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3:18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铁球公主艾蜜莉
本卷名称：第二幕 修女艾蜜莉


序 章
序章

一位少年在哭泣。少年的黑色短发修剪得非常整齐，稚气的容貌看起来还未满十岁，只见他坐在草地上放声大哭，毫不擦拭满面的泪水，只是不断地哭泣。

他听到铁靴踏土而来的声音，于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拾起头来。

有一位老骑士站在他的面前，而且是身穿大甲冑完全武装的重骑士，在他身后还有十几名重骑士待命，可以在他们的后方看到王宫白色的高墙耸立。

「没什么好哭的吧，少年。」

老骑士以手势示意同行的重骑士们停步。

头盔之下有对温和的眼眸凝视着少年。

「嗯……少年啊……想必是从训练中逃出来的吧。」

老骑士看了少年的穿著打扮后如此说道。

少年身上穿着棉制的厚衣，那是穿在大甲冑下的棉衣。

事实上他的确是从训练中逃出来的，他脱下厚重的大甲冑哭着跑到这个地方。

陪他训练的重骑士们现在可能正对自己的丑态目瞪口呆吧，想到这里，少年不禁又留下懊悔的眼泪。

「……我……是个没用的人。」

「哦，没用的人吗?你喜欢闻别人刚脱下的袜子的味道，而且还不问穿的人是男女老幼吗?这样的确是人渣，不如死一死算了。」

「不是!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的没用呢?我来帮你判定你有多没用吧。」

「不用判定啦……」

少年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老骑士是何许人，现在的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自己不想被人怜悯，却希望得到安慰，他也知道这样很矛盾，所以不管他做什么事或是和谁说话，心情都只是变得更哀愁。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才会难过得逃到这里来。

「……因为我个子矮又没力气，所以不管对手是谁我都打不赢，像我这种人当上重骑士也派不上用场。」

他像连珠炮似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是个没用的人，身为公爵之子头脑却很笨，而且又没有力量，我根本是个废物。既当不成重骑士，又没有一技之长……你不要管我了。」

他心里期待着老骑士会在无奈之余自行离去，也知道这样只是在自怨自艾，但是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也是个事实，至今的努力也都只落到被人嘲笑的下场。

「什么啊，你不是个没用的少年嘛。」

老骑士苦笑道。

「少年为什么想成为重骑士呢?你是公爵之子，应该不需要那么做吧?」

少年摇摇头。正因为是公爵之子才更应该做些什么，老人的想法太过悠哉了。

「……因为我想帮上父亲和大哥的忙，可是……以我的力量实在……」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语气难掩焦躁地说出这些话。比同年龄男孩子还小的手，以及无论如何锻炼都练不出肌肉的手臂，在在都让他憎恨。

「原来如此，真是个孝顺的少年，你是个好孩子呢。」

老人温柔地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少年以为他要离开了，心中感到有些寂寞，不过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老骑士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枪，那是一把具有尖锐枪头的长枪，装饰用的红布正随风飘动。

「少年，我教你一件事，你的想法有很大的错误。」

老骑士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将枪尖指向身后等待的重骑士们，另一只手则朝他们挥舞着说道：

「各位，我们来场模拟战吧。」

重骑士们闻言一阵骚动。他们每一个看起来都比老骑士强壮，体格也比老骑士魁梧，身上的大甲胄也无一不比老骑士的要厚实坚固。

大甲冑和普通的甲冑不同，厚度是一般甲冑的三倍，其上所嵌入的红色金属被称为辉铁，它会吸取穿着者的体力作为代价，让他们的身体机能大幅增强。

老人身上穿的虽然也是大甲冑，但是厚度、辉铁量均不及另外十名重骑士。

他们手上的武器都是长度超过自己身高的重型武器，有巨大的铁锤、宽刀的斧、长柄的棍棒，以及锁链铿锵作响的连结棍，那些全都是为破坏大甲冑而制造的武器；相较之下老人手上拿的不过是一柄细细的长枪，想必连大甲冑的表面都无法伤到分毫。

「请问……谁先上好呢?」

一名重骑士问道。

老骑士像在摸胡须般地摸着自己大甲冑的胸前。

「说什么鬼话，当然是你们全部一起上!另外，少年你最好快点退下。」

「咦……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啦。」

重骑士间又是一阵骚动。一个人对付十名重骑士，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而且他又已经年迈，体力当然不及那些健壮的重骑士。

「少年，你不用管那么多，快退下吧。」

在老骑士不耐烦地挥手催促下，少年只好无奈地退后。

少年只觉得老骑士一定是老痴呆了，他根本就没有胜算，此外少年还发现老骑士的大甲冑并没有经过强化处理。

和他对峙的十名重骑士所穿的铠甲，在手臂或脚的某个部位皆镶嵌了特别多的辉铁。辉铁量越多，身体能力就越能大幅提升，增加辉铁量的手臂与脚部装甲，可以让包覆的部位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手持大斧的重骑士手腕部位发出强烈的辉铁光芒，说其腕力可粉碎岩石也绝不夸张；拿着连结棍的重骑士脚部可见红色光芒闪耀，那经过强化的脚力奔跑起来更甚于马匹。

相对的，老骑士的大甲冑并没有经过强化的部位，镶嵌在铠甲上的辉铁只是像花纹般遍布并闪耀着光辉，那不过是与老人同样跟不上潮流的旧式大甲冑。

「打不赢的……」

听到少年的喃喃自语，老骑士只是在头盔下微笑以对，然后转身面向十名重骑士。

「你们不上吗?话先说在前头，你们应该没有小看『盾』这个称号吧?还是说你们暗恋我这个老头子吗?我可是敬谢不敏哦。」

重骑士们摇头表示才没那回事。他们各自拿着武器，分散开来包围住老骑士。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要是您因此受伤……」

其中一名重骑士如此关怀地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手下留情的，你们尽管全力以赴。规则就照平常那样，只要被打中一击就算输，那么就开始吧。」

老骑士一派轻松地说完这句话，随后便迈步前行。他轻握枪柄，在包围之中笔直地前进，会随感情起伏而变化的辉铁光芒则完全没有变化，他看起来就像在散步一般。

「要上了!」

「您小心了!」

尽管带着些许犹豫，重骑士们还是发出吶喊冲向老骑士。辉铁顿时发出红光，巨大的武器在增幅后的腕力运使之下挥出，大斧与战锤划破空气发出破风声响。

而在下一个瞬间，少年目睹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挥落的大斧、铁棒以及战锤，全都被老人闪过了。

面对那些足以打碎岩石、弯曲铁板的杀人武器，老骑士只是轻轻挥动长枪就改变了它们的轨道。

在金属的摩擦声之后，又响起一阵急促敲打铁制装甲的声音。

所有的敲打声都是老人之外的重骑士装甲发出来的。

就在此时，为了从正面展开突击的腕力强化型重骑士化为盾，让脚力强化型的重骑士们分别从左右方绕至老骑士身后，他们的动作已经没有方才的犹豫。

「后面!」

少年不自觉地出声提醒，老骑士却头也不回。

连结棍与长柄金属棒朝老骑士的后脑呼啸挥下。

不过它们全都落空了。老骑士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出一枪，仅只是这样就将那些武器的攻击全部化解掉，而且还有数人像是脚被什么绊到似地，身体飞了起来又重重摔落在草地上。

对老骑士发动攻击的重骑士全都停下了动作，有的仍维持着挥落武器的姿势，有的则是趴在地上，每个人都一动也不动。

「今天所学到的是：攻防交错的瞬间就是最大胜机。」

老骑士装模作样地旋转着长枪说道：

「如何?」

「输、输了……」

一听到有人说出这句话，重骑士全员各个屈膝跪到地上。

大部分的人都用手按着手腕或脚，有些人经锁子甲保护的喉部则流出一道鲜血，被打飞而倒地的重骑士们也好不容易才站起来。

这时少年才发现，在交错瞬间所发出的金属敲击声，是老人的枪打在大甲冑上所造成的。老人是如何化解那些攻击做出反击的呢?老人那细细的手臂又怎么会有让重骑士们屈膝的力量?这些他全都不明白。但就是因为这些事确实发生在眼前，老人才能获得胜利，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少年，你看到了吗?」

「只、只看到一点点……」

看到少年摇头，老骑士露出满足的笑容。

「让我告诉少年你错在哪里吧，重骑士的战斗靠的并不是力量。」

老骑士环视周围蹲在地上的重骑士们说道。

「不、不是靠力量?」

听少年重复说了这句话，老骑士大大点头说道：

「为了父亲和兄长而想成为重骑士，你的志向非常棒……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感同身受，所以少年不应该放弃，你就以成为重骑士为目标而努力吧。」

老骑士说完便催促重骑士们起身。

「请、请问……!」

听见少年的叫声，老骑士眼神温和地看向他。

「老爷爷你……老爷爷为什么要当重骑士?」

少年想知道老骑士为什么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会如此出言询问并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我吗……因为我有必须要保护的人。」

老骑士把枪立在地上，瞇起眼睛说道：

「该说她就像朵孤高的红花吧。是朵生长在草木不生的岩壁上忍受着风吹严寒，即使如此还是不屈不挠、不枯萎地继续绽放的红花。」

老骑士神情陶醉地继续说道：

「她就是我所保护的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殿下。为了不让这朵花凋零，我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化作盾来保护她。」

老骑士坚定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迷惘。

「那么，我也该走了。」

老骑士与站起身的重骑士们一同迈步离开。

此时少年飞奔而起，追上老骑士并抓住他的手臂。

「拜托您!请教我……请教我那个技巧吧!我要……我也想要变强!」

老人回过头来，脸上浮现着微笑。

这位老骑士点了点头。

这时少年才发现老骑士的护胸上刻着一个褪色的纹章，那是仅存在于幻想世界的动物——狮鹫的纹章。这个国家只有一名骑士胸前刻有对空嘶鸣的幻兽纹章，而少年也非常熟悉的那个名字。

那是莱凯涅王国当年发生内乱时，仅凭一人之力就葬送了五百名士兵以及数十名重骑士且身经百战的勇士之名，同时也是活生生的传说。

「『盾』之麻地亚斯……大人。」

少年如梦呓般说出这句话，老骑上则用被钢铁护手包覆的手掌摸摸他的头。




第一章
第一章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的身体飞到半空中，含有大量辉铁的头盔强化了他的感官能力，让他察觉到自己正要撞击地面，不过身体在疲惫到极限又受到打击的情况之下，已经完全不听他的使唤，无法回转身体减缓冲击，就这样撞向地面。

「啊、呸、咕……」

他发出悲惨的呻吟倒在泥土地上，包裹着全身的大甲冑也吵杂作响。

古连立刻想要以膝盖撑着身体爬起来，但他的身体却动不了。

因疼痛和疲劳而麻痹的双手无法再移动，双脚也因攻防而疲惫不堪，无法再前进一步。尽管他咬着牙硬撑，满身是汗的身体也不能自由行动。

「……可、可恶!」

即使他试着摇晃头部，情况依然没有好转，只能急促地喘着气。

刚才将古连打飞的重骑士们接近他，拿着各自的武器——大斧、连结棍以及双战锤逼近，古连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三名重骑士走到古连面前就停下脚步，大斧的刀刃在他眼前闪耀着晦暗的光芒。

「古连少爷，我们到此为止好吗?」

「三对一实在太勉强了啦，一般人不可能办到。」

「您会受伤的。」

重骑士们纷纷放下武器说道。他们将头盔护面打开，露出的脸孔皆疲惫不堪，他们都是效忠诺福克公爵家的骑士，看到这些熟识的脸孔个个充满了无奈，让古连更加火大。

「啰唆!我就认识一个男人成功做到了，而且还不是一对三，而是一对五百喔!是你们的一百六十六倍喔!」

「那不是更不可能了吗，少爷。」

「啰唆!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古连告诉自己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并站了起来，但他的双手依然垂着，脚步也还站不稳。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仍注视着敌人，尽管现在只是模拟战，他也要认真地当成实战，漆黑的双眸瞪着眼前的重骑士们。

「还没结束……我的战斗不需要力量，也不需要体力，所以只要还站得起来，我就还可以继续，我还能……战斗!」

古连调整着呼吸，颤抖的脚向前跨出一步，这一步对他来说已经是困难无比，可是他却靠着意志力支撑着身体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重骑士们只好不情愿地各自拿着武器分散开来。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方踢了古连的膝盖一脚。

「咕哇!」

古连发出大意的叫声，全副武装地脸部朝下趴倒在地上，头盔撞击地面产生的金属声在耳中回荡。

「什、什么……」

受到撞击声的影响，古连摇着头、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站了起来，回头一看却见到一张熟识的脸孔。

「哇哈哈哈哈。古连，你也拜托一下，刚刚那一击应该要注意到才对吧!你的甲冑不是强化了五感吗?看来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下去了嘛，现在也还在喘气。」

那张熟识的脸孔正在爆笑。一名熟悉的红发青年狂笑不止，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在他的红色短发下那张算得上精悍的端正脸孔因为笑过头而变形。

「搞、搞什么啊，理加德，你是个随从耶!竟敢踢主人的膝盖……你、你这个人……去死一死算了!」

古连将头盔脱下后随手一丢，接着立刻咆哮。他甩动汗湿的黑色短发，扬起清秀的眉尖怒骂，但是名叫理加德的男人却笑个不停，身材高挑的他抱着肚子笑到全身打颤。

「哇哈哈，没有啦，先别发怒嘛，古连。刚才只是因为主人惨败……喔，不对，是因为看到主人硬撑到快弄坏身体，于是头脑明晰的随从只好挺身阻止……如此这般，请你相信我吧。」

「你哪有『挺身』啊，而且你说谁头脑明晰?你倒是说说看用脚踢主人的随从是哪里伟大了啊?」

「一般是不会有随从不惜动手阻止主人的行动，没错吧?这不就代表我有多么重视主人你吗?」

理加德收敛起笑容，表情落寞地低下头。

「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愿意承担这个罪责。」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好吧，我明白了。」

其实古连现在光是站着就很勉强了，冷静下来之后，他也觉得自己刚刚太意气用事了。

「说得也是，那么……」

「好了，就到此为止，这种训练就算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吧?」

理加德不等古连把话说完，就先如此询问三位重骑士。

「一点也没错。」

「哼，这样啊，那今天就练到这里啰。」

「哎呀，理加德还真了不起，我们家的仆人真应该跟你多学学啊。」

众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等等，理加德，为什么是由你发号施令?我正打算替今天的训练作个总结耶。」

「为了主人而采取行动，我理加德真是随从的表率!我甚至能为了你不惜牺牲生命!」

他闭上单眼，嘴角浮现笑容。

「啰唆!理加德，你快给我消失，不然我要解雇你喔。怎么样，怕了吧?」

「很可惜，我的雇主是你父亲诺福克公爵，也就是说……我怎么可能听你的话呢，小杂碎!……就是这么回事。」

「我要把你从这世界解雇!绝对要解雇你!」

插图013

「你这时只要表现出宽大的一面，大家就会尊敬你了，我这是帮你做人耶。」

「原来你是如此为我着想啊!那好，我原谅你了!」

尽管他说得很大声，骑士们却都已经走光了。

古连抬头仰望红发随从，不高兴地撇撇嘴。理加德比古连高了一个头，这是因为古连本来就很矮，而理加德又是高个子。

「哎呀，主人。一段时间不见，您的表情变了很多，您……真是变得气宇非凡啊。」

「我正在怀疑你喔，当疑念到达极限我就要动用暴力啰。」

大甲冑上的辉铁正呼应穿着者的情感放出红色光辉，古连摩拳擦掌瞪着理加德。

「啊!有人来了!」

「谁会上你的当……」

尽管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不自觉地回头看。

「真的耶!理加德说的居然是真话!」

真的有人站在那里，对方及腰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传来了柔和中带着甜蜜的嗓音，一名男子摆动着金色长发奔跑而来。那头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的美丽长发，以及纤细高挑的身材令人想忘也忘不了，来者是古连也很熟知的人物。

「哥哥!这不是帕西哥哥吗?」

古连高声呼喊。

「嗨，弟弟。」

被唤作帕西的男子秀丽的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的微笑，这位衣服上附有品味高尚的金线刺绣、正朝这里跑来的男人就是古连的兄长——帕西-乔瑟夫-诺福克。

帕西加快速度从理加德身旁擦身而过，他一奔至古连身前立刻握住他的双手，打算一把将弟弟举起来转圈圈，但是古连身上穿着大甲冑当然是举不起来的。

「弟弟呀……这种场面不是应该要转个几圈吗?」

帕西语气悲伤地低下头说道。

「对、对不起，那由我来转吧。」

古连奋起疲惫的身体，缓缓握住帕西的双手，将他拉起来大幅地转圈圈。靠着经过大甲冑强化的身体能力，要举起纤细的帕西可说是轻而易举。

转了几圈、细细品尝过再会的感动后，古连才将他放下。

「好久不见了，哥哥。」

古连郑重地说道。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古连。我有点高兴过头了，简直像个小孩子。」

帕西纯真地笑着。如果光看他的笑脸，简直就和女性没两样，面对哥哥中性的美貌，古连也不禁脸红了。

「理加德也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吗?」

「是，帕西大人，都是托您的福。」

理加德恭敬地行礼。

「喂……理加德，你明明就是我的随从，却只有称呼我时不加大人啊。」

「你在说什么呢，古连。这样才能证明我们的感情有多好啊……难道要我像对待外人那样对你?」

他的语气透露出些许寂寞。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的，古连。对吧，古连。我的话总是正确的吧?古连。古连真是有够呆的。」

「谁准你骂我了!这样还算是朋友吗!?」

「就是感情好才能这样互相取笑嘛。」

「……原来如此，那我知道了，理加德是笨～～蛋，大～～笨蛋。」

「帕西大人，我的主人真是孩子气，有时让我很伤脑筋呢。」

「理加德～～!」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看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帕西愉快地笑着。

「不过……古连还是一样乱来呢。其实我刚刚一直在旁边偷看，看得心里都捏了把冷汗，三对一不可能赢啦。」

帕西一边说一边环顾这间房间，一直到刚才为止古连都在这里战斗。

这里是古连的父亲——诺福克公爵乔瑟夫本人的宅邸，位于公爵根据地鲁鲁杰的中央，而室内训练场就在广大宅邸中的一个角落，他们就是在这里进行战斗训练的。在泥土地上留有许多铁靴的脚印，被武器敲击的地方也凹了一个大洞，证明他们在这里进行了长时间的模拟战。

「古连，你的身体并不强壮，所以你只要和我一样，在外交或其它方面协助父亲以及杰洛姆哥哥就好。」

「不，我不像哥哥您那样有才能。」

古连摇摇头。哥哥帕西被父亲委任负责与其它领地的外交事宜，由于诺福克家是莱凯涅王国屈指可数的大宗贵族，因此他们私人的外交可说与国家运作息息相关。特别在近年，安抚内乱肇因的半岛派贵族们一事，对治理国家来说具有重大意义。

「如果说我有什么能帮得上父亲和杰洛姆哥哥的地方，那就只有身为护卫骑士的技能了。」

古连仔细思考着自己所说的话。

父亲与身为诺福克家继承人的长男杰洛姆，始终都是国家的核心人物，而辅佐他们对外事务的则是次男帕西。古连自打从出生到现在的十六年间，时常思考身为么弟的自己能做到什么，生来身体就不强壮、体能低落的自己没办法成为在战场上驰骋的重骑士；口才又差到每次都说不赢理加德；而且总是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这样的他不可能胜任外交的工作。

于是他找到唯一的一条可行之道，那就是成为保护父亲和哥哥避免被暗杀的重骑士——护卫骑士。古连回想起自己敬重为师的老骑士说过，这是不需要靠臂力和体力就能做到的事。

「唉……既然你都这么决定了，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帕西点头同意。

「不过哥哥这么忙还有时间回来，还真是难得。上次回来应该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吧。」

帕西因为工作的关系，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国内各地奔走，父亲与哥哥杰洛姆则主要都是待在王都，帕西也时常会拜访他们，所以在兄弟中和家里最生疏的就是古连了。

「很难得吧，这就是兄弟爱的精髓呀。」

帕西眼神直视着古连说道。

「……不、不要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啦。」

帕西认真的表情让古连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虽然你们一直都是这样，不过这真是美丽的兄弟爱啊，帕西大人。」

理加德露出神妙的表情损他们。

「美不美丽我是不知道啦，不过这应该很平常吧。」

「不，我个人觉得有点超过了。」

由于哥哥在外人面前也是这样，所以总是让古连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他知道帕西是真心关爱着自己，所以也不好说他什么。

「看来可爱的弟弟已经长大了，记得以前总是跟在我后面叫着哥哥、哥哥呢。」

帕西表情寂寞地仰望天空说道。

「别一副落寞的样子嘛……」

「说的也是，弟弟长大了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拍了一下手。

「对了，高兴过头差点忘记正事了。我之所以回来，除了兄弟爱之外还有另一个理由，父亲交代了任务给你……是给身为护卫骑士的你喔。」

「身为护卫骑士的任务?」

古连的声音有些颤抖，心脏也狂跳不已。

「是呀，我虽然想阻止，不过……你的梦想就是成为护卫骑士吧?」

「是、是的!难道是……要护卫父亲?」

正如帕西所说，那是古连的梦想。

「抱歉，很遗憾，并不是父亲。」

「这、这样啊，那又是哪一位大人物呢?」

在莱凯涅王国，派遣学童作为护卫骑士保护达宫显要并不稀奇，这是重骑士修行的一部分，而且也是和其它家族打好关系的手段。

「铁球公主……这样说你应该就明白了吧。」

「铁球公主!」

古连不禁提高音量喊道。

「对，就是艾蜜莉……」

「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

古连打断帕西的话兴奋地大叫。

「身穿胸前有大鸟纹章的白银大甲冑，紧握与其高贵玉手不相称的锁链铁球战斗的公主殿下!她将王位继承权让给弟弟加史帕鲁陛下，并且毫不留恋地退而辅佐他。于年幼就失去母亲，如今父亲又过世，那将悲伤藏于心中力图振作的身影，简直就如传说中的艾蜜莉一世!用花来譬喻的话，她就像一朵鲜艳的红花，独自绽放在高崖之上!!」

「弟弟啊，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清楚嘛。」

「这是当然的，哥哥。淑女这名词……不，公主这名词就是为了艾蜜莉殿下一个人所创造的啊。身为艾蜜莉殿下护卫骑士的老师曾经说过，没有任何人比艾蜜莉殿下更美、更高贵，而现在竟然要让我护卫那位艾蜜莉殿下?如此微不足道的我?保护艾蜜莉殿下?哇啊啊啊～～～～!?」

古连发出奇特的叫声。

「帕西大人，是这样的，古连这家伙每三分钟就会这样幻想一次。」

「好久没见到弟弟了，没想到你的公主癖好和公主幻想症又恶化了，以前是五分钟一次吧?」

「哥哥您在说什么啊!我不是在幻想，而且无时无刻都是这么想的。我的眼中看得到老师所描述的艾蜜莉殿下，她简直就如白银色的大鸟一般!」

「就是因为你将妄想强行加诸在妹妹安洁莉卡身上，所以才会害她那么悲惨的，这我再清楚不过了，古连。」

「您在说什么，妹妹身为诺福克家的人，我只是给予她符合身分的教育，让她拥有优雅又充满威严的目光，足以贯穿我、射杀我!我就是想要将她教育成这样的公主，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对她施行公主教育而已。能出落得如此具有威严又美丽勇敢，相信也是安洁莉卡的幸福吧。」

「弟弟啊，我很感谢你让安洁莉卡健康地成长，但凡事都有个限度。」

帕西表情僵硬地说道。

「不，公主教育是应当施行的教育，我们应该在莱凯涅国内全面施行才对，例如制定公主教育令这样的法令。」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拼命阻止他这样做了。」

帕西听了古连和理加德的对话忍不住叹气。

「听到这样的话，真让我对久未谋面的安洁莉卡感到不安啊……算了。所以你意下如何呢?古连，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这对你来说也是很好的经验。」

「铁球公主……艾蜜莉殿下的护卫，老师过去所保护的完美公主……」

「没错，就是你所尊敬的……啊、不，我也同样尊敬吧。那位莱凯涅最强的护卫骑士，被誉为『盾』的麻地亚斯-马修-贝雷斯福德大人所保护的公主殿下。」

「麻地亚斯大人……」

古连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那位他尊崇为师的麻地亚斯-马修-贝雷斯福德于去年过世。他为了保护艾蜜莉公主，与暗杀者——使用违法私造大甲冑的亡灵骑士发生战斗而不幸身亡。

「唉……他的死不管是对我个人还是整个国家面言都是非常遗憾的事，身为弟子的你一定也很难过吧。」

「当然难过……不过麻地亚斯大人或许根本不记得我了吧。」

古连虽然尊麻地亚斯为师，实际上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天而已。在身为重骑士的古连遭遇挫折、迷失方向的时候，就是麻地亚斯替他指引了新的道路，所以古连称他为师，在他亡故的现在也一直景仰着他。

「可是哥哥……听说艾蜜莉公主如今已经隐居修道院，在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艾蜜莉修道院担任院长，同时也为在那场袭击中丧生的人们祈福。」

「正是如此，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进入修道院的公主殿下还需要人保护吗?」

古连点点头。在那次袭击发生之时艾蜜莉还拥有王位继承权，立场十分敏感。当时，拥护现任国王、同时也是艾蜜莉之弟加史帕鲁的亲王派，和主张废除卧病在床的加史帕鲁，让艾蜜莉公主继任王位的反加史帕鲁派，两者不断在暗中对抗。就在那个时候，艾蜜莉遭到暗杀者——亡灵骑士的袭击，据说包括麻地亚斯在内的臣子们为了保护她，多数都在那场战斗中丧生了。

在那场袭击事件之后，艾蜜莉将个人所拥有的全部领土归还王家，并进入修道院退隐；这同时也意味着她远离世俗，放弃了王位继承权。

身边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古连无法得知她抱持着怎么样的想法。即使如此，将往后的人生都奉献于哀悼死者的悲伤，古连也能感同身受，毕竟在得知麻地亚斯的死讯后，他也意气消沉地难过了好几天。

但是艾蜜莉已经成为侍奉上帝的修女，过着远离世俗的生活，古连不觉得如今暗杀她有什么意义。

「暗杀远离尘俗的公主并没有意义，一般来说的确是这样。」

帕西无奈地耸耸肩。

「但如果加史帕鲁陛下有什么万一，只要她有那个意愿，还是可以回归世俗不是吗?也有人因此主张要废除她公主的地位。」

「所以才需要派人保护修道院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老实说确实没什么危险性，而且我们曾一度派人和艾蜜莉公主商量，她却回答：『根本没有危险!』并且拒绝了，但……」

帕西摇了摇头。

「即使如此，我和父亲还是认为应该要派人保护她。」

「我也这么认为。」

古连点头同意。或许她遭暗杀的可能性不高，可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古连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助失去亲人、哀伤失意的她，而且能够侍奉心中幢憬的铁球公主，古连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好事。

「我愿意接受这个任务，虽然我的能力远不及麻地亚斯大人，但是能够保护麻地亚斯大人守护的艾蜜莉殿下，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荣誉的事了。此外……能替公主殿下一尽绵薄之力也是我衷心的期盼。」

听到古连的回答，帕西露出满足的微笑。

「没问题的，古连你一定办得到。」

古连用力地点了点头。

古连在今天的练习中落败了，不禁怀疑这样的自己保护得了公主吗?他用力握紧双拳，彷佛想将这疑虑捏碎。

……不能怀疑自己是否保护得了公主。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继承了麻地亚斯全部的技巧。

一定要保护公主平安……他在心中发下这样的誓言。

※※※

过了一个礼拜后。

古连仰望着建在平原中央的石造修道院好一阵子，他一边感受着马车的震动，一边打开窗帘从车窗探出头去，眺望着即将造访的艾蜜莉修道院。

低矮的围篱仅发挥出区隔内外的功能，而修道院的本馆就在围篱所包围的腹地中心，里面林立的一栋栋小屋大概是作为工作之用。

「这栋建筑物倒是意外地朴素呢，我还以为会像鲁鲁杰教会那样大而无用。」

古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理加德坐在马车夫位置，和煦而温暖的风吹动他的红发，他也和古连注视着相同的方向。

「哥哥曾经说过，修道院是基于回归教义的原点所建造的，似乎是呼吁众人应该要效法御神子，过着俭朴而正当的生活。」

「原来如此，和喜欢美丽的教会不一样啊。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古连也有这种正经的知识呢……啊，这也是听帕西大人说的吧。」

「啰唆!知识就是知识，再说这不是听帕西哥哥说的，而是杰洛姆哥哥告诉我的。」

「还不都是听来的，算了。我们现在要坐着马车先在修道院四周绕一圈吗?还真是麻烦啊。」

「你给我好好做事!既然从今天开始就要展开护卫的工作，当然要先掌握周围的环境啰。」

「好啦好啦，都说危险性不高了，真是不知变通的家伙……不过还真是麻烦死了，真希望有人来代替我一下啊。」

尽管理加德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驾着马车。伴随着两匹马的马蹄声响，乘载行李的大型马车在一片碧绿的原野上缓缓前进。

古连将身子缩回窗口回到座位上。这辆足以轻易容纳六人的马车车厢，现在只有古连一人坐在里面，原本有数名护卫骑士跟随古连而来，但是在抵达上一个城镇时，古连就与他们分道扬镳。身为护卫骑士要是带着护卫骑士保护自己，艾蜜莉又怎么能安心呢?就是基于这层顾虑，古连才将他们遣回了。

他们将旅行用的行李打点完毕后，先在镇上住宿一晚，隔天早晨便出发前往修道院，搭乘马车不需半天便可抵达。

马车车厢里放了一些没有摆在行李架上的行李。古连的大甲冑已经被分解，装在塞满防冲击材质的铠甲柜里被放在身旁，每当马车晃动，箱子里就会传出金属的碰撞声，行李架则被理加德放满大量的衣服等物品。

此时，他们看到窗外有个很大的水池，泛在水面上的白色小舟荡漾出层层波纹。

「有个水池耶。」

「我想那应该是人工的吧，因为水是从河川流入的。」

仔细一看的确如此，水是从修道院旁的小溪引至池中的，或许是用来当作蓄水池以备不时之需吧。

「不知道修女们是不是会在水中嬉戏呢?应该会吧，古连!」

「应、应该会吧。」

「哈哈哈，你现在一定想象着那个画面吧，古连好色哦!」

「啰唆!在这么接近神的地方，你一定很快就会受到天罚。」

古连坐在车厢中向上帝祈祷，希望弛惩罚理加德。马车沿着修道院绕了一大圈，然后来到正门前。将目光越过修道院周围广大的草原，可在远方看见一片农田，田里翠绿茂盛的麦穗随风摇摆，还可以瞧见一些农民在田里耕种。

「那些不是修道院的田地吗?」

古连歪着头感到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所听说的修道院应该过着俭朴而正当的生活……所以那些农田工作应该也要由自己来吧?」

「喔，原来如此，可能每个地方有不同的做法吧。」

理加德一面应着话，一面将马车驶入正门。

「那是什么?」

古连抬头仰望修道院，一座奇妙的建筑物跃入眼帘，在低矮围篱所围成的庭院中，有一座比本馆还高的石造高塔，或许是因为刚才被本馆遮蔽，所以看起来很像修道院的一部分吧。这个建筑物虽然可以称为塔，塔身却非常细，似乎只能从外墙的梯子攀登，在塔顶有搭建小小的屋顶，似乎是用来遮蔽风雨的，另外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敲响的大吊钟。在古连的眼里，看起来很像城寨会有的瞭望塔。

「而且似乎才新建没多久耶。」

理加德望着塔如此说道。确实如他所说，用来建塔的石头看起来都很新，和到处都是裂缝并杂草丛生的修道院外墙以及本馆相比，这座塔一定是后来才建的。

他还没时间思考塔的用途，马车就已经停在正门口了。古连一下马车，就有数位女性似乎注意到有访客而走了出来，她们身穿墨色衣服，身体包得密不通风，这里的修女脖子上挂着圆形的圣印，意味着她们侍奉神的身分。

「请问有何贵干?」

修女们停下脚步朝他们问道。

古连整了整身上绣着金色花边的白色衣服，尽管发现理加德看到他紧张的样子而窃笑，古连也假装没看见。

「很抱歉，本院是女子修道院，男性是禁止进入的……」

一名修女畏畏缩缩地表示。她们看到古连的服装和马车，想必也察觉对方是贵族了吧，所以看起来有些紧张。

「女子修道院!」

理加德大喊道。

「干嘛啊，你之前不是就听说过了吗?」

在他接下艾蜜莉护卫的工作时，帕西就已经对他说明过了，但是若要他说进入男宾止步的修道院不会紧张，那一定是骗人的。

「古连，你真笨啊，身为男人要是这时没有反应，那可就愧为男人啰。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眼前修女们锐利的目光让古连感到刺痛。

「……拜托你别闹了，理加德，算我拜托你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好照办。各位小姐，今后请多多指教。」

修女们尖锐的目光依然让人感到刺痛。

「……那我们言归正传。」

古连承受着锐利的眼神说出以下的话。

「我的名字叫古连-乔瑟夫-诺福克，是诺福克公爵家的三男，来此是为了担任艾蜜莉公主的护卫，此事之前应该有事先跟妳们连络过了，能让我会见公主殿下吗?」

「护卫……您是护卫骑士吗?」

修女们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们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古连今年才十六岁，在护卫骑士中算是非常年轻，再加上他又矮，身高和眼前的修女们相去不远，而他也知道自己的长相看起来很年幼。

即使如此，被人品头论足地看来看去心里实在不好受。古连不禁在心中辩解，自己脸颊发烫是因为轻微的不满，可不是因为被女孩子注视而觉得害羞。

总之，他先轻咳几声清清喉咙。或许是看到古连做出平常不会做的举动，理加德笑了出来，古连见此在心底计上一笔。

「啊，失礼了，我明白你们的来意了，这就去通报艾蜜莉院长。」

一名修女离开门边朝本馆小跑步离去，剩下的修女和古连无事可做也只能呆站着，只有理加德下了马不安分地走来定去，伸长脖子朝围墙内窥视。

围墙真的很矮，高度大概只有到身材高挑的理加德胸前，应该只是用作区隔修道院内外之分的吧。

「女性的花园……这里是充满女性的花园啊!」

理加德兴奋地喃喃自语。围墙内可见身穿墨色衣服的修女身影，她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忙于工作，在里面来回走动着。

但是里面不是只有修女们，有几名修女接过装满蔬菜的篮子，那大概是修道院的粮食吧，而将篮子交给她们的是个农民打扮的男子。仔细一看，修道院里的男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正在修剪草木的男性园丁，也有靠在修道院围墙边在修缮损坏部分的工匠。

「他们是得到许可才进入里面工作的。」

修女似乎是注意到古连的视线，于是对他解释道。不过她一直没有看古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古连身旁有个男人在听了男宾止步的规定后还放声说出「女性的花园……」这种话的缘故。

「居然有这种事!古连，我决定从现在起要替你声援，加油吧!」

「难得你有这个心意……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声援不怀好意。」

「你在说什么啊!不怀好意就是指内心有卑贱思想吧，那么我就在此将我内心所想的事全盘托出，这样一来，如同天父般照耀我们的阳光一定会替我将思想净化吧。我想和美丽的女性相好!我想亲近富豪的千金小姐!」

身材高挑的理加德双脚就是破绽，于是古连用力朝他的双脚扫去，理加德因此失去平衡，脸朝着地面倒下。尽管他挣扎着似乎在嚷嚷什么，不过古连不想理他，而且修女们连一句亲切的关怀也没对他说。

「古连!你这家伙真过分!」

「让您久等了。」

由于方才进去本馆的修女回来了，所以古连再度无视理加德。

「艾蜜莉院长要见你们，请跟我来，马车也请驶进来。」

古连听从修女的话跨步前进，理加德则是拍去衣服上的脏污，牵着马跟在古连身后缓缓地走过去。

两人一走进去，周围的视线就全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尽管都是从远处偷瞄着这里，然而古连还是感觉得到她们的视线。虽说工匠和农夫也可以进来里面，但是现在毕竟是两个男人进入原本男宾止步的女子修道院，而且还是搭乘由两匹马拉的豪华大型马车造访，会引人注目也是当然的。

「请在这里稍候。」

那名修女在本馆前停下脚步说道，古连立正站着，理加德随侍在他身后，其它修女们则在远处观望他们。

不一会儿，本馆的大门打开了。

古连首先听到了铁与铁的摩擦声，是一阵金属板与锁子甲互相摩擦、碰撞的声音。古连不用想也知道是由甲冑或大甲冑所发出的，这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这时，门内走出一个身穿白银大甲冑的身影，在那擦得光亮的银制护胸上，刻有如火焰般闪耀红色光芒的大鸟图案，由辉铁描绘的图案延伸到大甲冑的手部，彷佛威风伸展的双翼，而长长的火焰鸟尾则延伸到编织成裙子状的锁子甲上。

金发与阳光相互辉映，从有着羽毛装饰的头盔里露出，缠绕着银色装甲流泄而下，而在头盔下有一对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蓝色瞳眸直视着古连。

插图024

和华丽的大甲冑完全不相称的，是重骑士手上那把外观粗糙到极点的武器，她左手握着的是前端的铁块和人头差不多大的战锤，而握柄部分则接连着一条长锁链；她右手抓着锁链，而从战锤延伸而出的锁链前端，则连接着一个比战锤还大的巨型铁球，带着刺的铁球正摇晃着。

「铁球公主……艾蜜莉殿下……」

古连低喃着。眼前这位女性身穿刻着大鸟的白银大甲冑，而且她的模样就跟老师麻地亚斯所形容的「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一模一样，他不可能会认错。

古连除此之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艾蜜莉公主身旁还站着一名红发绑着辫子的重骑士，在她修饰不多的大甲冑上围着白色围裙，看得出她应该是服侍艾蜜莉公主的装甲侍女，不过那对古连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古连被眼前的少女深深迷住了，他从说出艾蜜莉的名字后就一直张着嘴呆站着。

白银的重骑士提着铁球跨步前行，她金黄色的头发闪闪发亮，脚上铁靴敲出声响地朝古连走来。

她的脸很快就来到眼前，矮个子的古连和艾蜜莉的视线几乎等高，那蓝色眼眸就在不到一个铁球的距离之处，当中映照着自己紧张的表情，而那眼神似乎带着笑意。不知是艾蜜莉施在身上的香水味道，还是她本身的清香，混合着钢铁气味刺激着古连的鼻腔。

古连只是茫然地看着那红色的嘴唇开合。

「啊～～?你来干嘛的。你就是诺幅克家的小子吗?」

艾蜜莉嘴角上扬地说道。她将铁球抛出，使其挂在大甲冑的肩部，不受钢铁磨擦的噪音影响地张开空出来的手掌，朝古连的头连续拍了三下。

「你还真小啊，老实说，你其它的部位一定也很小吧，我已经看出来啰。」

她说完便哇哈哈地发出没品的笑声，用品莹剔透的瞳眸朝古连的下腹部看去。过了数秒后，艾蜜莉又再一次地拍了古连的头。

「不过啊……」

艾蜜莉嘲讽似地哼笑一声。

「凭你想当我的护卫?你说你想护卫我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就凭你这又小又靠不住的男人?」

她像是晕眩般地退了几步并低着头叹了口气，随后又抬起头，用像是看到什么污秽之物的眼神看着古连，并朝地上吐口水。

「好了，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不，那个、所以说……我是来……当艾蜜莉殿下的护卫……」

古连依稀知道，自己因为看到和想象中一样的艾蜜莉而茫然的脑袋，想要就此停止运作。他一点也不明白眼前这位与艾蜜莉相像的人物说了什么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看起来像是艾蜜莉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举动。

「喂，妳听到了吗?雪莉娜。」

艾蜜莉询问身后那位绑辫子的装甲侍女。

「这小子似乎打算要护卫我耶，这时候笑应该很正常吧，哇哈哈哈!」

于是艾蜜莉捧腹大笑，装甲侍女则是表情不变地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古连。

古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着。

「算了，先不管这个。」

艾蜜莉的笑声突然停止，那蓝色的眼眸和方才不同，现在正蕴含着平静的光辉，然而那却是冷漠而深邃的蓝色，艾蜜莉以及那名被称作雪莉娜的装甲侍女都完全没有笑容。

「诺福克的小子，你回去吧。」

艾蜜莉说着便扛着铁球转过身去。

「什……!?」

古连一时间还没有理解她说了什么。

「我之前不是就拒绝了吗?诺福克的小子。我不需要什么护卫骑士，只要有雪莉娜和我铁球公主在，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艾蜜莉又踏着铁靴再度迈步打算离开。

「我不需要你这种各方面都短小的小子保护，回去告诉你父亲，『都说了不需要护卫，你是听不懂吗?果然是个白痴呀。』」

「什……么……?」

他无法理解艾蜜莉说的话，帕西的确说过艾蜜莉拒绝了护卫，正因为如此他才来到此地。他是为了保护境遇悲惨的公主，作为一名护卫骑士前来战斗的。

古连赶来此地，本来是为了帮助麻地亚斯口中那位「遇上悲伤遭遇却坚毅不屈的公主」。

原本平静的胸中开始燃起一阵烈焰。

确实就如艾蜜莉所说，古连不管在体格上或体力上都不如人，所以他才不得不放弃成为必须上战场的重骑士。即使如此，为了让自己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战斗，为了排除自己的不利条件，他才会努力不懈地锻炼至今。自从与麻地亚斯相遇后，古连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而锻炼到现在，再说，居然连看都没看过就说他别的部分小，身为男性的古连感到忿忿不平。

「请等一下，公主殿下!」

艾蜜莉听到古连的叫唤而停下脚步。

「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小子。」

「首先是这个称呼，虽然您叫我小子，但我和公主殿下应该只差一岁吧?可不可以请您不要这么叫我。」

「喂，喂～～古连，你冷静一点啊。」

古连用手势制止想上前劝阻的理加德，目光依然瞪视着艾蜜莉。

艾蜜莉的嘴角上扬并转过身来。

「原来如此，不过要怎么叫是由我决定的，小子。」

「我拒绝，公主殿下。还有，我是不会回去的。」

「哦，我叫你走你却不走是吗?你敢不听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的命令?」

「对，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知道公主殿下认为我不可靠，毕竟我的确是还没有任何实绩的小鬼，可是您还没有看过我的实力，只是从我的外表判断我而已，这一点我无法忍受。」

「哦，你想要我认同你的实力吗?」

艾蜜莉露出挑衅般的笑容。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帮助您，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帮助我?这真有趣啊，诺福克家的人想帮我?」

「跟诺福克家无关!我……我从已故的麻地亚斯大人那里听过您的事，一直都景仰着您，所以才想利用这个机会保护麻地亚斯大人所守护的您，并且来到这里的，所以我……」

古连拾起头来。

「原来如此，你说了有趣的话呢。」

艾蜜莉工整的眉毛上扬，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出来。这时她身上大甲冑的辉铁所发出的红光开始增强，刻划在全身的大鸟徽章放出像血一般鲜红的光辉。辉铁会因感情变化而增强亮度，同时提升身体机能的效果也会增加，既然辉铁放出了更强烈的光芒，就代表了艾蜜莉现在的情绪更加激昂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比我所想的更强，而且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哪里见过麻地亚斯，不过你从他那里听说了我的事，所以想代替那个老痴呆保护我……是这个意思吧?」

艾蜜莉握着武器拍了一下手，钢铁护手的手掌碰撞并发出巨大声响。

「你听到了吗?雪莉娜，这家伙说的话真有趣啊。」

「或许呢。」

雪莉娜听了艾蜜莉的话，于是朝古连看了一眼，她细长的眼眸和刚才一样完全没变，但是古连却能感受到其深处散发出明显的敌意。

「好吧，诺福克的小子，那就来测试一下你的实力吧，而且是由我亲自测验。」

「公主殿下，您……」

「没关系啦，雪莉娜，成全他的心愿也不错呀。」

艾蜜莉一边说着，一边将挂在肩上的铁球拉回右手。

「小子，你现在立刻换上大甲冑，我特地陪你来一场模拟战吧。」

「我和公主殿下……对打吗?」

「不服吗?不，是你没自信赢得了我铁球公主吗?」

「不，可是万一不小心让公主殿下受伤了……」

「那我们就定个规矩吧，点到为止就好。你该不会差劲到连武器都停不下来吧?」

「但我平常都是使用实战用的武器训练的。」

「那你就快去准备吧，如果你不是害怕和我打的话。」

这样对公主动手好吗?古连不禁有些犹豫，然而他也很明白，眼前耍弄着铁球的艾蜜莉可不容许他有丝毫犹豫。

「我明白了。理加德，替我准备大甲冑。」

古连一边脱掉上衣一边走进马车。

「古连，你是认真的吗?对方可是第一公主耶，这样不太好吧。」

理加德嘴上说归说，却还是把厚棉衣递给古连穿上。这是穿在大甲冑之下、用来防止铠甲和锁子甲擦伤皮肤的防护服，由于布层里塞满了棉花，所以虽然效果有限，但多少还是可以缓和打击武器所造成的冲击。

「已经骑虎难下了吧，既然如此，我一定要让她认同我的实力。」

理加德将大甲冑的配件从马车上取下，一件一件交给古连，古连则动作熟练地接下并迅速穿上，他着装完毕后走下马车。

包覆古连身体的甲冑散发出银色光泽，那是减轻重量且带有一点纤细印象的大甲冑。他的胸甲历经多次实战训练而伤痕累累，在上面刻有诺福克家的家纹，那是两只龙拱卫着一颗太阳的图案，纹章闪闪发光，就好像龙所吐出的火焰般熊熊燃烧。

古连有些轻微的虚脱感，辉铁会吸取穿着者的体力作为提升身体机能的代价，尽管情况轻重因人而异，不过男性穿着大甲冑通常都撑不过半天。

「你换装很快嘛。」

艾蜜莉扬起单边眉尾说道。

「为了能因应紧急情况，我平日就有训练自己。」

事实上，古连换装的速度的确很快，由于大甲冑要将复杂的配件穿在身体各部位，所以穿着上必须花费相当多的时间。为了能因应紧急情况，古连不断反复练习着装，使得他能在短短数分钟内就换装完毕。

古连感受着经由身体能力强化而源源不绝涌出的力量，迈开步伐朝着艾蜜莉前进。

他的手中并没有武器，相对的，他两手的护手上都覆盖了小型的盾，那是以拳头前端为顶点的三角形盾牌。当然，这种盾无法抵挡重骑士所使用的超重量武器，可是这却是古连唯一的防御手段。

一把稍厚的刀刃从小型盾牌的前端突出，覆盖至整个拳头。那只是一把将厚刀磨得锋利尖锐的粗糙短剑，有点类似在大甲冑被开发出来之前，用来贯穿甲冑、刺杀敌人，被称作盾刀的短剑。当然，只凭它根本无法贯穿拥有异常厚度的大甲冑，更何况以他没有经过强化的臂力，最多只能在大甲冑表面造成伤痕而已。

但这也是古连唯一的攻击手段，同时也是唯一的武器。

「……你是在开玩笑吗?」

艾蜜莉看到他的武器已经不只是惊讶，甚至到了愤怒的地步。一般来说，无法贯穿大甲冑的武器根本毫无意义。

「我的武器就是这个，反正是点到为止，您也没必要在意吧。」

「随便你，你尽量嚣张吧。不过这么一来，你能有效攻击的部位不多喔。」

艾蜜莉指指自己的脖子、手腕还有膝关节的部分，这些是位于大甲冑之间的连结部位，而且只有受到锁子甲保护。她想表达的是：除非击中这些地方，古连的攻击才能勉强算有效；事实上，如果打中其它部位的装甲，粉碎的只会是刀刃而已。

「这点我很清楚，毕竟这是我的武器。」

「真是嘴硬。」

艾蜜莉不掩饰自己的怒气，开始大大地挥动铁球，带刺的铁球伴随着沉重的风声在艾蜜莉头上回转着。

「雪莉娜，妳身上有硬币吗?」

那名装甲侍女听到她的话，于是拿出一枚银币。

「听好了，小子，雪莉娜等一下会掷出硬币，硬币落地的瞬间就开始。」

古连点点头，他拉下头盔面罩屈身做好准备。尽管头盔下的视野很狭窄，相反地感觉也越来越敏锐，他明白到头盔上的辉铁光芒正逐渐增强。古连清楚地听到铁球的挥动声、后方理加德的叹气声，甚至连观战修女们交头接耳的交谈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他的眼睛可以清楚看见高速回转的铁球上那一根一根的铁刺。

可是他却将意识集中在雪莉娜的手掌，她刚才取出的硬币现在就在掌中。

接着雪莉娜用手指将硬币弹起，银币一边旋转一边在空中飞舞。古连一想到当硬币落地的瞬间就要开始战斗，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就在这个瞬间，艾蜜莉猛力踏出脚步疾冲。

「什么……!?」

艾蜜莉的嘴角弯出一抹微笑，她一定是打从一开始就计划要偷袭。由于古连把注意力都放在硬币上，因此反应稍微慢了一些，即便如此他还是能立刻作出对应，这主要得归功于他感觉强化型的大甲冑。

只见那编织成裙子状的锁子甲发出更强烈的红光，看来她的大甲冑必定是脚力强化型。两人原本相距不远的距离在瞬间就被拉近了，艾蜜莉似乎打算趁他不注意时，瞬间拉近距离分出胜负。

古连则是正面迎击直冲而来的艾蜜莉，用两支盾刀摆出防御姿势。

可是艾蜜莉却意外地停住脚步，同时有土块从她脚边飞来。看来她是用力踢了地面，藉此做出急停并踢出尘土伤他眼睛。

明知有面罩阻挡，泥土飞入眼中的机率非常低，但古连还是不自觉地伸出左手遮住脸，泥土和小石头于是击中了小型盾牌的表面。这个瞬间，视线遭到遮蔽的古连听到有东西在身旁落地的声响。

古连回转身体，心想艾蜜莉一定趁机接近了，她的武器是锁链铁球，而且另外还拿着战锤，在所有的距离下都拥有优势。相反的，古连的武器只不过是把毫不起眼的短剑，因此她应该是打算利用接近战立刻分出胜负，所以才会用伤害眼睛的方式逼近吧。

然而古连感觉到其中有些许异样感，当他发现异样感是来自于落地声和铁靴声不同时，已经将一半的身体转向发声处了。

……糟糕!!

他用眼角确认了声音是来自刚才艾蜜莉投出的铁球。古连将刚才挡住土石的左手移开，只见闪耀着红色与银色光辉的物体朝他飞来，艾蜜莉从刚才直冲过来的路线踢地后跳起，正从他的正面攻过来，她右手握着的战锤已经高举过头了。

古连想读取战锤的轨迹，弹开挥落的战锤后再从中寻求胜机，这也是古连一贯的战法。

艾蜜莉逼近而来，身上辉铁光芒的轨迹就像在空中拉出一条尾巴似的，然而举起的战锤却没有挥下，她扭转身体朝古连踢出一脚。

「……呃!?」

古连从刚才到现在完全居于下风，被遮蔽视线、受到铁球迷惑，而且对于艾蜜莉的攻击判断错误，每一次的佯攻他都很勉强才挡下来，但是由于被这些假动作所迷惑，导致没有时间抵挡最后的踢腿，即使如此，他还是侧身闪躲避免被直接命中。

他感到肩膀一阵疼痛，铁与铁的撞击声响彻四周，经过脚力强化的重骑士所使出的踢击足以粉碎大甲冑。

古连的身体被踢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悲惨地落地。虽然如此，他还是看准着地点，采取防御姿势一边减缓冲击力道，一边在地上翻滚，打算接着马上站起来。

可是艾蜜莉在那之前便已冲入近身，再度飞来的铁球从古连头盔旁通过，然后刺入地面，艾蜜莉紧接着就要将高举的铁块朝古连头上挥落。

落下的战锤没有停下，倒在地上的古连既无法回避也无法阻止，若是用小型盾牌从正面抵挡的话手臂一定会碎掉，但是除此之外古连也没有其它防御手段。

古连背上泛起一股凉意，全身因恐惧而颤抖，而且正因为他能将艾蜜莉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因此本能地了解她并没有停下铁锤的打算。

……她是真的想杀我吗……

然而铁锤还是没停下，它的破坏力足以将勉强举起的手臂连同下面的头盔粉碎。

死亡的恐怖紧紧揪住心脏，他连呼吸都停止了，即使想哀号也卡在喉咙无法喊出。

「公主殿下!」

这时雪莉娜的声音响起。

即将打碎古连手臂的一击应声停止。

艾蜜莉撩乱金发下的蓝眼眨了眨，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胜负已分，小子。」

艾蜜莉收回战锤，一边拉回铁球一边说道。古连在她退后数步后才起身，尽管被踢中的肩膀以及全身被打中的地方都疼痛不已，他还是缓缓站起然后又跪倒。

「笑死人了，小子，你还真爱开玩笑啊。」

艾蜜莉俯视仍然跪倒在地上的古连，嘴角露出嘲笑的表情，然而她看着古连的眼神中却完全不带笑意。

「凭你这点程度就想保护我?拿着那种武器是能干什么?你想要代替麻地亚斯保护我?你知道你这样叫什么吗?『不知天高地厚』这句话最适合你了。」

「可恶……可是妳那种战斗方式……」

「什么?你想说我手段肮脏吗?你要面对的敌人是肮脏下流的亡灵骑士不是吗?难道被他们偷袭的时候你要骂他们卑鄙吗?你和平日子过惯了啊!」

「……这是模拟战，目的应该是为了要测试我的实力吧?」

「当然，我是要亲自测试你的实力，测试你是否有能力实际和亡灵骑士们战斗。而且是谁来决定你通不通过的?是你吗?不是吧，是我来决定，你这白痴!照我看来你根本不合格!」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

古连无法反驳，姑且不论艾蜜莉在模拟战采偷袭方式是多么没常识，这场战斗他的确是输了。正如她所说，这如果是实战，那他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现在就已经被杀了。事实上，当艾蜜莉真的要将铁锤挥落时，古连感受到了最真实的恐惧，即使到了现在，他的指尖都还止不住颤抖。

「我之前已经拒绝你父亲的要求了，而且你没得到我同意就上门，我也陪你打了一场，这样已经够慈悲为怀了。懂了吗!小鬼。」

艾蜜莉脱下头盔从上往下鄙睨着古连，她哼了一声并朝地上吐口水。

「你回去可要小心遇上亡灵骑士啊，说什么要代替麻地亚斯，这笑话还满好笑的呢，小鬼。」

她露骨地嘲笑过后便转身离开。

古连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不过比起败北的事实，他更感到不甘心。没错，如果比的是实战，那他就不能找任何借口，可是他无法容许自己因偷袭而输。再加上艾蜜莉看他如看丧家之犬的污辱，更是让他难忍胸中的怒火，最让他血气上冲的就是麻地亚斯之名被说成是笑话。

「等等。」

听到古连的声音，艾蜜莉停下脚步。

「等等?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没错，我有事想请求公主殿下。」

「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小鬼，事到如今还想说什么。」

回过头来的艾蜜莉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请再跟我对打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赢。」

「……哦，你想说自己是因为被偷袭才输的吗?」

古连却摇摇头。

「我对于这次的失败没有任何怨言，都是因为我太弱了，可是我下次一定会赢，我一定会赢给您看。」

「你的意思是，你会变得比我还强?」

古连无言地点点头。其实这想法根本毫无根据，才刚惨败给艾蜜莉，他无法保证下次一定能赢，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这么说。

「请再和我打一次，我拜托您，这次我一定会赢的。」

「你是呆子吗?你的话根本就本末倒置了吧。」

「即使那样也没关系，再一次就好!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艾蜜莉用垂挂着铁球的手，不耐烦地拍了自己的头盔。

「你是笨蛋啊。那这样吧，你现在就在这里把裤子脱了。」

「……啊?」

艾蜜莉的话让周围的修女们发出尖叫，其中甚至有人已经用手遮住眼睛。

「……啊什么啊，你听得很清楚吧，我叫你脱裤子!」

「请等一下!我不是很明白您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只要你当场裸露下半身跳舞，那我就考虑再和你打一次。很爽吧，在侍奉上帝且纯洁无垢的少女面前半裸跳舞一定很爽吧，你也觉得很爽吧?」

「怎么可能!」

一瞬间他想象到那个画面，这次因为别的理由而气血上冲了。

「哼，那我就不跟你打，你除了回去外别无选择，这也是命运啊!」

「怎、怎么这样……」

古连不自觉地环顾四周，修女们红着脸静观事态的发展，刚才的工人中还有人不负责任地火上加油，而理加德混在里面摇旗吶喊更让他火大，事后一定要揍他一顿。

「我是认真的哦。」

艾蜜莉如此说道。

这怎么看都是超乎常理的要求，居然命令莱凯涅王国最大贵族——诺福克公爵家的人半裸跳舞，就算是现任国王这种行为也不会被允许，没有比这更侮辱的事了。但艾蜜莉的眼神是认真的，她的蓝眼直盯着古连，要是他拒绝就只能回去了。

就这样算了吧，古连的心中有个声音这样说，反正保护像这种没气质不配当公主的人也没什么意义。这个人简直低俗到和麻地亚斯形容的不是同一个人，对身为公主仰慕者的古连来说，她是公主这个事实甚至让他感到莫名地愤怒。

然而身为护卫骑士的自尊被践踏，连老师麻地亚斯的名字也被玷污，古连实在无法就洁样回去。

「……好、好吧，我做就是了。」

古连从喉咙挤出这句话来。

「我脱就是了!我跳就是了!所以请和我再打一场!」

他自暴自弃地吶喊。

艾蜜莉一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放声大笑。

「喂，雪莉娜!妳听到了吗?这家伙是笨蛋啊!他当真了呢!」

她跑到雪莉娜身边，一边笑得跌跌撞撞，一边拍着雪莉娜的肩膀。

「什么……这不是艾蜜莉殿下您提出的要求吗……」

「哇哈哈哈!笨、笨蛋!一般人会当真吗?你是笨蛋吗?『我脱就是了!我跳就是了!所以请和我再打一场!』这句名言足以纪录在莱凯涅历史上了，大家快拿笔抄下来!」

古连不由得整个人傻住了。

「那么公主殿下，您要接受他的再战要求吗?」

雪莉娜表情毫无变化地询问。

「我接受、我接受!没想到他会笨到这种地步。」

艾蜜莉都快笑到喘不过气了。

「那里有一间小屋没人住，就给你使用吧，在你受不了哭着回去之前，不管要打几次我都奉陪，你该高兴了，半裸小鬼。」

艾蜜莉指着庭院内的小屋。

「不过大甲冑平时要交由我们保管，您没意见吧?」

雪莉娜接在艾蜜莉之后说道。大甲冑是可以单独发挥强大战力的武器，要是穿着大甲冑的古连有什么不轨，那么能阻止的也只有身穿大甲冑的重骑士，因此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处置也是理所当然。

古连把大甲冑脱下，然后交给雪莉娜。她命数名修女将大甲冑收下，而自己则是用左手拿着最重的胸甲部分，可是右手却没有拿任何东西，不仅如此，她的右手连动都不动一下；现在仔细一想，从刚见面时就没看这名装甲侍女的右手动过。除此之外，她右手的装甲明显比左手厚，而且护肩就像盾一样包覆了整只右臂，这设计会让右臂几乎无法使用，真是一副奇妙的大甲冑。

「有什么事吗?」

「……没有。」

古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竞盯着雪莉娜看，于是将视线移开。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她的声音让人觉得有点冷淡。

「我们走啰，雪莉娜。」

艾蜜莉这次真的走了，雪莉娜与修女们则抱着古连的大甲冑跟随在后，围观的修女们也各自离去。

「可恶……」

古连瞪视着艾蜜莉进入的本馆，嘴里念念有词。

「真是不妙啊，古连。」

理加德拍拍他的肩膀。

「那是怎么回事?她就是艾蜜莉殿下吗?」

「跟你形容的公主差很多耶，她就像绽放在高峰上的一朵花……是食人花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居然还吐口水!」

「要是你妹妹也那么做可就糟了。」

「那当然。她要是做出那样的行为，我就要让她一整个星期接受公主教育，从寒喧问暖开始重新教起，要是她连『您好』都说不好，我就用鞭子抽她屁股!可是那是怎么回事啊!而且我居然输给那样的她!用鞭子抽一百遍也不够啊!」

古连懊恼地连连踱脚，除了输给艾蜜莉的懊悔之外，现在更有别种怒意涌上心头。

「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啊!哪里像公主了!铁球公主不应该是那样吧，理加德!」

「呃，谁知道你的幻想把她美化到什么程度。」

「可恶……不能原谅，以各种意义来说都无法忍受!」

他握紧拳头，用力到连指甲都陷入肉中。

「我要赢!理加德，这次一定要赢!不管怎么想我都非赢不可!」

「不，人家都拒绝护卫了，你乖乖回去不就好了吗?」

「啰唆，你这笨蛋!这时候回去还能算是护卫骑士吗!还能算是诺福克家的人吗!我要留下来，留下来战斗!可恶!可恶啊——!」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留在这女性的花园好好享受吧。」

「别享受，笨蛋!去死吧!」

看到理加德嗅着鼻子享受女性花园的清香，古连顺手对着他的后脑勺使出一记手刀。这当然是迁怒，不过他可没忘记理加德刚才在一旁喊着：「脱!脱!」时的样子。

※※※

「那个臭小鬼!什么护卫骑士!什么诺福克家!这是怎么回事啊，雪莉娜!」

艾蜜莉一回到房间就如此大吼，还对着墙壁飞踢，经过强化的脚力踢碎墙壁，差点就开了一条通到隔壁房间的路。

「请停止破坏。」

「妳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傻瓜!」

尽管艾蜜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下再踢一脚的冲动，但是她一点也不掩饰怒气地将头盔往床上一扔。

「我应该已经回绝诺福克那群杂碎派遣护卫的事了吧。我恨不得将诺福克家的人杀个精光，凭什么要我接受他们派的护卫!他们是白痴吗!?反正他们一定有什么企图，以为我会上当吗?以为我没发现吗!!」

「公主殿下，该更衣了。」

雪莉娜利落地替愤怒的艾蜜莉卸下大甲冑，在脱下铁靴、松开棉衣的束带后，她用事先准备好的湿布，开始细心地擦拭艾蜜莉火热的身体。

「那小鬼叫什么去了?」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是诺福克家的三男。」

「那家伙居然还口出麻地亚斯之名，好死不死居然还敢提麻地亚斯的名字!诺福克家的人要代替麻地亚斯来保护我?笑死人了，这玩笑也太好笑了吧。」

她愤怒地用已经脱下护手的拳头揍墙壁，结果因为徒手打在石头上而痛得打滚。

即使如此，艾蜜莉还是怒火难消，诺福克家对艾蜜莉而言可说是敌人般的存在。艾蜜莉在进入修道院之前，为了避免被卷入和病弱的弟弟之间的王位斗争而迁往边境，她选择和家臣们一同移居边境而放弃了在王城的豪华生活，本来应该可以就此安稳地过日子，却因为加史帕鲁病倒，再一次被拉回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

艾蜜莉遭受拥护加史帕鲁的亲王派袭击，身为暗杀者的亡灵骑士欲致她于死地，并在宅邸展开决斗，结果造成了包含麻地亚斯在内的家臣们死亡。

现在留在艾蜜莉身边的只剩下雪莉娜一人。

她并不知道亡灵骑士是谁派出的，不过亲王派的首领就是诺福克公爵，而他的确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因此派人暗杀艾蜜莉、夺走那些可说是她朋友性命的人，十之八九准是诺福克公爵没错。

但是在大约两个月前，那位诺福克公爵竟然表示担心进入修道院的艾蜜莉，要派遣护卫骑士前来，艾蜜莉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这次却换成他的三男古连跑过来。

「那家伙以为他是谁啊!」

古连说「要保护麻地亚斯大人所守护的公主殿下」，杀了麻地亚斯的诺福克家的人居然敢说出这种话。

所以艾蜜莉向古连提出宣战，并利用偷袭手段将他打败，而古连倒地后发出的最后一击，毫无疑问地是真心想杀死他，要不是雪莉娜出言制止，古连现在或许已经死了。

「赶走他不是较为恰当吗?」

雪莉娜一边为她擦拭身体一边问道。

她会有此疑问很合理，艾蜜莉也承认自己是一时冲动才答应让他留下。

「算了，都答应他了，反正下次我会把他打得体无完肤。」

「我明白了，在那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公主殿下的。」

「那种小角色什么也办不到，根本轮不到妳出手。」

艾蜜莉说着看向雪莉娜，她身上仍旧穿着大甲冑。尽管雪莉娜正在为艾蜜莉擦拭身体，右手却完全没有动，这是她在那场袭击之中为了守护艾蜜莉受伤所造成的后遗症。即使如此，雪莉娜还是继续保护着艾蜜莉；就算只剩下单手，她的战斗训练还是从不间断，身上背负的巨大铁盾以及包覆右手的新制大甲冑，都是她坚定意志的证明。

「这样让妳擦拭身体……总是会让我回想起来。」

湿润的布带来的沁凉感让艾蜜莉瞇起眼睛回忆起过去，那个时候除了雪莉娜之外，还有很多侍女随侍在她身旁。

「……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在我眼前受到伤害。」

艾蜜莉低声说出这句话。

「我会追随您的，公主殿下。」

「……我说的也包括妳。」

她明白就算这么说也阻止不了雪莉娜，所以就让自己和雪莉娜并肩而战，互相保护对方的背后吧。

艾蜜莉闭上眼睛。

「请恕我打扰，艾蜜莉院长。」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等一下。」

艾蜜莉在雪莉娜的帮助下换上修道服，穿上密不透风的墨色衣服，脖子上挂着银色圣印，圆形代表了神化身的太阳，从旁延伸而出的三条细柱则代表神的威光。

「可以了。」

雪莉娜将门打开。

「打扰了。」

走进房里的是这间修道院的副院长凯罗莱茵，她的发长及肩，茶色的头发中夹杂着醒目的白色发丝，尽管她才年过四十脸上却有许多皱纹，使她的外表看起来比真实年龄更老。即使如此，那柔和的表情及直挺挺的背脊，都展现出隐藏在她体内旺盛的生命力。

「是副院长啊，有什么事吗?」

凯罗莱茵在艾蜜莉赴任修道院院长之前一直辅佐着前任院长，尽管现在这间修道院是听从艾蜜莉指示经营，然而她才是实质上的管理者。

「是的，我来此是要请示如何处置今天到访的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大人。」

「什么?要杀他还是要剥光他现在都可以唷，交给我吧!」

凯罗莱茵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不行那么做。只不过如果要让他们留宿，就必须决定负责照顾他们的人，以及关于他们可出入哪些地方的限制。」

「因为这里本来是禁止男人进入的吧……等等，如果不是男人就可以的话……我真是天才啊!」

「那也不行。」

「难得我打算亲自动手的说……」

艾蜜莉双手一握一放地啧了一声。

「那么副院长，他们就交给妳了，随妳处置吧。」

「我明白了，那么我之后再向您报告。」

凯罗莱茵行了个礼后便离开房间。

艾蜜莉吐了一口气，虽然还有些烦躁，不过她的头脑已经冷静多了。

「可是雪莉娜，就算那小子真的是刺客，现在这个时间点暗杀我有意义吗?」

雪莉娜摇摇头。

「公主殿下已经进入修道院而失去王位继承权，就算这只是形式上的措施，但只要公主殿下尚未还俗，就表示没有与加史帕鲁陛下争夺王位的意思。」

「即使如此，诺福克公爵还想取我性命的理由是?」

「姑且不论世俗观感如何，要还俗并不是困难的事，若是他担心公主殿下有回到王都的可能性……不过现在和那时的情况不同，所要冒的风险太大了。」

「更何况如果那小子对我出手了，死的也会是诺福克老爹吧。」

事情若是真的演变成如此，那么诺福克公爵就会因暗杀艾蜜莉未遂而遭其它贵族怀疑。当然他们也没证据足以制裁诺福克公爵，不过即便是这样，诺福克公爵应该还是会避开惹人注目的行动才是。

「虽然不知道诺福克公爵在打什么主意……但只要和三个月前的事件一样，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

「那起意外吗……」

雪莉娜稍微皱起了眉头。

三个月前，修道院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有一名修女跌落后院的水池溺死。庭院里是有一口水井，但已经有开辟小溪引入修道院，因此没事的话应该是不需要到后院水池的。所以当初艾蜜莉曾经怀疑是诺福克公爵一党所为，然而由于一直没有找到犯人，这件事也就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如今艾蜜莉也认为那只是一场意外，毕竟死亡的修女和艾蜜莉并没有任何关系。

「我优秀的头脑总是会想太多嘛，不过那小鬼一定是呆子没错，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想脱的，难道他有那方面的嗜好?脱了会很舒服吗?」

艾蜜莉想起那个叫做古连的少年，这时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于是用手按着额头，她并不足因为伤脑筋才头晕，而是真的头晕。

「唔……」

她坐倒在床上发出呻吟。

「公主殿下!」

看到雪莉娜要过来搀扶，艾蜜莉用手制止并低着头说道：

「没事，最近常会这样，坐一下就会好了。」

她缓缓地调整呼吸，视界的摇晃感总算平息下来，急促的心跳也渐渐恢复正常。

「您或许是太过劳累了，夜里还是不要……」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说不定是因为我太纤细才会精神疲劳吧。」

即使如此，雪莉娜还是一脸担心的样子。

「雪莉娜……我……」

艾蜜莉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随之而来的是敲门声。

「今天有事找我的人还真多呢，进来吧!」

雪莉娜将左手绕至身后，做好随时都可以取下背上大盾的准备；艾蜜莉则用眼角一边留意着雪莉娜的动作，一边等待来访者将门打开。

接着一名修女端着餐盘走了进来，是名黑发的少女，微翘的头发长度大概到肩膀左右。

「打扰了，艾蜜莉院长，我为您送餐点来了。」

她看着艾蜜莉的茶色眼眸中带着畏惧的神色，而餐盘上的午餐还冒着热气，小麦粥的清淡香气刺激着艾蜜莉的鼻腔。

本来修道院都是众人一起用餐，不过艾蜜莉却命人将餐点送到房间，虽然这只是她的任性，但是因为她是院长，所以也没人有意见，平常都是由这名黑发修女萝蒂送餐点来的。

「放在那里吧。」

艾蜜莉用手指着桌子，命萝蒂将餐点放在上面。

「萝蒂，其实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她低着头，尽可能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咦……?是这样吗?」

萝蒂忍不住叫出声来。她的修道服有些过长，而且她的个子本来就很娇小，穿上太大件的衣服看起来会变得比实际年龄还小：再加上她听了艾蜜莉的话之后将身体缩了起来，看起来就像小孩子般可爱，使得艾蜜莉垂涎三尺。

「那……那个、您没事吧?」

「我不行了～～!!」

艾蜜莉突然大叫着站起来，然后朝萝蒂扑去。

「啊……呃、对不起，我、我……」

「嘿嘿嘿，所以我需要从妳身上补充元气!哪个地方比较令人震奋呢!首先就是这里!」

她从正面抱紧萝蒂，将整张脸埋在被墨色衣服包裹住的胸前。

「院、院长!那、那里是……!」

「好小!不过我仍感觉得到藏在修道服之下的女性证明!而且隔着修道服所产生的悖德感，让我的意识更是飞到九霄云外啰!会发生什么事呢?会怎么样呢?」

「回来、请您回来!还有，不会发生什么事的，绝对不会!所以我求您了!」

艾蜜莉用右手隔着衣服对那小小的胸部大揉特揉，并且将脸朝下方滑去，在来到肚脐左右打算更往下探入时，将温热的气息吹入修道服里。

「呀～～!」

「呵呵，真是悦耳的声音啊，简直就像是小鸟的鸣唱，而我也决定要再深入探险!」

「不、不要这样，真的不要这样啦!我拜托您快住手!」

「那里是神秘的都市!永远的乐园!每天都是酒池肉林的场所!喔喔!来到肚脐下方啰!」

「……雪、雪莉娜小姐，救救我～～」

萝蒂哭着朝雪莉娜求救，但是这么一来让艾蜜莉的虐待心理更加膨胀了，假使刚才艾蜜莉的虐待心理跟铁球一样大的话，那么现在就已经越过莱凯涅王城全部区域，要开始进犯北方的敌国威伦斯特了。

「公主殿下，已经到了用餐时间。」

「我是在用餐喔，妳比喻得真好啊。吸收～～吸收～～!」

「我说的是现实世界的用餐，那么我就先试毒了。」

雪莉娜用汤匙舀了一口粥送进口中，接着吃了些旁边的蔬菜，然后又继续舀粥送进口中，并且动作流畅地吃着蔬菜。

「喂，等一下!不过试个毒，妳是想吃多少啊!」

萝蒂趁艾蜜莉不小心松开手时，一溜烟地冲出房间。

「那、那么我告辞了!」

「糟了!我的宝物啊!」

只见萝蒂一边整理紊乱的衣服一边跑掉。

「雪莉娜，妳早就算好了吧!」

「不，我什么也没做。试毒完毕了，公主殿下请用餐。」

「妳啊……竟敢剥夺我的乐趣，这个罪就用妳的身体来偿还吧!首先就用我也认同的胸部……不、是ㄋㄟㄋㄟ。再来就换会让妳的扑克脸瓦解的那个……!先这样再那样，嘿嘿嘿～～!」

「那么就等您用餐之后吧。」

「雪莉娜啊，我是认真的哦，非常认真。」

雪莉娜只是低着头，表情一点也没变，就算艾蜜莉真的实行刚才的计划，她的表情恐怕也不会改变吧，事实上艾蜜莉至今算起来已经失败过八十八次了

「……算了，吃饭吧。」

艾蜜莉说着便坐到椅子上把食物送入口中，将柔软的粥咀嚼一番后吞下肚。

「唔……」

她感到想吐。粥虽然味道清淡却不难吃，然而通过食道的食物却遭到胃袋拒绝，尽管她勉强再吃了一、两口，却再也吃不下去了。

「公主殿下，您果然……」

「可能是感冒吧，最近身体状况的确不是很好。」

艾蜜莉从位子上站起来然后跳上床，将脸埋在冰冷的床单上让她感到很舒服。

「雪莉娜，剩下的给妳吃吧，要维持妳的胸部一定需要很多营养吧?」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改为仰躺，只见雪莉娜表情忧虑地看着她。

「妳只有这种时候表情才会改变哪。」

虽然艾蜜莉发出苦笑，然而雪莉娜阴郁的表情还是一点也没变。

※※※

一名少年躺在金与银装饰的床上，那是一张有天盖的床，他从厚厚的棉被露出上半身看着窗外。从石造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可见蓝天与一棵树木，树的枝干伸展开来，在其上生长着浓密的绿叶，而少年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棵树。

「当那些树叶全部凋零之时，我就会死去。」

少年的金发从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到颈部。

「虽然只是说说看而已，不过这就是我的守则吧，而且为了战胜这条守则，我又新种植了两棵树。」

少年所注视的树木左右两旁各有一棵树，一名男人——乔瑟夫-杰佛利-诺福克听到少年的话心想，前几天的确还没有这两棵树。

「哦，真是了不起的浪费呢，加史帕鲁陛下，臣这话可完全没有夸奖您的意思喔。」

面对乔瑟夫的苦笑，这位名唤加史帕鲁的金发少年也苦笑以对。

「确实是这样，我也知道这是无谓的浪费，也明白这么做完全没意义，可是每当入夜后，我看着窗外就会感到不安……」

少年毫无血色的脸颊泛起红晕。

他名叫加史帕鲁-加斯顿-蓝格里奇，是莱凯涅王国的国王，同时也是铁球公主艾蜜莉的亲弟弟。

「再说，现在根本就不是落叶的季节嘛。」

「正是如此，不过您的心情臣能体会。」

加史帕鲁的身体并不好，即位不久就病倒了，到现在还是无法从床上起身；即使如此，他现在能像这样和人对话，也代表病情已经比一年前安定许多了。

「您一定很快就会康复的，毕竟病情有在慢慢好转了。」

「嗯，我也想治好我的病，我会加油的。」

在他消瘦的脸上，那蓝色瞳眸中所闪烁的并不是病态的光辉。尽管加史帕鲁尚未年满十岁，但是他对病情抱持着乐观的态度，对生命也充满了希望。

「您真了不起。」

这话是乔瑟夫的肺腑之言。

「可是……我好想快点出去外面。」

「不要心急，您的病情已经一天比一天有起色，只要您康复，臣会传授您如何与可爱女孩交朋友的技巧，您觉得态度强势的女孩如何呢?」

「……不用啦，我比较想出去外面，或是骑骑马、穿穿看甲冑。」

加史帕鲁望着窗外，从室外洒入的阳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我想象王姊那样被称为『铁球王』，不然『铁球陛下』也挺帅的吧?」

「老实说，臣很难赞同。」

「……是吗?我倒觉得不错，叫『铁球王』好帅喔～～像王姊那样真好。」

加史帕鲁叹了一口气。

「我好想见王姊，虽然王姊大概很讨厌我吧。」

加史帕鲁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脸上也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忧郁表情。加史帕鲁是形同将姊姊赶走才坐上王位的，乔瑟夫很明白他由于天生体弱多病，所以很羡幕也很尊敬那个健康过头的姊姊，同时，加史帕鲁也为此感到内疚。

「自从王姊遇袭已经过了一年吧，麻地亚斯和阿尔巴特都死了……难道我没办法为王姊做些什么吗?」

「陛下……」

「王姊以前总是瞪着我，让我觉得好可怕，可是我很喜欢王姊，所以如果现在有我能为她做的事，我是真的很想去做。因为在王姊遇袭时，我一点忙都帮不上，所以……」

「陛下您真温柔，您的心意相信艾蜜莉殿下一定会明白的。为了公主殿下，臣也会竭尽所能。」

加史帕鲁听了乔瑟夫的话安心地躺了下去，他的呼吸比刚才还要急促，尽管脸颊红润，看起来却不像是健康的气色。

「陛下，您累了吧，臣今天就此告辞了。」

「嗯，谢谢你今天也来看我，乔瑟夫。」

「不，只要是为了陛下、为了这个莱凯涅王国，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这也是我诺福克公爵的职责。」

乔瑟夫恭敬地一鞠躬说道：

「那么，臣明天会再来的。」

「嗯，明天见了，乔瑟夫，谢谢你。」

当乔瑟夫转过身，将手伸向门把上的时候——

「那个……乔瑟夫。」

「有什么吩咐吗?」

由于窗外洒入的光线照射在加史帕鲁脸上，使得乔瑟夫看不出他的表情。

「这时候……王姊一定很辛苦吧。若是没有乔瑟夫和大家在身边……我一定也会很难过的，所以……所以现在与其关心我，希望你能更多照顾王姊，如果是乔瑟夫的话……如果是诺福克公爵的话，一定做得到吧?」

乔瑟夫的嘴角露出柔和的微笑。

「当然，请交给臣办吧，陛下。」

乔瑟夫笑着点点头，然后退出房间。

……陛下真是聪明。

预谋暗杀艾蜜莉的就是乔瑟夫本人，当时由于加史帕鲁病倒，亲王派与反加史帕鲁派的冲突越演越烈，乔瑟夫担心情况会发展至爆发内战，于是派出亡灵骑士想要谋杀身为反加史帕鲁派号召人物的艾蜜莉。结果亡灵骑士战败，艾蜜莉则以替阵亡的家臣吊祭为名，进入修道院避开战祸。

加史帕鲁当然不知情。即使如此，他也知道乔瑟夫为了保护他，每天都策划着要打击对手，所以因此注意到了什么吧，这位温柔的国王正因此事而痛心。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父亲。」

乔瑟夫抬头一看，眼前是他的儿子杰洛姆。杰洛姆有一头金色短发和粗眉毛，大大的蓝眼令人印象深刻，那略方的下巴让乔瑟夫想起自己的长相，这个儿子在外貌上可说是像极了自己。虽然发型与长发的自己不同，但长相和骨骼这些根本之处，却和自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尽管他是自己的儿子，对此乔瑟夫心中不免有些抵抗感。

「不是听到而是偷听吧?」

乔瑟夫无奈地说道，而杰洛姆则是抚着那具特色的下巴笑着说：

「不，我只是来接您的时候偶然听到的，对吧?」

在国王房外守卫的重骑士被他这么一问，很伤脑筋地点了点头。

「……算了，你和我太像了，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他摸了摸和儿子一样方的下巴上的胡须。

「嘿嘿嘿，父亲，您那个习惯动作是抄袭我的喔。」

「是你抄袭我吧，再说我可是有充满威严的胡须喔，给我看仔细了。」

乔瑟夫特意强调自己的胡须。

「我也有符合我年龄的健康发型啊，老实说这样很受女人欢迎喔。」

「儿子呀，你明知这是我们一族最糟糕的癖好，却还是不改过吗?」

「当然啰，父亲，我们就一同风流吧。」

「我还是重新考虑继承人选吧。」

乔瑟夫说着便跨步前行。

「父亲，我认为可以继承伟大父亲的人只有我啊。」

「其实我很犹豫要选帕西还是选你哦。」

「父亲，我很尊敬您。」

「心怀不轨的尊敬我可不要，不过关于你所宠爱的那名侍女……」

「父亲，我会马上夺取您的产业喔。」

这时一名王宫的侍女经过，只见两人同时对她抛媚眼。

「儿子呀，你这样不太好吧。」

「父亲您才是，都一大把年纪了。」

他们一边拌嘴一边走出王宫，与在宫殿外待命的护卫骑士会合后，坐上马车前往位于王都内的诺福克宅邸。

乔瑟夫坐在摇晃的马车中，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后说道：

「那么，爱偷听的儿子呀，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真是失礼的父亲啊!都说是偶然听到了。」

杰洛姆丝毫不畏缩地说道。

「不过加史帕鲁陛下的病况好转真是太好了。」

「是呀，要是能就此恢复健康就没问题了，可是……」

乔瑟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一点也没有开朗的神色，然后又继续说：

「毕竟病况随时都有可能恶化，因为王患的是先天性的疾病。」

「……原来如此，不能太过乐观啊。」

「正是如此，而且诺福克家的人从不会用乐观的角度思考事理，这句我是刚刚才想到的，干脆列为家训如何?」

「随您的意思，那么为了随时会病倒的加史帕鲁陛下，父亲打算采取行动啰?」

「当然，话说回来，你也知道我已经有所动作了不是吗?」

杰洛姆听了点点头。

「暗杀艾蜜莉公主……是吧?」

王都的道路是由石头所铺成，马车驶过时当然会发出很大的声音，然而尽管在这样的噪音之中，杰洛姆说到这里时还是刻意压低了音量，而乔瑟夫也没多说什么。

「就我所听到的计划来看，这响应该会成功吧。这次的手段确实不引人注目，不过您也知道，一年前的失败让诸侯们都很注意我们的动向，和暗杀行动比起来，事后的处理更是重要啊。」

「不要说是失败嘛，那是对方太棘手了，若是他们都不行了，换成其它人也赢不了吧。」

乔瑟夫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王都的景色在面前流转逝去，他想起了一年前所派出的那名亡灵骑士，他的表情与话语乔瑟夫至今仍记忆犹新。

但是那名既是部下也是可利用的道具，同时又是好友的男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感伤喔，父亲。」

「你要是再说这种刻薄的话，我就改立帕西为继承人喔。」

「怎么这么幼稚!我会学下来的。」

「你尽管学吧。不过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的父亲，已经对自己身处的状况和事后的处理做好因应对策了，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吧?」

「请您说出来让我参考。」

「很好很好，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已经另外下了一步棋，就是将你的弟弟古连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派遣过去。」

「古连吗?不过派遣护卫骑士的事，之前不是被拒绝过一次了吗?」

「第一次只是商谈，第二次是派我的亲生儿子实际前往当地，这样很有说服力吧?」

「……那个啊，父亲。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您居然在亲儿子面前把另一个亲儿子当成道具使用，真是太令我佩服了，想必您也会同样对待我和帕西吧?」

「这可不是我自夸，我是将理性与感情分开思考的男人喔。我爱你喔，儿子。」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恶～～」

杰洛姆将窗户打开朝外面呕吐。

「……算了，没关系。」

「可是父亲呀，我从很早以前就有个疑问，加史帕鲁陛下的病情正逐渐恢复中，有必要现在暗杀公主吗?」

「现在是没有必要。」

乔瑟夫说得斩钉截铁。

「但是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加史帕鲁陛下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若是等反加史帕鲁派开始有动作就难以处理了。」

「所以要在那之前……不留证据地将公主杀掉。」

「就是这样，这是另一个可以加进家训的理念喔。我总是采取最好的应对方式，万一失败了，也会继续采取最好的对策，毫不放弃地继续应对下去，这就是诺福克流的做法。」

「光听还真会让人以为是件好事呢，不过我也有同感，这让我深切感受到自己身上流着父亲的血啊。」

两人面面相觑并同时用手摸着下巴，然后尴尬地互相避开视线。

「……算了，先姑且不论这个，麻地亚斯真的是不简单，要是公主在那老人还活着的时候就进入修道院就不能使用强硬的手段，这次的计划恐怕也不会成功吧，这样看来我还满幸运的。」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随从告知他们已抵达宅邸，于是两人便走下马车。

「如果……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假设的情况哦。」

杰洛姆压低音量说道：

「万一加史帕鲁陛下驾崩，父亲会怎么做?」

「立刻转而支持公主，别看我这样，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莱凯涅王国喔。」

若是真的到了那种地步，诺福克家可能会面临存亡的危机吧。艾蜜莉恐怕已经注意到想暗杀自己的就是诺福克公爵家，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只要掌握权力的艾蜜莉真心想要排除诺福克家，本来就有许多政敌的他们必然无法存活下去。就算真的能苟延残喘地残存下来，权力也会落到一直支持艾蜜莉的派阀手上，诺福克家的衰退将会无法避免。

可是就算会陷入如此窘境，万一加史帕鲁真的驾崩，那么为了避免国家陷入混乱，将艾蜜莉请出修道院并协助她登上王位，才是真的有益于莱凯涅王国的做法。威伦斯特王国正在莱凯涅以北隔着萨乌斯恩特平原之处，虎视眈眈地等待着进攻的机会。

「我也是……我的想法也和父亲一样。」

杰洛姆平静地说道。

「儿子啊，那真是万幸。」

接着两人一同进入宅邸。

「欢迎回家，父亲。」

一道柔和的声音迎接他们进门。

对方的金色长发随风飘逸。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乔瑟夫的儿子、杰洛姆的弟弟，也就是诺福克家的次男帕西。

「好久不见了，帕西。」

帕西与杰洛姆拘束地握手，然后再与乔瑟夫握手，从他柔软的手掌可以知道，那并不是用来握武器的手。

「辛苦你了，帕西，你到得真早。」

他们前往客厅后各自就座，随后乔瑟夫将端茶过来的装甲侍女遣出房外。

「交涉结果如何?雷克塞德侯爵又和邻近领主发生冲突了吗?」

「还是老问题，是关系到森林方面的纠纷。我已经替他们调停过了，大致上算是解决了吧。」

帕西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

「很顺利地让雷克塞德侯爵消了气，毕竟侯爵这个人只要跟他讲道理，他就会听进去的。」

帕西露出和善的笑容，用手撩了撩长发。

「还有就是……那件事我已经转达给古连知道了，也帮他打点好旅行的准备，我想他这时候应该已经抵达修道院了吧。」

「辛苦你了。不过啊，古连也就算了，之后就看那些人……『狼』会如何行动。到现在也经过半年了，报告上也说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乔瑟夫将身体沉入椅中细细品味茶香，发酵后的茶叶芬芳渐渐在鼻腔扩散开来。

「我……并不是很赞成父亲这种强硬的做法，因为我觉得只要好好谈，人和人之间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帕西将视线移向杰洛姆，杰洛姆则是稍嫌困扰似地皱了眉头。

「嗯……你说的我也懂。但是帕西呀，有的时候不用这种手段状况是不会改变的，除此之外的事情都能交给你处理，我想你也能理解这种做法吧?」

「……我是能理解，不过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帕西眼神忧愁地低着头，从他双唇之间流露出轻轻的叹息声。

乔瑟夫也很清楚帕西与杰洛姆两人的不同之处，杰洛姆不只是长相，连思考也与自己十分相近，他面对事情能将感情与理性分开思考；帕西则是个性机伶，察言观色的能力十分优秀，正因如此才将交涉方面的工作交给他处理，然而他在精神方面太过纤细、太过善良了。

「不用勉强去说服自己，为了能在没必要动武时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事情，我也要拜托你了，所以……这段时间能不能请你先忍着点呢?」

帕西则是没有回答。

「帕西人太好了，但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得到别人的信任吧。」

杰洛姆看着帕西说道。

「要是换成我或杰洛姆，去谈话简直就是为了让对方起疑嘛，这一点帕西就不同了。」

即使乔瑟夫试着开朗地说话，帕西的表情还是同样阴暗。

「对不起，父亲、哥哥，我虽然能够理解……」

帕西连想要隐藏烦恼的表情都做不到。

「嗯，说得也是，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难得我们三个人众在一起，就来好好享受茶点吧。」

乔瑟夫弹了弹手指，叫装甲侍女进来并追加茶点。

「好，那么就让我和儿子们分享愉快的话题吧，刚才我不是用『狼』来称呼那些人吗，那其实是我替他们取的喔。如何?很棒吧?完全符合他们野性、凶狠，和能对猎物紧咬不放的本质。」

杰洛姆听完明显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帕西则是连想强颜欢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嗯，我刚才的话太没神经了。」

乔瑟夫垂头丧气吔说道。




第二章
第二章

古连现在置身于艾蜜莉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里，虽说是房间，其实也不过是本来没在使用的一间小屋，之前可能是用来存放道具之类的物品作为仓库使用。久未使用的地板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小窗户上也挂着蜘蛛网。

古连用放在房间角落的打扫用具扫除一番后，整个人成大字型躺在刚打扫干净的地板上。他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自信，虽然爆发力跟一般人差不多，可是无法持久。

古连满身大汗地躺在地板上，理加德则坐在他的身旁。

「这间屋子什么都没有耶，睡觉的时候该怎么办啊?古连，你能不能去马车上把毛毯拿来啊?」

理加德一滴汗也没有流，因为古连在打扫的时候，他只是在一旁替他加油，不过反过来说，他除了加油外什么也没做。

「理加德，你知道随从应该要做些什么吗?」

「服侍古连大人就是我的工作。」

「就你所知，所谓的服侍是怎样的工作啊?」

「为了治愈古连大人的心，所以要捉弄你或开你玩笑，你也喜欢这样吧?」

「解雇～～!!你给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咳咳。」

由于古连未等呼吸平复就大吼大叫，结果一时喘不过气咳起嗽来。

「好了好了，你个子这么矮就不要逞强了，现在应该要好好休息。」

「……是没错啦，可是你有资格说我吗?还有这跟身高无关吧!」

他这次总算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着天花板，发烫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很舒服。

可是他心中的那股愤怒并没有消失，与艾蜜莉进行模拟战时受创的肩膀还在疼痛，那记脚踢只是擦到就有如此威力，要是被直接踢中……古连一想到就觉得恐怖。

此时，艾蜜莉那粗俗的话语和嘲笑又浮现在脑中。

「可恶!什么铁球公主嘛!怎么想都不对劲，一定是冒充的!」

「不是吧，谁叫你过度幻想了，而且请你不要那么激动，不然等一下又要咳了。」

「这叫我怎么能不激动～～!!」

古连从地上跳了起来。

「艾蜜莉殿下可是这个国家的公主耶，殿下……殿下可以是如此没品的生物吗……不!绝对不可以!公主这样的存在就应该……对!应该平常就要举止优雅，早晨要用柔和的笑容说：『早安』；走路要静悄悄地，但背后却会发出只有出身高贵之人才拥有的光芒，喔喔!那正是等同于人类之父的神所赐予的威严之光啊!」

然而艾蜜莉却会发出「哇哈哈」这种低俗的笑声，而且她踩响铁靴走路的样子根本一点也不楚楚可怜，双腿也张太开了吧，古连想到这里不禁紧握着拳头发抖。

「而且……而且……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啊!居然要我『脱裤子』!我确实输了，身为败者的耻辱我也欣然接受，但是!她居然要我『脱裤子』……还一副高兴的样子!」

「可是你那时不是也打算脱了吗?而且好像很爽喔?」

「怎么可能会爽～～!可恶……可恶!艾蜜莉那家伙!我下次不会再输的，绝对不会再输了!然后要对她施行公主教育，再怎么想也只能拿出公主教育了!还要用鞭子抽她屁股!」

然而她很强却是个事实，虽然她用了卑劣至极的偷袭手段，但是古连在她的铁球与动作的翻弄之下，根本毫无反击能力。

「下次我会认真再认真。」

「真是了不起啊，说得好像你输是因为没尽全力。」

「我的意思是，我也要不择手段了。」

「也对，毕竟你还有武器没使用嘛。」

古连点点头。在之前的模拟战中，他因为遭到偷袭所以什么都没做就输了，而他也明白这是一件可耻的事，不过正因为如此，下决战斗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保持冷静，使出自己的全力应战。

「还没完，还没完喔。我还会变得更强，所以绝对不会再输了!」

古连说着就趴在地板上开始做伏地挺身，做完了又开始仰卧起坐，理加德则是在旁边帮他压住脚。

经历过与艾蜜莉的模拟战和打扫房间，古连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所以这样的训练可以算得上是苦行了，但他明白自己的体能太差，所以这类基础锻炼是不可或缺的。古连咬紧牙关心想，既然我比其它人差，那么就只能尽可能训练到接近一般人的程度。

「不过话说回来，古连，我没吃午餐肚子已经饿得受不了了，你有吃的东西吗?要是没有的话就帮我想想办法吧。」

理加德一边辅助古连做训练，一边如此嘀咕。

「等等，我说你啊……这才是随从的工作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女性的花园。」

理加德斩钉截铁地回答。

「像这样没用的随从，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没用到我都快喜极而泣了!」

「对吧?所以给我食物吧。」

「啰唆!我可是在生气耶，你也稍微理解一下好吗……」

他朝理加德的额头揍下去，然后放任他痛苦打滚，自己则走出了小屋。事实上古连也饿了，他只有在早上从城镇出发前吃过早餐，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

……话说回来，到现在都没人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自从与艾蜜莉战斗过后，古连就没有遇到过这栋修道院里的任何人，被丢在连寝具都没有的小屋后就没人理会。他们从明天开始要做什么事呢?又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再见到艾蜜莉?这些他都不知道，甚至没人通知他们吃饭，而且身为护卫骑士的自己到现在都还没确认过修道院内的地理环境。

……该不会想放着让我们饿死吧?

虽然这应该只是玩笑话，不过一想起艾蜜莉那性格恶劣的表情，古连开始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满高的。

此时天空已经被夕阳染红，由于理加德什么忙都不帮，所以打扫房间比想象中花了更多时间，难怪会肚子饿。

之前在庭院出入的众多外界人士现在也已经不见踪影；古连他们抵达时敞开的大门现在也已经关起来了，看来只有在那段时间才开放让外人进来。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进入本馆了，眼前连一个修女的影子都没见到，古连只好主动去找寻她们。

古连他们所在的小屋旁有栋异样的建筑物，那是他们在马车上看到的石造塔，由于它既有攀登用的梯子，上面又设有吊钟，所以看起来与其说是属于修道院的建筑，还不如说是城寨里的瞭望塔，连梯子也是坚固的铁制品。

他一边思考着这座塔的用途，一边朝本馆走去。

古连在途中听到流水的声音。之前从外面观察时有看到一条小溪被引进来，或许是生活用水所需吧。流水声中还夹杂着一些水花溅起的声音，大概是有修女在洗濯衣物吧?古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由于他没有得到许可，因此也不敢直接进入本馆，心想得找人帮忙从中协调。

他看到有条小溪从矮墙之下流去，并从修道院的角落流出，溪畔可见两名女性的身影。

而且她们还是全裸的状态。

平常藏在修道服之下不容他人见到的肌肤，因为没受到日晒而非常地洁白，在火红的夕阳映照下仍像雪一般白的肌肤，令古连一阵目眩并且受到强烈的冲击。

他无法移开视线，尽管他知道应该做什么，可是头脑却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前只有一个事实——他宛如战斗时想要掌握眼前的状况般死盯着她们不放。

其中一人是黑发的少女，她的短发被水溅湿贴在粉颈上，身高比矮个子的古连还矮，体型则和身高同比例似地纤瘦，又白又细的四肢仿佛一折就会断，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即使如此，古连确实看到她那不大的胸部呈现出非常美丽的曲线。

她用茶色的眼睛惊讶地看着古连，眼眶还泛着泪水，并用手上拿着的布勉强遮住了小小的胸部。

另外还有一名将茶色长发绑成两条辫子的少女，她大概是正准备要解开辫子，所以还有一边的辫子只松开了一半。她和黑发少女相比算是比较高挑，不但脸上写满了惊讶，嘴也一开一合的，乱挥的手正犹豫着该用手上的布遮住哪个部位。由于遮住一个部位其它的部位就会被看到，因此全都被看光了。

她们两人的修道服就挂在溪旁的树上，随着风的吹拂而翻飞。

两名修女吓到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古连：而古连也不发一语，用一脸认真的表情凝视着她们。

插图049

应该要移开视线才对!古连一片空白的头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做出这理所当然的判断，而且他知道现在应该先找理由安抚她们。

总之古连先清了清喉咙。

少女们听到声音回过神来，她们互相抱住对方，想要帮对方遮住重要部位，虽然该遮的地方都遮起来了，但是那副模样反而更诱人，让古连的脑袋再度一片空白。

古连的眼睛还是离不开她们，再不说话就糟了，于是他出于本能地开口说道：

「各位好，今天天气真好呢。」

他尝试用自己所知道最绅士的方式打招呼。

「讨、讨厌～～～～!!」

「呀～～～～!!」

古连僵着脸说出的话，只换得两人用尽全力的大叫。

「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不会对妳们怎么样，我不是有心要看的，也不是因为要看才来到这里，我只是要问晚餐……对了，我是来找食物的啦!我想找晚餐的配菜。我真的想吃，是真的想吃啊!是真的!你们要相信我!」

「不要，不要啊～～～～～～!」

黑发少女哭了出来。

「啊、哇哇哇……不、所以……那个……」

「呀啊～～～～!真是的!我叫人来喔，我现在就叫人过来喔!而且你与其在那边找借口，还不如快点转过去啦!我拜托你，快点转过身去!还是说你是那个吗?是色狼吗?还是变态?呀～～～～这里有变态啊!」

绑辫子的少女大叫。

「唔哇，不是啦，你看，我怎么看都不是变态吧。」

古连跳起来，在空中转身背对少女们，然后双手遮脸地趴倒在地上。他将脸紧贴着地面，像是要挖洞般胡乱地左右摆头。

「妳们看，这样就绝对看不到了吧，怎样都看不到吧。呸呸，土跑进嘴里了。」

「我又没有要你做到那种地步，而且你那动作根本是莫名其妙，怎么看都像变态。啊啊，真是的，萝蒂妳也别再哭了，那动作虽然变态，可是他没在看这边了啦，虽然很变态。」

「拜托妳!不要一直重复啦!」

古连一边吐出口中的土，一边趴在地上恳求，他身后传来衣服的摩擦声，然后哭泣声转变成呜咽声，他只能将脸贴在地上等待情况稳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衣服摩擦声停止了，在潺潺流水声中只听得到啜泣的声音，和绑辫子修女安慰另一名修女的说话声。尽管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过可以肯定黑发少女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了。

「总之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可以把脸抬起来了。」

古连听到绑辫子少女的话于是抬起头来，一边擦去脸上的尘土，一边转身面对她们。两位少女已经穿上修道服背对小溪站着，这时她们裸体的模样又涌现在脑海中，古连赶紧摇头将它从脑中驱除。

「啊，那个……我是……」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大人对吧，你是诺福克公爵的儿子，为了护卫艾蜜莉院长而来，白天的战斗我都看到了。没关系，虽然我认为你是变态，可是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为我们的身体而来、无可救药的性犯罪者。好了，你可以放心了!你这个性犯罪者!」

绑辫子的少女一边卷起袖子一边说道。

「妳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啊哈哈，哎呀，有什么关系嘛～～我是海洁儿-修古-爱亚兰特，爱亚兰特伯爵家的独生女，今后请多多指教。另外，请务必将我介绍给令尊认识，也希望他能多多关照我们给个方便。」

「不要一见面就讲这种俗气的话嘛。」

「几乎所有的修女都是为了成为有价值的新娘才进入修道院的，所以你最好不要抱持太多幻想喔。不过呢……!」

海洁儿指着旁边低着头的黑发少女，少女依旧红着脸，她看着古连的黑色眼眸还有一些湿润。

「这边这位萝蒂可就不同了，她和我们不同，是与贵族无关的女孩子!而且几乎是刚出生就成为修女了喔!古连大人你看看她那红着脸双眼含泪看着你的表情，老实说，身为一个男人有没有很心动啊?如果我是男性的话，现在立刻就会向她求婚了，不过只会收她当侧室，因为像这样有点不幸的立场比较适合她，即使如此，这对萝蒂来说也算是麻雀变凤凰，您觉得如何啊?」

「……别、别说了，海洁儿。」

叫做萝蒂的少女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喂，难得我替妳大力推荐耶，身为好友的我拼上友情如此大胆行动，妳应该要感动到哭泣才是呀，古连大人也这么认为吧?」

「不，是妳说得太露骨了，而且一说就停不下来。」

古连诚实地说出感想。

「咦～～面对初次见面的男性，我自认已经尽量表现得像个淑女了耶，你这个性犯罪者!」

「妳应该再去翻一次字典，查清楚淑女这个词的意思。淑女是不会开口闭口就说性犯罪者的，不管怎么看都是萝蒂小姐比较像淑女吧!」

萝蒂听到古连的话，整张脸都红透了。

「……原来如此，看过我们裸体的古连大人谈论何谓淑女啊，还真有说服力呢，毕竟是死盯着我们裸体看的古连大人说出来的话嘛～～」

「不，不是的，所以我就说那是……」

「……海洁儿～～」

萝蒂眼眶又要开始飘泪了。

「你看你看，萝蒂又要哭了……如何啊?古连大人，看看她这哭泣的表情，现在这时代可找不到第二个了，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啊!」

「又回到这个话题上了，请妳也稍微思考过再说话吧。」

「不不，我说的都是事实喔。」

「好了好了，海洁儿，到此为止吧。」

三人听到击掌的声音于是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年纪稍长的修女站在那里。

「凯罗莱茵副院长。」

海洁儿低声叫道，萝蒂则躲到她身后。

「我已经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凯罗莱茵苦笑着说道。

「您都看到了!?不，所以说……刚才那个是……」

「我知道那是场意外，所以海洁儿妳就不要再说了，萝蒂也冷静一点。」

两名修女听了凯罗莱茵的话后点点头。

「抱歉这么晚才来跟您打招呼，我是凯罗莱茵-切斯特-理拜摩亚，是这间艾蜜莉修道院的副院长。」

凯罗莱茵说着便伸出手。

「不，我才失礼，没先向您打招呼真是抱歉。」

古连也和凯罗莱茵握了握手。

「没关系，这不重要。虽然晚了些，不过我是来告知您一些在您正式成为护卫骑士之前，在这间修道院里必须遵守的规则。」

「规则?」

「是的，本院是女子修道院，虽然有准许部分男性进入修道院从事作业，不过基本上本院是男宾止步的。」

凯罗莱茵说完看了海洁儿她们一眼。

「为了防止像刚才那样的意外发生，似乎还需要订一些暂时性的规则，因此我已经和艾蜜莉院长商量过了。」

「啊……这是应该的。」

一旁的海洁儿拼命忍住笑意，而她身后的萝蒂则用双手遮住了脸，古连也因为想起两人的裸体而面红耳赤。

「总之，你们可以在庭院自由行动，可是为了避免发生像刚才那样的问题，请尽量不要随意走动。」

古连也只能点头同意。

「然后就是，基本上像本馆之类的建筑物你们都禁止入内，但是从本馆入口进入后可以看到的礼拜堂可以自由进出，因为我们不能妨碍虔诚的信徒对天父进行祈祷。」

「我明白了，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您，其实是那间小屋里没有寝具……」

「我了解了，之后会派人将您和随从共两人份的寝具送过去。」

语毕，凯罗莱茵将视线转向萝蒂。

「关于用餐的事情嘛……这位萝蒂刚好就是负责餐点的人员。」

「咦?我、我……」

意外被叫到名字的萝蒂声音有些狼狈。

「在此被看光……不、在此相遇也算是上天的指引，就由萝蒂替你们送食物吧。」

「咦?咦?可是我……」

「这是好机会啊，萝蒂。可以趁着送饭的机会上演『请享用我』的戏码，虽然对方是诺福克家的少爷，不过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纯情男孩，妳要假装毫无防备地诱惑他，然后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就跑不掉了。」

海洁儿握拳摆出胜利姿势。

「那、那种事我才不会做呢，我做不到啦。」

「倒是海洁儿，妳居然在身为副院长的我面前讲这种话，待会儿就要处罚妳。」

「咿～～不是啦，这全都是那个少爷的错。」

但凯罗莱茵只是无情地摇头说道：

「加上现在的发言，所以要加倍处分。」

海洁儿闻言跪倒在地，古连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处罚，但是看海洁儿脸色发青、双唇打颤的样子，可以想见一定是很严厉的惩处。

「萝蒂、海洁儿，差不多到了该准备晚餐的时间。那么古连大人，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那、那个……副院长，所以还是由我来送餐点吗?」

萝蒂交互看着古连和凯罗莱茵的脸问道。

「当然啊，古连大人也没意见吧?」

「啊、是，让萝蒂小姐送来就可以了。」

萝蒂这下连耳根子都红了。凯罗莱茵牵起她的手拍了海洁儿屁股一下，接着朝古连行个礼后，便带着她们走回本馆去了。

「……算了，反正想问的都问了。」

留在原地的古连嘴里如此嘀咕着，他无意间想起萝蒂羞红的表情，自己的脸颊也不禁热了起来，脑中又浮现出海洁儿举起拳头喊着『可以享用我喔』的画面。

「不不，胡言乱语的有理加德一个人就够了。」

为了挥除这个想法，他用小溪的水洗脸，然后用袖子用力擦干脸后就走回小屋。

打开门只见理加德成大字型躺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睡觉，古连不禁火大地朝他的脚一踢，但他只是呻吟了一下又开始打鼾。

回想昨天晚上住宿在镇上时，理加德也跑出去夜游了，今天早上又看到他连连打呵欠。不过他会睡眠不足都是自作自受，所以古连一点也不同情他，而且天底下有哪个随从会放着主人不管跑去夜游啊!

「真是个没用到极点的男人。」

古连已经尽可能大声地出言讽刺，他却还是没有醒来。

古连只好一边叹气一边倚着墙坐下，然后把行李打开。换洗衣物和旅行用品等较大的行李还在马车货物架上，他们带进小屋的只有一些随身物品。

他从皮袋中拿出几本书，书是用被视为贵重品的纸所制成，由于古连经常阅读，书页上都沾上了手垢，边缘磨损的地方也不少，甚至有的页数还是脱落后又黏上去的。

已经重复翻阅过这么多遏，古连就算不看也知道哪一页写了什么内容。这本书是在讲关于护卫骑士的基础知识、此书编纂时已确立的亡灵骑士战法、武装、以及各种毒物的知识，上面所记载的是护卫所需的各种技术和知识。古连认为无法从训练得到的知识，全都是从这本书学习的。

「……又在读书了啊?」

理加德一边伸懒腰，一边从地上起身。

「你又在午睡吗?」

「没错，这对美容很好哦，你还没吃饭吗?」

古连无视他继续阅读。

「你读了那么多遍，觉得书中的内容有用吗?」

「老实说……基础知识也只是基础而已，亡灵骑士的战法和武器会改变，当中对毒物的知识也还不及专门知识的水平。」

「别想得那么严重嘛，受到你父亲的影响吗?」

「或许吧。因为我本来就很弱，所以就算只有一点点帮助也好……我需要能够依靠的东西，多吸取一些知识总是比较好。」

「我明白了，那我就告诉你我的秘密吧。你不用多说了，其实我对你……」

「看来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没用。」

「别一秒钟就推翻了自己的论调嘛。」

古连无视他继续翻页，理加德低喃了一会儿，然后或许是感到无聊吧，他开始在房间角落做基础体能训练。理加德伏地挺身和仰卧起坐的速度都比古连快，次数也比较多，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吧，古连与他的差距还是跟五年前初遇时一样一点也没有缩短。

古连忍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叹息稍微闭目养神之后，又再次读起书来。

……我有我的做法。

在战斗中决定胜负的并不是腕力，他想起如此教导他的老师。

时间悄悄地流逝，小屋中只剩下理加德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古连翻书的声音，理加德锻炼了好一阵子才结束，古连却还在读书。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敲门声。

「是谁?」

虽然古连在询问之后有稍微听到说话声，可是实在太小声所以听不清楚。

「等等，古连，有食物的味道，我们一左一右一口气抢过来。」

「你给我冷静下来，笨蛋!既然是食物，门外的应该是萝蒂小姐吧?」

「是、是的，我是萝蒂，那个……我送晚餐过来了。」

打开门可以看见萝蒂端着餐盘，上面放了两人份的餐点，而她身后则是海洁儿推着台车送寝具过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沉，庭院里一片黑暗。

「啊、谢谢妳们，那么理加德，快把东西收……」

「笨蛋!小姐们特地替我们送过来，你怎么说这种话呢，古连。」

「我、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来来，小姐们，我来帮你们吧。」

「咦?咦?」

萝蒂在理加德催促之下进入房间。

「来，请坐请坐。」

萝蒂又在催促之下手端着餐盘坐在地上，她慌张地回头向海洁儿求救。

「好了好了，那我也打扰了。不过古连大人呀，这样真让人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随从呢。你该不会是故意给萝蒂看你窝囊的样子，打算用这方法吸引她的注意吧?这作战不错哦，爱亚兰特家给你挂保证。」

海洁儿对古连竖起大拇指。

「不要把家名用在这种地方啦，还有快停止妳的臆测、把毛毯拿来吧。」

古连与海洁儿一同将寝具搬入房内，那些东西虽然说是寝具，其实跟战场所使用的睡袋差不多。当他们将庞大的寝具安置在房间角落后，萝蒂将之前一直端着的餐盘递了过来。

餐盘上的陶器里装着小麦粥和奶酪，另外还有一些马钤薯泥当作配菜，粥与马钤薯的香味让古连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那个……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毕竟修道院的食物比较粗糙，对于正值发育期的男孩子来说或许会不够吃。」

海洁儿从背后抱住坐在地上的萝蒂，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说道。

「不会的，我现在很饿。」

「哇哈哈哈，古连，我就算不饿也觉得这些看起来很美味啊。哎呀哎呀，难道古连你如果肚子不饿，就会觉得这些不好吃吗?」

「不，没、没有那回事……」

古连朝萝蒂看去，她感到抱歉似地低着头。

「看起来很好吃啊，就算肚子不饿我也会这么觉得啦，总之开动吧。」

古连匆匆做完饭前祈祷，然后开始喝粥，粥的味道虽淡，但是和奶酪和着吃感觉就很有。味道，或许就是因为要配着奶酪吃，所以粥的味道才特意做得比较淡吧。马钤薯泥还加了适当的盐来调味，味道虽然清淡却很好吃。

「这个……真好吃。」

古连发自内心地说道，并且将粥喝进空腹里，理加德也不发一语地吃着。古连忽然感觉到有视线在看他，他抬头一看，发现萝蒂正匆忙地移开视线。

「萝蒂小姐?」

「啊、不……我……」

「她是在害羞，在害羞了啦。萝蒂害羞的表情如何啊?古连大人。要不是我是女孩子，现在可能已经化成野兽扑上去了。」

「妳只会说这种话吗?总之我是能够自制的人，妳放心吧，萝蒂小姐。」

「老实说，我是无法自制的野狼啊，嗷呜～～呼呼，我要吃了妳。」

「你是理加德先生吧，我可不会把萝蒂交给你，不让萝蒂嫁给身分高贵的人我就不能安心，因此才需要古连大人。出身低贱的人我是看不上眼的，你回去吧。」

「可恶!我要诅咒我的出身喔，古连。」

理加德用力槌打地板。

「要诅咒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阻止你的。」

「好了，先不谈这个。萝蒂，妳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海洁儿突然把话题带到萝蒂身上。

「咦～～!?」

意外被问到的萝蒂身体震了一下。

「不……我……没有……」

「妳有话要跟我们说吗?」

「还不如说是有话要跟古连大人说……对吧?萝蒂。」

在海洁儿的催促之下，萝蒂抬起头来，茶色的眼眶有些湿润。

「那个……」

萝蒂小声地开口说道。

「您遭到那样的对待，为什么还想要当护卫呢?」

「护卫?啊，妳是在说艾蜜莉殿下吧。」

「那样的对待是指『脱裤子』那段吧?」

理加德得意地补充道。

「……咦?啊、是的，就是那一段。」

「古连你看，那娇羞的表情真棒啊。」

「你的嗜好真差劲。」

古连用手指戳理加德的眼睛，放任他哀号打滚并继续说道：

「妳问我为什么，我也……倒是妳为什么这么问?」

「不……那个、艾蜜莉院长非常蛮横，若您硬是要插手或是反抗她的话，一定会遭遇到比现在……更惨的下场。」

「不，我不会再让她那样做，也不会去做。」

古连搔着自己有些烫的脸颊，回想着自己遭到那种对待还留在这里的原因。

「该怎么说呢，别看我这样，我会来这里也是受托于父亲和哥哥交给我的任务，总不能因为被拒绝就退缩吧。」

「是……这样吗?」

古连点点头。

「像我这样被派遣到其它贵族家当护卫骑士的例子并不罕见，因为这也是重骑士修行的一环，而且父亲可能也是想藉此测验我，看我有没有能力担任他的护卫。」

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替父亲和哥哥效力是古连的梦想。

「所以就算被说了那样的话……」

「毕竟是要你『脱裤子』嘛，你果然兴奋起来了吗?」

「没那种事，倒是你，再这样让萝蒂小姐困扰的话，我再戳你眼睛哦!」

理加德听到这番话迅速逃到墙边。

「那么……古连大人是为了家族、为了父亲才留下来的吗?」

「啊、嗯～～」

古连觉得这种说法未免太矫饰了，他之所以对艾蜜莉紧咬着不放，绝对不是出自于理性的判断。

「不，老实说……虽然很丢脸，不过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被她说成那样，让我气到觉得非留下来不可。」

古连苦笑着说道。

「再说像那样……那样下贱的生物居然是铁球公主!我绝对不认同!应该说别开玩笑了!我的公主绝不可能是那副德行!所谓的公主应该要像……对，像盛开在高峰上的孤高花朵啊!应该是攀附在寸草不生的岩壁上、忍受着风吹与酷寒却不屈折、不枯萎地绽放下去的一朵鲜艳红花啊!那才是我该服侍的公主，才是我所敬爱的公主!可是……她是怎么回事啊!居然说什么『脱裤子』!好啊，我就脱给妳看，要看我就脱给妳看!我怎么可能这样输了就算了～～!!」

「萝蒂小姐，我偷偷告诉妳一个秘密哦，这家伙听到公主这个单字就会兴奋喔，真是个变态对吧?」

就在萝蒂被古连惊人的气势吓得目瞪口呆时，理加德在她耳边如此说道。

「我听到了喔，理加德。」

「那真是失礼了，主人，哦、不，是变态主人。」

「不用改口，我不是变态!……妳们说对吧?」

萝蒂却低着头不回答。

「放心吧，只是有一点点害怕而已，我是代替萝蒂说的喔。」

海洁儿牵着萝蒂的手退了半步后如此说道。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不是变态。不过妳为什么要问这个?」

「啊、不、那个……」

「萝蒂她啊，有点拿那位公主没办法。」

海洁儿代替萝蒂发言。

「谁会拿她有办法啊，应该要早点对她施行公主教育，不然就来不及了。而且要快，最好现在立刻就对她进行公主教育!非得拿鞭子抽她屁股不可!」

「……不是的，并不是拿她有没有办法的问题……」

萝蒂说道一半就停住，这时古连似乎从她依旧湿润的茶色眼眸中，看到些许疑似是愤怒的神色。

「那位公主殿下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凭她那种个性啊……」

「不只是那样。」

海洁儿摇摇头。

「刚开始我也不是那么在意……应该说，我已经做好逃走的准备了……」

「妳那种独善其身的个性真棒。」

理加德就像是要抱住谁似地张开双臂。

「理加德先生，您的话完全不是称赞。先不说这个，古连大人，您有看到外面的水池和庭院里的高塔吗?」

「有啊，水池在马车上时就看到了，塔则是近在眼前。」

「那些都是在艾蜜莉院长上任后才建造的。」

两者看起来确实都像新建的，而且不管用多么欣赏的眼光来看，那些东西都和修道院不相称。

「……我们也不清楚为何要建造那些东西。」

萝蒂的声音有些消沉。

「而且代行礼拜也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代行礼拜?」

「只要有人捐赠土地或金钱给修道院，修道院就会代替对方进行礼拜，所以才叫做代行礼拜。我们爱亚兰特家多少也有捐赠，这是为了业务或生意繁忙的人所定下的制度，贵族和有钱人只要默默捐赠就好。」

「那样做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

萝蒂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像阳光会普照地上每个角落，上天也会听取我们的愿望，所以就算是代行礼拜，只要我们诚心诚意祈祷，那么愿望必定还是可以传达给神吧……但若是因此而怠忽原本的修道生活就……」

「就太奇怪了吧，白天不是有很多工匠来这里吗?」

就如同海洁儿所说的，古连在庭院内看到许多一般的工人，虽然古连也是男性，可是在女子修道院看到那么多男性的确让人觉得很不寻常。

「那些工作本来都是我们要做的，而且耕田也是我们的工作，要像御神子一般过着正当而俭朴的生活，那样才叫修道院呀。」

「但是……现在却将时间都浪费在一次又一次的代行礼拜，这样的做法很奇怪，我们好像逐渐忘记了本来的工作，从早到晚都是代行礼拜。我并不是对服侍上天有什么不满，可是……」

「不过相对的，修道院的经费也变充裕了。」

「对修道院来说那太奇怪了，是错误的!」

萝蒂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还要强烈。

「我再补充说明一些，将修道院改名为艾蜜莉修道院这种简单明了名字的，也是现任院长。她偶尔会穿越庭院外的草丛、挖洞做陷阱之类的，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而且她很少穿修道服，常常穿着大甲冑四处乱晃。」

「……我常常被她……乱摸胸部……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萝蒂低着头连耳根子都红了。

「……也就是说，那女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起艾蜜莉粗俗的笑容、和她一边吐口水一边鄙睨着倒地的自己时的表情。

萝蒂对此不发一语，而海洁儿则是摊摊手，一副全交由古连自行判断的模样。

「所以妳的意思是说，保护那种人根本没意义?」

「啊、不，我没有说得那么严重……」

尽管萝蒂看起来手足无措，却也没有否定。

「……不过，看到您被她说成那样，我真的很不忍心……院长这个人太乱来了，所以我觉得……您可能回去会比较好，毕竟……」

古连双手环抱在胸前思考着。

以结果来看，古连并没有选择回去的余地。由于艾蜜莉拒绝他的护卫，所以就算他定了艾蜜莉应该也不会说话才是，但令古连在意的是，他的父亲会如何看待他的行为呢?连个护卫任务都做不好，以后怎么可能还会依靠他呢。

他对铁球公主的憧憬已经全部被破坏掉了，先师麻地亚斯所描述的那个楚楚可怜的公主，如今在他脑中已经变成懒惰、任性又旁若无人的女人了，回想起她给自己带来的耻辱就忍不住火大。

「谢谢妳，萝蒂小姐，可是……」

他将已冷掉的残粥一口气喝完。

「我绝对不会回去，我要和她战斗，而且必须要赢。」

「……是为了家族吗?还是因为容不下这口气?」

古连听了点点头。

「那也是原因之一，而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

古连将拳头击向自己的手掌，这一下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小房间中回荡着。

「如果我能成为护卫骑士，或许就能够稍微抑制她做傻事了。」

他在内心发誓一定要施行公主教育。

「古连大人……」

「就是这句话!现在萝蒂的心已经倾向于古连大人了呀。」

「啊，不、不是这样的……」

「为了在此时掳获古连大人的心，我就来说一说萝蒂的悲伤往事吧，这样一来他一定会被感动的，会连晚上作梦都会说『啊啊，萝蒂，我已经不能离开妳了』，然后就把妳带回家。可是考虑到现实问题，身为平民的萝蒂不可能被立为正室，不过倒也可以立为侧室呀!很棒吧?」

「才不棒!」

「才不棒呢!」

古连和萝蒂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他们看了看彼此，萝蒂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我明白了，古连，我就吞泪忍痛将萝蒂交给你了。」

理加德拍拍古连的肩膀。

「话说回来，海洁儿小姐，其实我的梦想就是攀上千金女啊，老实说我也是个平民，可以让我陪在妳身旁吗?让我当妳的最爱也没问题喔。」

「很遗憾，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背着众人谈恋爱也很好啊，我今晚又来啰～～海洁儿。」

「你要是无法理解我们的身分差异，我就把你打倒在地喔。」

说完理加德就被打倒在地。

「我已经倒在地上了!」

「好了……看来两位都吃完了。」

海洁儿无视理加德的抗议，将餐具收回餐盘里。

「那么古连大人，我先走了，萝蒂就拜托您啰。」

「不用拜托，我也要一起回去。」

萝蒂慌慌张张站起来时绊到了裙襬，脚步一个不稳造成额头向门撞去。

萝蒂用手按着额头蹲了下去，而海洁儿则是一边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来，一边热心地接连对古连说：「刚才的很棒吧，刚才的很棒吧?」

「我知道了啦……那明天再麻烦妳啰，萝蒂小姐。」

「是、是的!」

萝蒂迅速地站起来，然后鞠了个躬就急忙走出房间。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海洁儿还在反覆说着：「刚才的很棒吧，刚才的很棒吧?」这次轮到萝蒂拉着她走出小屋。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间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而满是灰尘味的小屋里还残留着粥与奶酪的香气。

「修道院的内情也很复杂呢。」

古连从她们那里得知艾蜜莉与修道院的实情，不由得皱起眉头，过去听老师麻地亚斯所叙述关于铁球公主的形象，如今在他心中已经荡然无存。

「喂，理加德。」

古连叫他却没有反应，仔细一看他已经躲进睡袋里了。

「……真快。」

「我在诅咒自己的出身，对不起，请不要管我。」

「不、那个……至少还有我当你是好朋友，别沮丧了。」

「你是要我爱上你吗!」

理加德一说完就整个人连同睡袋飞扑了过来，古连用全力将他踢飞，然后将他塞进睡袋里，并将袋口绑起来丢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便毫无动静了。

※※※

古连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钢铁的摩擦声。

他的记忆有点衔接不上。萝蒂她们出了房间之后或许是肚子填饱的关系，古连突然觉得很困，只记得自己钻到了睡袋里，之后就完全没有记忆了。

……我睡着了吗，不，比起这个……

他在一片漆黑之中竖耳倾听。

小屋外确实传来钢铁摩擦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出自于大甲冑。

古连赶紧朝窗外望去，但或许是位置不好，从他的位置看不到月亮。由于他睡昏了所以不知道现在正确的时间，不过深夜里有人穿着大甲冑在庭院行走，确实是很异常的状态。

……该不会是亡灵骑士吧?

古连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从体内深处发出的颤抖，即使如此，他的呼吸还是变急促了。

未经许可派出私造大甲冑的暗杀者——亡灵骑士所造成的暗杀事件在莱凯涅王国并不罕见，只要是有权势的贵族都会拥有这样的部下，护卫骑士与装甲侍女也可以说是为了与之对抗而产生的。

艾蜜莉遭暗杀的理由可以说不胜枚举。事实上她被卷入现任国王加史帕鲁的王位斗争，在一年前才遭到袭击，古连的老师麻地亚斯也是在那时丧生的。

……要怎么办?

尽管他如此自问，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尚未付诸实行而已。虽然说被拒绝了，古连毕竟还是艾蜜莉的护卫骑士，然而现在手边没有大甲冑的他当然无法胜过亡灵骑士。即便如此，古连也可以确认亡灵骑士的出现并通知艾蜜莉，总之必须要采取行动。

古连用右手按住胸口并且做了个深呼吸，打算让狂跳的心跳平静下来，然后他的视线朝理加德看去，只见理加德不知何时已经从绑住的睡袋中探出头来，而且在黑暗中还睁着眼睛。自己居然因为他醒着而感到高兴，古连不禁厌恶起自己的软弱。

「理加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呣呣～～我已经吃不下了，妳的吻好甜美啊；」

然后理加德的眼睛就闭上了。

「这、这个帮不上忙的家伙……!」

古连费尽干辛万苦忍下了想大吼的冲动，理加德已经安稳地睡着了。

古连用力摇头赶走没必要的感情，接着几乎不发出声响地爬出睡袋，总之如果不先确认敌人的情况也无法采取行动。

大甲冑可以提升五感知觉的敏锐度，古连所使用的感觉强化型大甲冑可显著强化包含视觉与听觉等五感，特别适合用于战场上的侦查行动。假设外面的大甲冑也属于感觉强化型的话，古连只要发出一丁点的脚步声都可能被对方发觉。

他屏住呼吸开始移动，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仍狂跳个不停的心脏让他觉得可恨。古连来到门边，并且缓慢地将门打开，如果门发出一点声响他马上就会被发现，到时就小命不保了。尽管手发着抖，他总算成功不发出声响地打开门。

古连从门缝向外窥视，现在虽是深夜屋外却很明亮，今天的月亮或许接近满月吧。

只见一名重骑士伫立在冰冷的月光下，白银的铠甲在夜晚的黑暗与月光之中闪耀，重骑士的胸口清楚可见火红的大鸟展翅。

「艾蜜莉殿下……」

古连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艾蜜莉拿着附锁链铁球的战锤一个人伫立在小屋旁的塔前，随后摇晃着锁链编成的裙状铠甲攀登上塔。

不出几秒钟，艾蜜莉就已经到达塔顶。

古连就像被什么吸引似地走出小屋，抬头仰望塔上的艾蜜莉。

由于没有发出脚步声，所以艾蜜莉并没有发现到古连。她把面罩拉上，静静凝视着眼前的黑暗，那双蓝色眼眸所注视的是修道院外一片广大的草原。

现在站在那里的艾蜜莉，和古连白天看到的艾蜜莉就像是不同的人。

艾蜜莉背后是接近满月的月亮，她的眼神锐利而冰冷，自瞳眸散发出的光辉比苍蓝月光更加地寒冷，仿佛仇敌就站在眼前一般，她带着明显的敌意瞪视着夜晚的黑暗，总是说着粗俗话语的嘴唇现在则是紧闭着。

古连光是在一旁看着就感到一股寒意，他并不知道艾蜜莉注视的目标是什么，只是本能地理解到，她认真的目光中潜藏着杀意。

即使如此，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是如此美丽，古连久久无法移开视线，只是仰望着塔上的艾蜜莉很长一段时间。




第三章
第三章

当时的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隔天白天，当古连与艾蜜莉对峙时不禁这么想。

古连与艾蜜莉和昨天一样，在修道院的中庭彼此面对面站着。今天也看得到出入作业的工人和商人，另外还有数名修女在远处窥视，海洁儿与萝蒂也在其中。只见海洁儿正挥着手，而萝蒂则在一旁忧心地看着古连，当两人眼神交会时，萝蒂不知为何又红着脸低下头。

「你是怎么回事，我今天本来打算要睡到傍晚的，打完后我就要去睡回笼觉!呼啊啊～～」

艾蜜莉在头盔下打了个大呵欠，也不用手掩嘴，就这样张着大口打了三次呵欠后，又「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而装甲侍女雪莉娜也与昨天一样，守在她的身后不远处。

「感冒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感冒。」

她一边回答，一边擦掉因打呵欠而流出的眼泪。

虽然艾蜜莉嘴上这么说，可是头盔下的脸色却不是很好，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所致，眼睛下的黑眼圈相当明显。

古连昨晚至少凝视了艾蜜莉三十分钟之久，当他要回小屋时，艾蜜莉还在塔上一动也不动，虽然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不过穿着会消耗体力的大甲冑熬夜做那种事情，就算弄坏身体也不奇怪。

「哈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小子。」

「妳在说什么?」

「也就是那回事吧，因为我感冒所以你手下留情了……你是打算在输的时候这样安慰自己对吧?这点子不错喔。」

「我才不会那么说!艾蜜莉殿下才是呢，不要输了就用睡眠不足当借口，譬如说：『因为我很困所以才输的』这样。」

「真敢说嘛，小子。」

这时，铁球从艾蜜莉的手上解放，开始在她头上旋转并发出钝重的声音。

「再拖下去我的睡眠时间就没了，我们开始吧。」

她一边旋转铁球，一边用战锤摆出作战姿势。

古连则是弯曲身体，然后一边确认双手的小型盾牌与盾刀，一边将手向下移动到腰部，在他的腰上挂着昨天战斗没有使用的新武器。被固定在皮带上的是附着于细锁链两端、如拳头般大小的铁球投掷武器，并从中间的绳结延伸出三条铁链，铁链前端各自装着铁球，形状看起来十分特别。这是可以在回转后抛出，用来缠住对方、夺走对方自由的武器，原本是在半岛地区作为狩猎之用，是重骑士将它改良加大而演变成现在这种型态。

他用指尖确认了腰部两侧所挂之物。由于古连是用与盾一体化的盾刀当作武器，所以双手实际上是空无一物的，所以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出投掷武器，也可以使用别的武器。

「今天也要用偷袭的吗?」

古连如此问道。

「什么?你想要我这么做吗?真是有被虐倾向的家伙。雪莉娜，开始吧。」

雪莉娜在艾蜜莉的号令之下取出一枚硬币。

「我会怎么行动，该由你自己判断吧?」

「您说的对，感谢您让我学习到这点。」

雪莉娜将硬币放在手指上，古连经过大甲冑强化的视觉，连手指用力的瞬间都可以辨视得出来，银币伴随清脆的金属声飞向天空。

这次他不会再看硬币了，而是将意识集中在硬币掉落的声音上，眼睛直盯着艾蜜莉。

古连在昨天的战斗中被硬币分散注意力，因此完全被偷袭成功，虽然偷袭本身是个卑鄙的行为，但若是假想成实战，那么卑鄙就不再是理由了。

古连的眼睛没有离开艾蜜莉，他倾听着代表模拟战开始的硬币落下的声音，想要判读艾蜜莉的动作，她的右手不停转动着铁球，逐渐加速的铁球随时都可能会投掷过来，不过目前还没有那种迹象。

……不攻过来啊。

古连只等待着硬币的落下，因为由他发动偷袭并没有意义，就算古连想要偷袭，同样的手法对艾蜜莉大概也不管用，况且他本来就不打算靠奇袭获胜。

硬币落地了，尽管落地的声音很小，古连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

这时艾蜜莉有了动作，快速旋转的铁球被直线投了过来，要读出它的轨道并不困难，不过由于那是朝胸部投掷，所以很难闪避。

可是古连并不是光看着飞过来的铁球，同时亦追踪艾蜜莉放出铁球的右手动作，这也是经过感觉强化才办得到的技艺。

他不想再重蹈昨天的覆辙，艾蜜莉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纵铁球，只要改变轨道与速度，奔放飞舞的铁球可以说是另一个独立的敌人。事实上，昨天古连的注意力被铁球落地声吸引过去也是他的败因之一。

他朝斜前方踏出一步闪过飞来的铁球，艾蜜莉的手也于同时动了。她拉扯锁链改变铁球的轨道，铁球改从侧面横向飞来，由于古连已经看穿艾蜜莉的动作，因此他一边前进一边将身体压低到极限，从铁球的下方钻了过去。

虽然艾蜜莉将铁球拉回，但是古连奔跑的速度更快，他架起盾刀朝艾蜜莉突进。

可是就在古连进入攻击范围之前，艾蜜莉朝后方用力一跳，并且在空中将铁球拉回，然后以自己为中心将铁球旋转一圈后顺势投出。

古连见此朝右方滚去，避开了落在他前进路线上的铁球，当他手往地上一撑迅速起身时，艾蜜莉已经拉开了距离，正回转着铁球准备投出下一击。

「昨天真抱歉啊，一击就打败你了，今天就来凌辱你吧，我会一点一点地慢慢折磨，让你感到疼痛苦闷，反正你就是喜欢这样吧?」

「怎么可能会喜欢。」

古连一面回嘴，一面拼命稳定因一连串的急遽动作而紊乱的呼吸。

由长长的锁链所连结的铁球，攻击范围之广不是盾刀所能比拟的，若是身穿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艾蜜莉全力奔跑，古连绝对追赶不上。只要艾蜜莉保持距离，利用铁球变幻自在地持续攻击，那么就如她所说，古连将会被凌辱至死。

「不过我想问一个问题，那个铁球在打中之前能够确实停下吧?」

「你还真胆小，不过……至少不会当场毙命啦。」

铁球上的铁刺看起来十分险恶。

「这话还真是值得信赖啊。」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弯低身势采取突击姿势，而艾蜜莉也同时加速转动铁球。

「那我就绝不能被打中!」

「所以我就说要打中你了!」

铁球发出风声即将投出。

而古连对此则是一面朝艾蜜莉直冲，一面将手伸至腰部右侧，那里吊着两端连接铁球的投掷武器，固定用的皮带原本就设计成易于解开，于是他拉开皮带握紧其中一个铁球。

艾蜜莉为了投出铁球而挥动手臂，古连也紧握小型铁球甩动投掷武器，本来要掷出这种投掷武器必须先经过充分的旋转，可是对身穿感觉强化型大甲冑的古连来说并没有那个必要。和可以击碎岩石的腕力强化型大甲冑相比，古连的大甲冑最多只能敲碎人骨，比脚力也赢不了能跑得比马快的脚力强化型。

然而，感觉强化型大甲冑还是有一点是其它大甲冑所比不上、也绝对模仿不来的，那就是透过强化反射神经与五感，来达到看穿对手的肉体动作，藉此发挥正确无比的弹道计算能力。

古连仅回转数次便将投掷武器抛出，普通要是回转次数不够，这个由锁链连接两个铁球的投掷武器就会失速，将会无法触及对手；然而古连穿着感觉强化型大甲冑，所以可以在准确的时机放出投掷武器，并且能立刻判断所需的回转次数。

古连的投掷武器与艾蜜莉的铁球几乎在同时丢出。

古连稍微跳跃闪过飞来的铁球，随后向前直冲；艾蜜莉想和刚才一样改变铁球的轨道，可是正当她转动手腕的瞬间，却被古连投出的投掷武器缠住，由于那是正确计算过艾蜜莉投出铁球到手腕拉回所需的时间，才配合时机丢出的投掷武器，所以就算艾蜜莉注意到也绝对无法躲开。

艾蜜莉的手臂被铁链缠住，铁球的重量将她的身体向后拉。

「什么……!?」

艾蜜莉发出一声惊叫。

她的右半身向后仰，身体失去了平衡。

古连趁这机会向前突击，用两支盾刀一左一右的姿势冲刺。

「小子，别小看我!」

尽管艾蜜莉右半身失去平衡，还是挥动在左手中仅剩的战锤迎击，并不勉强抵抗投掷武器的重量，反而利用右半身倾斜的状态顺势挥动战锤，打算拦腰痛击攻入近身的古连。

可是甚至连这个动作都在古连的预料之中，战锤是在慌忙之下挥出的，要看穿它的轨道十分容易。

他让挥击而来的战锤顺着右边小型盾牌的表面滑下，纵使艾蜜莉的大甲冑不是腕力强化型，她所挥出的战锤还是具有能打凹厚铁板的威力，古连这个行为就像是戴着皮手套硬接斧头一样危险；但就算是这样，只要能正确地看穿战锤的轨道，那么要用金属小型盾牌化解攻击绝非困难之事。

战锤滑过盾牌的表面，艾蜜莉本来已失去平衡的身体又更加倾斜，相对的古连则是将冲击全部抵消了。

……就是现在!

古连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他的老师麻地亚斯曾经说过：「攻防交错的瞬间就是最大胜机」，而古连就是将胜负赌在这个瞬间。

他一边让铁锤往下滑，一边接近艾蜜莉的身前，大甲冑的弱点之一——下颚的锁子甲已经进入视线范围，只要将盾刀抵住那里古连就赢了。

铁锤在盾上滑动的速度又加快了，艾蜜莉不可能没注意到战锤的攻击已经被完全化解，却仍在失去平衡的状态硬是将铁锤挥下。

这时，古连看到她握住锁链的右手，她的右臂虽然仍旧被投掷武器缠住，但是却没放开连接铁球的锁链，反而是借着挥动铁锤的动作旋转身体，打算用全力将锁链往后拉回。

古连敏锐的听觉察觉到后方锁链有松弛的迹象，他光凭声音就明白了铁球的轨道，虽然并不确定，不过被拉回的铁球一定正从身后朝他袭来吧。

古连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产生犹豫，目前他正化解了艾蜜莉的铁锤攻击，与盾一体成型的盾刀也将要伸至她的咽喉，可是锋刀抵达与铁球飞回几乎是同时，古连也判断不出自己会先获胜?还是会先遭到铁球攻击?勉强拉回的铁球并没有什么威力，但要是被打到一下，盾刀将会无法触及目标，他可能就会遭到反击而败北。，

……该怎么办?

古连如此自问。直接向前突进实在太危险，只要从艾蜜莉身旁直冲而过就可以躲过铁球的攻击，但是一旦被拉开距离，他大概就再也没有机会攻入近身了吧。投掷武器已经被对方见识过了，同样的招数第二次不一定有效。

如果换成老师的话，又会怎么做呢?麻地亚斯曾经单独与五百名士兵以及数十名重骑士战斗，并且取得胜利；而且古连也实际看过他化解十名重骑士的攻击，并且发动反击将他们一一打倒。

除了铁锤之外还必须消除铁球的攻击，再进而打败艾蜜莉。但古连的技巧不可能比得上传说中的重骑士——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即使如此，他也不觉得多对一的训练没有用，实力不及老师的部分可以靠着感觉型大甲冑来弥补，若是连这点程度都办不到，根本不可能与多数的敌人战斗。

……我就试试看吧!

古连只凭声音判断飞来的铁球，并将空着的左手绕至身后，打算用小型盾牌接住铁球，而右手则顺着铁球往上滑去，再将盾刀向前剠出。

此时铁球接触到盾面，他感觉到铁块正顺着盾的表面滑下，而盾刀已经逼近脖子。

……行得通!!

就在古连这么想的瞬间，手臂传来一阵冲击，他马上明白是铁球的刺阻碍滑行，但是却来不及反应，身体的动摇也传至小盾上，而单纯以化解攻击为主的防御手段也就此崩溃，左右的盾同时受到打击所带来的冲击，让古连的身体朝一旁翻滚而去。

「咕啊!」

他连防御姿势也做不出来，身体撞击到地面凄惨地翻滚，双臂感到一阵麻痹似的闷痛，隔着铠甲受到冲撞的胸口也传来剧痛，可想而知，在他起身之前就会遭到追击。

……不行，我输了。

他想到正在观战的萝蒂她们，同时对又将再度败北、没用的自己感到悔恨，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挣扎着想站要起来。

然而艾蜜莉并没有展开追击。

古连起身一看，发现艾蜜莉维持着挥落战锤的姿势呆站着，擦过古连的铁球落在她的身旁，而她原本紧握在手中的战锤也滑落了。

「……公主?」

艾蜜莉的膝盖一弯，尽管她很勉强地用手撑地却无法站起。她被大甲冑包覆的背部正上下起伏着，肩膀也在发抖，呼吸听起来非常紊乱，头盔下的肤色看起来比方才更苍白，冒出汗珠的脸部正因痛苦而扭曲。

「艾蜜莉殿下!」

古连拖着疼痛的身体，打算奔向艾蜜莉身边。

「公主殿下!」

这时雪莉娜跑过来，用身体挡在艾蜜莉与古连之间。

「……没关系，只是普通的头晕。」

艾蜜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她紧咬的牙关之间呼出的气息依旧紊乱。雪莉娜捡起掉在地上的战锤，一边从艾蜜莉手中接过铁球，一边让她扶靠着自己的肩膀。

「……小子，下次再分胜负吧。」

艾蜜莉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好、好啊……您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

「用不着你来操心!」

她说完哼了一声，但是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我们走，雪莉娜。」

雪莉娜点点头迈步离去，古连只能目送着她们两人离开。

他的双手疼痛不已，小盾的表面也严重扭曲，虽然不是直接被击中，但是因为两边的攻击他都没有挡下才会这样。

「看来似乎算是平手嘛。」

理加德不知何时来到古连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实际上是我输了。」

「是啊，不管怎么看都是你输，你毫无疑问地是失败者，这个平手其实……就像是对方好心赏赐给你的。」

「虽然无法否认，不过你还真叫人火大……」

「别在意啦，手臂先给我看看。」

理加德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护手脱下，由于现在还是规定大甲冑只能在模拟战中使用，所以理加德一面将卸下的甲冑交给一旁待命的修女们，让她们将它搬运到保管的场所，一面卷起古连棉衣的袖子察看受到打击的部位。

「有点肿耶，不过应该没关系，等一下我帮你上个贴布吧。」

「拜托你了。」

「很好，交给我吧。」

理加德打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古连的手臂，古连因此发出悲鸣。

「理加德～～!你……你啊…………」

他不理按住手臂流着眼泪的古连，一溜烟地逃走了。

「哎呀呀!碰巧商人也在这里，我去张罗材料啰，待会儿见!」

理加德跑向走进修道院的商人，尽管古连想追他却全身疼痛，而且手拿大甲冑的修女还在等他将大甲冑完全卸下，于是他只好护着受伤的手将甲冑卸下并交给修女们。

「……古连大人。」

古连听到有些怯懦的声音，一回头便看见萝蒂与海洁儿。

「萝蒂小姐……」

因为之前才说要胜过艾蜜莉，如今古连实在难以面对她。

「不要介意啦，古连大人，虽然不管怎么看都是古连大人输了，不过既然结果是平手那不就好了吗?就算输了还是能演变成平手，这根本就是上天的加护!虽然实际上是你输了。」

「有必要说到这种地步吗，比理加德还过分!」

「请不要把我和那家伙相提并论好吗?不管怎么听都知道我是在安慰你吧，对吧?萝蒂。」

「妳说得太过分了。」

难得眉角上扬的萝蒂用强烈的语气说道。

「哎呀呀，惹她生气了。是我失礼了，古连大人。」

「算了啦……妳说的也是事实，的确是我太不成熟才会这样。」

事实上，古连的确是输了，如今他也清楚败因是什么，是因为他在那场攻防战之中想要接下从后方过来的一击。就算是朝前方直冲也没有把握能获胜，以他的技术仍无法阻止从后方飞来的铁球，即使强化了感觉还是远不及老师，古连对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厌恶。

要是艾蜜莉没有倒下的话，古连在双手无法动弹又倒在地上的情况下绝对没有胜算。

「……对了，关于公主殿下……」

古连想到艾蜜莉昏倒的事而突然开口。

「艾蜜莉殿下的身体……她时常像那样发作吗?」

「艾蜜莉殿下的身体……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话题带到艾蜜莉，萝蒂的表情有些阴郁。

「嗯，她不是在战斗中倒下去了吗?那时的脸色可不是普通的差耶，该不会是身体有哪里病了?」

「不……我对于那些事……也不是很清楚。」

萝蒂说完就低下头。

「她最近身体状况的确不太好。萝蒂不是也说了吗?艾蜜莉殿下最近都吃得很少，三餐常常都会有剩。」

「……是啊，最近有些……」

「原来如此。」

艾蜜莉明明体调不适，却还是答应和古连进行模拟战，古连不得不为此感谢她。艾蜜莉在战斗前就呈现出身体状况不佳的征兆，她的黑眼圈或许不只是睡眠不足所引起的。而且说到底，古连还是不明白她凭那样的身体状况，昨天晚上到底是去做什么?同时也回忆起她那时认真的表情。

「……您很担心吗?」

萝蒂小声地问道。

「毕竟我将要侍奉她。」

古连是不知道艾蜜莉昨晚究竟看着暗夜中的什么，但至少他明白大甲冑十分消耗体力，艾蜜莉就是因为长时间穿戴才会如此疲惫，那带有杀意的蓝色眼眸究竟看到了什么?古连格外地在意这件事。

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在叫萝蒂的名字，一位造访修道院的商人正面带微笑地挥着手。

「……啊，我必须走了，非常抱歉，古连大人。」

她一鞠躬后便慌慌张张地朝商人的方向跑去，跑步的方式就像随时都会踩到长长的裙襬而跌倒，看起来十分危险。

「因为萝蒂是负责伙食的嘛。如何?会做料理的女孩子也不错吧，不收她作侧室也没关系，只要雇用她当厨师，然后某一天您再情不自禁地……这也是有可能的，倒不如就这么做吧!古连大人。」

「妳还真的是非常想把我和她凑在一起。」

尽管古连试着用厌烦的口气说道，但海洁儿非旦不在意，还全力肯定般地用力点头。

「……好了，我想谈些正经的话题。」

海洁儿闻言端正姿势，当她挺直背脊的时候辫子也跟着跃起。

「嗯……我是无所谓啦。」

虽然眼前的还是平时的海洁儿，不过看到她微微点头说「谢谢」的模样，感觉似乎跟平常的她有些不同，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不过古连就是有这种感觉。

「其实古连大人没输让我松了一口气喔。」

她瞇起眼睛微笑着。

「不，事实上跟输了没什么两样。」

古连搔着汗湿的头发说道。

「这我也很明白……可是依院长的个性，要是您输了，她就真的不会再跟你打了。如果她又要您脱裤子您会怎么办呢?……啊，您会脱吧。」

「算我求妳了，不要再扯到裤子啦。」

「因为初次见面的印象太深刻了嘛，裤子和偷窥。」

「请妳忘了吧。」

海洁儿愉快似地摇摇头，看来这下会被她拿来说一辈子。

「回归正题，这样一来古连大人就还有可能成为艾蜜莉殿下的护卫。」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古连的声音很沉重，如果问他下一次能否得胜，他并没有自信能赢。

「其实我不久就要离开这闾修道院了。」

海洁儿突然如此说道。

「离开?为什么?」

「我昨天也说过了，我出生在爱亚兰特伯爵家，由于已经满十六岁，所以就快要出嫁了，被送进这间修道院也是新娘修行的一环……还可以提高我的价值。理由应该不用我说明吧?」

「咦?……啊、喔。」

古连察觉到是什么理由了。女子修道院本来是男宾止步的地方，至少社会上的认知是如此，所以适龄女子进入修道院也就代表她无法与外界、特别是男性接触，出了修道院才会初次与未婚夫发生男女关系：再加上在修道院进修过可说是才女，所以如果有女子修道院这个经历，就可以拾高她们的身价。

「除了我之外，几乎其它的修女境遇都相同，都是贵族或是富商的女儿……不知不觉间，这个地方的用途就变成这样了，不过这没什么稀奇的，虽然院长和副院长的理由和我们不同。」

海洁儿注视着其它修女如此说道，而古连也很清楚这在贵族社会是很平常的事。

「萝蒂就不一样了，她是被捡来的。」

「被捡来的?」

「是的，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被遗弃在修道院前，当时是前院长捡到她的。这种事偶尔会发生，除了萝蒂以外，修道院里还有相同遭遇的女孩。」

不知道是不是被商人挡住，古连现在看不到萝蒂的身影。

他现在有点明白萝蒂对艾蜜莉没辄的理由了。对她来说，前院长就像是母亲，而修道院就如同她的家，对于刚出生就接触信仰的她来说，艾蜜莉的行为简直就像污辱了她的信仰一般无可原谅。

「所以她在我离开修道院后也会继续留在这里，而且您看也知道她没什么朋友。因为只要身分不同，人都会有所顾虑或是厌恶对方，像古连大人与埋加德先生这样反而比较少见。」

「这么说也是。」

尽管古连和理加德的身分不同感情却很好，不、反而该说是理加德太没大没小了，即使如此，古连还是可以很骄傲地说他是自己的好友。然而他也很明白这只是少数的例外，而萝蒂和海洁儿的关系也与他们相同。

「除了我之外，之前也有一位女孩和萝蒂很要好，她的境遇也与萝蒂相同。」

「之前?」

海洁儿摇摇头，脸上露出平常少见的悲伤神色。

「……现在已经不在了，她在三个月前死了。我曾和她做好约定，在我离开修道院后萝蒂就拜托她了。太过分了……居然不守约定，我和她也是好友的说……居然跌落水池溺死……真是太迟钝了。」

海洁儿的笑容虚弱无力，看起来反而像在哭泣。

「所以要是我离开这里，萝蒂就剩下孤单一人了。虽然我也跟家里商量过，结果还是不行，更何况萝蒂也不愿意，那孩子打从骨子里就是圣职者。」

「所以……」海洁儿这样开头后又继续说道：

「如果您能够以护卫骑士的身分留在这里的话，萝蒂就拜托您了，请您当她的朋友吧。我看着与理加德先生那么要好……应该说是被他玩弄的古连大人，心中就萌生出这个想法。」

「被玩弄是多余的。」

看到古连不高兴的样子，海洁儿轻声笑道：

「您都看过我们裸体了耶。」

「那是意外，而且跟刚刚说的话不是没有关连吗?」

在溪边看到两人裸体的画面瞬间鲜明地浮现在脑海，尽管古连感到血液往头上冲，仍旧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他觉得大概被看出来了，不过嘴上却不说破。

「可是……为什么是我?我和妳们才认识一天耶。」

古连和海洁儿不可思议地很谈得来，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觉得对方有理由如此相信自己，甚至无条件将好友萝蒂托付给他。

「……也是。就像我刚刚说的，一定是因为理加德先生和古连大人的关系和我们很像吧。」

海洁儿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萝蒂的身影。

「……是这样啊，确实如此。」

古连和理加德与海洁儿和萝蒂的关系很相似，若是换作他不得不离开理加德，想必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吧。然而，当他想到理加德喊着「女性的花园」时的德性，就觉得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两件事一定是似是而非吧。

「总之，我会成为护卫骑士的!所以萝蒂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对帮助萝蒂与成为护卫骑士之事并没有异议，所以很干脆地一口答应。

海洁儿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脸的笑容，像是在说成功了。

「不愧是古连大人，我对您这段彷佛是告白的发言觉得非常感动。『萝蒂的事就交给我吧』，我要再说一次，『萝蒂的事就交给我吧』!」

「别重复喊!」

古连忍不住想要大叫，这时候理加德也刚好回来了，手上还拿着像是药草的东西，或许是贴布的药材吧。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萝蒂的事就交给我吧』!」

理加德模仿古连的口气说道，而他的脸之所以稍微面向侧面，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角度看起来比较帅吧。

「不知道意思就不要乱说!」

「不过那是古连的誓言吧。」

理加德一脸认真地回答。

「呜……确实是这样没错。」

「没有啦，其实我完全没听到你们的谈话，只是猜想一定是这么回事。哇哈哈哈，古连还真好猜啊。」

「这、这个家伙……!」

但他没办法辩驳，只能咬牙切齿。

海洁儿轻声笑着说道：

「你们感情真好呢。」

「还好啦!」

古连自暴自弃地同意了她的话。

※※※

艾蜜莉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名比她稍微年长的修女正在检查她的口腔，然后歪过头思考。

「怎么样?有看出什么吗?」

她一边问，一边皱着眉头呻吟。

「……并没有特别异常，不过脸色不太好，我想大概是过度劳累吧。」

「大概……吧。」

艾蜜莉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刚才接受过诊察，虽说是诊察，帮她看诊的却和她一样是修女。修道院为了救济穷人，所以也具有当地医院的功能，大多数的修女都学过简单的医术，足以应付轻微的感冒与伤痛。只不过这间修道院主要是作为贵族女孩的教育设施，因此对医疗并不十分通晓也是事实，她们能做到的最多不过是把药草煎成药以及简单的急救处理罢了，如果修女生了重病还是得去附近的医院就医。

即使如此，现在帮艾蜜莉看诊的修女是全修道院最精通医术的女性，她对于艾蜜莉的疲劳不断思考着，并且翻阅书架上的医学书籍，书籍的数量虽然不多，但每一本部是贵重的手抄本。

「嗯……院长，我还是认为晚上不睡觉不行，您总是在塔上监视对吧?」

「我不是没有睡，途中也有和雪莉娜交替，而且我还睡到中午。今天若不是和那笨蛋进行模拟战，我也打算睡到傍晚。」

即使艾蜜莉还穿着棉衣，仍然挺起那极具存在感的胸脯说道。她总是习惯像是要强调胸部一般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而为了诊察而脱下的大甲冑则放在房间角落。

修女看了大甲冑一眼，稍微思考后说道：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夜晚睡和白天睡，两者体力的恢复程度不同。」

「那是心理因素吧。」

「或许吧……还有，我认为您一直都没有脱下大甲冑也是主因之一。院长除了礼拜时间之外，其它时间几乎都身穿大甲冑吧，我听说您连晚上睡觉时也穿着一部分。」

「嗯，不过做的是战时的装扮。」

事实上，艾蜜莉几乎不卸下大甲冑，但由于体力有一定的极限，所以也不可能完全不脱。话虽如此，她极力不让自己有毫无防备的时候，因此就连睡觉时也会穿着部分大甲冑。她将穿脱并不麻烦的护手、铁靴以及头盔都脱掉，但是却不解下护胸，据说这是重骑士于野外扎营时，为了防备敌人奇袭所采取的措施。这和全副武装不同，是可以维持日常生活的装扮，不过缺点就是铠甲摩擦到身体会痛，但习惯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靠雪莉娜一人毕竟有极限，我必须要自己保护自己。」

雪莉娜总是陪伴在艾蜜莉身旁，可是她也需要睡眠，所以在她不能保护自己的期间，艾蜜莉自己也要身穿大甲冑。

「……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修女用惊讶的表情说道。

「雪莉娜小姐也不要太过勉强了，再说，辉铁是被称为吸血石的东西，即使到现在也还没弄清楚它的全貌，我认为大甲冑使用过度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些药草。

「我选了一些促进食欲的药草，因为食欲不振可能也是疲劳所导致的。」

「原来如此，妳说的我听懂了，但我是不会脱下铠甲的。」

艾蜜莉从修女手上抢过药草站起身来。

「艾蜜莉院长……」

「既然是疲劳造成的，那我增加睡眠时间就好了，谢谢妳的诊疗。」

她重新穿好大甲冑，然后走出房间，雪莉娜则在她身后深深地鞠躬致谢。

铁靴踏在石造地板上发出了吵杂的声音，艾蜜莉还是焦躁难消。

「修道院没有危险?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

艾蜜莉这话并不是针对任何人说的。

「可是既然我人在这里，就没办法完全保证。」

雪莉娜无言地跟随在艾蜜莉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修道院中回响着。

「雪莉娜，妳不要紧吧?会不会累?」

「是的，可是比起我，公主殿下的身体……」

「只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头晕，没有问题啦。」

虽然这么说，她现在还是感到全身无力，疲劳感沉沉地压在肩上。艾蜜莉曾经在紧张和疲劳之中长时间穿着大甲冑而晕倒，所以不用别人说，她自己也很清楚有多危险。但是现在的疲劳感不同，她觉得宛如发自体内的倦怠感，更进一步说的话，虽然她感到空腹，但是胃袋却装不下任何东西，她也明白自己正日渐虚弱。

……试试看汤药吧。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艾蜜莉将药草交给雪莉娜并卸下大甲冑。她将汗湿的棉衣一起脱下，不穿修道服只穿着贴身衣物地坐在床上，一坐下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感。

她用手按着额头，闭起眼睛等了一会儿晕眩才退去。

「公主殿下，请用。」

艾蜜莉接过雪莉娜准备好的汤药，一端到口边就闻到一股强烈的臭味，随即涌上一股反胃感，不过她还是忍了下来将药慢慢含入口中，忍受着极苦的味道将之一口气吞下，接着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入空空如也的胃袋。

「您感觉如何?」

「如果马上就有效的话，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苦笑着将碗递给雪莉娜。

「可是……现在仔细想想，那一场模拟战怎么看都是我赢才对，却因为一时不察做了傻事，难得可以好好羞辱他的说。」

「您在说刚才的模拟战吧。」

艾蜜莉点点头。

「没错，真是错失良机了。我今天本来已经想好新的处罚，就是使用院长特权集合修女们围住他，然后由我起头让大家在那家伙周围一边转圈一边喊：『全裸!全裸!』我当然不会强迫他脱，看是那家伙先屈服还是修女们先受不了，两条路只能选一条，而且不管是哪一条都可以看好戏，这个主意够天才吧?」

「那就留到下次机会吧。明天还要进行模拟战吗?」

「如果那家伙希望的话。妳觉得我会逃避挑战吗?我可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呀。」

「是这样没错，但……」

雪莉娜皱起眉头。

「老实说，这是很危险的事。」

「妳说那个小子吗?」

「是的，毕竟他是诺福克公爵的儿子，如果有心要加害公主……」

虽然是模拟战，但是艾蜜莉和古连使用的都是真的武器，古连一旦被艾蜜莉的铁球击中就会粉身碎骨，而他开了锋的盾刀也足以刺穿艾蜜莉的咽喉。

「难得妳会担心过度呢，雪莉娜。那家伙不会伤我的，如果他真的伤到我才是正中我的下怀。」

万一古连伤害到艾蜜莉的话，她们就可以藉此控诉诺福克公爵，更何况是在修道院内发生暴力事件，所以也可以借机拉拢教会；相对地，同样的事也可能发生在艾蜜莉身上，不过那只是题外话。

「话是这样没错……」

「不过他毕竟是那个卑鄙的诺福克公爵的儿子嘛。」

诺福克公爵派出亡灵骑士，夺走了艾蜜莉身边重要的人们，因此当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中也充满了憎恨。

「……但那小子无法参与什么阴谋吧，怎么看都是个呆子，他还真的打算脱呢。」

艾蜜莉忽然想起昨天要求再战的那个呆子。古连受到艾蜜莉的偷袭而惊慌失措的样子十分可笑，被挑衅竟然也乖乖上钩。

「……我要再郑重说一次，我重新想了一遍后，还是觉得那家伙是个呆子。」

「看起来的确不怎么机灵……」

「不过我也明白妳担心的理由，毕竟那家伙比昨天更强了。」

「这点我也无法否认。」

昨天的战斗虽然是出其不意，但也是由艾蜜莉压倒性获胜，然而今天的战斗一直到中途都是古连占优势。战斗前让人不觉得有用途的投掷武器，竟在完美的时机投出，让艾蜜莉失去平衡并趁此攻到近身，还一边化解战锤的攻击一边反击，要不是艾蜜莉靠着瞬间的判断拉回铁球，那么现在输的人可能就是她了。

「麻地亚斯的弟子……吗，还真敢说。」

重骑士的战斗基本上是力量与力量的正面对决，姑且不论像艾蜜莉那种控制距离的战法，近身战时一般都是靠臂力拼胜负。

挥出的战锤遭到化解时，艾蜜莉想到过去曾保护自己的老骑士，用那种战法的除了麻地亚斯之外她从没看过第二人。

「我也好久没和妳以外的人进行模拟战了，这是个好机会，刚好可以利用一下。」

雪莉娜对此并未答腔，既不表示肯定也不否定。

艾蜜莉穿着贴身衣物扑上床，尽管头晕勉强算是好多了，然而身体状况依然没有好转。她感觉到汤药流入腹部变得火热，而呕吐感到现在都尚未消失。

「不过身体情况确实不太好，所以我要睡到傍晚，这段期间就拜托妳了。」

「我明白了，请您尽量休息。」

雪莉娜立正回答。

艾蜜莉一闭上眼睛，意识马上朦胧起来，这种感觉与其说是睡意，倒不如说是类似过度疲劳而丧失意识的感觉；即使感觉自己仿佛是沉入黑暗的深渊，她也毫不抵抗地沉沉睡去。

※※※

夕阳染红小溪的水面，偶尔还会看到溅起的金黄色飞沫。

古连将布沾湿擦拭着因模拟战而全身是汗的身体，他现在独自站在昨天看到海洁儿与萝蒂裸体的溪畔，并且发出叹息。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理加德嘴里喊着「女性的花园」跑到附近散步去了。虽然古连觉得他真是个没用的男人，然而彼此相处至今已经有五年，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他的个性，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古连清洁完毕之后，一边擦干身体，一边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今天也没能获胜啊。

对方可是拥有铁球公主之称的艾蜜莉，所以古连很清楚要获胜并不容易。然而，姑且不论完全被对方压制的第一战，今天战败的原因是自己的判断错误，如果是实战的话，他根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很明白自己在身体条件方面比普通重骑士差，正因如此，他才效法麻地亚斯努力追求不依靠腕力的战斗方式，锻炼自己在短时间的战斗可以取得必胜。

「我到现在还是只有这点程度吗?」

他如此低喃后，将原本脱下的衣服穿上。

父亲乔瑟夫是莱凯涅王国知名的强大贵族，长兄杰洛姆是父亲的继承人，二哥帕西则擅长于外交，古连知道自己比不上他们，所以才希望能够辅佐他们而立志成为护卫骑士，不过要是像这样继续输给艾蜜莉，无法成为她的护卫骑士就回家的话，父亲就很可能会放弃他了，他对于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自己感到恐惧。

「我要变得更强才行。」

他看着还没消肿的手臂低声说道。由于用冷水降温后理加德帮他上了贴布，所以现在几乎已经不会痛了。

古连与海洁儿约定过要成为萝蒂的朋友，为了实现这个诺言他必须打倒艾蜜莉，让她认同身为护卫骑士的自己。

这时，他想到内向的萝蒂，海洁儿说过希望他能帮助萝蒂，因为海洁儿离开修道院后，萝蒂就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古连想象着萝蒂无法加入富裕家庭出身的修女们一个人寂寞伫立样子，好友亡故、海洁儿也结婚了，她大概会将对两人的思念藏在心中，心甘情愿地过着孤单寂寞的生活。脑中闪过萝蒂那一如往常的虚弱微笑与悲伤表情，古连不禁胸口一热。

就算海洁儿不说，他也觉得必须保护萝蒂才行。

「我一定要遵守约定!」

他对自己这样说，然后再洗了一次脸，冰凉舒畅的溪水让他的思绪清晰不少。

古连今天的战斗已经现出底牌，同样的手法下次恐怕就不管用了，铁球公主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对手，即使如此他还是非夺胜不可。

……想想看有什么方法可以赢得胜利吧。

古连一边擦干脸一边抬起头，举目所见夕阳映照下的本馆，内部设有礼拜堂的本馆虽然装饰不多，外观还是相当美轮美奂，白色外壁在夕阳照射下染成鲜艳的红色。

「礼拜堂啊……」

他这时想起自己来到修道院之后都还没有去做过礼拜。古连并不是那么信仰深厚的人；话虽如此，他也会在饭前向神祈祷，过去也会每天进行礼拜。

他整理一下仪容便前往本馆，他们只被允许进入礼拜堂。

他开门进入后，又看见一道更大的门扉，凯罗莱茵说过进入就可看到礼拜堂，所以这道门的后面应该就是礼拜堂吧。古连凝神倾听并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也感觉不到里面有人在，现在已经是准备晚餐的时间，因此也不会在这时进行让萝蒂烦恼的代行礼拜吧。

于是古连轻轻推开门，踏入礼拜堂内。

大厅内排列着一张张长声旺正面可看到一尊男人的石像，身穿粗糙的衣服表情安稳地仰望天空，那是过去被称为御神子的圣者石像。莱凯涅王国信仰的阳神教崇拜太阳化身的阳神，而在一度堕落的古莱凯涅王国末期，人们忘记神所教诲的清贫的生活，此时那名男人突然现身、展现了诸多奇迹，并且周游各处讲述教义的本质，人们听了男人的话再度想起神的名字、开始相信神的存在，也因此而得到救赎，所以男人被称为神之子——御神子。

御神子石像所仰望的天花板并没有屋顶，而是以礼拜堂为中心、用透明玻璃所打造的天窗，这也是为了能让代表神的太阳光射入所建的，夕阳余晖从天窗照入，将御神子像染成橘红色。

古连看到御神子像脚边有一名修女跪在地上，她的金黄色长发从黑衣包覆的背部流泄而下，垂到了地板上。

一名少女站在她的身旁，身穿与礼拜堂不相称的大甲冑，围着围裙、背着大盾，那个身影毫无疑问是雪莉娜。她将脱下的头盔夹在侧身，与那名修女一起仰望着御神子像。

那个背对着古连跪在地上的修女是艾蜜莉。

她对神祈祷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在礼拜堂内回响。虽然如此轻柔的声音的确出自艾蜜莉，然而只听过她怒骂声的古连一时之间难以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传入他耳中的是如风铃般楚楚可怜又清脆响亮的声音。

「……阿尔巴特……茱蒂……」

祈祷声中夹杂着一些人名，这些似乎都是古连有听过的名字，艾蜜莉又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出许多名字。

「……麻地亚斯。」

听到老师的名字时，古连明白了她低语的名字所代表的意义。艾蜜莉的声音之所以带着颤抖是由于她在哭泣，她在为一年前遭袭击而丧命的臣下祈祷。

插图079

此刻，艾蜜莉停止祈祷，缓缓地站起身来。

从天窗洒落的光线将金色的头发染红，转过头来的艾蜜莉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古连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忧愁的表情。

蓝色的眼眸终于看到愣在入口处的古连，带着深沉悲伤的瞳孔发现了古连的身影，并试着在他身上对焦。

「什么!?哇～～!!」

艾蜜莉大吃一惊地向后退，结果后脑却撞到御神子像的脚不禁蹲了下去。

「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雪莉娜一面将左手伸向背后的大盾，一面对古连问道，这名平常总是挂着扑克脸的装甲侍女现在似乎有那么点困惑。

「啊、不，那是……」

艾蜜莉按着后脑撞到的部位站起身来，她用衣袖擦去眼泪，然后不知对谁解释着：「我刚才撞到头了，是因为撞到头才流眼泪的喔。」

「对不起，我并不是存心要偷看的。」

「……为什么要道歉?来礼拜有什么好道歉的?」

说着艾蜜莉还是继续擦拭眼泪，随后她接过雪莉娜递给她的布，像是要将脸部表皮磨掉般用力地擦，然后还擤了鼻涕。现在她的脸看起来红通通的，无法判断是因为擦得太用力，还是因为被看到哭泣的模样而脸红了。

艾蜜莉瞪着古连厌恶似地咋舌，与平常的她相比似乎焦躁了些。

「哼，你是来祈祷明天的胜利吗?」

「不，不是那样的……」

事实上，古连真的不是因为那种理由来祈祷的，但他刚才因为输给艾蜜莉的事懊悔了好一阵子，所以不免有些心虚。

「不过您说明天……如果您是说仿真战的话，延期再战也没关系，您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艾蜜莉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可是马上又扬起眉毛不耐烦地说道：

「我的身体?居然还敢替我担心，还真是有自信啊。」

「您看起来状况不太对，是不是发烧了?」

「哈!你少嚣张了!小子。」

艾蜜莉双手交叉胸前，脚踏着地板发出声音。

「我确实就如你看到的十分纤细。」

「……抱歉，您说的和我所知道的『纤细』是同一个词吗?」

「少啰唆，下贱的家伙!纤细又大胆的我对这矛盾根本丝毫不在意，所以你明天也会败给我，丢脸地对我俯首称臣。你就先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什么猥亵的台词，可以在我羞辱你的时候说吧，想一些能让我更想凌虐你的台词!让我更兴奋!让我更快乐!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给我搞清楚了，呆子!」

「公主殿下，话题越扯越远了。」

「喔。」

在雪莉娜制止之后，艾蜜莉清了清嗓子说道：

「所以像你这种小角色不用管那么多。」

「我也明白多管闲事没什么好处。」

艾蜜莉的脸色还是很差，虽然说话很有精神，但是仔细一看，她的脸颊似乎有些消瘦。

「您昨天晚上在塔上吧?」

「……你看到了吗?这么一说，分配给你的小屋就在塔前嘛。」

「因为在深夜听到大甲冑的声音，让我吓了一大跳。不过夜那么深了，您在上面做什么呢?」

古连想起在黑暗中凝视着地平线的锐利眼神，与现在和他聊天的艾蜜莉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物，当时的眼神就像被什么附身一样。

「虽然我不太想告诉你这可疑人物，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是在警戒。」

「警戒?」

「或许有人想要我的命，但这里只有我和雪莉娜能战斗，所以我们才会整晚监视，之后再轮流睡到中午。」

「……我不觉得有哪个笨蛋会来袭击修道院。」

「亡灵们就是专门制造例外的，你也想象不到一国的公主会连同整座城遭人袭击吧?不，是你的话应该很清楚才是，诺福克家的小子。」

她语带憎恶似地说道。

艾蜜莉到方才为止都在礼拜堂悼念遭袭而亡故的人们。古连从没听过有人会袭击修道院，毕竟莱凯涅王国是与国敦阳神教紧密结合的国家，没有一个贵族会想要招来教会的怀疑。

即使如此，艾蜜莉还是会站在那座塔上吧，或许就是因为想取自己性命的亡灵骑士杀了她的挚亲之人，所以她才会这么做。

古连不懂艾蜜莉心里的想法，但是他本身也因为麻地亚斯的死受到很大打击，更别提与麻地亚斯之间的感情比古连更深的她了。

「……您太勉强自己了，所以才会累积疲劳吧，不论怎么想那都不是光靠两个人就做得来。」

「真敢说啊，我可没有堕落到需要你来担心的地步，而且事实上我们只靠两个人做到现在也没什么问题。」

艾蜜莉扬起嘴角笑着说道：

「有空担心我的话，还不如替自己的胜利祈祷吧。我们走，雪莉娜。」

艾蜜莉在雪莉娜的陪伴之下迈步离开，擦身而过时看到的侧脸上已经没有忧郁的神色，又恢复她平常傲慢无理的表情，古连不自觉地朝御神子像走去。

这时，艾蜜莉的脚步声突然停下来。

「喂，小子。」

她头也不回地对古连问道：

「这么说来，你曾说过麻地亚斯是你的老师吧，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可没听他提过你的事。」

古连忍不住想叹气，与艾蜜莉长久相处的麻地亚斯并没有提过自己，即使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他还是感到有些寂寞。

「……是我自己擅自尊称他为老师的。」

「擅自?你并没向那糟老头学习过吗?」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其实我接受麻地亚斯大人教导的时间不到一个星期。」

为了隐藏自己自嘲的笑容，古连刻意不面向艾蜜莉。

「如您所见，我并不适合当重骑士，不管是在体力方面还是力量方面。」

「是啊，看起来确实很瘦弱。」

「我的家族成员相信您也知道，首先是伟大的父亲和继承他衣钵的长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擅于外交的二哥，而我看起来就不像有能力担任外交工作吧?」

「你做外交?如果是开玩笑的话倒是挺好笑的。」

古连接着摇摇头。

「所以我才希望至少能以护卫骑士的身分保护父亲和哥哥，可是我的身材就如您所见，不管怎么锻炼都无法胜过在体型上天生具有优势的人，因此我也诅咒着这样的自己。」

艾蜜莉只是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麻地亚斯大人，那时我正好陪父亲前往王都。老实说，刚开始我完全没想到活传说『盾』的麻地亚斯会是那样干瘪的老头子，还以为是哪来的老爷爷呢。」

「对吧，那家伙看起来就是一副靠不住的样子。」

艾蜜莉怀念地说道。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麻地亚斯大人的模拟战，我只能说……实在太令人惊讶了。」

麻地亚斯当时的模拟战实在太过惊人，他穿着没有做特定部位强化的旧式大甲冑，挥舞着一支不像重骑士武器的细枪，面对一拥而上的十名重骑士，在转瞬间就将他们摆平了，现在回想起那一战还是令古连热血沸腾。

「我什么都不想就朝他跑了过去，求他教我那个技巧。」

「真是个笨小鬼，那技巧不是你能够掌握的。」

「确实如此，不过麻地亚斯大人跟我说，重骑士的战斗并不是只靠臂力决定胜负。」

因此，古连参考麻地亚斯的战斗，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为了弥补望尘莫及的眼力，他将头盔换成了感觉强化型；为了主动制造出对方的破绽，他准备投掷武器；为了让体格差距转为有力的优势，他以钻进攻击范围宽广的敌人侧身为前提，选择了盾刀作为武器。

「我很崇拜他，到现在也以他为目标，话是这么说啦……我想他根本不记得我了吧。」

「那你就错了。」

艾蜜莉却马上否定了他的话。

「我是没听他说过你的事，再加上他又老痴呆了，一天到晚只会说梦话，还偷看我换衣服……真是个混蛋老头啊!!」

艾蜜莉说话的声音不可思议地非常有精神。

「但他不会忘记自己曾经教过的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

古连听了不禁全身颤抖，艾蜜莉说的话其实毫无根据，但是他听了还是很高兴，不由得眼眶一热，并且赶紧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告诉我公主殿下的事的人也是麻地亚斯大人。」

古连回头面向站在后方的艾蜜莉，而艾蜜莉也几乎在同时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因此而交会。

「只是我没想到铁球公主会是这样的人。」

艾蜜莉露出皓齿笑着回答：

「你这笨蛋!你以为这样就了解我的全部了吗?让你见识到的还不到九牛一毛喔!」

艾蜜莉向雪莉娜使了个眼色，雪莉娜也点头同意。

「真伤脑筋，还要更糟吗?」

「你就好好伤脑筋吧，真正的恐怖才刚要开始呢。」

艾蜜莉一转身，修道服的衣角也随之飘起，然后就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吗?」

「不就是打赢我吗?」

她的唇就像往常一样往上弯，露出残暴的笑容，然后藐视般地哼了一声，这次真的走出了房间。

大门关闭的巨响在礼拜堂内回荡。

这里只剩下古连一个人，他在没有其它人的广阔空间朝御神子像望去，却觉得神圣感顿时消失了。

「这下子我也没心情做礼拜了。」

他看着艾蜜莉走出的门扉。

古连越来越搞不懂铁球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他已经明白从麻地亚斯那里听来的艾蜜莉形象只不过是自己的幻想，眼前的艾蜜莉既傲慢跋扈又低级；不过那都不过是她的其中一面罢了，他想起那名一面哭泣，一面喊着已经过世的家臣姓名的少女；那对瞪视着黑暗彼方充满杀意的蓝色瞳孔亦在脑中闪过，现在回想起来，她之所以会拥有那样的眼神，或许也是对杀死她臣子的人表现出的愤怒与恐惧吧。

至少她建造那座高塔并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为了好玩；古连能够理解萝蒂那些修女讨厌艾蜜莉的理由，然而他无法憎恨艾蜜莉。

「您遇到艾蜜莉殿下了吗?」

突然传出的声音让古连吓得差点跳起来，还好他勉强忍住了。

副院长凯罗莱茵走进礼拜堂，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温柔。

「是的，刚刚在这里遇到的。」

「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傍晚礼拜堂空出来的时候，她都会来到这里替死去的臣子祈祷。」

「每天吗?」

「没错，我以前曾经听她说过一些，她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他们，才每天在这里思念着他们。」

也就是说，她不断挑起失去亲近之人的心灵伤痕，并因此而流泪。

「艾蜜莉殿下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雪莉娜小姐的右手也丧失机能，即使这样，她们两人还是觉得不可以忘记那段过去。」

雪莉娜的右手穿戴着厚实的装甲，而且肩部的装甲甚至覆盖了整只右手，那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使用而设计，反而是以不使用右手为前提所做的处理。

她们两人都因为一年前的袭击身心受创。

「……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就是护卫艾蜜莉殿下不是吗?」

「说的……也是。」

或许到头来，他也唯有这件事可做。

「艾蜜莉院长似乎不受到大家喜爱，副院长也是这样看待她的吗?」

凯罗莱茵摇摇头。

「因为我和麻地亚斯过去曾经是好朋友，也知道艾蜜莉殿下的遭遇。但是关于众人对她的感觉……您可能会觉得我很冷淡，不过这只能靠艾蜜莉殿下自己去解决。」

「可是……艾蜜莉殿下并不是那种会对别人坦白的人……」

「是呀，我也觉得不可能。」

凯罗莱茵稍微叹了口气。

「……要是我能帮助她就好了，为什么艾蜜莉殿下不肯接受护卫呢?明明都因为人手不足而倒下了……」

凯罗莱茵听到古连这么说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

「副院长?」

「……我知道理由，但却不该由我口中说出，对不起，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大人。」

「这样啊……」

古连对感到抱歉的她一鞠躬后走出礼拜堂，外面已经不见艾蜜莉的身影。

能够和艾蜜莉说到话，并且又多了解她一些，让古连感到很高兴，但是他也因为自己无法帮上艾蜜莉的忙而懊恼，心情真是复杂。

※※※

理加德似乎睡得很香甜，鼾声也十分地响亮，但是让古连睡不着的却不只有这个原因。

「悠哉的家伙……」

古连一面咒骂一面在睡袋里翻来覆去，就算他想闭上眼睡觉，艾蜜莉在礼拜堂哭泣的表情却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位公主在袭击事件中失去了一切，只剩下雪莉娜陪着她，一方面害怕着不知何时会来临的袭击，一方面挺身而战。难道就没有办法帮助她吗?古连脑袋里想的都是这些事。

如果想要留在她的身旁帮助她，就必须成为护卫骑士，但是艾蜜莉拒绝让古连当她的护卫骑士，所以为了得到她的认同非得战胜她不可。像今天艾蜜莉的身体状况就明显地欠佳，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古连还是输了。

……赢的了吗?

古连丧气地思考着。

「不，我要赢!」

古连想要帮助艾蜜莉，加上又接受了海洁儿的请托，所以也必须要帮助萝蒂。话说回来，如果能让讨厌艾蜜莉的萝蒂看到她好的一面，她们说不定可以成为朋友，艾蜜莉虽然傲慢又粗俗，但古连知道她不是坏人。

「这是个好主意耶，我难道是天才吗?」

所以，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必须要获胜。

「……不行，睡不着。」

古连从睡袋爬出来走出屋外，夜空被云层所笼罩，尽管比昨天还暗的天空无法看见月亮，不过还是大约能看出现在的时间。

古连漫步于漆黑的中庭，现在这个时间刚好就是昨天看见艾蜜莉的时刻。

塔上隐约可见红色光辉，那是镶嵌成大鸟形状的辉铁，毫无疑问是艾蜜莉的大甲冑。今天月亮被云遮蔽所以看不到她的脸，只见她倚靠着最上面的栅栏一个人伫立于黑夜中，头发自探出栅栏外的头飞扬于黑色的夜空。

古连只是单纯想跟她说说话，在礼拜堂时只和她聊了一点，古连很想在这里和她继续那时的谈话。

他走到塔下抬头一望，艾蜜莉似乎正低头看着下方。

「艾蜜莉殿下。」

古连对着上方呼唤她。

可是她却没有回话，艾蜜莉只是倚靠着栅栏一动也不动，古连以为自己被无视了，在感到失望之余也怒从中来。

「艾蜜莉公主!您假装没看到我吗?」

她仍然没有响应，古连于是故意大声叹气给她听，然后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月亮从云层间露出脸来，古连再次仰望头顶上方的艾蜜莉，发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虽然看起来也有点像在打瞌睡，不过她的身体却伸出栅栏之外，那对形状优美的眉毛正痛苦地揪住，苍蓝的月光照在艾蜜莉的脸上，看得出她比傍晚见到时更没有血色。

「公主!」

就算古连大声喊叫，艾蜜莉也没有回答。

「昏过去了吗!」

他立刻环顾四下，但是没有看到平常随侍在侧的雪莉娜，现在可能是她的休息时间吧。这时栅栏发出声响，尽管看起来很牢固，可是大甲冑也有相当的重量，况且就算栅栏没被压坏，身体伸出栅栏外的艾蜜莉也有直接掉下去的危险，再说昏倒本来就已经算是危险状态了。

古连想要爬上去救人，踏上楼梯的脚却突然停下，因为他想到就算爬上去自己也没力气抱着艾蜜莉下塔。

古连不花时间去想办法，而是立刻朝本馆跑去，这时旁边有个人影也跟着他一起奔跑，那是红发被风吹乱的理加德。

「你起来了啊。」

「是啊，我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你要夜袭是吗?」

理加德竖起大拇指。

「公主昏倒了，要快点把她救下来。」

古连没时间回嘴，直接指着塔顶说道。

「快帮我，我要使用大甲冑。」

「了解了解，可是那真的是艾蜜莉殿下吗?」

古连点点头，接下来打算踢开门冲进本馆，这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下，仔细想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甲冑被保管在哪里。

「你要找大甲冑吧?这边走。」

理加德在前面带路。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是不知道大甲冑放在哪，不过找人问不就可以了?好了，走吧，我们去修女们的寝室!」

「好!」

理加德在这种时候和自己不同，懂得临机应变又非常靠得住。

「……等等，喂!你为什么知道寝室在哪啊!」

「交给我吧!」

理加德这时又竖起拇指。

和你在一起我会被人当成罪犯的，虽然古连想这么抱怨并且踢碎他的后脑勺，不过还是忍下并且继续奔跑。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修女们，只见一名修女开门探出头来，她一看见古连和理加德跑过来，睡眼惺忪的眼睛突然睁大并且惊声尖叫，其它修女们听到她的叫声也一个接一个醒来。

「……古、古连大人?」

其中也有萝蒂的身影。

「萝蒂!我的大甲冑在哪里?有谁知道吗?」

「咦、咦?那个……」

就在萝蒂困惑的时候，注意到骚动的修女们看到有男性闯入而立刻发出尖叫。

「谁都好，妳们有人知道我的大甲冑放在哪吗?」

修女们各个惊慌失措，嘴里发出的叫声盖过了古连的声音。

「不是的，那个……请冷静下来。」

可是声音却没传进她们耳里，萝蒂或许是看到古连的表情想要帮他安抚修女们，但是她微弱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到惊慌的修女们耳里。

……糟糕，再这样下去的话……

古连想不到可以制止她们的方法，内心焦急万分，只好吸口气打算再喊一次。

「焦急是没有用的。」

理加德从古连身旁走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装饰着白色花朵的花瓶。

他一松手花瓶便落下掉到地上摔个粉碎，花飞散到地板上，水也洒了一地。

然而花瓶的破碎声制止了修女们的尖叫，她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发出巨响的花瓶，这时理加德脚踩着花走到前面。

「我们有急事需要用到大甲冑，请哪位尽快帮我们拿过来好吗?」

理加德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啊、是、是!」

数名修女立刻匆忙跑去。

理加德则是看着古连露出微笑。

「古连是笨蛋啊，真的是笨蛋。」

原来那微笑只不过是嘲笑。

「我才正要感谢你，你就说出这句话……」

「你的率直可是优点喔，嗯。」

「现在这句话听起来只像是污辱。」

从修女们奔去的相反方向，传来一阵铁靴脚步声逐渐接近。

「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是戴着头盔的雪莉娜奔驰而来，她背后的大盾还摇晃着发出声音。

「艾蜜莉殿下昏倒了，我要用大甲冑去救她!」

「这样的话就由我去吧。」

雪莉娜正打算跑去，古连便挡在她身前制止了她。

「……!?请您让开，由我去……」

「听说妳的右手不能使用?」

被这么一问，雪莉娜用手按住被厚重装甲覆盖的右手。

「那又怎么样?」

平常的扑克脸于此刻改变了，她用带着厌恶感的冰冷视线直视着古连。

「妳这样是无法将她从塔上救下来的。」

「这……」

雪莉娜的表情写满了悔恨。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总之我先赶过去，请您尽快过来。」

雪莉娜推开古连朝塔的方向跑去。

这时修女们也带着铠甲回来了。

「那个……铠甲拿来了。」

「谢谢，理加德，帮忙我穿。」

「交给我吧，主人……是这样说的吧。」

古连在理加德的协助下开始穿上大甲冑，这次穿在大甲冑之下的并不是平常的棉衣而是睡衣，因此铠甲穿起来有点松，有种不安定的感觉；然而古连没有时间回去穿上棉衣，所以只能就这样直接赶过去。

古连穿好铠甲、戴上头盔后立刻奔出房间，把铁靴踩得铿锵作响奔出屋外，赶到雪莉娜守护的塔下。

「古连大人，快点救出公主殿下……」

艾蜜莉伸至塔外的身体开始倾斜，但她的眼睛依旧紧闭，似乎还没恢复意识。雪莉娜就站在她的正下方，如果发生万一她会在下面接住公主；可是她的力量也有极限，那么一来或许两人都会受伤。

「我知道。」

古连顺着奔跑之势起跳，直接抓住梯子一口气爬上塔。

经过强化的敏锐听觉甚至可以听见栅栏的摩擦声，艾蜜莉的表情很痛苦，脸色依然苍白，而且还冒冷汗。此时她的身体继续倾斜，即将越过栏杆了。

古连急忙飞扑过去抱住她，使尽全力将她拉回来，当艾蜜莉回到塔的内侧时，完全承受她重量的古连也向后倒去，后脑直接撞上了栅栏，不过他一边忍着疼痛，一边确认艾蜜莉是否安然无事。

她的金发散乱地落在古连的胸膛上，苍白的脸上淌着汗水并痛苦地扭曲。

古连将她横抱着，并抓住梯子慎重地下塔。

「公主殿下!」

接着古连将她改背至背后，与奔跑而来的雪莉娜一同奔向本馆。

※※※

古连看到艾蜜莉终于睁开眼睛。

将她从塔上救出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只见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她表情茫然地环顾站在床边的人。

古连将她送来后一直守在她旁边，在雪莉娜的提醒之下，他已经脱下大甲冑换回睡衣。而他旁边则是理加德死守着椅子不让主人坐，直到刚才他都还在打瞌睡，似乎是注意到艾蜜莉醒来所以也睁开了眼睛。

不用说也知道，雪莉娜围着白色围裙、穿着大甲冑随侍在艾蜜莉身侧，房外也可听到窥视着房内动静的修女们的声音。

艾蜜莉的眼睛逐渐对焦。

「这里是……?」

艾蜜莉一面喃喃念道，一面坐起身，她像是拥抱穿着棉衣的自己一般地环抱起双手，仍旧朦胧的双眼则看向雪莉娜。

「您在守卫塔上昏过去了。」

「我吗……?」

只见艾蜜莉皱起眉头沉思，或许是在回忆失去意识前的事吧。

「我是昏过去了吗?」

对于这句喃喃自语，雪莉娜再度点头肯定。

「是的，是古连大人救了您，将您送到这里来的。」

「原来如此，是你啊……」

艾蜜莉抬起头来，或许是因为睡过的关系，脸色看起来似乎好一点了，即使如此气色还是像个病人。

艾蜜莉除此之外没再说什么，她接过雪莉娜递来的水润了润干燥的唇并微吐一口气，之后慢慢地将水送入口中，动作不像平常那样有活力。

躺在床上的艾蜜莉看起来十分疲劳。

「应该是感冒吧，很快就会好的。」

「但是没有发烧吧?」

古连这句话不是对艾蜜莉，而是对雪莉娜问的，而她也没有否定；艾蜜莉的眉尖虽然动了一下，不过她对这件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并没有发烧。如果公主殿下是因为连日来的监视而疲劳还可以理解，但如果只是一般的疲劳是不可能昏倒的。」

「或许不是一般的疲劳吧。」

「请不要随口说说……这可是您自己的身体啊。」

然而艾蜜莉却不发一语，甚至不看古连一眼。

无可奈何之下，古连只好询问雪莉娜：

「……雪莉娜小姐，实情究竟是如何?艾蜜莉殿下的身体状况，身为装甲侍女的妳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这个……」

「雪莉娜，我……」

「公主殿下，事到如今，我无法认为这是一般的疲劳所致。」

艾蜜莉的话被雪莉娜打断，她咬着牙移开视线，或许她本身也有自觉吧。

「公主殿下这几天都吃不下东西。」

「吃不下东西?」

「……就算吃了一点点也会想吐，实在不能说是有好好吃顿饭。」

艾蜜莉看着窗外啧了一声并且开口说道：

「但我听说是因为大甲冑带来的疲劳造成的。」

「您一直穿着大甲冑吗?」

「那样会体力透支而死的，我做的是战时装扮。」

只把护手、铁靴及头盔等可以迅速穿戴的部位卸下，以将辉铁造成的体力消减至最低限度，这就是待机时的装扮。虽然也会疲劳，但是只要有确实地睡眠，就可以长时间穿着大甲由同。

「……我可没听过健康的人会因为行军而昏倒。」

大甲冑的确会夺走人的体力，不过应该不至于造成连食物都无法下咽的危害。古连并没有参加战争的经验，即便如此，这样的事例他从没听父亲或诺福克家的重骑士说过，也没在书上看过。

「而且您是给谁诊断的呢?」

「你这呆子!这里可是修道院耶!多得是懂医术的人。」

艾蜜莉斜眼看向一名正在门外窥视的修女。

「我并不是医生，所以也没办法断定，不过若说这是大甲冑造成的，又是根据什么呢?会食不下咽很明显是身体内部出了问题。」

古连如此询问那名修女。假使她是以正确的医学知识下判断，那大概就没错了，但是古连至少可以肯定艾蜜莉现在的症状并不是大甲冑所引起，因为他根本没听过这种事。

修女听了古连的话狼狈地回道：

「对、对不起，我只略懂对症下药，虽然看得出公主殿下是从体内开始衰弱，也知道哪些药草对此症状有疗效，但原因就……」

「关于大甲冑的知识呢?」

被如此一问，那名修女缩着身子脸上写满了抱歉，她既不是重骑士也不是装甲侍女，对于大甲冑应该几乎不了解吧。

「我对于大甲冑的了解也仅限于知识方面而已，可是根本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前例，虽然这么说对那名女孩很不好意思，不过最好还是请更专门的医生再诊断一次吧……尽管只是假设……不过那样的症状……也有可能是中毒。」

「你说……中毒?」

艾蜜莉一边的眉毛扬起。

这个可能性并不是古连突然想到的，在将艾蜜莉救回来之后，古连就一直思考着造成她身体状况不佳的原因，那时他突然想起在那本不知重复读过多少遍的书上，有记载到类似的毒药；所谓的毒并不是都会让人立即毙命，在各种毒物之中，作为其它用途使用的种类也很紧多。

「那不可能，如果有人对我下毒，那么先死的会是雪莉娜，而且我也还没死呢。」

古连闻言摇摇头。

「也有毒药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做成可以长时间潜伏在体内破坏以达成暗杀的目的。虽然只是就我所知的范围而已，而且我也不是专门人才，可是艾蜜莉殿下的症状和那种中毒症状非常类似。这样说的话……雪莉娜小姐的身体状况该不会也变差了吧?」

雪莉娜被他这么一问，脸色微微发青。

艾蜜莉则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雪莉娜，妳……」

「并没有像公主殿下那么严重，因此我也一直认为是疲劳的缘故。」

雪莉娜看着地面说道。

「原来如此。」

艾蜜莉起身下床。

「你说的虽然是臆测，但十分合理。也就是说，你认为可能有人对我下毒……是这样吧?」

「是、是的……所以是……」

说到这里古连突然惊觉到，若是有人在她的食物里下毒，那么做这件事的人一定就是身边的人，他不用回头也能听到身后的修女们倒抽了一口气。

艾蜜莉的蓝色眼眸丝毫不动摇地直视着古连，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紧闭的嘴唇缺乏血色，双颊凹陷、眼睛旁边还有浓浓的黑眼圈；即使如此，艾蜜莉强烈的目光既尖锐又冰冷，和她在塔上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我现在说的都只是知识上的推断而已。」

「无所谓，只要问一问就清楚了，问那个负责我三餐的人。」

艾蜜莉向前走了一步。

「萝蒂，过来。」

「什么……!?」

艾蜜莉注视着古连也认识的修女，那位手抓着稍嫌过长的修道服裙襬、从修女群之中走出来的正是古连所熟知的萝蒂。

「……是。」

「等、等一下，艾蜜莉殿下。那不可能呀，怎么会是萝蒂呢?」

「嗄?不是你自己先提起的吗?」

艾蜜莉看着古连的眼神像是他说了什么傻话似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萝蒂就是负责我三餐的人。」

古连觉得自己就像受到一记当头棒喝，而萝蒂则是一句话也不说地发着抖。

「事实上倒底是怎样?萝蒂，妳……」

「请等一下，艾蜜莉殿下，这太不可能呀。」

海洁儿站到萝蒂身前护着她。

「您看，她长得一副连虫子也不敢杀的模样，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没错，而且刚才的只不过是以我所拥有的知识做的推论……」

「什么?所以小子你的意思是说，刚才的话都是你随口说说的啰?你不是说我会虚弱是因为中毒吗?那么我要追究原因也是很正常的吧。而现在最可疑的是谁呢?依常识推论的话，不就是负责我伙食的人吗?那么有直接嫌疑的就是萝蒂，再来就是全部有出入厨房的人员!」

「可是……」

古连和海洁儿并肩而站，背后萝蒂那比古连还要小号的身体正在发抖。她确实憎恨艾蜜莉，不过内向又温柔的萝蒂不可能伤害他人的性命。这名少女看到艾蜜莉怒气冲冲的样子而害怕得发抖，古连觉得自己非保护她不可，于是抬头挺胸从正面瞪视着艾蜜莉。

「对不起，是我不该胡乱臆测，如果是中毒，那只要调查吃过的食物……」

「那种事之后再做也不迟，如果现在就能找出犯人，就应该现在做。」

艾蜜莉焦躁地撩起前发，向前踏了一步。

「你可别误会了，小子。我可不是听了你的话才这么做，只不过从你的话中发现了自己疏忽的事实，所以才会采取行动，不准你阻挡我!」

艾蜜莉将挡在萝蒂身前的海洁儿推开，海洁儿被推倒并叫了一声。

「艾蜜莉!妳……!」

古连发出怒吼。

「直呼我的名讳吗?你还真是了不起啊。」

「别开玩笑了!」

古连伸手抓住艾蜜莉胸前的衣服。

「古连，住手!」

但古连不顾理加德的制止，一把抓住艾蜜莉的衣襟。

「为何阻止我?」

艾蜜莉被抓着衣襟却从容地反问。

「不可能是萝蒂做的!不管怎么说，妳的做法都太奇怪了。为何要这样恐吓对方?妳就是这样才会被别人讨厌!」

「原来如此。」

艾蜜莉握住古连抓着她衣襟的手，她的手掌十分冰冷。

「那又怎样?对我下毒的人或许就在这里，而且不只是对我，也对雪莉娜下毒!」

艾蜜莉的指甲刺进古连的手里。

「只是有那样的可能性罢了!」

「话说回来，一开始不就是你说有人下毒的吗?让开，呆子!」

为了甩掉古连抓住衣襟的手，艾蜜莉的手也使出力气。

「谁要让!妳先给我冷静下来!」

「你有资格说我吗!」

两人在额头几乎要相撞的距离下互瞪着对方，古连正面承受着艾蜜莉充满怒火的眼神，艾蜜莉的指甲刺破古连的皮肤，血从伤口渗了出来，而被抓住的衣襟则发出撕裂声。

然而他绝不能退让，在他身后的是发抖的萝蒂，现在绝对不可以让艾蜜莉接近她。而且除此之外，就算自己在言行上不够谨慎，他还是对怀疑萝蒂的艾蜜莉感到愤怒。

插图094

「你这混蛋……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吧?」

「随便妳要把我怎样都行!我才不怕!」

虽然耳朵听到理加德制止的声音，但是他才不管那么多。

古连使尽全身的力气将艾蜜莉推了回去。

这时艾蜜莉举起左手，她的左手不是巴掌而是紧握的拳头，古连甚至没有闪躲的时间就被打中脸，就在手放开身体向后倾倒时又被补上一脚，脚尖踢中了胸口。

「咳……」

古连被踢得喘不过气来并且倒在地上

只见艾蜜莉将脚拾起，古连知道她会毫不留情地踩下来，所以咬紧牙根准备承受接下来的剧痛。

「请等一下!」

这时萝蒂站到古连身前。

「要我等?这个男的可是对我动手了喔。」

「等等……请等一下，古连大人和海洁儿也请住手。」

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造地板上，从她的侧脸可以瞥见光亮的水珠滑落，萝蒂在哭泣。

「……我根本没有……受你们庇护的资格。」

她眼中含着泪看向被推倒的海洁儿，以及倒在地上的古连，然后静静地清楚道出：

「……是我做的。」

她如此说道。

「是吗。」

艾蜜莉回答她时表情丝毫不变，她将原本要践踏古连的脚放下，像平常那样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后退了几步，在她旁边的雪莉娜则将左手伸至背后。

「……妳是开玩笑的吧?萝蒂小姐妳才是不要包庇我啊。」

古连茫然地低声说道，海洁儿倒是不发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萝蒂。

萝蒂包覆在黑色修道服下的背在颤抖着，泪珠也不停落到地板上。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艾蜜莉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这时萝蒂张开了薄薄的双唇说道：

「要我下毒的……是那位商人。」

她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着。

「……我讨厌艾蜜莉院长……因为您让修道院变得完全走样了……」

萝蒂用力紧握着自己的手，手甚至因此而发白，指甲也刺进肉里。

「所以……我才在饭菜里下毒……」

修女们听了一片哗然，但是被艾蜜莉瞪了一眼后又马上安静下来。

「……他说这种毒只会让身体衰弱……还说趁您变虚弱后就可以赶走您了……我也曾经想要停止……」

「不用找借口，妳持续下毒到现在是事实，不过妳要给我把事情全部说清楚。」

艾蜜莉语气尖锐地说道。

「……是。」

萝蒂顺从地点头答应。

「……我跟他说……我不要做了……然后他……他就……」

只见一道眼泪从她的脸颊滑下，喉咙好像被东西哽到似地咳着嗽，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艾蜜莉只是动也不动，用冷眼看着弯着身子的萝蒂，这时海洁儿走到她身旁，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

「……那场意外就……」

萝蒂痛苦地喘着气说出这句话。

海洁儿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这时古连也明白所谓的「那场意外」，就是那场曾是海洁儿与萝蒂友人的修女在水池溺毙的事件。

萝蒂开始号啕大哭，已经听不出她在讲什么了。

「原来如此。」

艾蜜莉维持手交叉胸前的姿势说道，看到她毫无同情之色的表情，古连甚至感到愤怒。

「……已经够了吧，艾蜜莉殿下……」

可是艾蜜莉就像没听到古连说的话般，低头看着萝蒂继续说道：

「对方是不是说如果妳不继续做下去，就要杀掉其它人啊?」

萝蒂听到艾蜜莉说的话拾起头来，哭得满是泪痕的脸上除了后悔与悲伤之外，还看得出惊讶。

「……为、为什么?」

「例如海洁儿是吧?」

「咦?我、我吗……?」

萝蒂完全没有看着海洁儿的眼睛，这也等于回答了艾蜜莉的问题。

「萝蒂……妳为了我……」

「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艾蜜莉点点头朝萝蒂走去，萝蒂只是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其它人也都默然不语，艾蜜莉此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的右拳揍向萝蒂的脸颊，萝蒂被一拳打倒在地。

「公主!?」

艾蜜莉看都不看古连一眼，她走近倒地的萝蒂，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然后又打了一拳，下手毫不留情，被打倒的萝蒂嘴唇破裂流血。

「艾蜜莉!!」

古连大声喊道。

「你少鬼叫了!小鬼!」

艾蜜莉一脚把床踢翻，她的表情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可是蓝色的眼眸却不同，明显地充满怒气，只见她再度握拳，似乎还想再打。

「请、请等一下!」

海洁儿冲过去挡在萝蒂与艾蜜莉之间，她一点也不畏惧地从正面瞪着艾蜜莉，而艾蜜莉也不移开视线。

「闪开，海洁儿。」

「不要，绝不!」

艾蜜莉举起拳头，然而海洁儿却不为所动，甚至还张开双臂保护萝蒂。

两人持续互瞪视了数秒。

随后艾蜜莉一个咋舌将拳头放下，但海洁儿还是继续张开双手站在原地。

「……首先，妳反抗我这件事情就不可原谅。」

艾蜜莉直挺挺地站着，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再来最让我无法原谅的是，妳明知与我无关的雪莉娜也会吃，却还在食物里下毒，这点我可不能原谅。」

艾蜜莉咬牙切齿的声音连古连也听到了。

「妳看我不顺眼是吧?我知道我做的事会让妳们讨厌，那妳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为什么不直接找上我!」

艾蜜莉越说越激动。

「妳受到威胁了是吧?有人想杀这间修道院里的……杀我的修道院里的人对吧?那妳为什么不跟我说!妳为什么要听他的话继续下毒!要杀杀我一个人就好，不要连累到其它人!」

艾蜜莉的愤怒就像溃堤般地失控了，她用脚将床踢飞、用拳头捶打墙壁，拳头因此擦破皮，墙上也是血迹斑斑。

「对不起……我……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萝蒂眼眶流出。

「吵死了，道歉有什么用，死去的人就会因此复活吗?我就会原谅妳吗?别开玩笑了!」

艾蜜莉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将身体倚靠在墙上，但是眼睛依旧瞪着萝蒂。由于刚才不顾病体叫喊的关系，她现在呼吸急促、汗水从雪白的肌肤渗出。

理加德不知何时来到海洁儿身前。

「艾蜜莉殿下，恕我僭越说几句话，您再这样下去会伤到身体，而且萝蒂也是被胁迫才做的。」

「那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艾蜜莉用受伤的手槌打墙壁。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原谅她!绝不原谅!妳就好好后悔自己犯下的过错吧!我要妳一辈子后悔下去!」

即使萝蒂不断哭泣，艾蜜莉还是咒骂不止，她再度举起拳头想要破坏东西。

「住手吧，再讲下去也没有意义，而且妳的手受伤了。」

古连从地上站起来，抓住艾蜜莉的手腕。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艾蜜莉激动地大叫，并且挥开古连的手。

「既然知道就停止吧，萝蒂她也是……」

「我就说我很明白了!!」

艾蜜莉说到这里咬着嘴唇停下来。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你有权利要求我不发怒吗?」

艾蜜莉瞪视古连的眼神十分阴暗，而且嘴角上扬露出异样的笑容。

「妳想说什么?」

「不用说也知道，这都是想杀我的人设计的，准备得真是周到啊!」

艾蜜莉的喉咙发出阴沉的笑声。

「这个我知道，可是……」

「又有谁会做出这种卑鄙的事呢?古连-乔瑟夫-诺福克，诺福克家的小子。」

想要艾蜜莉死的人不在少数，对拥护加史帕鲁的人来说，她是个危险的存在，所以才会有人想致她于死地，而古连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派来这里。

「还不知道是谁吗?你是痴呆了吗?还是本来就是个白痴?说话啊!诺福克家的小子!」

「根本无法特定说是哪一个人吧!」

「不，可以。对我有敌意的人到处都是，不过即使我现在已经隐遁在修道院里，却还是想要杀我的人就只有一个!」

「公主殿下!」

虽然雪莉娜出声制止，但是艾蜜莉完全不听劝，只见她泛起阴险的笑容瞪着古连，那眼眸中尽是憎恨之色，比起她在塔上凝视黑暗彼方时更阴暗的神色在她的瞳眸深处闪动。

「……就是诺福克公爵，你的父亲。你不知道吗?小子。」

面对这突来的指控，古连一时间会意不过来。

「什……不可能!父亲不是都派遣我过来了吗?妳这话有什么证据?要是没有的话……」

古连觉得很生气。

而艾蜜莉却挑衅似地把脸凑过去说道：

「想要证据吗?那我就给你证据吧，会策划出如此周全的暗杀计划的，除了诺福克公爵以外没有别人。再说将他认定为敌人的不是别人，就是你的老师麻地亚斯哦。」

「麻地亚斯大人他……可、可是诺福克家与王家关系密切，令弟的事妳也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我弟弟一直都很受你们照顾，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与国王感情很好的诺福克公爵才会觉得我碍事不是吗?」

艾蜜莉嘲弄古连似地笑着说道。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这也是麻地亚斯的想法喔。你知道一年前派刺客袭击我、把麻地亚斯……把你老师杀了的人是谁吗?」

「难道说……这不可能，父亲他骗了我……妳别胡说!」

他将手伸向艾蜜莉，却被她轻轻甩开。

「全部都只是臆测，但是可能性有多高，相信头脑不好的你也应该明白吧?」

「……不是的，不可能。」

古连不认为父亲会做出那种事，然而他也无法否定老师麻地亚斯的想法，即使想要将艾蜜莉的话全盘否定，他却想不出强而有力的理由。

「谁知道呢?麻地亚斯是这么说的，而我也这么认为。」

他并不知道麻地亚斯的洞察力有多优秀，然而这是那位曾经为莱凯涅王国奋战数十年，也曾与父亲乔瑟夫并肩作战的男人所说的话。

「不是的，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不断否定。

「在你说出『所以才想利用这个机会，保护麻地亚斯大人所守护的您』的时候，我不是笑了吗?那实在太有趣了，诺福克家的人杀了麻地亚斯，还说要代替那老头保护我。」

古连顿时间觉得天摇地动，他不知道是真的地震了还是自己头脑混乱所致。想要否定她的话很容易，而他也明白艾蜜莉所说都只是臆测。

……是我的……是父亲杀了麻地亚斯大人?

那名在古连打算放弃一切的时候对他投以温柔微笑的白须老人，被父亲……

「古连。」

艾蜜莉平静地说道：

「离开这里吧，你和我是敌人。」

眼前彷佛天崩地裂，萝蒂的啜泣声此时听起来格外地响亮。




第四章
第四章

阳光从窗户射入室内，艾蜜莉一边感受着耀眼的光线一边睁开眼睛。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早上了，睡眠不足的眼睛因早晨的阳光而刺痛。

艾蜜莉不断眨着眼睛，在她身旁一如往常可以看到钢铁装甲的身影伫立着，大甲冑上围着白色围裙，是红发的装甲侍女雪莉娜。

「早安，公主殿下。」

「唔……哈啊～～」

艾蜜莉坐起身打了个大呵欠，或许是因为脱下大甲冑睡了一觉，身体似乎已经没那么沉重了。

模糊的意识逐渐清晰，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了。

艾蜜莉在塔上昏倒被古连所救，之后萝蒂在她的盘问之下招认是自己在饭菜里下毒。

艾蜜莉摸着肚子，她连自己现在是不是饿了都不清楚。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雪莉娜将桌上的餐盘递给艾蜜莉，浓汤的上面浮着一些蔬菜，汤旁边还有面包和奶酪，而汤已经冷掉了。

「我尽量吃。」

可是艾蜜莉不但没有食欲，而且看到食物甚至有点想吐。

「那么由我来试毒。」

「傻瓜，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试毒了吧。」

艾蜜莉一面苦笑，一面将浸过浓汤的面包配着奶酪放入口中。

昨天艾蜜莉并没有处罚萝蒂。她无法原谅那个对自己下毒、甚至害雪莉娜被卷入危险的女孩，但是她更无法接受的是被萝蒂背叛的事实；虽说是受到威胁，可是比起艾蜜莉，萝蒂竟然宁愿选择与暗杀者合作。

艾蜜莉擅自增加代行礼拜的次数并建造监视塔，也自知因此惹来修女们的反感，认为那是自己不顾人际关系一意孤行的报应。她在古连说出「妳就是这样才会被别人讨厌」时恼羞成怒了，理由单纯是被古连说中心事。

……我总是到事后才后悔。

艾蜜莉并不打算处罚萝蒂，虽然会给予表面上的惩处，不过她觉得那样的处分就够了，她反而觉得将战斗带入和平修道院的自己才该受罚。

艾蜜莉倒了水壶里的水喝过之后，将餐盘递还给雪莉娜，餐盘上的饭菜几乎都没有动，她实在吃不下去。

「您打算如何处分那两个人呢?」

雪莉娜问道。

「萝蒂和……古连吗?」

艾蜜莉一边用梳子梳理头发，一边回想起古连昨天的反应，他就像顿失立足之地一般愕然失色。

「萝蒂就照我昨天说的让她退出厨房，不用多加任何处罚。」

雪莉娜不表示同意也不反对，只是接受艾蜜莉的决定。

「古连就……诺福克的小子就让他离开这里，这处置是当然的吧?」

「我没有异议。」

她很清楚雪莉娜不会反对。

艾蜜莉觉得最该被处罚的是自己。对方为了要威胁萝蒂而杀了她的朋友，是为了杀艾蜜莉才犯下的恶行，而且自己想要赶出去的古连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和萝蒂不同，敢从正面对艾蜜莉表达他的不满。

「喂，雪莉娜。」

她问雪莉娜：

「妳觉得那小子有聪明到足以参与诺福克家卑鄙的阴谋吗?」

连艾蜜莉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可笑。

「虽然这只是我的主观认定，不过我觉得以他的个性来说应该不会。」

「是吗。」

艾蜜莉如此低喃，然后一一咀嚼自己对古连说过的话。她明白古连这个男人只是纯粹崇拜着麻地亚斯，而麻地亚斯的死非旦和他无关，而且很明显地看得出他也为此感到悲伤。

……是我说得太过分了。

那时古连完全无法反驳自己的话，艾蜜莉想起他被随从理加德带出房间时的背影。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雪莉娜开门一看，是副院长凯罗莱茵带着萝蒂站在门外，萝蒂只是低垂着头。

「院长，那名商人来了。」

「已经这么晚了啊。」

艾蜜莉起身套上棉衣，在雪莉娜的协助之下穿上大甲冑。随着辉铁闪耀出光芒，艾蜜莉也感觉到力量自体内流逝，不过倒没有昨晚那种乏力感。

「萝蒂，带路吧。」

萝蒂无言地点头答应。

艾蜜莉在她们的陪同下走出房间，右臂垂挂着惯用的铁球、左边挂着战锤出了本馆。她指示雪莉娜去门口守着以防他逃脱，尽管普通人绝对无法从艾蜜莉的脚力强化型大甲冑脱逃走，不过只要堵住退路就足以威吓对方。

「萝蒂，是哪一个人?」

萝蒂颤抖的指尖指向一个男人，那是个毫不起眼、刚步入老年的男性，正打算展示商品的男人与艾蜜莉对上眼，不知道是不是被大甲冑吓到了，他的眼神有些动摇。

只见艾蜜莉助跑几步后全力一跳。她踏碎地面、让身体飞跃在空中，然后降落在商人的面前，被踢起的泥土溅到男人身上，虽然周围无关的人们也遭受牵连，不过对艾蜜莉来说根本无所谓。

「……这、这不是艾蜜莉院长吗?」

趁男人慌张狼狈之际，艾蜜莉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手，用握着锁链的右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做、做什么!」

「萝蒂!就是这家伙吧!」

艾蜜莉出声询问身后的萝蒂，她犹豫地点点头。

「……妳竟然说出来了!」

「吵死人了!杂碎!」

艾蜜莉抓着他的手稍微降低高度，然后缓缓地朝他股间踢去。

「喔……」

艾蜜莉故意不直接踢中目标，铁靴穿过他两腿之间将他脚边的土踢起，随着泥土四处飞溅，周围的人也匆忙闪避。

「我问你一个问题，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呃?咦?」

「说说你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老、老婆和……女儿。」

「哦，还真是有情有义啊，但是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两个更重要的东西吧?」

艾蜜莉残酷地笑了，男人转头想求救却看到雪莉娜挡住门口，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你只有两个重要的宝贝喔。」

艾蜜莉的视线打量着他的胯下。

「至于是什么宝贝你我心知肚明，不过要是我用力一踢会怎么样呢?我现在对这十分有兴趣呢。」

艾蜜莉又朝地面一踢，足以碎岩的踢击踢碎地面，被举起的男人脚下出现一个大洞。

「您、您要做什么……我、我……」

「少啰唆，老实回答我的问题，除此之外我可不听你废话，也不准你发言。」

艾蜜莉只要一动抓住男人的手臂，手上的锁链就会发出声响，铁球也跟着摇晃，只见铁球的刺碰触到男人胸口，他的喉咙发出呻吟。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在这里就算我对你做出任何事……」

她一边说一边环视四周，修女以及其它工人都在远处观望。

「也不会有人控诉我，因为没有人会笨到和我作对。」

「那、那是不可能的……」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应该知道吧?杂碎!我可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喔。」

艾蜜莉拎着男人走回本馆。

「打扰大家了，你们别在意，继续工作吧。」

她留下这句话后便进入本馆，带着萝蒂和雪莉娜往地下走去，这是设在厨房地下用来保存食材的仓库。

雪莉娜点亮灯火，昏暗的仓库内排满了葡萄酒的酒桶及能够长期保存的食材，艾蜜莉将男人丢进仓库里，然后将背后的门关闭，被用力关上的门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来吧，我们就在这昏暗的室内谈些会让人心跳加速的话吧。这样的气氛不错吧?不觉得很有情调吗?而且你现在正被女人们围着呢，应该很开心吧?」

艾蜜莉在男人的眼前将铁锤往地上一插，地上的石砖就碎裂开来，铁球在上面摇晃着，被打破的石砖碎片飞到男人身上。

「请、请住手，我、我……」

「既然萝蒂已经落入我们手上，你不觉得怎么辩解都没用了吗?我可是会不择手段的哦。」

艾蜜莉将战锤扛在肩上，男人则用充满敌意的视线看着萝蒂，不过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蹲在地上。

「但是我这个人是很宽宏大量的。」

艾蜜莉嘴角浮现笑容，张开握着险恶武器的双手。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不会加害你。」

「……那、那如果反抗了呢?」

「还敢问吗?告诉你我最喜欢的词语好了，那就是羞耻、凌辱和酒池肉林啊!老实说，我也很喜欢掠夺喔，你除了两个重要的宝贝之外，还有珍视的老婆和女儿吧?」

男人的目光移向刚才被艾蜜莉打破的地板。

「呜……我知道了。」

商人简短地表示明白。

「我说就是了，所以放过我吧!」

「很好，那么我就不会加害于你，因为我是守信用的女人。」

艾蜜莉满意地点点头将双手放下，铁球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想要杀我的就是你吧?」

「……是、是的，不过这不是我的意思，我说真的，请相信我。」

「好吧，我就相信你，那么是谁命令你这么做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有送钱过来，还有……要我把药交给萝蒂……小姐，要她下毒。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全部都是遵照指示做的。」

「你应该很清楚那是毒药吧?」

「这、这个嘛……」

「哎呀，我并没有生气，毕竟你也算是受害者嘛。」

艾蜜莉心平气和地继续问道：

「有办法和那个人接触吗?」

商人却摇摇头。

「没有……每次都是他们主动找我的，换成我要找他们恐怕……」

「原来如此，算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艾蜜莉眼睛盯着他，将背靠在房间的墙壁，或许是穿着大甲冑的关系，她逐渐开始感到疲倦了。

她看了看房里的其它人，雪莉娜将手放在背后的盾上警戒着男人的动作，而同样在场的凯罗莱茵则是脸色苍白。

一旁的萝蒂静静地注视着那名男人，虽然表情还是和以往一样怯懦，但是她的双手紧紧握着，眼神就像燃烧的愤怒之焰。

……也难怪她会这样。

萝蒂的朋友被杀了，尽管她再怎么讨厌艾蜜莉，也不是自愿下毒的，而是受到强迫所为，艾蜜莉很清楚她是想保护海洁儿和其它同伴才那么做的。

「喂，我说你啊……」

艾蜜莉倚靠着墙问道：

「杀害修女的人是你吗?」

「怎、怎么可能!不是我!不是我啊!」

男人慌慌张张地否认。

「那件事……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只不过我想拒绝协助对方……他就说要杀了修女作为威胁。」

萝蒂的肩膀颤抖着。

「原来如此。既然能够如此正确地取得消息……所以是由你负责出面执行，而他们则是潜伏在修道院里啰?」

她不认为修女之中潜伏着敌人，因为如果对方这么接近艾蜜莉，根本就没有利用萝蒂的必要。话虽如此，其实要混进修道院这件事本身并不难，由于要弥补代行礼拜所花费的时间，艾蜜莉才会允许那么多商人、工人及农民进出修道院，因此能趁隙潜入的机会一定很多。尽管在她与雪莉娜的共同监视之下，对方无法直接对修道院发动攻击，不过若只是要收集艾蜜莉周遭的情报倒是十分容易。

「我都明白了，非常感谢你。」

「那、那么……」

「放心，我会遵守约定。雪莉娜，把他绑起来!」

「什……!?」

男人根本无法抵抗大甲冑的腕力，立刻就被绑了起来。

「为、为什么?您不是说要放过我……」

「什么?放过你?我有说过这种话吗?妳们有听见吗?」

「一句也没说。」

突然被这么问，雪莉娜无视困惑的萝蒂与凯罗莱茵立即回道。

「什……怎么这样!不、不可能!」

「我会遵守约定，不会加害你的。不过很遗憾的是，我身为公主必须重视正义……因此要把你送交法办。」

「怎么这样!」

「没什么啦，尽管我已经进入修道院，却还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不过就是毒害公主未遂的罪名嘛，我倒是想看看你的下场会如何?哇哈哈哈哈。」

艾蜜莉高兴地大笑，然后无视男人悲痛的哀号，径自关门走上阶梯，凯罗莱茵与萝蒂无言地跟随在她身后一起走出厨房。

「先解散吧，雪莉娜跟我来。」

说完艾蜜莉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那个……!」

萝蒂语带颤抖地说道。

「有什么事吗?萝蒂。」

「我、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原谅妳的，所以会把妳从伙食班剔除，之后就随妳高兴。」

「随我高兴……我对这间修道院……」

「我管妳，要是妳在外面有地方住就出去，要是没有的话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凯罗莱茵，剩下的交给妳处理了。」

对于点头答应的凯罗莱茵，艾蜜莉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跟雪莉娜一起回房了。关上门脱下大甲冑后，她吐出火热的气息。

「您身体还好吧?」

「没什么大碍，睡过后好很多。」

话虽然这么说，艾蜜莉感觉身体比平常还沉重，于是脱掉护手与铁靴减轻身体的负担。

「可是……妳也注意到了吧，雪莉娜，事态变得比想象中还要急迫了。」

「是的，既然制造那场意外的不是刚才那个男人，就可以确定暗杀者就潜伏在修道院之内。」

艾蜜莉她们之所以没被杀害，应该是因为她们一直以来都为了防备暗杀而互相保护对方吧，若非如此，被蓄意制造成意外身亡的就会是艾蜜莉了。

「对方是亡灵骑士吗?」

「若是要暗杀没有护卫的人，不是亡灵骑士也办得到，但我们也不能否定敌人很可能是亡灵骑士。」

「只凭猜测实在说不准啊，不过几乎能够确定一件事，就是对方已经发现商人被我们抓住了。」

根据商人的说法，平常都是由对方主动跟他接触，这代表委托商人暗杀的人有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或许除了负责接触的人之外，另外还有人以工人的身分进出修道院，也有可能是用了艾蜜莉所无法想象的手段。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已经发现暗杀计划败露了。

「对方会来吗?雪莉娜。」

「我不清楚，如果不是亡灵骑士，也无法与我们对抗吧。」

「万一是亡灵骑士怎么办?」

雪莉娜没有回答，而艾蜜莉也不期待她的回答。

敌人如果是亡灵骑士就绝不可能撤退，对于只为了暗杀而行动的亡灵骑士来说，任务失败就等于自身的灭亡；只要他们有战斗的力量，那么十之八九会对艾蜜莉她们采取行动。

艾蜜莉脑海中浮现出一年前的那场战斗。

背景是令人怀念的宅邸，而地上到处都是尸骸，四处散落着血与肉与骨头所构成的尸块。地面被打得凹陷下去，一具颜色黯淡的大甲冑陷入其中，另外还有数支箭插在上面；被掘起的地面之下有两名男女互相拥抱，像是睡着一般躺着，两人的头发都被血染成红色。

每天一到傍晚，艾蜜莉在祈祷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幅画面。她的义务就是不忘记那些死去之人最后的身影，以及将这份痛苦永远深藏于心中，她为此不断在脑中描绘着她们的模样；这并不是赎罪的方法，尽管她明白这只是自我满足，却无法停止这样的行为。

修道院的庭院里倒着修女的尸体，一旁手持巨锤、全身漆黑的重骑士正在笑，而手拿大盾的装甲侍女则伏卧在地，她的红发因血污而变成暗黑色，萝蒂与海洁儿则被一同打碎，尸块被夹杂在一起——艾蜜莉明白这幅景象只不过是因恐惧和悔恨所产生的幻影。

胸甲和锁子甲相互摩擦发出声响，她的身体正因为自内部涌现出的恐怖与愤怒而颤抖，艾蜜莉抓着墙壁勉强让自己不倒下去。

「雪莉娜，我赐予妳一个荣誉的权利，特准妳从背后拥抱我喔。」

雪莉娜沉默地点点头并站到她身后，然后用能动的左手环抱住艾蜜莉的腰。铠甲与铠甲之间并没有感受到体温，即便如此，她的呼吸仍轻抚着艾蜜莉的项颈，甜甜的味道搔着鼻尖，混杂了铁味的空气实在非常符合雪莉娜的印象。

艾蜜莉这才确实地感受到，刚才看到的景象至少在现在还只是幻影；雪莉娜还在这里，从那场战斗中残存下来的体温并未消失，而自己也不会让它消失。

身体的颤抖逐渐止住了。

插图106

「这里是我的修道院，在修道院里的人全都是属于我的。」

她无法忍受有人因自己而死，这跟之前的毒杀不同，万一亡灵骑士亲自实行暗杀行动，所有在这间修道院里的人都会被杀。艾蜜莉对那些修女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她们只不过是在她来之前就在这里的人，然而……

「我再也不会让他们从我面前夺走任何人!」

艾蜜莉绝不允许自己认识的人变成无言的死尸。

「事情很简单，只要我干掉他们就行了。」

「我会陪伴您的。」

雪莉娜拥抱艾蜜莉的手更用力了。

「虽然我想阻止妳……不过就算我叫妳不要来，妳还是会跟来吧。」

艾蜜莉一面苦笑一面挣脱雪莉娜的拥抱。

「雪莉娜，去发出告示，禁止任何人在夜间外出，从明天开始的几天内也不准工人们进若是没事就算了，但如果对方出现就绝对要将之击溃，艾蜜莉的意志非常坚定。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朝窗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修道院后方宽广的水池。

※※※

那名商人被抓的时候古连也在一旁看着，他和理加德混入人群中，看到艾蜜莉将男人提起、威胁一番后便将他带走，之后就没看他走出来了。

「古连，看到那名商人被抓走的样子，我不禁觉得偶尔玩点激烈的也不错。」

理加德在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里倚着墙壁，眼睛看着天花板说道，古连瞄了他一眼，然后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呀，是不错。」

古连和理加德一样双脚伸直地坐在地上，他眼前放着被分解的大甲冑，这副伤痕累累的白银装甲毫无疑问是古连的大甲冑，这是刚才雪莉娜拿来还给他的，其中代表的意思不用说古连也明白。

艾蜜莉曾说：「离开这里吧，你和我是敌人。」

在此之前，古连之所以能留在修道院，全是因为艾蜜莉接受和古连进行模拟战才允许的，现在既然她已拒绝，古连就没有资格留在这里，这就是眼前大甲冑所代表的意义。

「……你果然很难过吧。」

理加德搔了搔他的红发。

「难过……或许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受到冲击，甚至连受到打击的自觉都没有，只是不论是身体或心灵都提不起劲。

古连反复咀嚼着艾蜜莉说的话，艾蜜莉说杀了麻地亚斯他们的人是父亲诺福克公爵，但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她说将诺福克公爵视为敌人的就是麻地亚斯；对于敬爱的老师麻地亚斯将父亲视为敌人，以及艾蜜莉指控是父亲杀了老师这件事，古连根本无法理出一个头绪，也不知道该去相信什么。

「……理加德，你有什么看法?艾蜜莉殿下说那次的袭击是父亲策划的。」

「那件事啊……」

理加德转了转脖子，然后一边捶着肩膀一边低语。

「我反过来问你，如果说是诺福克公爵以外的人派人袭击，你觉得有可能吗?」

「有可能，一定有其它贵族想杀害艾蜜莉殿下吧，而我就是为了保护艾蜜莉殿下不受危害，才会来到这里……」

「那么，你可以笃定不是诺福克公爵做的吗?」

「我……」

古连语塞了，尽管他明白自己应该要严正否认，但是艾蜜莉的话却在脑中盘旋不去。话说回来，他至今根本没有怀疑过此事。

「算了啦……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种事情就算再怎么烦恼也不会有答案。」

「结果还是不知道真相啊……」

「不对，不是这样，又没有证据，光凭猜测是不可能找出真相的，现在更重要的应该是艾蜜莉公主对古连抱持着怎样的想法吧?」

「艾蜜莉殿下吗……」

古连不知道艾蜜莉为什么那么肯定父亲乔瑟夫是敌人，不过至少她说麻地亚斯他们的死是乔瑟夫所为。

她打从一开始就拒绝护卫骑士的派遣，对于之后过来的古连也毫不隐藏敌意。

现在古连终于明白了，因为对她来说，诺福克家是夺走她至爱臣子性命的敌人，她当然不欢迎身为诺福克家一员的古连。

连这种事情都没有注意到还想保护她，古连对这样迟钝的自己感到厌恶。古连曾经说过「所以才想利用这个机会，保护麻地亚斯大人所守护的您」，一想到她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古连甚至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恐怖。

过去的古连实在太无知了，他从不曾想主动去了解艾蜜莉这个少女，只想着能够以护卫骑士的身分侍奉幢憬的公主，并对此而兴奋。

「可恶!」

他抓起头盔往地面砸，铁块在石头上滚动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接着也把胸甲踢飞，用力踩踏着铁靴。

就算这么做，心中的自我厌恶感却没有消减，古连只是咬着牙呆呆地站着。

「古连……」

理加德起身说道：

「或许你回去比较好。」

理加德的声音比平常还要温柔。

「这件差事打从一开始就被拒绝了，你并没有错。」

「可是……」

「离开修道院吧，古连。在被保护的人不信任保护她的人的状态下，你还能保护她平安无事吗?应该说，在这样的状况下，护卫根本就不能成立吧。」

理加德轻拍古连的肩膀。

「我……」

古连感到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脸上似乎有温热的东西流下。

到头来他还是无法成为护卫骑士。自己既放弃了在战场上驰骋，亦无法在外交上帮助父亲，现在甚至无法保护艾蜜莉这名长年幢憬的少女，自己的存在对艾蜜莉来说只剩下害处，而且也证明了自己对父亲及哥哥来说只是没用的男人。

尽管理加德也在场，古连还是止不住眼泪，他蹲下来不断地哭泣，眼泪滴落在石地上化为黑色的水渍。

红发的好友没有说话，只是轻拍着他的肩膀。

「古连，我先到镇上去等你，马车我就留下来了。」

于是理加德背起行李。

「傍晚我们就在镇上碰头吧，我会在那之前采买好回程的粮食，先做好旅行的准备；也要先联络家里，请他们派人护卫我们回去。」

古连无法回答。他对这间修道院还有留恋，想要留下来抓住成为护卫骑士的目标，可是他也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所以既无法拒绝理加德的话也无法去接受，只能犹豫不决。他对这样丢脸的自己感到愤怒，举起拳头想要殴打什么出气，却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那待会儿见，总之我们可以先在镇上散散心嘛。」

理加德说完走出房间。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无法展开行动，只是呆呆地站着。

理加德说的话是正确的，古连对艾蜜莉的事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回到诺福克公爵领地向父亲报告这件事情。

大甲冑被古连又扔又踢，在小屋里散乱一地，古连双眼无神地望着上方，全身脱力地坐倒在地上，脸上的泪已经逐渐干了。

他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却提不起劲应门，于是不理会敲门声，只是注视着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敲门声没有停下来，木门不断被敲响。

古连没办法，只好缓缓拖着无力的身体，一边擦拭脸颊一边将门打开。

「啊，您好。」

门外的人是海洁儿，只见她手里拿着餐盘，上面还摆着食物，那是已经越吃越顺口的小麦粥，而它所发出的香气正刺激着鼻腔。

「海洁儿……妳帮我送食物来了啊。」

「因为昨天发生了很多事嘛，正值发育期的男孩没吃早餐一定不好受吧?」

古连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叹着气。

海洁儿见到他的样子苦笑着说道：

「……不过除了送饭菜来之外，其实我还有其它事找你啦。所～～以～～说～～妳到底要在后面躲到什么时候啊?」

被海洁儿这么一叫，从她的后方走出一位黑发少女，她是萝蒂。

「萝蒂……」

古连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古连大人。」

萝蒂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然后就一直低着头。

古连也找不到什么话好说。如果艾蜜莉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杀害萝蒂的朋友、逼迫她对艾蜜莉下毒的人，就是古连的亲生父亲诺福克公爵。虽然萝蒂对艾蜜莉下毒，但那很明显是受到胁迫，古连并不觉得她有错。

「我……」

古连说不出话来，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暗杀行动是由诺福克公爵所策划的，可是眼前这位少女失去了重要的人却是干真万确，而且或许自己也无法完全脱得了关系。

「对不起。」

他只能道歉了。

「不是的……古连大人并没有错。」

「但是……我……说不定是我家……」

他们两人面对面却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而且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在旁边看得都急死了!」

海洁儿无奈地把餐盘放下，不慌不忙地抓住古连和萝蒂的脑袋瓜，将他们朝彼此推去。

「好痛!?」

「啊!?」

古连和萝蒂的额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做、做什么?」

「哎呀，就是因为你们扭扭捏捏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嘛～～该怎么说呢……对了对了，难得我们送来饭菜，我只是希望您在还没冷掉之前用餐喔!我真是的，怎么会采取这种强硬的手段呢，还请您法外施恩、法外施恩呀!」

「妳都已经说出真心话，就别再找借口了。」

古连手按着撞到的额头，抬起头来刚好跟同样按着额头的萝蒂对上眼，由于她两手按着额头的样子太可爱了，古连忍不住想笑，萝蒂却急忙别开视线。

「总之……先进屋里再说吧。」

古连一边说一边拿起餐盘走进小屋里，海洁儿则牵着萝蒂的手跟进来。

古连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海洁儿也毫不客气地坐下，萝蒂却伫立在门旁边。

餐盘上的仍是简朴的餐点，只是粥和酱菜加上一些奶酪。如海洁儿所说，古连自从昨天晚餐之后就没再进食，然而奇妙的是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拿着汤匙呆呆地看着餐盘。

「那个……请您放心。」

萝蒂有些畏缩地开口说道。

「咦?」

「这不是我做的而是别人做的……所以不会有毒……」

「不，我不是在意这个啦。」

尽管古连急忙否定，可是萝蒂的表情却还是一样阴郁。

「所以我就说我不要来比较好，只要想到是我做的餐点，就算是古连大人也……」

「又来了，萝蒂老爱这样胡思乱想，不过这次也难怪啦。」

海洁儿一面苦笑一面拿起汤匙，没有得到古连同意就舀起粥放入口中。

「所以就让我来试毒吧。」

「都吃了才寻求我的同意啊。」

「虽然这个也不错吃，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萝蒂做的哦。」

「海洁儿……」

海洁儿将汤匙交到古连手上。

「您会吃吧?」

「就算妳不说我也会吃，因为我本来就肚子饿了。」

古连握着汤匙将食物送入口中，尽管现在仍然不感到饥饿，他依然不发一语地喝着粥。

「萝蒂小姐呢?妳没事吧?」

他一边喝粥一边问道。

「……我吗?」

「那个……刚才妳只有说厨房的工作被解雇。」

萝蒂下毒的对象是王族，就算现在已经进入修道院生活，不过出身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再说光是下毒这个事实就足以让她遭到处刑了。

「本来应该会被处死呢。」

海洁儿让萝蒂坐下，然后抱住她的肩膀。

「不过似乎真的只有被解除厨房的工作而已，至少目前是这样啦。」

「我……」

萝蒂被海洁儿拥着肩，显得麸言又止。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处死，就像艾蜜莉殿下所说的，我本来明明就可以采取其它的做法……」

萝蒂的身体颤抖着，于是海洁儿将她抱得更紧了。

「要是我当初没有下毒，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只要跟院长说我讨厌她的做法就好，明明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了……都是因为我才会发生那件意外……都是因为我才让院长弄坏身子。」

萝蒂低着头颤抖，眼泪从她眼中流出，沾湿了墨色的修道服。

「我不知道公主殿下为什么不处死我，我……明明就犯下那样的死罪……」

「这样想来，或许她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温柔呢，如果换成我是艾蜜莉殿下的话，大概就不会原谅萝蒂了吧。如果昨天艾蜜莉殿下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一开始就不会把可疑的古连大人留下来才是。」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总之艾蜜莉认为诺福克公爵是杀死她臣子的仇人，尽管如此，她明知古连是他儿子却还是让他留在这里。虽然古连的确不太可能暗杀艾蜜莉，然而她接受仇人之子的挑战时，眼中却没有一丝阴翳。

古连看向地上散乱的大甲冑，护手的损伤是在与她战斗时造成的。

「她或许是个天真的人呢……」

插图112

粥和酱菜吃起来都食不知味，这时古连脑海里不经意地浮现在礼拜堂看到艾蜜莉哭泣的表情，凯罗莱茵说她为了哀悼死去的臣子们，每天傍晚都会在那里祈祷。

「古连大人打算……怎么做呢?」

萝蒂问道。

「我……」

环顾房间已经不见理加德的行李，他为了做好离开修道院的准备，已经先行前往镇上，古连不久之后也会离开这里，预定傍晚在镇上与理加德会合。

「理加德先生不在呢。」

海洁儿随着古连的视线望去。

「古连大人……您要走了吗?」

萝蒂明白理加德不在所代表的意义，说话的语调有些失落。

「……我是打算……离开这里。」

「怎么这样……古连大人又没有罪，都是我做的，该出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萝蒂激动地摇着头。

「就算没有证据，不过艾蜜莉殿下对我家……和我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但是……这样就要古连大人……」

萝蒂没有继续说下去，而古连也已经无话可说，小屋里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古连默默地将已冷的食物吞进肚里，吃起来还是没有味道，吃完的碗被放入餐盘时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地空虚。

「那么我们走吧，萝蒂。」

海洁儿催促萝蒂起身，两人便拿起餐盘走出屋外，而古连为了送她们也一同走出去，屋外的风吹动古连的黑发。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这时海洁儿突然停步。

「我是偏袒萝蒂的，毕竟我和院长也不是什么朋友，和古连大人才刚见面不久，也还没什么交情。」

「怎么突然说得这么直接。」

「因为这说不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嘛。啊!请务必关照爱亚兰特家哦，这也是刚才送餐点来的人情。」

「原来别有用心啊。」

「身为贵族本来就该忠实于庸俗的方式生活，这就是我的座右铭呀……关于这个座右铭啊……」

海洁儿一把抱住萝蒂，虽然她挣扎着想逃开，但是海洁儿却抱得紧紧地不让她走。

「就算如此，要是您愿意听从我几天前对您的请求，那我会很高兴的。尽管院长要您离开，可是至少在目前来说，出不出修道院是古连大人的自由呀。」

「可是……」

「再说当初本来就是人家要您离开您却硬要留下来，事到如今还客气什么。」

海洁儿愉快地打断他的话。

「要回去是古连大人的自由，不过我是希望您再跟艾蜜莉殿下谈一次，请她让你留下来，而且萝蒂也希望您这么做。」

「咦?我、我……那种事……」

「既然妳没否定那就是承认啰，而且古连大人您刚才受了我一饭之恩对吧?如果您要反悔我也无所谓啦，身为伟大的诺福克公爵三男的古连大人居然会做出那种事，我真不敢相信呀～～」

「太、太卑鄙了!」

看到海洁儿得意的表情，古连不禁苦笑。

「不不，我这个人该退的时候就会退，该放弃时就会放弃，所以如果我抓到弱点，也会很高兴地采取行动。」

海洁儿转过身，拉着慌张的萝蒂就走。

「那么古连大人，告辞啰，我会向上天祈祷，希望我们明天还会见面。」

「所以我就说……」

然而海洁儿完全不理他，就这样带着萝蒂离开了。

只留下古连呆立在原地。

「是要我怎么做啊?」

虽然他嘴上嘀咕，但是心里很清楚海洁儿想要他怎么做。几天前她曾经对古连说过，希望他代替即将离开修道院的自己成为萝蒂的朋友，所以非要是古连留在修道院不可，而想要留下来就必须和艾蜜莉再谈一次。

艾蜜莉深信是诺福克公爵杀了她的臣子、杀了麻地亚斯，海洁儿居然还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还要古连留在艾蜜莉身边。

……不，不是这样的。

古连知道这也是自己心中的愿望，自己丝毫没考虑过艾蜜莉的心情，居然还敢有这样的想法，真是不知廉耻。

不过即使如此，古连还是无法否定自己想要留在这里的心情，他想帮助萝蒂，而且也不讨厌海洁儿。

这时脑里又涌现出艾蜜莉哭泣的表情；非但如此，艾蜜莉愤怒的表情、声音、还有在塔上看见那充满杀气的眼神，这些他全都无法忘怀。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明知没有答案，古连却还是向天空间道。

要是不赶紧收拾行李，那傍晚就赶不上与理加德会合了，但是古连却动不了。他觉得就算和艾蜜莉再谈一次也没意义，但仍是无法动弹，只是任由时间不断流逝。

※※※

今晚天空看不见月亮，布满乌云的天空看起来只是一片黑暗。

艾蜜莉仰望天空长吐一口气，包覆身体的大甲冑在黑夜之中隐隐发出红色光辉，她耳中听着锁链与铁的摩擦声，手则抓住披风的前端将辉铁的光辉遮住。

艾蜜莉现在站在塔顶狭小的瞭望台上，雪莉娜在她身旁蹲着休息，她也在大甲冑之上披了披风，这么做是为了在黑夜之中遮蔽辉铁的光芒。虽然只要身体一动，光就会从披风的缝隙中透出，不过只要像艾蜜莉一样静止不动，那么几乎可以遮盖住所有的红光，特别在今天这样无光的暗夜，披风是非常有效的手段。

艾蜜莉听着雪莉娜睡眠时的呼吸声，俯瞰眼前辽阔的草原。

事实上她们并不确定亡灵骑士会攻击这里，对方应该也知道以教会管辖的修道院作为战场有它的风险，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采取下毒这种既费时又麻烦的手段。

就算是这样，当他们发现毒杀失败的话，很可能就会袭击这里作为最后手段。事实上艾蜜莉目前处于较虚弱的状态，为了抑制大甲冑对体力造成的负担，她现在也将铁靴脱下了，可是身体还是相当沉重。

艾蜜莉的脚边放着和她身高差不多长的巨大铁弓，与数支和一般士兵用枪差不多大小的铁箭，这是模仿那场袭击中丧命的一名亡灵骑士所使用的武器。

艾蜜莉只有监视修道院的正面与侧面，修道院后面是一座水池。重骑士穿着沉重的大甲冑，因此他们非常怕水，就算重骑士可以承受大甲冑的重量，并且发挥出超人一等的腕力，但他们若是身负如此的重量沉入水中，将绝对无法再浮上来。

艾蜜莉为了毫无死角地监视任何一个人，特地建造了塔、挖了水池。而为了筹措建造资金，她利用自己的名字增加替贵族代行礼拜的次数来替修道院筹措费用。尽管她也知道增加代行礼拜招来修女们的反感，不过如果不受她们喜欢就能做好防范措施抵挡亡灵骑士那样的不法人物，她便觉得就算被怨恨也无所谓。

她不想再让任何一人因自己而死，可是这么做的结果却是让萝蒂协助刺客对自己下毒，而且对方为了要给自己下马威还杀害了一名修女。

「都是我的错……」

艾蜜莉在黑暗中喃喃自语。为了保护修道院而采取的手段，竟在别处招致他人的死亡。艾蜜莉手捂着嘴，眼睛瞪视着黑夜。

她无法原谅萝蒂而打了她，其实她认为真正不可原谅的是自己。

「公主殿下。」

本来应该在睡觉的雪莉娜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

「……妳不休息没关系吗?夜晚还很长喔。」

「我过去曾经一整晚没睡，倒是公主殿下才应该休息。」

她确实觉得身体很沉重。

「没什么啦……我不会再像昨天那样了。」

她让雪莉娜看自己没穿铁靴的脚。

「而且还有妳在，万一情况紧急就靠妳了。」

不经意地俯瞰下方，可以看到借给古连使用的小屋，小屋里并没有灯光，自从要他离开之后，艾蜜莉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想起他听到自己的话而深受打击的表情，艾蜜莉的胸口不禁隐隐作痛。

「话说回来……那家伙怎么了?诺福克的小子走了吗?」

艾蜜莉将视线再度移向漆黑的地平线问道。

「不，傍晚时似乎还在小屋，我听说中午海洁儿小姐有送午餐过去。」

「这样啊。」

艾蜜莉点点头，而雪莉娜也不再多说。

听到古连还没有离开，艾蜜莉稍微松了一口气。她很清楚不管是麻地亚斯的死，还是这次的事件都不是他的错，而自己却在气愤之下伤害了他，艾蜜莉也知道自己为此感到后悔。

心情还是一样郁闷，然而艾蜜莉仍然凝视着漆黑的地平线。

接下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时间就这样流逝着，她听到雪莉娜的呼吸声，知道她再度入眠。湿暖的夜风从大甲冑的缝隙吹入，轻轻拂过汗湿的肌肤，尽管因疲劳而感到轻微的晕眩，艾蜜莉依旧继续眺望着夜空。

此时，她忽然看见地平线那方有红光闪动，比火把还要小的光点瞬间亮起又暗下去，然后别的地方又有一个物体在发亮后消失，在黑暗中的光点就像闪烁的星辰一般忽明忽灭，而且一边摇曳着一边接近。

「雪莉娜，快点准备!」

她听到雪莉娜起身，手也急忙穿上铁靴、拿起弓箭。

在地平线闪烁的红光无疑就是辉铁的光辉，想必是和艾蜜莉一样披上披风想藉此遮蔽光线，只不过对方正在移动，所以每当披风飘起就会露出些微光线。虽然距离还相当遥远，但是对方接近的速度很快，那恐怕是脚力强化型的大甲冑。

艾蜜莉架起弓箭，眼睛盯着逼近而来的红色光辉。深夜里不可能会有重骑士朝着修道院直线奔驰而来，所以不需怀疑就可断定那是敌人。

逐渐接近的光点有四个，所以身穿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亡灵骑士最少有四人。

……有点棘手啊。

艾蜜莉想起以前曾经战斗过的亡灵骑士，初次对上亡灵骑士时若不是有雪莉娜在，艾蜜莉早就死了，之所以能胜过最后两名亡灵骑士，也是因为战场是长年生活的宅邸让她能占有地利，再加上麻地亚斯等人的死透露了敌人的武器及战法。没有一场战斗是靠她一个人的力量获胜的，由此可知对方是如此强大的敌人。

一想到那样的亡灵骑士来了四个，尽管感到恐惧，她仍咬紧牙根拉满弓弦。

她使用弓箭的技巧并不熟练，虽然有利用夜间多少反复训练过，却还不能算得上擅长，不可能做到像之前那名使用弓箭的亡灵骑士一般的水平。

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掌握了射程，在亡灵骑士的光点进入射程的瞬间，她放出拉满弦的弓箭，于是巨大的铁箭发出破风声飞出。

亡灵骑士们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反而拉开彼此的距离，一面左右跳动一面前进。

「唔……!」

尽管她又射出一箭，只是在这样的黑夜中根本不可能射中一边跳动一边高速移动的敌人，披着黑色披风穿着黑色大甲冑的重骑士快速奔驰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亡灵骑士突然停止了动作。

黑色的大甲冑在草原正中央跌倒，艾蜜莉知道造成他跌倒的原因——亡灵骑士倒地之处就是艾蜜莉曾经恶作剧的地方，那只是把草打结、用来绊住脚的简单陷阱，偶尔会有修女或是工人会不小心被绊到，只能算是个小小的恶作剧。话虽如此，奔跑速度更甚于马匹的重骑士一旦误触这个陷阱就会遭到致命的重击。

……就是要赌一把!

艾蜜莉继续放箭，虽然她的技巧无法在远距离射中高速奔驰的重骑士，但是要射中静止的敌人并非不可能。

连续射出的第一箭大大偏离了亡灵骑士，插在他旁边的地面，不过第二箭、第三箭都射穿了挣扎着想要起身的亡灵骑士。巨大的箭从背后贯穿腹部后，黑色大甲冑就此倒地，艾蜜莉也确实有命中的感觉。

然而剩下的三名亡灵骑士并未停止进击，他们已经接近围绕在修道院周围的矮墙。

艾蜜莉抛下弓，一手确认挂在腰间的备用战锤，一手紧握惯用的锁链铁球战锤。

「要上啰!雪莉娜。」

艾蜜莉看了身旁的雪莉娜一眼，随即从塔上往下跳，几乎呈垂直落下般顺着梯子奔下，右手握着锁链铁球，左手则是紧握战锤。在艾蜜莉来到地面之后，背后的雪莉娜也踩着钢铁脚步声下塔，覆盖着大型装甲的右手还是低垂着，另一只手则是拿着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的铁盾。

这时，三名亡灵骑士刚好跳过围墙进入庭院。

三名亡灵骑士将披风往夜空中一抛，只见他们每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夹在侧身的武器摆出相同的架势，那是与铠甲同样漆黑的铁棒，长度超过他们身高的长棍在前端包覆了铁皮以增加攻击力。

三名亡灵骑士就拿着那样的武器着地，三个脚步声同时在修道院内回响，完全暴露在外的大甲冑闪耀着暗红色的辉铁光芒。

方才脱下的披风已从空中落到地面，艾蜜莉将铁球在头上旋转，而雪莉娜则手持大盾护卫在她身前，此时亡灵骑士也起步散开，黑暗中只看见奔驰的三个大甲冑划出红色轨迹。

他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去，艾蜜莉用眼睛追逐着他们的身影，并且旋转着铁球，强忍住从体内深处涌现的恐惧与雪莉娜对望一眼。

只见分散开来的亡灵骑士同时转身朝艾蜜莉袭来。

「来吧!!杂碎们!!我铁球公主来当你们的对手!!」

艾蜜莉的吶喊响彻整片夜空。

※※※

古连猛然惊醒并起身，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连自己为何醒来也不明白。

这时自上方传来的破风声让他朦胧的意识在瞬间清醒，弓弦弹动的声音隔着小屋的薄墙也可以清楚听见，在上方的是艾蜜莉所建造的瞭望塔，这个时间在上面的应该是艾蜜莉或雪莉娜吧，古连不觉得她们没事会放箭。

……是袭击吗……

他的心跳顿时加快，一时之间想要开门冲出去，不过随后打消这个念头，身上没有武装冲出去根本毫无意义，他的大甲冑还散落在地上。

「理加德。」

低声呼喊却没人响应，他才想起理加德已经到镇上去了，于是古连赶紧从行李中拉出棉衣，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换装。

之后又有弓箭射出的声音响起。

古连熟练的动作没有一丝迷惘，他迅速穿上大甲冑，而在这段时间又有三发箭响从上空传来，在远处也有硬物被敲破的声音，战斗毫无疑问已经开始了。

几乎在古连将大甲冑着装完毕的同时，庭院也响起铁靴声，而且围墙外亦有急速奔跑的脚步声接近，然后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又响起猛烈的落地声，那应该是侵入者的脚步声。

……是亡灵骑士……吗?

古连小心注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地缓缓将门拉开一些，从缝隙窥视外面的情况。

赤色光辉在暗夜中奔驰流窜，那是早已见惯的辉铁光芒，在艾蜜莉与古连进行模拟战的本馆前广场上，有三名漆黑的重骑士以惊人的速度疾驰着，那是货真价实的亡灵骑士。

三人都穿着形状相同的大甲冑，手里各自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棒子。亡灵骑士们就像句围着什么似地以高速回转，他们有同样的体格且身穿一模一样的大甲冑，在那样的速度之下，根本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哪一个。

艾蜜莉被亡灵骑士们包围了，铁球在艾蜜莉头上旋转，雪莉娜与她背对背而站，左手留起大盾摆出防御姿势，守护着艾蜜莉的背后。

数名亡灵骑士包围着她们两人快速绕着圈，艾蜜莉对铁球施以足够的旋转后朝他们投出，一名亡灵骑士高高跳起并且后退躲过这一击，而剩下的两名亡灵骑士瞬间急速前进，其中一名用棒子刺向投出铁球的艾蜜莉，艾蜜莉则维持着勉强的姿势躲过这一击，可是相反方向的另一名亡灵骑士却从死角再刺出长棍。

这时雪莉娜迎面挡住这无法回避的第二击，她双脚用力站稳，准备用金属制的大盾弹开死角刺来的攻击。在一阵打击声响过后，亡灵骑士的棒子被弹开、并将被躲过的棒子收了回来，而此时闪过铁球的亡灵骑士也突击而来。

钢铁棍棒在大甲冑的腕力运使之下挥动并击出。

「公主殿下!」

雪莉娜来不及阻止这个从别的方向过来的攻击，艾蜜莉自己也在投出铁球并且闪过第一击之后让姿势完全失去平衡，无法闪躲这一击。

此时棒子就这样挥下。

铁与铁的交击声响起，只见艾蜜莉用左边的战锤弹开这一击，但是由于是在不安定的姿势下做出防御，因此脚步一个不稳让背碰撞到背后的雪莉娜，即使如此，艾蜜莉还是赶紧用右手拉回铁球。

亡灵骑士又再度旋转绕圈，不一会儿又同时出击，不管防御哪一个人剩下的人必定会从死角侵袭而来，他们完全不用言语交谈动作却配合无间。

尽管如此，雪莉娜依旧挡下攻击，艾蜜莉则是将攻击完全挡开或闪躲。她们惊人的技巧当然不在话下，也看得出两人的默契不逊于敌人，不过也没有余力转守为攻。

此时亡灵骑士又开始展开回转，看得出艾蜜莉在包围之下已经开始喘气了，白银甲冑上设有尖刺的肩部正在上下摆动。艾蜜莉的身体遭到毒药侵蚀，本来体力就处于低落的状态，而雪莉娜的防御虽然很完美，但是她能动的只有左手。

继续战斗下去会有怎么样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古连思考亡灵骑士为何会突然进攻此地，他知道是因为毒杀失败才采取行动，可是不明白对方是从哪里得知这件事的。

不，方法多的是。

有这么多人进出这间修道院，要隐瞒那场骚动根本不可能，现在重要的是亡灵骑士已经攻来了，而且艾蜜莉她们正处于劣势。

……该怎么办?

在艾蜜莉与亡灵骑士的打斗声响中，古连如此自问。

身为护卫骑士在这时当然要出去迎战，打开门、报上名号、然后投身于战斗之中，与雪莉娜一同守住艾蜜莉的死角，这才是护卫骑士该做的事。

然而古连握住门把的手却动不了。

……我有必要出去吗?

艾蜜莉是平安度过那场袭击的强者，就算陷入苦战，她与雪莉娜目前也完全防御住从三个方向发动的攻击，她们不一定会输。就算古连不加入战局，她们也可能得到胜利，而古连并没有被亡灵骑士们发觉，因此他只要继续躲下去，明天早上再假装从她们口中得知袭击这件事就好，尽管可能会被艾蜜莉骂没用，却能就这样了事。

要是连艾蜜莉都赢不了的自己加入战局，反而会有丧命的可能性。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很显然就是只求自保的想法，古连对自己不禁感到恶心。

「我现在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尽管他如此低喊，却没有人可以回答他，因为理加德也不在这里。

古连的身体无法动弹，虽然不断告诉自己艾蜜莉一定会赢，可是她们现在已经陷入苦战，万一她们败了，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艾蜜莉将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掉，在那样的状况下雪莉娜也不可能幸免于难，然后亡灵骑士们为了湮灭证据，应该会将萝蒂、海洁儿及凯罗莱茵等人全数杀光吧。因为对亡灵骑士来说，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古连的脑海中浮现出总是红着脸、眼眶湿润的萝蒂，以及总是爱开玩笑又不忘关心好友萝蒂的海洁儿，虽然她嘴上不说却也对自己伸出援手。

以及夕阳西下时，在礼拜堂看到艾蜜莉哭泣的表情……

这个时候，战况突然有了变化。

被大盾弹开的棍棒擦到本馆的门之后，亡灵骑士又开始奔驰，但是身后的门却突然传来开门声。

缓缓开启的门后站着一名少女，她目击了眼前发生的战斗，微翘的头发还有些凌乱。

那名少女就是萝蒂，而海洁儿就在她身后，可能是听到庭院的声响出来看看情况的吧。除了两人之外没看到其它修女，或许是对艾蜜莉下毒的罪恶感驱使她行动的。

「笨蛋!快回去!!」

艾蜜莉放声大叫。

此时包围的圆阵开始产生紊乱，一名亡灵骑士奔向茫然的萝蒂，手上的棍棒朝她挥下，后面的海洁儿回过神来想抓住她的肩膀却来不及。

艾蜜莉立即将铁球投出，铁球朝向亡灵骑士前进的方向飞去，亡灵骑士见状轻易就放弃突击，转朝艾蜜莉的方向奔去。

这时仍在旋转的两人也转而进攻艾蜜莉，三支铁棒连续刺出，雪莉娜用盾挡住一支，接下来艾蜜莉则辛苦躲过另一支的攻击，可是为了救萝蒂而投出铁球的她无法防御第三击。

只见铁锤进出火花，艾蜜莉的上半身摇晃着。亡灵骑士将棒子抽回，反身一击命中艾蜜莉，铁棒陷入厚实的胸甲里，钢铁凹陷发出刺耳的声音，艾蜜莉的身体从地面弹起。

「公主殿下!」

又一支铁棒挥向倒地的艾蜜莉，这想要打碎她头部的一击被雪莉娜挡下了，随后三人发出绵密如雨的打击，却都被雪莉娜用左手的盾以及覆盖右手的装甲一一弹开。幸好保护的是倒地的艾蜜莉，所以敌人的攻击全都集中在同一个面。

亡灵骑士似乎也发现这一点，于是再度拉开彼此的距离，这次和方才不同，是以雪莉娜为中心采取包围阵形，并且开始进行高速回转。雪莉娜运用盾的技巧非常惊人，虽说对方并不是穿着腕力强化型大甲冑，但她能够将长柄重武器所挥出的攻击悉数格开，想必和古连同样在某种程度上先看穿了对方的攻击，并在计算角度分散攻击力道后才能办到，若非如此，姑且不论左手的盾，要用她的右手进行防御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是这样，像刚才那样的多方向攻击就不是她一个人所能抵挡。

古连身为护卫骑士也打算开门出去，可是手却抓着门动不了。

他听到耳边传来铁的摩擦声，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害怕着发生在眼前的真实战斗，而且就算自己出去了，也不能保证能打赢那些亡灵骑士。对手是艾蜜莉自然不用说，不过就算是在实战形式的模拟战中，古连也没有赢过复数的敌人。

其实问题很简单，他之所以动不了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害怕。

出去就会死，不出去就不会死。他还不是艾蜜莉的护卫骑士，所以也没有非去赴死不可的理由。

古连脑里浮现的尽是些借口。

……吵死了!!住口!!

门被他强化过的腕力握得轧轧作响。

可是古连的身体还是被恐惧所束缚。

「我……」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声音。

包围雪莉娜的亡灵骑士有了动作，他们在仅能勉强以单膝跪地的艾蜜莉面前，朝着雪莉娜同时进行三个不方向的攻击。即使如此，雪莉娜还是用左手的盾弹开第一击、用右手承受第二击，但是却无法抵挡从正后方而来的第三击。

为了避开从头上挥落的铁块，雪莉娜勉强将脖子一偏，右边的护肩瞬间遭受打击而进出火花，装甲侍女的膝盖弯曲并倒了下去，而三根棍棒就像要斩落她的头似地，画出大大的弧线朝她迫近。

「雪莉娜!!」

艾蜜莉这时跳入战圈，她仅用脚力勉强自己做出横向跳跃，用身体撞击雪莉娜让她避开第一击的轨道，落空的棍棒掠过她的背部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利用时间差随后刺来的下一击也被艾蜜莉用战锤弹开，尽管那动作可说是神乎其技，然而此时第三击也攻来了。经过充分加速度的钢铁从艾蜜莉的正面袭来，她则是利用铁球接下这一击。

铁棒敲打在铁球上，被打飞回来的铁球擦过艾蜜莉肩膀，撞断了附在装甲上的尖刺，也扯下头盔上装饰用的羽翼，紧接着以锁链连结的战锤也被击飞，铁的重量全压向松弛的锁链，将艾蜜莉向后方拉去，她就这样倒地。

「……咕、唔唔……」

艾蜜莉站不起来了，她的手无力地抓着地面，握住草和上。亡灵骑士看到雪莉娜想要再次起身，于是又开始包围她回旋绕圈。

能够撑过刚才的攻击已经近乎奇迹了，可是艾蜜莉手上没了武器，雪莉娜则已经满身疮痍，绝对挡不住下次的攻击，如果现在不出去她们就会死的。

古连的身体还是动不了，出去就会死、会被杀，胃袋因恐惧而紧缩，心跳也因此加速。要是古连不采取行动她们就会死，不过就算采取行动也可能会死，古连自己说不定也会死，思考就像兜圈子一样又回到原点。

「啰唆!!会死又怎样!!」

古连放声大叫，绑住身体的束缚就像是被那叫声斩断似地，终于从无法动弹重拾自由。

他踢破门翻滚出去，亡灵骑士并没有停下动作，但是他们的注意力却被突然出现的古连引开，咬着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艾蜜莉与雪莉娜也同时看向他。

「护卫骑士古连-乔瑟夫-诺福克在此!」

古连勇猛地吼了一声之后，踩着大地一直线朝亡灵骑士的包围突进，他喉咙依旧放声吶喊，并将两手的盾刃放在腰际向前疾驰。

包围艾蜜莉她们绕圈的其中一名亡灵骑士将棒子横放，朝突进而来的古连冲去，他们的动作已经不见方才的迟疑，只是背后有可能遭到新出现的敌人攻击，所以才分派一个人去抵挡而已，他们不需要言语就能达到的默契让古连倍感威胁。

可是一旦分散一个人去对付古连，包围艾蜜莉她们的亡灵骑士就只剩两人了。

「快重整态势!」

他对跪在地上的艾蜜莉及持盾面对敌人的雪莉娜大喊，确认过她们以眼神响应之后，古连已经进入亡灵骑士的攻击范围内，长柄棍棒的攻击距离对古连的盾刀来说太过遥远。

亡灵骑士将手中的棒子向前一滑，更加长了攻击范围，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从侧面朝古连横向挥击，对此古连则是将盾挡在身前，不断加速继续突进。

古连将强化过的五感敏锐度提升到极限，可以清楚看到棍棒的轨迹从侧面扫来，想要拦腰打击身体，于是古连就像平常一样，将挥击而来的打击用盾接住，让棒子在盾上滑行以化解力道。

古连只能专注于眼前的亡灵骑士。刚才他看到艾蜜莉她们已起身应战两名亡灵骑士，艾蜜莉勉强站起并拔出腰间的战锤，雪莉娜则为了保护她而挡在她身前，只凭两名亡灵骑士想要马上打倒她们是不可能的。

因此和古连战斗的只有一人，他只要看着眼前的敌人就好。

盾与铁棒发生摩擦而响起尖锐的金属声，然而古连的右手却完全没感受到冲击，应该说他是将棍棒向后滑、并沿着棍棒朝亡灵骑士冲去的。铁与铁摩擦顿时进出火花，发出了激烈的摩擦声。

古连的战法就是操作力量的流向，他吸收棍棒挥落的力量，一边将其抵消一边前进，尽管本来朝敌人直线前进的路线自然地向一旁偏去，不过他还是一样顺着棒子反向前进。古连奔跑的路线略带弧形，他冲进亡灵骑士的攻击范围内，接着也进入了盾刀的攻击范围。

于是他将架在左腰的盾刀刺出，再将右边的盾所接下的棒子往身后挥去，虽然亡灵骑士的棒子并没有因此脱手，但是由于他是用两手紧握着棒子全力挥击，所以一旦力道被化去也会失去平衡。

古连又朝着挥空的亡灵骑士迈进，然后瞄准他缺乏防备的颈子，并用左边的盾刀刺入。只是稍微磨尖、无法贯穿大甲冑的粗型刀刃于此刻接触到亡灵骑士的黑色锁子甲，然后利用尖刀的薄度从锁子甲的缝隙穿入，撬开了锁链的连结部分，之后刀刃几乎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锁子甲。

穿在里面的棉衣只是能算是厚重的布，根本无法阻挡尖锐的刀尖，于是棉衣的布被撕裂、里面的木棉被掏出，然后刀刃穿过了棉衣。

虽然手掌传来铁制刀刃撕裂皮肤、刺入肉里的厌恶触感，古连还是不停止脚步，让刀刃的一半深深埋进亡灵骑士的脖子里。

头盔里亡灵骑士睁大眼睛，只是看着贯穿自己脖子的盾刀。

当古连拔起盾刀的瞬间，大量的鲜血如水柱般喷出，飞溅的血水也将古连身上的银色甲冑染成鲜红色。

「……什……么!?」

亡灵骑士从喉咙传出微弱的声音，尽管膝盖已无力地倒下，仍紧握著作为武器的铁棒。他摇晃着脚步似乎想要拉开距离，退了几步后又重新摆好姿势。

古连踏步接近他，并且举起右边的盾刀，这次则是将之从正面刺进喉咙。亡灵骑士想要抵挡手却举不起来，古连的刀刃轻而易举贯穿锁子甲，一击就刺入亡灵骑士的咽喉。

染上铠甲的鲜血沿着盾刃滴落，亡灵骑士终于在满身朱红的古连面前倒下。

另一方面，艾蜜莉她们也在战斗。

艾蜜莉拔出预备战锤，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后跳，拉开与两名亡灵骑士间的距离。

雪莉娜看到亡灵骑士打算追过去，于是拿着盾冲向他们，连人带盾将一名亡灵骑士撞得后退了几步，但是另一名则确实地追在艾蜜莉之后。

与艾蜜莉同样的脚力强化型大甲冑飞也似地奔跑，亡灵骑士使出全力朝她突刺，但响起的声音并非艾蜜莉的铠甲被打中，而是艾蜜莉将战锤横向一挥打掉了这一记刺击。

艾蜜莉与亡灵骑士的动作瞬间产生空档，于是她随即将土朝上一踢，亡灵骑士面对这突然从脚下喷上来的攻击将脸一侧。

艾蜜莉又趁机往上一跳，这一跳将脚力强化型的特性发挥到极限，她随即再朝亡灵骑士的颜面补上一踢。力道胜过马匹的脚力所踢出的这一击将铁制头盔踢凹，亡灵骑士整个人被踢飞出去。

艾蜜莉趁胜追击打算踩碎倒地的亡灵骑士，亡灵骑士虽在滚动中挥出铁棒，艾蜜莉则一边以战锤格开它一边接近，再用脚踩碎他握住武器的手腕，挥下战锤将歪曲的头盔打扁，亡灵骑士在那一瞬间发出的惨叫声也被金属破裂声所掩盖。

隔着本馆损坏的木门，雪莉娜正在中庭的另一边与亡灵骑士交战。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冲撞，得以让亡灵骑士远离艾蜜莉。亡灵骑士一面重整态势，一面将距离拉开到棒子的攻击范围，雪莉娜则用钢铁的大盾迎击。

亡灵骑士冲了过来，强化过的脚力将土掘起，钢铁棍棒从雪莉娜的大盾所无法保护的头部上方挥落，对此雪莉娜则是用左手单手举起大盾向前推进。

激烈的撞击声响过去后，棒子弹了回去，是大盾反弹了棒子。亡灵骑士一面后退拉开距离，一面回转被弹开的棒子，接着就是一记横扫。然而雪莉娜依然不停步，一面向前踏出一步，一面将盾砸向对方的棒子，这次亡灵骑士不只是棒子被弹开，连身体也遭到冲击而站不住脚。

雪莉娜所做的并不是只是在防御，她和古连同样判读出对方的攻击轨道，藉由从侧面或下方挡开攻击的方式，一面防御一面紧咬敌人不放，与古连所使用的可以说是不同种类的攻击性防御。

雪莉娜手持大盾继续向前进，脚踩着地面奋力推进，并且再次挡开对方的攻击。进入敌人攻击范围内侧后，亡灵骑士连想要变换姿势都办不到，就这样被雪莉娜的大盾从正面攻击，尽管想防御却连人带棍一起被打飞，而雪莉娜则是紧追不舍并以大盾连续打击。

亡灵骑士连防御动作都做不出来，即使被铁板持续殴打，他还是紧握手中的武器。雪莉娜毫不停步，每踏出一步便以盾给予一击，亡灵骑士的大甲冑发出尖锐的挤压声。趁他身体摇晃之时，雪莉娜又毫不留情地给予痛击。

脸和身体遭到强烈打击，让亡灵骑士呈后仰的状态，这时雪莉娜的左手将盾放开。

当打在亡灵骑士身上的盾落下之时，雪莉娜也用空下来的左手拔出挂在右腰的战锤，朝亡灵骑士的头部侧面挥击。

铁棒从亡灵骑士的手中掉落，穿着厚实装甲的身体倒在地上。

大盾掉落地面后，雪莉娜则是维持着挥动战锤的姿势停止动作，在她视线所及之处，那名亡灵骑士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黑暗中只看到血从被横向敲烂的头盔中流出。

三名亡灵骑士皆已倒在地上。

这时古连才回过神来，感觉到沾在双手上的鲜血触感不由得全身颤栗。近似铁的浓厚气味刺激着鼻腔，倒在脚边的亡灵骑士已经没了呼吸，而他又再度想起皮开肉绽的触感。

这时古连听到甲冑的声响，一看原来是艾蜜莉两脚伸直、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她将头盔的护面拉起，激烈地喘着气，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得出相当疲劳。

雪莉娜将战锤插回腰间，并捡起刚才放开的大盾，她看起来也相当疲惫，似乎是用盾支撑着才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着，即使如此，她还是拖着身子朝艾蜜莉走去。

艾蜜莉喘着气看向古连，她一面咬紧牙根调整急促的呼吸，一面厌恶地咋舌道：

「……为什么要帮我?」

艾蜜莉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亡灵骑士，他们已经没有呼吸了，而他们用来作为武器的棒子只是虚空地落在地上。本馆的入口处可以看到萝蒂腿软地坐倒在地，海洁儿则是紧紧抱着她，艾蜜莉看了她们一眼之后又回头瞪视古连。

「……那是因为……」

古连无法回答，因为就算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出理由。刚才萝蒂在他眼前被卷入战斗，而艾蜜莉为了救她而陷入困境，老实说他那时很害怕，多的是不去战斗的借口，却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要出战。

「嗯……该怎么说呢。」

艾蜜莉坐在地上把玩着战锤，然后将它放在肩上说道：

「至少证明了你还有点本事。」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扛着战锤站起来，随后拍掉大甲冑上的尘土。

「艾蜜莉公主……」

古连喃喃说道。

突然间，古连看到萝蒂的嘴张开，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一旁的海洁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什么似的。

古连强化过的听觉听到她们吸气好像要发出叫喊，于是顺着她们的视线想要回头看，瞬间却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

「艾蜜莉殿下————!!」

萝蒂的惨叫与雪莉娜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雪莉娜架着盾朝艾蜜莉冲去，然后某样东西破风而来，与雪莉娜的盾发生撞击。

金属盾发出尖锐声响进出火花，只见一支箭插在盾上，那是和战锤一般长、一般粗细的铁箭。钢铁箭头贯穿大盾，勉强冲过去防御的雪莉娜因为承受不了这股冲击而倒地。

「雪莉娜——!」

艾蜜莉朝倒地的雪莉娜奔去，紧接着又听到两声箭响。在尖锐的拨弦声之后，两支箭瞄准艾蜜莉并朝她飞去，雪莉娜已经倒地，射线上已经没有任何阻碍。

艾蜜莉奋力挥动扛在肩上的战锤打碎一支飞来的箭，遭到破坏的箭擦过她的甲冑朝后方飞散。

但是古连清楚目睹雪莉娜无法防御、而艾蜜莉所漏掉的那支箭，在她的侧腹激荡出火花，伴随着钢铁的破裂声贯穿装甲。

艾蜜莉的身体朝正后方飞去。

「公主殿下————!!」

雪莉娜发出哀痛的悲鸣。

艾蜜莉包覆沉重甲冑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圈便停止，从箭刺入之处流出暗红色液体，然后自白银大甲冑上滑下，艾蜜莉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插在自己腹部之物。

「什……!啊……」

艾蜜莉痛苦地呻吟。

「没错没错，正如公主殿下所说，古连其实认真了就很厉害哦。」

和现场气氛毫不相称的轻浮说话声响起。

古连回头望向铁箭飞来之处。

在庭院的一隅，一名男人就像融入夜晚的黑暗般伫立着，那是身披漆黑披风的重骑士。装甲的肩部与胸部厚厚地隆起，凹凸不平的铠甲是黑色的，披风的边缘隐隐透出辉铁的红色光芒。

那是与刚才三人穿着不同大甲冑的亡灵骑士。

他的两手各持一把同样漆黑的弓，和普通的弓不同，而是以机关来拉动弓弦——被称作弩的武器。重骑士将那把超出一般尺寸的弩随手一丢，在他脚边还有一把相同的武器。

弩具有比一般的弓强大的贯穿力，也可以在拉紧弓弦的状态下固定，但也因此有不能连续射击这个重大缺陷，方才的三连射想必是连续使用了预先拉好的弩吧。

亡灵骑士向前跨出，沉重的铠甲发出声响，他从披风之下取出巨大的战锤。那是与艾蜜莉的铁球类似、在打击部位附加尖刺的大型战锤，只见他朝艾蜜莉前进。

「虽然他败给公主败得很凄惨，而且又很胆小，不过古连其实很强的。」

被铁箭弹飞的雪莉娜手持被贯穿的盾站到艾蜜莉前面，她的表情很难得地失去了冷静，可是更令古连惊愕的是从亡灵骑士头盔内传出的声音——他听到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的声音。

「我一直看着他成长所以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只看判读攻击这一点的话，他其实很厉害喔。在多对一、或是对上公主那种不规则的战斗方式时之所以表现得非常弱，应该是因为经验不足的关系吧……好友。」

亡灵骑士的声音和古连熟知的男人一模一样，即使在这充满血腥味的暗夜之中，那语调还是丝毫没有改变。

插图127

「怎、怎么可能（注：注：日文的「笨蛋」也有「怎么可能」的意思。）……」

他口里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

「真失礼，居然叫我笨蛋啊，古连。在这种情况下，笨蛋随从的主人也该承担承担笨蛋的污名，也就是说，你才是笨蛋。」

亡灵骑士边走边将面罩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锐利的茶色眼眸、嘴角浮现的懒散微笑，那平常见惯的红褐色头发则因汗水而贴在额头上。

「理加德……」

古连呢喃着他的名字，而倒在地上脸部痛苦扭曲的艾蜜莉，也惊讶地看着身穿黑色大甲冑的重骑士。

「你……在……你在做什么啊……理加德、理加德!」

古连对着继续逼近的理加德喊道。

「哎呀，其实这也在我的预定之外，说到底都是我们太小看古连了。」

雪莉娜挡在艾蜜莉身前，阻止理加德再接近，而理加德只是拿着垂下的战锤走近她。

「停下来!如果你再前进的话……」

「我拒绝。」

理加德一口气拉近距离，将原本垂着的战锤横向一挥，而雪莉娜则和刚才对付亡灵骑士时一样将他的攻击弹开，然后在朝他推进的同时击出大盾。

盾再度响起一阵冲撞声，然后就停止了。

「……什么!?」

雪莉娜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理加德的右手挥动战锤的同时，另一只手出拳挡住了盾的反击，而且雪莉娜甚至被那一拳的力道逼得向后退。看得见他披风之下的双手闪耀着深红色光辉，原来对方穿的是腕力强化型大甲冑。

「我还以为你被公主拒绝就会回去了呢。而且我作梦也没想到，『狼』他们特地花了半年以上准备的作战计划居然会被你看穿，使用如此费时的毒还真是白忙一场。」

他就像是在闲话家常一样，一边说一边将盾推了回去。此刻他的眼睛并非注视着面前的雪莉娜，而是倒在地上的亡灵骑士们，他看着尸体的眼神与平常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理加德接着用空着的手拉下面罩、翻动披风，将战锤连同自己的身体全部遮盖住。

一把战锤随即从披风内飞出。

只见盾上进出激烈的火花，雪莉娜勉强挡下这一击。

「……唔。」

雪莉娜因痛苦而紧皱着眉头，她无法完全抵消掉战锤的打击，由于古连和她采取相似的战法，因此很清楚原因是什么。古连是先预测出对方的攻击轨道，再将其力道化解的，所以理加德一旦用披风遮住了攻击轨道，要判读就非常困难了。

「住手!理加德，你为什么……」

「所以我都说这是意外了。」

理加德的披风再度飘扬飞舞，尽管雪莉娜想要举起盾防御，盾却被他从正下方踢起。因为他的踢腿被长披风所掩护，雪莉娜又要分神应付战锤所以没有预测到。

在盾被踢起的同时，战锤又从披风内飞出，带有尖刺的铁块将雪莉娜连同大盾打飞。

雪莉娜滚落地面趴倒在地上，随后大盾也在远处落地。只见雪莉娜咬着嘴唇想要站起来，一道鲜血却从她的额头沿着鼻梁流下，大概是盾被弹开时撞到额头了。她的两眼没有对焦，或许意识还未从朦胧之中恢复，即使如此，她还是抓着地上的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这混蛋……!」

腹部中箭的艾蜜莉从地上起身，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象征铁球公主的铁球并不在手上，她只能紧握着备用战锤，为了庇护雪莉娜而蹒跚地前进。

「我的任务是监视『狼』，另外就是为了预防万一。诺福克公爵大概作梦都想不到，『狼』的计策不但没成功，连作为最后手段的武力攻击也会失败呢。」

「……理加德，你的意思是……」

理加德的身分是亡灵骑士，而且从他口中道出雇主的名字，同时也意味着一件事。

「事情就像他所说的。」

艾蜜莉的表情疼痛地皱起，却仍笑着说道：

「小子，不错嘛，看来你打乱他们的计划了，而且好像还远远超出你父亲的预料。」

古连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他完全不知道理加德原来是亡灵骑士。既然他是亡灵骑士，那么被称为『狼』的亡灵骑士们、牵连到萝蒂的毒杀未遂事件、以及眼前理加德的暴行，几乎都可以确定是父亲诺福克公爵指使的。

「住手，理加德!」

古连口中只能说出这样的话，虽然目睹这一切的他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情绪却无法跟上思考，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理加德和之前一样，只是动作一派自然地继续前进，尽管艾蜜莉仍痛苦地喘着气，还是手持战锤应战。

说来古连根本无法理解理加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穿着大甲冑袭击修道院的重骑士全被打倒了，既然有身穿感觉强化型大甲冑的雪莉娜与古连在，那么只要有亡灵骑士的钢铁脚步声接近，他们应该都能轻易察觉才是。那么后来出现的理加德又是如何瞒过两人的耳目呢?他不禁对此感到疑问。

不过这个问题的解答古连其实也有头绪。理加德白天并不在修道院，但古连也没亲眼见到他在镇上，要穿着大甲冑接近修道院虽然极为困难，不过只要事先将大甲冑搬运至修道院里，理加德之后就可以两手空空地再回到修道院，并在庭院里做好武装，只要一开始就潜伏在修道院内，要进行奇袭并非不可能。

现在回想起来，理加德时常单独行动，在镇上时曾于夜间外出，帮古连拿贴布时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做了什么事。

这时，艾蜜莉和理加德都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了。

「住手啊!理加德!」

黑色披风翻动，从中飞出的战锤袭向艾蜜莉，随之而来的是战锤与战锤互相碰撞，艾蜜莉却完全落入下风，面对腕力强化型的对手，艾蜜莉从正面进攻根本不可能获胜。只见战锤被弹开，艾蜜莉的身体向后仰，即使如此，她还是勉强能够不使战锤脱手。

理加德又朝她的腹部踢了一脚，而且是踢在艾蜜莉腹部的箭上。

「……!?唔啊啊啊!!」

艾蜜莉发出惨叫，上半身向前弯曲，理加德的战锤也于此时挥落。

「公主殿下……!」

无力起身的雪莉娜发出悲鸣，古连则是瞪大眼睛。

在战锤挥下的瞬间，艾蜜莉想要勉强自己向后跳，但就算这样也无法躲过战锤的攻击，于是艾蜜莉举起战锤，并且用另一只手保护头部。

激烈的钢铁撞击声响过后，战锤被打得粉碎四散。

装饰头盔的白色羽毛飘落飞散，艾蜜莉被打飞后不支倒地。

「艾蜜莉殿下……」

古连茫然地低喃道。

艾蜜莉仰躺着倒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着，尽管头盔的面罩被打破、鲜血自额头上流出，她现在仍一息尚存，可是左腕却朝着不可能的方向弯曲。

理加德还是不停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无力站起来的雪莉娜，只是直直地朝艾蜜莉的方向前进。

……我到底在做什么……

艾蜜莉与雪莉娜都勉强着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移动，拼了命地想要对抗，而雪莉娜现在已经失去了盾，艾蜜莉则是身受重伤，而且也失去了武器。

古连没有行动，从理加德出现到现在，他都只是傻傻地站着。

理加德手持铁锤持续前进，当他走到艾蜜莉身旁的时候，一定会用战锤致她于死地。理加德不但身为亡灵骑士，还说出了指使他的人是谁，他如果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杀了所有目击者，并且完成他的任务。

……我到底在做什么!

古连想也不想就开始奔跑，然后纵身跑到艾蜜莉面前挡住理加德的去路。

理加德到此第一次停下脚步。

「古连……」

「理加德!快住手!」

理加德用一如往常的动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理加德，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是你的……是诺福克家的一名仆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他语调略带悲伤地回答。

「……我奉命保护并监视你，如果情况需要，我的任务当然也不只这样，这你应该能理解吧?」

「你……」

理加德与古连共同生活了五年，乔瑟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他，并让他当古连的朋友，当时的古连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和理加德可说是情同兄弟般地长大。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如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奉命要把你杀掉。」

「什么……!?」

「啊、这当然是你父亲说的，虽然这不是可以大声说的事啦。」

理加德一面摇晃着铁锤，一面看着尚未逃跑的萝蒂们，然后又将目光移向艾蜜莉。

「由于是在修道院内行凶，所以你父亲也必须要想办法摆脱嫌疑。」

「摆脱嫌疑?」

「是啊，比方说，诺福克公爵之子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战死，那么他就不会受到怀疑了吧?」

「等、等一下!这么说，你打从一到这里就……」

「不，你别误会了，一开始我也没打算这么做，不管怎么说，我当初的确只是想把你送来这里，让公爵不会受到外界怀疑。」

理加德似乎有些尴尬，他用往常般的口气说道：

「所以说古连，我在杀了艾蜜莉殿下之后必须把你打成重伤，这样你也有理由说自己是经过苦战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理加德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不想杀你，毕竟我们也算是好朋友嘛。」

「你说好朋友……」

古连的声音蕴含着怒气。

「……呃，你会生气我也能理解，但我邀你去镇上你却拒绝，所以你也有责任啊。别让我枯等嘛，不然偷袭应该会更容易的。」

理加德的苦笑中似乎带着一丝寂寥。

「把你打成重伤，然后杀了修女们……让你变成唯一的生还者就够了。」

摇晃的战锤这时停止了。

「老实说，对于无法像以前一样和你当好朋友，我也觉得很寂寞，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理加德说完用披风覆盖住战锤，眼睛注视着古连背后的艾蜜莉，她手按着腹部蹲在地上，怎么看都已经无法再战斗了，却还是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让开!古连。」

「不要!」

古连毫不犹豫地回答。

理加德则是用空着的手，搔搔头盔的脸颊说道：

「古连，你的心情和个性我都很清楚，可是你应该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现在打算做的事。」

理加德再度迈步向前。

「你想成为你父亲的护卫骑士吧?那么我就把你有打败『狼』的实力一事转达给你父亲。你能够将父亲的计划破坏到这个地步，我想他也会重新评估你的实力。」

「为此你要我舍弃艾蜜莉殿下吗?」

理加德干脆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有公主癖好的变态，可是你要冷静想想，你这时候阻止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要杀的不只是艾蜜莉殿下吧?」

听到古连的话，海洁儿将萝蒂抱得更紧了。

「……我不否认，贵族的女孩都必须杀了灭口，不过你很中意萝蒂吧?这点小事凭我还可以帮你说话，看是要让她当你的爱人还是新的随从都行，这个提案不错吧?」

理加德用眼角余光瞄着萝蒂与海洁儿。要救萝蒂他是办得到，然而出身于爱亚兰特家的海洁儿则是无能为力，这间修道院几乎所有的修女都是贵族或有力商人的女儿。

古连当然不肯答应。

「我拒绝，收手吧，理加德!」

面对朝他走来的理加德，古连将两手的盾刀摆出架式。

「不可能，我没办法收手，因为如果我那样做，死的就会是我了，而且我已经说得太多，你应该知道我无法停手了。」

理加德的披风飘动翻飞，逐渐接近而来。

「古连，我不想和你战斗，你也是吧?至少我是这样喔。你虽然是一个有公主执着癖的变态……可是对一介随从……对肮脏龌龊的我还是那么亲切，你是我的朋友。」

古连看不到理加德隐藏在面罩下的表情。

「我很清楚你有多么强，如果我们正面交手你我都不可能平安无事，要是你认真拿出全力，我也不能手下留情，所以拜托你，让开吧!」

「不要，我不让!」

古连也亲眼目睹了理加德有多强，纵使艾蜜莉与雪莉娜本来就已经很疲惫又负伤，理加德对付她们却是如此举重若轻，代表他的实力非同小可，如果真的打起来实在胜负难料。

「你要冷静，就算你打败我又能怎么样呢?我知道你从以前就很想保护铁球公主，可是你的目标应该不是这个吧?你希望能帮助杰洛姆和帕西大人，以及成为乔瑟夫大人的助力对吧?」

「那是……」

「况且……我并不打算停手，我不会退让，所以我们接下来只能一决生死了。你要杀了我吗?就像你杀死躺在那里的『狼』时一样。」

原本已经忘记的血腥味现在又回到古连的鼻尖，双手和铠甲上的血都还没有干，刀刃刺入脖子夺走对方性命的感触又回到手中。

只要用刀刃刺向理加德的咽喉杀了他，他就会像现在躺在地上、被称为『狼』的亡灵骑士一样再也不会动了。

「我……!」

古连不禁全身僵硬。

在这个瞬间，理加德逼近而来，在披风飘扬之中，带尖刺的铁块从正下方袭向古连。

古连反射性地判读出它的轨道，尽管战锤被外套遮蔽，但是在飞出的瞬间它的去向就是固定的，古连用小型盾接住它，并将力道消解掉。铁与铁相互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一股焦味也传到鼻子。

「理加德!?」

「了不起，不过我要把你打成重伤，你可别死了!」

古连一边抵挡挥落的战锤，一边向后退。

「住手!」

「那你放弃战斗吧!真的打起来，我没有自信能避开要害!也不想避开!」

理加德说话的速度比平常还要急促，古连一面化解紧接而来的攻击，一面再度后退。

古连的战斗能力在各方面部比不上理加德，力量既比不上腕力强化型大甲冑、武器长度也不如对方，大概是因为基础体力不如他，所以持久力、甚至是脚踢的力道都逊于理加德。

即使如此，他还是看得到可以反击的破绽；就算在披风的遮掩下，古连还是能看出战锤的动向。只要与『狼』作战时一样，沿着挥出的战锤逆向推进，然后朝脖子给予致命一击，这样就可以获胜了，然而这样的胜利也会让理加德一击毙命。

理加德是亡灵骑士一事古连事先并不知情，但是与他一同度过的五年时光，却在古连脑海盘旋不去，他总是和古连互开玩笑。他是个在日常生活上帮不上忙的随从，就算是这样，一旦出事时，理加德总是会帮助古连，并且在身边陪伴他。

他们都相信所谓的好友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战锤虽然像是胡乱挥击，却是朝古连的空隙连续挥出，尽管古连将它们全都挡了下来，头盔下的表情也逐渐扭曲，他的双手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古连很清楚以自己的体力撑不了多久，然而他也无法狠下心做出反击。

这时从下方踢来一脚，古连虽然察觉这是打倒雪莉娜的攻击，可是接下战锤攻击的他却无法挡下，只得勉强将身体一侧，尽可能将攻击化去。

铁靴的冲击让古连的气息为之一闭，他不抵抗打击力道顺势向后跳去，即便是如此，冲击力道还是无法完全化解，震得他的骨头嘎嘎作响。

「呜……」

就像肺遭受挤压似地，古连呼出了痛苦的气息，用手按着快要弯曲的膝盖，努力不让自己倒地。

「理加德……」

「古连，我不会停手，也不会让人阻止我，艾蜜莉殿下她们非死不可。」

理加德又接近了，他刚才的攻击并没有手下留情，别说是避开要害了，不论是头部还是腹部，只要露出破绽理加德就会攻击，他毫无疑问是认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踢击让骨头裂了，古连感到侧腹隐隐作痛。

对于没有体力的古连来说，长时间的战斗就等同于败北，话虽如此他也无法反击，不反击就无法胜利。

「你至少别被直接打中哦，这一击就可以结束了。」

理加德脱下披风随手一丢。刚才的一击让他领会到，用和雪莉娜战斗时同样的手法是不管用的。

「可恶……我……!」

古连甚至无法举起盾刀，只能咬着牙。

「……哼，两个白痴。」

后方传来明显带着侮蔑的嘲笑声，那是艾蜜莉的声音。尽管负伤又过度消耗体力让她不停喘气，她还是继续说道：

「古连，你在干什么!别管他的理由!」

「但是对我来说……」

「啰唆!!你就这么听话啊!」

艾蜜莉吼道，古连从气息中感觉到她站了起来，落地的水滴声应该是从她腹部流出的血吧。即使手臂被打断、腹部中箭，她还是站了起来。

「古连，别管他说什么!诺福克公爵的意图和他的借口都跟你无关吧……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只见手上已经没有盾牌的雪莉娜只拿着战锤站起，虽然右手下垂着，目光却是直视着理加德。

「我想……怎么做?」

他不想杀死理加德，可是也不希望艾蜜莉、雪莉娜以及海洁儿她们被杀。

就像理加德所说的，成为护卫骑士是他的梦想，自从与麻地亚斯相遇、接受他的教导以来，他心里就只有这个念头。想帮助父亲是他从小的愿望，但是要他为此对艾蜜莉见死不救他也办不到；要他对现在应该要保护的艾蜜莉见死不救，自私地成为护卫骑士，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话虽如此，他也不想夺走理加德的性命。

……我到底想要怎么做?

不让艾蜜莉被杀，而且也不杀理加德，然后实现成为护卫骑士的梦想。或许他将会无法在父亲身边以护卫骑士的身分战斗，即使如此，现在在此地保护艾蜜莉，才是古连所憧憬的护卫骑士应有的样子

「保护我，之后你想怎样随你高兴。」

艾蜜莉如此说道。

……保护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的话就像在背后推了古连一把，他朝逼近的理加德跨出一步。

艾蜜莉要他保护她，可是除此之外没其它的要求，古连自己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至少他已经找到心中真正的愿望。

「古连……你想杀我吗?」

头盔下的理加德有些落寞地说道。

古连则是摇摇头。

「那就让开!」

理加德梢稍举起战锤。

「我拒绝。」

古连双手的盾刀摆开架式。

「我不让你杀艾蜜莉殿下!」

他将盾刀放在腰际，从正面向前冲。

「也不会杀你!」

他将愿望说出口，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保护艾蜜莉、打倒理加德而不杀他，他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眼见战锤挥落，而他用小型盾牌轻轻化解。

「……你!那动作是……」

艾蜜莉口中不禁发出感叹之声。

「怎么可能做得到!」

然而，理加德以他超越一般人的腕力将战锤硬是反转，又挥出一击，不过这一击也被古连轻易化解掉，随着一连串的打击都被化去力道，理加德的身体也失去平衡。

化解战锤的攻击，再沿着战锤逆向而行，古连的盾刀朝理加德的咽喉伸出。

「真是贪心的答案啊。」

背后传来艾蜜莉的声音，当中还带有痛苦之色，可是古连明白她同时也露出浅笑。

「……不过如果是麻地亚斯的弟子，可能就办得到吧。」

即将刺破咽喉的盾刀这时停止了，是理加德用空着的左手抓住盾刀前端，盾刀虽然又尖又粗，却连薄薄的手掌装甲都无法贯穿。

然而这行动也在古连的意料之中，右边的一击不过是佯攻罢了。

古连的攻击方式几乎与用拳头打击没什么两样，他拉回被挡住的右拳，接着放出真正攻击的左拳，瞄准的部位早就决定好了，他将强化过的感觉敏锐度提升至极限，只是盯着该贯穿的那一点。

装甲并不是只有颈部才有缝隙，用理所当然的道理来推测，可以转动的部位全都是装甲的连结处，而古连的目标只有一点，那就是握住战锤的右手肘关节处。

战锤被化解、右手呈伸直的状态，理加德则用左手挡下第一击，但他已经没有任何防御手段了。

盾刃贯穿锁子甲深深刺进去，刀刃穿过肉、撕裂韧带的感触确实回传至古连手上。

「呜……!?」

理加德发出呻吟，战锤从他手上滑落。

但是他接下来的动作迅速又确实。只见他用左手抓住落下的战锤，朝着正要拔出盾刀的古连横扫而去。古连这时虽然已经拔出盾刀，但是却来不及后退闪避，想要化解横向而来的攻击是不可能的。

于是古连收回右手，抓住腰间的投掷武器，瞄准挥来的攻击并转动投掷武器，他控制着回转，在旋转半圈之后投出的铁球画出一道弧线缠住挥舞战锤的手，减弱其攻势。

在减缓攻势的情况下，古连反而用身体承受这一击，由于被锁链和铁球缠绕，铁锤的力道已经减弱了，古连的右手则从上方敲击铁锤。在这不自然的姿势下无法完全抵消如此狂暴的破坏力，所以为了将冲击力往上方宣泄，古连用盾以绝妙的角度打击铁锤。

铁锤将古连弹开，带刺的铁块将他瘦小的身体顶起。

承受铁锤攻击的手臂一阵激痛，小型盾牌的表面凹陷，手臂也嘎嘎作响，这下手骨裂了也不奇怪，他的视野正以惊人速度旋转。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集中全副精神凝视着旋转的视野。古连被理加德挥出的铁锤打飞至正上方，然后越过理加德的头落下；另一方面，理加德要接下投掷武器而挥出的战锤才挥到一半。

古连注视着他握住武器的左肩，在隆起的肩部装甲连结处可看见锁子甲，肩膀的装甲虽厚，但是为了便于活动，当然也存在着些微的缝细。

古连在落下当中，将方才贯穿理加德右腕的左边盾刀伸出，身穿大甲冑的重量此时都落在刀尖，然后就这样朝理加德的肩膀刺去。

「呜哇啊啊啊!」

理加德发出悲鸣，盾刀插入他的肩膀，划开皮肉之后拔出，古连也随后落地。

大甲冑撞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古连一面作出防护动作，一面在滚动之后站起，然后回头面对理加德。

理加德并没有倒下，尽管受伤的两手已经垂下，他依旧站立着。

虽然古连所造成的并非致命伤，伤口却不浅。受伤的右手关节流出血来，然后从理加德的指尖滴落。左手很辛苦才能握住战锤，在肩关节处被深深划过，连黑色装甲的胸口处都沾满了鲜血，看得出他双手几乎举不起来，现在战锤没有脱手落地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理加德右肘关节处被割裂，只要一动就会感到疼痛，但他还是用右手扶着战锤。因为肩膀受伤，他的左手已经渐渐失去握力，必须这么做才能稍微稳定住铁锤。面罩之下的眼睛虽因痛苦而瞇细，不过眼神仍然有力。

理加德一边发出低吟，一边用两手将战锤移至身侧，然后脚用力一蹬，朝古连突击而来。包覆黑色大甲冑的身体宛如拖行着身侧的战锤般疾驰迫近，他一个扭腰，不只是用受伤的手臂，而是以全身挥动着战锤突进。

对古连来说，要改变战锤的冲击轨道是很容易的事，可是他无法连理加德本身也一起化解，这就是理加德的目的。

古连瞬间作出判断，将剩余的投掷武器朝理加德的脚下投出。

「你上当了!古连!」

理加德就像是预料到这一招似地凌空跃起，他的大甲冑并非脚力强化型，虽然如此，经过助跑的跳跃亦让身穿大甲冑的身体高高弹起，而投掷武器也无意义地从下方飞去。

理加德在空中扭转全身，从伤口飞散的血水打在古连的头盔上。

随后理加德的战锤朝古连袭来，虽说他负伤了，但是一旦被这加速之后放出的全力一击打中，就算是大甲冑也会变成铁屑，然而，古连看得到他攻击的轨道。

古连的盾凑上去化解铁锤，铁锤激荡出火花却挥空了，然而落下的理加德并没有停止，身穿大甲冑的身体所进行的冲撞将无法避免地正面撞击古连，理加德面罩下的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赢了!」

「谁要让你赢!」

古连一边回答，一边用盾刀刺入冲撞而来的理加德腿部，护膝虽然可以挡住正面来的攻击，不过古连的刀刃穿过护膝的缝细。这斜斜刺入的一击贯穿了理加德的膝盖，手上的感触让古连确信金属刀刃已经刺穿皮肉直达骨头，然后他再用化开战锤攻击的盾刀贯穿了另一边的膝盖。

但是加速落下的理加德不会因此停止，下坠的力道使两支刀刃刺得更深了。

紧接着，银与黑的两具大甲冑正面相撞，插入装甲之间的盾刀弯曲接着从中折断。

之后古连单方面地被撞飞，这次他连防护动作都做不出来，直接撞击到地面，身体遭受的冲击以及甲冑的轰然声响，让他一瞬间失去意识，不过他还是摇摇头并抬起脸来。

他看到理加德并没有倒下，尽管双手双脚都淌着血，他还是手握战锤站立着。

古连想要站起来，可是手腕只要一用力就会疼痛，不知是因为承受了本来应该完全挡住的攻击，还是因为他太勉强自己了。右手几乎没有感觉，或许是身体冲撞震动到头部的关系，他连想起身都办不到。

只见理加德朝着倒地的古连踏出一步。

「古连……」

古连听到理加德的喃喃低语。他的双手双脚流着血，战锤与血滴一同落地，双手双脚的关节也受到重创，照理说他现在应该无法继续站立了。

然而理加德却没有倒地，辉铁夹杂着流在黑色装甲上的鲜血放出强烈暗红色光辉，即使理加德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且拖着脚步，却还是一步一步朝古连走过来。让本来不能动的四肢动起来的，不知是理加德的意志呢?还是辉铁的力量?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战意并没有消失。

古连按着晕眩的头站起来，他麻痹的右手目前还动不了。

「古连!!」

理加德朝地上一踢，几乎是以滚动的方式拉近距离，然后挥动满是鲜血的右手。

古连的视野摇晃，他来不及防御，钢铁的拳头散发着红色光辉朝他的腹部打去，顿时铁板歪曲，发出嘈杂的声音。理加德的拳头足以破坏大甲冑，虽然现在因为受伤而几乎无法发挥力量，却还是将古连的胸甲打得凹陷下去，冲击直达腹部深处，空气被挤压得从口中溢出，他翻着白眼喘着气。

「喔喔喔喔喔!!」

理加德的咆哮将古连的意识又拉了回来。

理加德挥舞着本来应该无法动作的拳头，又再度接近古连，笼罩他两腕的红光就像会灼伤人眼睛似地非常刺眼，他出拳的威力绝对提升了。

古连虽想判读拳头的轨道，然而摇晃的视野加上痛苦与疲劳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被这一拳打得连人带盾飞了出去。

尽管古连好不容易让自己不致于倒地，他的双手却都不能动了，被打中的胸部装甲凹陷，挡住拳头的盾也歪曲了。

理加德还是不停步，非但如此，随着大甲冑的光辉增强，已经超越极限的四肢似乎也充满力量。

「我不会放弃的，如果我放弃……如果我停下来的话……」

理加德紧握双拳，从手腕滴落的血可以看出他伤的有多重，他咬着牙、流着血继续向前迈进。

「你要为了阻止我，而放弃自己的梦想吗!!」

理加德再度压低重心，这次的跨步比刚才还要快。

理加德的话是正确的，如果古连在这时阻止理加德的话，那么就算他不死，结果也会演变成破坏了父亲的计划，他明知父亲想要艾蜜莉的命，却还是出手阻止。

古连的梦想是成为父亲的护卫骑士，他想当个对父亲与兄长有帮助的男人，这点现在也没有改变。

理加德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父亲和古连而战，他拖着被刺穿、本来应该不能动的四肢，鼓起最后的力量朝古连而来。

但是，不管是为了父亲还是理加德，他都不想因此让艾蜜莉或萝蒂丧命，只有这点他无法让步。

「即使是这样，你还是给我停下来!理加德!」

面对逼近而来、手腕受伤却不顾一切出拳的理加德，古连握紧了拳头。盾刀已折断，也失去投掷武器，古连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

他观察理加德这一拳，他冲刺的速度虽快，但或许是难忍脚伤所以姿势并不安定，而拳头也只是将手肘受伤的右手从上方挥落而已。

古连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下方避开拳头并冲入他的胸怀，尽管受伤的双手还在疼痛，身体的动作也变迟钝了，古连还是朝着理加德的下颚挥出全力一击。

失去盾刀的护手，将理加德的下颚连同头盔向上揍。

插图139

高挑的身体在摇晃后往后仰，然后膝盖弯曲，包覆黑色铠甲的身体向下倒去。

然而，理加德在途中双脚用力踩地，让倒下之势停住。

古连高举着挥击下颚的拳头，似乎看到他在头盔下露出笑容。

随即，理加德肩膀受伤的左手从古连头上落下，古连无法防御被打飞出去。

冲击与疼痛让他一瞬间意识空白，虽然勉强没有跌倒，但是他退了几步，膝盖在抖动。

只见理加德还握着拳头。

或许是头部受到一击的关系，古连全身使不上力，手臂也因为剧痛无法再举起，膝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颤抖，他光是喘气就已经很辛苦了。

理加德还是不停步，全身绽放出辉铁的光芒，红光切开暗夜直逼而来。

古连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然而他不能退缩也不能倒下。

他咬紧牙关向前踏出一步，准备迎击满身是血的理加德，双手因为疲劳与疼痛的关系，现在还是动不了。

「喝啊啊啊啊——!!」

古连放声吶喊。

他吞下带有血味的唾液，尽管头痛却不摇头，仅用模糊的视线瞪着理加德。

他不能倒下。如果古连倒下，理加德就会袭向艾蜜莉等人，那样艾蜜莉就很可能会死掉，雪莉娜或许会挺身阻止理加德，不过这样一来，会死的人或许就变成理加德了。

古连不希望任何一方的人死去，不管是朋友还是公主，他都不会让他们死。

……所以我要……!!

古连奋起仅存的力量向前踏出一步，辉铁亦放出闪耀的光辉。

这时候古连注意到了。

原本笼罩理加德身体的红光已经消失了。

他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晃晃，身穿黑色大甲冑的理加德就这样向后倒去，没做防护动作便仰躺着倒下了，甲冑也因而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理加德?」

倒在地上的理加德四肢软弱无力地张开不动，血从被古连刺穿的关节处流出，在地面渐渐扩散开来。

「喂!理加德……」

或许是倒地产生的冲击让头盔的面罩半开，可以看见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并没有失去意识。

「这下不行了啊。」

他静静地喃喃说道。

「可恶……是我输了，身体已经动不了了，看来我只能怨恨太过小看你的诺福克公爵。」

镶嵌在理加德大甲冑上的辉铁，已经几乎没有发光了。

「你……」

理加德没有动作，只是伸直受伤的四肢大口地喘着气，然后闭上眼睛。

虽然此时真切感受到了获胜的滋味，不过古连更对伤害理加德一事感到后悔。因为他除了为自己，更为了古连而奋战，不管理由是什么，古连对于亲手伤害了这样的朋友一事觉得非常难过。

古连注视着满是鲜血的双手以及地上的他，看到他还有呼吸，让古连庆幸至少自己没有杀了他。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与理加德倒地时相同的声音，古连回头一看，刚才还站得好好的艾蜜莉已经仰天倒下。艾蜜莉和理加德一样一动也不动，不同的是左手骨折的她看起来就像坏掉的人偶。

「公主殿下!!」

雪莉娜尖叫着奔过去，古连也跟在她后面。

看到艾蜜莉胸口仍上下起伏，心里尽管安心不少，可是从被破坏的头盔下可见到她的脸色像蜡一般苍白。从侧腹伤口流出的血将白银大甲冑染红，甚至扩散至裙状锁子甲。虽然没射中要害，但是伤口恐怕很深，只不过是插在上面的箭反而抑制了出血而已。她眼睑紧闭，眉尖因痛苦而纠结，吐出的气息细微而急促，看来她之前能站着全靠意志力支撑。她中毒后虚弱的身体又穿着大甲冑，而且还受了这么重的伤，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公主殿下!您听到我说话了吗?公主殿下!」

雪莉娜想要抱起她却停了下来，左手不能动的她无法搬运艾蜜莉。

「这种时候……我却……」

雪莉娜语调中流露出少见的焦急之色。

于是她回头望着古连，低头犹豫一会儿后再度抬起头说道：

「古连大人。」

她将艾蜜莉安置在地上，随后起身说：

「请您将艾蜜莉殿下搬运至房间。」

雪莉娜一边说一边快步离开。

「……等、等一下!雪莉娜小姐……妳要去哪里?」

「我要骑快马到镇上去，我有认识很好的医生。」

她说完就往马厩方向走去。

「这样好吗?我可是……」

古连朝艾蜜莉看去，她已经没有意识了，雪莉娜刚才之所以会犹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尽管已经打倒了『狼』、阻止了理加德，可是古连是诺福克公爵之子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倒下的理加德也没有死，雪莉娜本来应该要跟着艾蜜莉一起行动才是。

「……要去镇上的话，等送艾蜜莉殿下到房间后再由我……」

「不，我去。」

雪莉娜斩钉截铁地说着。

「这样好吗?我是……」

「现在情况分秒必争!这才是合理的做法，而且……」

雪莉娜将护胸脱下丢在一边，然后顿了一下。

「我现在相信您。」

雪莉娜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走，她一边脱下护手、丢开头盔，一边奔向马厩。

古连对她的背影点点头，然后用双手抱起艾蜜莉，双手感受到艾蜜莉的重量，尽管这个状况和昨晚相同，手上的重量却比那时候还轻，这应该不只是因为她腰间少了铁锤的关系，她的口中流露出痛苦的气息。

古连为了将她运送至房间朝本馆走去，或许是看到战斗已经结束了，修女们正纷纷要走出来，另外，萝蒂也在还洁儿搀扶之下出现了。

古连将视线移到倒地的理加德身上，背上冷汗直流。

「等、等一下!或许还有危险……!」

虽然听得出他的话中带有迷惘，修女们还是停了下来，只有原本在入口处的海洁儿与萝蒂走出来外面。

理加德失去意识一动也不动，然而如果他身为亡灵骑士的事实被人目击，那么世人就会知道这场袭击是诺福克公爵所策划，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父亲就会以企图暗杀艾蜜莉的罪名而遭弹劾，也会因此受到制裁吧。古连很明白父亲乔瑟夫利用了自己，照理说他应该要恨他，根本没有必要保护他才对。对艾蜜莉来说，理加德的存在会成为乔瑟夫的把柄，可以让她一雪至今为止的屈辱，然而，那样理加德毫无疑问会被杀掉，而乔瑟夫也必死无疑。

虽然他知道现在抱着重伤的艾蜜莉不该想这些事，可是他还是想救理加德，尽管心中怨恨着父亲，他也不希望父亲被处刑。

「海洁儿和萝蒂小姐过来就好!」

他在心中对艾蜜莉道歉，然后自暴自弃地大喊。

「古连大人!艾蜜莉殿下她……」

萝蒂跑了过来，看得出她对自己的罪很自责，表情十分地悲痛。

「没事，我想她只是昏过去而已……」

古连对她点点头，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萝蒂小姐帮我运送艾蜜莉殿下，海洁儿就……抱歉，帮我把那家伙……」

在骚乱之中，他用下颚示意倒地不动的理加德说道：

「……包扎一下，然后丢到小屋里好吗?如果那家伙被发现的话……」

海洁儿露骨地皱起眉头，然后叹着气说道：

「我明白了，您的心情我很了解，我会处理他的，萝蒂就帮忙古连大人吧。」

海洁儿拍拍萝蒂的肩膀。

「好、好的。」

「不过我会让他无法行动哦，毕竟他是危险人物，至于大甲冑能不能藏得住……我就不敢保证了。」

海洁儿回头望向本馆，修女们虽然不敢出来却都聚集在那里。

「抱歉，拜托妳了。」

海洁儿带着叹息微笑着。

古连与萝蒂一伺踏入本馆，铁靴将石地踩得铿锵作响，两人拨开修女们所聚成的人群向前走去。

「请懂得疗伤的人过来帮忙，另外请有空的人帮忙烧开水。」

尽管修女们对古连的话有些困惑还是照做。

这种时候没有理加德帮忙，光凭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艾蜜莉，他越想到这里心中就越感到焦躁。

古连强迫自己尽可能冷静，然后开始回想至今从书上读到、从别人那里听到的知识。

像止血这一类的急救方法或是骨折时的应对法，他虽然记得却从来没做过，只能将这些知识从记忆深处重新挖出来。他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也不确定一动也不动的艾蜜莉是否救得活，尽管对自己缺乏经验感到懊悔，他还是摸索着目前能办到的事。

他将视线移至怀中的艾蜜莉，总是说着傲慢又低级话语的唇办如今却静悄悄的；失去血色的脸上也少了平时那可称得上凶猛的表情。

……可恶!应该……不会有事吧?

这个问题并没有答案，艾蜜莉的眼睛也没睁开，即使在无力感的煎熬之下，古连还是急忙赶往她的房间。现在能够做的就是脱下大甲冑，让她用比较轻松的姿势躺着而已，古连祈祷腹部的伤没有伤及要害，希望她中毒虚弱的身体能够撑得住这伤势。

……只能祈祷了吗?

祈祷这个词让古连忽然想起这里是修道院。

「萝蒂小姐，神应该听得见我们的祈祷吧?」

萝蒂突然被问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我们的神一定会……」

她认真又强而有力地点头肯定。

「没错。」

古连看着艾蜜莉似乎正在做恶梦的脸。

然后开始祈愿。

希望艾蜜莉不会死……希望怀中的体温不会消失……

这时他才想起，这是打从他到修道院以来第一次向神祈祷。




终 章
终章

艾蜜莉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身穿大甲冑的雪莉娜坐在旁边。

她的头隐隐作痛，昏昏沉沉的脑袋仿佛覆上一层薄雾，连自己现在置身于何处、为什么睡着都不清楚，她忽然想到，最近这种情况还真多。

「……看吧，这就是妳羞人的地方。」

总之她像平常起床时一样口出淫秽之语，腹部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挣扎后换左手激烈地疼痛起来。

「啊……唔……」

她痛得打滚，连呼吸都感到痛苦。

「公主殿下!」

连雪莉娜关切的声音都让腹部与手腕更加疼痛。

侵袭而来的激烈疼痛让艾蜜莉的记忆一口气苏醒过来，她的意识也逐渐清醒。

她想起自己遭到袭击并且受了伤，然后被理加德逼入困境。当艾蜜莉与雪莉娜陷入绝境时被古连救了，他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将理加德打倒却没杀他。

……真是了不起。

重骑士的战斗就是互相残杀，想要手下留情还能胜利，双方没有相当的实力差距是办不到的，而且让对方活下来也几乎没什么意义。即使如此，古连还是拒绝杀害身为朋友的理加德，不夺取性命地打倒他。

目睹他的胜利时，艾蜜莉打从心底感到赞叹。她明白一年前的袭击是自己间接造成的，是自己将重要的事物全部破坏掉的，虽然情况不同，但古连却用自己的双手保全了所有想保护的事物。

……其中也包括了我吗。

她再度吐了一口气，一想到自己的举动简直就像在闹别扭更是感到不快。

那时正情不自禁地想夸奖他，之后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自己似乎在敌人倒地正感到安心的瞬间就眼前一黑了。

「原来如此……」

轻声发出感叹之后，艾蜜莉才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太对劲，声音几乎出不来，身体也异常地沉重，连想要动一根手指都很辛苦。窗外射入的阳光明亮到让人觉得现在应该是中午，耀眼得使人无法直视。她的左手被木板固定，因为接了理加德的战锤而骨折；腹部的疼痛除了来自被弩射中的一记箭伤外，还遭『狼』的棍棒击中，肋骨附近似乎也骨折了。虽然伤势严重到分不清是哪里在痛，不过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活下来，实在只能说是运气太好了，应该是箭和打击都没伤及要害吧。

「您睡了三天。」

雪莉娜说道，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

「……真亏我还能醒来呢。」

艾蜜莉舔舔干燥的嘴唇，却连口中也干干的。那个时候艾蜜莉输了，理加德就不用提了，她们在跟『狼』交手时就已经被逼入绝境，不得不做好败北与死亡的心理准备。

然而雪莉娜还健在，自己也活得好好的。

「被救了啊。」

简短说出这句后，她将脸转向旁边。

在雪莉娜身旁还有一名身穿大甲冑的重骑士，为了减轻负担而卸下护手和铁靴，甚至连头盔也脱下了，他正坐在椅子上睡觉，胸甲还留着遭受打击而歪曲的明显痕迹。

坐在那里的就是古连，尽管艾蜜莉的头脑还不是很清醒，但是那黑发和矮小的身躯，她不可能会看错。

既然他在这里，那就表示他与雪莉娜一样，在这段时间一直保护着沉睡的艾蜜莉吧。虽说交战的对手是朋友，但是他居然对狙杀护卫对象的亡灵骑士手下留情，不但遇到事情马上就慌慌张张的，而且连艾蜜莉都打不赢，以身为一名护卫骑士来说还非常不成熟，只能算是二、三流的男人。

……不过现在却不能不感谢他啊。

艾蜜莉能够这样活下来，雪莉娜也平安无事，这些都多亏了古连，再说若不是有他在，自己说不定连中了毒都没发觉。

或许是听到艾蜜莉与雪莉娜的对话，坐着睡觉的古连动了动身体，然后眼皮震了一下后缓缓睁开。

「打瞌睡吗?你的身分还真是尊贵啊，古连。」

艾蜜莉用虚弱的声音挤出这句话，然后露出微笑。

※※※

不知道是不是作梦，古连听到了呢喃细语般的声音，随后便醒了过来，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房间里的摆设和睡前完全一样，眼前是艾蜜莉的床，而她躺在床上睡了三天，床旁则是与他一同看护着艾蜜莉病情的雪莉娜。

古连非常疲惫，这三天他除了像现在这样打瞌睡之外都没有好好睡过觉。已经打倒理加德、也驱除了亡灵骑士，应该不会再遭到袭击才是，其实没什么护卫的必要。

纵使如此，古连还是一直在等待她醒来，并且不断地为她祈祷着。他并没有去礼拜堂，而是在心中一直祈求沉睡的艾蜜莉能痊愈。

「打瞌睡吗?你的身分还真是尊贵啊，古连。」

他似乎听到艾蜜莉的声音，这三天好几次都有这样的幻听，于是古连不经意地将视线移至艾蜜莉的睡脸上。

艾蜜莉的蓝色眼睛正注视着古连，虽然苍白的脸上依旧流露出一丝痛苦，但是她的眼睛睁开了。

「……艾、艾蜜莉殿下!」

古连慌忙站起来时撞倒了椅子。

「别一脸呆样，吵死了人。」

「啊、那个……真是对不起。」

古连急忙扶起椅子。

「啊、不对，您是何时醒来的?」

「刚刚。」

雪莉娜如此回答，她握着艾蜜莉无伤的右手。，从侧脸还可以看到她的眼泪。

「……您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你趁我睡着时对我做了下流的举动吧?例如对胸部。」

艾蜜莉不怀好意地笑着。

「谁会做啊!而且我都庆幸您醒来了，您至少该高兴一下吧!」

「看看你的反应，简直就是个小鬼，你的腰下果然……」

艾蜜莉说到这里露出痛苦的表情，看来是说话动到伤口了。

「您没事……吧?」

「……还可以啦。」

艾蜜莉吐出一口气稍稍调整呼吸。

然后突然直视着古连说道：

「我不会道谢哦。」

「咦?」

「你是我的护卫骑士吧，这是你应尽的本分，所以根本不需要道谢。」

艾蜜莉说完立刻转身背对他。

「您是说……」

也就是说，她认同自己是她的护卫骑士了，古连想到这里，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笑容。

「谢谢您。」

「怎么是你在道谢啊?」

艾蜜莉没有回头看古连，不耐烦似地说道。

「呃……我会负起责任啦，毕竟你是为了我才背叛父亲的嘛。」

艾蜜莉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嘲讽，古连也沉默不语。既然理加德是亡灵骑士，那么主使这场袭击的无庸置疑就是诺福克公爵，而古连帮助艾蜜莉就等于是反抗父亲，他期望有一天能帮助父亲和兄长的梦想也破灭了。尽管这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但是目前在心情上却还不能完全释怀，因此艾蜜莉的话也让他更心有所感。

「……我想起来了，雪莉娜，这家伙的随从……那个叫理加德的怎样了?」

「替他包扎伤口之后，施以捆绑关起来了。」

「很好，那拷问之后就杀掉他吧。」

「艾蜜莉……」

古连不自觉地叫出声。

「我说的可是非常正当的做法哦，还有你不要老是直呼我名讳。」

「不，可是……」

艾蜜莉说的一点也没错，既然抓到前来暗杀的亡灵骑士，那么只要问出想知道的情报后，他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留下来反而会招致危险。

「……那他有被别人看到吗?」

艾蜜莉如此询问雪莉娜。

「没有，由于古连大人趁乱将他藏了起来，因此知道理加德是亡灵骑士的人除了我们之外，就只剩下萝蒂小姐和海洁儿小姐，以及听取过报告的凯罗莱茵大人。」

结果海洁儿还是成功将他隐藏起来，修女们只顾着关心艾蜜莉的伤势，所以几乎都跟着古连过去，而外面亡灵骑士的尸体也是到隔天才清理的。

「原来如此……只要他在我们手上，就等于将战锤举在诺福克公爵的头上了。」

「那样……」

「……你讨厌这样做吗?」

艾蜜莉如此问道。如她所说，只要她控诉古连身旁的理加德袭击自己，将对乔瑟夫造成很大的伤害。一般的亡灵骑士都是身分不明之人，然而以随从身分潜入的理加德就不同了。

「多亏你让他活了下来，只要以他为人证，或许就可以将诺福克老爹逼入绝境。就算没有充足的证据，也可以用这个当作理由集结想赶他下台的贵族们，然后只要发动战争，我要掌握权力也不是不可能。」

「请、请等一等，。」

「不等!……应该说，这种蠢事我才不干呢。」

艾蜜莉轻松地说道，然后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

「咦咦～～!?」

「蠢毙了，报复你父亲所要承担的风险才大吧?难道你想害国家分裂、引发战争吗?更何况如果不先杀了你，我也不能自由处置他吧?对吧?雪莉娜。」

虽然艾蜜莉征求雪莉娜同意，她却只是歪着头感到疑惑。

「我想要的是酒池肉林!搓揉雪莉娜的胸部、舔萝蒂的脖子，再来就是……做些勉强在界限范围内的事……唔!?」

或许是兴奋过头说了太多话而影响到伤口，她用手按着腹部。

「总之杀了他吧。」

「为什么又回到这个结论……」

「你真是笨啊，要是不当成他已经死亡，那他才真的会被杀吧?对公爵来说，理加德可是会走路的致命伤哦!」

「咦?」

「只要你去报告就好了吧，就说他虽然死了，不过身分并没有泄漏。还有就是我对诺福克公爵并没有敌意、或是今天天气真好啊之类的，像这样报告对我们有利的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留在这里啊!」

艾蜜莉夸张地叹了口气，宛如自己是在跟一个笨蛋说明似的。

「那么理加德他……」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我要处理掉他的大甲冑，然后对他施以含有我个人兴趣的严苛拷问，然后要抹杀他、让他再也无法回归社会……但是不取他的性命。」

「艾蜜莉殿下……」

「你别误会，这么做是因为这是我当前认为最好的对策，如果我说要杀他，就有个笨蛋会啰唆啊，你这家伙……一定会尽全力反对我的决定吧?」

「这个嘛，的确是这样。」

古连搔搔头。

其实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有可能会因理加德所受到的处置与艾蜜莉对立。由于古连临机应变的判断，使得理加德几乎没有被其它人看到，即使如此，如果艾蜜莉要利用理加德对付诺福克公爵，那么古连也会加以阻止。他现在对于父亲还是有尊敬的感情，再加上说到要包庇理加德他绝对不会迷惘，尽管那么做有违于身为艾蜜莉护卫骑士的身分，他还是会挺身而出吧。

所以，虽然他对艾蜜莉的裁决感到意外，却也十分高兴。

「那种杂碎的事情根本无所谓，现在更重要的是我肚子饿了!」

艾蜜莉将脸一转，看向房间的入口。

修女们因为担心艾蜜莉的身体，所以全都聚集在那里，这三天她们轮流站在这里探视艾蜜莉的情况。古连并不清楚她们是担心艾蜜莉这个人，还是忧心这间修道院的前途，也有不少人害怕再度受到袭击而打算离开修道院。

纵使如此，古连不也认为现在来到这里的修女们会讨厌保护了修道院的艾蜜莉，也不愿这么想。

此时萝蒂来到房间入口，古连知道她出于伤害艾蜜莉的罪恶感，所以才会频繁地来到房间探视。

就在她注意到艾蜜莉的视线，正想要躲起来的时候。

「萝蒂，过来。」

不过艾蜜莉可不让她逃走。

一声悲鸣之后，萝蒂被海洁儿从背后推着进入房间。

「那、那、那个……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要吃饭，快点拿来。」

「咦?」

「……刚才我也对那边的呆子古连说过，同样的话别让我再说第二遍，光是说话就让我很痛苦了，妳也体谅一下吧!」

「是、是!可是我……」

萝蒂垂下了头。

「妳还会下毒吗?」

「不、绝对不敢!」

「那么快送饭来吧，不然我就要寻求精神上的补给啰。」

她的左手放开雪莉娜的手，手指头开始一伸一弯地开合，古连本能地察觉到，那动作就像是温柔地摸着某个圆圆软软的东西。

「咿～～!?马上去!我立刻送来!」

萝蒂逃出房间，海洁儿看到她的样子不禁苦笑。

「只要没下毒的话，萝蒂的料理就很美味啦。」

艾蜜莉一面听着慌忙奔离的脚步声，一面如此说道。或许是说了太多话，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看到她这个样子，古连发现自己正在微笑着。

艾蜜莉这个少女旁若无人又粗俗，与自己听说的铁球公主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在她乱七八糟的言行之中存在着真正的温柔，古连对于自己能够发现到这件事没来由地感到高兴。虽然若想矫正她的性格的确需要施行公主教育，不过这个艾蜜莉也让古连再次确信选择保护她这件事是正确的。

「……你笑什么?」

艾蜜莉扬起眉尖。

「不是啦，得知艾蜜莉殿下原来很温柔，并不只是个没用的人，让我觉得非常高兴。」

「……!?雪莉娜!马上让这家伙全裸……哇……」

艾蜜莉随即发出呻吟，应该是伤口在痛吧，而雪白的脸颊泛红则是因为过度激动又痛苦得打滚造成的吧。

她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咬着干燥的嘴唇将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算了，一切等我康复后再说。」

艾蜜莉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瞇起眼睛。

「在饭做好之前我要睡一觉，要保护我喔，雪莉娜，还有……古连。」

说完艾蜜莉就闭上眼睛。

「这交给我们吧，公主殿下。」

虽然古连回答了，却没有得到响应，艾蜜莉已经睡着了，可以开始听到比刚才还要安稳的呼吸声。

这时古连才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安稳的睡脸。

插图150




后 记
后记

大家好，初次见面，又或者是好久不见。

我是八薙玉造。

托各位的福，我才能完成『铁球公主艾蜜莉第二幕』，声援我的各位，以及对本作抱持兴趣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首先，给从这篇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请容我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向各位替本作宣传和介绍吧。

本作『修女艾蜜莉铁球公主艾蜜莉第二幕』是直接承接前作『铁球公主艾蜜莉』的续篇。我在写作时尽可能地将这部作品写成能够单独阅读的型式，不过若是能从前作开始读起，应该能体会到两倍的乐趣吧。因此，如果您是从『修女艾蜜莉』开始阅读的人，而又对本故事感兴趣的话，那么衷心期望您也购入前一集，这样我会非常高兴的。

这次的故事是以上一集也登场过的艾蜜莉公主为主轴，再加上『铁球公主艾蜜莉』系列（如果还会继续出的话）的另一名主角——古连-乔瑟夫-诺福克作为主要角色，希望能带给大家不同的气氛。与艾蜜莉公主这个会走路的黄色笑话相比，希望各位也能喜欢非常正统派（话虽如此，他也有让人伤脑筋的性癖）的年轻人——古连的苦恼与奋斗。

先姑且不提这个，接下来是我的一些傻话。世上有所谓的职业病，而我有在便利商店（现在）和书店打工的经验，譬如说，便利商店店员一进到便利商店，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把货品排列上架，一听到自动门开启的声音，嘴里就会反射性地说出「欢迎光临」；如果换成书店店员的话，在书店里看到书本被乱摆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排整齐，看到空的书架就会坐立难安，诸如此类……我想其它职业也多少会有类似的情况。

也因此，辞掉书店的打工抱持背水一战的心态，目前处于便利商店店员兼作家这种奇妙状态的我，也开始出现像是职业病的症状了。

我最近没有灵感的时候就会外出，穿着凉鞋一面走在乡间小径上，一面作各式各样的幻想。如果我待在家里对着屏幕呻吟的话，不知不觉就会去浏览新发售的模型，或是逛起维基百科，由于我是如此地意志软弱，所以要是不强制自己外出离开计算机前面的话，根本就想不出题材。另外，若是不小心订购了模型也很伤脑筋。

为了预防做出那些傻事，我才会在户外一边漫步，一边构筑故事结构，或是在脑里想象角色们如何互动；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多半是幻想着自己喜欢的剧情，所以常常会误触自己的笑穴。

当然，我是不会在公众场合说：「哇哈哈哈!这真是太妙了!」但还是多少会将心情表现在脸上，这毕竟是人的本性啊。

我有时会一边忍着笑一边走路，看起来活像个危险人物。

再加上题材这种东西是不论时间不分场合，要出来的时候就会出来的东西，所以一有闲暇时间，或许就会有各种点子自脑内涌出。像是在书店看漫画时会不禁擅自想象内容（当然不是同一本作品）；给别人理发时会在脑中作剧情推演，此时要是误触了奇怪的笑点，下场就会非常不堪设想。

眼睛明明看着漫画的封面，脸上却笑嘻嘻的；明明一边在剪头发，却一边笑嘻嘻的。

这大概就是创作家的职业病吧。

……正当我想如此下结论的时候，才发觉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职业病，因为在我还没开始写小说之前就是这样了，打工的时候是这样，骑机车的时候也是，在电车里听音乐时更是，我发现这一点到现在完全没有改变，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可能笑嘻嘻的，所以我得动员钢铁般的自制心与脸颊全部的肌肉保持自重!

而且最尴尬的时点，就是站在书店、便利商店或是影视出租店的成人区突然误触笑穴的时候。在我之前打工的书店有所谓的BL区，要是在那里整理书籍时忽然想到奇妙的题材，那就真的不妙了。

这样街头巷尾或许就会流传着有一名站在BL区前，拼命忍住笑意的危险店员。

不对，事情不是那样子的，虽然我正在整理男孩子相亲相爱的书，但是脑子里想的却是扛着斧头的巫女的故事啊!巫女是女孩子，因此我是超健全的男孩子!要是能当场将脑子里所想的东西摊开来给人看的话，或许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啊!

我之所以会写小说，说不定就是想要证明自己吧。

我为了做结尾，说了违心之论。

这先放到一边去，这次为了出版本书，也得到诸多人士的帮助。

这次也为本书画出完美又重装甲的插画家濑之本先生、总是给我精确的建议及少许（?）谎言的三轮责任编辑、编辑部的大家，以及参与出版的诸位、给予我意见与感想的人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由于篇幅已经所剩不多，所以就写到这里为止吧。

希望能在『铁球公主艾蜜莉第三幕』与各位见面……再会啰。

话说真的会出第三幕吗?如此自问的八薙玉造

插图151

第二次见面!

我是负责插画的濑之本。

上回的故事非常具冲击性，而这次能收到续篇的故事「真的非常感谢!」

……倒不如说「我会努力的」

……倒不如说「咦?要出续集??」

对此非常惊讶的我。

期待能在续篇相会……

那么再见啰!

PS：我也有经营网站，请输入「みりおんげんく（millionbank）」关键字搜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