!——郁转到堂上看不见的角度吐了吐舌头，周围的女生偷偷地笑了。虽然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笑的话。
“个子矮又性格差劲的可恶教官吗……我也是人，所以不能保证偶尔听到闲话之后，不会影响以后的指导。”
“我是在称赞你，应该没关系吧，教官?”
柴崎赶快舍弃了郁来个明哲保身。可恶，原来女性之间的友情就是这种东西——郁狼吞虎咽地吃着饭。
“饭吃得太快对身体不好哦，笠原。”
从头上传下来的声音是来自其他班的教官。小牧干久，二等图书正，应该和堂上是同期，身高比堂上高了十公分，而且性格温柔，因此他在女队员中比堂上更受欢迎。自堂上来了以后一直都战战兢兢的女生们一下子轻松活跃起来。
活该——不知道为什么郁心里冒出一种胜利感，虽然明知道这种胜利并不是因为自己而得来的。
“没关系，反正中午饭都已经变得难吃了。而且，教官使用队员的食堂是违反规定的。”
故意用堂上能听见的音量回答之后，郁吃惊地望着小牧。这是她第一次和小牧说话，但是——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我的名字?
对于新队员来说，算上负责讲课的教员在内，教官也只不过是十几人，所以队员们都能记得住他们的名字和样子。但是对于教官来说，队员一共有三百人。郁是记得，小牧和堂上参与过自己入队考试时的面试，但是，他们两人应该面试了比录用人数多好几倍的人，应该是根本不可能记得住被录用前的郁才对。
“哎呀，你不要这么说嘛。士官食堂那边的饭菜有时候就像是吃斋，因为都是老头子去吃。”
小牧一边说一边坐在堂上的对面，郁错过了问小牧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名字的时机。
郁望了下旁边的柴崎，发现她已经放下筷子了，也许她食量不大吧。
“柴崎，走吧。”
没等柴崎回答，郁就站了起来。正当她要拿着托盘走出去时——
“喂，你掉了东西。”
把郁喊停的堂上递给郁的是折了一折的明信片，应该是她站起来的时候掉在地上的。
“不用了，麻烦你扔了它吧。”
郁用一种想尽快离开堂上身边的口气回道。
“什么不用啊，你不是已经在这上面写了东西吗?”
——糟糕，坦率地接受反而不会这么麻烦呢，不过，再回去又更麻烦。
“就是寄不出去才折了它的。要是把这明信片寄给父母的话，肯定会被他们带回去的。”
单方面地说了“再见”，郁排在了放回餐具的队列里。
“竟然让别人帮她扔信，真是的……”
堂上把郁留下来的明信片翻转过来。
“笨蛋，不是已经写好地址了吗。”
收信地址是茨城县，应该是家里的地址吧。真是麻烦——这样想着的堂上对小牧苦笑了下，准备把明信片撕破。
“那是会被父母带回去的内容吗?”
堂上把明信片翻过来时，小牧也看到了内容，因为职业关系。他看文章的速度非常快。
能被自己一直向往的图书馆录用，我现在每天都在为军事训练而努力。
“是反对她当防卫员吧?”
“但她的第一志愿就是防卫员吧。”
志愿成为图书队员的人通常都希望做内勤，而防卫员是从分配不到内勤的人之中挑选出来的，并且要和本人确认是否愿意。
女性的第一志愿是防卫员，这真是非常罕见的事，因为现在的图书馆防卫员是一种比警察和自卫队更危险的职业。
“我也知道她的第一志愿是防卫员。我也一起面试的。”
就因为有女性志愿成为防卫员，所以面试时特别调来了将成为新队员教官的六名图书队员。
“不过，她真的很讨厌你呢，堂上。你改变一下教育方针吧?”
“要是因为被逼得太紧而筋疲力尽的话，放弃就好了。反正她的双亲也反对。”
“你还真是不坦率。”
不对嘲笑着自己的小牧作出回应。堂上静静地把明信片撕碎。
“实际上她的情况怎么样?”
“怪物。”
这是堂上不得不承认的地方。
“男女混编的持枪长跑她竟然处于第十二位。即使把她编到自卫队普通科里面，稍稍训练一下应该也可以跟得上。”
郁天生的体格确实不错。而且本身的体能很好。若论对战斗职种中最为重要的反应力和瞬间爆发力的训练，在全体队员之中她也能轻而易举便名列前茅。真是体力怪物。
根据郁的简历，从初中到大学她一直都在田径队。
“即使社团活动能锻炼出基础体力，但是那点量根本不算什么。她真是很有天赋。”
小牧吹了下口哨，而堂上则皱了皱眉头，觉得他在吃饭的时候做出这种行为很不礼貌。撕完明信片后，堂上继续吃饭。
“那不就是等于定了吗?”
“还没有定下来。”
堂上顽固地否定。
“那不是只靠体能就决定的事情。”
对扰乱公共秩序、侵害人权等现象加以取缔的法律——“媒体良化法”是在昭和最后一年里确立并实施的。
抵制住反对派所持“审查合法化有违宪法”的论调而设立的“媒体良化法”，对审查的权限作出了模糊界定并扩大相关解释权。此外，还有意识地包含了暗示“审查标准有被执行者随意修改的可能”的内容。更甚者，关于审查标准的细则可随执行令随时加以补充，而这一裁酌权又使得到委派的执行机关更加肆无忌惮。
有偏向性的法律是因某些政治需求而立，这被称为昭和政界的七大不可思议现象之一，而且其立法过程没有一点透明度。
社会上蔓延的不关心政治之风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国民几乎是在对该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受了它。
对已经明确下来的媒体良化法概要，舆论给予了强烈的否定，但是已经确立了的法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颠覆的。
就在这种情势下。与媒体良化法的审查行为相抗争的势力被人们寄予厚望，也以对已存在的全三章图书馆法作补充的形式设立了通称为《图书馆自由法》的“图书馆法第四章”。
图书馆法第四章图书馆的自由
第三十条图书馆有收集资料的自由。
第三十一条图书馆有提供资料的自由。
第三十二条图书馆要为读者保密。
第三十三条图书馆反对一切不正当审查。
第三十四条当图书馆的自由被侵犯之时。
我们要团结一致，死守自由。
这本来是日本图书馆协会“图书馆自由宣言”中主要章节的标题。只以标题立法是因为时间太过紧迫，此外，为了对抗媒体良化法那无可制约的裁酌权，《图书馆法》也尽可能地将解释权扩大。关于运作细节。它和媒体良化法一样是因实施细则而随时可以进行补充。
换言之，这是以无限权力对抗无限权力的形式和媒体良化法相抗衡的东西。
要设立能和完全拥有媒体监视权的良化法相抗衡的新法是不可能的，因此，通过强化不被良化法支持派所重视的既存行政法的方式，图书馆法采取了对抗部分审查的战略。
而现在是这两种法律施行三十年后的——正化三十一年。
以媒体良化法为基础的媒体良化委员会把根据地设置在法务省，并在各都道府县里设置了媒体良化法委员会的代理执行组织，良化特务机关。该机关以改善一切媒体为目标，有权任意取缔有碍公共秩序及优良习俗的书籍和音像作品等。
具体地说就是——审查贩售处的货物，强令发行处禁止发行，禁播或强行修正广告。以及强令网络服务提供商删除内容等各种各样的取缔行为。
由于电视台、出版社和销售店等机构没有对抗审查权，因此只能单方面的接受审查。
而在媒体良化法设立之前便持反对意见的新闻媒体则完全没有吃透政府发表的内容便加以报道，没能对媒体良化法进行准确的批判，只能以徒具形式却无实效的结果而告终。
唯一进行了拼死抗争的是被司法部门视为眼中钉的低俗周刊杂志，但是在良化法面前，其出版发行也同样受到审查并被取缔。
不给予制作者处罚，不取缔发行前的媒体，保护基本人权之一的自由和取得平衡——这种说明实现太过目光短浅，执行机构以等待不符合媒体良化法中公共秩序及优良习俗标准的媒体发行后再狩猎为乐才是实情。
购买发行中媒体的个人并不会被问罪，但是根据情况，出版社、代理商和一级贩售店要共同承担罪责及因受审查而产生的损失，发行方为了自保只能接受媒体良化法的规则。从结果而言，媒体最终失去了言论自由。
另一方面，唯一拥有根据法、能够对抗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图书馆。在这三十年之中也发生了很大改变。
拒绝接受审查，自由地收集各种媒体作品，并拥有把这些作品自由提供给民众之权的公共图书馆，可说是媒体良化委员唯一需要警戒的“敌人”。
良化特务机关进行审查的示威行动不断受到阻止甚至被逼取消，相对地，对抗这些示威行动的图书馆开始重视自身的防卫力量，全国的主要图书馆里设立了警备队。
最终，良化特务机关和图书馆的斗争越演越烈，而斗争的历史也就是这两个组织武装化的历史，枪炮在很早的阶段便登上了斗争舞台。只不过，图书馆一直都采取防守的姿态，而使战争激烈化的是良化委员会。
媒体良化委员会和图书馆都在扩大对自己根据法的解释。现在两组织之间的斗争性质已经超越了法规。但，只要争斗没有侵害公共财物和个人生命及财产，司法部门也无法介入。
连在斗争中伤亡的良化队员和图书馆员，都已经清楚地被解释为超越法规了。
就以这样的社会情势为背景，最终图书馆在全国十个地区建立了作为图书防卫员培训根据地的图书基地。
另外，地方自治体也将过去能够自由行使的人事权移交给了联合各单位地区成为广域地方行政机关的图书队。而为了系统化管理收入和支出以节约运营预算，各图书队实现了一体化。
除国立国会图书馆以外。所有的图书馆都隶属于地方自治体。根据战后发表的论文《关于中小都市的图书馆运营》(通称：《中小报告》)，以向地域内的居民提供服务为工作的公共图书馆中并不存在中央集权型的等级制度，因此国家并不为其划拨预算。
这一点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变化，因此图书队的运营时常面临资金难题。但也正因公共图书馆是隶属于地方行政的独立机关，才可以与法务省组织的媒体良化委员会进行全面对决。
从昭和后期开始，运势越来越好的地方行政渐渐自立。延展来看。良化委员会与图书馆间的斗争可说是代表了期待实现长年舆论的日本道州制的国家与地方这两者间的对立。
从三十年后的今天来看，制约媒体良化法被写进了地方自立的公式中。图书馆自由法的提畅者甚至可称为谋士也不违过。
“不管怎么说。她本人是志愿成为防卫员的，若说要录用女性的话，我觉得就只有她了。大学毕业，拥有图书管理员的资格也满足了专业资格的要求，而且很早以前队里面就提出了该有女性的观点。”
“她能被视为女性吗?”
对说着讽刺话的堂上小牧只能苦笑。
“这样说的话，好像是你很不想让她当防卫员一样哟，堂上。”
没办法反驳这句温柔的责备，堂上也觉得自己对笠原欠缺公正。
“如果不当防卫员。图书馆员又已经满编，你还想让她去哪里?而且图书馆是独立核算制度，也很难和其他地方进行人员交换。虽然没有前例，但你想把她编入后勤吗?”
为图书馆提供补给和装备等的后勤是指在国内外进行大规模采购，并且要拿到符合运营预算的折扣，而后勤人员通常是聘用非管理职的临时图书队员(合同工)和打工者。
“在临时图书士和临时图书正为主的职场里，若是编入了正队员会引起不满吧。不过，如果说开创管理职后补这一先例，应该没什么问题……”
“够了。”
堂上用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大声地喝着酱汤，他深知自己之所以会全盘否定部下的志愿是因为自己的不公正。使旅行中的人脱下外套的并不是北风而是太阳。虽然还没有郁闷到像是看见刚才那番强词夺理被阳光直射的程度，但小牧所说的话是正确的。
“会把她编入适合她的部门，这个原则是不会变的。笠原的确适合当防卫员。”
听到这种顽固的说辞后，小牧只能又苦笑了。
“对不起，我太小看你了。”
堂上有时候会觉得不知该怎么和这个坦率善良的朋友相处才好。
下午是室内格斗技训练，项目是柔道，队员要进行入队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自由练习。
“笠原，我们还真是不行啊。”
女队员们向郁道歉。全体人员都比郁小一圈，肩宽就先不说了，身高的差别就如男女平均身高的差别。而且即使算上男队员，郁在各种训练之中都名列前茅。自由练习的话，做她对手的女队员都只有投降的份，这是非常明显的。
“啊，那么我来!”
周围的男队员看到这种情况后都争着要做郁的对手，完全不打算隐藏跟女队员一组会更开心的色鬼心理，倒是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显得更清高。
“你们是笨蛋啊!”
举起手的男队员们都被堂上从背后打倒了。
“笠原和我组合，不会让你和这些家伙组合的。”
教官太狡猾了——正要齐声这么大合唱的男队员们被堂上一瞪立刻不说话了。
“少瞧不起我，我可还没饥渴到要把这家伙当女人。”
这种口吻反而使郁觉得不爽——哇，真不爽。不过，即使被这家伙当成女人来对待我也不高兴。还有什么想说的，你这家伙。
“可以吗?教官。”
郁用一副很清澈的眼神望着回过头来用眼神说“你在说什么”的堂上。
“您好像比我要矮?您的手可以伸到我的后背领子那里吗?”
听到这句很有挑衅性的话后，堂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动摇。
训练开始后，堂上就和笠原一组了。
——哇，这什么啊，好硬!
对于到目前为止只和女队员一组过的郁来说，堂上的身体非常硬。郁就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他的肌肉机质和自己完全不同这一点。
糟糕，要输了——正这么想的时候，郁就被摔倒在地上了。从背后被狠狠地摔下来了，她大口地喘着气。而堂上的脸就在她的正上方。
堂上边整理好衣服边说：
“好好地做好防守准备后再说那种话吧。”
看来挑衅的话起了作用。用实际行动来进行报复还真是孩子气——其实自己也是这样的郁咬了一下牙。
“你比我高，但你能否让我跪倒在地板上呢。”
——你要跟我吵架对不?要跟我吵架吧，好，我接受!
周围突然变得乱轰轰的，因为那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练习完全停止下来。
砰地一声巨响后，堂上摔在了地板上。
是跳起来的郁踢中了他的脊背。
“我已经让你跪倒在地板上了，如何，教官?”
双手撑在地板上的堂上抬头仰望着以一副胜利姿势站着的郁。哇，完全生气了——郁立刻了解到这个事实。
“……这样吗。”
低声的话还没有说完，堂上已经踢出了脚。
突然间被绊倒，这次轮到郁坐在了地板上。
然后——
“啊————!?”
“这什么嘛，好痛!手要断了——!”
就只知道右手好像被扭着，但是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郁完全不清楚。
周围的男队员发愣地嚷了句“哇，那是腕挫吧”——那就是被称为最强关节技的名招!这这这这家伙竟然对女生使用这一招，还真是小孩子气!
“你想不遵守规则和我干架的话。真是非常遗憾，我也会对你这份心意表达出十分的敬意，全力地做你的对手——喂。那个谁，三十秒倒数。”
附近的男队员被叫到后，拍着地板开始进行三十秒的倒数。那对郁来说是多么长的时间啊。
“根本不可能挨得住三十秒啦，笨蛋。你不要慢吞吞地倒数!你你你你放开我，你这个该死的可恶堂上——!”
在被扭着的手腕得到解放之前，郁十分生气地说着所有能骂的难听话。
“啊，真是难以置信啊，那家伙!”
训练结束后，回到宿舍的郁终于恢复了能大叫的体力。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你啊，笠原。”
洗完澡的柴崎一副“服了你”的脸孔顶回她。
“一般人会在教官后面使飞踢的吗?你还真是厉害的女人，再不顾后果也得有分寸啊。”
“是他先向我挑衅的。”
郁皱着眉头不停地伸缩着敷有湿毛巾的右腕。
“有可能伤到筋骨，你去医务室看一下吧”，在训练中收到堂上的这个命令后，郁的手腕得到了适当的治疗。
“明明是你自己做的，干嘛还假好心”。可惜郁感受到的只有会令她这么抱怨的假仁假义。
“对于我来说，堂上教官在我心中的地位更高了呢。”
“什么嘛，你这种背叛的还击!?你的朋友可是遭到了这种不幸啊!?”
“还击?我哪句话表现出这个意思啊……之前我就很想跟你说的了，笠原你的用词还真是差劲。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这么跟你说的哦。”
“这你不用管!”
郁闹着别扭。同寝室一个月，这个室友的评论还真是不客气得令她伤心。
柴崎完全不介意郁那副无精打彩的样子，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不过，我觉得他已经手下留情了。”
“哪里手下留情了!?”
“那些男队员说的，如果真的是腕挫，手腕被扭着的话．肯定支持不了三秒。你已经支持了十秒了。”
那不反而要把我弄个半死不活吗?——
不过，这到底只是郁的猜测，而相反，柴崎是十分喜欢堂上的。
“即使被不知礼仪的野丫头绊倒后，他仍然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这种成熟男人的温柔，越来越靠近我喜欢的类型了!”
“喂，等一下。野丫头是指谁啊?”
“哎呀，难道不是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也相差不远了，在乡下长大而且很有体力，会被人当成是野丫头也不过分。郁郁闷地不说话了。
反正——
“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像你一样的窈窕淑女就是了。”
“哎呀，你在闹别扭吗。我先跟你说，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得到这个评价的哦。”
要比顶嘴，柴崎比郁更厉害。
“对了，你啊，要怎么跟父母报告?你还没有跟他们说你被录用为防卫员吧?”
“啊，确实有这回事呢。”
郁伏在被炉的桌面上苦恼着，本打算要跟家里人说明一切的。但是已经写好的明信片最终又扔掉了(正确来说，是硬塞给了堂上，让他扔掉的)。
所以还没有跟乡下的父母说，自己是作为防卫员被录用的。现在父母应该还以为自己是被录用为图书馆员吧。其实，父母现在的反应也很强烈，因为即使是图书馆员也相当危险。
“嗯，那个先放放吧。”
“不是说他们总有一天要来看你的工作吗?”
“没想到竟然放在了箱子里呢”，一边小声地说着这话的柴崎一边从大家一起买回来的零食里随便拿了一袋东西出来。在这种令身体非常疲累的严格培训期间，只吃晚饭根本保持不了体力，大家已经形成了吃夜宵的习惯了。
“没告诉你真不好意思。”
郁动了下嘴唇，也把手伸进了柴崎打开的那袋零食里。
“因为我还有三个哥哥，所以爸妈都对女儿抱有过大的期望。虽然本来是想把我抚养成淑女的。”
但是，因为郁跟上面三个粗鲁哥哥的年龄相差不大，所以郁的锻炼方式也并不寻常。弱者不想被欺负就只能逃了。在孩子们之间默认的绝对规则之下，柴崎口中的乡下野丫头就这样被培育出来，父母的叹息也就被忽略了。
大学也是因田径才得到推荐入学的，郁还想着父母差不多也该承认自己的个性了。
但是她的父母还没有放弃对“女孩子”的信仰。
在这种时候，要是再听到郁被编为防卫员的话——“投‘立刻倒下’一票”，柴崎毫不留情地这么评价。
“要是那样就没事的话，就好了。”
被带回老家，被父母训斥，然后重新就业，这种老套的丢人结果也是可能的，这就是“乡下佬”父母的恐怖之处。
“因为防卫员和图书馆员的工作不一样嘛。”
防卫员是以图书馆的警戒工作为先，同时也不能疏于锻炼，所以不能兼任内勤工作。
“虽然可以跟队里的人要求，当父母来的时候要调到内勤那边，但是如果是突然来访的话。这样要求也没有意义吧?”
“哇，拜托你不要再增加这种难以解决的事情啦。”
现在每天都因为训练而累得半死，郁根本没有精力去考虑麻烦事。关于父母的事情，她暂时不想理会。
“说到图书特种部队的工作，也跟图书馆工作有关哦。要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战斗，所以必须精通全部的工作呢。”
“不过和新人也没什么关系吧”，在郁没有反驳之前柴崎自己就说出来了。
特种部队主要是从防卫员中选出精英组编而成，平时驻扎在基地里，接到图书馆的请求再出动。从一般的图书馆工作到大规模的进攻防守战等，其工作范围非常广泛。
“我说啊，笠原，你好像是有图书管理资格的吧?为什么不去当图书馆员呢?”
图书馆法确实是对图书管理员和管理员助手作了相关的规定，但是却没有规定图书管理员必须要持有资格证。所以在地方自治体管辖图书馆人事的那个时代里。没有取得资格证的图书管理员是很常见的。
但是，在图书队这个新的机关成立，并且人事权已经由地方自治体转移到图书队的这个时代里，全国各地都越来越趋向于录用有专业资格证的图书管理员了。
“嗯——我也想过很多……”
正要做回应的郁睁大眼盯着柴崎。
“你怎么知道我的第一志愿是防卫员啊!”
她应该没有跟柴崎说过自己的志愿才对啊。柴崎大模大样的笑着回答“我当然也会扩充自己的情报网啦”。——真的一点也不能不大意。
“顺便说一下，第一志愿是防卫员的女性，在关东圈里你好像是第一个。在全国范围内好像都只有几个而已。”
“咦?是吗！？”
这个郁真的不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中午在食堂里吃饭的那一幕浮现在郁的脑海里——“饭吃得太快对身体不好哦，笠原。”小牧一早就认识郁的事就可以理解得到了。史上第一个的话，对方那当然会记忆犹新了，也肯定会查一下资料。
“那，你都明知道你父母会反对你当防卫员的了，为什么还故意报了防卫员的志愿?要是你说你一直在做格斗技训练，所以想运用这些特技的话，这点就能理解。”
幸好她至少不知道自己的动机，郁放下心头大石。不能不小心这个朋友。一个搞不好，郁的动机就可能成为被她抓住的把柄了。
“啊，痛痛痛。被可恶教官扭了的手腕好痛啊，我要去睡了。”
郁拒绝回答后，柴崎就没有打算再深究下去，而是用摇控器把一直开着的电视的音量减小；看来算是尊重郁“要睡觉”的谎话。虽然柴崎说话不好听，但是在这个方面她还是很会做人的。
郁爬上床拉上床帘。
郁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书。
虽然要把郁抚养成更像女孩子的父母推荐她去做看书这种比较娴静的事情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比起其他被推荐的钢琴和花道，郁觉得看“对话”更有趣。因为看书会使父母高兴，所以很自然地就增加了看书的量。
在幼年时期，郁是过着和哥哥们一起乱跑乱闹和看书这种两不误的生活。
但是，在其他人的眼中，这是非常不相衬的。在六年小学期间，郁一在教室里看书，同班的人100％会跟她说“不适合你”。“开朗活泼的孩子讨厌看书”这种观念在郁周围的人心中根深蒂固。
既喜欢玩投球游戏，也会很在意看到一半的书的后续情节。这对于郁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小学时代的同学们却觉得难以理解。
在还不懂得用“意外”这个词汇之前的年纪，同学们都直接用“看书根本就不适合郁，太奇怪了”这句话来表达，每当这个时候，郁就会觉得被伤害到了。
不适合到底是指什么?不适合就不能看书?我看书就真的那么奇怪吗?——而终于能领会到“原来她们主要是想和我玩投球游戏而已”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在看《红头发的安》时郁竟然被自己暗恋的男生爆笑着说“不适合你啊!”，即使到现在那也还是郁心中的伤痕。
受到这个伤痕的影响，郁到了初中之后就尽量不在别人面前看书，而是热衷于田径，运动少女这个形象很适合郁，应该不会再让人觉得奇怪，也不会再被人笑了。
适合的话就好。反正自己又不讨厌运动。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郁在高中时也坚持着田径训练并最终决定了自己的大学，然后皆大欢喜。
退出社团活动后，为了打发时间，郁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到了高三时，再运动型的女生也会看书的，所以那时郁反而没有被笑过了。
反而——
“咦?郁是看书的人吗!?我也很喜欢看书的哦!”
嚷嚷地说着这些话的人都把自己喜欢看的书推荐给郁，因此，郁在那时看的书范围很广。
原来是这样，即使我看书也不会显得奇怪了——郁在小学时受到的心伤有点得到治愈的感觉。
在高三的秋天，郁收到了对她而言的好消息。
小时候她很喜欢的童话隔了十年终于出版了完结篇。
郁是在某个NPO运营的出版情报网站上得知这个消息的。出于对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审查的对策，这个网站时常在各海外服务器上转移，要追踪它还真是花了郁不少功夫。
一直追着真是太好了!——在家里的电脑前手舞足踏的郁却发现了一件令她担心的事情。
如果是符合良化委员会的公共秩序优良习俗标准的书籍，出版信息应该可以光明正大地公布出来。而这个网站被良化委员会追查就说明登有被审查的内容，而成为审查对象的书籍是禁止贩售的，也就不可能直接在书店买到。
郁查了一下，发现这本书里出现了好几处“不良”的地方，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媒体良化委员会的代理执行组织?良化特务机关的人员也是有限的，不可能一间一间地去查全国的书店。最先去查的应该是大都会里的书店吧。然后最先没收的是违反情节严重的书籍，而郁想要得到的那本书应该是排在没收表的很后面。
——而且这里是乡下，应该是没问题的。
结果完全不是这样。
在发售当天，郁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书店。正当她悄悄地从儿童书那个架子里抽出一本的瞬间——
聚在书店门前穿着整齐制服的一帮人冲了进来。像队长的那个男人把一封信塞给了女收银员。
“里面是正化二十六年十月四日的良化第3075号文件！念！”
收银员颤抖着手拆开信封，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当她的视线移到纸的最后一行时，队长又生气地说：
“从现在开始。根据良化法第3075号书面通知，我代表媒体良化委员会小野寺滋委员长，执行良化法第三条所规定的审查行为!从此刻开始禁止一切书籍离开这家书店!”
这是郁第一次亲眼看到——良化特务机关。
怎么办，为什么会是今天!——郁一早就把拿在手上的书藏在了制服之下。——买审查书籍是不会被定罪的。只要买的话，即使现在暂时不通过收银员那里付钱，之后再悄悄地付钱就好。对方也肯定会明白我藏着这本书的苦衷。
良化委员会的队员在店里到处跑，把“问题书籍”不停地扔进搬过来的收容箱里，那种手法完全看不出对书有丝毫的敬意。箱子里的书有的封面被折叠了，有的被弄弯曲了，有的被弄破了。
——太过分了，那种粗鲁的手法。
实在忍受不了的郁把视线移开箱子——
对不起，我没办法把你们藏起来。对不起，我能救的就只有这本书而已。
看着审查情形的店员们都一脸痛苦，那种痛苦的表情就是在悼念被收走的书。被没收书的损失是由出版社和代理商承担的，书店只不过是失去了贩卖机会和销售额，并没有任何直接的金钱损失。即使是这样，看到书被没收，大家还是觉得很伤心。
完全没有顾及那份伤心，良化队员们继续蹂躏着书籍。
“你藏了什么!”
直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郁才知道原来对方是在逼问自己。
“不要……!”
虽然抵抗了，但是郁的制服被强硬地扯开，藏在里面的书掉落在地板上。
良化队员惊讶地捡起地上的书，其他队员看了后对他说：
“啊。也把那本书没收吧。”
“不要，还给我!”
郁禁不住抓住正要把书放进箱子里的良化队员的手。
“放开我!还是你想被当成现场抓获的小偷送去警察局!?”
良化队员扔过来的威胁让郁的心感到一阵冰凉——不是，我才不是小偷。
郁急忙看了一下周围，却发现在附近的年迈店长用一副悲伤的神情摇了摇头。“不要反抗”，郁知道他是想这么说的。
他理解我——一想到这里，郁就挺起了胸堂。
“行啊，我去!店长，麻烦你叫警察，因为我偷了东西!我会和偷的书一起去警察局的!”
如果没有脏物，偷东西的罪名就不会成立。
良化队员有点可恨地咂了下嘴。
“多嘴，放开我!”
郁被大力地甩开——在跌倒在地上之前却被人扶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名穿着西装的青年用一只手扶着郁。
就在坐在地板上的郁抬头看着那位青年的时候，青年走向良化队员，什么也没说就从他手上拿走了那本书。
“你要做什么!”
在突然站起来的良化队员前面，青年出示了从怀里拿出来的像手册一样的东西。
“我是关东图书队!根据图书馆法第三十条，以资料收集权和三等图书正的执行权限，我在这里宣布，那些书是图书馆法实施细则所规定的需要斟酌的书籍!”
看着站在那里高声做着宣言的人的脊背，郁涌上胸口的就只有一句话。
——正义使者。
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反正情况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良化队员们都咬了咬牙，从书店里撤退了，所有的书仍然被放在书店里。
良化特务机关撤退后，书店的店长飞奔到自称为图书队员的那位青年那里。
“谢谢你，谢谢你……!”
店长的话说不下去了。正没办法救助无辜书籍的时候，这名青年出现了，这无疑是从天而降的救星。
青年一副犹豫的样子听着店长的感谢，然后以用跟刚才宣言时的高声不一样的低声回答：
“看起来这些书都受损不少，请修补后先把它们搬进市立图书馆吧。编码那些书籍装备由我们来安排。”
看来他是指被扔进箱子里的书。
郁坐在书店的椅子上一直看着，虽然青年救了她，但是被推开的那个时候，她在抵抗中勉强地站着，把脚扭伤了。扭伤的脚已经取了鞋袜，用热毛巾敷着，这是店长的好意。
和店长交涉完的青年望向郁，阻止了条件反射而想要站起来的郁，他说：
“这个。”
递过来的是被良化队员拿走的那本书。
“过来买吧。”
“但是……”
郁犹豫了。他跟良化队的人说过，这些是需要斟酌的书籍。虽然郁不是很清楚什么是要斟酌的书籍，总之就是要搬进图书馆里的吧。
青年好像看出了郁的犹豫，补充道：
“要斟酌的书籍并不是全部都要买进图书馆里。反正有很多本同样的书。总要返还一两本的。”
真的可以吗——青年再一次温柔地消除掉郁犹豫的心情。
“情愿冒着小偷的罪名来保护这本书的是你。”
郁的眼泪哔地流下来了。接过书的她声音哽住，说不出道谢的话。郁现在才发现原来刚才良化队员的威吓伤害到自己了。
郁用小拳头擦着眼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当郁抬起头时，那青年已经离开书店了。
在收银台付钱的时候．店员发现那本书的封面有破损。虽然她打算换一本没有破损的书给郁，但是郁说“没关系，就给我那一本吧”，还是买了封面有破损的那本书——
虽然破损了，但还是这本好。
冒着小偷的罪名，你保护了它——被别人这么说，被递过来的这本书是最好的。
回到家后，郁用透明胶修补好已经破损了的封面，然后看了隔了十年才出版的这本书。在看的过程中，出现了“乞丐老人”这种好像是不能写出来的词。
真是太愚蠢了——郁皱起眉头。
这系列描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异世界，是一部温柔的幻想作品。郁终于理解了作者的不愿意写成良化委员会所推荐的“居无定所的老人”的理由，只要读下去就能明白。
“乞丐老人”其实是已经灭亡了的国家的王子，是个温柔的守护和引导主人公们的角色。因此而使用的那个词没有任何的偏见和歧视。故事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的温柔。
只要认真地看这本书，就可以知道这个词并没有任何贬意。
没收这样的书就是维护公共秩序优良习俗吗?这样太奇怪了。
郁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青年的脊背，还有做出宣言的响亮声音——我也要这样。会这么想。也许对是非分明的郁而言是很自然的反应。
“我是关东图书队!”
试着模仿这样的台词，然后“啊”的，郁难为情地钻进被子里。
“你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要干嘛啊”，哥哥立刻就一副惊讶的样子往房间里看。
郁大叫着“呀。不要看啊！”把枕头扔过去。
简直就像好像被发现了自己在写情书那样的难为情，呃，虽然她从来没有写过情书。有着速战速决性格的郁，告白的时候总是正面的直接告白是她的优点。
然后郁对图书队员作了很详细的调查。
后勤几乎都是采购，正队员好像分为图书馆员和防卫员。要说郁的目标——果然还是防卫员吧。
被那个青年称赞郁“保护了书”的这句话起了很大的作用。
我也要成为图书队员——图书防卫员。
想和那个青年站在同样的地方。
也许会有命运的再会——郁这样沾沾自喜。
“糟糕了——!”
“吵死人了，郁!”
隔壁房的大哥朝着墙壁砰砰地踢着。
——我才不管你。根本没时间理你。忘记问那个人的名字了！样子……也许会很帅的吧，不，一定会很帅的。
总之就是记不住。本来郁就不擅长记住外貌(不只这个)，而且还是在那样的骚动之中。
后来郁找过那家书店的店长，最终是落了空。看来他不是本地的图书队员，虽然已经安排了把书搬进市立图书馆，但是郁最终都是没能找到那个人。
虽然这种没办法抓得住的地方也是很帅的，但是那个时候却是一种恨。
算了，这也不是轻率的决定——郁带着半气馁的心情调查了成为图书队员的方法。根据指南，持有管理资格证会有利于录用，而最快的取得方法就是念有管理员课程的大学或短大。
“糟糕了，没有管理员课程——!”
“给我静点——!”
打开门向这边扔背垫的是二哥。
郁被推荐进入的大学里没有管理员的课程。因为学校不会退还已经交的学费，所以即使现在想改变志愿也是不可能的。
郁在念大学的时候四处寻找可以取得管理员资格证的公开讲座，为此而奔忙，这又是之后的事了。
“在高三的时候，良化审查员闯进了家乡的书店。要把我想买的书没收。那个时候从良化队员手上拿回那本书的就是图书队员。那个人非常帅非常棒，非常威风凛凛。非常可靠，我也希望能成为那样的人。我也想像那个人一样，保护因不合理而被没收的书。”
“所以我志愿成为图书防卫员。”
也许是讲得太过热情了，在录用考试的面试中郁被面试考官们笑了。
即使这样，还是编入了防卫部，所以郁私底下认为自己的这份热情得到了认同。
新队员的培训将要结束，适应各部门的实地训练将要开始。
柴崎隶属于图书馆业务部，她的训练内容和郁的不一样，即将在武藏野第一图书馆里过上研修生活。以武藏野第一图书馆为场地的研修，由属于关东区内的其他图书馆的队员们交替参加，另外，可以在兼作关东全域的共同保存图书馆的关东图书基地里学习书籍的管理和分类。
为了要保存逐年增多的藏书，作为共同保存图书馆的关东图书基地在地下有着十几层楼那么宽广的书库，甚至还听说因为它太过宽广，曾经有人在里面迷过路。这个巨大书库当然是很适合管理研修。
这段培训结束之后，属于其他各县的图书馆的队员就要去各自所属的主要图书馆的部队上任了。
“要见不到堂上教官了，真是可惜啊~你不要忘记我哦。”
柴崎装模作样的话也不知道哪一句才是真的。本来两人就生活在同一个基地里，见面的机会还是很多的。宿舍虽然分成男栋和女栋，但是共用的部分也有很多。玄关也是共用的。
“你真是太夸张了。”
堂上苦笑着说“你要努力哦”。
——我说啊，为什么你就不能那么温柔地对我，郁郁闷了。还是跟以前没变，郁跟堂上的关系很恶劣，就像在格斗训练时一样。总是窥视着对方的空隙。
到底当初是什么令他们变成这样的呢?
至少郁没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对。很明显的，堂上对待郁和对待其他女队员——搞不好连男队员都能算上——是不一样的。
防卫员一边继续原有训练，一边在武藏野第一图书馆和图书基地轮流体验实际的警戒工作。防卫员的标准装备是填装弱装弹的SIG—P220，但新队员只有三段式的警棒。
良化特务机关在代理媒体良化委员会执行任务前有义务通知被审查的对象。但是，他们的通常做法就是在执行任务的前一刻才把通知扔到对方面前。事实也确实如此，这种手法，郁在高三的时候就体会过了。
首先要警戒的是摩托车快递，还有能追踪送件情况的快递。良化特务机关也可能会直接闯入设施里把通知扔给对方，所以也不能疏忽周边地区的巡逻。
还有不能给图书馆的读者造成压迫感，所以警戒时必须若无其事。良化特务机关在深夜或者一早，总之什么时候都可能执行任务，因此警戒工作也采取白班和晚班的轮班制。
图书防卫员确实是一份很严酷的工作，女子要成为防卫员，即使不是郁的父母也应该会反对吧。就算在全国，女性防卫员也少之又少。如果只是因为是公务员这个理由就简单地想成为防卫员的话，不管男女，肯定是最早被刷下来的。就连内勤的图书馆员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所以离职率也不低。安定的就只有完全和图书馆分离的采购物品的后勤人员而已。在关东区每年都会以百人为单位来录用正队员，要维持必要的人员开支也很紧张。
“读者比平常多很多呢。”
郁问是当天作警备指导员的小牧。新队员通常是和老防卫员二人一组以便于接受指导。但六名教官也会轮流陪他们进行警戒实习。被任命为教官的防卫员非常有实力，所以女队员和教官一组是很寻常的。
有突发事件时，女队员的战斗力往往没有男队员那么好，通常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警戒实习的轮班里，每班次只会派一名女队员。
小牧苦笑着回答郁的问题：
“是呢。因为是现在这个时世。”
媒体良化法被通过，审查变得日常化，所以图书馆的读者逐年增多。
“因审查而被没收的书一直在增多。民众没办法自由地买到书，对图书馆的需求量就增大了。而且书的价格也变得很高。”
贩卖被判定为违法的书同样是违法，所以出版社确保不了能否销售，也就不能再版。在没法再版的情况下，必须要弥补被没收的那部分损失。所以书的单价就升高，现在书的标准单价已经比良化法成立以前贵了两倍多。
当然，册数少的话，价格就更贵了。使郁志愿成为防卫员的那本童话书，因为册数太少，单价都不低于五千日元，郁当时的零用钱就很难买得起。
因此，各自治体在法定以外的税收之中增加了图书馆税这一项。在民众变得很难自由地获得书的形势下，拥有资料收集权的图书馆被寄望于能为民众提供大量书籍。
讽刺的是，是媒体良化法把图书馆的地位推高的。
然后，因为拥有“肯定可以看到被没收的书”这一特性，公共图书馆通常都会成为媒体良化委员会纠缠审查的目标。良化委员会的解释就是：保护民众免受有问题的表达方式的侵害。
“漫画那一类会怎样呢?图书馆好像只有一部分哦。”
“关于漫画，良化委员会的审查很松哟。所以比较容易发行。因为杂志和漫画杂志没有样书日的制度。”
从出版社到代理商的交货时间。书籍和杂志是不一样的。书籍习惯有一种在发售前五天要把样书提交给代理商的制度。自从良化法实行之后，提交样书的同时，必须要一起提交出版信息，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义务。
被提交的样书和出版信息会由代理协会进行商讨，而强行设置于协会内的媒体良化委员会分室就会进行审查。
杂志和漫画杂志没有样书曰制度，发售前两天左右即将发行的刊物就会入库。比起书籍，审查时间比较短，而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最优先警戒对象是周刊杂志，所以漫画杂志和漫画单行本的被审查顺序就下降了。
“而且漫画就算提交了出版信息，审查效率也不会提高多少。因为必须要对台词和画面作双重审查，所以审查只能人工进行，再说出版数也很大，从物理角度来说，审查在速度上是跟不上的。至于单行本，审查同样很花时间，情况没怎么变化，实际的操作只能是在曰后追缴世论中提到的那些有问题的漫画。”
“当然也有良化委员会轻视漫画这一个原因”，小牧随后又这么补充道。总之，对于良化委员会来说，漫画的审查顺序是很低的。
“还有一点，书籍有样书曰制度，也完全是利用电脑完成，所以审查起来很轻松。在数据上，只要搜索到违规词语，一下子就搞掂了。而且良化委员会应该也有专门的审查程序。作为宣传媒体的周刊杂志最受警戒也是最优先被审查的，这很容易理解，但是书籍会成为第二位就只不过是因为它‘很容易审查’而已。还有，反媒体良化法的知识分子都是采用文字来发表言论。如果采取漫画的形式，那审查顺序说不定就会改变了吧。”
说完话的小牧转向郁。轻轻地皱了下眉头。
“……不过，这部分课上应该讲过吧。
笠原，你有好好听课吗?”
“对不起，我不喜欢听课……小牧教官简单地解释给我听的话，我觉得更容易理解。”
穿插在培训期间的课堂教学是最好的休息时间，虽然郁也想认真听，但实在是太累。经常不自觉地睡着。那些老头子上课时又总喜欢使用艰深的词语，就更容易让人睡觉了。
“算了，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堂上的。”
和笑着的小牧相反，郁的脸变得跟苦瓜干似的。看了那张脸后，小牧笑得更厉害了。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堂上呢。”
“我觉得是他讨厌我才对。”
“才没有那回事。”
虽然小牧立刻否定了——但是理由太不充分!郁皱起眉头。
“为什么他只对我那么严格啊?和其他女队员相比，明显是差别待遇啊。”
“越期待就越严格，这样的解释可以接受吗?”
小牧的话和柴崎之前说的歪理一样。
“不接受。”
郁顽固地不接受这个解释。
“不过，堂上也是个小孩子脾气。那么，你试着想过为什么自己会被骂吗?”
也不像是为堂上辩解，小牧一下子就转移了话题——不，不是的。不是转移，是暂时放下不管。被个性温柔平和的这个教官这么问，郁的心里突然有点微妙的害怕起来。
——小牧教官，生气了?
你试着想过为什么自己会被骂吗?——小牧现在的意思是说。其中是有原因的，而你没注意到是你太天真。
虽然努力不把心情表现在态度上，但是郁沮丧的心情还是表达出来了。小牧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生气哦。只不过，这是笠原自己看不到的盲点。”
连沮丧的理由都泄露了，真是丢人。然后一只手放在了郁的头上。
——啊。
高三时她崇拜的那个图书队员也是这么做的，手中的温柔也许有点相似呢。
冒着小偷的罪名，你保护了这本书——
小牧教官如果这么说的话，应该会像那个人吧。虽然试过这么想，但是郁的脑海里始终浮现不出小牧这么说的画面。
“确实堂上也有不对。因为那家伙对你不公正。”
果然是不公正吧——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因为不公正，所以我给你提示——笠原，你一直待在田径队吧?”
“嗯。是的。”
“田径和训练相似吗?”
到底这个人突然要问什么啊——郁犹豫着回答：
“根据种类，也许有些地方相似吧。运动这一点基本上是一样的。”
小牧就一直让她说，他自己就笑着听。
无视我吗!郁内心这么顶撞他。不过，嗯，就是叫我从这里开始想吧。是指哪里，怎么相似吗?
“啊。”
郁发现了在玄关大厅的电梯前面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年长绅士，看来好像是在等电梯。
“发现了需要帮助的读者，我去帮忙了!”
为读者带路和帮助读者也是防卫员的重要工作，查询和寻找书籍则由图书馆员负责。防卫员不参与。
“啊，等一下，笠原!”
向正要挽留自己的小牧敬礼后，郁就奔向坐轮椅的绅士那里。那是穿着一件做工很精致的粗花呢衣服的男人。
“叔叔，您要去哪里呢?”
听到一阵带着笑意的声音后，男人仰望着郁眨了下眼。
“……五楼吧。”
“好的，立刻帮您按。”
郁一边说一边按了电梯的上升按钮。同时也兼作公民馆的这座巨大设施，从二楼开始分为阅览室层和讲座室层，而五楼是最高层。
电梯到了后，郁就把轮椅推进电梯内。
自己正要跟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说“不用了”。
“我带您到那里吧。”
“不用了。这轮椅是自动的，我一个人能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明明不用客气嘛——男人对有这种疑问的郁笑了笑。
“读者有选择服务的自由。你应该理解吧?”
“啊，是的……”
可能有点服务过头了吧。郁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
另外，再补上一句“您小心”。当电梯的门要关闭之前，里面的男人说：
“服务很周到。”
回到小牧那里后被他问到“怎么样”时，郁坦率地报告“有点服务过头了”，这是今晚需要反省的地方。
“不过，他对我说了‘服务很周到’。”
“啊，是吗。太好了呢。”
小牧笑着说。
接下来的警戒时间。发生了对郁而言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和堂上一组。
“……你那不高兴的面孔是什么意思啊。”
“你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虽然还说了“另外再附赠一点东西给你怎么样”这种讽刺话，但被堂上无视了。——小牧教官，我还是没办法跟他好好相处啊。
在巡视图书馆的时间内，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过，堂上和郁看的方向也完全不同。
当然两个人望着同一个地方也没有意义，所以这点反而做得正确。但是令这两人看也不看对方一眼的理由还真是令人感到害怕。
也许是因为敢于和堂上看不同的方向才能注意到下面这件事情——郁看到了一个从阅览室中走出来的男人四周望了望。然后往厕所方向走去。
郁比较在意，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从后方扯了扯堂上的衣服。
“是需要注意的读者……吗?”
“有这种可能。”
收到“去问问他的职业吧”这个指示后。郁就追着那个男人去了。堂上处于监导郁的位置，他应该是把这个判断成是实地训练的适当案例吧。
在问对方工作性质的时候，一般是这样说的吧——“那个，不好意思，我有些话想要问您，可以吗?”郁一边在心中练习着一边往那个男人进了的厕所走去。
“喂，你在做什么！”
没有把练习好的句子说出来是因为郁看到那个男人正在洗面台上用剪刀剪杂志。杂志的封面编着码，可以肯定这是这里的藏书。
有一点畏缩的男人突然用剪刀刺向郁。
不会吧，真的吗！?突然发生这样的事!?郁的脑子里一片慌乱，但是身体自动行动起来，条件反射地拍打了要刺过来的手腕。——真是吓人一跳啊。这种家伙，跟堂上比起来，慢得多了!
握着男人的手，郁打算就那样把他绊倒。抓在手上的的感觉跟堂上也是完全没得比的，这样说的话，图书馆里的女队员打起来都比他有手感。
“……你!”
郁把男人摔倒在地上，摆出一副“不要小看我”的神情。
“笠原!”
听到动静的堂上冲进厕所来。
“我抓住了破坏藏书的现行犯了!”
怎么样。哼——郁面带得意地回头看堂上。
“你笨蛋啊!”
但是堂上很生气。为什么——郁顺着堂上的视线往回一看，发现那个倒下了的男人又爬起了身，正要冲过来殴打自己。
因为太突然，这次轮到郁有点畏缩，身体也动弹不了。这时，堂上用力地抓住郁，把她往自己身边拉。比较矮的堂上用力地抱着比自己高的郁。
砰!低沉的声音响起来。郁知道那是堂上为了保护自己而挨拳头的声音。
——不会吧，不要啊!
“堂上教官!”
郁发出悲叫声后就被推开。
倒在地上的她抬头一看，堂上已经把男人打倒在地上，那男人把垃圾筒压得扁扁的。堂上毫不犹豫的将男人的双手扭到背后。并用膝盖压制住他，然后才迅速地给那个男人戴上手铐，那是拘捕用的标准装备。
男人这次完全没有了抵抗的意思，就这样被制服。
堂上回头望着郁，向郁伸出手。顺着他意，郁把手伸出后被抓住了。堂上用另外一只手打了郁一记很响亮的耳光。
用手抚着被打过的脸，郁呆然地站着，脸上很热很痛。
“这不是男人或者女人的问题，也不是说是你或者不是你的问题。发生这种事的话。不管是谁，我都会打。对手还能动，哪里算是抓住他了啊，笨蛋。”
堂上啧着舌把手插进了头发里面。似乎是打到那里了，再伸出来的手带着一点点血。
那个人替我受伤了——郁的鼻子有点酸。
“如果你无论何时都带着运动心态，就干脆辞职吧。你根本不适合当防卫员。”
虽然这话很残酷，但是郁却没能反驳。
“喂，那个男人好像是想要杂志里的拉页啊。”
那一晚，情报通柴崎在房间里把事情的起因告诉了郁。
“看，那是非成人限定的色情类杂志吧?一发售就被审查没办法买得到，而那一张拉页是他喜欢的偶像第一次拍的脱衣照。
要是借出去再剪的话，还回来的时候就会被发现，所以只能悄悄的拿出来，把拉页剪掉再放回去。还真是没救了啊，竟然会出现因为拉页而被送去警察局的家伙。”
一直伏在被炉桌面上的郁沒有抬过头，柴崎就用力摇着她。
“喂，你啊，给我抬起头。你不能一辈子消沉下去的啊。”
郁慢慢地抬起头后，柴崎噗地笑了出来，口水都几乎要溅到郁的脸上。
“是你叫我抬头的吧!?”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不过，他还真是打得毫不犹豫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脸上贴着镇痛胶布的女人。”
“你很吵啊，笨蛋。”
被堂上打的脸肿了起来，郁去了基地的医务室后，脸上被贴上了发烧时用的冷却帖。
“打起精神来。堂上教官在报告书上写是你抓住了破坏书的犯人哦。虽然是出了点差错，但他还是承认你的。”
对于柴崎来说，这算是鼓励的话吧，但是这句话却正中郁的痛处。
是被他同情了吗?没能抓住犯人又被对方反击，而且还被堂上保护了，这样的郁根本没资格被写为抓住犯人的人。
郁回想起把手插进头发的堂上那副紧锁双眉的样子。犯人的剪刀一开始被自己打掉了，所以只是被打了还算好，要是犯人还拿着剪刀的话——郁打个了寒战。
最坏的情况是，堂上代替郁被剪刀刺中。
——太糟糕了。
“我去买果汁!”
一边说，郁一边站起来。然后冲出房间。
郁忍受不了安慰的人柴崎和被安慰的自己心情都不好的这种气氛。
“已经看穿啦，笨蛋”，郁走出房间后，柴崎唠叨了这么一句。当然郁是不知道的。
关灯后的大厅就只剩下紧急灯亮着，非常昏暗。幸好在来大厅的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人。郁也总算忍住了眼泪。但是不能疏忽大意，就在这样的状态下——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的啊!
堂上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拿着啤酒罐摇着。他也发现了郁，轻轻地皱了下眉头。
“你这时候来干嘛。”
“这是男女共用的楼层，而且你可没资格说我。”
不是，郁并不想说这些话，但是招人讨厌的话脱口就说了出来。
“脸上贴着那种笑死人的东西，就不要出来溜达。赶快去睡。”
“你以为这是谁造成……!”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郁根本没有资格这样说。
就在郁下定决心要低下头道歉的那一瞬间，堂上阻止了她。
“你要是道歉，那我不对你脸上贴着的蠢东西道歉就会过意不去。我不想道歉，所以你也不要道歉。”
——可恶，人家难得的变得这么坦率，你到底要做什么啊!你就真的那么恨我吗。
——不用道歉的话，好，我就问你。
“为什么写是我抓住犯人的。”
堂上抬起头盯着郁，他的表情在问“你为什么知道”。
“是柴崎告诉我的。”
回答完后，郁不高兴地别开脸。
“你就厉害到能在教官的报告书上挑毛病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叫之后，一个不小心，郁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不行，不想让这个人看到——郁慌忙地低下了头，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因为我没有资格被写成抓住犯人的人。”
田径和训练相似吗?——郁已经知道了小牧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如果你无论何时都带着运动心态，就干脆辞职吧——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持枪长跑时冲过终点就倒下，这样训练就没有意义了。因为训练不是田径，冲刺并不等于完结。在冲刺时用尽全力，那么之后要怎么办?要是那时疏忽大意了，在那个时候被人袭击的话——
就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的结果。
把对手打倒后就自以为已经完事了——
因为把他打倒了，所以我是胜利者，但是对方没有要遵从这规则的义务，即使倒下了也可以进行反击。
即使跟男队员一起算，排到高名次又有什么意义。比郁迟冲刺却仍然没有放松的男队员要比郁厉害多了。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并不是以名次为目标进行训练的。
——只不过是身体比别人灵活一些，自己到底有什么好摆架子的。
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头上，郁抬起头才发现堂上站了起来，把手放到自己的头上。
手很温柔，这份温柔好像跟什么重叠起来了。郁稍稍想了一下，想起他跟之前一同做警戒训练的小牧做了同样的事。这种时候会做同样的事，是因为这两个人是朋友吧。
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啊，你比小牧要矮。”
完全没有恶意的话脱口而出。之后那只温柔手不见了，郁只觉得头被打了一下。
“哇，真令人难以置信，竟然在这里打我!?这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名教官会有的行为吗!?”
“稍稍地对你温柔一点，你就得意洋洋。是你自己太自大了！”
堂上不高兴地说着“可恶，酒也变得难喝了”，然后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啤酒罐，把它压扁投进垃圾箱里。
“赶快去睡!”
生气的堂上正要离开的时候，郁的声音追了上来。
“我，不会辞职的!”
堂上一脸严肃地回过头来，正对上对方清澈坚定的眼神。
——我一定要你收回“不合适”那句话。
“我要成为在高中时遇到的那个图书队员那样的人，所以才来到这里。要是有一天遇到他的话，我要跟他说，我是追着你到这里的。所以我不会辞职。”
“面试时说的那事啊”，堂上嘟囔了一句，又问道：
“那男人有那么了不起嘛。”
“你不要管我。我不觉得教官你有这么说的资格。”
装作没听出这话里的讽刺味道，堂上说了句“随你便”。
“我又没有人事权。”
“谢谢，我会随我自己意思去做的。”
郁的话里有一半是讽刺，另一半是对白天的事道谢。就算没没传达出去也没关系。
堂上消失在通往男栋的路上，而郁则走向自动贩卖机。既然已经说了是出来买果汁的，不买点东西回去可不行，但是——
“糟糕，忘记带钱包了……”
看来今天是一个不太好的日子。
郁第三次警戒实习的拍档既不是小牧也不是堂上。
“哦，你就是笠原一士啊!”
这次的指导员比上述两人还要大十几岁，已经超过了四十岁了，身体结实而已面相有可怕，他叫做玄天龙助，是三等图书监。玄田是在教官中唯一的图书监，也是教官的总负责人。
“我从堂上那里听说过你的事。前几天被打了吧，已经消肿了吗？”
真不知道他是性格豪爽还是神经太粗，竟然在警备室里对才见过几次面的郁说这种戳人痛处的话。
“托你的福……”
“对于你来说可能是灾难，他不是个圆融的男人，你就原谅他吧。”
虽然郁知道他是在说打耳光的事，但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这全都是我的错。让堂上教官遇到危险了。”
“他也有错。”
玄田干脆地做出结论。
“新队员会犯错是当然的。虽然你也做了蠢事，但是接下去的事变得危险那就是他的责任。他本人也在反省。”
听到这意外的一点，郁睁大了双眼。
“堂上教官，很在意这件事吗?”
“很沮丧啊。搞不好就会让你受伤，他当然沮丧啦，作为教官。”
搞不好堂上就会代替自己被刺伤，而堂上也和自己想着同样的事而沮丧，这点郁真的很意外，她还以为他是在生气呢。
“本来他叫我不要告诉你的，你要装作不知道哦。”
明明都已经说了这么多，到现在还想隐瞒什么嘛，郁真是服了他。虽然没有直接收到过他的命令，但是这个人看来不错。单纯的郁跟容易明白事理的人比较合得来。
“好，去巡逻了。”
第一次在街上巡逻。郁充满千劲地跟在玄田后面。
良化特务机关的审查部队大概由十名左右的良化队员组成，开着用于搬运没收书籍的运送车辆。
“要是出现开着两台上那种车的队伍就要小心了。他们一定是几台车同时行动，只要好好观察就会发现，全部车窗都贴着遮光纸的话就肯定是他们。”
听完说明后，郁用手指着双行道马路的对面。
“那个不是吗?”
有着玄田刚刚说明过的特征的车就停在路边。玄田抬头看了看。
“哦哦，正是那种——你眼很利嘛。”
“没，只不过是刚刚看到而已。”
玄田拿起绑在腰间皮带上的无线电。
“巡逻队呼叫总部。在附近的马路上发现良化特务机关的车。虽然今天的突击机率比较低，但是警戒等级上升一点。请回答。”
“总部呼叫巡逻队。我们知道了。”
听完这对话的郁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今天的突击机率会低?”
“嗯?啊。”
把无线电放好方后玄田回答：“停车位置离图书馆很近吧。”
确实，他们才刚刚开始出来巡逻，现在还能看到图书馆，这片地区还算是图书基地的范围。
“他们很会用阴招。不出其不意的话就没意义，他们也肯定猜到图书馆会巡逻。而现在竟然把车停在离图书馆这么近的地方。也就是说今天的目标不是图书馆。”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那，他们的目标是……”
“在市政中心附近新建了一家大型书店，目标可能就是那个。听说最近那的销售业绩很不错，可能这样就被盯上了吧。”
“咦，那不快点赶过去不行啊!”
“去哪里?”
玄田露出一副惊讶的脸孔。郁也用一副惊讶的脸孔望着他。
“什么哪里啊，就是那家书店啊。”
“你在说什么，民营书店是非武装缓冲地带。突然遭遇就算了，但特地闯进去阻止他们审查是不行的。”
“怎么会!”
明明知道书店会被审查——却什么也不做。
“就当做没看到吗?”
不知不觉间，郁变成了责问的口吻，然后玄田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不要搞错，笠原，我们可不是正义使者。”
这话一下子打进了郁的脑里。
“图书队的权限是保护图书馆。要是不考虑适用范围就扩大权限的话，只会打破这三十年来双方默认的交战规定。你想要把战争扩展到市里吗?”
玄田所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是郁却无法理解。
我们并不是正义使者，图书队员并不是正义使者。——那么，那个人呢?样子已经记不住，连名字也不知道，只不过是五年前曾遇到的图书队员。“冒着小偷的罪名。你保护了它”那人一边对着郁这么说一边把书拿回来。
就是说那个人不是正义的吗?要无视和遇到那个人时一样被没收的书吗?办不到!
“——有斟酌图书的制度!”
说着这话的郁冲了出去。
“喂!那是……!”
背后传来了玄田要阻止自己的声音。但郁有他追不上自己的自信，好歹自己也在田径队待了十年。
在图书基地里训练队员的堂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玄田打过来的，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天那家伙应该是和玄田一组一起实习。
“——喂喂。”
“你的得意门生失控了，赶快来!”
一开口就是这句。
“我在追，但是她的速度快得惊人。”
玄田喘着气。
确认过地点后，堂上挂了电话，向队员们下达了训练内容就立刻离开了训练场。
“那个笨蛋!”
堂上一边走一边嘟囔着，然后从后面传来紧追上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然是小牧。看了堂上的样子后，小牧也跟了上来。
“发生什么事了吧?是笠原?”
堂上点点头，简单地说明一下情况后，小牧一边走一边笑了出来。
“啊——我就觉得总有一天她会这么做的，那孩子啊。”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笑的事。”
堂上钻进了一辆离自己最近的车，幸好身边一直都带着紧急用的车钥匙。他发动引擎的时候，小牧也钻进副驾驶座了。
“她还真能逗人开心呢，这么鲁莽。”
对在车上哼歌的小牧，堂上只能苦笑。
“有什么可开心的。”
“这个嘛……”
不用猜都能知道接下去的话是什么，就像要阻止小牧说下去一样，堂上加了速。
郁到达书店时审查已经开始了。
在异常安静的书店里，收银员的目光看了郁一下又飘向里面。从那边传来了物体转动的危险声音。
交给我办吧——移动了位置后，郁听到从画册类书架处传来小孩的哭声。孩子原本紧紧抱着的书被良化队员强硬地拿走了，孩子的母亲正拼命地抱紧他，但是孩子的手却伸向被拿走的书。
伸向空中的那只手就像郁那天的手一样。
“等一下!”
郁的怒喝使良化队员全望向了她。
“你们对小孩子做了什么啊!把书还给他!”
郁大步走过去，从良化队员的手上把书抢了过来。没有任何防备的队员出乎她意枓地一下子就松开了手。
证件证件……郁从制服的胸前口袋里拿出证件给他们看。
“我是关东图书队!那的书……”
郁冲良化队员们扔书的收容箱抬了抬下巴。
“根据图书馆法第三十条，以资料收集权和一等图书士的执行权限，我在这里宣布，那些书是图书馆法实施细则所规定的需要斟酌的书籍!”
但郁迎来了一阵爆笑，是良化队员们的爆笑。
对方的队长走向奇怪着的郁。
“还真有图书士的风范呢!图书馆法实施细则所规定的斟酌权限，只属于图书正以上级别的人!”
“咦，不会吧!真的吗!?”
郁很坦率地说出这句。这么说起来，那个人确实是三等图书正呢。——啊，当初应该要好好地听课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可以把那书还给我了吗。”
拿回来的书又被拿走，郁抵抗着。
“为什么这本书不行啊。”
“作者的经历有问题。这作者是反良化法团体的人。”
“什么嘛，那跟书的内容没关系吧!?你们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执行的啊!”
虽然这么说，但是身为图书士的郁没有权限阻止他们进行审查。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想放开手中的书，双方争执中郁失去了平衡。
——啊，要摔倒了。
就在郁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时——
强而有力的手腕从后面接住了她——
啊，这手腕我知道——郁转回头望去。是堂上。
怎么会这么巧。这简直就像——正义使者。
“虽然迟了一点，不过现在这里有两名二等图书正和一名三等图书监，足够了吧。”
听了堂上的话后郁往后面一看，原来玄田和小牧也在。玄田用非常恐怖的眼神瞪着郁，小牧则敝笑敞得红了脸。
特务机关的队长啧了下舌，和其他良化队员们一起放下书走了。
“你是笨蛋吗！”
听到一贯的生气声后，郁害怕了——肯定要站在店里面接受这三个人的教训了。
而声音最大的当然是堂上。
“只有图书正以上级别的人才有斟酌权限，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吧！竟然被良化队员提醒你这点，你真是丢人！而犯这种错误的竟然还是我的部下，我真是丢脸到想哭！你上课时到底都听了什么！”
“对不起”，郁现在只能道歉，但是堂上根本没打算要收起怒气。
“再说斟酌权限不是可以随意使用的！要是图书队员随随便便把预算以外的书都宣称是需要斟酌的书，那对图书馆的运营会有多大的影响你想过吗！图书馆可是得掏钱买下规定册数的斟酌书籍！”
但是，郁还是忍不住顶嘴了。
“那个人也做了同样的事。”
“那家伙也是笨蛋。笨蛋就不要学笨蛋做的事，笨蛋!”
……笨蛋!?说他笨蛋吗。就你!?这
样骂我的那个三正!?——郁没办法装作没
听到，她回瞪着堂上。从身高上来说，互瞪
是对高的郁有利。
“我被称作笨蛋是没什么所谓，但是请你不要随便地称那个人为笨蛋!”
“什么那个人那个人的，你吵死了!听好，那家伙只不过是无视规则的鲁莽无能又自负的笨蛋。是图书队员的败类!那家伙最好也辞职!”
“请你不要那样说我的王子殿下!”
郁忍不住大声吼了回去。或许是觉得在气势上输了一截，堂上没有吱声。不过，竟然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了“王子殿下”这称呼，连郁自己都觉得丢人，所以她也跟着沉默不语。
“啊，受不了。”
小牧突然笑出了声。
“令堂上这么生气的新人，你是第一个哦。笠原真厉害!”
“算了”，堂上不高兴地叹着气，在被没收的书中捞起作为吵架原因的那本画册交给郁。
“去吧。”
“……可以吗?”
“反正你就是准备学到底的吧。”
堂上教官，偶尔也是个好人——正忍不住说出来的时候，郁又慌忙把这话吞进肚子里。万一再惹得他不高兴，说不定又不让她那么做了。
大叫着“谢谢”的郁冲向了卖场。
郁离开之后。玄田低声笑了笑。
“真不愧是你的得意门生。”
“那家伙才不是得意门生。是我指导不够，真是丢脸。”
堂上回答的口气很硬，玄田和小牧可能也发现了这点。
“王子殿下吗”，小牧偷偷地笑。
“竞争对手很强哟?”
“你在说什么。”
“总之，作为上司?身为直属上司，总要在人望上赢过人家的王子，才好指挥部下吧。”
“我才不管”，这么说着的堂上把脸绷得死紧。
“不过，那书就那样处理吧。”
玄田说道，向两人寻问“是否有异议”。明确回复“当然没有”的是小牧，堂上则沉默不语。
“这个，还给你。”
也许是店里的安排吧，被惹哭的孩子拿着零食在像是营业服务台的地方休息。
那位母亲慌慌张张地拿起孩子正想掏出来的零食，看见郁之后向她点了点头。孩子很高兴地接过郁交来的书。
“快说谢谢”，被母亲这么催促，孩子害羞地说了声“谢谢”。郁听到道谢后，为自己所做的蠢事感到丢人。
她对那位母亲说道：
“对不起，我做了些蠢事。”
“哪里，怎么会。”
那位母亲带着过意不去的表情摇摇头。
“今天是这孩子的生日。跟他说好了要给他买一本他以前就喜欢的书。”
“因为太贵，平常都买不起”，补充解释的母亲有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对于有孩子的年轻夫妇来说，画册是一种奢侈品。
“能给这孩子买一本他喜欢的书。真是太好了。”
堂上他们能来真是太好了——郁衷心地这么想。
书任何时候都寄托着求书之人的感情。
还有作者的感情。
图书队员要保护的并不是书，而是书中寄托的那份感情——这么想，以一名新人的身份来说这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呢。
“姐姐，谢谢你。”
孩子笑了。仿佛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郁无意识地抚摸了那孩子的头。
——这只手应该很温柔吧，我是不是已经跟那个人稍稍拉近了点距离呢。
一直追赶着的王子很遥远，而眼前首先是——
一定要超越那个男人!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鼓起干劲，郁跑回了自己当成眼前目标的人那里。
培训结束后，本应成为防卫员的郁收到了调令。
在人事科收到的任命书上，郁的名字下只写了一行字：
编入图书特种部队，特此任命。
“什……什么————!?”
“安静!”
被骂了后郁慌忙地闭上嘴。
“咦，这个，是不是有哪里弄错了
啊?”
被问到后，戴着银绿眼镜的严肃事务员核对了下他手边的文件。
“没有错，培训队那边下了两道调令。笠原郁一等图书士和手冢光一等图书士。”
郁对手冢这个新队员有点印象，应该是玄田那一班的人，听说他在所有的训练中都拿到了第一名。
“请在三十分之后去基地司令室报道，听说有任务。”
郁摇摇摆摆地出了人事科。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这……到底是什么重大发展？
所谓的图书特种部队，指的是由全防卫员之中首屈一指的精锐所组成的部队，成员是精英，是防卫员崇拜的对象——
“哟！超级精英！”
郁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是抱着书的柴崎，看起来正赶往书库，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收集情报的速度很快。
“你很厉害哦。进入特种部队的女人，你可是全国第一个。”
这话成了郁的最后一根稻草。
“怎——怎怎怎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办才好，柴崎!”
被郁抓住后。柴崎毫不客气地露出厌烦的神情。
“喂，我正在工作啊。根本没时间听你哭诉。”
“但是!”
“真是的，总是在不该诅丧的时候沮
丧”，这么说和柴崎摆出一副“服了你”的表情。
“我都说过了吧，堂上教官对你的期待很大。”
这种意义深远的说法——这家伙的情报网到底宽广到哪种地步啊。
“其实，被你踢到后背时他好像说了‘真是了不得的女人’这种话哦。太好了呢——老师那么中?意?你。”
“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就是这种不当回事的地方让人不爽?这次是我落后一步，但是我不会输给你的。”
柴崎一边说一边眨着眼。即使是同性，郁也认为柴崎的确很漂亮……呃——
“柴崎，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再见啦！”
蒙混过去的柴崎迈着有规律的步子向书库走去。
郁在指定的时间里赶往基地司令室。司令室所在的大楼基本上是只有精英人员才出入的地方，因此她一路上碰到的人级别都是图书正或位于其上的图书监。就只有郁一个是图书士，真是相形见绌啊。
就在这种情况下，郁在司令室前撞上了一名很高的年轻男队员。他的级别章和郁一样，是图书士的。
“难道你是手冢一士？”
“是的……你是笠原一士吧。”
周身带着冰冷气息的手冢淡淡地瞟过目光，然后望定了郁。
“太好了，不是只有我一个。我真是太紧张了……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入选特种部队。”
见到同级的人后郁终于安下心来，便主动上前攀谈，手冢却笑了。
“是啊，对于你而言。”
这种含有微妙挑衅的回答算什么——郁正想摆出“你想吵架吗”的表情时，手冢敲了一下门。
“手冢一士报告。”
——啊，可恶。
“笠原一等图书士报告!”紧跟着说出这话的郁站到手冢身边。
两个人一起敬了礼，然后走进去——
“咦!?呃，为什么……”
郁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后呆了，而看着她笑出来的是坐在轮椅上的年长男人，虽然他现在没有穿那件做工精致的粗花呢衣服，不过——
“叔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笨蛋啊!”
郁往发出骂声的人望去，发现站在墙壁边的堂上正用凶恶的眼神盯着自己，玄田和小牧也在那里。
“这位是基地司令，要注意言行!”
小牧呵呵地笑红了脸——没想到他还真是喜欢笑呢……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之前在郁要去帮助那位“需要帮忙的读者”时小牧曾阻止过她。也就是说，那根根本不是需要帮忙的读者。
“前一阵子我得到了周到的服务。”
哇，糟糕了——郁缩了下肩膀。就算记人的能力再差，也不应该连基地司令的样子都记不住啊。不过，郁记得在八队仪式时，虽然他是拿着拐杖，但是确实是自己走的。
“在仪式典礼的时候我想尽可能自己走。”
对方竟然猜中郁心中的疑问，这更使郁害怕。
旁边也传来忍不住笑出来的声音。哇，真令人不高兴——郁斜眼瞪了手冢。
基地司令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文件。
“正化三十一年六月二十五日的文件，笠原郁一等图书士、手冢光一等图书士正式编入图书特种部队，推荐者是玄田龙助三等图书监、小牧干久二等图书正、堂上笃二等图书正。”
郁忍不住看了下堂上。虽然知道自己被看了，但堂上还是以一副认真的表情望着正前方，坚决不看郁这边。
——但是，他推荐了我。
“任命者是关东图书基地司令，稻岭和市。”
“手冢光一等图书士，接受任命。”
跟在一边说一边敬礼的手冢之后，郁也慌忙地敬礼。
“笠原郁一等图书士，接受任命!”
玄田对着这两个人笑了笑。
“图书特种部队欢迎你们加入。要加油哟。”
“咦……”
郁的声音又僵硬了。
“难道你们三个人都是……?”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手冢用把她当成笨蛋一样的声音说了句，郁就在这个时候决定了要讨厌这家伙。
“你有什么不满吗?”
是堂上的恐怖声音。“没有，没任何不满”，嘟嚷着这么回答的郁被堂上盯着。
“前几天的事让我深深知道我对你的指导还非常不足。从今以后，我会加强对你的训练。”
郁害怕地缩了下肩膀。
已经可以肯定，在超越那个人之前，郁还得受很多磨练，前途还真是坎坷啊。




二、图书馆有提供资料的自由
被分配为图书特种部队特种防卫员的郁和手冢，训练时间延长了一个半月，预定在奥多摩的训练场接受以各种射击和野营为主的训练项目。

说到图书馆攻防战，明明巷战才是主要的啊，为什么要野营。郁向队长玄田提问后，得到了明快的回复：“心情!”小牧又只顾着笑，完全不作答。堂上虽然摆着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却做出最像样的说明：

“用所能想象到的训练，以培训多角度的技术为目标，同时也要培育队员忍耐严格训练的自信。”

“那不是很辛苦吗”，如果这样一顶嘴的话，堂上肯定会生气的，所以郁只在心里说。

啊，我真是长大了呢。

“哦——特别训练?奥多摩?要是有特种部队馒头的话，记得要买回来哦。”

说着这种话为郁送行的是柴崎。

——才没有那种东西卖啦。

在充满大自然气息的奥多摩山间训练场，在基地里也做过的训练，所以比较特别的还要算射击和野营。防卫员的射击训练是在室内射击场，而且只能使用手枪和冲锋枪，但特种防卫员还必须练习自动步枪和来复枪。特别重要的一点是，队里要掌握队员使用来复枪进行远距离射击的适应性，从中挑出适合人选来培育狙击手，所以相当重视射击练习。

“特种部队需要狙击手的吗?”

对在野外射击场里拿着来复枪目瞪口呆的郁，堂上像没什么事一样的回答：

“为预防‘日野的噩梦’再临而做的准备。”

“曰野的噩梦?”

郁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堂上就生气了。

“你，在上课时……”

话说到一半他就放弃地叹了口气。

“你完全没听课吧。”

郁反射性地反驳：

“我知道曰野图书馆!”

曰野图书馆在昭和四十年以移动图书馆的形式开始营业，出借率在当时非常惊人!图书馆队员没有一个不知道东京日野市的日野市立图书馆。曰野市立图书馆是第一个实现了《中小报告》提倡的“以向当地民众提供图书馆服务为第一义务的中小公共图书馆是图书馆的精髓”这一理念的“传说中的图书馆”。

“你要是说你不知道日野图书馆的话，我就真的即使要向司令辞职也要把你免职了。你不要为知道这种众所周知的事情自豪!”

周围的队员们一起爆笑，其中还有一个瞧不起人的笑声，那是站在郁旁边的手冢的笑声。

哇，这家伙真是让人生气——本来郁对他的第一印象就已经很差了，在这次训练之中。郁和他的关系越来越糟糕。虽然不知道手冢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但是在各种训练中他都很起劲的要和自己分出高下。

“手冢，给她说明一下。”

郁因堂上的指名而皱眉?如果是让手冢给自己说明的话，那倒不如让堂上一边骂自己一边给自己说明更好。但是堂上用可怕的目光瞪着郁。

“不甘心的话，就努力做到不要让同期的人给自己说明。”

看来堂上已经知道了郁和手冢是互不相让的关系了。

——还是跟以前一样，性格差劲死了!

手冢露出胜利的笑容瞄了一眼郁，然后开口：

“二十年前，正化十一年二月七日，和媒体良化委员会站在同一立场上的政治团体袭击了日野市立图书馆，这就是‘曰野的噩梦’。蹂躏实现了《中小报告》、身为现代公共图书馆榜样的日野图书馆，是为了挫伤根据图书馆自由法形成的书籍防卫意识而实施的暴行。”

“当时的图书队还没有形成一个组织，日野图书馆只能向周边图书馆寻求协助。在该次事件中。曰野图书馆死亡十二人，藏书的损失也很大，是一件很悲惨的事件。袭击者装备精良、火力强大，当时已经成为合法武装组织的良化特务机关因被怀疑参与此事而受到警方调查，但最终都没能找到证据。媒体良化委员会到现在还否认参与过此事。”

“因为该次事件，横跨数个地方自治体的

广域行政机关，图书队得以在全国十个地区成立，并确立了现在的图书队制度。”

周围的队员对这流畅的说明发出了感叹声。

“你可以做授课老师了。”

堂上的这句话是最高级的称赞，接受这称赞的手冢说了句“不敢当”后敬了个礼。

“不过，连这种程度的知识都不知道的人竟然能进图书特种部队，我还真是不敢相信。”

啊，可恶，需要说到这份上吗——郁沉默不语地啧着舌。这事件的话，郁当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是不知道事件的名字和详情而已。

即使郁在内心这样辩解着，这种时候也不能照直说出来。

堂上突然说句“我收回前面所说的话”。

因为这句太过突然的话，手冢眨了一下眼睛。

堂上继续说：

“你虽然是很优秀的学生，但是还没有足够的资格去教人。笠原也有她被选中的理由，这个理由和你被选中的理由是不一样的。这并不是可以以你的标准来判断的。”

手冢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看到这情形，郁歪着头想：这情况好像是在为我辩护啊，难道堂上在为我辩护？虽然没有拜托他这么做，正在郁想着的时候——

“他现在还没有资格教你，这是事实，但是你不要太得意。”

堂上同时也打击了郁一下。郁都已经完全习惯了，所以不当一回事，反而是——

“啊，太好了。”

堂上看到好像放下心头大石的郁后，感到奇怪。

“要是被你护着，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因为要是被堂上教官护着的话，心情会变得根不好的。”

“你这张嘴……”

堂上叹口气，向站在射击位置上的队员们发出开始的信号。

堂上回到监督位置之后，手冢回过头看着郁。

“你不要太得意了。”

“啊!?”

临走时，郁也瞪了一下手冢。

“长在你脸两边的耳朵是装饰用的吗?听到刚才的对话，我哪里还能得意啊?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但是请你不要每句话都针对我!”

郁还在喋喋不休，但手冢已经无视了她站在射击的队列里。

“你们俩的关系还真是差啊”，周围的前辈们一副“服了你们”的表情嘟囔了一句。而郁却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

“看来不行啊，笠原。”

用远望镜确认过郁所射的靶子后，小牧这么说。

“大概只有一半的子弹是中靶的。”

“我已经很努力瞄准了……”

问了郁的视力得到2.0的答案后，小牧吹了声口哨。

“比我好啊。那么，你应该可以看到靶星的罗。有没有抓住时机扣扳机?”

“已经很努力扣了……”

“那就是臂力不够吧。那么，笠原在训练期间就以全弹中靶为目标好了，暂时不用管命中的部位。”

郁的目标被降低的同时。看了手冢的结果的队员告诉她，手冢是全弹命中。小牧也根本不需要用望远镜来看手冢的靶子，因为被指示射击的部位被子弹集中地射。

“挺厉害嘛，手冢一士。有成为狙击手的素质哟。”

小牧没任何深层意义的话点燃了狱郁心中的怒火。

“请给我点时间训练吧，我也能做到的！”

“不行！”

小牧不理会她。

“不能为了让你往不适合你的方面发展而浪费子弹，队里没有这么多预算。量才录用，这是贫穷部队的基本原则。与其培养笠原为狙击手，倒不如培养手冢为狙击手，因为这样更便宜。而且队里又不需要每一个人都成为狙击手。”

郁根本没想到在热情之前还有经济这一堵墙壁。对着不得不接受现实的郁，小牧接着说：

“笠原，你的臂力有限，无法长时间持枪。虽然臂长是足够了，真是可惜。”

“咦，但是……”

从小时候开始就大个子的郁从来不曾被人说过力量不足。

“啊，不过笠原你弹跳力很好。只要好好运用弹跳力，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臂力不足的问题。”

小牧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戳了戳郁的头。

“笠原你就往适合你的方面发展吧。跟手冢一士竞争也没有意义。”

完全被看穿了心思，郁只能耸了一下肩。

——能赢手冢的适合我的方面到底是什么。

郁一想到这点就高兴不起来了。

手冢是在培训快结束的时候知道有一名叫做笠原郁的女队员。

从玄田那里听到自己被选为特种防卫员候补时，手冢也听说到还有另一名新队员也入选了，而这个人就是笠原郁。

说实话，手冢一直以为今年只有自己会被选中，所以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还是对此很感兴趣的。对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伙呢?手冢去观察之后——失望了。

不管怎么说，她脑子笨，而且很感情用事。以女性来说，她的体力确实很好，这点不得不承认，但是上课的成绩不堪入目。也听说过她经常因为一些很无聊的事情跟堂上教官发生冲突。因为手冢承认作为教官的堂上是很有能力的，所以对和堂上教官发生冲突的笠原的评价就直线下降。

与有能力的人合不来的笨蛋。这是手冢最讨厌的类型。

但是入选特殊防卫员候补，也就是说她得到了和手冢同等的评价——为什么我要和这种家伙处于同等位置啊，一想到这点手冢就会涌起对笠原的反感，尽管完全没有跟她交流过。

而且，听说她在警戒实习中，因为个人的不小心还让堂上教官受伤了。手冢还以为这样一来笠原就不会再被选中的了，但结果是，今年有两人被选为特种防卫员。

说起在司令室前第一次见面的笠原郁，同样身为新队员，手冢也曾经感到亲近，但是对方毫无顾及地跟自己说话，这点他却不喜欢。

——不要以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真是不敢相信她会被选为特种防卫员。”

更加不想被和她相提并论。这个女人的觉悟太低了，说起她的良好体能，也不过是靠与生俱来的能力而已。手冢越想越不能理解为什么笠原会被选中为特种防卫员。

所以——

“笠原怎么样?”

训练完后被叫到队长室里问到这个问题时，手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给玄田的答案很自然地就像客套话一样了。

“没什么特别。”

“还真冷淡。”

“因为对她没兴趣。”

想要快点结束对话的这句话却引来了一阵笑。

“那是胡说的吧。”

什么啊——手冢已经完全忘了对方是队长而直接皱起眉头。

“你应该是非常好奇的。为什么我们会同时选了她和你。”

手冢表情没来得及掩饰就变得僵硬了，感觉像是被人玩弄了一样。

“——因为这并不是可以以我的标准来做判断的。”

虽然不是义务，但一般来说在上级面前说话时都会客气一。

并不是可以以你的标准来做判断——手冢把刺痛自己的那句话讽刺性地抛回去，这完全是条件反射，说完后他的脸已经变得通红，因为发现到自己的话说得像别扭的孩子那样可恨。

“虽然很少有你这样优秀的家伙，但是优秀的家伙通常都有坏习惯。你要是把赶不上自己的家伙都排除掉的话，你身边还剩下多少人呢？”

而手冢却认为这只不过是借口。比起大部分无能者，少部分有能的都更有德，战斗力更高。

而且——

“谢谢您的夸奖，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我只不过是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这样啊。”

玄田苦笑着，又嘀咕了句“真典型”。虽然和在意玄田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手冢却装作没听到。

“嗯，她是唯一一个和你同期的人。你和她的关系就不要搞得那么僵了。”

虽然都知道上级们都这样希望，但是手冢却觉得没必要这么做。

当郁的来复枪射击射得有点像样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在哪方面能赢手冢了。

那就是。在紧急出动的练习中用关东图书队虎之子泛用直升机做的直降训练。不可能每次训练都动用这么贵的直升机，基础训练就只在十米高的训练塔里进行。从那个阶段开始郁就看出手冢的弱点了。

当然并不是说他没达标，只不过对于项项优秀的手冢来说，这个项目的结果却是平平。

直降时保持姿势的要点就是往后跳出时要毫不犹豫。这对于野丫头郁来说是很简单的事，跟这个相似的游戏郁在小时候就常常和哥哥们一起玩，那时还只是用一条没做任何辅助的绳子绑着自己身体而已。

第一次就毫不犹豫地跳下，保持住姿势降落到地面的郁，得到了很大的欢呼声。着地之后她才听说，原来大家都以为自己会被倒吊着下来。第一次接受直降训练时，要往看不到身后纵身跳下是很恐怖的，许多队员都克服不了这点，所以通常会在中途变成倒吊的样子。

“与其说是‘许多’，倒不如说新队员一般都会那样。所以有新队员时，我们都会期待到新队员的那个样子。”

“看来我做成功反而对不起你们呢。”

“因为手冢看起来不可能让我们看到那种丑态啦。”

“什么意思嘛！为什么什么事都必须由我来出丑啊！”

走过来的堂上对着气愤的郁说：

“我没什么要挑剔的了。”

哦？——郁禁不住眨了下眼。一般来说堂上都会骂自己，而现在这句话，对于堂上来说算是给出的最好评价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你的腰带可以再绑紧一点。——很了不起。”

“……你在算计什么？”

堂上对郁的疑问露出惊讶的表情，郁则对这个表情作答：

“一般来说，堂上教官不可能称赞我的吧。这次又设了什么陷阱?”

堂上的惊讶变成了不高兴。

“实战中很少出动直升机，所以你能表现的机会很少，这点不会因为你直降优秀而改变。

但对应该称赞的人却不称赞的话也不公正，就只是这样而已。你就坦率接受吧，反正这种机会也不多。”

哇，说得真流利——当郁的眉头都皱到鼻子上的时候，堂上也已经背朝着郁离开了。

“到手冢了”，听到周围的人这么说，郁也抬头看着训练塔。反正他这次肯定也会做得很漂亮吧，这么想着的郁有点忌妒地望着上方。

把腰带绑紧在腰上，从塔顶上以准备好的姿势往后好好地一跳——好好的?

手冢直降的轨道和郁想象的有一点微妙的不同，当然他也不至于出现倒吊的丑态。不过，纵身时的力道不够，姿势也很僵硬，下降速度有点慢是因为他无意识中握绳握得太紧吧。

前辈们发出“一般般吧”的声音，跟郁那时的欢呼声完全不一样。综合来说，对于初次训练而言还算是过得去的水平。

在之后的训练中，手冢的直降也没看出有很大的进步，只不过是勉强地维持在训练的及格水平而已。就这样到了用直升机训练的日子。

被喻为东京一带仅此一架的运输尖机UH60JA会被分配给关东图书队，据说是有很多原因的。众多传说中听起来最有可能的，是防卫厅以实物形式给予的补助金。为了保证自卫队设施周边地域的民生安定，防卫厅为其提供补助金韵地区和设施都很广泛，这笔金额也占了图书馆运营预算的很大一部分。综合关东全域能够得到补助的图书馆，图书队一次性得到的补助金是可以换算为一台UH60JA的金额。

而便携式枪支等各种装备由自卫队或者警方提供，是最适合的供给路线。

虽然和大多数泛用直升机构造相同，但UH60JA的机舱顶很低，若是不弯着腰就会碰到头。直降训练是以限定人数进行的，每一次搭乘的队员是十五名，即使是机舱设计宽敞的UH60JA，挤进十五人也会显得局促了。

在这狭窄的空间中，郁望了一下旁边，只见手冢带着一副难看的表情在检查吊绳。

并不是因为郁的多心才觉得他脸色难看，而是在至今为止的训练中她已经观察到手冢可能惧高。

果然，即使是手冢也是有死穴的，但郁并没有胜利的感觉。她只不过是不怕高而已，而且其他的训练中几乎都是手冢的成绩要好。

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反而更好——郁是想这么说，但最终她还是没说出口。手冢也许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缺点，特别是不想让她知道吧。

再说手冢的直降本来也不是太差劲。

UH60JA稳定在离地十几米的高度，队员们按着顺序从机舱门直降到地面。

郁也按照顺序下来了，手冢排在郁之后的第三位。虽然没办法消除紧张的心情，但他还是稳稳地直降着地了。

集中训练的最后一个内容是野外行军。全队随意分成两队，分别由玄田和堂上带队，利用指南针徙步走到指定地点再返回，全程大概要花两到三天。

在会议室里听完说明。得到了玄田的提问许可后，郁举起了手。

“对子图书队员来说，这次训练的必要性是什么?”

其实她是想问，难道会发生必须要从武藏野第一图书馆徙步走到练马区市立图书馆这样的事情吗?

“心情!”

玄田一贯的明快回答让队员们都爆笑出来，接着他又加上一句“想听更详细说明的话，让堂上来回答”，这时一直在忍耐着的小牧终于也噗地笑了出来。

郁瞄了一下堂上，堂上也同样在看她。

“要听吗?”

“……不用了。”

因上级的心情而要在奥多摩里徒步走三天，这已经够累的了。再听堂上的说明只会更累，反正就算现在不说，以后他也会加以说明的。

“不问人就不知道训练的意义，从这点来说你悟性还真差。”

这话是站在郁旁边的手冢说的，很明显是在说给郁听，而郁当然也没有对挑衅犹豫的习惯。

“真不愧是优等生，悟性高，了不起。果然老师喜欢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被激得生气的手冢愤怒地瞪着郁。要来吗——郁摆出一副做好准备的样子扬起下巴，然后手冢像放弃一样叹了口气别过脸。

“老师喜欢的是你吧，你不要太得意了。”

“啊!?我哪里得意了啊?”

“笠原!”

被堂上大喝一声，郁不说话了——为什么只叫我啊，到底是偏心谁啊!对于郁来说，手冢说的话还真是令人不爽。

玄田好像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对了对了”。

“我在近郊的林业人员那里听说最近有不少人见到熊，大家要小心点。”

“那要怎样小心嘛!”

在忍不住顶撞的郁旁边，手冢也大吃一惊的样子说：

“叫我们小心，难道可以避开熊吗?这次野外行军在知道有熊的情况下也要强行进行?——前辈们也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但前辈们只是笑着说“这是常有的事”，都不放在心上。玄田也毫不介意地继续说：

“嗯，这里是本州，会有的话应该是黑熊吧。它们基本都很怕生，看到这么多人一起行动说不定反而会自动避开。万一对上的话，它们可不是一对一能抓获的猎物。”

“会出现跟熊战斗这种可能本身就是不寻常了!而且能打得过熊的人。在图书馆队里大概就只有玄田队长而已。”

“不是不是，不一定的哦。”

玄田一边说一边笑。

——这个骗子。

“提供实弹吗?”

手冢的问题很现实。

“因为行程也包含训练场以外的部分，所以行军过程不能佩枪。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各人自己处理。”

啊，这是什么艰苦的修行——已经没有力气反驳的郁只能叹气耸肩。

“会议到此结束。笠原留下。”

堂上这么总结，解散了众人后单独问了郁的身体情况，也问了她以前的野营情况。

“这次应该也没问题的……但是……”

问题是熊。

“啊。”

堂上也伤脑筋地搔搔头。

“不过，那个什么，正如队长所说，这么多人一起行动的话，它也不怎么会出来，登山的人就是因为很少被袭击才会成为新闻。据我所知，在实际的野外行军中一次也没有遇到过熊。”

他这番吞吞吐吐的话似乎是为了让郁安心一我是不是应该要感谢他呢。

虽然平常郁几乎没对堂上笑过，不过这次她努力笑了一下。

“谢谢你，稍微有点放心了。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

郁用手指比出安心的范围，实际上没办法真的很安心，她手指比出的范围很小。

堂上也苦笑了。

“总之不要单独行动。”

郁禁不住望着堂上——难道这个人是第一次正常地对我笑吗?

咦，不过，我可能是蛮喜欢那个人的——

郁突然回想起刚入队时柴崎说过的这句。原来如此，如果他不是露出敌视的样子而是摆出普通的表情，那郁也承认他的确是还挺中看的。

“你很有毅力，也许是没问题。但野外行军很辛苦，与其担心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熊，倒不如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吧。”

——哇，等一下，这是犯规呀!平常总是生气的教官竟然偶尔会这么温柔!

郁慌乱地逃离了堂上。

像理所当然的一样，两名新队员都被编入堂上带领的那一队里，野外行军就这样开始了。

两队在黎明时分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出发。

堂上说得没错，行军中的确是没有时间去在意熊会不会出现。背着重装备在夏天登山，而且要用双手开路。要是能走登山道的话还比较自在，但这山几乎没有能称为路的地面，更别提什么登山道了。

“这到底是什么山啊，净是藤。”

和男队员相比在体力上存在先天劣势的郁当然是吊在队伍的最后，虽然身为领队的堂上要顾及全队而跟在她后面，因此不会掉队，但也走得不慢。

“藤有什么不好吗?”

也许是听到了郁的嘟囔声，堂上问她。

“好好打理过的话，山藤才不会长得这么茂盛，这肯定是荒山吧。不过也可以说这是回归大自然，真是托管理员放着不管的福，难走死了。”

“你知道得很多嘛。”

“因为我在乡下长大的。堂上教官是在大城市里长大的吗?”

“土生土长东京人。进入图书队后因为研修而去过关东区不少地方。”

本想说“竟然是这样”，最后郁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堂上对自己的多言道了歉。

他绝对不是坏人，这点得承认——郁一边看着脚下一边默默地走着。

走了一会儿后，堂上叫住手冢。

“帮笠原拿铁铲吧。”

手冢虽然没把怨言说出口，但明显地表现在了脸上。虽然郁也不愿意让手冢帮自己，但是排在队伍最后的郁除了堂上就只看得到手冢了。

“全队的行动并不是只做完自己的事就等于合格的。你知道的吧。”

“……明白。”

手冢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而对于郁来说，要他帮忙也十分不情愿。但是，堂上先发制人了。

“不要让我跟你说同样的话。笠原。”

真不愧是从培训时期就一直相处下来的人，立刻就看懂了郁的牢骚。郁正要把背包拿下。堂上就直接从郁背后拿下铁铲交给她，那是因为如果重新背起背包会消耗体力。按规定领队是不能给队员任何帮助的，他这么做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麻烦你了。”

接过郁递来的铁铲，手冢应也不应一声就快步走了。

铁铲是用于整理草丛、设置帐篷，以及挖作为厕所的洞并且之后还要填平，还蛮重的，所以现在交给了别人郁果然是轻松了不少。

把东西交给别人的这个人情，就用不让本队迟到这事来偿还吧。这么想的郁加紧了步伐追在手冢后面。

在日落之时到达的目的地，是海拔800米左右的山顶。玄田和小牧的那一队先到达了。

“虽然已经日落了，但混有女队员的队能在当天到达也算干得不错。”

看来上级们原先的预测是得花一天半才能到达，然后两队汇合再花一天回去，一共是两天半的时间。

稍事休息之后开始设置帐篷，身为女队员的郁使用的是单人帐篷。设置好后，天已经全黑了，晚饭是方便食品。

“笠原要去厕所，请不要来这边!”

……不过，还没嫁人的姑娘竟然能毫不介意地说这种话，父母知道的话大概会受到很大打击。这并不是开玩笑的，郁叹着气的这么想，她到现在还对父母隐瞒着自己被分配的部门。因为白天的高强度行军，特别在傍晚做的最后冲刺，让郁累得一进睡袋就立刻睡着了。

郁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听到了手冢发出的惨叫。——哇，原来那个优等生也会发出这么慌张的声音啊，真是活该。

因为你总是顶撞我，所以现在上天要惩罚你，正当郁处于一个这么愉快的梦境中时——

“出现了！”

郁被突然响起的叫喊声惊醒，随后发现有什么东西进了自己的帐篷。

从梦中惊醒的头脑一时之间还清醒不过来——出现了？什么啊？

“我在近郊的林业人员那里听说最近有不少人见到熊，大家要小心点。”

“熊吗!?”

郁对着进入帐篷的东西猛挥一拳，打中硬块的感觉传到手臂中。

“咦，不是!?”

郁慌忙收回手，随后帐外的光射了进来。

“啊哈哈哈哈哈!笠原你、你打了熊!?”

“不要笑了!”

郁对笑翻天的柴崎吼了回去，但柴崎还是笑得在毛毯上打滚。

“真不敢相信!一般来说会有人毫不犹豫地打熊吗?而且还是个女人?”

“不是熊!是假的!”

被扔进帐篷里的是之前到达的队员们用杂草扎的巨型草堆。

那是专门为手冢和郁准备的——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吧。

先用熊的事来吓新队员，晚上再把草堆扔进去。这是特种部队的例行活动。当然郁是在骚动之后才知道的。

“虽说是假的，但你是叫着‘是熊吗’然后打它的吧?在你的意识里，是认为它是熊才打它的，对吧。呀，真是难以置信。这根本不是女人会做的事。”

“你啊，人家向你诉苦，你还笑，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时不是应该说什么‘啊，你还真惨啊’之类的安慰话吗!或者跟我一起生气!”

“哎呀哎呀，不可能。除了笑以外不可能会有其他反应的啦。”

柴崎终于爬起床拿起桌子上的纸巾，那是为了要擦笑得流出来的眼泪。

“一般来说，知道是熊的人都不会选择战斗吧，根本不可能打得赢熊嘛。但你立刻就打过去了，也就是说你觉得自己能打赢。”

柴崎的喉咙发出像青蛙一样的奇怪声音，不过终于是忍住不笑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会做的事。”

“——不只是我哦!”

柴崎对着生气的郁追问“怎么回事”，但是郁却摆出“不告诉你”的样子不理她。反正只要柴崎想知道，就肯定能从其他地方打听到。

“对了对了，说回那个手信，特种部队馒头呢?”

“没有那东西啦。离那里最近的便利店有五公里。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得拜托做饭的婶婶帮忙买回来!”

“哦——你竟然在这种环境里努力了一个半月啊，很厉害嘛。”

算是吧——得意洋洋的郁反问柴崎：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想取得情报的话问柴崎这个女人最方便了。郁离开了基地一个半月，这里肯定会有一些话题。

“大概两周前，馆长住院了。”

“咦?真的!?终于住院了!?”

柴崎所说的馆长就是附属于图书基地的武藏野第一图书馆的馆长，他的健康一直因溃疡和息肉什么的而长期亮着黄灯，那副在饭后要吃许多药的情形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根据柴崎的说法，他是紧急入院切除了胃。

“所以他要住一段时间的院，而这期间的代理馆长是行政机关派来的，这下子就有问题了。”

“咦，代理……副馆长不行吗?”

“嗯——上层好像吵得挺厉害的。”

虽然图书馆人事权基本是握在图书队手中，但并不能完全排除行政方面的影响力。再说，行政机关里对于图书队又分为支持派和反对派，两派之间的摩擦经常会影响图书队。再深层追究下去的话，这也跟地方派和中央集权派的对立有关系。不过，这两阵营的主张也不是泾渭分明的，多种利益互相交错是政治上常见的问题，也非常复杂——也就是说，对于像郁这样位于下层的人来说是很难理解的。

总之，对于图书馆而言，这次的人事变动并不好。

“馆长能赶快好起来就好了……”

柴崎的声音罕见的严肃。

“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问题?”

“就是对教育委员会言听计从的感觉，只收那边推荐的书，那边不想看到的全不要。不只是教育委员会，总之，对有权势的机构提出的请求也一律应承。”

“什么啊，真过分!为什么要特意让那种人进来啊!?”

“也有‘就因为那样才进来’的说法。”

柴崎的话一针见血。

“反正你也已经回来了，很快就要在第一图书馆做馆内工作吧，新任特种防卫员的馆内研修。等你自己试过再下判断好了。”

“……我说，为什么你会连其他部门的安排都知道得那么详细?”

“嗯——要我说的话，因为兴趣？”

柴崎坏坏地笑了下。

从奥多摩回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郁那个“熊杀手笠原”的花名就在图书馆里传遍了，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郁几乎可以想像到集中训练的同行队员们争先恐后到处说这事的样子，柴崎对此应该也做了不少贡献。

上班时间到之前，郁在第一图书馆的办公室里碰到了堂上。因为是做图书馆工作，所以今天两个人没有穿制服。堂上穿了一身不带外套的夏天西装，而郁也穿了西裝裤。

一碰面郁就忍不住开火了。

“谢谢你那个不实用的忠告。托你的福，我现在多了个不需要的名字。”

“……我不是很明确地告诉过你嘛。”

堂上也是一副准备吵架的脸孔。

“据我所知，在实际的野外行军中一次也没有遇到过熊。”

堂上确实那么说过，但是——

“你就不能用更简单直白的方式告诉我啊？就凭那样谁能明白啊!魔鬼教官会突然那么亲切，谁都会起疑吧!根本就是反效果嘛！”

“那么，换作你的话，能那么直截了当地把队长每次都要做的事说出来吗！？”

堂上像是被激怒似地吼回来，郁只得闭上了嘴，但是堂上还在继续说：

“我也认为那很无聊啊!那你就试一下揭穿它好了，到下次新队员进来之前有得你受的！”

看来他已经试过了。

“今年有女队员，我也好几次想提出中止，就算不行至少也给个提示!”

“咦，那么是我的错吗?是没注意到提示的我错了吗!?事情会变成这样原本不就是因为堂上教官的缘故吗!”

“……一大早就情绪高昂嘛，‘熊杀手’二人组。”

插话的是小牧。

被称为“二人组”的郁和堂上都一脸愤恨地闭了嘴。

本来“吓人熊”是在堂上和小牧被分配到特种部队的那一年里，玄田才想出来要做的，自那次以后就成为了例行活动。

小牧只是像一般的人那样被吓到而已，而堂上则对着被扔进来的草堆叫着“是熊!”然后打了过去。就因为这个原因，玄田决定把“吓人熊”当成迎新的例行活动。也因为这样，往上追溯的话，使得这种活动变成惯例的原因是堂上，郁的这个想法一点也没有错。

“还真是没想到会出现第二个堂上啊，你们两人真的很像呢。”

就是这样才更可恨——郁偷偷看了一下堂上，却发现不高兴的堂上连耳朵都红了，好像他还真的不能忍受以前的丑态。看着他这种好像是受罚的样子，郁的心情畅快了点。

“手冢呢?”

堂上用认真的口吻来改变话题，很明显要以此结束尴尬的场面，这一点也让郁感到愉快。

“让他先进书库里了，因为他来得早了点。”

“那么从书的出入库开始吧。”

说完堂上望着郁：

“我只说一次，之后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话，就问手冢!”

——也就是说，要是不想靠手冢的话，就要一次听明白吧。还要故意表明只听了一次就明白的手冢很值得信赖。

虽然令人生气，但这就是堂上对现在的郁的评价。而且正如堂上看透的一样，分类相关的学科和图书馆史都是郁最差劲的地方。

在书库里和手冢汇合的时候，郁还以为会被手冢讽刺自己“熊杀手”那件事，但手冢什么也没有说。

手冢是跟小牧学习书库的配置，郁则是跟堂上学习。

在图书基地设立时迁移过来的扩建过的武藏野第一图书馆，是市内最大的公共图书馆。这里的藏书数量很大，地下书库很宽广，光是要记住书架的配置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基本上，是从最里面的第一书架开始遵从日本十进制分类法来进行设置的，第一到第四号的书架是总记，其中，到第一号的一半之前是010图书馆，从那之后到第二号第一段是020书籍?书记学，接着是跳过030，直接是040……”

滔滔不绝的说明让郁不得不慌忙地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等一下等一下，第二号第一段是……”

看到郁记笔记，堂上把刚才说过的内容重复了一遍——用比刚才慢一点的速度。

哎呀，很温柔嘛——带着意料之外的感觉，郁把堂上的话记了下来。不过，好好地一想，郁发现只要跟随着堂上的话，堂上从来不会把她丢在后面不管的。

“嗯，第二号第二段直接跳过030变成040，这是为什么?”

“因为030是百科辞典。书太大而且很重，被放在了一号下面的那一段里。”

看着记笔记的郁，堂上忍不住问：

“不觉得看得很辛苦吗?”

兼作身份证件的图书笔记本只有手掌那么大，所以必须用很小的字记。堂上的话就是指这个意思。

“不过，我们有义务随身携带图书笔记本，所以肯定会在身上，而且这上面也记载着分类一览表。”

“想法不错。”

虽然堂上算是称赞了她，但是接着说：

“不过那也要你有时间看才行”又使郁有点不安。

“那是什么意思……”

“开始之后你就会知道了。书库里开放架上放的书经常会有变动，不会变动的只有未开放架上的藏书。有时候会把两种书弄混，总之，只要在开放架里找不到的就去未开放架找。”

一边走向接下去的书架，堂上继续说明，郁也跟着他拼命地记笔记。

结果，的确是几乎没时间看笔记。

从阅览室的终端发出的借书单随警戒等级一起传送到书库的终端，然后打印出相应书票。虽然是拿着书票找书，但只是找一本就基本要花10分钟。而从读者的投诉来看，最理想的是5分钟，不过对于熟手来说5分钟已经算是慢的了。

借书单随时都会进来，即使不是同一时间来也不能花太多时间在一本书上。基本上，借书单不在同一时间进来的情况很罕见，武藏野第一图书馆的借阅率在关东全区处于首位。根据不同的时期，各类人群的借阅率也不同，例如儿童和学生集中在夏天将要结束的时候，相关的借书单也就翻倍增长。

只有堂上等四人的书库里，要是郁分不清分类的话就会拖别人的后腿。到二次区分郁还模模糊糊记得住，但到了三次区分她就完全投降了。

只要把作为书架配置标准的书库号码和书籍分类号码联系起来记忆，查书就很简单，但对于现在的郁来说，那些根本就是多余的数字。

“对不起，手冢，756是几号架?”

“工艺三十号!你够了吧，刚才不是也问过工艺!”

在书库里交织着郁的提问声和手冢生气的回答声。

借书时间结束的时候，小牧叫了集合。郁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十二点了。一般来说，中午饭时间也是读者吃饭的时间。所以暂停借书，接下来的借书高峰应该会在中午过后来临吧。到书库终端前集合后，郁发现虽然是在带

有空调的书库里。但小牧和堂上都已经全身是汗了。

好惨——郁禁不住低下了头。由于她帮不上忙，而且还要问手冢而降低了手冢的效率，使这两个人更加辛苦。

而且，对回库的书的检查、归架和电子记录处理都完全停了下来。

“这三本。”

小牧随手拿起放在运书专用的电梯旁边的书，把书脊给全部人员看。那是郁找出来应该要给阅览室的书。

“被退回来了。”

虽然小牧的声音很平静，但郁听起来却觉得是很生气的声音。

那是读者等不及后取消借阅的书，郁记得自己确实花了很长时间去找那三本书。

“服务台那边投诉了，要我们想一下对策。”

“是你的责任。”

手冢像等不及一样地责问郁。

“连分类法都没掌握的特种防卫员算什么，明知图书馆研修要开始了，为什么你连最低程度的知识都没掌握啊!?”

“呃，因为……”

被责备的郁反射性地要辩解。

“我最初是防卫员……根本没想到要做图书馆的工作嘛。”

“你是多久之前调入特种部队的啊!总有时间可以学习吧!”

“但是一被分配到特种部队后就立刻进行集中训练，回来后就开始图书馆工作了。”

“训练结束后有两天休息时间吧。那段时间难道不能用功吗!?”

但是——本来还想继续辩解的郁最终都没再开口，低下的头也抬不起来。

那两天的休息时间郁都在和柴崎说些无聊的话——太丢人了。要是旁边有个洞的话，郁肯定会立刻钻进去。

“你悟性真低”，郁回想起曾被手冢这么说过。一直都以为人家会教自己，所以自己什么都没做。“悟性真高，真厉害”，这些并不是奚落，实际上他就是很厉害。

“说什么书架配置只听过一次没办法记得住，既然知道自己记忆力差就应该早上早点来用功!无能又不努力的笨蛋是最会给人添麻烦的!明明都拖了别人后腿，你就只有‘因为’‘但是’用得顺吗。无能的家伙就不要说话!”

“手冢!”

在堂上的大喝声下，手冢喘了一下气停了下来。小牧接着说：

“说得太过分了。就算你是正确的，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

手冢不高兴地闭了嘴。

“总之，现在要想办法换回书库的面子。”

被堂上所说的现实问题救了，郁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点早，还是先处理其他图书馆来的借书单好了。笠原，这事你来做。这是晚上要的，时间上不用太担心，另外，你要借此机会好好记住书库的配置。”

“是。”

郁回答的声音有点哽咽。

“本馆的借书单和其他工作就由我们三个来做，没问题吧。”

“是!”

手冢的声音没有一点动摇。这是当然的，对于手冢来说根本不存在让他丢人的事。

堂上接通了阅览室的内线。

“喂喂，这边是书库……哦，是你啊。把其他图书馆的借书单发过来，然后……”

堂上一边说一边转过身背着其他人，声音越来越低，郁最终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堂上讲完话没多久，书库外面传来敲门声，然后柴崎出现了。

“大家好。我是来送书票的。”

柴崎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挥了挥那叠票单。

“哎呀，堂上教官，好久不见!明明你们的训练都已经结束了，你却一次也不来见我。我很寂寞哦!”

还以为是谁发出这种撒娇的声音，原来是柴崎，郁和手冢都被吓了一跳。

堂上脸色有点不高兴。柴崎的这招对很多男人都会有效，但堂上却不太领情。

“今天书库好像发生了大麻烦呢，各位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了，今天服务台那边也是战场吧。”

“哎呀，为了堂上教官的话，我可以完全舍弃那边的!”

“不用……真的不用了。”

小牧看了看完全举起白旗的堂上噗地笑了，柴崎不高兴地啧了下舌。漂亮的人即使做这种动作，看起来也很可爱，这就是美人的优点。

“我可不是为逗小牧教官开心才说的。”

“对不起，我是觉得堂上这样子有点少见。”

小牧一边忍着笑一边道歉，站在他身旁的堂上生气了。

“够了，没事了的话就赶快回到工作岗位上!”

“是。”

不在乎地耸着肩的柴崎走到郁的身边，挽住不明所以的郁的手。

“我顺便借用一下这家伙哦。”

“咦，等一下，柴崎!”

“你还没有吃中年饭吧?陪我吧。”

“我还有工作要做……”

郁求救似地望着堂上，但是堂上却不高兴地挥着手赶她们走，手冢则吓得目瞪口呆。

“顺便再帮我们买些中午饭来吧。”

背后传来小牧的声音，郁就这样被柴崎半拉着离开了书库。

书库的门一关上，柴崎就恢复了正常，松开挽住郁的手。

“来，走吧。”

“……怎么态度差这么多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被堂上教官拜托才这么做的。我是那个人的Fan啊。”

柴崎无可奈何地耸着肩。

“那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很纵容你……”

“咦，什么、什么意思?”

“他在电话里拜托的，叫我把书票拿过来。顺便把你带出去。你被手冢骂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吧?里面的气氛好像也相当差吧。”

因为柴崎的出现，郁暂时止住的眼泪像缺堤一样又流下来了。

“柴崎~~~~~~~!”

被抱住的柴崎嚷了句“哇，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要被吃了呢”，她的嘴还真是那么不饶人。

“谢谢你来了。虽然是我自作自受，但是真的很丢人很痛苦啊!”

“我都说不是我啦……是要做得差一点才能被那种类型的人纵容吗?”

一边说着，柴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不可能!难得我这么出色，要故意下降到那种水准，怎么想都不可能……!”

“你至于说成这样吗!?”

郁一边哭一边就笑了出来了。

“来，去食堂吧。手冢出来的话会尴尬吧。”

跟在催促着的柴崎后面，郁也快步走上楼梯。

“嗯，要说的话当然是又笨又懒的你不好啦。”

柴崎一边说一边摇动着筷子。

虽然柴崎的评价毫不留情，但因为郁也在反省，柴崎又说得悠然自得，所以这句话听起来反而不怎么刺耳。

“当然手冢的说法也有点问题。”

“不过，主要是我不好。”

太过天真，悟性不高，手冢说得完全正确。对于十分优秀而且非常努力的手冢来说，郁有多么令人生气，这点是可以想象的。

“被人说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和说什么都理所当然是不一样的哦。”

“不要纵容我啦!”

“不要一边吃乌冬面一边摇头，汤汁会溅出来啦!”

为了避开汤汁而夸张地把身子向后仰的柴崎恢复了原先的坐姿后继续说：

“嗯，不过，要是你现在得意洋洋的说着‘是吧，很令人生气吧’的话，我可不会安慰你。”

“……你现在算是安慰吗。你的用语还真是难懂。”

“哎呀，我是很简单的哦。”

柴崎澄清。从玩弄人的角度来看，就确实很简单，郁认真地这么想。

比吃套餐的柴崎吃得快，郁已经吃完了，她一直等到柴崎吃完了才开口。

“喂，柴崎，教我图书馆的工作吧。”

郁已经不想再拖别人后腿了。如果被退书和投诉，出面承担责任的是堂上，要是他像手冢一样生气地责备自己的话，郁还觉得轻松一点，但是他现在默默地承受，反而令郁更难受。

——平常都很快就生气的，为什么这种时候堂上却不生自己的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柴崎一副得意的脸孔点着头。

“我会让你做得比现在好的，今晚开始磨炼你。”

“我会记住这份恩情的。”

郁向柴崎作膜拜状，却看到看着自己身后的柴崎轻轻地皱着眉头。郁好奇地往后一看，发现柴崎看着的是坐在自己身后两张桌子上的中年男人。

“那是谁?”

“代理馆长。”

哦，原来是他啊。郁再瞄了一下那个中年男人后又望向柴崎。那是一张看过后很容易就会忘掉的平凡男人的脸孔。

虽然听说过那个人的问题，但因为郁跟他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这时也没能引起她多大的兴趣。

堂上的工作分配有了效果，从下午开始就没再发生那种书被退回来的糗事了。虽然是有点忙乱，但是男队员的阵营在借书单到来的时候还是轮流找时间吃了郁带回来的午饭。就这样，找书的速度还上升了。

自己没帮忙反而使效率升高，这点对于郁来说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不过，这是自找的，也是没办法。

郁离开书库去厕所的时候，碰到了在走廊的长凳上吃中年饭的堂上。

郁本打算为中午时让自己离开的事向他道谢，但是又想到堂上应该不想让自己知道，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了。

“谢谢你。”

堂上一副惊讶的表情看着一边说一边鞠躬的郁，郁补充了一句“工作分配的事”。

“我会努力早点记住的。”

“嗯，加油。”

堂上的声音像平常一样冷淡。当郁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堂上已经吃完饭回书库了。

到了下午七点图书馆关门的时候，郁负责的其他图书馆的100多件借书单才完成了30％左右。

“花了6个小时竟然还剩下一半以上。”

这么快就说出奚落话的是手冢。因为没资格反驳，郁沉默不语。

“现在一起来做剩下的吧。”

堂上把剩下的书票粗略地分成四份。虽然看起来随便分的，但是分配到郁手上的那份却好像比其他人都要少，这并不是多心。——应该是堂上的照顾吧，现在还需要别人的照顾，就是说自己做得还不够。

“如果是不见了的书，要怎么办?”

在全部人还没有解散的时候，郁问。

“我有好几本怎么找也找不着的书，就把它们放在后面处理了。所以在剩下的这些书票里应该是有几本找不着的书。”

“是你找的话，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见了。”

郁瞪着说奚落话的手冢。被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的确是有因为郁的个人因素而找不到的可能性，所以郁没有吱声，只是暂时记在了心里。——要是真的找不着的话，看你怎么办。

“如果有找不着的书，就写上下落不明，把书票退还给服务台。寻书是业务部的事。”

堂上回答后，全体人员又重新开始出库的工作。

最终，有四本下落不明的书。

“怎么样，确实有不见的书吧。”

对着露出一副胜利表情的郁，手冢只能啧舌。虽然实际上郁所说的“找不着放在最后处理”的书票要比实际上下落不明的书多，但没必要说出来。

“这又不是你的功劳，别摆出副胜利的姿态，笠原。出现下落不明的书，对于图书馆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又被堂上指责了，郁不高兴地闭上嘴——什么嘛，被手冢说得我这么惨，稍稍反驳他一下有什么不可以嘛。刚才我被他那样说的时候也不为我说点什么。——郁突然发现自己的内心感到不平衡。堂上和小牧都没有为自己说话，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都觉得手冢所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受到打击的郁又低下了头。

“四本，有点多呢。这可是重大问题。”

小牧露出沉重的表现侧着头想着。

“算是多吗?”

小牧对着提问的郁点点头。

“暑假时才整理过图书馆。”

在郁他们进行集中训练的时候，武藏野第一图书馆曾经闭馆两个星期进行繁锁的书籍整理工作。

“才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不应该出现这么多下落不明的书……”

“也可能是整理得不完全，反正，我们只要按手续把这些书票返还服务台就行了。”

堂上一边说一边把书放进收容箱里，当然，郁在培训时遇到的良化特务机关的做法和这是无法比较的，郁禁不住看得入迷了。

看到书被小心翼翼地放好，这种感觉真棒。——当然这是只看做法的感觉。会在心里作出这种补充，是因为郁多多少少对堂上认同手冢的奚落话不满。

好，我也要这样——郁充满了干劲，和大家一起收拾东西。至少在不需要专业知识的方面，郁不想落后。

到发送之前的工作，郁总算没有拖再这三个人的后腿了。

“就是这样，今天出现了四本下落不明的书。堂上教官说可能是因为今年馆里的整理不完全……”

跟柴崎说起这件事，已经是郁回到宿舍接受之前和柴崎说好的“磨炼”的时候了。柴崎听了后猛然反驳：

“不可能!就算是堂上教官，我也不能当作没听到。这次可是业务部全体总动员的闭馆整理啊!你是说我们偷懒了不成!?”

“那么，为什么不到一个月就出现四本下落不明的书!?”

一下子接不过话来的柴崎最后只能说：

“因为是你去找的，所以才找不到吧?”

“连你也这样!”

沉默地接受堂上、小牧和手冢的奚落话的伤口还在流血，现在竟然还被柴崎理所当然地怀疑，郁终于爆发了。

“确实有我找不到的书，但这四本是堂上教官和手冢都找不到的哦!”

“是吗，那真的是行踪不明的书了。”

柴崎没有任何深层意义的话又刺痛了郁的心。

“可恶，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每个人都要往我的伤口上洒盐……”

“不甘心的话，就要用自己的力量取得别人的信任。现在的你真就是不行。”

话说回来，柴崎又摆出一副沉重的脸孔继续：

“离书籍整理完不到一个月，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下落不明的书啊。”

“小牧教官也说过同样的话，说很奇怪。”

“是不是书架配置变得复杂了呢。要在会议上提一下才行。”

这个话题就暂时到此为止，柴崎又回到分类法的讲座中。

告一段落后，柴崎拿出物美价廉的袋装巧克力。

“要复习刚才学过的东西。每答错一个问题，你就要吃一颗巧克力哦。”

“呃!?”

已经是十一点了，在睡觉之前吃太多巧克力的话，对皮肤和身体的都会有很大损害。果然对于女孩子来说，这是个很残酷的惩罚。

“不要啦。我在睡觉之前吃巧克力的话，痘痘就立刻现形的啦……!”

“我知道啊。就因为有实际伤害，所以你才要拼命记啊。”

“等一下，你打算问多少个问题!?”

“嗯，我想想……”

柴崎拿出来的是培训时用过的资料。不知道是柴崎故意弄的还是被虫蛀的，大概有二三十个地方有洞。

“在睡觉之前要吃二十颗巧克力，你是魔鬼啊!?”

“你不会全部都答错吧。现在还在说这种话的话，明天要增加哦。”

从今晚开始磨炼你——确实柴崎的话一点也没有错。

在新人(主要是郁)记住书库的工作之前，堂上班都负责书库的工作。另外，还没能成为战斗力的郁仍负责处理其他图书馆的借书单，本图书馆的借书单由堂上他们来应对，这基本上已经成为制度了。

在媒体良化法实施之前，没有这么多出入库的工作，但现在由于对媒体良化法的审查，书库里收藏的书增加了很多，“和阅览室取阅一样方便地借阅书库藏书”也成为了图书馆的一项服务。

在培训期间各文化科成绩都非常差的郁，第一天的工作也是非常的差。但是过了几天，在图书馆关门之前，郁已经能处理不少其他图书馆的借书单了。虽然速度有点慢，但她也已经熟悉了返还书籍的回架和其他工作了。

……这点是好的。

“那家伙的脸怎么了?皮肤病吗?”

堂上望着在远处不停奔忙的郁，问了问旁边的小牧。自从书库工作开始之后，郁的脸颊和额头就不断重复出现青春痘，光看着就知道很惨。

小牧呵呵地笑笑。

“好像是特训的结果。”

“那是什么啊。”

“她好像正跟着柴崎学分类法和书库工作的技巧，在复习测试的时候，每答错一个问题就要吃一颗巧克力作为惩罚。而且是在睡前吃。”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事，堂上禁不住笑了起来——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

“那家伙到底错了多少个问题。”

“现在，平均每天错十个。还不知道青春痘什么时候能消呢。”

这段对话结束之后过了一个星期，郁在上班之前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来到堂上面前。

“从今天开始，请让我处理本馆的借书。”

堂上反射性地看向郁的脸，郁的脸颊和额头部分还留有很深的青春痘印，但好像没再出现新的青春痘了。

“已经不用吃巧克力了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

郁僵硬地掩盖着额头。

“听小牧说的。”

“小牧教官真长舌!”

“是我问他的。”

打击还是一样重，郁害怕地问：

“真的那么明显吗?”

“看起来很惨。竟然连我都注意到了。”

“哇，真丢人……”

看着她沮丧的样子，堂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就试着跟本馆的借书单吧。但如果跟不上的话，还要做回原先的工作。”

“是!”

从这个充满干劲的回答里。堂上看到了郁的决心。

郁处理起本馆借书单时还没有手冢那么熟练，但也算是达到了能工作的水平，而且，以手冢为标准的话，这个标准也的确太高了。

“你是不是该承认她了呢?”

被堂上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时，手冢端正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本来就是只要努力就能做好的工作，是她不努力而已，不是怠慢还是什么啊!”

手冢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为什么一定要承认这种家伙。”

手冢说得非常正确。认真、优秀又努力的人说出来的话通常都是正理。但是——

“你到底希望笠原怎么样?”

被堂上这么一问，手冢绷紧的脸变得僵硬。那份顽固也差不多要没了吧。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把正理当作武器的家伙就不对了。你呢?”

堂上正眼看着手冢，发现他慢慢屈服了。

确实不不屈服也没有意义。

手冢的脸慢慢地变红。那并不是羞耻的红，而是愤怒的红。

那一天，手冢一次也没再主动跟堂上讲过话。

“太奇怪了……”

柴崎一边轻敲着终端电脑，一边侧着头想。虽然图书馆已经关门，工作也已经结束了，但是柴崎一个人主动加班。

调出来的是下落不明的书的数据。听了郁说的话，柴崎进行过调查后发现。馆内整理完后被记录下的下落不明书籍有十五本那么多。不止是书库，连开放书架上的书也有下落不明的。去年的下落不明书籍在馆内整理的时候因为没有找到就当作丢失书籍处理了。自从图书队制度确立之后，为了防止有人偷书而在馆内装了探测器，因此每年丢失的书籍实际上并不多。

而在这种状态下，在馆内整理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竟然出现了这么多下落不明的书，这是十分罕见的情况。

“不自然的事件背后肯定会有异常行动，这几乎已经是真理了。”

这十五本书到底预示着什么。柴崎调出每一本书的资料，却发现丢失的几乎全是面向青少年的书籍。从书名、作者，还有种类和读者层来看。几乎没有共通点。

咦，但是……

柴崎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有看过这些书名的印象。并不是她读过这些书，她读过的只有其中的几本。

但是，柴崎的记忆告诉她，表面上看来毫无共通点的这十五本书肯定有哪里是相通的。

“嗯……到底是什么，肯定有什么的……”

在柴崎沉思的时候，走廊传来关门的声音，是办公室对面的书库。因为这里几乎都没有人。在一片寂静的情况下开关门的声音显得特别大。

是警卫吧，这么认为的柴崎站了起来。现在就开始夜间巡逻是早了点，但如果要提前锁门的话，她还要申请加班。

但是，柴崎打开门在走廊碰到的并不是警卫。

“——鸟羽代馆长。”

是鸟羽敏雄代理馆长。鸟羽碰到柴崎后，表情有一瞬间僵硬了。

“你是加班吗?一个人?”

“——不是。”

柴崎笑了笑。

“今天晚了点，所以想和其他加班的人一起吃完饭再走。她去买饭了，我在等她。应该差不多回来了吧。”

柴崎不敢问鸟羽为什么还在这里。

“是吗，早点回去吧。”

鸟羽说完快步走上楼梯。

然后柴崎想起了下落不明的书有什么共通点了。

“……教育委员会推荐的书。”

和推荐书目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不希望看到的书”的清单，里面指定了从小学低年级到高中的好几本书。

代理馆长曾经建议过要限制这些书的借阅，这点柴崎至今还记忆犹新。虽然副馆长以外的职员们都拿出图书馆法第三十一条“图书馆有提供资料的自由”的资料提供权来否决代理馆长的建议——

“难道难道难道……”

把下落不明的书籍列表打印出来后，柴崎走向书库。既然跟鸟羽说过会有人回来，鸟羽应该不会再回来的了。

他应该不想被更多的人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出入过书库。

那天晚上，手冢去了小牧的房间。白天和堂上的那件事，手冢想来想去觉得太烦就去了。

二正以上的人可以享受单人宿舍，在房内谈就不怕被其他人知道。小牧把手冢招呼进房间后，一边打开冰箱一边问：

“要喝些什么吗?有啤酒。”

“不客气了。”

手冢接过啤酒，打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如果不喝点酒好像就拿不出气势一样。

“是关于笠原一士的事。”

“哦，真直接。”

手冢无视了小牧的话直奔主题。

“我应该承认笠原一士吗?”

你到底希望笠原怎么样——堂上的这句话只能解释为“承认笠原吧”。

小牧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下，才以一副为难的样子抬起头。

“我不是很明白你问的这个问题的意义……”

手冢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和堂上的对话说出来时，却意外地得到了另一个角度的回答。

“比如，我或者堂上对你下令，让你承认她的话，手冢你会承认吗?”

手冢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小牧用语言明确地把问题的含意表达出来后，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天真的歪理。

“把这方面的判断交给我们，我们会很伤脑筋。而且‘承认’的定义也很含糊。”

小牧直接地做了判断。

“我来说的话，如果是感情问题，说真的，即使是和讨厌的家伙一起工作也是可以的。

人际关系搞得好的话，工作会做得更顺利，而且和喜欢的类型一起工作也并不见得会好。如果不是因为感情而降低效率的话，也没有必要去喜欢笠原。而且，即使不喜欢，也可以相信对方的能力。”

小牧说的话让手冢很意外。他原本以为平常温厚的小牧会在这时再次劝自己和笠原和解，但其实小牧已经发现到自己对他上次的劝告抱有不满。

也就是说，手冢想听到的是他人要自己接受笠原郁的指示——这样的自己还真是天真。

小牧再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是无条件温柔的。因为我十分喜欢正理哟。”

自己的失望被看穿了，手冢低下了头。

“喜欢正理”是作为“不会温柔”的条件说出来的，这句话深深地留在手冢的脑海里。

正确地使用正理的家伙应该就是指小牧这类人吧，手冢突然这么想。

“谁也没办法强制手冢和笠原好好相处。

当然也没办法强制笠原做同样的事。只不过，对于手冢你来说‘好好相处’或许会更不舒服一点吧。”

觉得不舒服是因为手冢和上级们对笠原的评价不一样。手冢不明白上级为什么会对笠原有好评，同时，无法理解有能者的判断这一点又会使自己不安和焦急。

“从能力这方面来看，我们也没有给笠原很高的评价，特别是事务方面的能力。她很笨拙，又不擅于抓住要点，这些地方都不能跟手冢你相比。”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手冢才在内心这么反问，小牧就立刻笑了。

“不过很有趣呀，那孩子。很鲁莽，很热血，跟堂上非常相似。所以我和队长都喜欢她。”

“堂上二正根本就不像那样的家伙……”

“嗯，我知道你很崇拜堂上。”

一下子被看穿，手冢吓了一跳。虽然上级们都很优秀，但是对于手冢来说，其中的堂上是最容易明白，最能当作目标的完美无缺形象，从这方面来说，堂上是理想的上级。也可以说，就因为这样，他才会对经常和堂上发生冲突的郁感到生气。

“在手冢看来，堂上是给你冷静果断的感觉?不过和你比起来，那家伙的本质更像笠原哦。你也听说过‘熊杀手’那件事吧?”

“就是因为相似所以偏袒她吗?”

这个问题手冢几乎冲口而出：

“我觉得堂上并不是因为这么单纯的原因就让她进来的。”

小牧像理所当然的一样说着堂上的事，这又刺痛了手冢的心。

“虽然你是很生气觉得很丢脸也很辛苦，要花了很多功夫才能取得内心的平衡。但是，要是堂上对你说了什么，那也并不是在偏袒笠原，而是因为需要那样对你说。从这方面来看，我相信堂上并不是一个欠缺公正的人。”

能丝毫不夸耀地说出这些话正是小牧的厉害之处。手冢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又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因为手的温度而变温了，滑下喉咙的清凉感已经消失。

“也许有点偏题，我个人觉得手冢你是可以在笠原身上学到一些东西的。不过，要不要学就由你个人决定了。”

“……要是学到了的话，我会变得怎样?”

“比现在更有趣。”

虽然十分怀疑这到底算不算优点，但手冢没办法分辨现在的小牧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敲门声突然响起，小牧去开了门，出现的是堂上。手冢一瞬间觉得有些尴尬，不由得低下头。堂上却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嘛，原来你在这边啊”，这是没有做亏心事的人才能有的言行。

“你们两个人都来开个会。”

“什么会?我们都已经喝过酒了。”

“不是只喝了一罐吗?手冢也是能喝的吧。我先过去了。”

堂上不听他们的回复就关上了门。小牧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手冢也学着他一口气把啤酒喝完。

男女共用区的会议室里，除了堂上班的四个人外，还有玄田和柴崎。

是柴崎通过郁要求开会的。被拜托做介绍人的郁十分不安，因为柴崎并没有把理由告诉她。

“你好像是想做个非正式的报告吧，柴崎一士。”

被玄田一问，柴崎点了点头。

“因为问题严重，我想让上层的人做出判断。”

“我有异议。”

用相当严肃的口吻提出异议的是手冢。

“柴崎一士是业务部的人，不是应该向业务部报告吗?”

“你脑袋还真是不会转弯。”

柴崎哼了一下。

“非要我说得那么直白不可吗?这事要走业务部的路子，那么在一层层上报期间很可能会被歪曲或是被施压。而且，难得这里有这种人脉关系嘛。”

柴崎一边说一边拍着郁的肩膀。

“既然有路子就要走得活一些才对。再说了，图书特种部队在组织内部原本就带有游击性吧?”

手冢不高兴地闭了嘴，郁则是感动地望着柴崎。虽然柴崎本来就是一个嘴很利索的女人，不过还真没想到她一下子就能让手冢无话可说。

“那么，那个会被歪曲或是被施压的报告内容是?”

在玄田的催促下，柴崎回答道：

“代理馆长可能有违反图书馆法第三十一条的行为。”

全体人员的脸色都变了。

馆内整理之后不到一个月内就出现了十五本下落不明的书籍，这十五本书都是教育委员会指定的“不希望看到的书”，而代理馆长也曾经提议限制借阅这些书。柴崎将这些情况系统地说了一遍。

“就是这些。”

柴崎从桌下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放的是被封装好的书。

“这些是代理馆长离开书库后，我是在未开放架上找到的。十五本下落不明的书全在。”

“不是多了吗?这里有十八本啊。”

提出问题的是小牧，他连用眼睛数数都很快。

“为防万一，我调查了‘不希望看到的书’清单上所有的书及副本，多出的这些是没有借阅记录也没放在原位的书，也是在未开放架找到的，就一起带过来了。”

真不愧是柴崎，做事没有一点纰漏。

“……也就是说，代理馆长故意把书藏起来!?”

郁才大声说完，玄田就一副沉重的表情说：

“还真是灰色状况呢……”

郁又对脸色沉重的玄田大声说：

“什么灰色状况!简直就是一团漆黑啊!不是违反了第三十一条吗!?”

“冷静点！”

堂上插话。

“现在又没有证据。再说，三十条和三十一条保证的只是图书馆的权利。外部人侵犯这个权利的时候，可以根据这两条规定进行抵抗。但是内部人若是不行使这个权利，也没有相关的惩罚规定。”

“而且手法也很高明。即使能证明是代理馆长做的也不能证明他是故意的。”

小牧接着说道：

“他只要说是弄错了书架就说得通了，毕竟他才上任不久。”

“图书馆法第四章实施细则没有作出内部监察的相关规定。这是一个弱点。”

听了手冢的发言后，郁禁不住冒出一句“咦，是这样吗”。才说完她就后悔了——糟糕，肯定又要被手家讽刺了。但是，手冢只是瞪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而且代理馆长的来头很麻烦。”

没有人对玄田说的话提出疑问。郁四下瞄了瞄后，堂上开口了：

“他是图书队制度反对派派来的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要是搞出什么问题的话反而会对图书队不利。柴崎没有向业务部报告是正确的。”

“这件事还是先由我向司令报告吧。柴崎就把你找到的书放回去，之后堂上班再找个借口通知业务部书找回来了。这样就能暂时牵制住他。”

说完，玄田站了起来。

“另外，此事禁止外传。散会!”

几天之后，图书特种部队给鸟羽代理馆长发了一封通知。

通知内容如下：今年出现书籍下落不明的比例比往年高出许多。下落不明的书籍已经由特种部队找回并上报，考虑到其出现原因是回架出错，特希望馆长督促内部人员在此方面多加小心。

之后柴崎向郁等人回复的报告是：代理馆长在早训时作出了“近期书籍回架时有错误，希望全体人员今后要多加注意”的训示。

正当大家都认为关于下落不明书籍的通知起了牵制作用而安心的时候——特种部队差点遭到一次惨败。

“柴崎，能不能麻烦你把教育委员会指定的‘不希望看到的书’拿到馆长室?如果是出借中的话，就把副本都送过去。”

副馆长拜托柴崎时是在那一天图书馆快要关门的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吗?”

副馆长应该不知道代理馆长暗中把下落不明的书籍藏起来这件事，柴崎就想打探一下。

“哎呀，代理馆长那里来了教育委员会的人，好像是要向教育委员会说明为什么没有对‘不希望看到的书’作出借阅管制，而且要一边着实物一边说。我也会出席。”

副馆长苦笑着加了一句“让那个人独自应付的话，肯定会对教育委员会言听计从”。还只是四十岁上下的副馆长明明比代理馆长年轻十几岁，但他说话的口吻却像是在说一个工作不得力韵部下一样。

“咦，行政机关的人在这种时候来啊，还真是罕见。”

行政机关的各委员来拜访图书馆这事本身并不罕见，但平常都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来。现在竟然在差不多要关门的下午七点这个时候来，真是太罕见了。

“不过，连副本也要吗?一边看一边说的话，我觉得一本就足够了。”

“哎呀，他们希望连副本都要看到。我知道很麻烦你，但是拜托了。”

馆长室是在二楼查询室之上，五层楼中的第四层里。确实是比较麻烦的。但是——

“反正有电梯，没关系的。我很快就送过去。”

副馆长做出一个拜托的手势后就上楼了。

柴崎把指定的书籍送到馆长室后，已经到了图书馆关门的时间。这时馆内突然响起了警报声。

紧接着的馆内紧急广播也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巡逻中的警备人员，良化特务机关正在本馆周围展开行动!全员立刻进入一级警戒状态!留在馆内的读者请尽快离开本馆!”

这是柴崎正式工作以来第一次遇到良化特务机关来袭，虽然到现在为止也有几次深夜突袭，但她并没有直接遭遇。

即便是柴崎，脑中也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这时耳边响起了上司的怒吼——赶快锁上终端，她才终于回过神来。为了防止电脑被侵占，图书馆员最优先的防卫事项便是把所有书籍搜索终端上锁。因为终端从数据库读取到的资料能在本机上保存一段时间，所以仅仅关闭服务器不封锁终端就还是会造成情报泄露。柴崎立刻在自己的终端上输入了密码。

非常情况下的密码是由使用各终端的图书馆员随意设定的，如果统一就会有泄漏的可能。

柴崎快速地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曰按倒序输了进去。

有一个人边叫喊着“封锁书库?”边冲向地下书库。柴崎也快速地为读者终端上锁，为了方便记住自己输入的密码，她倒序输入了各个家人的出生年月日。

“全员撤退!”

上司的命令响起时，柴崎突然想起来——

这种时候应该给出指示的副馆长不在，然后她立刻喊道：

“教育委员会正在馆长室里开会!”

“副馆长会带他们去避难的!撤退!”

柴崎正要遵照指示跑出去时，脑子里突然有一件事闪过，却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避难处是在二楼的防护室。根据交战规定，防护室是不允许攻击的。

正门和后门都已经发生了小规模冲突，馆内外响起了枪声。因为时常发生这种情况，图书馆全馆装的都是防弹玻璃，但在这种情况下要在馆内走动还是需要一定的勇气。本来柴崎的战斗训练成绩就不是很好，她也知道自己不擅长应付战事。

穿过走廊时，柴崎偶然看了一眼院子。发现有几名良化队员正从安全梯往上跑。他们要攻击的阅览室和书库是在一楼和地下一楼啊，为什么——柴崎想到这里的瞬间，突然明白过来了。

“柴崎!你要去哪里!”

“我很快就回来!”

柴崎不顾上司的制阻跑向报警器，馆内所有的报警器都设有接通馆内广播的对讲机。柴崎刚刚把教育委员会指定的问题书籍送到馆长室，而这时良化特务机关突然袭来，相信他们都顾不上拿着书去避难，所以问题书籍应该还留在馆长室里。

那些问题书籍里很可能有良化委员会的审查对象。良化委员会肯定和教育委员会勾搭上了，先由教育委员会提出要在馆长室里对问题书籍进行商讨，然后良化特务机关以审查的名义没收留在馆长室里的问题书籍。

这样一联系，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教育委员会连副本都要看了，那是为了让特务机关把所有的问题书籍都收走。

来到报警器前面的柴崎拿起对讲机，接通馆内广播。

“业务部通知，敌人的目标是馆长室!”

大声说完后，她挂掉对讲机奔向防护室避难。

因紧急命令而赶来的郁抬头看了看馆内广播的喇叭，那是柴崎的声音。在还没思考那是怎么一回事之前，她的身体就先动了。

郁打开离自己最近的门飞奔出中庭，跑向安全梯。那里可以从外部直接到达馆长室。

“喂！”

是手冢的声音。

“和命令不一样啊!”

堂上的指示是在正门和防卫员集合。虽说是特种防卫员，但是考虑到两人都是新人。堂上将两人分配到了防守最坚固的地方。

“柴崎说是馆长室!”

“你在说什么傻话……图书馆员一士的话和堂上二正的指示，你要听哪边!”

“这个时候是柴崎!那家伙在这种时候是不会说无意义的话，绝对!”

“你没有证据吧!”

“我很清楚柴崎那个女人，这就是证据!”

不再听手冢的话，郁直接跑向安全梯。随后她听到背后传来“可恶”的怒吼，然后是有人越出窗户的声音。

“你不用跟着来!”

郁向跟上来的手冢大声吼，手冢也大声吼了回来。

“让你单独行动才是大问题!”

一边跑，手冢一边掏出了无线电。

“手冢一士通知堂上二正，我们听从馆内职员的通知变更目的地!赶往馆长室!”

奔上安全梯到达紧急门后，手冢掏出枪。

“由你打开门!”

从两人的能力来看，这种分配是正确的。郁一打开门，手冢就冲了进去。虽然他毫不犹豫地架好枪，但是里面并没有埋伏。奔到馆长室后，两人发现门正被打开。双方碰个正着。对方有四个人，并且毫不犹豫地向这边开枪了。两人立刻翻身滚到能掩护的地方，对方却趁此机会逃往室内楼梯。

但是，楼梯处立刻响起了枪声。似乎有防卫员在楼下等着夹击。应该是听从了柴崎警告的队伍吧。

良化队员之中有一个人背着背包往上逃了。郁犹豫着，不知是该追逃了的那个人还是该对付剩下的良化队队员。

“手冢，笠原!你们在那里吗!”

郁一边用无线电回复堂上一边探身张望。

在下面夹击良化队的好像是堂上的那一队。应该是来为擅自改变行动的部下善后的吧，虽然他是一个很严格的上级，但他的安排却很高明。

“追逃走的家伙，他要把书带出去!”

“从安全梯上屋顶!”

手冢一边说一边冲出去。

“他要是从五楼逃到安全梯的话不是会错过吗!?”

“在时间上来说绝对会和我们碰上!而且他的背包有绳索，应该是打算从屋顶直接下去，这样会更快!”

确实正如手冢所说，两人并没有在安全梯上碰到敌人。才上到屋顶就看到栏杆边弯着腰的良化队员望向这边，绳索已经绑紧在栏杆上了。

这次手冢并没有犹豫。枪声响起，膝部中弹的良化队员立刻跪倒在地。真不愧是优等生。

但良化队队员也没有放弃。

“——等一下!”

郁还来不及冲过去，良化队员已经把背包拋下楼去了。

“这家伙!”

郁打了良化队员一拳，然后用手铐反铐住他的双手。她不会再重复培训时的那个错误了。

在夕阳中，郁探出栏杆向地面一望，发现背包掉在庭院正中间，好像掉到了灌木丛里。手冢用无线机向堂上作了报告，请堂上进行回收。

这时，一颗子弹从下面射上来打中了栏杆。郁慌忙低下身向下面望去，枪声停止了，地面的良化队员正在赶往庭院回收背包，大概等不及堂上过来了。

“我下去，你掩护我。”

“不行!”

手冢大吼。

“你会成为靶子的。要去的话，我去!”

“你有恐高症吧!?”

郁大声说道，手冢吓了一跳，但立刻反驳道：

“不用你担心我，我去!我才不可能让女人成为靶子!”

“你给我闹够了吧。非要什么事情都第一才满意吗?!量才录用是贫穷部队的基本原则!”

一边引用小牧说过的话，郁一边把自己的备用弹匣和枪交给手冢。

“反正我也打不中，交给你了。我会在你子弹打完之前下到地面，捡到背包后往右跳．剩下就拜托你了。”

手冢不再争辩，把良化队员的枪也拿了起来。郁也确认了一下良化队员绑好的绳索。虽然是敌人，但是他绑得还很结实。手套是射击用的，坚韧度应该没问题的。

“一，二，三!”

手冢倒数完后，郁纵身越过栏杆，在听到第一声枪响时她已经滑过了第一个窗口。

郁几乎直滑过三个窗口才减了速，虽然在势头完全停住前就跳到了灌木丛，不过没有受伤。郁一边爬起身一边找着背包，终于抓到手中之后立刻便往右翻滚。

郁躲在灌木丛里调整着气息。果然这种事对心脏不太好，心跳得很厉害。

冷静之后郁才想到——

“怎么办，没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做……”

手冢好像也把子弹打完了，屋顶上没再传来枪声。

“可恶，冲吧。”

郁背起背包就要站起来。

“你是笨蛋啊!躲在那里不要动!”

从馆内传来郁听习惯了的怒吼声，然后防卫员冲进庭院开始迎击。

激烈的枪声很快就停了，以良化特务机关放弃任务撤退告终。

堂上走到躲着等战斗结束的郁身边。郁还以为会有一句慰劳的话，谁知道才站起来一句怒斥就批头盖脸地砸下来。

“你那种用反射神经来思考的毛病给我想办法改掉!做事情要过脑子!”

“一开口就说这?真是失礼!”

“我拜托你!”

堂上生气地揪起郁的领子。

“别再想干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强行突破火线这种蠢事!我已经接到手冢的回收请求，你就不能乖乖地等我支援吗!”

因为堂上紧张的眼神。郁想反驳的声音消失了。糟糕，他真的在生气。真的在生气的话，也就是说真的是——让他担心了。郁害怕这个事实。

“——对不起。”

郁望着堂上。

“我完全忘记还有堂上教官你在了。”

“……你这家伙!”

“咦，为什么!?我是真心在道歉啊!?”

这份真诚的道歉却成了导火线，郁被堂上教训了很久。耳边传来正在善后的队员们的偷笑声，郁受不了的缩了下身子——顶嘴也不行老实道歉也不行，这人还真难对付啊。

觉得差不多该骂够了的时候，堂上终于不再唠叨，但还是摆着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保持着这表情，堂上继续说：

“……不过，赶去馆长室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做得很好。”

被那张生气的脸称赞，郁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才好，只得小心翼翼地问：

“我无视了命令哟……”

“你们就算到了正门，形势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以结果而言还是保护了书籍，这是个灵活的判断。”

随后被其他队员叫走的堂上一边离开一边做出最后指示：

“把书籍放回阅览室，业务部应该已经开始事后处理了。再把柴崎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应该是问她那个判断的根据吧。而擅自改变行动的郁事后要写报告。

把夺回来的书籍放回阅览室后，郁在跟柴崎说话时顺便问了一下战斗的整体情况。

结果是，己方的人就只有轻伤而已，手冢打中的那个良化队员受的伤最重，已经被救护车接走了。良化特务机关应该会在医院那边把他接走。

走出阅览室后，郁发现手冢在等自己。还以为他已经先回去解除装备的郁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两人一边说着“辛苦啦”之类微妙的客套话一边走回基地，一路上手冢一直挂着有点可怕的难看表情。

“……什么嘛，你那副臭脸。是对我还有什么怨言吗?”

郁还以为他是为刚才在屋顶上的争吵而生气。但手冢却突然间停了下来。

“我有个提议。”

这句太过突然的话令郁更加惊讶了。然后手冢用一副认真的表情说：

“你，能不能和我交往?”

“……………………啊?”

他是耍自己还是在发神经啊，立刻想到这些的郁皱起了眉头。但那好像是很认真的提议——是对两人而言非常可喜可贺的提议。




三、图书馆要为读者保密
良化特务机关袭击事件的事后处理结束后，郁和柴崎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以后了。虽然澡堂是二十四小时都开放，但食堂是早就关了门，因此晚餐是在回去时买的便利店盒饭。

“战斗之后的晚饭就吃这啊，也太凄凉了吧?”

郁一边这么抱怨一边撕开速溶味噌汤的包装袋。

“我去开水间打水，你就顺便把我那份味噌汤也撕开了吧。”

柴崎抱着热水瓶走出了房间。刚撕开柴崎那份味增汤的包装袋，郁的手机响了。来电的是堂上。

刚刚还一起出席了战后会议，是出什么事了吗，郁抱着这样的疑惑接了电话。

“是，喂喂?”

“现在能看电视吗?在哪里都好，快去看私营台的新闻。”

唐突的命令让郁觉得纳闷之余，私营台这样的指定更像个谜。

“私营台吗?不是NHK吗?”

“这种时候还是跟着起哄的可能性高的台比较好。”

堂上列举了几个具备了这种强烈特色的电视台。就把电话挂了。这种冷淡正是堂上的作风。

总之，郁先把电视打开，好几个台的新闻频道都在报道同一事件。连续过路杀人魔事件的嫌疑犯被逮捕。嫌疑犯是住在彬并区的高中生。可以看出少年的异常。

这是从早春起就引起讨论的事件。主要狙击年轻女性的过路杀人魔事件，因其手法奇异，可以推测到犯人的异常，但早春时新队员都因为集训而疲惫不堪，因此对于各台针对这个事件的报道并不十分了解。

“啊啦，逮到了啊，犯人。”

从开水间回来的柴崎将热水瓶的插头插上插座，设定为保溫状态。

“真稀奇呢，没想到我回来会看到你开电视看。”

“这个啊，堂上教官打电话过来让我们看的。”

“咦，教官打电话过来!?打给我就好了呢——!”

柴崎到底是有多认真呢，在内心一边纳闷着的郁一边把热水倒进了装有味噌枓的纸杯里。

电视上放了少年嫌疑犯房间的样子。摄像机很仔细地拍摄了电脑四周及书架的全景，排在书架上的书里有一本的名字让人颇有印象。

柴崎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点头。

“原来如此，是要我们看这吧。”

被列在了教育委员会针对高中生开出的清单“不希望看到的书”之上，也被纳入了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审查对象当中，由此被断定是一部恐怖作品。审查理由是“描写过于残酷”。

柴崎似乎很无趣地自言自语道：

“教育委员会也很着急呢。”

一旦发生这种事件，社会舆论都会倾向于罪犯受到了媒体作品的影响，对教育委员会来说，若是没能提出任何针对会诱发犯罪的高危险性书籍可采取的对策，可是会受到批判的，因此才这样着急吧。

“恐怖若是会让杀人犯增加的话，那么十三号星期五(注)的杰森就应该在东京都内漫步了。”

郁所列举的是这几年引发了旧片重拍热的恐怖电影中的情节。最初热潮起来的时候，根本没听过会增加犯罪率这样的说法。

“媒体作品若真能助长犯罪的话，那么男性不论老少都是犯罪者预备军。AV也好，色情书也好，不就是拥有调教、凌辱之类性犯罪愿望的人员在登台演出嘛。如果真会模仿媒体进而犯罪的话，那就应该先下达准许可女性佩枪的法令吧。”

“柴、柴崎，你说得有些过头了……”

郁不由自主地羞红了脸。柴崎的言语偶尔会毫不隐讳得过头。

“啊啦，抱歉啊。”

注：新线公司旗下最著名的恐怖系列电影——《13号星期五》的首部，拍摄于1980年，故事里的杀人魔王名为杰森。

话虽这么说的，但柴崎脸上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总之，这种事总会扯出种种说辞。说犯人是因为那本书的缘故才人格扭曲。被那部电影影响才实施了犯罪。强调外因而不管内因的话，负责监督孩子的那方才能逃脱责任。虽然想逃避责任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倒也不是讨厌读书，但只读那些双亲及学校所推荐的优良书籍的人太过好孩子了，反而很恐怖。这点郁也同意。并不是优良书籍不好这个问题。

但是，一旦发生这种事件，审查正当化的呼声就会渐高，对图书馆和媒体工作者来说却很头痛。

“不过，这个新闻被解禁之日教育委员会就组织了审查，你不觉得巧合得过头了?问题书籍与少年的藏书重叠一事似乎是在事前就知道了的。”

“教育委员跟很多地方都有联系。公安部啊，报社啊，总有门路打探到消息吧。秘书科和东京都议会之间的关系也很好……”

柴崎出其不意地闭上了嘴，仔细聆听起电视。电视上讲到了少年的家庭背景，提到少年的父亲是都内公立学校的校长。

“哦，原来如此”，郁和柴崎同时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如果是自家人引发了这样的事件，不管怎么说总是会想去挽救一下吧。

“对了，对代理馆长的处置会怎样昵?”

刚才的会议上提到情况已经汇报给基地司令了，让知情的六人等候消息。

听到这话的柴崎一脸吃惊地说“你洞察力很差呢”，但要郁说的话，是其他人的洞察力好过头了。谈话经常只有郁无法领会。

“大概不会有什么事吧。跟之前的事件一样，没有证据。而且在此之前，首先就无法证明教育委员会和媒体良化委员会联手了。”

媒体良化委员会与其他行政组织之间联手虽然并没违反具体法规，但也很少对外公布，就算提出置疑也不会得到任何答复，只要教育委员会的背后还有黑幕，就只会白费功夫罢了。

“唔哇，这还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就算图书馆法第四章中并没规定内部监察机制，但如果因主动协助良化委员会审查而导致图书馆的理念及信用受到动摇则会成为大问题。若是能证明代理馆长也参与其中的话。关东图书队就可以提出人事变更的要求，但现状却胶着于如此不清不楚的状态。

“说不定教育委员会都没把这事告诉代理馆长。”

正因为如此才会招来谴责。柴崎之前对代理馆长的评价就是没有权威，连事情都不告诉就派上场的懦弱男子也就好操控这点了。

“馆长还会回来吗?”

“好像手术后恢复得不太好，说是并发症怎么了的。”

“哇，似乎会拖得很久了。没问题吗?”

就在郁刚皱起眉头时，柴崎转变了话题。

“啊，对了，你之前说的想说的事是什么啊。”

吃了一惊的郁肩膀都僵硬了。趁着会议开始前的空档和柴崎提了一下，但一旦真要谈起，她还是会胆怯。

毕竟那种事情郁自己都只能当成是闹剧。

——手冢问我是否能跟他交往。

“……咦。什么?这是手冢新的整人法?”

哇啊，除了闹剧之外还是有其他解释，而且还更辛辣。柴崎这么直接的问题就连郁都没有自信可以加以否定。

“不知道啊……看上去是很认真啦。”

认真的整人，这也不是不可能。

“很不可置信吧!?虽然不是自夸，说到被他讨厌的自信我可是大得很，但被他喜欢的自信就一丁点都没有!”

从初次见面起两人就毫无理由地起冲突，那种强烈的敌对感非常明显，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事情出现了这么突然的转折。

或许手冢的想法发生了方向性的转变，不过郁将两人相遇以来的事回忆了一遍之后……

“……果然还是不可能!”

脑海中的记忆让郁挠着头。

“那家伙可是会对我喊‘无能的家伙就不要说话’这种话哦——!?”

“唔哇，手冢会说到那种地步啊，精英意识真重。”

柴崎非常吃惊地补充了“一般人都不至于会说到那种地步”。

“罢了，从某种意味上来说，他也的确是特别在意你。”

郁露出惊讶的表情，柴崎则笑了。

“在意并不就是恋爱吧。像是反感啊，反抗意识啊，也都是在意哦。”

确实，与其说是恋爱的感觉，那些说法更能得到郁的认同。

“手冢对同期其他人可不会那么恶劣呢。虽然也没听说他跟谁关系特别好，但是也都处得还可以的样子。从这点上来讲，手冢确实在各个方面都算有才，会尽力让自己不要树敌。”

在这点上或许与柴崎多少有着相似之处，郁一边听着一边这么想。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的话，也表示其他人他都没放在眼里吧。他不是那种会在战场上交朋友并维持良好关系的类型，感觉上和其他人都会保持距离。他本人似乎也很清楚自己容易招来忌妒。”

郁还以为手冢之所以容易招来忌妒是因为他很优秀，不过她错了。

“啊啦，你不知道吗?他父亲是图书馆协会的会长哦。”

良化法设立以后，组织急速扩大化的图书馆协会是全国各种图书馆的协议机关法人，对图书队的运营有着强大的影响力。该组织的设立甚至可以追溯至战前，在图书馆史上分量颇重。

“总而言之，这样尽力不搞坏公众关系的家伙会对你如此厌恶。果然是因为你在同期中不像话到了会让他在意的地步啊。”

“我可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招来这种精英恨意的事!”

“——为什么这种女人会跟我同样是特种防卫队员啊。”

柴崎压低声音说的话让郁倒抽口气。

“……之类的，你不觉得他会这么想吗？”

的确是和手冢的印象很合的台词。

“像他那种完美主义者，既然受父亲影响进入图书馆业界，那成为特种防卫员应该是最初就订下的目标吧，而且是从新队员中进行选拔，足以让他显示自身的高强能力与父亲的职权并没有关系。”

手冢受父亲影响而进入图书馆界，因此也会去在意他人的理由，至少他是不会承认郁那种为了追寻“王子殿下”的轻率理由吧。

“只要进入特种部队就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但同时被选的竟然还有你。……哇。”

柴崎换上沉痛的表情。

“现在站在手冢的立场来想象的话，果然是会讨厌你呢。”

“晤……我虽然无法反驳，但还是会生气啊。OK，我也算是了解手冢讨厌我的理由了。”

你的个性也好不到去——郁在心里加上了这一句。

“接下来，到底是什么转变让他想跟我交往啊?”

“咦，不就是‘恨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爱’吗?”

“喂，你是认真的?你是真的这么想?你要摘下头脑派的牌子了?”

“我哪知道别人的追求方式啊。”

柴崎的口气很敷衍，但她用上了“追求方式”这个词。——这不可能!这个词是距离我这种人最最遥远的词啊!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答复的啊。”

被这么问到的郁吞吞吐吐地说道：

“……让我再考虑一下。”

“真没用。”

郁被这一句刺激到了。

“那你让我怎么回答嘛，这种事情!?要拒绝的话，说抱歉就好了!?要附上理由吗!?我一直都是被拒绝的那个，从来没有被告白的经验啊!”

“既然这样，那拒绝人的话应该也听过不少吧。适当地学一两句就好了嘛。”

“但是，我都是被说‘比我高的女生就有点……’的啊!我要怎么学啊，说‘比我高的男生就有点……’这样!?太奇怪了吧!”

“拒绝的理由每次都会归结到身高的话，就说明你看男人的眼光也太差了。”

“那是因为直到中学为止比我高的男生根本就没几个啊!”

“等等，综合你刚才的话，也就是说你最后的恋爱经验是在中学啊。”

“那又如何啊?”

“哇啊，奇珍异兽!”

这样直白得让人打冷战的柴崎也很少见。

“反正我就是剩女”，郁生闷气了。

“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考虑过交往的可能性?”

这个问题问倒了郁。

“我说啊，如果他是认真的，那应该还是有考虑的余地吧?头脑顽固就代表在交往方面也会很认真吧，而且外表也不错，身高又比你高。交往之后说不到会发现他让人意外的有趣一面哦。”

——把对象是手冢这点先放到一旁，仅仅列举下条件的话，感觉上其实也不是那么坏的事情嘛。真是不可思议。

“但……但是……”

郁陷入了微妙的混乱之中。

“我认为交不交往不应该是用条件来决定吧……如果不是跟喜欢的人……”

“纯情少女!这里有纯情少女啊!”

“快点闭嘴!”

郁一边怒吼一边发现到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像要喷出火一样。虽然她没有恋爱过，但还是发觉了自己其实很爱做梦。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堂上的面前脱口而出地把高三时遇到的图书队员喊成王子了。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一问也问倒了郁，她的脑袋反射性地运转起来，试图搜寻出记忆中的某人，就在要找到的前一秒，脑袋的运转被强制停止了。等等、等等、等等。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想找谁?

“没有特别的啊。”

为了隐藏起心中小小的动摇，郁的声音微妙地粗鲁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先交往看看嘛。也有交往起来感觉良好的例子啊。”

柴崎的笑显示出她完全是以自己的兴趣为先。

“就我个人来说，对你们两人交往后会变成怎样的情侣可是充满了兴趣呢。”

哪奉陪得了你的兴趣啊——郁板起了脸。

书库的工作结束之后，研修转变为阅览室的工作。

先赶去参加业务部的早会，再赶回参加班级内的早会，郁在跟手冢视线相对时表情变得僵硬，但手冢倒是脸色如常。毫无变化到让郁不由得会去怀疑昨天被要求交往的记亿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算如此，眼神对到之时还是会觉得不自在，郁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会尽量避开手冢。同在一间阅览室研修的柴崎则时不时会窃笑着窥视这边，实在让郁恼火。

心情的纷乱会真实地反映到工作上，在操作终端时就算郁觉得应该是自己记住了的东西还是出现了不少错误。可恶啊，到底是要影响我到什么地步——手冢反被这么怨恨了。

“啊!”

郁停下手指的瞬间，错误的操作已经被执行了。她把该送往书库的借书单发到了其他馆。

“不好了……”

取消的方法郁还没记住。她偷瞄下其他人的情况，服务台的图书馆员全都很忙碌的样子。为了让使用人员尽管熟悉工作，一台终端也只对应一名使用者，并且相互之间隔得很开，因此麻烦别人也很不好意思。

最好开口的小牧又四处都看不到，郁的身边就只有堂上和手冢。郁一边在心里无理地抱怨着“小牧教官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啊”，一边起身离开座位快步走到堂上的身旁。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可不存在跟手冢搭话这个选项。

“对不起。能不能看下我的终端。”

“嗯?”

正在将书籍回架的堂上停下手来，一起来到郁所使用的终端。

“你做了什么?”

不是“怎么了”，而是“做了什么”，堂上一看到郁的样子就完全明白了。

“呃……不小心错发了借书单。”

发出无奈声音回应的堂上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我记得教过一次。”

“对不起，我还没记住。”

“我说过吧，听过一回还记不住的话就去问手冢。”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惊吓表露无遗的缘故。堂上皱起了眉头问“你们还在吵架啊”，看郁呆滞的样子，便又要转身跟手冢交代。

“不，等等……!”

刹那间郁伸手拉住了堂上的袖子。吓了一跳的堂上回过头来。郁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会拉住他的袖子——怎么办啊，这样微妙的气氛。

堂上一脸惊讶地看着郁，手冢也在朝这里走来。郁战战兢兢地放开堂上的袖子。

“什么事也没有。我自己去问手冢。”

堂上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沉默地离开了。

手冢极其专业地教导了郁整个操作方法。

虽然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却没跟以往一样面带厉色。这样不带刺的手冢对郁来说实在少见，不过，郁还是无法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他。

“谢谢了，帮了大忙。”

当郁维持着盯住屏幕的姿势开口道谢的时候，手冢稍微向屏幕弯了弯身子。

“何时能听到你的答复。”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郁想都没想地就差点转回了身，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了。郁也知道自己涨红了脸，但这不是因为害羞或是不好意思的，而是太过困扰了。

——怎么办啊，如果被他认为自己也有意思的话……不，当然也不是毫无想法，只是并不是喜欢的感觉。

郁只觉得为难。

“抱歉……我现在也说不好何时。我太混乱了。”

“我知道了。”

手冢只回答了这一句就回到自己的座位，疲惫不堪的郁把头靠在了键盘上。

——太奇怪了。为何动摇的就只有被告白的自己啊，一般不都是告白的那方会坐立不安、焦躁不堪的吗。手冢也太淡泊了。

虽然没有经验，但这也跟郁所想象的恋爱模式差得太远，因此困惑又继续增长了。

“提了交往请求哦。”

在去往书库的途中，堂上抬头望向发声处，站在台阶上的是柴崎。她正将手肘撑在内侧的扶手上，探出上半身来微笑着俯视堂上。

“手冢向笠原。”

为什么会特意跑来跟自己说这话——堂上带着这样的疑惑猜测着柴崎的意图，向上看着的脸却面无表情。

“我猜你会想知道。”

柴崎又笑了。她这种宛如画中的表情，从入队以来就使得不少男队员神魂颠倒。

“笠原似乎很困扰。毕竟那家伙对男生没有免疫力，而且对方还是手冢呢。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啊。”

那样敌视郁的手冢突然说出这种话，确实是让人很意外。

你到底希望笠原怎么做——虽说堂上的这句话的确是想令手冢有所改变，但他自己也没想到手冢竟会改变到这一步。

堂上的目光突然转向了被郁抓过的袖子，长袖白衬衫上还留有被用力拉扯后造成的折痕。回想起坐在椅子上望向自己的那张束手无策的脸孔，堂上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像是甩掉了依赖自己的手那样的坏心情。他还以为两人跟以往一样只是吵架了，所以也就用含有“你们也适可而止一点”的意思叫来了手冢，如果事先知道的话——

堂上不禁自问——如果自己真的事先知道的话。又会怎么做呢?队内没有禁止职场恋爱的规定，郁也没有直说要帮忙。就算事先知道了，堂上还是会把问题推给手冢吧，毕竟定下“教过一次之后就让同期去指导”这一规矩的人正是堂上自己。

“手冢到底是什么想的，还真是微妙地难懂呢。”

柴崎完全是一副觉得别人的事情很有趣的口吻。

“不过，从那家伙的性格来说，如果真要交往的话应该是会认真，说不定交往之后感情就会慢慢培养起来了，我是建议笠原交往看看了。教官你怎么看呢?”

“关我什么事”，堂上小声地这么嘀咕了一句。

“这种事情应该要由双方当事人自己决定吧。就算是上司也没有插嘴的余地。”

“啊，是这样吗?那么……”

柴崎把上半身从扶手上探得更出来了些。

“堂上教官对我有感觉吗?交往起来的话，我可是尽心奉献的类型哦。”

能够平静地说出这种话的柴崎已经完全超出了堂上的理解范围，虽然看似喜欢自己，但让人很怀疑她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

“敬谢不敏，我可没自信能承受那群年轻人的忌妒。”

“是吗，看来我的魅力对你而言还远远不够啊。”

面对故意作出沉思状的柴崎，堂上只能苦笑着骂声“笨蛋”。

“快点回去工作。”

说完堂上便转身下了楼，柴崎很无趣般地回了声“是”，也用轻快的脚步朝楼梯上走去。桌子和四脚沙发本应是成套的接待装备，但男子和部下所坐处的对面沙发却少了一支脚。一旦本该是齐全的东西少了一样，那里空出的地方反而更为显眼。是因为损坏，还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把一支脚给处理掉的呢，正当男子用这类随意的推测来消磨等待的时间时，门把轻轻地转动了。

男子站起身来望向门边，视线所及的高度并没有看到他所等待的人，四、五十岁的绅士的那张稳重脸庞的高度大概只有小学生身高的程度。

男子在脑海里将被深埋在记忆之中的几份资料前后联系起来便了然于心了，而部下虽无恶意——却也毫不掩示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因自己这个无法隐藏住内心动摇的年轻部下，男子用旁人无法听到的音量小声地啧了下舌——臭小鬼。

轮椅上的绅士朝男子的那名部下笑了笑。

“以前失去了一只腿，走起路来多少有些麻烦。还请见谅啊。”

部下这一代人并不直接知道这名男子失去腿的原委。

关东图书基地司令稻岭和市在缺了一支脚的沙发坐了下来——不对，是故意让其缺出一脚的空间好将似乎是特别订制的自走式轮椅收进去。

稻岭再度对保持着站立姿势看着自己的两人笑了笑。

“请坐吧。可以的话，还请将视线对着我的眼睛。”

对方高人一等。男子一边点头一边坐下，部下也仿效着坐下了。

“是警视厅的人吧。”

稻岭的问题不是提问，而是确认，男子也点了头。

“我想您可能也知道了，我是之前那桩连续过略杀人魔事件的搜查总部里的成员。”

男子前来拜访的时间应该令稻岭也察觉到了的。事实上，稻岭对于男子提到的部门名称并没表现出特别吃惊的样子。

由此看来，对于搜查总部此行的要求，他也应该早巳猜到了。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希望您能提供少年嫌疑犯在东京都内的借阅记录。”

自良化法成立以来，“借阅记录在一定期限内要妥善保存”这一条被加进了所有图书馆的义务当中。

稻岭没有回答。因为对方没有给出反应，男子也就无法继续加以说明。双方都无反应的情况下就是比耐性了，反正肯定是没时间的那方会输。

“少年在被逮捕之后一直保持沉默，我们需要能令他招供的材料。听说少年经常到图书馆借书，或许可以从读书倾向方面令他动摇。”

“而且，他的罪行当中有些部分如果不具备专业知识是不可能办到的，因此如果少年有借阅过专业书籍的话，也可作为检方的判断资料……”

自以为伶利的部下帮了下腔，男子再度啧了舌——真是多嘴!

稻岭平静地开了口：

“基于图书馆法第三十二条中的保密义务，我设法答应您的要求。”

不会让人觉得特别坚定的沉着音色，却可看出其不容反驳的坚强意志。

“不，但是……”

部下还是不肯放弃，男子毕竟不能将“没用的，别说了”这样的话说出口，只得沉默着让部下说下去。但这次谈判原本就没有成功的指望。而且交涉过程中又出现了麻烦，其实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

“昭和年间发生那场无差别生化恐怖活动时。国立国会图书馆就提供过读者的资料。”

昭和最后的那一年，不知道是不是趁着大丧这个时机，发生了某个狂妄的组织使用国际条约中禁用的神经毒气进行恐怖活动的事件。毒气的制作需要艰深的专业知识，组织中的制作者在国立国会图书馆阅览了大量专业书籍的可能性被提了出来。搜查当局以文件形式要求国立国会图书馆提供嫌疑犯的借阅记录，当时大约有五十万人份的无关读者的记录也被一同带走，但图书馆却没有追究。当时社会上对恐怖活动的憎恨正处于白热化状态，因此几乎没有对此行动提出疑问。

那是在部下出生前发生的事件，应该是之前调查过类似案件吧。这名部下虽然年轻有为又工作积极，但稻岭还是冷静地拒绝了对方。

“图书馆法第三十二条也包含了对此事的反省。”

图书馆要为读者保密，这原本是《图书馆自由宣言》这部日本图书馆协会所采用的宣言中的第三条。这一章节的标题被立为法制，成了图书馆法第三十二条。根据原本的宣言，在没有文件的情况下图书馆有权拒绝提供资料的命令，这次警方就没有出具文件。

“就算是为了搜查，扭曲维护读者的个人隐私这一大原则，也是图书馆界的污点。我们当时就不应该被过于激烈的社会反应牵着走。”

“但是，我听说当时国民的批判之声并不很高。这次嫌疑犯虽是未成年人，却犯下了重大且残忍的罪行，国民的怒斥声很高。我想图书馆的协助也会得到民众的好评。”

“我个人并不认为因为犯下残暴罪行的犯人是未成年人其罪责就该被减轻。作为一名公民来说，如果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我也会协助调查。但与此同时，我也不认为图书馆应当做到扭曲自身法规的地步来协助调查。”

“原则是不应该受到具体情况支配的”，稻岭平静地总结道。这也是图书馆对警方的强烈嘲讽。但部下恐怕是没听出来吧。

警方的原则总是根据情况发生动摇，其结果就是导致了二十年前的“日野的噩梦”。

“原本读书就是思想的一部分，图书馆有义务要维护读者的思想。个人思想不应该被当成是犯罪证据。”

稻岭明显地表示出对于号称正义的警方却没维持正义一事感到很遗憾。更为重要的是，警方为了自身的方便而扭曲法规的行为，反倒突显出主张遵守法规的图书馆更合乎道理。

“但是，嫌疑犯可是杀死了三人。从人道角度而言，给予协助才更妥当吧。”

“你是说，对罪犯不需要讲法规吗?”

点破了核心的稻岭淡淡地笑了。眼角及眉毛下垂的角度和嘴角上扬的角度，令这个笑容显得如此稳重，但不知为何带有一种会让看到的人觉得胆怯的魄力。

“如果这能够允许的话，那么这世上想这么做的人可就多了。对个人来说，失去法律的保护可以说是对罪犯最为严苛的惩罚吧。作为法制国家的日本如果真的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那么我会很乐意将提供资料一事提上关东图书队的议程。”

部下以惊讶的表情歪了下头，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到底是哪里激怒了对方。

简单来说，稻岭的意思就是如果司法部门下令让图书馆违反法规，那就可以听从。面对要求自己行个方便的警方，他坚决采取以正理驳回的态度。用正理驳回无理要求的稻岭为人清廉，相对地如果还要顾及自己组织的话，那么要跟稻岭对峙，这点毅力还远远不够。

但是，就算如此男子隶属的也是个煮不烂砸不烂的顽固组织，优先考虑组织利益是他的义务。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解读成图书队拒绝协助调查。”

稻岭为这副公式化的口吻苦笑了下，那是个可以看到微微悲伤之情的笑容。

一走出关东图书基地，男子马上斥责起部下。竟然在非法要求对方提供资料的时候透露出要将提供的资料公开的意思，就算对方本来想协助这下子也肯定会反悔。

在部下因这通责备而灰心丧气之际，男子停止了追击。

“下次要注意。再说了，这次的对手原本就不是我们两人能讨到好处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你多少也应该听说过吧，二十年前的‘日野的噩梦’。”

部下点了点头说“是我进小学的时候”，虽然被所告知的时代差别震得头晕目眩。男子也回答了“是我刚进警察这一行的时候。”

“那个叫做稻岭的男人就是‘曰野的噩梦’的幸存者，他的腿也是在那个事件中失去的。”

支持媒体良化法的政治团体袭击了曰野市立图书馆，导致十二名图书馆员死去的大惨案。稻岭是当时的曰野图书馆馆长。

现在的图书队制度得到确定也是在那一事件之后，稻岭是设立这一制度的核心人物。

图书队的设立是针对媒体良化委员会及其周边组织显示图书馆的自卫权，同时也是不对警方的一切援助抱有期待的宣言。

因此图书馆就连对警方的态度也很微妙。针对良化特务机关的审查，图书馆虽然各自组织警备队对抗，却也从没略过报警这一项。

不过，警方却几乎没有回应过。这跟良化特务机关的袭击明显不符合治安上的规模这点无关。

虽说也有尊重法务省辖下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权限样的考量，但很明显这是省厅之间的平衡游戏导致的结果，对干不隶属于中央省厅的图书馆来说这是非常不公平的。

于是，出现了“日野的噩梦”。发动袭击的并不是良化特务机关，因此警方本应回应图书馆的求救。

“你说‘本应’，也就是说……”

部下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追问道，男子点了点头：

“警方出动得太迟了。——别问我为什么。”

在警方事后公布的解释中，说明了临时取消行动是因为得到了发动袭击的是良化特务机关这样的误报，但曰野图书馆却强力主张报警时说的是不明身份者袭击，但对内容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的追究也是半途就不了了之了。

此外，因为袭击者武装精良、火力强大，所以良化特务机关也被怀疑参与其中，但关于这点的调查也是中途就被迫停止。

对参与了当时调查的这名男子来说，这种被迫停止的做法实在太不自然，不难去想象是受到了某种并不公正的力量的压力所致。

原则不应该受到具体情况的支配——对当时牵扯其中的警方来说，这是来自图书馆的最为严厉的批判，真是讽刺，警方当时对待图书馆的态度就是扭曲了司法原则。

随后，图书馆在自卫的道路上飞速前进。事到如今，实战率甚至超过了警方，可以说图书馆已经完全不再需要警方的援助了。

面对放弃了求助警方而转变成这种组织的图书馆，为了自身方便的警方又有什么脸来开这种口，还是对曾是当时日野图书馆馆长的男人。

“真没想到他还站在最前线……”

男子刚才所说的话简直就像在埋怨一般。

这或许就只是对自己被迫以厚颜者的身份跟清廉之人相会一事抱怨而已吧。

图书馆马上就招到了责难。因为警方在正式发布会上对外公布了图书馆拒绝协助调查连续过路杀人魔事件一事。这只是发布内容的一部分而已，却被各大报社大肆报道，甚至严重到了会让人认为是不是受到了警方暗示的地步，论调一致得完全不像偶然。

“图书队拒绝协助警方调查”

“图书队维护少年嫌疑犯”

“图书馆法的不良影响对犯罪者有利”

在少年犯罪率增加的这个当口，维护未成年嫌疑犯的舆论并不多，指责图书队拒绝协助调查的意见是压倒性的。应该也包含了对少年还在保持沉默、调查停滞不前的状况感到焦躁这个因素吧。

就算得到了少年的借阅资料，也只能作为印象证据的一小部分而已，并不会对调查有过大影响，这一客观的事实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被忽视了。此外，图书馆抱持的即便对方是罪犯也不应该歪曲司法原则这一正理，在稻岭被确认是“日野的噩梦”的相关人员之后。便被所有媒体揣测为此举是在报复警方当时不清不楚的做法。不论图书馆与警方之间是有着怎样的渊缘，都不应该将这一遗憾报复在其他事件上。

事件的被害者及其遗族是用怎样的心情在焦急地等待着事情解决的，图书馆的相关人员是否有考虑过呢。

“……别开玩笑了，什么三流报社!”

读完报道的郁将报纸摔在了桌上。

“笨蛋啊，你!”

立该怒吼出声的是堂上。

“报纸也是提供给读者的资料，有你这么粗暴对待的人嘛!”

每天十几页的报纸也是图书馆资料的一部分，每天早上都要把整份报纸用报夹夹好上架，以便读者阅览。郁所摔掉的正是今天报纸的最后一页。

“但、但是……!为何要刊登这样偏颇的报道啊，明明是报纸!我们竟然要给读者提供刊登这种报道的东西!”

“想找东西来发泄的话，用宿舍里的报纸就没问题。在这里的都是图书馆的财产，就算刊登了对图书馆不利的报道也一样。”

堂上虽然摆出副冷冰冰的样子，却没说不能拿东西来发泄，这似乎是说他并没否定郁的怒气。

问着“怎么了”边将郁扔掉的报纸拣起来的手冢检查了一下。

“没用了，破掉了。”

“笠原，赔偿，去买回来。”

堂上毫无反驳余地用手坚决指着门外，郁不情不愿地从位子上起身。

“……话说回来，其实报夹也被摔坏了……”

手冢多余的汇报使得堂上的怒吼追上了郁的脚步。

“下次就连坏掉的设备也要赔偿!”

啊啊，都怪手冢多嘴!——郁皱着眉，头也不回地含糊回了句“对不起”便逃到了外面。

“还是一样毫不理性呢。”

就算没讲名字也能够知道手冢是在说郁，堂上没有回他。只暧昧地点了下头。

“提了交往请求哦。手冢向笠原。”

从柴崎那听说这件事(单方面被迫听了)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这是堂上自那以后第一次面对手冢。

手冢还是一样对郁很不满，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想要跟郁交往呢，堂上内心十分困惑。但是，虽然说的话还是不怎么中听，语气上却不像以往那么带刺了，这是不是代表他正在渐渐认同郁呢。

——就因为从柴崎那里听了那种无聊事，害得我也开始想这种无聊事了，这两人交不交往的关我什么事啊。

“我或许会跟笠原交往。”

堂上在一瞬间以为自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不过，手冢似乎只是突然开了口而已。

“如果笠原同意的话。”

听手冢的口气，有种让人无法将他的话与恋爱挂上勾的微妙感觉。所谓的“同意”，到底是什么啊，这又不是工作程序，难道他对郁的请求也是用了“申请”这个字眼吗。

再者，为何他连这种事情都要跟堂上汇报也是个谜。

“你没有必要连恋爱都跟我汇报。在正当的范围内就自由地交往吧。”

手冢的表情并没什么反应，堂上心中冒出一些微妙的担心。

“……只不过，如果真要交往的话，有些事要适可而止。”

不小心又加了这么一句，发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的堂上在说完之前就会先皱起了眉头。

“因为对象是笠原吗?”

手冢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堂上的想象范畴，他不由自主地怒骂了声“笨蛋”，但其实手冢的话并没什么过错。堂上为了掩示叹气而咳了一声，将剩下的报纸夹回报夹里的。

“这和是不是笠原没有关系，就算换成柴崎或者……”

还想再列举几名女队员的名字时，堂上才发现自己能喊得出名字的女子几乎就没几个，于是他只好改变了说法。

“总而言之，我个人是不喜欢只是跟女孩子玩玩的家伙，仅此而已。”

不好，这不就是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想法吗——意识到这点的堂上再度试图转移话题。

“你喜欢笠原吗?”

不对，这种场面问这个问题绝对不对，只会越来越说不清——预感手冢会诚实回答，堂上慌忙又加以制止。

“不。不用了。不要回答。”

就算是上司也没有权利过问这种事情，手冢更没有回答的义务。自己竟然是如此的愚笨——

自我嫌恶袭上了堂上的心头。

“啊咧，笠原呢?”

外出的小牧回来了，堂上像得救了似地安下心来。小牧原本是去拿今天要上架的各种周刊杂志的。

“不会是外出了吧。”

小牧的这句话让堂上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就是没有递交正规取材申请的记者都围在外面。虽然警卫没让他们进来，但进出的职员好像都被他们蜂拥而上、团团包住了。”

小牧的话还没说完，堂上就已经奔出了阅览室。

有报纸卖的最近店面就是离便门不远处的便利店。郁用有IC卡功能的工作证打开防盗门走到外边的马路上，还没走出几步路就被人群给团团围住。如此多的不知道是躲藏在哪里的人让郁惊呆了。

“你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吧?——那么，有问题想问下你。”

这些自报家门的记者所喊出杂志名称及媒体名称全都重叠在一起，郁根本听不清楚，总而言之，就只能知道对方的身份是记者。

“不，等等，我很困扰啊。”

郁试图要从人墙里挤出去。但记者们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互相挽着手臂，让她没法突围。

“图书馆维护犯罪者这件事你怎么看呢?”

突然传来的隐含恶意的话，令郁不由自主地定在当场。

“请回答我!”“图书馆为何要庇护杀害了三人的罪犯!”

“才……才不是庇护。”

面对这些蜂拥而至的声音的压力，郁不由自主地反驳了，——嗯，图书馆的正式见解是什么啊，对了——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图书馆只是遵守了这一原则。”

立刻就有反对的意见顶撞了过来。

“这一原则就算是面对罪犯也要遵守吗!?”

这种问题就算问了，又有谁知道答案啊。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规定这的不是图书馆，而是日本宪法。宪法并没规定可以剥夺罪犯的法律权利。但是，这个声音简直就像是在追问这点，如果郁在此肯定了这一问题的话，就算事实仅仅是基于常识对常识加以肯定，但在这样的情势下究竟会被大写特写成怎样，就很让人担忧。

“你自己怎么认为呢?三名跟你年纪相仿的女性被杀害了，你都没有任何感觉吗!?”

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感觉呢!?——郁很想这么怒吼回去，但还是拼命忍了下来。郁也知道对方就是故意要把自己惹怒，所以如果发火就中计了。

但是，被挑拨了又要忍着不发火，这是多么的困难啊。加上郁的性格更是如此。严加指责的声音故意讲些歪理，单方面地被这些歪理攻击是很痛苦的。他们只是摆出一副正义的面孔，却在毫不讲理地指责他人。

“不好意思，请让我过去，要取材的话，请去找图书队的宣传人员!”

“你是要逃走吗!”

这些人怎么就能这么精准地触到别人的逆鳞啊，没用的，什么都不要说，不论说了什么都只会对图书馆不利——郁努力咬紧牙关。

“也有说法称图书队拒绝协助调查是稻岭司令的个人报复，关于这你是怎么想的呢?”

“稻岭司令是‘日野的噩梦’的受害者，对警方当时的无动于衷应该有所怨恨吧!”

怎么可能啊——真想这么喊回去。郁所认识的稻岭是个对想要腿脚不便的自己多服务一些的郁说“读者也有选择服务的自由”，又会笑着对听了这话愣住的郁说“服务很周到”的人。

稻岭是“曰野的噩梦”的相关人员一事郁还是看了这次的报导才知道的，至于详情，她总觉得似乎是不该问的事。也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上司。但就算如此，稻岭并不是那种会用这种事情发泄私怨的人，这点就连郁都能确定。

“你会听从基地司令这样公私不分的决定吗?”

——被说到这份上我哪还忍受得啊!什么都不要说，说什么都会对图书馆不利——可是我忍不下去了!

吵死了，闭嘴——就在郁要放任怒气宣泄出来地怒吼回去时——

“郁!!”

就像要穿透喧嚣般严厉地叫出她名字的声音阻止了郁，这个声音不是叫姓而是叫了名字的事让她非常吃惊。回头望去的郁发现人墙在渐渐崩毁，然后一只从背后伸过来的手将她的嘴巴捂住。这只手就这样护住了郁，她的耳边响起“好孩子，别说话”的低声耳语。

“要取材的话，请去找图书队的宣传人员!”

堂上护着郁利落地从人墙里挤了出来。虽说是在走，但实际更接近于用身体撞开人群的状态。——原来如此，若不这么做的话他们根本没法突围。

“想要逃走吗!”

人群里又传来了跟责问郁那时一样的声音，堂上则只是因为周围太吵而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回喊“请找宣传人员”。

一边说着“这个出入口仅限工作人员使用!不好意思!”一边挤进便门的堂上不再理睬对方，直接用手肘把门关上。

进到馆内才终于听不到那些记者的声音了。

“对不起，我没买到报纸。”

郁想说点什么，一开口说的却是这种事情。

“没事，我晚点再去买。在那之前就先把破掉的那张黏一下，就先那样让人阅览好了。”

堂上也做了答复。

“刚才我吓到了，你竟然叫我名字。”

听了这话，堂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没有办法吧，在那种情况下难道还能喊你的姓啊。还不知道会被写成怎样。”

“堂上教官你能赶来真是太好了，再晚点我就……”

郁现在才为刚才要怒吼出无法挽回的谩骂感觉到害怕。吵死了，闭嘴!——如果喊出声了，还真不知道会被大肆渲染成怎么样呢。

“虽然时机不太好，但还好赶上了。我一听说记者围在外面就急忙跑出去，没有必要跟那些家伙发生争执。”

“对不起，我太性急了。”

“该说你是太直了吧。”

堂上的口吻并无他意，也并没特别挑选用词，这样反而让正要哭出来的郁僵硬起来。

郁难以克制地发出呜咽声——为何这种时候又会突然温柔地对待自己啊，想要宣泄的情绪也一口气涌上来。

平时总是立刻就会发火、怒吼、责备，堂上对于被盯得特别紧的郁来说明明就是难以应付的上司，可一旦发生了事情又肯定会得到对方的帮助，郁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没用。

擦眼睛的话就好像是承认自己哭了一样，所以郁也没有抬手擦眼睛，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泪水。堂上先是沉默着站在郁面前，终于还是在自己的肩膀上叩了两、三下。

“想靠的话，就靠吧。”

我才不想靠呢，不用了——郁没有这样逞强的心力。听话地把头靠在了堂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刚想着是不是趁机擦下鼻涕，就被“不要擦鼻涕”的话警告了。就在郁觉得奇怪而放松喉咙的瞬间，发出了孩子般的啼哭声，她连忙慌张地抑制住。

“放心吧，我不会笑你的。强忍住后变成像动物那样的呜咽反而更恐怖。”

“过分……”

想要反驳却又说不下去，放弃了的郁控制着让自己的哭泣声不会像动物呜咽那般。

虽然无可奈何，但批判国家权力的论调是很容易得到特别关注的。媒体良化委员会对于这种话题的监视也十分严格。甚至还有可能在省厅间布下警戒网。在新闻界，只要有一天违反了规定，形势就会逆转直下，消费层也会流向其他报社，不是仅仅一天的损失那么简单的事。顺应大势也是种自保，在如今的社会这也是事实。要说是谁的错，就是造就了这个社会的国民的错，是国民对政治的漠不关心造成了媒体良化法在沉默中得到确立。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郁平静下来，堂上一边由着她哭一边说着些一本正经的话。

不过，媒体良化法被通过时媒体几乎没有就此提出疑问之类的话，就算跟堂上抱怨也无济于事，但郁说了之后得到了“也有过反抗”这样的回答。

有少数媒体曾有微妙的表现，但并不明显，也有声称早巳看透大势而早做打算的解释。但刚刚的遭遇实在让郁不甘心就此承认，她就像是有着洁癖地中学生一样反驳出歪理。虽然意识到堂上在让着自己，但郁还是停止不了回嘴。不断蹦出“因为”“但是”这类句子。郁回想起曾被手冢说过“就只有‘因为’‘但是’用得顺”，的确这样的自己就跟个小孩没两样。

堂上则是耐心十足地听完了郁的一切歪理。

“好了，既然你那么能抱怨应该就没关系了。回去吧。”

堂上这么说着边敲了下郁的头。看着前方先迈开步伐的自己比还低的肩膀，郁无意识地咬了嘴唇。

——可恶，好高大。

在追上王子之前，要先赶超堂上——郁这样慷慨激昂的宣言已经是初春时候的事情了，而她要赶超的背部却还在渐渐地变得更为高大。




四、图书馆要为读者保密（2）
这份调查问卷听说是被派发到了东京都内所有的图书馆。郁和柴崎是在宿舍里拿到的，男栋那边听说也发了。

标题很直接地起为《关子向高中生连续过路杀人魔事件提供资料一事的调查问卷》。

Q1对于这个事件，你时怎么想的?

(不可原谅·可以原谅·没想法)

Q2你知道因为少年嫌疑犯的沉默，导致调查停滞不前吗?

(知道·不知道)

Q3你认为应该早点把事件啊决掉吗?

(是这么想的·不这么想·没想法)

Q4如果向书队提供的资料能使得调查取得进展的话——

(我认为可以提供资料·我认为不应该提供资料·没想法)

Q5对于固守图书馆法的图书馆的判断，你是怎么认为的?

(赞成·反对·没想法)

Q6如有承认特例的协议，你会支持特例吗?

(会·不会·没想法)

“这算什么啊，这种含有特定暗示的调查问卷。”

郁绷起了脸孔，泡茶的柴崎答道“是代理馆长发的”。

“他这次又想搞什么啊!”

虽然没有证据，但教育委员会到底是参与了审查，郁对上次的事还记忆犹新。

“这次似乎不是因为被哪里交待了什么。”

“他也算是讨厌违制的那一类人”，这样说着的柴崎一边帮郁倒茶一边耸了下肩膀。也就是说，这是他害怕舆论声讨图书馆才根据自己的判断采取的行动。

“听说和稻岭司令就提供资料一事大肆争论了一番呢，说是不能只凭司令一个人的意志就决定图书队的方针。”

“这都什么歪理啊。图书馆遵守图书馆法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呢。不过，各馆长也有权提出特例……”

这反映了当时各个图书馆独立运营的制度，但对图书队来说，囊括全体组织担当“长”这种职务的人是不存在的。包含人事及财务在内的事务一般会由各地区的图书基地统一处理，一旦有事，根据规定是由基地司令依据图书馆法做出判断，但对司令的判断提出异议则是各馆长都拥有的平等权利。

图书馆馆长与基地司令的职务是同级的，彼此支持的方针产生分歧的话，相关的图书馆之间会协议解决，根据情况，图书馆协会也会派出人员参与方针的调整工作。

“第四章扩大解释的余地过大，特例容易通过。三十二条也是，‘图书馆要为读者保密’，而不是‘必须保密’的。当然原则上的解释是定好了的，但图书馆可以自己斟酌改动的部分还有很多。”

真不愧是自称头脑派的柴崎。

“只不过，警方又没出具文件，如果自己主动扭曲原则的话，那就实在是太难看了。”

对警方来说，正因为这种书面申请无法通过，才会私下要求图书馆通融一下，若是这样就屈服了的话，图书馆的信用就会一落千丈。从长远来讲，或许还会成为危及图书馆法本身权威的事例。

但是，舆论却是一面倒地加以指责为何不愿意协助调查，这样的意见压倒性地占据了上风，所以事情很复杂。如果在警方的微小压力下就将读者的资料提供出来，就表示图书馆的守密机能太脆弱，但是换位思考一下善良民众的心声也是有必要的。在基本已经确定不会是冤案的案件里，他们很难想象冤罪的可能性。而要他们考虑到这一次特例会有被当成前例广泛比照的可能性也很困难。

“这份问卷也太多取巧的地方了。”

“就是啊”，郁非常认同。

虽说图书馆遭到了抨击，但也只有关东图书基地与武藏野第一图书馆受到了影响日常工作的抗议电话及示威游行。

抗议者基于对事件纯粹的愤慨及正义感采取了行动，哀悼死者，惩罚犯人，希望早日解决案件，这一出发点本身其实是正当的，但是，图书馆若要守住图书馆的那条底线，必然无法满足这一正当要求。

然而图书馆的做法也同样是正当的，这一点却无法得到民众的理解，甚至还遭到指责。这一困境让图书队员们疲惫不堪。

从理性上可以理解庇护犯人和遵守图书馆法是两件不同的事情，但就算如此，持续承受正当的怒气实在很痛苦。调查问卷中所设置的问题正是巧妙地钻了这一疲惫人心的空子，扭曲成“达成民众所期盼的正义又有什么错”的主题。

采用无记名形式也是很取巧，收集统计之后，支持特例的意见恐怕会占相当大的比例吧。对代理馆长来说，还可以解释成这是代表了队员们的心声。

“哪能让那种家伙代表自己啊!”

在这种情绪下，郁所填下的调查问卷的答案是(不可原谅·知道·是这么想的·我认为不应该提供资料·赞成·不会)。最初的三个是不会有其他选择的答案，但把所有问题都回答完之后，最初三个答案与之后的答案对比起来就十分矛盾。这样看来这份问卷实在可疑，至少也该在中间加上“你能理解遵守图书馆法的意义吗？”之类的问题才对。

“形势都没看清就在那耍滑头。”

柴崎也是一边嘟囔一边填写调查问卷。

“话说回来!”

趁着改变话题的气氛，柴崎将话题引向了不得了的方向。

“之前和记者发生争执之后，听人说你抱着堂上教官哭?”

郁入口的茶顺着气管直下，狠狠地呛了一口。

“不、不是……!”

“不是你抱着他，而是被他抱吗!?”

“更不是了!”

虽然郁大力否认，但柴崎只回了个白眼。

“大家都在传哦?”

“都说不是啦，那是……”

虽然郁急切地想说明，但一想到那件事别人会怎么看，她的体温就直线上升。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也会顾忌别人的目光吧!而且啊，堂上教官他的话，不论换作是你还是手冢，大概都会那么做吧，在那种情况下。”

你还真是做了不得了的比方呢——带着这样的表情皱着眉头的柴崎似乎是想象一下对象换作手冢的画面。其实她只要想象成自己就可以了……

“罢了，也有一番道理。”

柴崎总算是摆出一副表示认同的样子，郁明明没打算问她的，却还是脱口而出了。

“柴崎……你喜欢堂上教官啊?”

“嗯?”

柴崎并没特别焦急或是害羞的样子，只是歪着头想了下。

“还挺微妙的?”

——这算什么啊。

“交往的话会有什么感觉呢，我对这挺有兴趣的。但堂上教官目前并没打算跟我交往，所以就走着看吧。”

这样的回答还真是让郁吓一跳。能够这样回答表明柴崎曾对堂上提出过交往，是何时提出的呢，堂上拒绝了吗，郁对这样在意的自己也吓了一跳。——不、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心而已!

“说起来，手冢都不介意哦?怎样也是自己告白了的女孩子，就这样被上级给占了便宜?’

“好像是有点在意……”

“噢噢!?那么，他对你是认真的嘛。”

“不，总觉得跟你所想象的感觉应该不同，大概。”

跟记者发生冲突之后在工作中遇到手冢时，郁突然被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是不是应该是我去?”。光是弄明白他要问的意思就花了郁不少时间，等他补充说完“毕竟我提出过那样的要求”后，郁才终于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在问，在早上的那场骚动中是不是应该由他出来帮忙才更合乎情理。

“不，没什么。说真的，就算你跑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杀出重围”——郁就这么老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題，手冢似乎有些不情愿地皱起了眉头。如果不是上级的话恐怕没法压制住自己，但要解释当时的状况实在太过麻烦，所以郁就放任他这样皱着眉头了。

“堂上二正当时是神色大变地飞奔出去。”

手冢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了。

“只要是你的事，他就会很拼命。”

听着这话的郁已经做好了要被泼冷水的准备，但手冢却只是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若是以前他至少会加上一句“别太得意”。

“因为你不会做出那种会让上级不得不拼命挽救的事嘛。哪像我，动不动就冲动得做蠢事……”

——喂，为什么到头来反而是我在安慰人啊!

“还是说你也想变成像我这样?要上级拼命善后。”

“不，这我绝对讨厌，我是不可能会下降到你那种水平的。”

竟然说得和柴崎一模一样——这次是郁不再说话了——再怎么说也提出过交往的请求了，这话又算什么啊。

“你何时回复?”

距离手冢提出交往请求以来已经过了将近十天。

“再不回复人家就不好了吧。”

郁抱着头呻吟着

很想干脆当作没这回事，但太过拖拉也不太好。

“结果，绝对要告诉我哦。”

很清楚柴崎的要求只是出于好奇心，郁用可怕的眼光睨着柴崎。

◆

“我支持原则。”

因为知道对方要问什么，所以玄田率先提出来了。

“只不过，队员中支持特例的意见还是占了不小的比例吧。舆论更是一面倒地批判图书馆的意见，所以也有队员会因此动摇。”

将玄田叫到司令室的稻岭仿佛被人攻其不备般地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你还是没变，这么直接。”

“迂回不合我的脾气。”

出现这样微妙的问题，稻峙所选择的商谈对象自然会是玄田。作为图书特种部队的队长，警备与图书馆两方面的工作他都直接参与了，应该能很好地把握基层的平衡。

此外，或许副司令是行政机关一派的人这点也多少有些影响。图书队分有重视图书馆法独立性的原则派，以及认为应当让图书馆置于行政体系之下的行政派，两个派系。原则派与行政务派中还存在着各种不同的意见，因此无法单纯地一概而论，但总的来说，原则派与行政派之间相处得并不好。

自从上任以来动作频频、十分可疑的代理馆长鸟羽也是行政派，副司令则是代表行政派在支持鸟羽，因此不可能成为原则派的稻岭的心腹。也有说法认为正因为两派之间互相牵制，才取得了组织上的平衡，但图书队在受到舆论等多重压力时，终究是无法一致对外，这一平衡其实非常脆弱。

“行政派是想将舆论和队员的想法当成主张特例处理的理由吧，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有必要发表一下声明呢?”

虽然觉得有些多余。但玄田还是加上了一句“我想这种情况下不需要发表有偏向性的声明”。原本行政派就不会像稻岭这般慎重行事，特别是这次主张特例的态度更是舆论压力下的反射行为，玄田个人认为因此而动摇才更丢脸，但站在他自身的立场这也是无法公开声明的。

稻岭并没直接点头，而是下达了“让图书馆协会和研究会也参与进来吧。将会议记录也散发给队员”的指示。

“这样好吗?队员们对原则的意识也在提升吧。”

即便玄田并不支持，这也已是十分妥当的方案了，但确认身为基层代表的玄田的意见，正体现了稻岭的高尚——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有自卑的因素。

“老实说……”

稻岭一边说着一边苦笑了。

“难道不是因为日野事件的遗恨才那么固执地拒绝警方吗——若被这么问，我没有自信能够断然否定。”

玄田对此无言以对。

正因为知道“日野的噩梦”令稻岭被迫背负了什么，他才无法说出轻松的话语。失去的腿也可说是稻岭所背负的一部分。

稻岭背负起一切是在二十年前，当时他才年过四旬。玄田再过几年也会是这个年纪了，但他没有自信自己能够在同样的年纪背负起那些。

而且，只要稻岭还继续身处图书队，他就要继续背负。

“扭曲原则是很简单。”

虽然玄田也认为自己说这些是多余，但却无法不说。

“遵守原则才应是精髓。”

稻岭望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久久才静静地点了点头。

◆

是原则，还是特例，图书队还在摇摆不定，教育委员会就再度拜访了武藏野第一图书馆。

他们默不作声地和良化特务机关合作参与审查一事还没过多久，图书馆一下就动摇了。

少年嫌疑犯的藏书与教育委员会“不希望看到的书”，以及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审查对象在某一部分上是一致的，这在图书队里已经众所周知。

虽然不会两次都使用相同的手法，但防卫部的警戒程度还是提升了，馆内警戒及附近街道的巡逻也是增加了不少人手。

“笠原、笠原，去馆长室看看吧!”

好奇心旺盛的柴崎跑来找郁是在教育委员会进了馆长室不久之后。

“咦？但是我还有工作……”

随着警戒程度的提升，在阅览室工作的堂上班也要兼顾阅览室的警戒工作，在事有万一之时还要引导读者避难。

“馆内的情报收集也很重要哦。而且，真要发生什么骚动的话，反正也是从外面开始吧。在你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之前还是顶得住的，否则是为了什么才增加人手的啊。”

想要达成自己欲求时的柴崎在诡辩上是一流的，一下就被说服了的郁被半拉半扯地走出了阅览室。

“副馆长也在场吧?结束之后再跟副馆长问下不就好了。”

“你还真是不懂收集情报的乐趣所在呢，笠原。”

一边说着，柴崎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到馆长室门前，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馆长室所在的图书馆大楼四层还设置有接待室及董事会议室等，因此比较少有人来往，就算如此，这样露骨的偷听姿势也真是太难看了。然而，柴崎倒是毫不在意地专心偷听。

“听别人传和直接听现场之间的差别可是很微妙的。而且气氛啊这些如果不亲自看看又怎么会知道。再说了，对方到底是为何而来，你不会介意吗?”

教育委员会这次来访的理由并不明确，确实会令人介意。

“大家应该在担心吧，所以我们先取得情报可是大义。”

“虽然你说得挺像回事，但主要还是因为你的趣味吧。”

“不好吗?……可恶，听不清楚啊。”

喷着舌的柴崎握住门把轻轻转动。

“喂，你!”

再怎么样这种行为也太大胆了——郁虽然想阻止，但柴崎仅仅是转过头来“嘘”了一声就让她住嘴了。

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将门打开了几毫米，柴崎凑耳上去，郁也照做了——反正都已经是共犯了，只有自己没听到也太吃亏了。

“前几日真是对不起，让你们遇险了。”

这是代理馆长在说话。

“哪里哪里，希望今天能好好地把话说完吧。”

这是来访者，双方都还在客套着。

“请问今天是为了何事前来?如果还是借阅管制一事，就如前几日所说。根据图书馆法第三十一条中的资料提供权，恕我们难以配合……”

先发制人的是副馆长。代理馆长一下就露出了“糟糕”的窘相，来访者回答着“我们没有纠缠于此的意思……”什么的把话题岔开，似乎没有穷追不舍的打算。

郁小声地嘀咕了句“真让人着急”，柴崎则回道“一般就是这样的哦”。

两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屋内，等注意到有人来时已经太迟了。

“在做什么啊，你们两人。”

被惊讶的声音问到时，郁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悲鸣，就连柴崎似乎也被吓得，心惊胆颤，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回头一看，是小牧端着盘子站在身后，他将盘子递到了两人面前，盘子上放着四个茶碗，跟屋内的人数一致。

“你们啊，如果要偷听的话，至少也去端个水什么的。时机好的话，或许还可听到一些里面的谈话。”

“我，我去。”

柴崎一下就把盘子接了过去。——你根本就没打算把机会让给别人吧。

恰好这时里面的客人正在说“今天之所以前来拜访是因为……”。似乎是要进入正题了，柴崎一边用单手将短裙上的折痕轻轻抚平，一边计算着时间，等到开始进入正题时才静静地敲了几下门，然后走了进去。

柴崎那得体的举止似乎完全没有刺激到屋内的人。

“关于过路杀人魔一案的少年嫌疑犯，”

来访者以这样的开场白进入了正题，即便柴崎进去倒茶，谈话也没中断。因为柴崎不着痕迹地没把门关紧就进去了，在外面等着的郁他们也能很清楚地听到谈话内容。

“不，关于这件事……!”

代理馆长以近乎不像话的狼狈语调回答道，副馆长虽然想牵制其发言，却没能阻止。

“我们这边也在探讨各种对策。”

代理馆长就这样抢先开了口。

“教育委员对你们图书馆的应对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这一发言就连郁都觉得是在预料之外，对代理馆长来说似乎更是如此的，他发出了“哈?”一声怪叫。

“不管对方犯下了多么重大的罪，嫌疑毕竟还是未成年人，就算是从人道的角度来说，我们也不应该随意地将少年的隐私泄露给警方，为了少年能重新做人，图书馆也不应该受一时感情的影响。”

代理馆长发出了安心般地叹气，看来他是以为会被抗议图书馆拒绝协助警方一事。

这时，柴崎走出了房间。

“没办法了，到极限了。”

她皱着眉头说。

“你还真能坚持啊。”

小牧一脸哭笑不得，接下来只能接着从依然没有关紧的门缝偷听。

“我们很期待今后图书馆也能继续坚持尊重青少年人权的态度。”

这种似乎包含激励之意但又让人捉摸不定的微妙话语，让竖起了耳朵偷听的郁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教育委员会突然偏向我们这边啊。”

直到前几天还采取了与图书馆敌对的行动，这次却表示拥护图书馆的发言，郁对这样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惊讶。但是，小牧和柴崎却是不太觉得意外般地互相点了点头。

“也不能算是预料之外吧。”

“说的是啊。”

“什么啊，两个人在那一唱一和的”，郁生气了，柴崎于是回答道：

“主要是利害关系一致。少年的父亲曾是高中的校长吧，对教育委员会来说，自然是会想包庇自己人了。”

“虽然借阅资料顶多只能当成印象证据的参考资料而已，但毕竟还是有可能会影响到判决。”

小牧也补充说道。

在图书馆的不协助受到了攻击，以代理馆长为首的行政派正在策划特例措施这样的现况下，教育委员会支持原则的表示可以成为很好的牵制。但是，郁渐渐地皱起了眉头。

“总觉得……感觉很不好……”

教育委员会策划了明显是以欺骗图书馆为目的的审查，还是为了掩饰教育界的丑事，而一旦警方向图书馆提出提供少年资料的要求时，又为了维护少年的利益保持沉默。这也太没节操了。

“也是呢。”

小牧也苦笑了。

“而且，我们并不是为了维护少年的利益才忍受攻击的，被那样说也会令人不快。”

图书馆是为了守住图书馆的气节才战斗的，郁是丝毫都没有要庇护少年嫌疑犯的意思。如果将队员们的心声概括来说的话，那就会是，为了遵守原则而对此事爱奠能助，不过，尽管他是未成年人，但若是被说成是为了无差别杀人犯才遵守原则，大家都很会生气。”

和教育委员会所说的“不管犯下了多大的罪行，毕竟是未成年人”这样的歪理完全相反，甚至可以说对少年的愤恨已经到了不问理由的地步。

“也是啦，什么对未成年人的关怀，把它当成歪理听听就好了，反正教育委员会庇护孩子这样的说法应该也不会引来舆论批判，若能支持我们的话，对图书队来说也是帮了大忙。”

虽然知道小牧这种以实际利益优先的发言是正确的，郁在感情上还是会拒绝接受。但刚一开口小牧好像就把矛头指向了自己，因此郁也沉默了。

像是为了印证小牧的言语一般，屋内的副馆长开口了：

“你们的支持我们倍感光荣，但目前我们图书馆内部就该不该遵守原则的意见也不一致。也有很多意见希望能关怀未成年人，但舆论又这么严厉，因此要继续坚守原则实在是很困难。”

副馆长本应是原则派的，但却突然发表了像是支持代理馆长他们行政派的发言，听了这话之后，来访者是这么回应的：

“当然我们也察觉到这个状况了。教育委员会这边也在考虑是不是以某种形式来对外表明支持图书馆的判断。”

哇啊，这都什么为了自身利益的伪善应答啊——郁眉宇间的皱折越来越深，她终究是无法像能够说出“干得好呢，副馆长”这种赞叹的柴崎那般成熟。

“很失望?”

就算不用去看突然这么问的小牧的脸色，也能知道他问的对象不是柴崎而是郁。郁被狠狠地说中了痛处，但一旦承认了，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幼稚一样痛苦。

“我先回去了。”

有意地无视这问题，郁从馆长室的门前离开了。

在回到阅览室的途中，郁遇到了手冢。因为一直没能给出答复，一对一碰面时还是会很不自在，但现在是从小牧那里逃开的举动更令郁不自在。或许是因为这的缘故，相较之下她反而可以平静地和手冢打招呼了。

“怎么了吗?”

“正好要去叫你们。堂上二正说去三个人也太夸张了。”

完全被看透了。

“那边怎样了?”

被手冢这么问时，郁却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怎么垂头丧气的。”

这个问题非常直接，手冢应该在担心，但反而让郁更泪丧了——真讨厌太过好懂的自己。

“不，我没什么好沮丧的啊。”

“如果可以的话，说给我听吧……”

郁知道手冢之所以会提出这样微妙的问题，是因为他对于前几天没能帮上忙一事有所芥蒂。或许是对他这份认真有着几分期许，郁就试着将在馆长室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让人沮丧的事吧。”

对于这件于理而言郁也可以理解的事，手冢又加了一记打击。

“副馆长的应对是理所当然的。”

“果然你也这么说啊。”

独自沮丧的郁叹了口气。

郁本来是觉得有着洁癖般高傲感的手冢或许能理解自己沮丧的原因，但这果然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期许而已。

“我们又不是正义使者，要言行一致。还要充满正义感，这是不可能的吧。”

你不要搞错，笠原，我们可不是正义使者——没想到培训期间被玄田教训的话现在又被说了一次，郁再一次受到打击。

“结果怎样才是重要的吧，过程中会不尽人意也是没办法的事。”

郁无言以对，这种事情她也是知道的。

“但是，正义使者也存在啊。”

高三时遇到的“王子”以及——想起另一个对象时郁微妙地觉得后悔了，但不小心想起来也没办法。别人陷入困境时会伸手援助，郁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正义使者的形象。

“堂上二正大概也会做和副馆长同样的判断。”

手冢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这样说着堂上，果然他也是这么看堂上的吧。

“做出应做的选择时，犹豫不决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手冢应该没有讽刺郁的意思，但郁却觉得被狠狠讽刺了。

“你踩到我的雷了。”

郁颇有怨气地说道，手冢听了之后皱起了眉头。

“你没资格那么说吧。”

郁说完便掉头先走了。

虽然郁也说不上是为什么，虽然堂上的确开口规定闭口守则的，但她就是觉得堂上并不只是他自己声称的那个样子，反倒是和“王子”的印象有些接近，这么一想，连原来无法接受的部分也慢慢变得愉快了起来

◆

教育委员会的确如他们所承诺的，在各种媒体上表明了支持图书馆的原则论，这是在激烈的舆论及报道中投入了一颗引发起波澜的石子。问题转移到了保护青少年的对错之上。

同时这也牵制住了以代理馆长为首的行政派。警方与教育委员会从组织的联系上说是教育委员会一方更为重要，因此和公开表明支持原则论的教育委员会完全对立的特例处置方案也出现了变化。

而随着少年开始招供的新闻报道，对图书馆原则论的批判之声就宛如从没出现过一般地停歇了。

推行特例处置方案的动作也在同时突然停止了，代理馆长派发的调查问卷也在回收之后完全没有了要使用的意思。结果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做的调查问卷呢，这种批判之声只得到了“意识调查”这种理由不充分的说明。

另一方面，图书馆协会发起了“思考图书馆原则”这样的研究会，以这次事件作为教训，重新思考图书馆遵守原则的意义。会议记录不仅在关东区下发，还发到了全国的图书馆。

“总的来说，我们赢得很漂亮嘛。”

在房间里换着台看晚间新闻的柴崎说了这样的评论。不论哪间电视台都在激烈讨论着少年的招供，批判图书馆不协助的舆论完全不见踪影了。

“听说代理馆长很泪丧，不过倒是老实下来了。”

郁撅着嘴。

“总觉得不痛快。不就是对方主动停止攻击嘛。”

“话说在前头，要是真正发生剧烈冲突的话，这可会是大问题哦。”

柴崎看似无意地告诫道，随后又补上了一句“不过我想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真是让人难懂的温柔。

但就是不痛快——这次郁并没说出口，而是在心里这么想。并不仅仅是关于代理馆长的事情。

明明没有任何人撤回任何东西，图书馆被指责一事就被当成没发生过一般。对于这点郁实在无法接受。

不过，这也是因为自己是当事人才会这么想，对这世上发生的与此相同的事情，郁也不是每一件都这样关注并愤慨不已。似乎就只是因为自己觉得痛了，才会这么生气。

结果，如果不自己体验一次的话，就无法真实感受到这样的痛。对于这种说法，郁总算是充分感受到了，一想到这就又觉得沮丧起来。

不知柴崎究竟知不知道郁这种内心活动，她只以“结局好的话就好了嘛”这句话总结了整个谈话。

然后，就突然转移了话题。

“目前残留的问题就只有你和手冢的事情了。”

郁还以为她会说些诸如“差不多也该给他答复了，不然也太对不起他了吧”之类的比较像话的话。

“那么，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要交往吗?”

——结果还是为了看热闹。

正想回答的郁在中途把脸扭向了一边。

“我没理由先告诉你吧。”

“这倒也是啦”，柴崎出乎郁意外地痛快表示了赞同。

结果手冢差不多等了郁两周的时间。

当他被她叫住要一起回去时，觉得大概是能得到回复了。果然，才一走进图书馆附近的咖啡屋坐下，郁就提了起来。

“关于之前的那件事，我还是无法跟你交往。”

这一回答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在手冢的预想之内，但郁接着的一句“与其这么说”就很令他意外了。

“应该说是不可能吧，我和你交往这种事。”

确实如果现在郁真说OK的话，或许手冢自己反而会觉得困扰，但郁竟然说了“不可能”这样失礼的话，手冢一下就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其实也没多不可能吧。”

“都说不可能了。”

郁毫不在意地再一次断言。

“毕竟，你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啊。彼此之间都没恋爱感觉却要交往，这也太奇怪了。”

如果说互相不喜欢就是没有恋爱感觉的话，手冢的确是找不到否定这种说法的理由，但如果就此退出又会觉得生气，因此他回答道：

“不过，也有很多人会试着交往看看的吧。”

“这我也稍微考虑过，但还是太奇怪了。像那种情形的话，至少其中一方是有恋爱感觉吧。告白的对象对自己并不怎么喜欢但又没有交往对象的时候，才会说‘试试就好，和我交往看看吧’这一类台词吧。”

类似的台词手冢之前曾被人说过几次，因此并不会对试着交往觉得别扭，事实上，因此而交往的经验他也有过那么几次。

说出这点之后，郁立刻回了句“所以啊”，并且近似焦躁般地皱起眉头。

“那是那个女生喜欢你才成立的事吧。我都说了状况不同，现在我们两个不论是告白的那方还是被告白的那方，彼此都不喜欢对方，根本就成立不了啊。”

“既然如此，相亲之类的又是怎么成立的，那可都是在恋爱感觉发生之前就开始交往的吧。”

“不，等等，等等，不要因为不情愿在道理上输给我，就硬要狡辩。”

郁甚至用上了手势才压制住手冢。

“那是彼此都以结婚为前提才能成立的吧。你想要跟我结婚吗?一开始。”

“怎么可能!”

手冢下意识这么回答之后，郁也撅起了嘴。

“那也是我的台词呢，你就理解一点了吧?”

这个时候正好点的饮料送来了，因此暂时休战。

服务员离开之后，郁再度开口。

“但是，相亲在某个意味上来说是个好的比喻。恋爱也是一样的。彼此之间如果只是想要有个男友或女友，就算没有恋爱感觉还是有可能交往。但是，你现在想要女友吗？并不想要吧。”

虽然是郁擅自下了结论，但手冢又找不到否定的理由。

“只要其中一方有这种想法，事情就可成立，不是吗?”

手冢并没想太多就问出口，但马上被郁用“别看不起我”的眼神瞪了。

“我可还没有饥渴到想跟并不喜欢我的家伙交往。”

手冢的这个问题似乎还真是把对方当成了笨蛋一样。

“不好意思。”

他坦白地道了歉，郁虽然还在生气的样子，但也点头接受了。

正以为谈话可以结束时，手冢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喜欢你的话，你就会跟我交往？”

“在这一前提出现的那个时候。你现在对我完全没兴趣吧。”

郁用错愕的声调说道。

虽然并不是没有兴趣，但从恋爱的角度上来说确实是如此吧，因此手冢没有反驳。

“你到底是为什么想跟我交往啊。”

这说来就话长了，所以手冢不太想讲。

你到底希望笠原怎么做——被堂上严厉地这么问了，跟小牧商谈后，小牧说你能从郁身上学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对于郁身上竟然存在这种东西这点，手冢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但最后的一击却是来自郁。

你有恐高症吧——自己的弱点竟被人看穿了，手冢真的是大吃一惊。

被看穿一事至今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也更加激起了他输掉的情绪，手冢不由得觉得那样毫不留情地对郁比不上自己的部分严加指责的自己真是太过渺小了。

非要什么事情都第一才满意吗——听到这话的那一瞬间，手冢回想起了自己抗拒接受的小牧的话语。

确实笠原郁身上或许是有自己没有的东西，他第一次认同了。

然而，要手冢对此逐一进行说明的话，就宛如是做败北宣言般，他实在很讨厌。

“因为被堂上二正及小牧二正说我可以从你身上学到东西，因此有了兴趣，而且玄田队长似乎也希望我能和你打成一片。”

手冢的答案超出了郁能够理解的范畴，发出“哈啊——!?”的一声的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现在根本顶不上女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不是不好这种问题了。

“这算什么啊，这种蠢理由。”

手家似乎都想喷舌，但还是把脸扭向了一边。

“比起我，你更喜欢的是上级吧。就只有我还当真了，在那烦恼紧张，还真像个笨蛋似的。”

“你别说得好像我不是认真的一样。”

因为不是说着玩玩才提出的，所以手冢抗议了，但要论生气的程度还是郁火气要大得多。

“再说了，这样你就问我要不要交往，你也太短路了。”

“你是什么意思啊。”

“不论是何目的，一般的套路都是先从朋友做起吧。”

“……那是没错啦。”

郁嘀咕了句“真是笨蛋呢这家伙”，但那样的回答让她也没有再反驳的余地。

“不过，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就等于是在婉拒对方了。”

“唔哇，讨厌的家伙!你是在讽刺永远都只被说那种台词的我吗!?虽然发展到朋友以上的情况确实是一次也没有过!”

“现在你是甩人的一方，总能满足了吧。”

“这算哪门子的甩人啊!是告白的那人自己是个大笨蛋嘛!”

对着闹脾气的郁，手冢不禁笑了出来。

“什么啊?”

“不……我只是在想，你如果当朋友的话，应该会很有趣。”

“唔哇，真让人生气!要你来说啊!?”

咬牙切齿的郁大骂了起来，看来她的确是有被同样的台词拒绝过的经验。

“话说在前头，你和我可不是朋友!怎么可能跟你这种把我当笨蛋看的家伙当朋友啊!”

“也可以啦，就算是同事，你也相当有趣。”

“不要再说有趣了，真让人生气啊!”

手冢想说自己所说的有趣并不仅仅是指看着让人愉快这个意思而已，但又觉得对正在发怒的郁不论再说什么都只会火上浇油，所以就没说了。

小牧说过郁和堂上很像，到底是怎么个像法，手冢越是观察就越是觉得有趣。

“这么说来，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手冢突然想到就问出口的。但如果有喜欢的人的话，最为简单的拒绝话应该会是“我有喜欢的人了”，郁却没这么说，那就是没有了。

“没有。”

郁下意识地立即回答了，不久之后又在补上一句“大概吧”。

她不由自主地考虑了起来——不，并不是如此——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般地摆了撂手。

“我有崇拜的人了，还在追赶那人，所以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喜欢别人。”

手冢很自然地就会想——是在指堂上吗?

“所以了，我也是同伴。”

一被手冢这么说，郁马上就以很强的气势怒视对方。

“不是!反正你指的就是堂上教官吧。我可是不一样的，我是要超越他。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别……别开玩笑了，就你!”

受到了太大惊吓的手冢语气也硬了。

“就凭你，还早一百年吧!你要超越得了他的话，那我早就超过去了。”

“吵死了，我都说能超越就会超越啦!”

郁用执拗的声音回了过去，虽然没再被反驳——

但这种不自量力到底是哪里跟堂上相似了啊，小牧若也在场的话，手冢还真想问下他。




五、图书馆反对一切不正当审查
“呀啊啊啊~~~~~~!!”

郁的悲鸣声让这个时候正好都在宿舍玄关处的人一同望了过来，甚至还有人特地从里面飞奔出来。

“……吓死人，不要突然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啦!”

从旁边打了郁一掌的是一起回宿舍的柴崎。或许是看出没什么大事，看着这里的队员们一下都散去。

郁现在可是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来注意周围的动向，而是一直站在自己的信箱前。

‘喂，是怎么了啦，煮熟了?”

“……来了。”

用嘶哑的声音，郁总算是回答了这两字的。柴崎挤到郁的身边窥视。

“什么，明信片?”

上面的字写得很漂亮，原来是入队七个月未见的母亲从老家寄来的。

前略

身体还好吗?

已经适应工作了吧，从你就职以来就沒什么联系，我挺担心的。

不要总是说“很忙”，偶尔也好好地跟我通下电话啊。

盂兰盆会你没回来，你父亲很失望哦，春节一定要回来。

十一月的连休因为法事要去你东京的叔父家，回来的路上会顺便去趟你工作的图书馆。

很期待看道你工作的身影。

母字

“啊啦……”

“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做才好啊，柴崎。”

“也是呢，总之……”

“咦，你想到什么了吗?”

因为自己想不到什么办，郁想都没想就要依赖柴崎，如果是擅长处世的柴崎，或许会有办法可以帮她蒙混过亲人的来袭吧。

“去食堂吃晚饭吧，不快点的话，澡堂会很挤的。”

“这都什么啊!”

“你个人的家庭问题，我哪能插什么嘴啊?比起摆在眼前的晚饭及洗澡，你想优先在那烦恼的话，我也不阻止你，但我不会奉陪哦。”

虽然柴崎的现实主义是家常便饭了，但这也未免太不友爱了吧。

“可恶啊，你这现实主义者!”

对撅着嘴的郁，柴崎一向都不在意。

“一边吃饭一边听你说吧。把话说清楚。”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进食堂的柴崎却立刻背叛了郁，因为堂上和小牧也正在食堂里吃饭。

“辛苦了，能一起吃吗?”

柴崎立刻就坐在了堂上旁边的座位上，完全不跟郁商量下，她对自己的欲望已经率直到了薄情的程度。

这个啊，虽然我是没像以前那样讨厌堂上教官了，但不是说好了要听我发牢骚的吗——郁在内心闹着别扭，慢慢地坐到了小牧的旁边。

“怎么了吗?无精打采的。”

堂上之所以会发问是因为郁就坐在他对面，很容易注意到吧。小牧闻言也窥视了下郁的表情，并在内心做出了“还真是好懂的脸”这种奇妙的赞叹。

“不，没什么……”

郁刚想随便敷衍过去，却被板着的脸堂上说“如果是工作上有什么麻烦事的话，现在就说出来吧”，结果她立刻就瞪了回去。

“不是的啊!为何只要我一沮丧，谈话就要扯到那方面啊!”

“概率的问题。”

被这么痛快地断言，虽然郁很不甘愿，但也无话可说。

“就算从统计学上来说是如此，但这次并不是哦。”

柴崎的接话不知是要继续话题，还是要转移话题。

“她老家有人要来考察她的工作情况，所以才这么沮丧。”

“你別说些多余的话啦!”

“啊啦。父母要来了你还这样破口大骂好吗?这样印象会下降哦。”

——尽揭人短处，堂上却对着沉默下来的郁开口了。

“这么说来，你父母反对你做防卫员的工作吧。”

郁惊讶地皱起了肩头，她完全不记得曾跟堂上说过这件事。

“咦，难不成你利用上司的立场不正当地取得了我的个人资料。”

“笨蛋啊你!”

这次是堂上瞪过来了。

“当初入队的时候，把会泄露了个人资料的明信片随人处置的是谁啊!”

这么一说，郁倒是回想起早春时的那件事了，若是真把那张明信片给寄出去的话，可是会被父母拉回老家去的，她记得那张明信片的大意是报告自己当上了防卫员一事。

“咦。但是，为何要特别记住别人的弱点啊。性格真差……”

“……我才不至于去特别记住你的弱点，那根本是每天都在更新!我都已经厌烦了你那些相似的愚蠢!”

“啊，你骂人!”

“是你自己在那单方面找碴，少装什么被害者的脸孔!”

对着不知不觉就这样吵了起来的两人，小牧苦笑着插了嘴。

“堂上并不是因为那似乎会成为你的弱点才记住的哟，而是因为你的志愿受到父母反对才有些担心吧，一般来说。毕竟是战斗职种，因此而辞职的队员也不少见。”

“别说些多余的话!”

将矛头转向小牧的堂上拿着餐盘站了起来，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后也不等回答就离开了座位朝柜台走去。

哇啊，真好懂呢——目送他离开的柴崎突然把头转向似乎惊呆了的郁。

“笨蛋呢你。”

“什么啊。”

“真想蒙混过关家人视察的话，上司的协助是必要的吧。像是统一口径啊，轮班时间啊。”

“啊啊，不好!”

“再往下说，好不容易才可以跟堂上教官一起吃饭。你却让他一下就逃走了，你实在是太对不起我了。”

“这种事怎样都好啦。”

“家人要来这里啊?”

小牧突然插口问道，柴崎就擅自回答了。

“就是这样啊，她出人意外地是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呢。说是要特地来女儿的职场看下。”

“真希望他们别这样。”

父母的保护过度让郁脸上无光。

“又不是叫他们别来就会听的那型父母，一般企业的话还可以说无关人员不得入内，但图书馆就没法这么做了。”

“不过，就是来你的职场看看，有那么糟吗?”

小牧的疑问是因为不了解郁的父母才会这么问的。

“何止糟糕，听说可是相当不妙呢，一旦知道笠原从事的是战斗职种，估计会立马昏倒，还很有可能会强制把笠原拉回乡下。”

“所以了，为何你比我回答得还快啊?”

“……呃，被录取为防卫员一事该不会……”

面对问得小心翼翼的小牧，郁勉强地点了点头回答“还没说”。小牧露出一副“果然”的表情继续说：

“有没有可能在他们来之前好好解释让他们理解……”

“她还在想要怎么说的时候父母就杀来了。”

“……是。”

结果郁又缩了回去。

“罢了，轮班时间之类的应该还是可以变动下……但如果被正式核对分配的话，作为图书队来说是不可能说谎的，曝光之后就是笠原你和你父母之间的问题了。”

哇啊，正理——郁一下垂下了肩膀，这种时候的小牧虽然语气还是很温和，但是却没有能让她哭诉或是撒娇的余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在这点上比堂上还死心眼。

到了最后，可以依赖的还是只有自己。

“而且啊，时机也真是不太好。”

柴崎的声音里多少带了些怜悯的味道。

“像是故意选在这样情势不稳定的时候。

“……也是呢。”

过路杀人魔的少年嫌疑犯被起诉之后，虽然对图书馆拒绝提供资料的责难之声渐渐消失了，但东京都内的所有图书馆全都面临着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由都教育委员会带头发起的加强管制问题。探讨关于会对青少年产生不良影响的问题书籍的借阅管制及购入书籍的选定标准等问题的意见书，可以说是把歇斯底里的极端例子当成了样本，但毕竟是在未成年人犯下凶恶罪行之后就紧接着提出的，因此得到了社会的支持。

从罪行的异常性讨论到了少年的癖好，多数媒体也都声称各种娱乐作品的影响都是兴趣本位，这些言论也加剧了这一风潮。

此外，良化委员会与都议会也都对这一意见书表示了支持，因此东京都内的图书馆四周，各种团体的示威游行及抗议一直不停不断。特别是作为图书队根据地的关东图书基地与都内最大的公共图书馆武藏野第一图书馆更时成为了众矢之的。

其中也有不择手段使出暴力行为的过激团体，出现小冲突的情况并不少见。这些团体与良化委员会的关联以前就常被议论，因此也有流言说这一活动是得到了良化委员会的支持，但因为没有证据，终究就只停留在流言的阶段。

“丢石头还算客气了，竟然还有人扔火焰瓶进来呢，走错时代也要有个分寸吧!”

柴崎说着说着就冷笑了起来。对每日都在与良化特务机关抗争的图书馆来说，那虽然是无聊的手法，但依然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本来郁就对双亲隐瞒了自己被分配到战斗职种一事，再加上职场本身就变得极其危险的话，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反对呢，光是想象郁的心情就相当沉重了。

“哦，你家人要来啊?”

“是啊，虽然是下个月。”

跟手冢发牢骚是在警戒馆外示威游行的时候。图书馆工作的研修也告一段落了，最近轮班警戒再次复活。没有特殊任务时，特种部队的勤务就是在图书馆工作、警戒及训练三者之间进行转换。

警戒对象是市内的PTA(注)团体“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该团体在武藏野第一图书馆的前院召集了百余人举行集会。示威游行及集会一旦白热化就很容易引起争执，虽然图书馆方面没有停止监视，但如果毫不避讳地让穿着制服的防卫员排排站的话又会激起反感，因此配置了身穿便服的特种防卫员。距离郁和手冢两人远些的位置上是堂上和小牧，也可看到其他班级的成员。

“你，意外地……”

“竟是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手冢就这样陷入了沉默之中，看来他原本的确是打算那么说的。

“我爸妈对我真是保护过度了。我要加入图书队时也是，说什么太过危险，极力反对，更别说若是被发现分配到战斗职种的话……”

就是这么回事，郁抬头看着手冢。

“如果我爸妈跟你问了什么的话，你可要统一口径哦。”

“行了，我是不会多说什么。”

————轻之国度<a href="http://" target="_blank">http://</a>————

注：Parent-TeacherAssociation,家长教师委员会

————轻之国度<a href="http://" target="_blank">http://</a>————

手冢看起来似乎既惊讶又纳闷。

“女生就算成年了，父母还是会那么啰嗦啊?”

“嗯，我父母有时是非常啰嗦的……不过也是啦，我想父母大多不是啰嗦就是严厉，特别是对女孩子。我的朋友当中，如果是住在老家的话，许多父母对门禁及外宿都会要求得很严格。如果想要考摩托车驾照的话，就会被说什么太危险了而遭到反对，如果说要从事危险职业的话，我想比起男孩子，女孩子会遭到更多来自亲人的反对。”

“这样啊。”

“还有女孩子是‘易碎品’这一观念的缘故。‘脸上留下伤疤的话，可会嫁不出去哦’，这是女生家人常常会用到的句子。”

“如果有瑕疵，那跟门不当户不对的男人结婚也没关系?”

手冢似乎是越来越觉得惊讶。

“做父母的倒是没有想得那么深啦。只是说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不要去做危险的事。这可以说是父母的固定台词吧。”

这么说着，郁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孩提时代。自己常被骂的那些台词，现在重新想想的话，更像是某种思想。

“手冢家是怎样的呢，父母的反应。”

“以我家的环境，你认为有可能被反对吗?”

“啊啊，是嘛。”

他父亲是图书馆协会会长，所以不应该会反对。

“似乎能平安地结束了。”

手冢注视着在台上讲话的演讲者小声说道。他们一边交谈一边还要注意环视四周的情况，相比之下郁的警戒就显得有些马虎，她在这种地方上就完全比不上手冢，不过话说回来，原本就没什么比得上的地方也是事。“说的是呢”，郁就只在口头上附和下，却被手家用可怕的眼光瞪了。“你分心了吧，别想骗我”，郁再次被手冢教训了，虽然不会像之前那样的互相仇视，但他的这种严厉还是没变。

真不愧是小型堂上——郁正在内心如此咒骂之的——

砰!耳里传来一阵破碎声，接着又连响了数发。随着“呀”的一阵尖叫声，人群开始四处乱串。

“枪声!？”

对郁的大叫，手冢反驳了声“不是”。

“是火箭烟花!”

手冢似乎是看到了东西被扔进去的那一瞬。

郁戴在耳朵上的无线耳机里传来了堂上的声音。

“笠原，逮捕犯人!在你后方!”

郁和手冢立刻回过头去，看到正在跑过图书馆前的车道向对面马路逃去的背影。有两人。

郁像是听到了起跑令般脚反射性地从地面跃起了。冲过车流的间隙，她一口气跑过了双行车道。

逃走的背影飞奔进了拐角。

对方拐进街角之后，或许是因为隐藏住了身影而觉得安心了些的缘故，奔跑的速度减慢了下来，但察觉到郁的脚步声而转过头来后，又“唔哇!”地发出悲鸣声再度加了速。但，曾一度停下来休息是致命伤。

——别想甩掉有着十年田径生涯又从事战斗职种的女人。

追得近了，郁才发现对方的背部很窄，个子也很小，跟堂上差不多高，或是更，不过还注意到了骨架都还没长成熟。还是小孩。

“给我站住!——再不站住就不客气了!”

警告是警告了，就对方如预想的一般并没停下，郁抓住背影迟疑的一瞬间全力冲刺。一口气迫上去后，郁施展了擒抱。逃掉的那人只要从被逮住的这人口中间出来就可以了，然而，跑在前方的那人却像很舍不得抛弃被逮住了的同伴似地频频回头张望，因此步伐越来越慢。

“站住!”

发出怒吼的是追来的手冢。

“你要抛下他跑掉吗!”

男人的声音就是有魅力，可恶，我如果也有这样低沉的声音就好了——郁渴望着不可能会有的东西。

手冢的追问似乎是说中了对方的痛处，那名少年完全停下了脚步，年纪大概是中学生吧。

“很好，过来。”

明明可以自己走过去抓住对方的，手冢却毫不姑息。被威慑的少年露出似乎后悔了的扭曲表情，但还是走了回来。

被郁按倒的也是名看起来像中学生的少年，现在垂头丧气地站着，双手还被拧到了背后，但郁还是不忍心给他戴上手铐。然后她用无线电联系了上级。

“笠原一士向堂上二正汇报。已经逮捕嫌疑犯了，有两名。”

“不错，做得很好。没受伤吧?”

“双方都没有。不过．那个……是小孩子，两名都是。”

郁的汇报似乎也出乎堂上的预料，一瞬间对话中止了。

“……总之，你们先从便门返回到警备室。不要被太多人看到。等骚动平患一点之后我们也会过去。”

“了解。”

将无线电挂掉之后，回头看向手冢的郁瞪大了眼睛。

“等等，你在做什么啊!”

“还问做什么，当然是确保万一。”

手冢毫不客气地给走回来的少年铐上了手铐，少年脸色发青地垂着头。

“你做过头了啦!快给他打开!”

“为什么，他们可是向聚集百人的场所投放火药然后逃走。就算是恶作剧，性质也太过恶劣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

“他们不是已经没有反击和逃走的意思了嘛。再怎么说对方就只是垂头丧气的孩子啊，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吗!?”

“并不是这个问题吧，不论对象是谁，以防万一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你的说法是正理，但这样也未免太死心眼了吧？!”

不知是被怒喝的郁刺中哪里，手冢有一瞬间退缩了。

“堂上教官可没说过就算是小孩也不要手下留情哦。”

下达不要太过引人注目的指示是因为关心孩子，郁是无条件这么相信的。当然，给小孩戴上手铐会引发第三者对图书馆的反感的情况应该也是因素之一，但应该还是出于没有必要继续伤害孩子这样的考虑。这样的堂上和郁的印象是吻合的。

——因为那个男人对我之外的人都很温柔。

“再说了，图书馆如果伤害了孩子，那就本倒置置了吧。教诲的事情交给上级就好了，我们没有必要现在就责问他们。”

现代公共图书馆的起源之一是母亲们为了给孩子提供书本而经营的共同文库。对继承了这—使命的现代图书馆来说，为孩子竭尽全力是本分之一。

手冢似乎很不情愿地露出了赌气的表情，但最终还是默默地为少年打开手铐，和郁一样将少年的手拧在背后。

郁斜眼看了看手冢抿紧的唇线——难不成并非不情愿，而是受到了伤害?这样的想法在郁的心里翻涌，但又想不出他受到伤害的理由，也就不再多想了。

“好了，回去吧。”

郁对孩子们发出了可怕的声音。虽然没有必要再继续伤害他们，但这跟放纵他们可不是同一个意思。

“我那可怕的上司可是会把你们念到死呢。话先说在前头，他比我俩还要恐怖上一百倍哦。你们两个，要是老实的话，就不给你们戴手铐了。”

“……我们是被警察逮捕了吗?”

郁所逮住的少年第一次以生硬的声音开口问道，大概是从手冢拿出来的手铐联想到的吧。

“算是吧。”

虽然大概也就是教育一下，然后联系监护人也就完了的，但郁却故意避开回答。如果真如手冢所说是性质恶劣的恶作剧的话，那就狠狠地吓吓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再做。

回来时集会的骚动还没有停止，郁和手冢避开前院从便门将孩子们带入了馆内。一直沉默不语的手冢在进到馆内之后，以像是要推开对方的语调说“那可都是因为你们干的好事”。孩子们虽然咬着嘴唇低着头，但表情却很不甘愿似的，可以感觉到他们也想顶回些什么。

跟在警备室值班的队员说明了情况，让他们把房间空了出来，郁才让孩子们坐在椅子上。在堂上他们赶来之前先询问了住址和姓名等，原来两人都是在市内的中学就读的初二学生。郁抓到的叫做木村悠马，手冢抓到的则是叫做吉川大河，看起来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为了让他们冷静下来，郁端出了茶水。但两人一直维持着生硬的表情，也不打算接过茶杯。但是，他们看起来又不是闹闹脾气就会改变态度的样子，真要说的话，看起来是很认真、聪明的孩子。

既然如此，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呢，郁的疑问更加深了。

对孩子们的调查及教诲不是新手人员解决得了的，所以两人都在沉重的气氛中等待着上级的到来。终于，外面传来了有人走过走廊的脚步声。

啊，这是——郁和手冢转头互看之时，门被粗鲁地打开了。

“做了坏事的小鬼在哪里!”

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是玄田，似乎是接到随后进来的堂上和小牧的汇报之后一起过来的。

“就是你们啊!在想什么啊，两个笨蛋!”

就算是正常说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吼的玄田。一旦厉声喝斥就真的是魄力十足。如果他真要怒吼的话，可还远不止如此。但在如今这个时代，能以这种程度的迫力怒吼的大人也很少见了，更别说玄田还是个满脸青筋的硬汉，孩子们仅仅是看到他就吓得缩成一团。算是最起码的坚持吧，两人拼命装出并不害怕的样子，但遗憾的是，这样的努力只是白费力气。

该这么说吧……“生剥鬼神?”郁想都没想就嘟囔出口，站在旁边的小牧以非常夸张的手势捂住自己的嘴转向一边。

“……你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多余的话……”

堂上是打算斥责郁的吧，但声音却微妙地在颤动着，手冢也看似故意用沉痛的表情低下头去，不过看得出来他是想抑制住自己笑出来。看来三人都是被点到笑穴了，这比喻实在是太过合适。

终于还是忍耐不住的小牧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堂上则拍了下郁的头。

“好过分，反对上司暴力!”

“吵死了，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像小牧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笨蛋啊!”

小声的抗议被驳回了，郁绷起了脸——什么嘛，你自己还不是那样。

而孩子们则是脸色苍白地在聆听玄田的怒吼。——抱歉啊，堂上教官的话大概比我们恐怖上百倍，但玄田队长的话则是千倍。但事到如今郁也没机会向他们道歉了。

就算如此，直到最后都没哭出来倒也是值得赞扬的骨气。虽然等到玄田的说教结束之时，两人都已经是眼泪汪汪了。

小牧也总算是回来了，轮到堂上坐到了孩子们面前的座位上。

“我就先不说教了，能不能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呢?”

堂上一边说着一边用可怕的目光盯着孩子们。这是与玄田不同的可怕感，孩子们又再吓得缩成一团。

“我们做出了小孩子恶作剧的解释，骚动才总算平息下来了，原本还想把你们交给警察的。为何要做那种事?”

两人都保持沉默，没有回答。“别以为做了坏事之后小孩子的逃避方法都会管用”，堂上这毫不客气的斥责让吉川大河反弹似地抬起了头，但和堂上的目光对上那一瞬还是心生胆怯了。

“才不是恶作剧。”

吉川大河生气般地叫了出来，然后又低下头去，接着木村悠马抬起了头。

“这是对‘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的抗议行动。”

很大人风的遣词用句出自这样的孩子之口，显得挺滑稽的，但大人这边没有人笑出来。“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正是今天在这举行集会的团体。

木村悠马和吉川大河是在说他们就是瞄准这个团体投入烟火的。

“怎么一回事?”

小牧的疑问让木村悠马像是要摆架子般地挺直了脊。

“那个团体是想夺去我们自由的读书生活。”

哇，好难为情——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的。虽然她能明白小牧为了平等对话而特意降低的了语调这一点令木村悠马鼓足了干劲，但他使用的这种像年长者一样咬文爵字的说话方式，在郁听来只不过是装模作样，让她这个听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在购入书籍的选定上奉行自由原则，这得到了学生的支持，但在前几天的高中生过路杀人魔事件之后，由于‘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的介入，娱乐性质的书大多都被处理了。处理的标准那么自以为是，我们怎样也无法认同。”

“《荒野的可奈》只因为主人公持枪就断定不能看……简直是乱来。”

吉川大河所列举的书是畅销轻小说系列的一本，以类似美国西部的世界观为舞台，立志成为一流神枪手的少女骑着摩托车一路旅行、逐渐成长的故事。武藏野第一图书馆也有购入，是在从儿童到青少年间借阅次数极多的人气小说。

“这可真是……”

小牧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赞同教育委员会的提倡，要求武藏野市内的图书馆排除掉会给青少年带来坏影响的书籍，但图书队还是第一次听说学校图书馆已经采取了类似的行动，他们对学校图书馆的形势并不了解。

学校图书馆是以学校图书馆法为法律依据，被划在以图书馆法为法律依据的公·私立圈书馆这一系统之外，即是说，并不是图书馆自由法的保护对象，因此本来就没有权利收集审查书籍。虽然也有以个人赠送的形式进入馆藏的书籍，但这种数量非常微小，因此基本上是被媒体良化委员会排除在审查范围之外的。图书队与学校图书馆之间的交流也要通过日本图书馆协会，只要没有必要，就不会直接交流。糊里糊涂地和图书队扯上关系的话，反而会被良化特务机关盯上。

而大学图书馆用自治权对抗公权，也在图书馆法的范围之外。

“那个系列并没遭到良化委员会的审查吧?”

面对小牧的疑问，手冢点了点头。

“至少不曾将其作为审查优先度高的书籍列举出来。”

他似乎将优先度高的作品全都记下来了。

对于手冢这一贯的优秀之处，郁又是嫉妒又是钦佩。

“图书室的书被管制，能够让我们享受读书自由的就只有公共图书馆了。‘思考协会’如果还想蹂躏图书馆的自由，我们就看不下去了。我们是从孩子的立场出发抗议‘思考协会’，为了维护图书馆的自由，我们认为我们必须得有所行动……”

“这样了不起的思考，结果就是火箭烟火啊。”

被堂上以这样毫不感动的口气回应，一直说个不停的木村悠马一时无言以对了。

“是要维护图书馆的自由啊，还真是多余。”

哇啊，真不客气——虽然是在说别人，但就连郁都觉得心情变得不好了。堂上的口气是这样的毫不客气、毫不体贴，而月腻烦，一想道如果要面对这个声音郁就会脊背发冷。

“我们是想当图书馆的同伴！对图书馆来说，‘思考协会’难道不是敌人吗?如果知道有人反对‘协会’话，那些家伙也就摆不出那副高傲的嘴脸了吧。”

出言顶撞的是吉川大河，被拷上手铐的时候虽然很害怕，现在倒是很刚强似的。

但是，要跟堂上对抗还早着呢。

“既不发表意见也不发表声明就突然袭击自己讨厌的对手，这可不是什么抗议行动，只不过会让人讨厌而已。”

堂上直截了当地选择了“让人讨厌”这样浅显的词汇，孩子们的脸上露出了后悔的神色。

“‘思考协会’是经过了正规手续才举办今天的集会的。和向履行了正当程序的对手扔烟火的你们相比，你认为是哪一方看起来更正经呢。”

堂上狠踩对手痛处的本事可是极其出色的，培训期间他就不知让多少新队员痛哭过。

“你是说‘思考协会’才是正当的吗!我们就只是想夺回我们想读的书而已!”

郁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突然苏醒的记忆刺痛了她的心——将书藏在外套下，结果外套被强行拉开，书被夺走的那种愤恨及无力感。想读的书被夺走的痛苦滋味，这些孩子已经尝到了。

以小孩子的零花钱是沒法收集自己想看的书的，学校的图书室可以说是提供他们想看的书的珍贵书架。木村悠马说过他们学校的图书室的选书获得了学生们的支持，他们学校并没站在大人的立场制定多余的限制，只要学生想读的书就尽量多地购入。不去追究意义或是价值，而是购入那些对孩子來说只是有趣的书。这种胸怀对学校图书馆来说是很难得的，但对讲究小孩的阅读要有意义的大人来说却是难以接受。应该让孩子们阅读具备阅读意义及价值的书籍，孩子们应该从书籍中学到什么——“思考协会”的主张简单来说就是如此。

为什么大人不能允许我们只读自己觉得有趣的书籍呢?明明自己就只是为了有趣才读书的。

瞪视着堂上的吉川大河似乎是在胡乱发泄对想限制自己读书的大人的不满。

郁在这种目光下有些胆怯了，堂上则毫不动摇。

“至少在做法上‘思考协会’具有压倒的正当性，通过正当的程序主张自己意见的都是遵守规则的人。大人们之所以遵守正当的手续是为了给自己的思想寻求根据，而你们的做法又算什么。”

为了对限制自由读书的”思考协会”表示抗议而扔进烟火，这样一来自己的思想就能传达出去了?

若被这么问也只能回答没有，孩子们回答不了，就只是咬着嘴唇低下头去。耳朵变得通红，不知是觉得后悔，还是羞愧。

“说想自由读书，做的却是扔烟火，这就只是授人以柄而已。马上会被说什么如果给了孩子自由，就只会造成诸如此类的暴力行为。若不是如此，高中生连续杀人犯的读书倾向又怎么会受到非议呢。”

“但是……!”

还想要反驳的吉川大河被木村悠马给按住了。

“放弃吧。从结果上来讲，我们就只是扯了后腿。还是干脆地认输吧。”

赢了，还是输了，并不是这个问题，但大人们都很正经，并没泼冷水。郁移开了目光，手冢则是一脸吃惊，小牧则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

“真是非常抱歉。我们两个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来挽回吗?”

面对木村悠马这样正经到不行的提议，堂上总算是露出了怪怪的表情。

“不用了……”

什么都不要做，老实一点就好——堂上本是想这么说下去的，但一个粗声将他的话给截断了。

“有这种气概就好!”

声音的主人当然是玄田，堂上大吃一惊地转头看向他。你到底是打算说些什么啊——明显带着这种责难意味的视线却被对方像没有察觉到般地无视了，玄田重新转向孩子们。

“我来告诉你们大人是怎么吵架的吧!”

“队长!”

堂上终于开口制止了，但玄田却不是这样就会停下的人。

“你们来参加‘思考协会’和图书馆的公开讨论会吧。”

“不用来！”

堂上对着孩子们发出怒吼，但孩子们已经是被玄田刺激得双眼发光了。

“就算摆出那种表情也没用!这里没有你们插足的余地。”

“决定权可不在你哟，堂上。”

“也不在队长你吧!”

“但是，我可以跟司令直接交涉。”

“这是滥用职权!你不要夸耀这种事!”

唔哇!为何看到这人跟队长争吵会让人这么心情愉快呢——郁拼命忍住笑声，在一旁的小牧则是以一副开朗的表情说“反正肯定赢不过队长”。

原定于两周后的十月中旬举办的“思考图书馆自主管制的公开讨论会”是“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向武藏野第一图书馆申请并通过的。

教育委员会针对未成年人所推行的加强借阅管制，虽然是对东京都内的所有图书馆提出的，但因为“思考协会”是由武藏野市内的PTA组成的，因此要求也就限定在了武藏野市，似乎就是因此才向作为市立图书馆代表的笫一图书馆提出申请。

议题预定讨论“读书对未成年人的影响”、“对未成年人借阅书籍做出管制”、以及“图书馆对书籍筛选的自主管制”等。会议记录似乎是会敝发到市内的PTA去，作为图书馆来说，也是想借着这次讨论堵上“思考协会”的嘴。

会场就设置在武藏野第一图书馆的大讲堂里，参加人数预计会有一百二十人左右，是场规模不小的公开讨论会，图书馆原则派单是要和加强管制派的市民团体直接对决就忙得不可开交了，但还要一并进行压制馆内行政派的工作。

当然，图书特种部队特种防卫员也参加了公开讨论会的警备工作，队上正在埋头制定警备计划。

“这样的公开讨论会中竟然要让小孩进去，你的上司还是老做些离谱的行为哦。”

郁回到宿舍的时候，柴崎已经连细节都了解清楚了，这已是常有的事，事到如今郁也没又什么好吃惊的。

“真是不得了呢，堂上教官和玄田队长发生的冲哭啊。”

在房间里换衣服的郁一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会笑。

“送孩子回去之后还又在继续争吵。不过玄田队长完全不回应，可以算是堂上教官的独角戏吧。”

“啊，我看得见，他这种不求回报的傻瓜般的认真也很棒啊。”

“这不是在赞美吧，完全没有赞美的感觉。你真的是他的粉丝吗?”

“这先别管了。”

不要别管啊——但郁的插话被无视了。

“堂上教官的心情我能理解，原本准备时间就不多，要是再掺入预定以外的因素，从一开始就乱七八糟的计划只会更加地乱七八槽。而且，那个人是在这种状况下更会收拾烂摊子的类型。”

玄田决定大方向之后，就会全都交给堂上去做，这种时候没有其他队员会想代替堂上。

“这种时候，就是有多余之才的人吃亏了。”

“所以我说了，如果你真的时是的Fan，总该说点好听的吧。”

如果知道自己被入队一年的新人评为“有多余之才”的话，堂上也会很没面子吧。但是，柴崎不以为然地回了句“不要被他听到就好了嘛”。

“罢了，你也算是他的部下，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你可尽量不要拖他的后腿啊。”

就算是说谎也好，你先担心我又会如何啊——郁板起了面孔。

“那家伙好像狗。”

手冢的话非常地唐突，堂上听到之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偶尔会和小牧在房间里喝啤酒，最近手冢也加了进来。

“什么啊，没头没脑的。”

手冢没讲出名字的家伙指的是谁，因为堂上刚喝下一口啤酒，就没特地问了。

“今天就很像猎犬，被堂上二正说‘追’之后就暴出了可怕的速度。”

“啊，我能理解。”

点头的是小牧。

“像是塞特猎犬或是长毛猎犬就是那种感觉呢。脚就是它的生命的感觉。”

“我还是第一次在冲刺上输给女生。”

手冢最近在堂上他们面前已经不再刻意使用敬语，和郁冲突的次数也有所减少，给人的感觉没有那么顽固了。这样的变化果然还是受了郁的影响吧。

“那是，就只有脚程是在女子标准之外。”

“就只有那吗?”

一边说着，手冢一边将啤酒瓶口塞进嘴里，然后皱起了眉。似乎是空了。

“‘只有那’是指什么。”

“下达逮捕命令的时候，你就只叫了笠原，当时我也和她在一起。”

手冢的声音似乎隐隐透露着不甘。瞬间下达的指示中说的话连堂上自己都不记得了，不过既然听的人说是这样那应该就是吧。

“既然你们在一起，叫其中一个就足够了吧。”

“在瞬间作出指示，叫笠原的优先度高于叫我吗?”

手冢的声音似乎是越来越不甘，堂上无言以对。下达指令的时候喊了谁，感觉他像是为了追问这一理由而来的。

“因为是瞬间下达的，所以会叫比较好叫的吧。堂上他毕竟吼笠原吼成癖了。”

伸出援助之手的是小牧。

“并不是以信赖顺序叫的?”

堂上暧昧地点了点头，总之先抓住借口再说。手冢嘟囔着“是这样的吗”站了起来，他的脚步完全看不出有醉了的迹象，看来并不是喝醉在无理取闹。

“我再去买些酒回来。”

手冢走出了房间之后，小牧笑着说了句“你欠我一次”。

“手冢他啊，就是自我意识太强。”

“都跟笠原学出孩子气了。”

刚才的追问让堂上换成了不怎么愉快的口气。

“但是，不是也变得诚实了点嘛。之前明明不承认自己很在意笠原，最近却相处得挺好的嘛。”

这倒是呢，都提出交往了——但因为不知道手冢是否有跟小牧说过这事，所以堂上也不好开口。虽然看那之后的样子似乎是没在交往，但也有可能是瞒着众人，又或是还在“交涉”中，堂上觉得自己还是别多嘴的好。

“狗这个比喻说起来还真是奇妙呢。笠原听到的话，应该会很生气吧”。

小牧这么嘀咕道。

“只看尾巴就能知道在想什么。什么都是直球解决，该说是容易和人混熟呢，还是不和人混熟就会不安呢。”

而在小牧故意促狭地问“你觉得如何，记住了变化球的堂上先生”时，却被明白他在戏弄人的堂上无视了。

“明天加油吧，老师。毕竟要带三名孩子嘛。”

这家伙也是，只要话题中的人不在场就说得肆无忌惮——堂上一语不发地大口喝着啤酒。

◆

“这就是用烟花恶作剧的那两个孩子。”

说完之后，堂上使眼色让坐在自己和郁之间的木村悠马和吉川大河低下头去。坐在对面的是“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的会长，是位与其说是发福不如说是有些重量级的中年女性。

因为集会及示威游行的关系，对方来过图书馆好几次，因此就连郁都对她有印象，是热心于教育的妈妈型。

为“思考协会”的烟火事件前来道歉，这也是玄田传授的第一招。“就命名为大人吵架必杀技之一，首先要击溃自己的弱点”，笑着这么说的玄田自然还是把陪伴工作全权交给了堂上。

“我去的话，都会让人搞不懂是去道歉还是去吓人”，玄田的外表会给人这种感觉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堂上提议小牧的时候，“还是堂上这种严肃的类型比较能让那些人接受”，小牧就这样巧妙地逃掉了。

带上郁也是玄田的指示，理由是有女生在气氛会比较温和。发出“带上这种武斗派会有那种效果吗”这种质疑声的是手冢，不过郁觉得他完全是多管闲事。

在去拜访距离图书队一站远的位于三鹰的“思考协会”事务所之前，郁被堂上命令不准说话，在舌祸方面，比起孩子们，他似乎更为警戒郁。

“既然如此，带柴崎来就好了嘛。若是她的话，不论把她扔到哪里都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郁赌气的说道。

“你只要把嘴闭上乖乖跟来就行了，没必要给其他人员添加多余的负担。”

堂上冷淡地驳回了。

依照堂上“端正坐好”的指示，郁在进到事务所之后就一直老老实实地坐着，谈话由堂上主导进行。

“他们也反省过了，无论如何都想来道歉……”

堂上一看向孩子们的方向，悠马和大河就如同被训练过的动物一般一同低下头去。

“对不起。”

两名孩子看起来也都是认真向上的类型，因此会长最初那不太高兴的表情也稍微缓和了。

“也是呢……毕竟是孩子。既然没人受伤，就没必要小题大做。不过，是不是有必要给予一些指导呢?”

堂上立刻提议：

“之前也联系了他们的父母和学校来商谈过，我们也在考虑是不是让他们通过参加社会实践来反省。”

这是真的，昨天玄田就找来了孩子们的父母和校方负贵人并且达成了协议。

“让学生自己组织成立学习会，然后再参与这次的公开讨论，您看如何?让他们两人担任负责人，希望能通过对学习会的创立与运营，以及对图书馆问题的自主思考等，让他们学到社会活动的意义及责任，我们认为，这比写悔过书更能促进孩子们的自律和成长。”

由堂上这样耿直的人将这事描述出来自然是效果倍增。什么意义啊，责任啊，成长啊，全都是这个团体喜欢的词汇，气氛顿时就被炒热了。

“这的确是有意义的尝试呢。”

会长大方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悠马和大河。

“既然要背负起责任，那就不可以半途而废哦。”

两人再次一同给出肯定的回答，这似乎让会长的怒气完全平息了，回去的时候，她带着跟刚才截然不同的好心情目送堂上他们离开。

离开事务所回去的路上，在三鹰站前的咖啡店里，堂上用可怕的表情盯着孩子们。

“这下可不能退出了。事到如今才想退缩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们。”

因为玄田的计划已经开始启动，若是被孩子们逃掉，图书馆的颜面也会荡然无存。

“我们才不会放弃呢。”

大河心情很好地喝着桔子汁。

“接下来就是大人的吵架必杀技之二。”

玄田所说的之二是“召集人手，提升战力”。

“只要能召集到人数，意见也会镀上金”，虽然这样的说法是有些直白得过头，不过将反对书籍管制的学生召集起来组织成学习会，这是玄田对二人的指示。总而言之，只要召集到人，再取个名字，就算只是个临时协会，也比原先像话多了。玄田越说就越露骨，但这样直白的说法对孩子们来说反而很新鲜。最初他们还有些畏惧，到了后来已经把玄田当成“队长”来仰慕了。

“我们相信赞同我们的学生还是有相当数量的。”

悠马以一副得意的表情开口说着，他面前那杯掺入大量糖浆和牛奶的冰咖啡颜色和味道都已经和冰牛奶没什么两样了。

“对书籍管制怀有不满的人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很多。只是因为没有方法可以表达自己对‘思考协会’的想法才保持沉默的，追求读书自由的人更是占了大多数。我们听说其他学校对此也是满肚子牢骚，学生会彼此联合起来的话，或许可成立联盟。”

或许是干劲十足的关系，孩子们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能说动学生会啊?”

内心有些退缩的郁一发问，大河就插口答道。

“这家伙是学生会的嘛。现在是二年级，所以还是书记，但明年的学生会选举后基本可以确定能选上会长。”

“咦咦?”

“咦什么啊?”

悠马似乎不太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不，没什么……”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礼，郁端起自己的红茶喝了起来。做出丢烟花那种冲动事的你竟然也能当选啊——郁是这个意思，但面对自尊心那么高的悠马，这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已经没有时间了，先和其他学校取得联名，协会的成员找自己学校的学生就好。”

“我知道了，时间并不富裕，若因活动范围过大导致半途而废的话，那就本利全丢了。”

一边说着时饮料也喝完了，悠马和大河立刻就变得坐立不安起来。

“没有时间了，我们可以先告辞吗?想快点探讨下细节。”

堂上点了头，补上了一句“要遵从玄田队长的指示”，急着要站起离开的悠马立刻回道“我们知道的”。

“遵从指挥系统是战略的基础。”

所以了，这都什么啊，什么战略的!——夸张的措词真是让人心里怪痒痒的，郁微微地动了动身体。

“那么，告辞了。以后再联系。”

急急忙忙地点头行礼之后，悠马顺手拿起了账单。“把那放着”，堂上开口阻止了他，但他却露出了一个大人式的微笑。

“让我们请吧。毕竟已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还让你们请客的话，家母会说我的。我事先已经收了餐饮费，不用担心。”

这是最后一击。孩子们离开之后，郁突然无力地垂下头去，偷窥了下一脸若无其事坐在对面的堂上。

“堂上教官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当然会。”

虽然立刻回答了，但堂上看起来并不像如他所说的受到了打击。

“我啊，每次听到悠马的措词都觉得好难为情，真是难受。那家伙也太夸张了。”

“多亏了你，我已经习惯这种夸张了。”

完全不懂对方在说多亏了自己什么，郁一脸惊讶的表情，堂上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你的王子殿下也很让人很难为情。”

“哇——————！”

郁像是要把堂上的声音完全盖掉似地大声尖叫了起来，还大力地拍了下桌子。

“你是笨蛋啊!”

堂上慌忙制止郁，还对着四周抛来的白眼不断地点头道歉，但郁根本没有心思在意周遭人的反应。

“好过分，故意旧事重提!你这是性骚扰!”

“这种难听的话不要叫得那么大声!”

见堂上真的有些焦急，郁的理智才恢复了些，然后觉得自己赢了的她开始得寸进尺。

“难道不是性骚扰吗?故意提起别人觉得丢脸的事。”

“确实是故意的。”

要革命还太早了，失去了机会的郁喷了下舌，再度确认了自己的悔恨。

“请快点把那忘掉，那是我一生的失策。”

“不用担心，就算除去那件事，你全身上下丢脸的地方都还有得是。”

“唔哇，简直就像是柴崎的台词!可恶啊!”

说着说着，郁突然联想起了一个爆炸性的信息。

“这么说来，我听说柴崎跟你告白过。”

郁抛出这一记，堂上果然有一瞬间僵住了，看来挺有效的。

“为何要拒绝呢，那家伙虽然性格上有些难相处，但也算是个好女人。”

“跟你没有关系。”

堂上一副不予理睬的口气。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受打击啊——应该说郁是为自己受到打击这件事本身而动摇。

“……才不是没关系呢，柴崎怎么说也是我朋友。”

“那你就该去问柴崎，至于我要跟谁交往，我又拒绝了谁，这是你该知道的事吗?”

——哇啊，好苛刻。不对，我为何又觉得受伤啊!

“我也没对你们的恋爱行为有任何干涉吧。”

话题突然转向了郁意想不到的方向。——你们的恋爱行为是指什么啊，是说我和谁啊?

“虽然我不知道是没在交往，还是已经交往了——你和手冢。”

“不是啦!”

或许是慑于郁这股极力顶撞的气势，堂上似乎有些许被压制住。

“那只是手冢那笨蛋自己头脑短路才产生的完完全全的错觉!因为被教官你们说要跟我融洽相处，所以才明明没喜欢上我也想形式上交往看看!你知道我为此有多烦恼吗!”

“……难不成比我想象的还要笨啊，手冢他。”

“我才想向给那笨蛋那种轻率暗示的上司追究责任呢!对那种不知变通的笨蛋，还请你们不要给他多余的方向性指导啦!”

郁的气势让堂上都有些退缩，只是既然都说到这地步了，他就索性继续谈下去。

“真的交往起来之后，或许并不是那么槽糕的对象，大概。”

“不好意思啊，我的标准可高得很。手冢还差得远了。”

一听这话，堂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毕竟我在高三的时候就遇到王子殿下了嘛。”

郁半自虐地说出了“王子殿下”这个词。习惯了就赢了，她索性端起了一本正经的架子。

“手冢根本就没法比，人家可是非常地帅气呢。”

只要时提到那个时候的图书队员的事，郁的话就停不下来。

“正当我和良化队员推来推去互不相让之时，那人就像是正义使者一般地突然出现帮助了我。把要被没收的书都要了回来，还说总要送我几本，就把我被抢走的那本还给了我。”

“擅自通融斟酌书籍是违反规定的。”

堂上以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道。什么啊，规定规定的，就跟手冢一样——郁又再臭了脸。

“但这样不是更棒嘛！又帅，又温柔，是最棒的图书队员。跟完全不知变通的某人可是大大不同。”

这么说着时郁又回想起了警戒实习时的骚动，在斟酌权限上被良化队员更正这种丢脸的事就连自己都不太愿意去回想起来。

“而且，堂上教官你自己还不是说了把书还给那个孩子，在我和良化队员发生争执的时候。”

堂上露出了明显的厌恶表情，别去回想那种无聊的事情——他整张脸都是表达这个意思。揪住他不常露出的狐狸尾巴可是很快乐的，因此郁毫不顾忌地继续发动攻击。

“如果处于那种状况下，教官你意外地也是那种会那么做的类型吧?”

“那是因为对方是孩子才特别对待!再说，我也不会大肆宣扬自己的斟酌权限，还不是要收拾你这个贸然行事的一士搞出来的烂摊子。”

郁被踩中了痛处，但故意旧事重提的人又是自己，她只能嘟起嘴。

“我才不会像那个图书队员那样在研修的地方擅自宣扬自己的斟酌权。因此，我是不可能和他处在同一状况下的。”

堂上强硬地自我断言之后，用可怕的眼神盯着郁。

“只要笨蛋下属不要擅自制造出那种状况。”

也就是说，如果部下先制造出了那种状况的话也就能稍微通融下——郁在心中擅自做出了这样的解释，并且把这点好好记下准备当作王牌使用。

“那么，如果你出现在我高中时被抢书的现场，你也不会帮我吗?”

对于郁不肯罢休的追问，堂上立刻回答了“不会帮”，不过令人觉得带着些赌气的感觉。

“本来就是那家伙擅自让你这样的单细胞看到了那种处理方法，你这笨蛋才有样学样的吧。还将那种事情当成美谈一般四处宣传，本来不插手才是正确的，你这种说法才会令像是遭到谴责的其他正经队员备受困扰。”

确实是正理，但堂上却像是故意选用了辛辣的措词，郁自然是胡乱地反攻。那种做法或许是有错，但对那个人有着同感的队员应该也有不少。

毕竟大家都是因为想守护书才成为图书队员的，而且——

“但是，如果当时在那间书店的是堂上教官的话，就不会让我想当图书队员了!”

郁把自己能想到的最高级别的讽刺扔了过去，但说出口的瞬间心里还是胆怯了。因为堂上在那一瞬间露出了像是被打了一拳的表情。

——咦，为什么摆出那样一副受伤的表情啊。明明是你先挑起来的，残酷地否定了我的王子的是你啊。

郁只觉血冲上头，头脑混乱，但反而停不下来。

“我是因为跟那人相遇，才想要成为图书队员的。想和那人一样守护书。看到那人，只要是喜欢书的孩子大家一定都是这么想的。看到堂上教官和其他正经的图书队员，我不认为会有人想成为图书队员的。对书被抢走的孩子视而不见的图书队员逊死了，也不会让人崇拜，更不可能让人喜欢。”

说得过头了，这郁自己也知道。但就是停不下来。

偶然间脱口而出的喜欢这个词，更是加速了郁内心的复杂情感

“虽然就只在五年前遇到过一回，但我至今都还崇拜、尊敬着那人，我喜欢他。总想着会有相遇的那么一天，如果真能遇到他，我想跟他说‘我是追着你才来到这里的’。这样说可能难听点，但教官你能让别人这么追随你吗?”

——堂上教官明明也在帮助我、教导我、支持我，为什么就是不能和那人一样呢。明明也让我想超越，为什么就不能和那人站在同一边呢。

——若是不站在同一个方向的话，我就要同时朝着两个目标追赶了。

“请不要说那人的坏话。”

因为我也在追赶你啊——郁没能将这一句说出口。堂上将桌上的纸盒推过去，郁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是泪眼朦胧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别哭了。”

郁一边听着分成三截的道歉，一边用纸巾痛快地擦着鼻涕。

“所以我才不把手帕借给你”，堂上这样发了牢骚，不过郁的心力还没有恢复到可以回答“那还真是抱歉啊”的地步。

有女子坐在对面，还哭成这个样子，周围投过来的视线比之前那一次的更强烈，因此堂上对于郁该道歉的那部分似乎是无言地谅解了。

——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很温柔。

郁因此而纵容自己擤了很久的鼻涕，等到冷静下来的时候，堂上开口了。

“给你一个忠告。”

因为声音还带着哽咽，所以郁只用眼神看向对方。堂上冷淡地继续说道：

“悠马的事情，你再觉得难为情也什么都不要说的好。要说让人觉得难为情，你还更甚于他。就像是刚才那样。”

一言不发地郁突然趴在了桌子上。

等到郁哭得红肿的眼睛恢复之后，两人回了图书基地。因为还要向玄田汇报情况，所以去特种部队办公室看了下，玄田正在接待来客，是位跟玄田年龄相仿的女性。既然没有使用接待室，那就应该是比较有交情的客人吧，还是不进去打扰了，这么想着的两人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暂时就做着些记录每日的报告之类的事。

“笠原小姐?”

被不熟悉的声音叫了名字，郁回头的时候闪光灯突然闪起。突如其来的刺眼灯光让郁想都没想就把脸背了过去，突然站起的动作令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堂上，是我的熟人。不用担心。”

等到眼睛能睁开之后，郁看到堂上以一副危险的表情站起了身，而刚才的那位女性来客正拿着一架单反相机在对自己微笑，明明她身上穿着的是没品味的摄影茄克，人看起来却很干练，而且是个不错的美女，郁觉得柴崎到了中年的话，或许也会给人这种感觉。

“图书队的首位女性特种防卫员，我还以为会是像熊一般健壮又严肃的类型呢，结果竟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真是吓了一跳。”

“呃，为何要拍照呢?”

一脸警戒的郁这么问道，女子从背心上众多口袋中的一个里拿出了名片夹，递给郁一张名片。

“周刊新世态编辑部主任折口真纪”，被印在右侧的杂志名称是两大周刊杂志之一。

折口在相机的液晶屏上看了看刚才拍的照片，侥幸地拍到了人影。

“要不要再拍一张看看呢?”

看着又想要架起相机的折口，郁不由得想逃时，堂上介入了。堂上虽然比郁矮，但从坐姿可以看出非常可靠。

“这家伙因为私人的原因不能曝光。请把刚才的也删掉。”

郁不由自主地望向堂上。因为私人的原因不能曝光——看来堂上是在担心郁的父母。

“喂，我可不记得你对这提出过取材申请。”

玄田也是悠哉地一边制止一边走近，折口喷着舌在相机上操作着。

“难得的好画面。”

被这么说的郁虽然对被拍并无所谓，但她很怕万一父母会看两大周刊。乡间的情报网在传播上可不寻常。只要是熟人的熟人的熟人看到了，就一定会被传到郁的老家。

“队长，这位是?”

堂上对玄田提出了疑问，折口也给他递上了一张名片，但堂上就算收下了名片还是挂着一副危险的表情。对部下的强烈责任感令他在这种时候特别可靠。

“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来历可以保证。头衔就是《新世态》的记者。说是想要站在反对加强管制的立场来写篇报道，所以她也会参加这次的公开讨论会。”

“是玄田你硬要我参加的吧?”

折口看似不满地撅起了嘴唇。

“‘孩子们通过参加公开讨论会增加了社会经验’这种温情的材料跟我们杂志的风格可不搭。”

“明明是自己积极配合的，不要事到如今才抱怨。反正你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吧。”

从这种诙谐的对话看来，这两人之间的交情应该挺铁的。

“就我个人来说，我更想采访女性是如何进入特种部队的……”

一边说着，折口一边看着堂上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看门狗太可怕，这次我就先静观吧。”

被叫做看门狗的堂上表情变得难看起来，虽然话不是自己说的，但郁还是觉得胆颤心惊。就算是开玩笑，但将堂上比成看门狗，换作郁是万万不敢。

“那么，问题孩子在哪里?”

堂上板着脸没有回答，在一旁观察他脸色的郁只好代为回答。

“今天已经回去了，似乎要去召集学习会的成员。”

“哦，干劲十足嘛。”

玄田听后大悦，折口则似乎因为取材的期待落空而皱起了眉头的，然后灵活调整了一下计划。

“算了，我就先采访下周边情况好了。”

郁和堂上在向玄田报告完整个道歉的过程之后。就去和警戒游行队伍的警备队汇合了。

◆

从隔天星期日起，公共楼的会议室之一作为孩子们学习会的集会场所对外开放。

郁在馆内警戒的闲暇去看了下放学后过来的孩子们，包含悠马和大河在内聚集了十名以上的孩子。仅用了一天的时间，这确实算是了不起的动员力。

身为会长的悠马提出的议题似乎是针对将要发送给市内各中学的调查问卷进行商谈、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白板上一条一条地写着什么，不愧是书记，字很漂亮，也很好看懂。

房间的角落里也可看到前来取材的折口，她所在的死角可以看到室内的所有位置。

“这就是我所想出来的调查问卷的草案，我认为提问内容最低限度必须有这些内容。大家怎么看呢?”

“咦，但是，不会太多了吗?二十个问题呢。”

发出了反对声音的是一名女生，悠马的表情似乎是怒上心头。

“过于简略的话，问题的本质会被削弱。”

“相反吧，无意义的多问会模糊焦点，而且统计起来也很麻烦。至少也该缩减到十个左右吧?”

以此为导火线，一场战斗开始了。

“‘喜欢的书是什么’，这个问题没什么必要吧。”

“为了向‘思考协会’说明学生们的读书倾向，是有必要的。”

“但是这很难进行统计，距离公开讨论会只有两周的时间了。”

“但是，我们应该将孩子们想看的书以资料的形式表示出来吧。”

“反正就算说了书名大人们还是不会懂吧，如果不是名作的话。”

“只要对榜上有名的书附上简单的说明就可以了。”

“所以了，我都说了这没意义的。还十分费事，看的人只会说声‘哦’就过去了。”

看起来是悠马这边的形势比较不妙。

“考虑到统计所需要的时间和人力，绝对是减少问题比较好。”

“而且，木村，你论述形式用得太多了，这要怎样进行总结啊。”

“哪有调查问卷的设计方都想省事的啊!”

“但是，现在问题是没有时间了!你应该知道什么是现实吧!？”

现实论与理想论的大冲突，还真像是中学生日记呢，郁微笑地看着。突然台上的悠马将坐在会议室后方的折口给卷了进来。

“记者小姐觉得哪边对？”

哇啊，真孩子气——郁不由自主地苦笑了起来。会议已经偏离了主题，变成争论起彼此论点孰对孰错了。

“咦，我这种外部人可以插嘴吗?”

用玩笑般的口气回答的折口看起来没有拒绝加入的意思。

“我认为你们双方都各有各的理，不能将双方好的地方整合一下吗?”

折口的提案让悠马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意识局限住在胜负之分中，才对于对方不明确的裁定觉得不满。

“我稍微提醒一下吧，这份调查问卷对你们来说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东西，但回答的那方却没有义务要同你们一样把它看得很重要。”

折口提到的本质似乎让悠马很想点头赞同。

“但是，这是守护自身权利的战斗，虽然由我们代理，但并不是说就和其他学生没有关系了。大家对于自己的问题应该要理解，应该要协助。”

“嗯，是这么个理。但是，这个道理太麻烦了。”

对小孩子说得这么直白好吗——在走廊上侧耳倾听的郁有些担心，台上的悠马像是受到了伤害般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折口的理论好也罢坏也罢，在单纯的孩子们听来，就像是被猛推了一把的感觉。跟悠马对立的那些女生也都露出了有些不安的神色。

“被觉得麻烦的人说‘真是麻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一定会有觉得麻烦的人在。与其在那唠叨什么‘应该协助我们’之类的话，还不如想出能让那些不情愿协助的人转而协助的方法，这才更实际不是吗?对没有协助义务的陌生人要求协助时，抱持着‘他应该协助我们’或是‘他会协助我们的’这种天真想法的家伙是绝对会失败的。协肋不是期待或要求便能得到的，而是被巧妙地引导出来的。”

折口的声音虽然很温和，但道理还是一贯的严厉，不仅是悠马，就连其他孩子似乎也都垂头丧气了，她指出的“未必能得到其他学校的协助”这点，就像是给孩子们泼了冷水一般。

但是，再好好想想，悠马——郁在外面焦急不安地窥视着。

仔细想想她的话，玄田队长所谓的“大人的吵架”跟这人的道理是相同的。这么一想郁才突然发觉到，虽然那两人站在一起时外表上是美女与野兽，但玄田和折口十分相似，特别是不拘小节有什么就说什么这点简直是一模一样。

虽然玄田说折口是学生时代起的朋友，但真的就只有如此吗?郁的八卦本性让自己的脑海里浮想连篇。如果是柴崎的话，或许会很积极地四处打探，但郁的热情还没达到那一地步。

虽然很在意孩子们讨论的结果，但也不可能离开工作岗位一直站在这听，郁还是离开了那个地方。

下楼时遇到了提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塑料袋的大河。“下午好”，大河精神满满地打了招呼。

“你怎么了吗?大家都在讨论中啊。”

“啊，我不太会说话，无法很好地说出自己的意见，那样实在太麻烦。所以想就做回打杂的，去买了果汁回来。我也只能做这种事了。”

“哦……”

无意义地点了点头后，郁突然灵光一闪。

“……不，你很用啊，现在大家需要的正是你。”

她不容分说地拉着大河的手跑回了孩子们所在的会议室。

悠马已经完全走投无路了。

折口在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之后立刻就离去，主张要简化调查问卷的女生们更是说出了要放弃到其他学校做调查的话。

理由是“如果会被人觉得麻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做的好”。折口的指摘似乎使其偏向了慎重论。

“调查问卷如果没有覆盖到一定范围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吧。仅仅只在我们学校调查，作为意见的根据来说会很薄弱，收集一定数量的意见才有意义。”

悠马引用了从玄田那里听来的话，但已经反对过一次的女生们非常顽固。

“但是我们不想给人添麻烦。”

“也不想让人觉得啰嗦。”

讨论完全陷入了胶着状态的这个时候，郁和去买果汁的大河一起闯了进来，两人突然闯进来的气势让悠马眨了眨眼。

“大家听着!”

郁这样大声嚷嚷自会让人好奇她想说什么，等到全员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之后，她才转向大河。

“大河，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一头雾水的大河被郁强推到了前面。大河个性活泼，虽然很有行动力，却不擅长表述自己意见的，因此——与其说他是觉得困扰，不如说是露出了一副觉得麻烦的表情。

但郁根本不在意地催促着他。

“你是为什么要去打杂?”

“呃，都说了，是因为我只会做这方面的事啊。”

“不是吧，还说过其他的吧?”

“咦……?”

大河眨着眼睛努力回想。

“我不太会说话。””为什么不太会说话?”

面对着如此深究的郁，大河一副苦闷的表情皱看眉头说：

“什么嘛，真是的，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说出自己的意见实在太麻烦。”

麻烦，这是折口留下来的关键词。悠马好像想到了什么，脸变得通红。

“折口小姐可没有说过因为麻烦就不要做。”

郁在外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孩子们大概会觉得她奇怪吧，明明是大人却做这种事。

“其实人们在很多情况下是‘原来协助你们也可以，就是太麻烦’。例如在振灾捐献上，不是有一种只要打个电话就可以捐献的系统吗?为了捐个献而要专程跑去银行的话就会嫌麻烦不想去，但只要打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话就会乐意捐，很多人都有这种想法的人，折口小姐所说的就是这种‘麻烦’。”

悠马喜欢论述性的语言，但大河对论述就很痛苦，要是问卷中太多用论述作答的问题，就会让像大诃这种虽然赞同却不擅长表达的人却步。

女孩子所说的“麻烦”也是，“觉得统计结果麻烦”，这是只考虑了自己的情况，只是“麻烦”的一个方面。

拜托人家做调查问卷的人竟然嫌麻烦，这怎么可以呢。但，以为只要不怕麻烦就可以，这也是错的。花时间去想一些别人容易回答的调查问题，这是应该的，但是，“我们花了时间去想问题，麻烦你们不要怕花时间回答吧”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原来如此。我们一开始的出发点就很荒谬。”

“还有。”

郁用一副有点生气的表情再插口。

“即使是大人，在说话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就用‘荒谬’这种生僻词。在你们这个年纪的人里，有几个是完全明白它意思的?不要再像卖弄学问一样胡乱使用一些深奥的词语了，这样一点也不亲切。”

真正聪明的人不管对谁都会用那些对方能听明白的词语——虽然郁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是“不亲切”这个词却刺中了对方的心。同时被刺中的好像还有好几个人。

“加上大河，重新做那个调查问卷吧。”

被点到名字的大河大吃一惊，但是悠马继续说：

“我会配合你的角度来想什么样的调查问卷才会容易回答。”

然后他回头望着已经很消极的女生。

“我们就想一下如何让可以协助我们的人乐意地协助我们吧。还有，要想一下怎么样才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大家都互相望了一下后，终于都发出了同意的声音。

“我觉得谦虚一点比较好。不要一种‘请一定协助我们!’的态度，而要用‘麻烦你们协助我们’的态度。”

“没错，是我们希望对方能协助。”

“就去问老师或者大人吧，到底怎么样做才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就因为“问大人”这句话，大家都回头望向郁，但是郁突然对着衣领大叫着。

“我忘记了！笠原一士，现在立刻去跟警戒游行的警备队汇合!”

看来她的衣领里藏着迷你对话机。虽然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但是她使对方很生气这点倒是很明显。

通信结束后的郁一边说着“对不起，我先走了”一边慌忙地冲出会议室，看来她被骂得很厉害，对方应该是堂上吧。

留在会议室里的孩子们一起笑了。

“明明是大人啊。”

昨天去“思考协会”道歉的时候郁被堂上提醒了很多东西，从这一点看得出来，郁是一个很粗心的人。但是，悠马并沒有像大家一样觉得好笑。

“虽然是那样的人，但是却是大人啊，那个人。比我们都要成熟得多。”

一这么说，女生都说“看不出来啊”说完后又大笑。悠马内心想，你们尽管笑吧。

因为笑的人才是孩子。

《关于图书馆加强未成年人借阅管制问题的调查问卷》

1．关于限制未成年人借阅图书馆的书过点．你的意见是?

a赞成

b反对

c没所谓

2.请在回答问题1的时候选择反对的人回答。为什么你会反对呢?(可多选)

a因为想看的书看不到

b尊重看书的自由

c无法理解管制的理由

d好像被束缚，所以要反抗

其他()

3.你觉得看书会助长犯罪吗?

a是的

b不觉得

c不清楚

4．看书曾经给过你不好的影响吗?

a有

b没有

c不清楚

5.看书因为助长了犯罪这个理由而受到管制，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可多选)

a是正确决定

b应该限制得更严格

c没有意义

d因为得不到信任，感到很失望

e对不信任孩子的大人同样也无法信任

i希望大人能更加相信孩子

其他()

6．要是你喜欢的书被管制了，你会看其他得到大人推荐的书吗?

a看

b不看

c如果是自己感兴趣的书就看

7．如果你对读书管制和“高中生连续过路杀人魔事件”有什么看法的话，请写下来。

()

“这样子，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没被要求向上呈递，但悠马还是把调查问卷的草稿拿给玄田看了。

能自己领悟到必须要借助其他人的经验这一点是很厉害的，而且被他人指出错误后能听得下对方的意见，这一点也很厉害。

调查问卷的问题基本上都是选择题，这种想法非常好。问题数量也不多，对于回答的人来说很方便。可以看得出，孩子们在这方面花了很多心思。

“非常不错。”

被玄田称赞后，悠马就现出一副得意的表情。看来的确是花了同伴们不少智慧啊。

硬要说不足的话，就是回答的选项有点偏见。但这是孩子们站在反对管制这一立场上想出来的，这一点点的偏见也可以接受。在前一段的情报提供事件中，图书队被要求填写的代理馆长的调查问卷才真的是很偏见。

不过还少了一点。

“对赞成管制的人也设个问题吧。为什么会赞成管制。”

悠马立刻皱起眉头。

“需要吗?”

他问的声音很明显带着不高兴的色彩。

“是平衡的问题。这是给赞成管制派的人看的调查问卷。即使只是形式，也要在设问上弄得平衡一点。”

悠马突然露出一副淘气的表情。

“那是大人的吵架方法吗?”

“没错，就把它当作其三吧。是要做表面工夫。”

“我知道了，我就加多那一问，完成这个调查问卷。”

“七点图书馆就关门了，如果比较花时间的话，就明天再做吧。”

“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悠马就飞奔出特种殊部队办公室。玄田目送他离开后，回头望向待客用的桌子，折口正坐在那检查照相机，今天她好像被孩子们占去了不少时间，应该给了他们什么提示吧，其实玄田确信她这样做了，但也不好专程问她之后再道谢，所以还是没有问。

“能写出好的新闻来?”

“是呢。收集了很多题材，之后就看公开讨论的结果了。”

折口一边笑一边说。

“请努力让我写出我想写的东西哦。”

“没问题，既然这样的话，你现在写出来也行，肯定会是图书馆的全面胜利。”

折口又取笑他“你怎么得出结果的啊”，随便又小声地加了句“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

在公开讨论会上，“思考协会”以教育问题为挡箭牌，强烈要求要对图书馆作出自主管制，图书馆就要为此辩护。图书馆方面的代表是以稻岭为首的原则派。

讨论会上的两边坐着“思考协会”和图书馆的代表，双方面对面地坐着讨论。而旁听者则坐在观众席上。

图书特种部队担任大讲堂会场的警戒，堂上班的郁则混在傍听者当中负责讲堂里的警戒。本以为旁听者只有“思考协会”的成员和被动员过来的图书馆员而已，但实际上，普通的旁听者比想像中要多。只能坐五百人的大讲堂已经被坐满了一半，人比想像中要多的原因，是悠马他们在学校里动员了监护人，让他们也来出席。

悠马笑着说“这是大人的吵架方法之四——要是没有和敌人同样的捧场人数，对自己会很不利”，看来那是玄田教育的成果。

说起真的要打胜仗的玄田，他现在正窝在警备总部里。要是让他出去的话，只会给客人增加无谓的压迫感。

“对了，为什么柴崎会在那里的?”

给在工作岗位上好奇地望着台上的郁作回答的是和她一组的小牧。

“好像被叫来做主持的。她很有胆识，也是美人，所以很被看重呢。”

在台上的柴崎随着讨论进展派发资料或是为代表添水，工作得勤勤恳愚。另外，有时会拍照片的折口也在场内。

讨论会的前半部分，两阵营打成平手，然后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

“那么，现在请市内有志中学生发表他们的研究成果。”

中立旁听席上响起了热烈掌声，以悠马为首的几名学生一起登场。

没问题吧——郁一边望着台上一边担着心。即使从远处看也可以看出悠马很紧张，他用僵硬的表情说出僵硬的话，一点也没有平常灵牙利齿的样子。

“我们，为了从中学生的立场上思考图书馆的自主管制，以武藏野市内的中学生为对象作了一次问卷调查，回收到的有效问卷是三千二百八十一份。请各位看手上的统计结果。”调查问卷的结果已经放在了进入会场时派发的资枓中，场内响起了翻纸张的声音。

1．关于限制未成年人借阅图书馆的书这点，你的意见是？

“赞成3％，反对82％．没所谓的是15％。相信看问题4就可以知道，选择‘没所谓’的人是因为本身对看书没兴趣，而看书的中学生基本都反对书籍管制。另外，在不看书的人当中，因为认为孩子看书的权利被大人限制是有问题的而持反对意见的人也占了多数。我认为，即使是不看书的人当中，也有很多人会因尊重孩子的自主权而对此表示关心。”

2．请在回答问题1的伤害选择赞成的人回答。为什么你会赞成呢?(可多选)

“赞成管制的人，是因为觉得不应该出借十八禁的东西，但是却反对思考协会的管制标准。而赞成思考协会的管制标准的人数是0。”

3．请在回答问题1的伤害选择反对的人回答。为什么你会反对呢?(可多选)

“所有反对的人都选了‘因为想看的书看不到’和‘尊重看书的自由’这两项。大多数人选了‘无法理解管制的理由’，还有很多人在后面补充了相关意见、我们总结一下，最多的意见是‘连媒体良化委员会都不审查的书也要管制，这很奇怪’，‘觉得思考协会的管制标准太自以为是’和‘思考协会以外的监护者会支持这个标准吗’等。

“另外，‘束缚只会造成反抗’这个意见也被提了出来，相对的有‘保护过度’和‘培养不了孩子们的自主性’等。”

“还有其他的意见，例如‘思考协会的干涉反而会破坏孩子和大人之间的关系’等。”

随着悠马的发表，“思考协会”的旁听席开始骚动起来。比起在先前一直以攻击姿态强烈要求图书馆进行管制的“思考协会”，以平静的态度公布调查结果的悠马他们，即使是因为紧张而没有抑扬顿挫，却也比“思考协会”理性得多。中立的傍听者也听得入神。

“住口!”

在台上发出粗暴声音的，是悠马和大河去道过歉的“思考协会”会长。她趁着把孩子们吓得不敢作声时斥责图书馆的代表。

“让孩子参加讨论会是为了批评‘思考协会’!这样的做法不是公正的，我要求孩子们退场!”

“批准孩子们参加的条件是独立思考，虽然也有职员回应孩子们的希望提供了帮助，但孩子们的思考结果并不是图书馆的诱导。”

作出回答的是稻岭，就算没和提议的玄田沟通过，他也做出了非常有力的回答。

“我没有听说过是这种参加方式。”

“那么您的意思是，不站在赞同‘思考协会’的立场就不能参加吗?这样太不公正了吧。孩子们就管制问题作出自主思考，这点才是重要的，我认为这样才是达到了参加社会活动与认识责任的意义和效果。”

在稻岭和会长交流意见的过程中，中立旁听座上有人举起了手。柴崎从其中一位图书馆代表的手中拿过麦克风。

“让我们也来听一下旁听者的意见吧。”

激烈的讨论停了下来，柴崎从台上走向举手的旁听者。这个转机她抓得非常漂亮。

接过麦克风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好像是PTA的成员。

“我认为，作为监护人应该把孩子们的意见从头听到尾。我对图书馆加强管制这件事一直都不是太在意，但是看到孩子这么认真在思考，作为监护人我觉得自己也要认真对待。”

陆续响起的掌声表示旁听席的意见是一致赞成。

“我们‘思考协会’是在讨论推进教育委员会推荐的管制制度，判断力还未成熟的孩子们的意见能和教育委员会的方针能相提并论吗?你这是在批判教育委员会的方针吗?”

会长用严厉的声音提出了反论，刚才发言的男子也对此作出回应。

“但从刚才的发言听来，问卷的内容和分析都很有见地，我认为这并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所提出的幼稚意见。”

“这些孩子的负责人可是在前些日子给我们的集会中扔火箭烟花的孩子啊!这种孩子所说的话能相信吗?”

“我有异议!”

郁反射性在大声反驳，她的声音在会场中非常响亮，结果在旁听席的目光一致看向自己的瞬间反而有点胆怯了。

“图书队女队员，你有什么意见?”

含笑指名的柴崎让郁的紧张感消失了，隔壁的小牧轻轻地推了她后背一下，郁朝柴崎的方向走去，柴崎也从男子那里拿回麦克风后向她的方向走去。

“的确，孩子们曾经恶作剧，但是他们去‘思考协会’好好道歉了!而且会长你不也接受了吗?”

郁拿过柴崎手中的麦克风一口气把话说完后，台上的会长明显地有些胆怯了，而中立旁听席上开始议论纷纷。

“‘好好道歉的话就能得到原谅’，父母不都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吗？接受道歉之后竟然还拿这作为攻击材料，这不是在教他们‘道歉也没有意义’吗!”

中立旁听者为郁的这句话鼓了掌。柴崎又把麦克风拿回给先前的男子，他再继续追击。

“您没有说明孩子们道歉一事，这似乎有些不公平吧。”

之后，男子看向台上的孩子们。

“继续吧，你们的意见我们会听到最后。”

悠马点点头，再次举起了麦克风。

“对第四问不关心管制的问题刚才已经说过就省略了，接下来……”

“妙招呢。”

虽然得到了小牧的称赞，不过郁本来就只是条件反射地插了嘴，并没有思考战术什么的。这时她也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

5．你觉得看书会助长犯罪吗?

“选会的人有12％，选不觉得的则有62％，选不清楚的人有25％，选会的人当中，包含了‘也许会有人受到影响吧’这类意见。”

6．看书曾经给过你不好的影响吗?

“选有的人为0％，选没有的人有92％，选不清楚的人有8％。选没有的人作出的补充意见有‘读令人感动的书不会受到不好的影响’、‘虽然读过激的书有时会很痛快，但在现实中不会像书里写到的那样去做’、‘把现实和幻想分得很清楚’等。不清楚的人则是认为“还没受到不好的影响所以不太清楚。”

7．看书因为助长了犯罪这个理由而受到管制，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可多选)

“在众多的选项中排在前面的依次是‘希望大人能更加相信孩子’、‘因为得不到信任，感到很失望’、‘没有意义’、‘对不信任孩子的大人同样也无法信任’。大部份人都选了这四个选项。

“有少数是在附加了‘小孩子不应该看的书应该管制’这一前提下选了‘是正确决定’。但是，这并不表示认同了‘思考协会’的管制标准。

“沒有人选‘应该管制得更加严格’。”

8．要是你喜欢的书被管制了，你会看其他得到大人推荐的书吗?

“会的人有0％，不会的人有42％，如果是自己感兴趣的书就会的人有58％。从这个结果中可以看得出来，学生们都会喜欢读自己想读的书。不是为了有利于自己而读，而是因为读感兴趣的书时能享受到快乐才读。我认为读书就是为了让人在快乐阅读中学到知识。对孩子们想读的书进行管制，只能读大人认为可以读的书的话，读书就会变成强制的事情，毫无乐趣可言。”

9．如果你对读书管制和“高中生连续过路杀人魔事件”有什么看法的话，请写下来。

“我们得到了很多意见，但是‘希望不要因为一部分喜欢过激书籍和电影而成为犯罪者的未成年人，就把所有的孩子都视为犯罪者’这一意见占大多数。另外‘希望能更加相信孩子们的判断力和良心’这类意见也有不少。”

“我们学校的图书室一直都以重视学生们的希望为前提来购入书籍，托这的福我们能读到不少让人感动的书。但是‘思考协会’提出的管制夺走了让我们感动的部分，如果连图书馆的书都要受到管制的话，我们这些零花钱不多、买不起书的孩子就会失去读书的乐趣。我们希望市立图书馆能守护读书的自由。”

听完了悠马收集的调查分析，中立旁听者给了热烈的掌声。

之后再度开始讨论，‘思考协会’以比先前更加强烈的论调来主张管制的正当性，但最终稻岭的发言还是压过了他们。

“图书馆不是学校的延长机构，也不是家庭教育的代理机构。当然，不能否定其具有一定的教育辅助作用，但它主要是提供一个开放各种书籍让孩子们自由选择的环境。而且更重要的是，如何看待娱乐作品应该由监护人来指导。把这个责任归咎到学校和图书馆，不就让监护人放弃了他们本应承担的责任吗?”

始终用着平和沉稳的声音的稻岭所说的话更加具有说服力。

“‘思考协会’的各位以及到场的各位监护人，我认为监护人是否尽到自己责任这一点才是需要优先考虑的。如果大家需要协助的话，图书馆可以提供丰富的资料，儿童室也有指导读书的相关书籍，我们会用尽一切能力协助。”

讨论会结束后，悠马和大河过来打招呼，郁他们正在准备撤回警备总部。

“真的很感谢你们。”

看着低下头的两人，玄田笑了。

“我们也利用了你们，这是利益交换。”

听到玄田说出这么随便的话，堂上绷起了脸提醒他“对方可是孩子”，不过玄田很轻易便给出了反驳。

“他们刚才做的可是‘大人的吵架’。现在已经不能把他们当孩子看了吧。”

玄田的话让悠马和大河面带骄傲在对望了下，之后又向郁低下了头。

“谢谢你维护我们，笠原小姐。你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真的很高兴。”

“我是因为讨厌那种事才反射性地把不满说出来”，喃喃地这么说的郁有些不好意思地接受了他们的道谢。

两人回去后，堂上立刻踩了郁的痛处。

“你啊，是自己不爽‘思考协会’吧。”

郁缩着肩膀说了“对不起”，堂上一脸认真继续说：

“看来去道歉时找你陪同是正确的。”

随后又小声补充的“如果是我的话，在那个时候可能说不出口吧”一句，听起来像在自嘲一样。

◆

在讨论会最后发给旁听者的调查问卷中，有过半数认为对于加强管制应该慎重考虑，武藏野第一图书馆随后将这份问卷的结果作为论据的一部分拒绝了‘思考协会’提出加强管制的要求。

武藏野市的这一结果也成了东京都中其他图书馆随后的范例。

讨论会后的次周，刊有折口撰写的报道的《新世态》发售了。她在报道中记载了孩子们在讨论会上的表现，还批判了要求图书馆加强管制的这一过热风潮，一定程度上对教育委员会起到了牵制效果。

作为图书馆定期购买的杂志。《新世态》发售那天第一图书馆也有入货。不过在前一天图书特种部队就已经从折口那里得到了样刊。

因为工作而到特种部队办公室的柴崎叫着“让我看让我看”，玄田把书给了兴趣满满的郁和柴崎。

“你们最出风头了，写得很不错哟。”

两人翻到贴着便签的页面。

“啊，登了柴崎的照片。”

开始的页面用了柴崎的照片，一张照片就使得版面变得华丽起来，柴崎却没有多少惊讶的样子，反而有点不满。

“我明明说了从右边照会比较好看的。”

折口的报道保持公正的视点，但是读下去就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图书馆这一边，的确是写得非常巧妙。

翻到最后一页的柴崎把头倾向前方。

“这是你吧?”

“什么?!”

柴崎指着一张小照片，里面是从背后照到了侧脸的站立姿势。

介绍语是“为图书馆主办的讨论会做警备的队员，她的心多么正直”。虽然焦点没对在脸上而显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认出是郁。

“虽然照片很小，但照得很威风啊。真是了不起。”

“不对不对，问题不在这里吧!糟糕了，让我爸妈看到他们可能就会知道……”

郁禁不住用责备的口吻对玄田喊了声“队长”，玄田也来看了杂志，看到照片时眉头皱了一下，念着“折口那家伙”。

“又要被堂上念了，这下我可成了众矢之的。”

“你担心的就是那个吗!不对吧，受害者明显就是我啊!”

“又没有清楚地照出样子，父母问起来的话敷衍过去就行啦，再不行的话就叫写报道的家伙澄清一下。说因为太高大了所以误认为是警备员。”

“‘太高大了’是什么意思!”

郁磨着牙看着玄田。

“对了，小鬼们来了电话。”

话题在这时改变了，看来想要求玄田反省根本是不可能的，郁无力地垂下双肩。

“他们发起了让学校图书室解除管制的运动。”

郁和柴崎对望了一眼，柴崎笑着说“挺行嘛”，郁也一脸愉快。

“好了，很开心吧，既然听到了好消息，那么刚才的不快就抵消吧。’

“不，这两件事没有关系吧!”

郁正要发飙时，堂上推门而入了，玄田马上一脸害怕的模样逃出了房间。

目送他以这副奇怪模样离开的堂上从柴崎那里接过杂志，看着看着堂上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队长!这是怎么一回事!”

目送追了出去的堂上，柴崎带取笑的口吻对郁开了口。

“还是那么保护过度呢，那个人。”

“因为他责任感很强。”

郁简单回应一下，再度把目光放在杂志上。

报道写得很好，所以照片的事郁就当作没看见了，对于玄田那句多余的“太高大”，郁也当成了耳边风。

……不过，真的是张好照片啊。

脊粱笔挺的姿态，连郁自己都觉得很威风。

——让人看到这样的我感觉也不错嘛。




六、当图书馆的自由被侵犯时，我们要团结一致，死守自由
袭击是迅速且带着压倒性的力量到来的。

去年才转移到扩建了的新馆，馆员还未习惯馆内的配置是此次事件中最大的不幸。在还有图书馆员滞留的闭馆状态下，为了避难，馆员们一边躲至地下书库一边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枪击战。

“我们为将反社会的书籍与优良书籍相并排，扰乱社会秩序与优良习俗的图书馆担忧，将对其施以正义之重锤——！”

在如雨般的枪声中，通过扩声器的宣言在里外响起。虽然日野图书馆在几年前已经将枪支视为警备员的标准装备，但是由于袭击者的武装包含了冲锋枪和散弹枪，在火力上处于压倒性的优势。而且，对于非战斗员的一般馆员来讲，现在的局势连自保都很难做到。

身为馆长的稻岭一边指挥着馆员们，一边观察起地下室仿佛牢笼般的处境来。饶幸的是，现在还未有重伤和死亡者。

“警察还没有到吗?!”

在书库入口处应战的警备员的问话接近悲鸣。在被袭击初期就已经报警，到现在还没见到了赶来镇压的警察。

“再报一次警!”

稻岭对一名用书库电话接通外线的女性馆员命令道。但是现在即使催促再三也没有用，关键是警察并无意介入此次事件。稻岭从奔逃的分馆馆员处得知巡警早己到达图书馆附近，并封锁了周边地区，但是除此以外再无任何行动。

“接下来不要再用图书馆的线路向警方求救!开始用个人的手机进行求救，装作是图书馆周围的住户发出抗议请求镇压!尽可能的不要暴露枪声?”

为躲避枪声而手持手机的馆员们向书库深处走去。在可以清晰听到枪声的区域，就算说谎对方也能立即明白这是来自馆内的求救电话吧。

虽然警方从来都不是站在图书馆这边的朋友，但是这回的袭击实在太过残酷了。虽然不介入与良化特务机关有关的武力事件是警方一向的惯例，但是这回进行袭击的明显是无关团体。虽然分馆馆员也向巡警述说了这点，但警方总是会抬出什么没得及时确认之类的理由。

原本警方封锁周边地区就是为了确认袭击者是否为良化特务机关。在图书馆的审查抗争之中，如果有民众被害，那么责任可以全部推卸到良化特务机关身上。如果袭击者是良化特务机关，那么警方采取的封锁周边地区的行为，也只是为了尽一尽不引起二次被害的责任，勉强能在法律上说得过去而已。这样的对策是基于袭击者是良化特务机关，以保护周边地区安全为主目的的安全措施，若不是为了周边地区的安全，警方可能会认为连出动的必要都没有。

所以对现场的巡警提出任何增援图书馆的要求都是无用的行为。

“给你。”

稻岭把手机递给眼前的妻子说道。妻子同为图书馆馆员，因为知道妻子并没有带手机在身上，稻岭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了她。他的妻子接过电话，便马上一边拨着号码，一边向书库的深处走去。

“立川还没到吗?!”

在日野市周边的立川市图书馆拥有大口径火力的武器装备，或许能够有对抗袭击者的火力。但是在混乱中发出的救援请求，无论是哪里的图书馆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反应。单在日野市内看来，日野分馆的装备比较弱，只有从其他区域的大规模图书馆调动武力增援才有可能挽救局面。

报上稻岭完全没印象的名字的这个组织，当然也没和图书馆协商过。若是换作良化特务机关，至少还要履行身为代理执行者的先行通知的义务，而且也有不攻击非战斗人员的规定。但是现在这班袭击者一定也会毫不留情地朝往出口处逃的一般馆员射击，不出现死者那才是奇迹。

“已经与立川的支援部队取得了联络。大概在二十分钟后到达!”

“八王子市的情况也相同!”

虽然救援马上就到，但看这样子阅览室是保不住了。

“继续发出救援请求急救中心说不定会要求警方镇压。”

出现了中枪负伤的人，也叫了救护车，但是不先镇压袭击者也就不能救治受伤的人。

负责向外界求救的人员在回来报告了情况之后继续跑回书库深处进行手机求救。

“空调排气口那有烟冒出来!”

在入口处的馆员发出喊叫。

“好像是他们在阅览室放火了!远方有火!”

报告的是在外部等待救援的分馆部队。

“为什么火警铃没有响?!还有灭火装置也没有启动!”

按烟从空调排气口排出这一点判断连排气装置也被完全破坏了，大概是因为袭击者们占据了警备室，一举破坏了保全系统才点火的缘故吧。

太过突然的事让全员一下哑口无言，稻岭也处在同样震惊的状态。

虽然已经有了藏书会有大量破损或被抢走的觉悟，但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做到了破坏保全系统再点火的程度，这种明目张胆的暴行让人简直不能相信。

“焚书坑儒”这样古老的词语一时浮现在稻岭脑中。

“……分馆人员报火警和指挥逃脱!本馆馆员从紧急出口撤离!”

在救援还未到达的情况下做出这种抉择让人非常的不安，但是越来越浓的烟雾已经迫使书库内的人不能再等待了。

“书该怎么办?!”

面对叫喊着的馆员，稻岭的心情也同样沉痛。新馆不仅扩建了，藏书量也大大增加了，单这间书库就保存着大量贵重的乡土史记资料。

“放弃吧!”

稻岭做出了壮士断腕的决断。

从书库出来时枪击已经停止，不知火势是否在继续蔓延，但是暂时地下室还未被浓烟充满，只是不断从排气口涌入的浓烟让人越来越难呼吸。

“一本也好!”

稻岭的妻子说着返回了书库。

“快回来!”

稻岭急忙阻止，他对妻子的话有一点没一点听的情况也只出现在家中，在此时的情况下就要比任何时候都果断。

“快!”

随着稻岭的怒吼，他的妻子抱起一本书咳嗽着走了出去，警备员在前面带路，以压低身子的姿势领着大家走上阶梯。

走上楼梯之后烟雾明显更加浓烈了。

“不要站着呼吸!爬着走!”

一边发出指示，稻岭一边在地板上爬着前行。不知是否还泼洒了汽油，阅览室已经完全被烟雾充满，玄关更因为激烈的火势而几乎不能靠近。

雨云一般浓厚的烟雾在离地板一米以上的高处不断流动。如果吸进一口那样的浓烟就会马上窒息。原本有着腰痛老毛病的稻岭此时更压低了身体继续前行。

在被烟火逼迫，不能站立起来逃脱的状况下，众人的心情可说是格外焦急，被火焰扬起的热风炙烤着。平时很容易就可以到达的出口现在看来却有着让人绝望的距离。

不知是否是电线也被烧断了的缘故，一切照明都被切断。只有来自火光的照明，在浓烟下呼吸，有馆员几乎失去意识，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好不容易到达了紧急出口，在前面的馆员一将门打开，烟雾马上以猛烈之势向外涌去——馆员几乎是滚落着从图书馆内逃了出去。

跑出去的馆员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最后还留在馆内的稻岭像是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呆立在门前，没有倒下的馆员又一次逃进了刚刚才离开的紧急出口，倒下的人或是不动了或是也在往回爬，能动的馆员赶忙扶着爬行的人员又逃回来。

“馆长快趴下!”

年轻的馆员伏下的同时，在火焰燃烧的爆破声中，响起了雨点般的枪声。

事态发展成如何，现在已经无法用言语去形容了。

刚从大火中逃生的人被一个个击倒。

稻岭的妻子也已经出去了。在外边倒在地上不动的人中，有一个可以看出是抱着书的人影。

“馆长!!”

并不理会制止的呼喊，摊开手站直的稻岭就这样向外面走了出去。

“请马上停止攻击!”

怒吼之声盖过了火焰的燃烧咆哮声。

“你们——要杀死讴歌秩序的人吗!”

如果这是正义的话，那么这种正义将是世界上最丑恶的观念，而成为这丑恶根源的媒体良化法到底是什么?

仿佛是为他的气势所迫，稻岭在并没有被射杀的状态下摇摇晃晃地继续走了十几步。但是，就在差不多走到妻子身边时，稻岭突然右腿失力一下失去平衡跌倒了。

在倒下的稻岭身下，可以听到一个急迫的浅浅呼吸声——仿佛数年前爱猫临死前的气喘声一般。

“对不起，一定很重吧。很快就好”——这么说着，稻岭吐出了一口鲜血。好像他中弹的部位并不止右腿，连身上也负了伤。

身下的妻子仿佛要说些什么般咳出了一股鲜血，稻岭的意识就在此时中断了。

等恢复意识之时，稻岭发现自己的右腿在大腿中半部被截肢。

因为失血过量与胸部中弹，稻岭在生死间徘徊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混沌的状态中他得知了妻子的葬礼已经举行的消息。因为他们并没有孩子，所以葬礼主要是妻子的父亲操办的。

并不是本馆馆员，只是想伸手救援的分馆支持者中被害者也很多，死者总共有十二名。

馆内藏书也因为火灾还有后来的消防行动而全毁，只剩稻岭的妻子抱出的唯一一本。这本书直到事件二十年后的现在还在稻岭的手上，因为沾了血不能再出借。便作为遗物让渡给了稻岭。

妻子带出的这本是关于乡土史的书，原先该书被收藏于市政府的资料室内，是稻岭经过长年的交涉才转交至图书馆的。

被称作“日野的噩梦”的那次暴力事件，有很多关于它的传闻在世间广为流传。

警方介入太迟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受到了来自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压力。

虽然袭击者全部被判刑，但是对于疑是他们的指使者的媒体良化委员会的调查，却半途就不了了之。

在那之后，稻岭辞去了日野图书馆馆长的职位，而开始在现代图书队制度的整备上倾注心血。

不惜流血也要守护书籍的图书队制度曾引起世间的强烈反弹，即使是现在，稻岭也作为使图书馆的审查抗争激化的中心人物被世间所批判。

但是，提出批判的那些人能够守护那些被蹂躏的书籍吗?能够代替装备不足的馆员流血牺牲吗?为了守护书籍和图书馆员，武装的强化是必须的!——稻岭一言打压了一切批判之声。

你们要杀死讴歌秩序的人吗——稻岭被自己曾弹劫袭击日野之狂徒的话弹劾了。要杀死讴歌守护书籍的人吗?

虽然无法毫不犹豫地承认“即使是如此”，稻岭还是选择了抵抗到底。

图书馆反对一切不正当审查——得到图书馆自由法保障的这一权利，若不进行抗争就无法贯彻到底，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明。

并且，图书馆自由法在最后以“当图书馆的自由被侵犯之时，我们要团结一致，死守自由”作结，除了战斗以外，稻岭再找不到守护被侵害的己方的方法。

“是否在以此报‘日野的噩梦’时的私仇”、“你死去的妻子难道会希望看到图书馆武装化吗”，诸如此类的责难不绝于耳。

关于前者，稻峙心中并不是没有私怨，但撇开这个不谈，武装化仍然是不得不做出的唯一选择。

关于后者，亡妻的感想连稻岭都不知道，责难者当然更不可能知道，对于此种架空的问题，稻岭也就不必做出回应。

之后——

“我们为反抗媒体良化法、轻视公共秩序优良习俗的图书馆担忧，现以人质的性命为交换，要求你们焚毁‘情报历史资料馆’的所有资料!”

只要还存在妄图以此种手段焚书的人，图书馆就无法放弃图书队这个武装防卫力。

◆

作为财团法人的“情报历史资料馆”是个在这三十年间风无浪静的地带。

理事长是住在小田原的资产家野边山宗八。

“情报历史资枓馆”是野边山家族私有的以书籍与影像记录为主要收藏品的私立图书馆，所在地也位于小田原。

该馆完全采取预约制，只接待经相关人员介绍来的读者，馆藏品包括了各种杂志、报纸和电视节目的录影带。

更加具体一点的说，就是“关于媒体良化法的各种报道记录”。作为在法案成立以前就保管着媒体良化法相关报道记录的图书馆，无论在图书馆界还是报道界它都声名显赫。更进一步的说，它也是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关系机关——甚至可称其为后台的法务省都不能无视的地方。

身为发行《新世态》并拥有世态社等系列企业的集团董事长，也是媒体良化法反对派的野边山，在良化法设立之后马上将“情报历史资料馆”转变为财团法人，他预测到随着良化法的批判世态社的运营会日渐困难，因此从那时起便开始无差别地收集关于良化法的报道并一直延续至今。

以不掺杂个人想法为原则进行的收集，其目的是将对良化法不利的报道记录也一并保留下来，其中对立法前的系列报道进行的系统收集更是具有历史价值的宝贵资料。

如果换作公立图书馆，肯定会成为良化特务机关及良化法支援团体的攻击对象，但“情报历史资料馆”作为私立图书馆则立场非常微妙。

将野边山的收集品财团法人化后的“情报历史资料馆”，其性质与公立图书馆有了很大不同。良化委员会若是对“情报历史资料馆”加以审查，便是侵占财团的固有资产，且“情报历史资料馆”作为私立图书馆同时也拥有基于图书馆自由法的图书防卫权，依审查程度财团有权提起对良委员会的诉讼。

顺带一提，公立图书馆的资产属于公有财产，因此无法对针对公有财产的审查权及良化委员会的审查行为提起诉讼，图书馆才将图书防卫权化为直接战斗的形式加以对抗。

因有被提起诉讼的可能，加上考虑到其运营模式并不对一般民众开放，媒体良化委员会对“情报历史资枓馆”采取了半无视的态度。

以结果论，“情报历史资料馆”得以在收藏了大量媒体良化委员会警戒的资料的状态下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三十年，对于世人而言这是个令人吃惊的情况。

但这种均衡状态崩塌于十月下旬的某一天。

野边山集团前董事长野边山宗八氏去世。

以综合商社为中心展开多方经营的野边山集团前董事长，即最高领导野边山宗八在10月22日凌晨5点32分于小田原市医院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告别式及葬礼将于26日中午12点在东京都港巴野边山葬祭麻布会馆中举行。葬礼委员会会长由野边山集团广告理事——寺泽泰藏担当。

丧主是野边山集团现任董事长，即野边山宗八的长男野边山正富氏。

野边山宗八从董事长一职上退位之后，就专心打理起在小田原市中运营豹私立图书馆。因为野边山氏的去世，该图书馆已经决定关闭。

被各大报纸转载的这篇讣告引起了图书馆界、报道界和媒体良化委员会三方阵营的关注。

“‘情报历史资料馆’闭馆后，该馆中收藏的全部资料将由关东图书队接手。”

玄田的话在会议室中引起了骚动。此时图书特种部队正在召开全体会议。

但是现在还有一人陷于一头雾水的情况中。

“就是收集媒体良化委员会相关报道作为历史资料的小田原私立图书馆。”

坐在郁身后的堂上不耐烦的加以说明，之所以抓的时机这么好正是因为他非常了解郁的知识程度。

“难道你不知道?!”

邻座的手冢一脸愕然地问道。

“我对地方上的私立图书馆又不了解，而且也没去过小田原啊。”

“你还真敢说，不知道‘情报历史资料馆’的图书队员就相当于不知道日野图书馆一样!你可真叫人不敢相信啊!”

“课上又没讲过我怎么会知道啊!”

郁顶回去之后，手冢却无视了她转过身去看向堂上和小牧。

“请给我加薪。我无法接受与这家伙同一级别同样薪水。”

“只要当作是队内的个别现象不就好了。”

说完之后小牧又笑着补充了句“无知也有无知的价值”。

但之后郁还是听到了对先前那个名词的说明。

“‘情报历史资料馆’网罗了媒体良化法相关的报道资料，无论对赞成派还是反对派而言都具有重大意义。特别是对反对派而言，那里能够审查到难得一见的批判良化法的资料。”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设施，为什么又闭馆了呢？”

“虽然‘资料馆’作为野边山集团的财团法人运营，但理事长野边山去世之后，野边山集团好像失去了维持‘情报历史资料馆’的意志。因为现任董事长是个对媒体良化问题不怎么什么关心的人。下面也有很多反对继续运营的声音，闭馆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吧。”

不知野边山是否在临死前就预测到情势会发展成这样，他留下了关于“情报历史资料馆”闭馆前必须做的一些准备措施的遗言。遗言的内容大概是，以适当的管理馆藏和延续资料收集为条件。与财团全资产一起赠与关东图书队。野边山的一部分个人资产也同时以附赠的形式交托图书队，因此图书队在资金方面也得到了相当大的援助。

“资料将转由图书基地保管。考虑到良化特务机关及其支援组织会在资料转移的过程中加以妨碍，图书特种部队将出动全部力量。‘情报历史资料馆’的闭馆日，也就是告别式当天，要完成全部资料的转移。”

虽然图书队转移资料的日期没有对外公布，但野边山集团对有关闭馆问题的预定计划却是早已发表了的。

“转移要迅速，‘情报历史资料馆’所处的神奈川县也会派出防卫员与我方汇合共建警备体系。另外，输送资枓将使用UH60JA，经两次往返后结束行动。”

听完玄田的说明之后，郁惊讶得瞪大了眼，这还是她入队以来第一次听说要在特种部队训练之外的行动上使用UH60JA。

“唔哇，这行动可有够认真”，郁下意识地喃咕了这么一句后，马上招来了堂上“这是当然的!”的喝骂。

“啊，但是两次往返就可以了吗?就算只是小图书馆。但藏书量也不是泛用直升机只跑两次就能搬得完的吧。”

“UH60JA的机外吊臂装卸能力是在3500kg以上。而且‘情报历史资料馆’的资料有一半以上是压缩在胶片中，那部分资料只要复制数据就可以了，所以两次共计7t的搭载量用来搬运剩下的非数据资料还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走陆运的话使用大量运输车辆和人手可以一次完成，但采用空运时，一旦直升机升空，良化特务机关会因不能将其击落于住宅区中而无法狙击，因此从警备方面来说还是空运保险些。

作为接收方的图书基地也从附近各县的防卫部调派了的大量增援人手。

玄田随后发表了警备计划的编制，图书队将分成与当地警备队汇合进行馆内防御的一队，和与运送队汇合的另一队。

堂上班被编入防御队的一边。

“此外，笠原在告别式当日担任稻岭司令的支援警卫。”

玄田的补充让郁完全哑然，但因为会议突然进入了激烈的讨论阶段，郁也失去了向玄田提问的机会。

“那是怎么一回事?”

堂上起身要离席的时候，郁用带着责备的语气这么问了。

“为什么只把我排除在外?”

这种编制绝对会是出自堂上的意思。作为图书特种部队总动员的行动，却只有郁被排除在外，这让她有一种被从前线撤了下来的感觉。

“这是考虑过适用人选之后的结果。”

堂上的回答如预想中般冷静。

“我不能理解!哪有整支特种部队就只派出一人去支援的道理!防卫部又不缺人!”

“图书特种部队本来就有保护要人的责任，这次是因为和‘情报历史资枓馆’那边的作战计划相撞，才委任给了防卫部，但我们这边也不能完全不派人手。”

“但为什么只派我一个?”

郁虽然在继续追问，但她其实已经看穿了内幕。所谓的把保护司令的责任委托给防卫部，也就是说图书队的判断是转移资料那边任务具有很大难度和危险性，若是因为部署平衡的问题而不得不派出人员的话，这边自然只会指派最低限度的战力。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司令要在告别式上致悼词，他和过世的野边山氏交情很不错，因为警卫员对外发表的身份是护理人员，所以还是由女性出任更为合适，在事有万一之时也能及时保护好司令，笠原的任务相当巨大，你能够理解吗?”

小牧的说明虽然很好理解。却更加刺激到了郁的倔脾气——从个人印象来看，我的价值就只有这样吗?

“对没有保护要人经验的人来说，一旦遇到紧急事态会无法及时做出适当处理，因此不该指派菜鸟。为了警备工作的万全，更应该选择老手才对吧。”

郁列举着自己不适合出任的理由。只要对警卫员的要求还不是外表在能力之上．那郁就没有被指派的理由。而且说到底，参加野边山集团的告别式到底能有多大的危险，护卫要员也只不过是一种形式吧。

若不是这样，也不会单独指派一名没什么用的新人。

“没什么用”——郁被自己脑海里浮现的词语伤到了。

“就是因为你没有经验，才想让你在这次行动中积累一些，对于腿脚不便的司令来说，会出席的外部活动可不多。”

“那为什么手冢不一起参加了呢?要说保护要员的经验，他也一样没有啊，还是说他不需要积累这种经验!”

突然被扯上的手冢看向了这边。

“请不要糊弄我。”

一时语塞的小牧好像很头疼般的笑了笑。此时，堂上小声的插了一句“够了吧”。

他压低的声音让郁一时胆怯了。堂上从下方射上来的锐利视线．那压力就让郁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既然你说不要糊弄你，那我就直说吧。的确就像你想的那样。”

郁已经知道堂上接下去要说什么了。

“因为你的战斗能力不能和手冢相提并论。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用的话就直说没用好了——虽然郁倔强地这么认为，但实际听到时果然还是非常难受。

想找出并不是这样的理由，不想承认是因为能力不足才被排除在外，郁并不是因为小牧的解释不合意才反驳，但结果却是由最不希望听到的对象口中说出了最刺痛自己的话。

“是因为堂上教官你不信任我吧?”

虽然知道堂上会怎么回答，但郁还是不肯罢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追问下去，还要特意把自己放在难堪的处境中。

——再纠缠下去这个人也不给出我想要的答案，到底为什么我还要特意去听最终一击啊。

“你有过什么值得人信赖的行动吗?”

啊，果然——虽然早己料到是如此，但郁的心口还是一痛。

“你被编入告别式的警卫队，记得去向防卫部长请示任务。”

留下最后的话语，堂上走出了会议室，手冢稍微客气了一下就跟着出去了，最后留下来的小牧稍稍补充了一些话。

“怎么说呢，或许在你听来只是狡辩吧，不过我们对笠原你在保护要员这方向的成长真的是很期待，你就把这次的任务当成一次难得的经验好了，毕竟能参加大企业的告别式这种特别活动的机会少之又少，我认为这会是一次宝贵的经验哟。”

小牧暂时等待了一会郁的回应，之后又因为郁的沉默不语而小小苦笑了一下。

“——有话要我帮你传吗?”

他这么说时，郁才第一次抬起了头。

“……你真的是认为她能力不足吗?”

在走廊里，手冢毫不客气地提出了疑问。堂上虽然看了一眼手冢，但是目光很快又看回前方。

手冢以微妙的客气口吻表达自己的想法。

“的确她是没脑的笨蛋，但我也不认为她能力不足。她的瞬间爆发力和反射神经都在我之上，说她的能力不能和我相提并论这种话并不妥当吧，如果说笠原不足以成为战力的话，那和她同期的我也是差不多的水平。虽然身为女性的她有体能无法持久这种先天缺陷，但从总的训练结果来看，她还是有竞争力的。”

“真不像是以前那么苛责过笠原的家伙会说的话。”

这句话回得很不恰当，而且堂上自己也知道，只得苦笑了一下，手冢露出有点生气的表情。

“选择笠原当然有其理由，这话可是堂上二正你自己说的。”

手冢带刺的话责备着堂上，不知是否是因这种与内疚无缘的正当而胆怯，堂上一时没能说出道歉的话，手冢却毫不留情的继续逼问沉默的堂上：

“身为上司却要使用双重标准吗?”

他正确使用的正理刺痛了堂上。“说的是啊”，堂上回了这么一句之后，手冢也缓合了气息回了声“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这时有脚步声追了上来，是小牧跑过来了。

“给我走着瞧吧矮冬瓜!我最讨厌你了!——她说的。”

手冢立刻“哇”了一声。

“那家伙……真是搞不清情况。”

“不知道恐惧为何物呢。”

小牧的语调里含着满满的兴趣，堂上轻轻“唔”了一声。

“没搞清情况的是你。”

手冢一脸的不明所以，堂上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生气，不知怎么回答才好的手冢最终只得保持沉默，不过小牧笑着解答了他的疑惑。

“她才刚入队的时候就说过堂上是个子矮又性格差劲的魔鬼教官。”

之后小牧突然停下了脚步，吐出“但是”这个转折词。

“这次你可真是活该被说了。”

堂上只是装作没听到一样，仅仅是哼了一下，反倒是一旁的手冢似乎心情有点低落。觉得自己似乎走开会好的手冢于是说了句“我去做出发的准备”，便留下两人走了。

手冢离开之后，小牧很难得地换上了责备的语气。

“你不反击就要逃掉吗。”

用正理的人果然很会刺痛人。

“不让笠原参加完全你的独断独行吧，不要推到笠原身上，也不该由我来掩饰吧。”

堂上的沉默既是因为无言以对也是因为正被捅到自己的内疚之处。喜欢正理的人可不会温柔——就如小牧常说的话，这种时候的小牧虽然亲切却令人无法逃走，小牧不管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是一样严厉。

“笠原的事情也只有笠原自己能处理，那孩子已经是成人了，你没理由插手她的事吧。”

——既然无法冷静处理关于她的事就不如放手吧，外班的班长说不定还更能让她发挥所长。

小牧的这番非难虽然不是讽刺，却让堂上一阵刺痛。

“唔哇——今天的你看起来连我都能突破哦。”

柴崎对站在玄关处警戒的郁这么说道。

因为约好在休息时间一起去吃饭，柴崎才来找郁，警备员的休息时间不好变更，所以是柴崎配合郁的方便。

连纤细的柴崎都说能突破自己的警戒，这种关乎特种防卫员面子的话让郁生气了。

“别小看我!凡是可疑者都别想在我面前通过。”

“咦，就凭你现在这副沮丧的样子啊。”

柴崎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和郁同一组的警备员野村征求着“对吧”的意见，被同期的柴崎用这么平常的口气一问，野村也点了下头。

“啊，嗯，我也觉得她没什么精神。”

你们明明是同期，说话干嘛这么恭敬啊——虽然郁这么想，却没心思纠缠于此，即使毒舌这点让柴崎显得美玉微瑕，但她毕竟是美人，在男队员中人气很高，野村也是她的粉丝之一吧。

交班之后郁和柴崎走出了馆外，因为是发薪前，所以今天去的是不需要花钱的队员食堂。

“野村他是想约你吧?”

在等待交班队员来时他那种心神不定的答话，应该在寻找邀约的时机吧，但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分别了。

“不行不行，我对小鬼可没有兴趣。”

“什么小鬼，你和他不是同年吗?”

“不不，我只承认大我五岁以上的是男人，我可是叔控哦。”

“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他大概会心情很复杂吧，那家伙。”

郁一边说一边微妙的躲过了堂上的名字，果然如同柴崎所言，她也知道自己还没有消气。

“说起来，堂上班去了小田原吧?”

郁回答柴崎的“嗯”泪丧得连郁都觉得自我厌恶。

一边吃着套餐，柴崎一边毫不留情地发表了“你好像被抛弃的狗狗哦”的言论。

“我可不想要那种主人。”

郁反驳之后。柴崎回了句“你还挺有主人是谁的自觉嘛”，令郁不由得无言以对。

“……有什么办法，谁让他是上司。狗不能选主人就算了，连人都不能选上司还真是悲哀。”

“世事就是这样啦”，柴崎这样漫不经心地应付了郁一句，更令郁觉得自己像是个傻瓜。

“小田原那边好像情势很紧急哦，一直处在备战状态。”

柴崎还是一如既往的消息灵通，到底要把消息网伸张至何处才能得到这样的消息，郁一点都猜不着。因为被排除在任务之外，郁对现场的情况是一点都不了解。

“有可能发展成‘日野的噩梦’以来最严重的事件哦，上头非常重视。”

“……为什么。”

郁不禁停下了筷子。

关于二十年前的那次日野图书馆遭袭事件郁也进行过调查，其悲惨程度在图书馆史上是空前的，图书队制度可以说是为了不让这样的事件再次出现才确立了。

“情况有那么槽糕吗?”

说着“你真是太不知世事了”的柴崎露出一副“服了你”的表情。

“‘情报历史资料馆’可是良化法设立以来的一个软肋。对良化委员会而言是一个保存着不想被公开的资料的宝库。如果换作公立图书馆的话，不仅早就被消灭掉，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从历史上抹去。就算是私立图书馆，如果换作一般运营商，肯定也会被不择手段地抹杀掉，要不是有野边山集团这一后盾，根本无法与巨大的压力抗衡。正是因为有野边山董事长的政治力量，‘资料馆’才能得以存续，而现在野边山董事长已经去世了。”

柴崎停顿了下，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因此正是一个攻下的好机会哦。”

并不是“审查的好机会”，柴崎直接用了“攻下”一词，简直就像在说战争。

“……会发展成有人牺牲吗?”

郁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就是为了让情势不至于发展到那个地步才备战的吧，防卫员的装备也升级到SMG了。说到底，图书特种部队全体总动员这种极端事例，目前我还没听说过。”

全体总动员却不包括郁，她被排除在外了。

——为什么我现在不在那边，在警戒等级达到了和死去十二人的事件同一程度的事件中，在或许会有人回不来的战斗中。为什么却没有我。

——我想和他们并肩战斗。为了守护书，想和为了守护书而努力的人们一起战斗。

“我说，你不要摆出这副表情嘛。”

“这副表情”到底是怎样一副表情郁不是很明白，大概就是很难看的一张脸吧。

“不要紧的啦，现在的情况已和二十年前不同了。”

柴崎好像是以为郁在担心，才继续补充道：

“现在装备也先进了训练也充足了，普通队员的实战率不是据说还在警察和自卫队之上嘛。因为弱装备而处于单方被打压状态的日野图书馆事件不会再上演了。”

“是吗。”

郁的回答中带着一丝不安。

“都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吧，大家。玄田队长、小牧教官、手冢……还有堂上教官，大家都。”

“不要乌鸦嘴!”

柴崎仿佛真的生气了般大声喝道。

“就因为除掉了你这种没自觉的天真家伙才一定能拿到胜利吧!”

很少有的喝骂出声之后，柴崎静了一下才再开口：

“对不起，刚才说的太过分了。”

但是柴崎所说的却是正确的，被说成是“没自觉的天真家伙”也是活该。就像手冢不用说明也知道从“情报历史资料馆”引渡资料是怎么回事，当然他也是托父亲是日本图书馆协会会长的福，才对这些事情比较有了解。但也不能以为作为郁没有自觉的理由。

比起如果不说明事情有多重大就无法明白的家伙，当然是一敲就响的人比较值得信赖。

“……实际上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柴崎好像很有趣一般继续说：

“玄田队长已经把你算到了战力之内，本来是打算带你一起去的。虽然你是笨了点，但这和战力没有关系。只要智力达到理解指挥官命令的程度，就算是笨蛋也没什么问题。”

虽然柴崎一点都不饶人的连续说“笨蛋笨蛋”，但她至少承认了“就算是笨蛋也无所谓”。

“把你挑出来是堂上教官的任性之举。就是因为你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处理，他才要帮你善后。可你却觉得这是对你不公。”

郁皱起眉头露出“怎么回事”的表情，柴崎半放弃地回答了，不过她的放弃似乎不是针对郁的。

“照我的意思，连编入战斗职种都不敢跟父母说的笨蛋女儿，万一受伤或是阵亡，那也是笨蛋女儿的不孝。为什么那个人连被笨蛋女儿瞒着的父母可能会有的心痛都要去担心啊。”

“……他还真够多事的。”

“所以我才说他任性，还偏爱，一点都不冷静。”

“这种偏爱我才不要!”

你知道那翻抛弃人的话伤我有多深吗——郁对不在场的堂上的愤怒又沸腾了起来。

——但的确是我自己不对。

“……是因为我没能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对吧。”

对于被看透自己没能处理好家务事这点，郁没有理由可以抱怨。而堂上插手这件事虽然也有不当之处，但是是自己造成令他觉得有必要插手的情况，对于这点郁也无法辩解。

“你这不是很明白吗?”

柴崎露出一个伟大的笑容，郁也被她带着笑了，心情一下子放了开来。

“不过还好。”

微微偏偏头的柴崎，接着带些恶作剧地说道：

“并不是你派不上用场才把你排除在外，虽然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太宠你就是了。”

“……我就是赢不了你这一点。”

柴崎耸耸肩，毫不客气地补充了句“我就是说你这点天真”。

“我会好好做自己的工作。”

郁像是向柴崎发誓般小小声地说了这句。比起这件工作来那件工作比较好比较吸引人——这只是小孩子的任性而已。做不好自身工作的人就没有主张自己值得信赖的权利。

要对堂上吼回“用不着你操多余的心”也是在做好自己工作之后。

◆

“笠原还没有来吗?”

声称来取材的折口在闭馆日的前一天进了“情报历史资料馆”，将馆内的情况大概了解了一番。警备总部设于馆内大厅里。

“那家伙担任要在告别式上登场的司令的警卫员，这是她直属上司的要求。”

堂上的表情因玄田调侃的话而变得难看，折口则发出“咦”地一声。

“看不出来你这么宠她啊……不，也不能这么说哦。”

突然改变了自己感想的折口笑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原本就是宠着的，看门狗嘛。”

她应该是暗指堂上对前一次取材后刊登了郁的照片一事提出过抗议吧。

“这是考虑了个人所长后做的部署，我们没有理由受到无关之人的批评。”

“讨厌啦，我又没批评什么。”

折口有点不甘愿地扁了嘴，对玄田抱怨“你也说说这个顽固的家伙吧”。

“可不要太欺负那家伙了，折口，他一不爽就会持续很长时间。”

说着“这种话我宁愿没有听到过”的堂上板起面孔。折口一来，要堂上和她及玄田一同相处还真是有些难于应付，这两人常常会毫不客气地说些没神经的话。

“不过，女性特种防卫员现在在全国来说也是绝无仅有，如何才能培训好也是个课题，要是让她在经验尚浅的时候接受过于严苛的任务，也有造成她脱队的可能。”

终于说回正题了，总是不在一开始就说正题，这点是堂上对玄田最大的意见。

“但是笠原小姐会生气吧?”

折口这句直指堂上，让他无处可逃，而且说得完全正中红心。

“被她骂了‘走着瞧吧矮冬瓜’。”

折口和玄田同时吹了声口哨。折口还继续说了句“堂上的确是稍嫌矮了点”这种没神经的话。

“不过我想你应该明白吧，如果不骂的话她一定会哭出来。”

折口毫不客气地踩着不敢和她目光相接的堂上的痛处，令他生起一丝胆怯。的确，因一时气急而哭出来的郁，堂上至今也碰过很多回，想着自己也该习惯了吧，但心里还是会不舒服，这一回因为堂上本来就心中有愧，便更是如此了。

“说实话，我很奇怪她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追着你跑。”

“不是这样。”

堂上干脆的做了否定。

“那家伙想追赶的另有其人，并不是我。”

关于郁追赶的方向玄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压在了肚中，只是苦笑了一下。

◆

告别式的日子——同时也是“情报历史资料馆”的闭馆日。

在秋高气爽这一天，郁在宿舍的早餐中吃了三碗饭。

“唔哇——光看你吃我都要消化不良了。”

皱着眉头这么说着的柴崎因为低血压而吃得很少。

“我说，是你自己吃得太少了而已。啊，煎蛋不要就给我吧。”

“好，全部都给你，看到你的吃相我就什么食欲都没了。”

柴崎一边把装煎蛋的碟子递过去一边说，你今天吃的可比平常还要多啊”。

“不吃饱点的话，战斗时肚子要是饿了那可不得了。”

“你是去战斗吗?”

“从心情上来说，我要带着这种气势!”

特种部队今天去参加“情报历史资料馆”的攻防战，虽然郁被独自留下，但她要求自己至少带着同样的心情来做好今天的工作。

没有经验的郁与其说是去当警卫，不如说真的是去当护理人员。因此她将“不令稻岭司令感到不自在”当成了自己的任务。

“那，你好好加油吧!”

难得的柴崎会这样普通地鼓舞人，郁脸上的表情不觉复杂了起来——有一些害羞。

在告别式到之前，郁接受了曾在公开场合出任稻岭护理人员的防卫员的特训，昨晚还专程借来了稻岭的备用轮椅，让柴崎帮忙一块做了最后的训练。

“谢谢你哦，陪我特训。”

“就是说啊，我都专程陪你特训了，要是再干不好我可不饶你。”

这种说话方式就是柴崎隐藏害羞的高明手法，郁老实地点了点头回了句“我知道”。

前往告别式的出发时间一如预定计划是上午十点。

车子到了司令部迎接稻岭，在稻岭上车前，全员行了礼。因为是站着的队员向坐着的司令低头，看起来有点像俯视一样的感觉。

“在回来之前就拜托你们了!”

打完招呼之后稻岭开始上车，帮他坐上车的工作由一名有力的男队员来完成。郁则是快手快脚地把轮椅叠好(特训的成果)，塞进车后的行李箱中。

看着坐到身边来的郁，稻岭微微笑了一下。

“今天就麻烦你了。”

郁因沉稳的笑容而愣了一下，才慌忙应声“是”，并用力的点了点头。

啊，我是在这样的人手下工作啊——郁再一次感到荣耀。在小心翼翼驶出的车中，她若有所思地望向小田原的方向。

攻防战应该已经开始了，郁在心底为队友的武运祈祷着。

◆

“情报历史资料馆”被良化特务机关的部队包围是在上午九点——这是平常的开馆时间，也是野边山集团向关东图书队转移资料的时间，选择这个时间开战，从良化特务机关事先向周边地区调派人手进行交通管制这点上可以预测出来。

另一方面，图书队的UH60JA预订在十点于图书基地起飞，十点三十分到达“情报历史资料馆”。这份提交给航空交通管制局的飞行计划，良化特务机关大概也掌握了吧。

首先，在UH60JA到达之前是攻防战的第一道卡。

“现在开始执行送达关东图书基地的良化第7726号书面通知，我们将代表媒体良化委员会及小野寺滋委员长，根据良化法第三条实行审查权!令关东图书队即刻解除武装并投降!”

良化机关的队长用扩音器宣读了代理执行宣言。就算要审查的是“情报历史资料馆”，通知却送往了图书基地，这种出奇不意的手法和口吻还是一点都没变。等在正面玄关处的玄田毫不畏惧地笑着拿起广播的麦克风。

“关东图书队基于图书馆法第四章·图书馆的自由第三十四条，将在此行使图书防卫权!——想来审查的话就全力攻过来吧!”

在没有必要的挑衅回应下，“情报历史资料馆”的攻防战就此拉开帷幕。

……晴朗明媚的当日，野边山宗八氏（野边山集团前董事长）的告别式当天——其经营半生“情报历史资料馆”也在一阵骚动中迎来了终结。

良化特务机关对野边山氏赠与关东图书队的资料实了强行审查，现场“情报历史资料馆”并未接到书面通知，因此以代理执行宣言代替。

比做警戒中的图书队抢先出手，一向是良化特务机关的看家本领。

无视故去之人的遗愿而强行进行的审查，这究竟是为谁着想？

ByMaki-Orikchi

“对方也集合起来了吧。”

在屋顶的低栏杆内伏下身，手冢有些吃惊地说道。

因为有着交战范围不能扩大至审查设施之外的规定，图书队常常抢先确保最高位置，也就是该建筑物的楼顶。

往地面看下去时，“资料馆”周围被良化特务机关的部队包围几乎得水泄不通，加上在周边地区交通管制的后方支援部，大概总共投入了两百人左右吧，动员了接近良化特务机关一个支部的人力。因此图书基地那边完全没有部署人员，看来他们把全部战力都放在了容易攻下的这边。

以往关东图书队迎击时的最大规模也不过是双方各五、六十人，此次这般规模的审查对关东队而言也是立队以来第一次。良化特务机关所用的车辆也不是平常审查时所使用的车型，而是野战用的吉普，里边的装备在质与量上想必都相当充足吧。

当然图书队的情况也一样，考虑到“资料馆”占地宽广，此战将有可能成为最大规模的市内冲突。

“势均力敌啊。”

回答了手冢的是与手冢同为狙击手的别班的近藤——他是图书特种部队的狙击名手，是在图书特种部队创设初期就已加入的老手。

“尽量不要开杀戒，死了人的话战斗就要激化了。”

“你觉得对方也会这么考虑吗?”

“不管对方是否会这么想，不能装配大杀伤力武器也是规定。你不需要考虑对方。若是占据制高点的我们造成死亡激怒敌人的话，承受反扑的可是下方的战友。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

若非长年担任狙击手的人，就不会考虑到这一面。

“就让对方来担心会不会激怒我们好了，到那时我们就能充分地利用制高点这一优势。”

近藤最后以“对方明白这一点的话也不会有轻率之举”作结。

在审查抗争中狙击手的存在也可以说是对战况的一种抑制力量。现在，楼顶配置了五名这种抑制力。任务基本以接受地面各班的请求进行掩护射击为主，虽然老手也会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要否需要射击，但以手冢现在的水平光是跟上指挥官做出的判断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

“不要求你射中，甚至是应该射偏才对高处的射击只要给敌方增加压力就行了。”

“了解。”

被判定为适合担任狙击手之后，手冢定期会接受来复枪的射击训练，但他当然也不会认为才人队一年的新人在射击精度上能和十年的老将相提并论。

这里两人耳时的通讯器传来了狙击班频道上的命令。

“由我和手冢掩护，再跟来一人吧！剩下的两人警戒后门！”

一边说着的近藤一边采取不被敌方看到人数的弯腰姿势向正门的狙击位置移动，手冢也学着他的样子移动过去。在正门处，双方都设了路障垒起工事，开始了激烈的枪战。

抢占制高点当然是队图书队一方有利，但射击上的顾虑则是良化队这边要少得多。如果审查设之外的公有物或个人资产被破坏的话，补偿多是由必然是“从里向外”射击的图书队负担。虽然也有特殊损害保险，但实际的赔偿金额是依据投保费的金额来结算的，所以近年来，在投保上增加的开销也令图书队在资金上感到压力很大。

相对地，“由外向里”射击的良化队就不必担心破坏范围，而且其隶属于国家行政组织，资金的保障自然是图书队无法相比的。毫不犹豫的射击，不用考虑腰包，在这一点上一直都令图书队极其羡慕。

依风向、风力调整好瞄准镜，手冢开始瞄准良化部队。为了显示这是从高处来的狙击，他瞄准了门上装饰的铜像。

屏息扣下扳机后，铜像被击碎了，随后近藤等人也在敌方部署的空隙间进行了数次威慑射击，敌方部队就像被赶着似地后退了。瞄准屋顶发射的枪弹也远飞在狙击手的上方。

不管最终会不会被攻入馆内形成馆内攻防战，但如果连直升机首次抵达前都维持不住目前的势态，就不用提完成全两次的运输任务了。

枪弹像雨点般砸向“情报历史资料馆”。

这里面完全没有包含对三十年历史与已故董事长志向的敬意，良化部队为了击破这段历史与那种志向而开了枪。

再看图书队的反击。他们的玫击总是以反击的形式出现，即是防卫，他们总是会承受力打响战斗的第一颗子弹。常人都知道先发制人，但他们却放弃了这有利的一点。

不管面对什么人，图书防卫都没有先发制人的理由。这是草创图书队体制的稻岭和市（现任关东图书基地司令）提倡的理念。即使知道自己处于不利的条件下，他们始终贯彻的都是防守？

ByMaki-Orikichi

十三名，这时在直升机预定到达时刻前十五分钟的累计负伤人数。

“我方重伤的有多少个!”

面对玄田的怒吼，整理情报的副队长绪形立刻回答：

“十三名。只需要医务班进行紧急治疗的人没有算在内。”

“差不多是这个数吧。”

玄田喃了这么一句，随即做出了下一步指示：

“让重伤者优先到屋顶待机。直升机的机舱是空的，可以用来运伤者。”

反馈的结果是机舱一次可容纳十名伤者。

“剩下就乘第二趟，还不能保证的话就向中部图书队提出支援直升机。”

“我们可以提供直升机。”

此时插话的，是来取材的折口。

“我准备了取材用的直升机。从我们的待机地出发比从东京来要快得多吧。”

“那么拜托了。”

玄田很干脆的接受了，折口便用手机与总社联系。在这期间，玄田继续向队员做出指示，战况时刻都在改变，能把握住全部情况的只有总部。

玄田对挂断电话的折口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不用在意。我们的战斗就是记录你们的战斗，只要你们全力作战，我们是不会吝惜做出支援的。”

这么说完的折口还展现出不符合此刻状态的艳丽笑容。

世态社既然与野边山集团有关系，那么与前董事长野边山宗八所投资的“情报历史资枓馆”当然也关系匪浅。对“情报历史资料馆”有报道执着的人不少，但对于世态社来说应该是全员都抱持着高度的关心吧。

你走你的路，我也循着那条道路追寻你——玄田突然想了起来以前说过的这么一句，这话换到现在的话，双方都会因为害羞而说不出口也不太敢听了。

图书队的负伤者只能从空中送医。“情报历史资料馆”已经被完全包围，良化特务机关连让图书队运出伤者也不允许。虽然图书队叫了救护车，也因良化特务机关的交通管制而无法到达。

在审查抗争中无论哪一方阵营出现死者都不会被问罪。就像在战场上杀死敌兵并不会被问罪一样。但是，良化特务机关处于从外部进攻的位置，若是出现伤者就可自由地脱离战场。

抗争的形势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对良化特务机关有利。

ByMaki-Orikuchi

上午十时二十五分。

UH60JA比计划提早五分钟到达了“情报历史资料馆”。

“射击!狠狠地打!”

近藤以难得一见的激昂精神指挥着狙击班。地面部队也被下达了激烈射击的命令，图书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顾不上损坏设施地进行了猛烈攻击。

“可恶!”

手冢瞄准良化部队垒起的工事叩下了扳击。因受直升机降落的影响而无法确保命中目标，所以他只能挑物体来瞄准。

拜托不要伸头出来——手冢在心中半带祈祷地执行着“狠狠地打”的命令，在以威慑为目的的射击下要是还被打中的话，应该就是被打中的那一方的责任了吧——死了的话可不关我事。

需要运送的集装箱昨晚已经抬上了屋顶，只要将直升机吊下的器具装上就可以了——将伤员收容进机舱之后，UH60JA连螺旋桨都没停就升空了。

在直升机升空期间，图书队激烈的威慑射击令良化部队几乎无法对UH60JA进行狙击，但在直升机成功升空离去之后，图书队也遭受到了敌方仿佛泄愤似的激烈反击。

第一趟的直升机终于到了。图书队展开了第一次的猛烈攻势，射击的猛烈程度令对方人员从工事里探一下头都不能，即使是良化特务机关也没有任何对策。

号称关东图书队虎之子的泛用直升机收容了伤员，吊起超过3t的集装箱升空了。集装箱中装满了三十年份以上的良化法相关报道，图书队保住了不容被抹去的历史。

另，因此事与对图书队的支援关系甚大，特记录于下：随后敝社派住运送图书歇伤员的直升机也遭道了良化特务机关的枪击。

ByMaki-Orikuchi

“全员向馆内退避!”

第一趟直升机飞走三十分钟后，目前的战线也维持到了极限。

被部署在后门的堂上和小牧在现场指挥官的指示下，掩护着由外面退避进来的队员。基本上采取少人数分班制的特种部队在总体作战之时，综合作战经验和指挥能力，从班长班中挑出各区域的指挥官，其他班的班长也要听从指挥，今年刚拥有部下的堂上当然归入到了被指挥的一边。就像手冢要支援狙击班一样，就算是一个班也会因队员所长及任务需要而被打散。

图书队的人员调配特色，往好听的说是灵活多变，往不好听的说是随意调整。

即使是在撤退的时候，良化部队的攻击也毫不留情，中弹者增加确实是大大削减了这边的战力。相对的，彻底防守的图书队就有不能妨碍敌人撤退的原则，但作战现场曾不止一次地向上提出在实战中这条原则的制约实在太过不合理。

维护图书防卫权不是扩大战斗的手段——稻岭的这个训戒放在平时堂上是能理解，但在此时此刻他真的很痛恨这样的制约。

堂上看到一名防卫员从工事里跑出来时时机抓晚了，相对地敌人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虽然要说“预料中”这样的话并不好，但那名防卫员的确在跑进馆内前被击中了。

跌倒的瞬间堂上还判断不出他的中弹部位，不过从爬不起来这点来看应该是腿部。就算是良化部队也不至于对着负伤者继续射击，但是在跌倒的队员头上还是不断有毫不留情的子弹呼啸而过。

“小牧，拜托了。”

看见堂上放下步枪重新调整好钢盔，小牧迅速问了句“要出去？”

“矮冬瓜的中弹面积小小。”

大概是想起了骂出这个词的人，小牧小小声的笑了一下，然后对看无线电报告：

“堂上二正要救助伤员!准备掩护射击!”

发出号令的同时小牧开始了射击，紧接着图书队这边的枪声密度一口气提高了，在密集枪声之下，堂上从出入口飞奔了出去。

分不清掠过耳边的枪声是攻击还是掩护，一旦胆怯腿软就会被射中。

堂上几是滑到了倒下的队员身边，连寻问的功夫都省了，直接将他架起来，一口气背到了背上。

脚步因为这增加的重量而迟缓了不少，此时也只能相信战友的掩护了。堂上尽可能地保持着猫低的姿势，在背上背着一个大男人的情况下，这样猫着腰很容易就会腿软摔倒，而且需要帮助的队员在体格比堂上还要健壮。

走最后一段时膝盖还是抬高了一些，然后几乎是跌进了出入口，连把背着的伤员放下来的余力都不剩，堂上自己也倒到了地上。

“堂上!”

听着小牧那种若不是在这种时候就极少能听到的怒喝，堂上只是挥了挥手表示没事，不过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员?”

堂上勉强撑起身子，含糊地问了一句，很快得到了小牧的回答。

“队员都没事，也没再中弹，已经送去应急处理了。”

很好，责任都已经尽到了——堂上再一次瘫在地上。

那家伙还真好命，不用受这种苦——堂上擅自比较起了自己特意排除在行动之外的那个人。

图书卧全员都转移至了馆内，在图书队向馆内退避时，良化部队还是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而相对地图书队从来没有妨碍过良化部队撒退。

“我们的任务是守护图书，不是给良化特务机关造成伤害。”这是当日图书队总指挥所说的话。

那么良化特务机关的任务到底是审查，还是“攻击图书队”?不依场合来选择方法更是令人对审查的正当性产生怀疑。

ByMaki-Orikuchi

警备总部转移到了“情报历史资料馆”的最顶楼第四层。会被攻进馆内也只是早晚的问题，接下来就要一层层撤退来争取时间，只是这样一来位于楼顶的狙击班将会威力减半。

在放弃一楼之后，第二趟直升机抵达了，和前一次一样，收容了伤员后带着集装箱离去。

良化特务机关的攻击变得异常猛烈，仅仅在第二趟机升空前的二十分钟内，图书队就不得不放弃了二楼。

“好，差不多是时候了。”

接到了直升机的升空报告，玄田在总部内发出了怒吼声。

“任务结束!现在开始清理战场！”

第二趟直升机离去了，但是馆内的资料还没能全部搬走，良化部队已经侵入馆内，图书队已经放弃了四楼中的二层。

等待再一次的搬运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图书队终于不得不下达了苦涩的决断。

ByMaki-Orikichi

“关东图书队通知良化特务机关!关东图书队于一二四〇时放弃本馆所余资料的权限!再重复一次，关东图书队于一二四〇时放弃本馆所余资料的权限!回答请用内线〇三号！”

玄田透过馆内广播发表完通知之后，原本充斥馆内的枪声慢慢地停止了。

终于，迁至会议室的总部的电话鸣叫了起来，玄田迅速拿起听筒——

“良化特务机关通知关东图书队，给你们三十分钟的时间，至一三一〇时止要全部撤出，撤出后禁止再次入馆。此外，携带箱袋等物品离开时一律要接受我方检查。完毕。”

对方通知完后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玄田对副队长下达了将此通知在馆内放送并指挥队员撤离的指示。折口一脸惊讶的问道：

“放弃资料?”

“是放弃用的资料。”

玄田一边回答一边开始帮忙收拾器械。

“提交飞行计划时是提出了飞三趟，屋顶上也准备了三个集装箱，第三个里装的是图书队藏书中有复本的过期刊物和书籍。对方也这么大动作地拉了部队出来，当然不能空手而归。那些就是留给他们的。”

听过之后的折口小声地说了句“服了”。

“一开始就做过放弃一部分的谈判？”

“怎么可能谈判，敌人的目的当然是全部没收。抵抗到这一步却不得不放弃的东西，特务机关才会作为战果接收过去。而且，不能留下图书队丝毫不抵抗就向审查低头的事例，这是原则问题。”

玄田随后又叮嘱了句“不要记这个啊”，折口耸耸肩歪了下头。不过两人是自学生时代开始的交情，玄田当然知道她会写成是‘很可惜没能保护下全部资料，有部分遭到了没收”的内容。

“正义使者的原则还真多，够呛吧。”

对这嘲讽的话，玄田笑着回说“哦，你看出来了啊”。只要不是堂上，一般人都不会板起面孔否定，而是笑笑就过去了吧。

玄田将手边的无线器材收进盒子，指示部下继续收拾之后就离开了。

离开“情报历史资枓馆”后，在神奈川和联合部队解散的图书特种部队回图书基地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基地已经开始了整理资枓的工作，图书特种部队解除装备后返回了办公室。

“等笠原回来之后就是全员归队了吧。”

玄田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时钟，告别式现在应该也结束了。

就在他想着稻岭返回的报告也差不多该到了的时候，内线电话叫了。

拿起话筒回应的期间，玄田的脸色暗了下去，室内的气氛也一下紧张起来。在这里没有迟钝到解读不到危险信号的人在。

——硬要说那种人的话应该只有……

放下电话的玄田转向部下。

“稻岭司令在告别式会场被身份不明者挟持了——笠原也包括在内。”

响起了“咔哒”地大大一声，所有人回过头看时，发现是堂上把椅子摔在了地上。

“……啊。”

像是想说什么地张开嘴，但堂上最终还是没说一句就又闭上了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

在一旁的小牧站了起来，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后按了按堂上的肩膀，把他强力的按坐回椅子上。

——冷静下来了。

“抱歉，请继续。”

堂上直直地望着玄田道歉，玄田用目光示意之后开始说明情况。

◆

这人到底是哪里的家伙，对郁而言这点并无所谓。

报上的名字好像是叫麦秋会，反正也不过是一月有问题就会解体改名另组团体的家伙们准备用过就丢的名字吧，有没有正式申报为社会团体还是个问题。

稻岭的警卫包含郁在内一共有四名，而对手有六名。对方好像是在稻岭致悼词时盯上这边的，之后一直尾随到了宾仪馆的停车场。在名士云集的会场里，他们甚至毫不掩示地散出会让郁等人高度警戒的粗暴气息。

虽然谁也没有料到对方会找上来，但是经验老道的防卫员还是快速地做出了反应。

郁被指示将稻岭的轮椅带到车影里躲避，这是对虽是特殊防卫员却经验最浅的人最适当的部署。

抵达车子后，敌人就像遵循着定式般掏出了应该是非法购入的枪。防卫员在图书馆设施外不能携带枪支，因此他们的装备只有折叠警棒。

但是这样的装备就已经足够了。

掏出枪的两人全是外行，多余的动作太多，因此连用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防卫员把枪击落了。会来残疾人专用停车场的人并不多，防卫员的手法俐落得不会让远处的人察觉。

郁也趁机将稻岭推到车影里躲避。

正当防卫员们想一鼓作气地击垮对方时，看起来是首领的人突然叫嚣道：

“我们会爆破会场!”

“我们有伙伴在监视，你们要是反抗就会将设置在会场内的炸弹引爆”——对方喋喋不休地嚷出的内容让防卫员一时都停止了动作。

巨大的会场内人群要散去还需要一段时间，此时会场内还非常杂乱。

“我们要的人质只是稻岭和市一个。”

“我答应”。立刻这么回答的是稻岭本人，这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回答的局面，但推着轮椅的郁没办法就这样听从稻岭的回答。

对方中的一人走近了郁和稻岭，就在他粗鲁地将手伸向自动轮椅的推手时，郁想也不想地将这只手打掉了。

郁无视发了怒的男人，而是转向领导模样的男人开口：

“我也一起去。”

看到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郁又重复了一次。

“我是一般队员，也稻岭司令的护理员腿脚不方便的稻岭司令需要我，我不认为你们能给稻岭司令适当的护理。”

虽然这样说有些奇怪，但郁还是拼命地争取机会。

你有过什么值得人信赖的行动吗——堂上曾经说过的这句话突然在郁脑内苏醒了。虽然这是将她排除在全队行动之外的借口，但会被这么说也是因为她的确给了人这种口实。

郁的确没有做出过值得人信赖的事，在此时更是无法下稻岭不管。在同样是没有对策的状态下，即使是一起跟着去也要好些。

“你们也要考虑一下人质的需要吧。”

反图书队团体挟持稻岭的理由，除了图书队去引渡的资料不作他想。对方的首领露出一副算计的样子。

郁没有参加战斗，他们也看过之前稻岭致悼词时是郁在一旁帮忙，应该不会怀疑她护理员的身份，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多一名女性人质应该更符合他们的算盘。

“好，那么你就跟来吧。”

郁在男人们的包围下推着轮椅。平常只需要指出道路既可的轮椅现在不推就不会走了，是稻岭关掉了轮椅的自由模式，应该是默认了郁的随行，如果不多表现出一些需要郁帮忙的地方，那她的护理员身份就无法成立。

被信任的感觉让郁心头一热。

“要是追过来，我们就爆破会场，也无法保证这两人的性命，明白了吗!”

撤退的同时领导模样的男人对剩下的防卫员这么威吓。就算想跟踪，但图书队的车无论车型、颜色、号码都已经曝光，自然是不可能，而且防卫员也没有接受过搜查行动的训练。

“一士!”

郁明白指挥官只叫自己阶级的顾虑。

“司令就拜托你了!”

听着满带苦涩的声音，郁轻轻地点了点头。

麦秋会在一般停车场准备好的车是一部脏污的面包车。拉开后车门郁紧皱了一下眉头。虽然坐席已经取掉了，但堆放了很多杂乱的东西，甚至到了让郁生气地质问“这样要怎么放轮椅”的地步。

一个人对着堆放物蹋了几脚，勉强腾出一点空间，另有两人便左右抬起轮椅。此时郁又怒吼了。

“不要向前倾!”

此时郁更是上前护住了要滑出轮椅的稻岭。

在一瞬间重量完全压上来的稻岭出乎郁意料地轻，且重量感左右不均，因为这是失去了一条腿的身躯。

“放下轮椅时要打横放，先后轮着地，还有两边要保持一样高度。”

一个男人一脸生气地啐了句“真麻烦”，那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就这样被一句“麻烦，敷衍过去，这一点反而让人觉得恐怖——竟然连轮椅前倾了坐着的人就会滑下来的事都不知道，这些人都什么脑子啊!

总之轮椅算是搬到了车厢里，但下面连一张毛毯也没有垫上，车行走时的震动令轮椅非常颠簸，若是稻岭常用的那架特制轮椅的话还加装有防震装置，但今天坐的是外出用的便携型轮椅，因此吸收冲击的功能并不强。正当郁在后厢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充当垫子的东西时——

“不要随便乱动!”

坐在后座的男人把手枪指了过来．郁只有停了手。

“没有垫子之类的东西吗?”

要求之后只得到对方“忍着点”的回复，郁心中升起了一股怒意。对这些男人而言，稻岭就像是“图书基地司令’这么一个符号，根本不会因为他是残疾人就多加关怀。

“对不起，司令，还不知道要开多久。”

郁将双脚横在轮椅前坐在了车厢里，用两手压住轮椅的车轮。虽然有刹车装置，但被胡乱放在车厢里的轮椅还是动不动就会弹跳起来。而且郁也不指望这群人开车时会顾虑到这一点。

“谢谢你，真是抱歉了。”

“哪里。只是，回去之后还请您帮我对堂上教官说，笠原的确在用心工作哦。”

郁说完笑笑，稻岭也笑着点了点头，回了句“那我们约好了”。

车开得很快，郁用力地按住不断被弹起的轮椅。

“虽然勉强了些，但还是应该坐平常用的轮椅来的啊”，稻岭小声地这么说。

大概走了一小时的车程，车子停在了一幢干净却似乎没在用的五层大楼前。周围是人工规划出的空地。看起来像是出售前的住宅规划地，虽然建好的要卖的房子和公寓有不少，却基本没什么人。

经过刚才路过的交叉路口时，郁看到已经进入了立川市内，但详细地点却不清楚。

稻岭的轮椅在郁的不断要求中被放了下来，随后，在被枪指着的状态下，郁推着轮椅走进了大楼内。虽然郁也考虑过趁隙把枪抢过来，但在一对六的情况下就算枪到枪也很难继续抵抗，对方拿着枪的人不止一个，而且最重要的是，郁的身边还有稻岭。

反正他们会和图书队交涉，交涉之后图书队必然会有所行动，在救援到达前不让情况再恶化下去，这就是陪在稻岭身边的郁的责任。

◆

将稻岭带走的麦秋会与图书队联络是在下年五点过后。

图书队早巳报了警，警方在大讲堂装了追踪电话的装置。除了警察，还有特种部队的玄田及其下班长、副班长十几名，和防卫部的防卫部长及身处绑架现场的几名防卫员在场。

作为警部总责任人的玄田拿起了电话。

“我们是麦秋会，稻岭司令在我们手上。”

“我是关东图书基地警备总负责人，玄田龙助三监。我想先确认稻岭司令与女护理员的安全，能让他们说电话骂？”

“稻岭不行，那女的可以。”

对方能如此迅速地回复应该是一开始就划下了让步的底线吧。堂上克制不住地将身体探出了电话那端，因为郁被卷入了其中的关系，堂上班全员都得到了与会许可。

“喂喂。”

从声音听来状况还好，听到堂上松了一口气的玄田继续问道：

“不要紧吧。”

“是，不要紧。啊，请帮我转告柴取消今天晚上在‘Transll’的预约吧，本来我们约好去喝酒……干嘛啦，说这个没关系吧！那可是高级餐厅，不取消预约的话损失可就惨了，还是你要给我报销呀！”

在这种场合还说这种事，一边的警察听了苦笑了一下，但特种队员们的神情却很认真。在留下郁“啊”一声后，电话突然被切断了。还没有提要求，应该是为了防止追踪而暂时切断的吧。

等电话的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玄田赶快拿起话筒，果然还是刚才的那个犯人。

“我们为反抗媒体良化法、轻视公共秩序优良习俗的图书馆担忧，现以人质的性命为交换，要求你们焚毁“情报历史资料馆”的所有资料!”

对方连让玄田报名的时间都不给就脱口说了这么一长串，大概是刚才被郁破坏了通话气氛的一种迁怒。

接下来对方提出了具体条件。

一、向麦秋会开示本日从“情报历史资料馆”引渡的所有资料。

二、在麦秋会的监视下，核对资料是否与野边山集团在前日拟定的赠送目录及媒体良化委员会发表的本日押收目录相符，之后要全部焚毁。

开示准备时间为两小时，告知两小时之后会再做联络，对方便挂掉了电话。

小牧小声地说“似乎很精神嘛”，堂上无言地点点头。手冢则不带毒气地回了句“那家伙的心脏到底是怎么长的”，他的吃惊已经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了。

电话追踪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不同的号码，使用的都是手机，两次都在追查到发信元之前切断了。

“看起来信号在多次传送中受到了干扰，手机大概也是脏物或是预存话费的类型……”

一脸难看地说出分析结果的是名叫平贺的警视厅刑事，在之前的高中生连续过路杀人魔事件中曾与稻岭会过面。想到那之后的图书馆逆风，他可以说是留下了微妙遗憾的对手。不过在他的帮忙下很快查明了麦秋会这一政治团体并没有正式申报，而且平贺也没有因为这是图书队的事件就吝于出力的模样。

麦秋会在绑架时宜称的在告别式会场安置了炸弹这点，之后查出了只是骗局而已，犯人只涉媒拐骗。

“请继续调查。”

向平贺回礼后，玄田转向堂上几人。

“把柴崎叫来。”

手冢回应了一声，很快走出了房间。

“玄田。”

走近玄田的是一度解散后又被召回的折口。

“我要写下来哦，叫我来就是为了记录这一切的吧。”

“就交由你判断了。不过不要提到笠原，她只是一般队员，司令倒没问题。”

说完玄田的表情暗了下来。

“我授权你全面报道这次事件。要写的话就写彻底一些，好好展示一下被这种暴行祭为理由的良化法的丑态。”

在稻岭陷入危机的时刻，良化法就触到了图书队的逆鳞。稻岭是在二十年前“日野的噩梦”中的幸存者，也是那次惨剧的象征。良化法的支持者动了稻岭，就是触到了图书队的噩梦，而图书队是绝对不会允许量梦再次上演。

“也差不多该闹一次大点的禁售骚动了，要不然周刊杂志界可会颜面扫地的。我会联系其他杂志社，把能煽动的都拉出来。”

折口说着唯恐天下不乱的话，脸上却浮现出了完全不像是那样的淑女笑容。

听了郁在电话中说讲的话后，柴崎呵呵地笑出了声。

“对那单细胞生物来说，这回还算是动了脑子嘛。”

“你明白她讲什么吗?”

面对堂上的追问，柴崎点了点头。

“和笠原一起去过几次，是在立川的快餐店。既不是什么需要预约的高级场所，今天也没有约好要去。”

“很好!警察先生们，在立川!稻岭司令在立川市内!”

玄田的大声喊话让警方的人员马上活跃了起来。但说到立川，面积还是很广，在犯人所给的两小时时限内要揽到也是不可能的吧。下一个电话也不知道能不能再争取到时间，虽然已经动员一切可动员的人手开始复制缩微胶卷了，但依然不太可能赶得上目前给出的时限。

突然眉间被触碰到，堂上反射性地避开了身子。伸手触碰他的是柴崎。

“你眉头皱得很厉害哦，说不定笠原回来时痕迹都还消不去呢。”

无言以对的堂上绷着脸沉默着，可柴崎还在继续说更加让他无法回答的话。

“后悔了吗?”

被直直刺中身后的阴影就是指这么回事吧。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的话——这么想的话就是在逃避了，原本的部署就是因为堂上的不公正造成的，这时的他完全没有反击或是不安的资格。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堂上冷冷地回答后，柴崎反倒笑了，用还是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语气说了句“我就是喜欢你这点”。

◆

郁想拖延时间的企图随着电话被切断而告终，不过总算是传出了话，这令她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点点。玄田他们绝对会把柴崎叫去问的，而柴崎也绝对能够明白。

不过除了留下有关立川的线索之外，那之后该怎么办郁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轮椅上的稻岭突然弯下腰来，伸手往自己的裤边摸去。

在郁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之前，在旁监视的男人已怒喝出声了。

“你想干什么?!”

男人用枪指着稻岭的后脑，郁立刻站起身挡在枪口前。

“我只是想把义肢取下来，因为先前车子的震动，接口处磨的太痛了。”

男人啧了下舌，向郁努努嘴。

“让这女的来。”

“能麻烦你吗?”

稻峙寻问了下，郁赶紧点点头，原本在表面上她就是为了护理才跟来的。

“我以前没有取过义肢，还请您指示。”

郁一边说着一边把稻岭右脚的鞋取下，肉色的树脂制义肢呈现了出来，在旁边的男人发出了一声令人不舒服的声音，郁的脸无法自制地抽搐了一下。

——可恶!真想杀了这个混蛋！

把裤管向上卷之后，不锈钢制的支柱和膝关节便呈现了出来。卷到大腿时，不知是否是因为原本的腿比较细，能够看到腿上缠着布。

裤管一直快卷到腿根时才看到了整支义肢。这当然是郁第一次看到稻岭的腿，在大腿部接近膝盖的地方，创口呈现出愈合后的收缩状态，大面积凹陷的部分让人看见了就会本能的害怕。

“抱歉，让你看见这样的情景。”

面对稻岭的抱歉，郁很快的回过神来。

这是在二十年前“日野的噩梦”中战斗过的腿，而且也是为了不令图书馆受苦而奔波的腿。

郁保持着跪姿向上看着稻岭笑了笑。

“请您指示。”

按照稻岭的指示，郁慢慢地一步一步取下了义肢。

把取下的义肢安放好之后，郁再把裤管放好。看见那在断部之后空荡荡的裤管，犯人的脸色更是难看，好像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人质是残疾人一般。

“好点没?需要为您按摩吗?”

连稻岭这样的人都说很痛，那应该就是非常痛吧，郁是这么想，但稻岭只是笑了笑表示不要紧。

“把义肢取下来就不要紧了。”

◆

“稻岭司令的义肢被取下了!”

一直观测着终端的班长发出了欢呼声。

“什么!”

玄田以下全体队员都活跃起来。

柴崎为一脸疑惑的警察们说明了状况。

“司令的义肢只要按照某种顺序取下来，就能启动装在上面的发信器。”

在警察们还处在惊呆的状态时，图书队一边已经渐渐把握了情况。

“坐标显示出来了!在立川市郊外!”

“立刻和最新的住宅地图比对!”

“出来了，是分开销售的新区!坐标地点在建筑预定地上!”

“地图是半年前的，现在应该已经完工了，很好。让立川市防卫部队先派出探子。图书特种部队准备出动!在下一次接触前抓住犯人!”

在还是处于震惊状态的警察阵营中，平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跑到下达了出动准备命令的玄田面前。

“等等，既然知道地点了，就该交给警察来做!”

“这之后就按我们的作法来!”

玄田用没有商量余地的口气回答，平贺也没退步。

“在搜查中不能擅自行动!”

“搜查你们可以继续。我们只是要把司令救出来!”

“救出人质也是我们的职责，请交给警方!”

“抱歉了。”

玄田的声音一点也没有慌乱，只是陈述着事实。

“我们的历史还没有幸福到能让我们相信你们就是一片青天，我说错了吗?”

平贺露出副像是被打到脸的表情，终于痛苦地垂下了眼帘，以轻得不知道能不能让玄田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依然无法挽回吗”。平贺似乎有着某种想要使出自己全力的理由，但这与玄田并没有关系。

“图书队会记得你们这次的努力，总之这一次我们为这点鼓掌了。”

平贺没有回答，只是自嘲地歪着嘴角笑了笑，然后换回了工作上的表情。

“但是，图书队的射击权限在没有通过一定手续之前是被限定在图书馆设施内的。我们作为司法机关可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申请设施外射击权的手续非常繁琐，不事先准备是不可能立刻通过的。

但玄田只是笑了笑说“我不是说要按我们的作法来嘛”，然后当机立断做出指示：

“联系该楼盘的开发商，就说图书队要买下那里。即使动用关东区全部的预备预算也无所谓，让副司令以下的行政派和会计监察统统都给我闭上嘴!”

平贺被这个可以说是胡来的命令惊得嘴都合不上，但图书队员却没有半点疑惑，人人都动起了手。

“价随便对方开，但合同要在三十分钟内订好!”

只要该建筑划入图书队名下就能名正言顺地使用武器，但这样的指示还真是胡闹得让人感到无力。

“真是乱来!”

面对禁不住叫出来的平贺，玄田用严肃的表情笑了一下。

“用乱来击溃无法无天，这就是图书队的作法。”

“但是，你准备为了这一次救援行动吐出多少个亿啊?”

“那片新区规模挺大的，将来也可以考虑在那建分馆或是儿童图书馆，只要想成是‘先确保后备用地’也就不是太没道理嘛。真用不上的时候还可以卖掉，或是委托后勤部拿来出租，只要将收入归入图书队运营费用，在作法上就是合法的，最坏的打算就是无法通过预算审议，那样的话只要向对方付违约金就好了。”

最后玄田用一句“当然这是只有图书队这种特殊的组织才能用的招”作结，乎贺则已经没有力气再反驳。

“堂上!”

被玄田叫到名字的堂上立刻挺直了背。

“营救任务的指挥就交给你。人员和装备都随你挑，立刻编好队准备出动。”

以敬礼作为回答的堂上转向了一旁的特种防卫员。

“空闲的人立刻回到特种部队办公室，等待编队名单发表。”

说完后堂上便率先离开了大讲堂。

◆

放手!还是你想被当成现场抓获的小偷送去警察局!?

相对于想从良化特务机关的审查中救下一本书的少女，这实在是卑鄙的侮辱行为。

光是看到少女颤抖的身影就可以明白，肩膀受惊般地瑟缩着，四下环顾时的脸庞就像走投无路一样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无论是谁都能明显地看出来，她在无言地述说着自己是无罪的。

谁也不会认为少女是为了偷窃而藏起书穿着那一身汗湿了的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处于敏感年纪的少女而言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但是，在和附近站着的看起来像是店长的男人目光相遇之后，少女那战战兢兢的样子消失了。店长虽然做出了“不要反抗”的暗示，但少女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行啊，我去!店长，麻烦你叫警察，因为我偷了东西!我会和偷的书一起去警察局的!”

一个凛然的声音进射出来，这是何等高尚又舍身的宣言。少女还是高中生，没有任何力量，即使如此，还是想保护那本要被没收的书。

明明她拥有的只是一点点勇气而已。

——相比之下我又在做什么?明明是这里唯一拥有对抗审查权限的人，却只像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厌烦了的良化队员怒吼着将少女甩飞了出去。

——已经忍无可忍了。

这间书店位于非武装街地带。虽然斟酌权不是一名队员能够独自决断的，但这种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些规则了。

在少女倒下的瞬间扶住了她。惊魂未定的少女回过头来，虽然在逞强，但带着天真之气的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可以想象得到她现在有多恐惧。

是在害怕之后的事吧。

青年从上衣口袋拿出了图书队手册。

“我是关东图书队员!根据图书馆法第三十条，以资枓收集权和三等图书正的执行权限，我在这里宣布，那些书是图书馆法实施细则所规定的需要斟酌的书籍!”

接受店长夸张的道谢时青年的心情徊不好，最初并不想插手的自己实在没有接受道谢的理由，而且他也不是为了帮助店里。

“情愿冒着小偷的罪名来保护这本书的是你。”

将这名少女被抢走的书还给她，青年行动的理由只是这一个。

像要安慰哭泣的少女一样，青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虽然刚才她面对良化队员时一脸刚强，但现在低着头哭泣的脸庞却令人吃惊地无助。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孩。

明明这么的弱小无力，因此面对审查时的那份勇气又愈发显得耀眼。

之后经过了五年。

堂上一眼就认出来了她。

“我是一五三号，笠原郁。”

报上考试号码与名字的高个姑娘是个身为女性却以防卫员为第一志愿的怪胎。

她正是五年前堂上在那次审查中帮过的少女。

坐在面试官末席上的堂上内心一阵动摇，目光相对时郁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应该是已经记不得了。

在堂上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郁被问及志愿的原因，于是在面试官面前——除了玄田和小牧主外，还有其他知道当时情况的队员也在场，郁以极其热情的语调诉说起了五年前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图书队员”。

而且那位队员的形象在郁的记忆中已经凝固在被完全美化的阶段，就连当事人堂上听了也会不禁在心里产生，那个完美的超人到底是谁啊”的疑问。“他”既高尚又勇敢，简直就是图书队员的典范，让堂上听着听着就渐渐地抬不起头来了。

——谁能帮我逃离这个窘境，就算付一百万也好，谁来，谁来阻止一下。

最先到达临界点笑出来的是小牧。随后还引起了连锁反应，其他队员都跟着笑了起来。

完全不明白情况的郁当时就愣住了。她用如此热情的语言来描述，却完全不记得当事人堂上的样子，这一点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在面试结束之后玄田说“那样子也只能让她合格了吧”，但堂上明白上司完全是因为觉得有趣而已。

而且在那之后郁还被编入了堂上指导的那一班，这也是玄田一手操作的。

郁当然不知道的是，五年前堂上帮了她的那件事其实还有后续。

未经研修地的图书馆允许就擅自行使斟酌权限，这种史无前例的事使得问题变大了，堂上为此不知写了几十张检讨书，还被查问会叫了好几次。

虽然预想到了，但那段日子对堂上而言真的是郁闷至极，而且问题还拖了半年之久。打破规则就要有相应的觉悟。

当时关东图书队中行政派和原则派的摩擦相当激烈，堂上所引起的问题成为了行政派攻击的材料，这也实在很不幸，那一次也让堂上几乎看尽了队内的黑暗面。

堂上并没有后悔，但也不会再做一次同样的事。在微妙的时期因自己的感情用事而让原则派处于危险的立场，这件事情直到现在他都无法原谅自己。不顾前后的轻率行动和感情用事，从那时候起，这些就成了堂上最忌讳的自身缺点。

就在他以为自己克服了这些之时，郁出现了。说实话，堂上被狠狠地打击到了——为什么事到如今她竟然会出现。

而且——

堂上视为缺点拼命舍去的东西，郁却视为珍宝地重视着。

明明忍着痛割舍了那些之后，堂上才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点改变，但这时出现的郁却说带着那些东西的自己才好。

——那是我为了改变才扔掉的东西，你不要再捡起来!我满意的是现在的自己，你不要再擅自承认以前那个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我!

——你不要在我的面前变成那个我不承认的自己!

但是郁不顾双亲的反对加入了图书队，选择了危险的战斗职种，这都是为了追寻过去的堂上。

这又让堂上更加责备过去的自己。

——就是你轻率地让她看了那个满是错误的背影，她才追着你来的。就是你让她看了那种背影，她才特意选择了这么危险的职业，还对图书队抱有美妙的幻想。

图书队并不是她梦想中那样高洁的组织，离她心目中正义使者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样说的话，好像是你很不想让她当防卫员一样哟，堂上。”

说着正理的好友的声音让堂上不得不正色以待。

而堂上也知道自己对郁在某种意义上很不公平，但他又怎么可能公平得起来。

可以的话，堂上恨不得立刻让她离开图书队，在她在知道图书队的实情，不可能是正义使的堂上的面前受到伤害之前。

在无法挽回的事发生之前。

但完全没有察觉堂上心情的郁丝毫不羞怯地在他面前崇拜着五年前的他，甚至让现在的堂上陷入混乱。

郁擅自行使斟酌权限时，堂上本应不予理会的。

将郁带回来，斥责她妨碍良化特务机关的审查，堂上的义务是让她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明明是这么想才追出去的——

在郁被良化队员甩开的瞬间，堂上的金箍断了。

仿佛五年前的光景重现，为了守护书而奋力抵抗的郁——

“就像是回到了过去一样哟，堂上”，小牧这有点怀念的话却让堂上无比自责，这一次没有酿成大祸是因为有了前例，如此而已。

但就算是这样——

斥责追着那个满是错误的背影的郁，这么做的堂上也是错的。追赶五年前的他并不是谁对郁下的命令，而是郁自己的决定，也是她的希望。要那么做是郁的自由，也是她自己选择了去背负的责任。

这么一来，即使被伤害、被击溃也是郁自己的决定，并不是堂上的责任。堂上会觉得自己有责任也只不过是多管闲事而已。

现在的自己因为感到混乱和恐惧而特意想远离郁，这也只不过是堂上在逃避，会如此动摇是堂上自己的问题，将责任归之为郁也是错误的。

这些堂上都明白，都知道，所以——

拜托一定要平安无事!

堂上为一身错误的无谋部下祈祷着。

◆

犯罪团体嫌把轮椅搬上楼麻烦而滞留在第一层，从结果来看这一点反而对事态有不少帮助。

救援一定会来，如此坚信的郁很快便注意到了。

不出所料地，位于犯人们视野死角的一扇窗外有了情况。

窗的一角在一瞬间掠过了一只手，郁对仅仅这样就能够明白的自己也感到吃惊。虽然距离并没有近到只看手就知道是谁的程度，但郁知道那既不是玄田或小牧也不是其他人，一定是堂上。

因为郁深信那个可恨的坏心跟教官在自己陷入危险时一定会出现，虽然他一直抨击郁把她的王子殿下当成正义使者这一点，但堂上自己却一直做得像个正义使者一样。

为了表示自己已经知道，郁若无其事地颔了颉首，从堂上那边应该能够看到她才对的。

手再次地在窗前闪了一下，倒着拇指向下示意之后挥了两次拳，再竖起三根手指，便消失了。

明白了——大概吧。

“司令，恕我无礼了。”

留心着不让犯人发现，郁没有看向稻岭便小小声地这么说了。稻岭将手轻轻搭在郁的肩上，郁知道他已经明白，便又像弯身似地颔了颔首。

窗外的堂上立起食指轻轻晃了一下。——一。

二、三！

郁一口气将稻岭从轮椅里拉起来，抱着他伏在了地板上。只想着守护好人的郁擦伤了自己的额头，正想着“好痛”的时候，战友们已经冲进来了。

要不是威胁说要炸掉会场，这些人原本就是防卫员只用警棒就能打倒的外行人，反应远不如训练有素的图书队员。

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犯人就已经全都被特种防卫种抓住了。

图书队将犯人交给了同行的警察搜查员。

还为稻岭叫了救护车。虽然没有受伤，但是毕竟有点年纪了，而且也考虑到拘禁对精神上的影响，还是将他送医检查为好。

稻岭苦笑着说了句“太夸张了”之后还是坐上了救护车，郁当然就没有必要了，日常所受的训练应该不至于让她才被拘禁区区几小时就会筋疲力尽。

小牧用很有他个人风格的口气犒劳了郁几句。手冢虽然没有称赞若无其事的郁，不过却带着“服了你”的表情小声地说了句“你的神经还真够粗的”。

然后是堂上。

在情况还没稳定下来之前，他都没和郁对上目光。等一切处理妥当之后，也只是说了句很适合当前情形的“没事吧”。

郁也老实地回了句“还好”。

然后堂上出其不意地补上了一句：

“做得很好，我收回之前说你不能成为战力的那句话。”

啊，好不甘——郁没能选择表情就低下了头。

她为自己得到承认后竟会如此高兴而感到不甘，为自己竟然这么渴望得到堂上的承认而感到不甘。

“……谢谢。”

郁小小声地道谢之后，堂上似乎不高兴般地移开了视线。

“我之前的安排的确不公平，请原谅。”

“那不是我原不原谅的问题，堂上教官也有你自己的判断。”

“别人道歉的时候你就不能乖乖接受吗!”

“你才是，就看不出我已经让步了吗!”

说着“好了，别吵了”的小牧插进了两人中间调停。

“你们两人还真是像呐，不管是固执这点还是不坦率这点。”

“我现在也有一点明白了。”

手冢有点悟到似地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熊杀手间的默契”。这件忘得差不多的事又被提出来，郁和堂上同时露出一副愤恨的表情。

“回去吧”，这么说的小牧大步向车走去，手冢也眼在他后面。

“——脸，伤得很明显。”

迈开步子的堂上抛下了这么一句，被他这么一说，郁现在才感觉到额上还在痛，虽然没有镜子照，不过一定是伤得很显眼吧。

“你的父母就快来了吧，带着这么新的伤，你是战斗职种的事一下子就会穿帮了。”

堂上似乎是想说“自己也稍微注意一下”这种提醒的话。

如果……

“如果我辞职了你会困扰吗”，郁对问了这种问题的自己感到焦燥——我就这么想听到他的承认，这么想向他撒娇吗!

“你辞职我并不觉得困扰，不管谁辞了对我来说都是这样。虽然人员替换会在短时间内降低工作效率，但只要出现空缺就一定会有人填上。”

停顿了一会后，堂上又加上了“只是我会觉得可惜”这么一句。

——可恶，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啊。

“我不会辞的，就算被父母发现也好引起大骚动也好，我绝对不会辞职。我喜欢这份工作。”

郁对那肩膀比自己低，身影却显得非常高大的脊背大声宣言：

“我一定要超越你，所以绝对不会辞职!”

“你想到了退休年纪还继续干吗”，堂上头也没回地送来了这句最有力的挑衅。

◆

麦秋会在与“情报历史资料馆”攻防战同一时间犯下罪行，只能有媒体良化委员会提供了情报并加以暗示这一个解释，但良化委员会借口“情报历史资枓馆”的审查计划只要问一问支持成团体就能知道，否认了与其有特殊来往。

“就算他们没有事前疏通，各支持团体也会在暗中统一口径吧。”

柴崎的“无限接近黑暗的灰色”这一评论多半是正确的，与良化委员会有关的疑问在这三十年间一直是这么个颜色。

“总之，昨天辛苦你了。”

郁回来时柴崎只是拍着手恨干脆地说了句“欢迎回来”，而今天工作结束之后却买了蛋糕回来，应该还算是有心慰劳郁的。

把速溶咖啡倒进杯子的柴崎偷眼看了看郁手边的明信片。

“我想还是要给家里回复一下吧……”

之前家里寄来明信片后郁一直没有回复，离父母要来的日子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因为不知该怎么回复才好就一直磨磨蹭蹭到现在，但还是要在他们来之前做出一些反应才行。

又不是因为难以对付就能逃避一辈子的对象，现在也只能面对了——虽然郁是这么想的，但实际动笔时还是无从写起，才起了个头就又停住了。

“喂，咖啡好了哦，先停手来喝吧，一会要冷了。”

柴崎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蛋糕，因为觉得洗碟子麻烦就准备直接放在纸巾上吃。

“我买了当季水果蛋糕和巨峰奶油蛋糕，你要哪种?”

“唔唔，等等等等，我很快就要写完了。”

“不快点的话我就先挑了哦。”

在柴崎的催促下，郁发出“不要啊”的声音赶紧把明信片写完，最后签上落款之后把明信片和笔收拾好。

“哇啊，也不用这么赶吧，之后再好好写不就行了。”

“心里有事惦记着的话，连吃都会吃不香啊。”

“蛋糕比父母优先吗”，这样取笑了郁一句后，柴崎又笑着加上句“算了，也是食欲之秋嘛”。

“就是这样。哇，两种都好想要，怎么办!”

“吃一口之后再交换就好了。”

郁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还是决定选水果蛋糕。

◆

前略

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

我很好。

虽然每天的工作都很辛苦，但我已经慢慢习惯了。

与室友也很合得来，虽然称不上朋友，不过同事也都是些不错的家伙。

上司也是从豪爽到稳重的人都有，不会让人腻烦。

直属上司虽然是个严肃又可怕的人，性格也不是很好，但还是有一点值得人尊敬的地方。虽然表现出来的态度不是很好懂，但其实还挺温柔的。当然我是觉得他要能表现得再明白点就好了。

来图书馆工作很值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继续努力，决不退缩。

很快你们就要来京参加法事了吧，叔叔那边就拜托你们替我问候一声吧。

期待你们早日来到我工作的图书馆。

女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