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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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铁达尼亚
本卷名称：第一卷 疾风篇


铁达尼亚的兴起
一般人都认为时代划分只不过是便于让人撰写或阅读历史教科书，事实上，时代的划分正是历史研究的最终目的，因为不同的时代界定标准，可以忠实反映出此人基本的历史价值观。

过去当人类的活动范围还受限于地球这个单一惑星时，历史简单划分为四个时代：史前、上古、中世、近代，此外还可加上现代。

由这基本的时代划分，再衍生出各个领域的特殊归类。美术史、科技史、文学史、经济史的时代划分往往与一般历史界定产生分歧，正如同庞大帝国的瓦解，并不会对雕刻技术与思想造成任何影响。

就拿军事史为例，最大的变革正是火药的发明，但在军事思想的演变上则有人讥讽为：“自孙子以来，基本上没有任何长进。”此外也有人以象征军事两大思潮的“机械化与量产”和“游击战术”的完全出现做为时代划分的标准，如此一来时间的界定却成了问题，反而不容易骤下定论。

在政治与社会的历史划分上，从人类社会活动的根据地由地球移动到其它天体的那一年开始使用“星历”（SY），一般区隔为“地球时代”与“后地球时代”。这彰显了以“星历”取代“西历”（AD）的事实，也代表了某种意识形态上的变革。

一般所谓的“加加林历”指的是一九六一年，尤里。葛卡林进行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太空飞行，那一年便成为时代划分的界点：同样地还有“阿波罗历”，元年是从一九六九年人类首次在地球以外的天体留下足迹。但是U。N。迪威尔认为：“这只是经年累月的特定研究得到成功的结果，全体人类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变化。”他的看法恐怕是正确的。继葛卡林与阿波罗之后，宇宙纳为科学家的私人收藏，一直无法变成人类的居住空间。

藉由超光速粒子TACIPrcrN与次光速粒子TJLBDlrcbN的交互作用，人为速度终于可以超越光速。这项研究在二四二○年开发成功，同时造就了人类社会向外太空爆炸性膨胀的契机。而且这个理论与事实几乎一致，成为“工业革命”以来弥足珍贵的范例。

发展的时代前途一片光明，当时的流行语诸如“不畏失败”、“先飞上太空再说吧”大大鼓舞着人心。人口不断增加，组成金字塔型结构。原本太阳系内部呈现停滞状态的五百亿人口，短短六十年间便突破一千亿，二五○○年已高达一千五百亿。其间超光速飞行与相关技术不断改良以提高对人体的安全性，也促使人口流向外太空，持续扩张人类社会的地理领域。

综观历史，人类社会的政治统一期间仅有地球统一政府时代的一世纪而已。二十三世纪一片混乱对峙之后，火星与金星寻求独立，取得与地球平等的政治地位，往后领土的扩张更加速了政治的分裂。

最极端的情况是甚至只要在无人惑星插上自制的旗帜宣布独立，便算是一个新兴国家。二四八八年当时，国家数量高达一万以上，但很多“泡沫国家”的寿命最长都不会超过一个世代，到了二五○九年剩下八○六个，二五三○年又锐减为三三八个。

这一年许多体制总算开始运作，“星历”正式取代“西历”。地球上并没有发生重大战事，随着经济力量的衰退，政治影响力也跟着丧失，二四○○年中叶已经沦为“众多小国的一员”。

此时人们的共通语言为“公共语”，语体仍以西历时期的英语为主，但英语文法形式繁杂，最重要的是表记与发音上的差异。在改良表记文字与发音两者趋于一致之后，大大提高了普及率，所以有人称之为“表音英语”。总之藉由公共语的推广，人们得以进行最基本的沟通，而“星际都市联盟”的时代也与星历同时展开，即为“后地球时代”的前期。

一般简称“星际都市联盟”为“联盟”，当普通名词成为专用名词或者情况颠倒时，就表示这个存在具有相当强大的影响力，这个场合也不例外。

如要解释都市这个概念就必须占掉不少页数，举星际都市联盟为例，所谓都市便是属于人工天体，拥有独立的政治运作机能，经济活动以工商业为主，非君主专制而是透过民意调查加入联盟的都市型国家。

这个联盟在星历元年成立，当时参加的都市国家只有十四个，翌年增为六十个，到了星历三十年高达一百五十个。都市市民一加入联盟便取得“联盟市民”的地位，权利也受到保障。

联盟并非国家，所以没有首都，联盟全部会员每年选择一个都市举行总会，这段期间此都市便成为“联盟代表市”。联盟方面设置办事处以处理繁杂的业务，负责人称为事务总长，事务总长由总会投票选出。

联盟事务总长说穿了只是一切事务的负责人，既非联盟代表，也非元首。此职位的任务便是负责筹备与营运联盟总会、作成并管理一切数据与正式记录、办事处的营运与各种规条的制定都包括在内。

其中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收齐联盟会员所缴交的权利金，如有赊欠情事总长便领不到薪水。各都市给意见时很快，出钱时却心不甘情不愿，跟西历时代没有任何差别。

“此外，这个联盟并没有常备军力，参加联盟的各都市分别拥有都市舰队”，实施不同的军政与军令。在面对强大敌军时，若干国家的都市规队会联手合作，取得总会认可称为“联盟舰队”，此时会推举一位司令官，战争结束后联盟舰队也跟着解散，司令官领到奖金之后立即卸任，因此没有所谓的“联盟军中将”等阶级职称。生平六度担任联盟舰队司令官的菲利浦。奥克萧提督的正式职位是哈波里市军大将。基本上，都市舰队的司令官不是中将就是少将，也有小都市的佐官担任司令官的前例，奥克萧提督可说享尽最高的荣誉与尊贵。

而且，联盟为了维护各会员都市与市民的经济活动，特地在银河系圈各地设置“商馆”。

联盟四大商馆分别设置在卡斐尔、艾曼塔、提伦、巴格休惑星国家。对星际都市联盟而言，商馆就等于大使馆、领事馆、通商代表处、移民团总部，是保障整个联盟权益不可或缺的存在，所有情报与物资均在此集散流通。

此四大商馆各具特色。

卡斐尔商馆：馆长是联盟商人，却另有总馆长的职位，由卡斐尔人担任。总馆长就是联盟与卡斐尔之间的联络人，替商馆征收营业税与资产税也是总馆长的任务。站在联盟的立场，推派卡斐尔的政要成为总馆长，让他谋财图利，也顺便找了一个听话的代言人。

艾曼塔商馆：从不挂羊头卖狗肉，各都市的者人可自由在市内设置办事处、营业场所以及住所，除非重大集会，不然平时都是各自为政。每三年举办一次的集会中推选一位商馆长，按规定此人的办事处或居所在三年任内必须提供成为商馆的联络办事处。

即使商馆地点不定，通讯管道却相当稳定，联络地点也十分明确。艾曼塔惑星的政治与经济状况非常安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但拥有完整的联盟的体系，制度上也坚守自由民主，因此艾曼塔以一介地方规模，居民却得以享有成熟丰富的文化经验。

商馆资助艾曼塔大学成立商学院与贸易专科，许多学生毕业后离开艾曼塔成为宇宙商人，其中成为联盟市民的也不在少数。

提到第三处商馆提伦，情形则有天壤之别。这个商馆腹地广大，并规定所有联盟商人的办事处与住所必须设在腹地，因此小小腹地汇集了足以构成一个都市的社会资本，只有有意便能在一辈子待在商馆内不愁吃穿，但在这之前必须克服精神上的压迫感。

提伦惑星地下资源丰富，居民风气稍嫌封闭，不忘本的观念令他们对于星际都市联盟无法抱有好感。联盟商人也明白自己被排除在感星社会之外，所以只想图谋短期利益以便早早离开此地。提伦人不但不像卡斐尔人将既得利益回馈惑星社会；甚至对此行为感到愤愤不平，因此设置在提伦的商馆充满租界地的气息。但是提伦优越的地理条件使得联盟不得不继续维持商馆的营运，而提伦也无法忽规联盟的经济影响力，于是商馆得以存续下去。

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商馆巴格休：此处商馆是位居太空领域中员为偏僻的边境，但边境是会随着人类活动不断扩大的，因而此商馆所统辖的领域仍在持续拓展中。

商馆成立二十年后，统辖范畴已远达十亿光年，商圈囊括了两百个有人惑星，如果算上无人惑星则有一万倍之多。此商馆时时处于人类社会的最前线，整个风气充满了近于粗旷的活力、野心、冒险性、投机性、野性与独立性，和艾曼塔成熟的都市文化迥然不同。商馆里无数的“冒险商人”们一方面遵循法律途径取得资金；另一方面却拥有专门搜索失踪人口的团体。

其中最能突显此商馆活动特色的便是“惑星管理官”这个职位。

何谓惑星管理官？

就是由星球所有者委托授权，负责招揽移民前往各惑星或卫星，促进开发活动的人。

此职务一向由民间人士担任，说穿了他们只是政府或领主的代理人，井非惑星居民的代表。史实证明惑星管理官所在的星球根本无法进行居民自治，通常被视为落后地区。

管理官的收入与他所管理的惑星税收多寡息息相关，一旦惑星开发成功，便驾定有一项丰厚的税收，管理官只要从中抽取一成中饱私囊，他就能过着无异于王公贵族的生活。

无领主政府与惑星管理官藉由契约维持关系，在巴格体商馆人员列席见证之下签定年限、报酬、权限与身份保障等相关事项。如果有一方违约，不仅和巴格休商馆、也与联盟为敌。

四大商馆之外，联盟的通商与外交据点不胜枚举，统称为“办事处”。即使规模再大，也不得称之为商馆，由此可见四大商馆地位之祟高。

“将来不是当总统，就是当商馆长才有出息。”

正如这段俗语的流传，商馆长位处民间地位的最顶点。

“星际都市联盟的时代”如是这般地持续着，从星历元年到二二九年为止。部分反讽的说法则称之为“科学幻想时代”。科学幻想的定义即是“隶属于创作活动范畴的未来时制”（A。N。麦修特金）这项观念是来自仍在地球表面活动的人类想像支配宇宙的时代产物。当人类实际在外太空活动时，这个名词便成为一般通俗娱小说的总称，也象征着当初那段充满活力与野心的时代。“人类的道德观完全没有进化，只有活动范围得到拓展罢了。”（里昂。佛思。达欧）这种说法相当苛刻，这表示一、两千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一个物种的精神层面有所提升，尤其人类这种生物需要更长的时间。

※※※

在人类发展史上，都市联盟最大的敌对势力正是维尔达那帝国。

联盟的商船团藉由长年的努力、高度的热情与卓越的航太技术确立在宇宙中优越的经济地位，维尔达那帝国却是个例外。

双方大小摩擦不断，胜败互见，大致上联盟仍保持着七比三的优势。因为联盟在舰船性能、船员实力、通讯、补给各方面的“太空应战能力”均凌驾帝国之上。

维尔达那帝国国力坚强雄厚，但在经济与军事却远不如联盟方面精练，说难听点就是一个“四肢发达的乡巴佬”（M。索尼克罗夫特）。

如果能引诱联盟军进入己方的地盘，胜券必然在握，但深谙此理的联盟军绝对不会对帝国军穷迫猛打，而是全面封锁帝国的贸易管道。

结果帝国立刻有所回应，咬牙切齿地请求恢复贸易活动。曾经一度实行锁国，却反而促使联盟提升航太与通讯能力，造成双方实力更大的落差。既然敌人只有这点斤两，星际都市联盟的时代自然永垂不朽。

然而星历二二八年情势骤变，铁达尼亚一族正式脱离星际都市联盟。

铁达尼亚家族在都市联盟之中原本就是门第深厚的氏族，星历二二○年时，铁达尼亚一族甚至囊括了十个都市的市长、十四个都市导致社会、政治、经这个情形造成一种舰队司令官、都市联盟总会议长与联盟舰队司令官的职权，八年后铁达尼亚一族脱离联盟，整个放弃联盟市民权，携带所有资产与船团向维尔达那帝国倒戈。

此一背信行为带给全人类社会巨大的冲击济与军事制衡状态崩溃，且不以精密的数值论之印象：“联盟实力减半，帝国实力倍增。”

当时人们的感觉如此，而联盟的冲击更大。

就这样，铁达尼亚一族荣登维尔达那帝国贵族之列，由于坚辞领土之授与，因此受封为“无地藩王”，同时赐赠元帅权杖，官拜抠密院，礼遇之厚令朝中元老膛目结舌，最令他们哑然的是铁达尼亚桀骜不驯的姿态。

当时铁达尼亚一族之长奈威尔。铁达尼亚不时公开表示：“我族并非皇帝臣下，而是对等的同盟国，没有铁达尼亚就没有帝国，没有帝国铁达尼亚仍然屹立不摇。”

语气充满大咧咧的狂傲，即使搀杂些许夸张，却与事实无异，也因此招致与敬畏等量的憎恶。对星际都市联盟而言，铁达尼亚是万暴不赦的背信者，更是屈服于专制君王的叛徒。对帝国而言，铁达尼亚是个臣不臣的野蛮暴发户，礼遇这种无耻之徒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杯中饮敌血，眼中无君威，悦耳败者叹，销唇胜利酒。”

此段节录铁达尼亚第一代藩王奈威尔依古韵写成的诗句，纵然不具任何文学价值，但铁达尼亚认同如此狂妄的自豪。

“眼中无君威”一句自然激怒了维尔达那帝国的朝臣，而皇帝哈鲁夏二世带着一脸苦笑安慰他们道：

“他只是陈述事实，各位再怎么气愤也没用，随他去说吧。”

如果真要当面指责，想必铁达尼亚将毅然决然与帝国为敌，于是朝臣们保持缄默，因为他们深知此理。

既然确保帝国实力占星际都市联盟上风，皇帝只有苦笑了事，但于劣势的联盟却不可能一笑置之。铁达尼亚的背信行为不可饶恕，只有对维尔达那帝国施以相同、或更甚的打击才能让联盟从失去铁达尼亚的冲击之中恢复。

总之一切的理性与情绪巩固了联盟的向心力共同对抗铁达尼亚，联盟全体总动员，集结有史以来最强的战力与帝国点燃战火，并宣称：“我们的目标不是帝国，而是铁达尼亚。”这项意图孤立铁达尼亚的策赂奏效了，铁达尼亚必须孤军与联盟奋战，哈鲁夏二世皇帝则暗中祈祷铁达尼亚与星际都市联盟两败俱伤。

于是翌年二九九年，“布拉温华特星域会战”爆发，联盟军完全败北。奈威尔。铁达尼亚正如字面所示，彻底歼灭兵力有两倍之多的联盟军，让联盟的权威一败涂地。

仅仅一次会战就为势力如日中天的“联盟时代”拉下黑色布幕。

从此以后航太史的重心整个转移成铁达尼亚的建国史，确立霸权的过程交互运用和平与武力的手段，充满血腥的气味残酷得几乎令胆小的弱者退怯。奈威尔。铁达尼亚无惧血腥与恶名，在人类社会中成功扮演了一个功成名就的利己主义者。

铁达尼亚并非人类道德的代言人，他们只是一个以力量保护自己权利与利益的集团。凡是损及铁达尼亚利益的事物一律排除，因此他们袭击并掠夺星际都市联盟的商船，在帝国内部暗杀、放逐并整肃反铁达尼亚势力的重臣。

哈鲁夏二世皇帝五十五岁便暴毙身亡，据说是铁达尼亚幕后指使，而这个流言正是由铁达尼亚放出，令人难以想像事态有多可憎。

有人认为后继者大概无法继续维持铁达尼亚的强盛与荣华，但奈威尔的儿子诺利是凌驾其父之上的暴君，人称怪物的奈威尔不屑地批评自己的儿子：“那小子不是我的小孩，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奈威尔好色嗜酒，因一时冲动处斩部下之后也会觉得后悔，至少还算有点人性。

而诺利是个双手捧着数字与法算的偏执务实主义者，且不论内心如何，他的外表始终保持理性冷静，巧妙处理父亲晚年犯下的误判与失败，不断提升铁达尼亚的实力与影响力。奈威尔虽然嫌恶诺利，却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的接班人。星历二六九年，七十六岁的奈威尔交出四十年来的领导位子，由诺利继任为第二代藩王。

往后奈威尔仅剩的九年却过了一段凄凉孤独的晚年，诺利意图确立自己的权力，在内部挥舞整肃大刀，杀害三个弟弟与两个妹夫，接着是辅佐其父的三十六名干部之中，有二十八名分别以莫须有的罪名受到处刑，辅佐奈威尔将近半世纪的约翰。费拉尔一家甚至惨遭灭门。费拉尔写信向奈威尔求情，希望至少留给年幼的孙儿们一个活口，结果这封信落人诺利手中。诺利当着卧病在床的父亲面前撕碎求情信，表示费拉尔已经处刑完毕。愤慨的老奈威尔从病床起身欲抓住儿子，却跃落床下，气急攻心而死。

诺利何以断然进行如此残忍的手段呢？谜底很快便揭晓。

老奈威尔下葬后不久，反对诺利残暴手法的人们开始策动驱逐诺利下台的计划。

铁达尼亚的反对势力还包括了帝国与联盟的要人，共同组成庞大的“反诺利阵线”。

翌年当实际行动准备蓄势待发的前一刻，诺利的冰刃闪光乍现。

“这才是真正的一网打尽。”据说当时诺利向秘书官如此说道，这次的血腥镇压直接间接的受害者高达六万五千人。

当内外敌人的尸体沉人血海之际，诺利成为名符其实的独裁者。

有如魔王一般恶名昭彰，但事实上，除了“反诺利阵线”以外他完全干涉，因此意外地没有招致一般市民的憎恨，他的目的在于亲手建立一套秩序。

诺利有五个儿子，各自组成家族因此人称“铁达尼亚五家族”，只有五家族的直系血亲得以获得达尼亚的姓氏。而且家族会议的议长，亦即一族族长也是从五家之中选出。族长可以获得“无地藩王”的地位，一族专其为“藩王殿下”内外享有无以伦比的权势。

诺利奠定了铁达尼亚屹立不摇的实力，并重整内部制度，再经由第三代夏特雷、第四代维尔、第五代巴纳费特的传承，其权势与体制已相当稳定，完全没有人能与之抗衡。

“有一支血族统治全人类与全宇宙，而且这支血族形式上只不过是一国的臣子，其武力虽属私人军团，实力却强过任何一国部队，这就是铁达尼亚。”

第三代族长夏特雷如此表示，并挺起胸膛接下去说：“宇宙与铁达尼亚共存。”

乍听之下，只觉得这是一时兴起的感想，老实说如此狂妄、霸气十足的宣言的确少见。

意指铁达尼亚并非和宇宙共存，而是正好相反，此人不傀为伟大的奈威尔。铁达尼亚之孙。

在种种因素与现状之下，铁达尼亚动辄遭致猜忌、嫌恶、憎恨，而事实证明没有铁达尼亚，宇宙的秩序就无法成立。

历任铁达尼亚族长虽没有建立丰功伟业，但也是精明能干的人物，他们统率一族，经营组织，谨守祖先所传承下来的权势。纵使一族内部产生对立或抗争，对外他们都能团结一致，彻底维护共通的利益。窥视着皇帝的称号，也梦想实现全宇宙的政治统一，而这些得以一一实现的原因就是他们寄生在整个人类社会，趁机控制核心组织；同时自信满满地宣称宇宙就是他们的庭院，事实上他们的确不负“无地藩王”这个称号。

铁达尼亚时代与铁达尼亚和平等名词将在历史永垂不朽，星历二二九年正式揭开序幕。

※※※

星历四四六年，铁达尼亚时代持续稳坐江山，此时的无地藩王是第八代族长亚术曼。铁达尼亚。他接任藩王刚满五年，正值四十岁的壮年，精雕纫琢的五官搭配银灰色的头发，手段之冷酷让人视他为第二代族长诺利再世。

这一年，亚术曼对星际都市联盟当中的重要成员之一——艾里亚市提出一项交易。

艾里亚市在开发海洋惑星的研究上发明出最新式的化学半透膜，这个交易就是以一亿达卡买下这项技术。但艾里亚市预估这项技术至少在未来三十年内，将带来每年两亿达卡的利润，而亚术曼的条件等于是一种剥削，因此艾里亚拒绝这项交易，不过拒绝铁达尼亚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曾经支配宇宙大海的星际都市联盟，在面对铁达尼亚日趋兴盛的状况下，以反比例的速度衰退成二流势力，但是对抗铁达尼亚的力量却不能等闲视之，偶尔反铁达尼亚的众多势力联合起来也足以对这个霸权造成损伤。因此艾里亚市在这个势力的背景下应该有办法对抗铁达尼亚，但这十年来艾里亚一直处于联盟内部的非主流派，长期积欠权利金的结果，导致联盟对艾里亚请求支援的呼声视若无睹，甚至连总会也懒得开。

不开总会就无法组织联盟舰队，于是艾里亚市逼不得已，只有以一己的都市舰队应付铁达尼亚的侵略。

对艾里亚市而言，这是一场令人头痛的灾厄，但对于全人类社会而言，并不值得瞩目，反正铁达尼亚稳操胜券，而且铁达尼亚时代也将持续下去，就连小孩也明白的明确未来仿佛已经等在艾里亚市的去路上。

这是整个宇宙在“凯贝罗斯星域会战”爆发前的局势。




第一章 霸王争雄
Ⅰ

星历四四六年五月一日，铁达尼亚一族的会议在欠缺温馨与亲爱的气氛中进行。这并不奇怪，众人皆知铁达尼亚的团结不需要情爱，他们还不至于软弱到必须以亲情或人情来要求族人，软弱正是铁达尼亚内部最忌讳的人性缺陷。四名靠在黑檀木制会议桌旁的男子身着灰中带金的军服，眉披灰色短大衣，灰色的军帽就搁在桌上，只有左胸的阶级徽章点缀出如同红矮星一般的色泽。

此四人全拥有铁达尼亚的姓氏，代表他们就是五家族的家长，不在场的第五人正是第八代无地藩王亚术曼。四人十分年轻，没有一个人的年龄超过三十岁以上，他们是铁达尼亚中的铁达尼亚，集专贵的血统与权势于一身的宇宙霸王一族。

二十七岁的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外表俊美，但他那秀丽的轮廓反而无法令人留下深刻印象。他的父亲曾经形容他的相貌如同“无名的雕刻家为了讨好富豪夫人而刻意美化的石像”。

“亚历亚伯特？哦，他是个美男子。”

意见就仅止于此，由此可见他个性平平，说好听点算是表里如一吧。泛着亮光的金发、蓝灰色的眼眸、身材高大匀称的他今天脸色略微苍白，看来意气消沉。

相形之下，同为二十七岁的褚士朗。铁达尼亚的外貌比较起亚历亚伯特则显得普通，体格也无特别之处。但是同为褐色的头发与瞳孔却泛着奇妙深沉的光芒，这个强烈的印象甚至让人觉得他比亚历亚伯特来得更为俊美。他一列席就习惯性地让右手抚在膝盖，左手在桌上弹着手指，尽量不发出声响，这是呼应他脑细胞活动节奏的动作。他与亚历亚伯特是表兄弟，不过这层血缘关系事实上更为复杂。

哲力胥。铁达尼亚体格魁梧，容貌粗旷，充满独特的气质与魄力，坚毅的下颚蓄有短须，让他看起来比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来得更年长，这是他最得意的伪装，实际上他还比他们小一岁。强而有力的目光与嘴角等于和脆弱绝缘。就外表来看，他甚至可以立即登上铁达尼亚盟主的宝座，直径有褚士朗五倍粗的手臂交叉在厚实的胸前。

伊德里斯。铁达尼亚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一员，今年刚满二十四岁。这位外表几乎可以凌驾亚历亚伯特的贵公子给人一种全身是刺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年轻气盛的锐气过于突显而破坏了人格的协调感。也由于他相当在意自己身为五家族之中最年轻的家长，根本无法忍受别人的轻视，克服这种心结的方法有两种，一是积极上进，二是贬低他人，后者就如同今天的情形。

“亚历亚伯特卿，您脸色不太好看，有什么烦恼吗？”

听伊德里斯这么一问，亚历亚伯特的眉毛扭曲了一下，却继续保持缄默。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亚历亚伯特卿，您完成了铁达尼亚家创业以来绝无仅有的丰功伟业，惨败给一个都市舰队。”

跟着答腔的哲力胥语气粗重，在这种情形下自然充满了嘲弄的意味。褚士朗则默不作声，以看好戏的目光盯着亚历亚伯特线条姣好的耳朵发红。对亚历亚伯特而言，比起另外两人的冷嘲热讽，褚士朗的沉默更让他在意，于是他不悦地咕哝一声，深呼吸之后，将上半身靠向右座的褚士朗。

“你怎么这么冷静？事关我们铁达尼亚的威信，甚至政权即将受到考验。”

“我们？”

褚士朗刻意强调，双眼轻泛起一阵无奈的小小涟沥。

“不是我们，只有你，这是你个人的失败，亚历亚伯特，请使用单数，铁达尼亚是不败的，你的失败并不代表铁达尼亚的失败。”

褚士朗这段话正中亚历亚伯特的痛处，酸与盐的味道在亚历亚伯特俊美的脸庞上扩散开来。

哲力胥。铁达尼亚笑得连魁伟的体格也跟着晃动，伊德里斯。铁达尼亚更是大咧咧地从歪斜的嘴唇吐露出断续的笑声，为他们制造笑料的褚士朗。铁达尼亚反而带着一脸无趣的表情，将视线落在灰色的军帽上。他觉得自己的言行与所形成的结果都相当无聊，他是铁达尼亚人，也是唯一不刻意渲染这个事实的铁达尼亚人。

亚历亚伯特才想开口，表情立刻涂满了敬畏与紧张的单色色彩，因为他的视线捕捉到厚重的桃花心木门扉边的人影。

“藩王殿下……”

四名青年站起身，尽量不使椅子发出声响，同时向一族的盟主致意，挺直背脊，右手握拳贴在左肩上做出铁达尼亚的敬礼方式。

银发的无地藩王亚术曼。铁达尼亚全身散发出宇宙霸王的气魄与风度，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姿态登上权力的主位。

这四年间，铁达尼亚五家族的家长相继更迭，除却藩王亚术曼以外的四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相对来说，当此四人的父亲还在世时，亚术曼是五家族家长之中最年轻的一员，也因此无法得到年长者完全的信赖与尊敬。为了统领威慑年长者们，想必银发的亚术曼也费了不少心力，幸而为时并不长。但由于铁达尼亚领导阶级的世代交替过于频繁，因此有很多人怀疑其中可能有幕后黑手在主导这一连串的事件。铁达尼亚的历史发展至今，一直刺激着人们的想像力。然而，只要铁达尼亚的霸权存在一天，真相绝对得不到公开澄清。

坐在主位的藩王亚术曼摆出第一个手势，四名年轻贵族便解除行礼姿势坐回原座，诸如“大家好”之类的问候语并不属于铁达尼亚的家风。随着第二个手势，他所面对的墙壁浮现矩形的白光构成画面。

画面映出一名青年的肖像，年龄约和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同辈。

脸部略微削瘦，并将豹皮花纹的薄围巾当成印花大手帕绑在红萝卜色的头发上，身穿黑色的套头薄毛衣配上深棕色的军服，绣在星际都市联盟统一军服右胸的编号显示出此人所属的城市。○一七七代表他就是艾里亚市的市民。

“这男人看起来有气无力的。”

哲力胥。铁达尼亚陈述个人意见，顿时现场笼罩着一般哭笑不得的气氛。

“就是这个看起来有气无力的小伙子让铁达尼亚尝到败果，顺带说明，这个人今年二十八岁，比在座诸卿年长。”

无地藩王亚术曼有意无意地提醒用兵最忌低估敌人。听到“败果”一语，亚历亚伯特面部略显苍白，他不禁想开口为自己辩白，无地藩王以目光制止他，接着劝诫道：

“亚历亚伯特卿，失败的事实不必挂在心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只希望你不要舍弃正视失败的勇气。”

“谢藩王殿下，微臣谨记在心。”

亚历亚伯特表现出几近卑躬屈膝的姿态，在藩王面前动气是铁达尼亚人的大忌，历任藩王虽然作风不同，为臣者仍必须谨守基本上的礼节，已经有许多因一时冲动而垮台的前车之鉴。

Ⅱ

这一年四月的“凯贝罗斯星域会战”当中，铁达尼亚军队的司令官正是亚历亚伯特公爵，他所动用的兵力之庞大令人难以想像对方其实只是区区一支都市舰队。

基本战术运用上绝对没有出错，翻开地球古代史，爱德华皇太子或者华伦舒泰等军事指导者都是集结、编制并组织大量兵力，给予充分补给，以正面攻法运用这股兵力而取得胜利。西元十七世纪前半的华伦舒泰虽有能力动员不仅十万，甚至二十万的兵力，但当时的德国都市人口都不超过四万。

首先铁达尼亚在舰队的质与量上便完全压倒敌人，铁达尼亚人明白取得武力的首要目的便是达到吓阻的效果。在舰艇的速度与火力、乘员的熟练度、领导高阶的指挥能力等无论在硬体与软体方面，铁达尼亚已经远远将其他国家抛诸脑后。

只要维持这项优势，铁达尼亚就能保持不败。

亚历亚伯特本身十五岁第一次出征，二十五岁取得维尔达那帝国军队中将地位，前年进升上将，三十岁骂定成为大元帅，就铁达尼亚五家族的家长而言，可谓平步青云，一路顺风。五家族的家长身兼帝国公爵与贵族院议员，享有免税与免拘拿特权。铁达尼亚俨然是维尔达那帝国内的独立国家，旗下兵团也是帝国军最精锐的部队。

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在经过充分准备后浩浩荡荡地出征，他自己也明言在先：“这是一次全副武装的远足活动。”可见他自负能够大获全胜，说他轻敌未免过于苛刻。因为艾里亚都市舰队的司令官方修利以出人意料之外的战术击溃铁达尼亚的无敌舰队，这项奇策源自魏格特炮的运用。

魏格特炮取自发明者的名字，为一种电磁弯，却无法重复使用，属于用过即丢的兵器。在非磁性的子弹后部装上导电金属，再输入大量电流让金属瞬间蒸发，制造出一个膨胀的磁场，藉由强力火药的引爆，在加速器内部磁场方向与之相反的金属轨道顿时受到左右挤压，于是相反的两磁场如同两条以相反方向挤压的弹簧急递压缩，帮助子弹以惊人速度发射出去。

标准规格的魏格特炮身长十公尺，炮口直径宽四十六点五公分，可将巨大的铀二三八子弹以每秒一百五十公里、时速五十四万公里的速度发射出去。不但来不及防备，更有可能一颗子弹便完全破坏一艘战舰。但发射子弹的反作用力也使得炮身无法继续使用，因此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这个一击定江山的武器。

除非炮战胜负即将分晓，如果不是给敌人最后致命的一击，或是企图起死回生扭转败势的话，反而丧失使用这项武器的机会与意义。

聪明的兵法家无须使用魏格特炮便能在前一阶段确立胜基，魏格特炮的破坏力不仅炮身，有时连炮座与搭载的战舰本身也会受到波及，如同传家宝刀非到必要之时不可轻易使用。

但是方修利反而大量使用，六百艘小型炮艇各搭载一门魏格特炮，其中有些是经过制造出厂，有些是从中古货市场搜购而来，好不容易凄齐总数。接着面对大举进犯、阵容坚强的铁达尼亚不断进行战术的沙盘演练之后，决定冒险采用近距离炮战。结果方修利以六百艘小型炮艇换来一一九艘战舰、四十四艘宇宙航空母舰、八十艘登陆规、一○六艘巡航舰、一四七艘驱逐舰、一○四艘运输舰的彻底歼灭。

他一开始就打算用完即丢，不单是魏格特炮，甚至连搭载的战舰也一样。因此在发射子弹的同时，炮艇大半几乎解体，乘员事先穿上太空服，以密封舱逃脱。六百艘炮艇的搭乘人员总数为七干两百人，少得连铁达尼亚军队的百分之一都不到，然而这七干两百人中战死、意外死亡、遭到俘虏、下落不明的末归人数还不满一千人。而铁达尼亚军队的未归人数超过十万以上，司令官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受到重创，哲力胥与伊德里斯虽然乐见同族人的失败，但是想到自己如果跟他处在同一个立场，内心一隅不禁有如冬天一般寒冷。

“我对方修利这号人物相当感兴趣，不知诸卿意见如何？”

伊德里斯附和着亚术曼，单手举至肩高要求发言。

“藩王殿下，关于方修利这号人物，微臣已经做过些许调查。”

八道视线集中在发表意见的最年少者，伊德里斯挺直由灰色军服裹住的前胸，回视无地藩王。亚术曼一语不发地点头示意，伊德里斯立即起身开始说明。

“亚历亚伯特卿的缺点在于处事急躁草率，而这个方修利重重打击我铁达尼亚军也是不争的事实。”

听到这段话，败将亚历亚伯特视线凝聚着一股怨气，而得到授权的伊德里斯则显得无动于衷。

“无视此人的存在对铁达尼亚并非益事，艾里亚那种小都市并不适合培养优秀的军事人才，对于方修利这个人我们铁达尼亚可以尽弃前嫌，接纳他加入阵营，否则就该立刻消灭以除后患。”

“伊德里斯卿，依你的意见该怎么做？”

“一切以藩王殿下的旨意为依归。”

先是一句惯性阿谀，伊德里斯接着开始发表个人意见。

“但请殿下允许微臣阐述浅见，微臣以为可先派遣使者招降，对方来归便以厚礼相待，如不从则对其无礼的姿态施以惩处，藉此彰显铁达尼亚重用人材，而且绝不宽待傲慢与不逊之人。”

接着伊德里斯开始形容他自己所调查的敌将基本资料。

方修利并非功勋彪炳的军人，其实他本来就不是军人。他二十岁毕业于艾里亚商船大学，担任客船值班人员兼杂工一年，接着成为卡斐尔商馆工作人员兼杂工两年，不久为铁达尼亚的战舰捉拿在收容所待了一年，历尽千辛万苦回国时他已经二十五岁，不仅一事无成，甚至连糊口的工作也没有。方修利的女友趁他待在收容所抱怨汤料太少的期间，嫁给比他更有出息的人。认定自己跟不幸交上朋友的方修利申请加入都市舰队，最不像话的是他在拿了储备金就打算逃之天天，却因为搞错日期，当他在酒场女子的住处熟睡时被军警强行带走逼迫入伍。入伍后才发现他有成为炮术士官的才能，于是短时间受到拔攫升级……

“伊德里斯卿你调查得相当详细。”

得到藩王亚术曼大大的赞赏，伊德里斯满面春风地行礼后坐回原位。亚历亚伯特与哲力胥各以不同的表情望向伊德里斯，褚士朗则双眼微垂，看起来似乎正在跟自己的内心宇宙交谈之中。只有他不轻易让伊德里斯洞悉心态，也因此常令铁达尼亚的最年少者为出气结。

“还有一件事情连伊德里斯卿也不知道。”

无地藩王亚术曼口中流泻出一段话。

“方修利已经遭到母都市放逐，这可说是以罪报功，各位知晓个中道理吗？”

经过一瞬的沉默，哲力胥略例着强而有力的颈项说：

“艾里亚市民畏惧藩王殿下的声威，宁可亲自铲除有功之人。”

“也对，但不仅如此。”

无地藩王嘴角掠过一抹浅笑，皓齿发出如刀刃般的闪光，亚历亚伯特、哲力胥与伊德里斯的人的神经问路扫过一道战栗的强波，银发霸王表面态度安详，但他们内心明白这等于寒冬里难得出现一日的小阳春天气。

“诸卿想想，艾里亚为何采用无名气、无经验的将领对抗我铁达尼亚呢？如果他们当初对方修利的天份抱有期望，绝不会默许他遭到放逐，这件事应该做何解释呢？”

经藩王一问，褚士朗。铁达尼亚总算睁开双眼，报以深思熟虑的目光。

“藩王殿下，难道说艾里亚一开始就打算战败，所以刻意采用无名之将？”

“褚士朗卿见解精到，正是如此没错。”

亚术曼点点头，带着教师的语气说：

“这是艾里亚的敷衍手段，他们私底下频频向我铁达尼亚求和，面表面上又必须保住联盟都市的面子，因此他们想藉这一战的失败打压失控的积进派，然而……”

“抱歉，请恕微臣打岔，藩王殿下，如此说来，您已经与艾里亚签定和约了吗？”

褚士朗。铁达尼亚不经意的表情与语气产生一种让在座众人仿佛遭到充满静电的无形之手抚过的效果，表情最为痛苦的是败将亚历亚伯特，他猜想自己不仅当不了悲剧性的败将，甚至有可能只是个三流闹剧的配角。

“铁达尼亚不怕流血，却不喜欢无谓的牺牲，只要能达成目的，与对方确立共存关系这就够了，不是吗？”

无地藩王亚术曼肯定褚士朗的询问，意即凯贝罗斯会战一开始就是一场刻意设计的戏码。经过多次秘密磋商，最后达成协议将化学半透膜的收购费用提高三倍，而且铁达尼亚必须将一成的成品回馈艾里亚。为了安抚艾里亚市内的不满分子，不得不按程序搀杂一场战争，准备求败的艾里亚只派出少数部队出击，甚至连指挥官也挑选无名小卒，为了演出一场落败而逃的表面工夫而不遗余力，没想到连战略两个字都不会念（在别人眼中）的指挥官竟然大胜而归，也难怪艾里亚掠慌失措。

整个事态明朗化之后，决定先招降方修利，再按惯例处理两三件议题，会议便在三十分钟后结束。

“今天会议到此结束，诸卿辛苦了。”

诸如以上的慰劳是不可能比现在铁达尼亚人身上的，无地藩王亚术曼。铁达尼亚由座位站起身，转过高大魁梧的身躯走出会议室，目送他离去的四名年轻公爵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Ⅲ

在前往宇宙港的路上，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两位铁达尼亚并肩走着。亚历亚伯特频频关不住嘴，褚士朗则静静聆听表兄弟的说词。

说来说去，亚历亚伯特就是不甘心自己在凯贝罗斯会战中被当成棋子摆布，面对褚士朗近似无动于衷的态度，他略微提高音量。

“褚士朗卿，难道说你有把握打赢那场可笑的战争吗？”

“我看起来是这种表情吗？”

首次反驳的褚士朗似乎还游移在漂渺的太虚，反倒是被自己则声音拉回现实。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想如果换成你，也许能办到我所办不别的事。”

“亚历亚伯特卿，从失败当中才能汲取教训，向我可学不到什么，刚才在会议之前的那番话是我的无心之言，请您原谅。”

“唔嗯……”

亚历亚伯特露出不完全燃烧的表情，最后还是不得不点头答应。

“下次到天城再聚吧，我先失陪了。”

褚士朗不经意举手挥别然后转身离去，亚历亚伯特也随之走向自己的太空船所待命的位置。

※※※

透过铁达尼亚太空基地特利尔IV的贵宾室窗口，藩王亚术曼凝望着四人的太空船陆续航向虚无的夜空，中年总管送来咖啡，必恭必敬地朝着落王广厚的背影说道。

“亚历亚伯特卿是否对此事感到不满？”

“没错，不过亚历亚伯特如果一直记恨此事，对他自己有害无益。

一族总帅无地藩王的旨意便是铁达尼亚的正义，纵使内心多么不情愿不满意，也必须服从藩王的命令。生来继承铁达尼亚血统者、冠上铁达尼亚姓氏者骨子里深植着一个价值观，意即族长藩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铁达尼亚的利益必须摆在宇宙万物之前，连亚术曼自己从懂事以来便开始学习着这个至高无上的课题。内心难免会有不满与不平，想想也就算了，如果当场发飙就是大罪一条。

“奥布诺，你但说无妨，你看四位公爵之中，谁拥有成为一族之长藩王的器量？”

“依卑职所见，褚士朗卿最具有成为总帅的器量。”

“我也这么想，不过他所表达的才能或许只是一种表面工夫。”

“也许他为人比较谨慎吧。”

“应该说是猜疑心太重。”

亚术曼浅浅一笑，如此自我批判。有权贬损藩王的只有藩王自己而已，总管谦卑地低下头，既不同意也不否定。藩王亚术曼并不理总管暖昧的反应，径自陷入自身的思维之中。

四人各有所长，年龄虽然局限了经验，但他们兼具才干与勇气，能够统领部属。经验可以逐渐累积，加上一个优秀的辅佐人，只要取得一族的团结，一定能够留下不逊于历任藩王的治绩吧。

然而要成为铁达尼亚总帅，器量则稍嫌不足。褚士朗虽是最佳人选，但亚术曼对他却有一种奇妙的不透明感，这感觉并非残暴、愚昧或异常。褚土朗的聪明才智往往倾向批判铁达尼亚的过去与现在的状况，这是亚术曼没来由的感觉，也困扰着他不知该给予褚士朗多高评价。能人智士经常大加挞伐眼前的现况，亚术曼自己在二十几岁时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任何异状，亚术曼还能稳坐无地藩王的宝座三、四十年左右，四十年后褚士朗跟亚历亚伯特也垂垂老矣，亚术曼的长子提奥非士。铁达尼亚现在六岁，四十年后正值壮年，到时亚术曼的位子便可交由儿子提奥非士继续占据。如果提奥非士的器重才干在一族之中只属泛泛之辈，世袭的念头对铁达尼亚等于有害无益，亚术曼内心比谁都要明白，这是身为铁达尼亚族长应尽的义务。

※※※

调暗室内照明的亮度，观景宙外另一端的繁星闪耀着青白色的光芒，太空船正航向维尔达那帝国的首都卢塔西惑星，八十光年乘船只需两天的行程，对铁达尼亚人而言，等于是在自家庭院散步一样。

褚士朗。铁达尼亚院腿躺在沙发椅上，视线放在观景窗的彼方，接着调整角度瞄向沙龙的一隅。

“芙兰西亚。”

“是的，褚士朗爵爷。”

“铁达尼亚既强大且尊贵。”

“是的，诚如您所说。”

“唔嗯，但这股强力，这般尊贵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经常百思不解。”

褚士朗眺望星光湖水，脸上搀杂着苦笑，眼眸深处蕴藏着丰富的学识涵养。与主人对话的小女仆在刚调好的桑格利亚酒中搁进冰块，一头黑发下的白嫩粉颊泛起潮红；冰块与酒杯撞击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铁达尼亚一族在历史的演变上居功厥伟。”

这位十八岁的妙龄少女也与铁达尼亚一族有所关联。

“铁达尼亚人的能力只贡献给铁达尼亚。”

褚士朗的回答简短扼要，瞬间，沉默的气泡飘浮在室内，在天花板附近弹破。

“这并不是不好，因为铁达尼亚做到了铁达尼亚以外的民族所做不到的事情，这是事实，我不明白的是这有什么意义？”

褚士朗撩起褐发。

少了铁达尼亚，世界仍会径自成立一部没有铁达尼亚的历史；少了铁达尼亚，人类的生活也不会有所不便。只要有一部份的人类察觉到这个事实，铁达尼亚的权势与专贵将与海边筑起的砂城得到相同的下场。自己并不适合铁达尼亚，却偏偏生为铁达尼亚五家族的一员，一切只能归咎造物主的捉弄或是失误。褚士朗明白自己再怎么样也无法摆脱这项错误。

在妄想征服宇宙、摄取权力的实例之中，铁达尼亚是个异端团体，而在这其中的褚士朗更是个异端分子。这位聪明的异端分子从年少时就拥有这个自觉，谨言慎行地隐藏自己的本性，因为他心知肚明，高傲得几近异常的铁达尼亚血族是容不下任何怀疑自身种族存在意义的分子。

十六岁时，褚士朗便开始协助在军事与行政上才华洋溢却体弱多病的父亲指挥舰队，他超越实际年龄的冷静表现与远大的眼光在在得到父亲与前任藩王的赞赏。与同辈的亚历亚伯特、哲力胥和伊德里斯一争长短并非他自己的意愿，而是他无法改变的命运。他印象很深刻，当时年纪尚轻、还未成为藩王的亚术曼也曾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当上藩王时，你可以来辅佐我。”铁达尼亚有十万艘舰艇、三十万艘武装商船，坐拥人间最强的权势，历久不衰的原因来自防止非铁达尼亚势力统一的巧妙策略与彻底各个击破带来的相对武力优势。

“芙兰西亚，你相信我有预言的能力吗？”

这突来的一问让少女微微睁大杏眼，她先将装有冰桑格利酒的银杯递给主人，接着低声回答：

“褚士朗爵爷怎么说我都信。”

褚士朗接过银杯后低喃道。

“那你记住，铁达尼亚总有一天会来乞求我褚士朗，而且是在铁达尼亚陷于最糟的状况之下；因此为了铁达尼亚着想，最好祈祷不要轮到我出场。”

银杯的冰凉带给嘴唇舒适的感受。

铁达尼亚的历史是以鲜血与黄金所绘成的，表层一剥掉，阴谋与狡诈就会显露出来。褚士朗不会忘记自己脚下无限的黑暗深渊，那是无底的黑洞。褚士朗对于自己有这番认知一点也不感到自豪，比较起亚历亚伯特、哲力胥与伊德里斯，自己的精神层面反而有保守的倾向，所以他们三人其中一个当上铁达尼亚的总帅才是再好也不过的。

想着想着，褚土朗内心萌生一股强烈得诡异的肯定念头。一定会有人察觉到过去的宇宙并没有铁达尼亚，将来一定有人能明白这项事实，并且开始构思“没有铁达尼亚的宇宙”会是什么样子？

Ⅳ

维尔达那帝国横跨九十个太阳系，统治一四八个有人惑星，男女总人口将近六百亿，在人类社会中拥有最广的疆域与最多的人口。建国三八八年以来历经十八代，历史承接盎格鲁多尔王国具有悠久传统，总而言之，是一个根基深厚不可动摇的强国。但这只是表面的假象，内部还有另一层事实。说穿了维尔达那只不过是铁达尼亚的根据地罢了，论及财力、武力、科技，排除铁达尼亚这个要素，维尔达那的国力只有二流的数据。

“是铁达尼亚选择了维尔达那，绝不能颠倒是非。”

铁达尼亚人的通病就是有口出狂言的怪癖。从开国的奈威尔以来可说成了一项传统，这只是其中一例。他们完全不会顾及听这些话的人会有什么感想，“悦耳败者叹”的傲然气概正是铁达尼亚人的家珍。人们绝对看不到软弱的铁达尼亚人，一旦这股气魄出现破绽，铁达尼亚的优势将无声无息地化为宇宙尘埃。

“残酷远胜于怠情。”这里刚好有个机会证实这句话。

星历四四六年五月二十七日，发生一个维尔达那帝国史上不可抹灭的事件。

当天原是可喜可贺的日子，皇帝哈鲁夏六世庆祝第三十五回的生日。帝国属地的各惑星，与各国宫廷使节纷纷造访。维尔达那首都卢塔西惑星举国欢腾，水晶宫殿被衣着华丽的人群所淹没。

维尔达那帝国的军服是暗橘色，在这片橘海中浮现几处灰色小岛，想也知道那是铁达尼亚的军服，连小孩子也看得出这种对比正突显了铁达尼亚在维尔达那的地位。

最大的岛屿就是同时出席的铁达尼亚五家族，亚历亚伯特、褚士朗、哲力胥、伊德里斯以及无地藩王亚术曼。在此时此地，即便是他们也懂得谨守臣子的礼仪，肃立恭迎皇帝。

无地藩王的封号正如字面所示是由于皇帝没有赐与领土，铁达尼亚当然拥有广大的土地与庄园，却没有一块泥土被称为“藩王国”或“藩王领”。

铁达尼亚的收入源自自营航太路线，通商、警备、惑星开发等各种产业，还有就是关税。特别是最后一项证明并保障了铁达尼亚的权势，宇宙并非无主的自由空间，而是铁达尼亚的庭院。由此可见“无地”这个封号所代表的重大意义，铁达尼亚根本不需要领土。

铁达尼亚人对维尔达那皇帝行使臣子之礼，但这仅止于形式，铁达尼亚人是不拘小节的。

“如果不是哈鲁夏二世陛下姑息养奸，一开始挫挫铁达尼亚人的锐气，也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跋扈到这种地步。”

维尔达那帝国的朝臣们私底下暗自叹息，他们是应该怨叹，但这个无用的举止只不过重复确认自己的无力感罢了。他们的前人们曾经反抗过铁达尼亚的专横，结果被迫痛饮诺利。铁达尼亚整肃的血酒。事到如今，他们全身被铁达尼亚的大锁捆住，只能暗地逞逞口舌之快，边说人坏话边发抖，还得小心不能被当事人听见。

皇帝哈鲁夏六世身着象征帝国大元帅地位的华丽军服从阶梯顶端现身，一身文官礼服的宰相沙洛蒙保持三步距离紧跟在皇帝身后，他年约六十五岁，是个华发半生的削瘦男子。

沉闷的典礼不断进行，终于等到亚术曼站在阶梯下，向皇帝献上伊奇普敦惑星的黑珍珠。

“为臣铁达尼亚谨献上这份微薄小礼以示忠诚；还望皇帝陛下笑纳。”

“嗯，藩王一片用心朕当然欣然接受。”

回答内容显得毫无创意，但皇帝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这只是礼貌上用来讨好人心的句子罢了，皇帝心知肚明。皇帝的年龄比亚术曼小五岁，但外表反而比较老成，所指的并非他的气质，而是形容他欠缺生气。

“事实上，我们还准备了一项更实用的礼物要献给陛下。”

“哦，是什么呢？”

“帝国未来一百年的安泰。”

说完，亚术曼传唤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年轻俊美的公爵随之踏出一大步，他的直属部下也立刻跟进，凑近阶梯面前，阶梯上的皇帝摒气凝神。铁达尼亚的特权之一便是准许在皇宫内配带武器，他们从枪带抽出的不是一般的光线枪，而是沉重的火药式手枪，总共十六个枪口同时指向沙洛蒙宰相。

整个大厅充斥着接连不断的枪声。

发射出来的九十四颗子弹中有八十一颗命中宰相的身体，三十三发直接贯穿，四十八发留在体内。前后一四四个枪伤喷出鲜血，宰相应声倒地，淌在地板的鲜血将他抱住。

等到硝烟与茫然自失告一段落后，皇帝的声音与身体激动地颤抖着。

“这是怎么回事？无地藩王，你杀害了朕的宰相！”

“我是为帝国与皇帝陛下铲除不肖的卖国贼，虽然形式上不太诗情画意，国泰民安却是一项无可取代的大礼。”

亚术曼平静地面对脸色发白的皇帝解释。维尔达那帝国与铁达尼亚如同不可分割的连体婴，但利欲董心的沙洛蒙宰相企图分裂两者掌控权势，证人与证据所提供的罪证确凿，因而当场格杀。

“至少也该发出拘令先逮捕他，将他起诉后等待司法判决，冒然的射杀等于蔑视法律与秩序……我是说，如此急躁不太像藩王的作风。”

“起诉并等待司法判决一个确定有罪的人，只是平白浪费时间跟金钱。”

亚术曼清晰得几乎无情的一句话无声无息地粉碎了皇帝的勇气，皇帝瘫坐在皇位上，仿佛是一幅以老旧变色的颜料所绘制而成的肖像画，带给人褪色无力的印象。

“我明白藩王的意思了，沙洛蒙是罪有应得，却也导致象征我帝国栋梁的宰相职位日前悬空，到底有谁能胜任这个重责大任呢？无地藩王应该做出对朕有益的意见，你认为如何？”

“为臣以为，克雷亚克斯侯爵最适合担任宰相的职务。”

克雷亚斯克向来仰赖铁达尼亚鼻息，哈鲁夏六世明白这一点。如果以此理由拒绝新宰相的人事调动，就代表皇帝自身将有生命危险。

铁达尼亚的意思一目了然，前些日子他们才在凯贝罗斯星域意外内败给弱敌艾里亚，而铁达尼亚早已得知沙洛蒙宰相是地下反铁达尼亚势力的一员，预料沙洛蒙会趁着凯贝罗斯败战的大好机会采取反达尼亚行动，于是先发制人恫吓反铁达尼亚势力，以收杀鸡儆猴之效。不，这也许是一项更狠毒的计划，铁达尼亚坐视向来对自己反对的沙洛蒙活到今天，就是要在这种场合让他成为牺牲的羔羊。

无论众说如何纷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沙洛蒙的死是何人的罪，绝对没有人能够处罚他。强者才能给予弱者处罚，而人间没有比铁达尼亚更强的强者。哈鲁夏六世点头答应，面无表情地以一个完全是傀儡的动作同意藩王的话。亚术曼双眼带着嘲弄的目光回望族人。

“伊德里斯卿，皇帝陛下恩赐你担任禁卫军团司令官，为陛下尽忠职守吧。”

伊德里斯。铁达尼亚一听便郑重地朝无地藩王行礼，接下第一个任务，接着弹指吩咐部下，将沙洛蒙的尸首抬出宫外。

铁达尼亚历史又添上一公克的憎恶与怨恨，褚士朗轻轻闭上双眼，神游到未来。只需一根稻草的重量便能折断巨象脊椎骨的日子终究会来临，可能就是明天也说不定。




第二章 灾厄为处变不惊之本
Ⅰ

“全宇宙独一无二的失业英雄”方修利待在艾曼塔惑星的中央宇宙港的平价餐厅里孤零零地用餐。时间是星历四四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红萝卜色的头发绑着印花手帕，一身卡其色的连身服，肩上罩着一件夹克，脚边搁着帆布背包，任谁也无法想像他就是在凯贝罗斯会战中大败铁达尼亚舰队的名将。

方修利撒满了名为倒霉的调味料，交互将马铃薯泥与火腿扒送进嘴里，健康的皓齿同时嚼着廉价的火腿与不快的回忆。

“可恶，市长那个混蛋……”

方修利嘴里直前咕，他不是汲汲追求功名利禄的人，但也曾经期待过一段赞赏的对白与一袋奖金。然而，在击溃号称常胜不败的铁达尼亚，凯旋回到母都市艾里亚，等待他的却是竖着稀少毛发的市长杀气腾腾的目光。

“你这个大白痴！谁叫你打赢的？”

“啊……”方修利眨了眨眼。他一时间不明白市长这些话的意思。市长在开玩笑吗？脑筋转不过来的他低声问道。“请问，……我不该打赢是不是？”

“没错！”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方修利顿时哑口无言，他呆站在原地，沐浴在市长加连珠炮般的怒骂、嘲讽与贬损之中。看来是方修利破坏了市长苦心经营的策略了，矮小市长的嘴巴正对着方修利的心脏部位扎进上千支骂针。

“出征又不准赢，等于叫人白白送死嘛。”想归想，却没有脱口而出，方修利仔细回忆、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了。这次的指挥中枢包括他在内都是缺乏经验的年轻人，藉以制造“少年人做事冲动”的假象，在面对铁达尼亚与其他星际都市比较容易解释，市长是不可能独具慧眼，从上百位指挥官挑中方修利的。

“笨蛋，敌众我寡的时候，你就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怎么还可以打赢呢？你的脑筋有问题是不是？”大概鲜少有人会惨遭这么不合理的责备吧，方修利自嘲着却无法因此释怀，而市长更要求他必须在铁达尼亚抵达之前离开都市。

“不过你得明白，我们艾里亚市并非忘恩负义之徒。”市长刻意附加这番话，更突显了两者关系的悲剧性。“我不会让你发穷的，现金跟信用卡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可以让你吃喝玩乐整整三年。”

“我真是感激涕零。”这并非真正的谢意，而是一种嘲讽。然而市长用力点头，仅从年轻的用兵家身上接收到感谢的讯息，正要打发走凯贝罗斯会战的胜利者，市长临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麻烦你在收据上签字，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需要指纹吗？”第二度的讽刺也无效。

※※※

就这样，在凯贝罗斯星域会战中一举打破铁达尼亚不败传说，建立了象征战略里程碑的功绩后，方修利遭到母都市放逐，惹恼铁达尼亚，在四面楚歌的状况之下只得流落到边境星域，嘴里一面咕哝道。

“真倒霉到家了，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因此方修利带着漫无目的的自由与其来有自的伤心成为武装商船“碰运气号”的乘客。他走前撂下一句话表示自己不想去艾曼塔，而是去卡斐尔看看，现在决定改变主意，因为他想到市长很可能把他出卖给铁达尼亚，于是他转了三艘船，踏上艾曼塔的土地。

食衣住行暂时不愁匮乏，但方修利的人格尚未进化到在游手好闲之际，还会想到充实精神层面的深度，更何况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目前的处境。“胜利”或“努力”的同位语不就应该是“报酬”或“感谢”吗？“放逐”与“慰劳金”不仅与他的希望相悖，最重要的是违反社会通则，对于成功者不给予正确的评价将造成教育上的不良后果。

方修利饮着一冷掉就会苦得让人想哭的咖啡，且不管社会论或教育论，从今以后他该何去何从呢？他已经丧失在母都市艾里亚晋升为都市舰队司令官的机会了。这样也好，反正他不想再当官了。以前还是个小文官时，动辄被当成杂工呼来唤去，而当军人之后发掘到意想不到的才能，却惨遭母都市放逐。没有工作。没有女朋友，连个安身之处都找不到，年仅二十八岁却已经从地平线看到了人生的黄昏，方修利感到些许凄凉。

也许应该开始创业才对，如此一来方修利就从受人差遣转为指使他人的立场。在凯贝罗斯星域会战之际，他以司令官的身份指挥一万名以上的士兵，一则战争悠关生死，二则军队的阶级服从执行得相当彻底。“不想死的人就乖乖听我的命令。”一句话定江山，回想起那几位辅佐他的同辈士官们，方修利便叹息不已，来不及向他们道别，不知他们是否平安无羔？虽然有可能成为献给铁达尼亚的祭品，但身为最高领导者的方修利既然还留下一条命，那他们也不致于被判死刑吧。方修利可说完成了军事史上划时代的战略，得不到认同实属遗憾。

我的人生大概压根儿与金黄色或蔷蔽色无缘吧，方修利将这个想法随着最后一口马铃薯泥送进食道，正要伸手拿咖啡杯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这位一头红萝卜发的先生，请你让一让可以吗？我没办法走近柜台。”

方修利手握杯子，转头过去确认声音的主人。在视线中具体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背后没有天使的翅膀，头上也没有恶魔的长角，一头看似乌黑却不是纯黑的奇妙发色，绿眼配上鹅蛋脸，白与橘的便服让人误以为她是宇宙港的工作人员，头顶还不到方修利的肩膀，因为这位悲伤的青年属于长人那一型。

方修利顺着少女挪动高大的身躯，他的颜面细胞比不上脑细胞活动速度的百分之一，在别人眼中还以为他是在犹豫。

“谢了。”少女对他送了一个秋波，接着朝柜台内部询问有无芭拉圭冰茶，一听到“没有”的回答，便咕哝一声擦撞过方修利匀称的身躯后离去。在距离餐厅约有二十步之遥的路上，她露出调皮的笑脸，正轻轻甩动手上的物体时，手腕却被受害人一把抓住。

“差点就让你得逞了，小姐。”方修利话中带有压抑着苦笑的语气，他全部的家当从少女的手中滑落，掉回物主掌上。方修利漫不经心地将钱包塞进后臀的口袋，眼光打量着扒手少女，盘算该如何处置她。少女偷窃不成反而讶异地问：

“你怎么发现的？老实说，我觉得我做得天衣无缝啊。”

“因为我倒霉惯了，从来不相信幸运跟美女。”

一道吃惊的视线扫过青年的脸上。

“你怎么这么悲观啊？”

“经验教我的。”

“好可怜，你一定是吃香蕉皮了。”

“是……才怪！你烦不烦啊，我的事跟你没关系！”被人说到痛处，方修利气得面红耳赤，扒手少女昂首看着拆穿她企图的青年。

“你打算怎么治我？要把我交给警察吗？悉听尊便，我不怕。”

方修利没有回答少女，他徐徐转移话题。

“先别管这些，请你先带我到职业介绍所好不好？我需要一份安定的工作。”

Ⅱ

流亡中的失业青年与扒手少女肩并肩从宇宙港前往职业介绍所。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莉拉。佛罗伦兹。”

“我是方修利。”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不过你看起来不像名人。”

“大概是这种名字很普遍吧。”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名字。”

“我爸爸跟爷爷都跟我同名。”

少女咽下回应的句子，好奇地望着红萝卜发的青年，仿佛盘算与计划的方程式在她脑里跳舞一般，莉拉转移话题问：“方修利，你今晚要住哪里？”

“还没决定。”

“艾曼塔惑星环境还不错，但旅馆太贵。”

“我会找便宜的旅馆。”

方修利挪挪挂在左肩的帆布背包，此时莉拉以不经意的口吻提出建议。

“方便的话，要不要到我的住处？”

方修利一语不发，直盯着少女的表情，少女的脸颊在街灯下似乎染上一层红晕。

“你别误会，床位是分开的，而且我祖母也跟我住一起，祖母最讨厌乱搞男女关系，常说女孩子交男朋友时要懂得保护自己……”

“……说的对。”方修利一本正经地对少女的祖母表示赞同。

“地方虽然旧了点，但可以提供你一个大沙发床、热水澡和热腾腾的早餐，一天五十达卡应该不贵。

“早餐可以加蛋吗？”

“你要煎的？水煮的？还是炒的？”

“我喜欢吃蔬菜蛋包饭。”

“这要五十五达卡。”

才一口答应，时运不济的用兵家双眼闪着警戒的目光。

“喂，我要先确认一下，不会是一客蛋包饭五十五达卡吧？”

“我才没那么黑心呢，客人是我们的金主，而我们也得遵守商业道德啊。”

为什么这个明理的少女会去做扒手那种不被社会公认的职业呢？方修利本想询问，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因为他需要想一想。

大街小巷到处以海报字体写着铁达尼亚，方修利将视线停留在其上。

少女向他说明：“这里的统治者是铁达尼亚人。”

“而且不是跑龙套的小角色哦，名正言顺冠有铁达尼亚的姓氏，再怎么说，身份地位就是跟我们有天壤之别，据说花钱如流水。”

“一百万年前，大家都是直立猿人，哪有分什么身份跟地位？”

方修利的舌尖载着最原始的平等论，他没有理由对铁达尼亚产生好感。四年前待在铁达尼亚的收容所被迫与跳蚤同居，好不容易被释放回国，自己的女人却嫁给别的男人。上个月才在胜算极小的战役中打垮铁达尼亚舰队，却因福得祸遭到母都市放逐。老实说，方修利绝对没有自虐的倾向，也因此无法对铁达尼亚抱持好感，这与客观的评价或价值观是两回事。

铁达尼亚并非暴君，他们不可能去抽取一个几近干涸的池子。

适度地为市民制造财富，才能在繁荣的商业活动中取得更大的财富，同时也会抚平市民心理上的反动情绪。

敌视铁达尼亚的主要是两种人，一是以受到铁达尼亚轻蔑的各国皇族与权力阶级为中心，他们也是直接受害者；另一种是高度重视自由与独立，不愿受任何人支配的人。大部分经济小康，不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们其实甘心接受铁达尼亚的统治与高姿态，过着和平的生活，在他们出生前，铁达尼亚就已经存在了，只要不反抗他们就不会产生什么困扰，能够平平安安过日子。一想像反抗之后的损失之庞大，一般人自然会选择让步以维持现状，正如同家畜也有属于它们的幸福。

前往职业介绍所的途中，莉拉不断询问方修利的身世背景。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她猜测方修利可能是干了什么不法勾当才会连母星也待不下去。

“因为我打赢一场原本不该赢的仗，结果惹火了老板，落到这种下场。”

“因此你才被放逐？你是不是赌徒之类的？看不出你有这么精明……”

“赌徒啊，嗯，可以算是吧。”方修利不想修正少女的误解，战争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投机游戏，一场赌注。最奇怪的是，无论战争多么惨烈，总有人可以从中获利，铁达尼亚当然是其中之一。

“你杀了人吗？”

“嗯，我是出于自我防卫。”

“你杀了多少人？”

“这个嘛，十万人左右吧。”他是实话实说，但询问者并不相信，少女抬头望着这个患有夸大妄想症的病人，耸耸肩叹了一句“无药可救”，方修利也赞同她的说法。听说艾曼塔职业介绍所的窗口是全天候开放的，正要赞扬当地政府的德政，才知道原来是委托民营。

“你会什么一技之长？有的话比较好找工作。”

“一技之长？一技之长啊。”方修利着实陷人烦恼。“我能在输送带上倒退行走，这不算一技之长吧。”

比说话的本人更认真更光火的反而是少女。

“所谓一技之长，就是能拿来吃饭的家伙！你能拿倒退行走挣饭吃吗？”

如果要强辩说“能”，会更突显自己的愚笨，于是方修利没有反驳，少女双手叉腰瞪着青年。

“生活是很严肃的，没有一丝甜蜜与快乐，如果不安分守己就会得到报应！”

方修利内心嘀咕着，不甘心被一个扒手少女说教，但表面上他还是乖乖点头因为他相信少女是为了他好才会这么说。

不久抵达职业介绍所，这类机构也和星际都市联盟的商馆一样各有特色。方修利以前曾有一次机会出差到巴格休，只见满街身穿肮脏的工作服，一脸落腮胡的男人；而艾曼塔只见一位系着蝴蝶领结、文质彬彬的接待人员迎接青年，他首先提出质问。

“你有没有惑星工学技术检定资格？”

方修利默默地摇头，如果他有这种特殊技能的资格，文官时代也就不会被当成杂工使来唤去了。

“你只要有个资格，就不愁找不到工作，你有什么样的资格呢？”

“我有太空船驾驶执照，星际B级。”

“B级啊，A级满街都是，就连特A级，我手边已经有一打人排队等着求职了。”

方修利又开始不安分地幻想，如果我有A级用兵家的执照，把历经的战争次数、胜率、敌方死亡人数、友方死亡人数等这些资料收齐，按照等级核发执照，如果友方死亡人数多过敌方就没收执照，这不是很有趣吗？无用的军人被淘汰，能干的军人自相残杀，最后甚至军人这项职业也消失殆尽，这样反而不错。

“我本来听说艾曼塔景气很好，原来只是假象。”

“我不知道这些话你是向谁听来的，但我没有必要理会这种不负责任的发言。”

话是没错，但接待人员的态度显得冷漠了点，接着还提出诡异的问题，询问方修利懂不懂艺术。艺术的层面相当广泛，但无论哪一种都跟方修利无缘，他会吹口哨跟做风筝，但称不上是艺术，跟倒退行走同理。

※※※

“算了，反正你不一定非待在艾曼塔找工作不可，以后有机会再来看看吧。”

一切就等明早吃过蔬菜蛋包饭以后再说吧，方修利心想。正要离开服务台之际，他从眼帘瞄到了灰色的影像，两名身穿铁达尼亚军服的人站在他面前。

“您是方修利提督吧。”

听对方如此一问，青年皱起眉仁在原地，扒手少女以不解的语气向他问：“什么提督？是你的绰号吗？”

“是害我倒霉的元凶。”方修利低声回答，并不刻意隐瞒。说实话，他之所以被迫参加这场天大的闹剧就是受了“提督”这个称号的蛊惑，这就是所谓的一失足成千古恨。

Ⅲ

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是哲力胥。铁达尼亚的弟弟，今年二十三岁，外表有着金褐色的头发。淡青玉色的眸子与粉白的肌肤，“忧郁”的字眼以无形的墨水写在他脸上。

凡是取得铁达尼亚姓氏的人之中绝对没有庸才，亚瑟斯也不例外，他的思考敏锐，涵养与学识均超越其兄，而容貌之端丽更不输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与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哲力胥与亚瑟斯的父亲在生前曾经在两人之中选择继承者的问题上迷惘好一阵子。但是亚瑟斯的知性与感性倾向阴暗面，而且又欠缺自我抑制这个性向的意志力。于是父亲只有将全家的未来托付给刚毅的哲力胥，更何况哲力胥是长子。

据说铁达尼亚的姓氏原本并不存在人类社会之中，这是妖精女王所赐与的名字，从奈威尔。铁达尼亚追溯十代以上的祖先舍弃旧姓，选择了这个具有贵族风范，却充满异教色彩的名字为姓氏。

不管怎么说，铁达尼亚的权力中枢已经远离亚瑟斯的掌心，哲力胥根本不想就近见到亲弟弟，而且一开始就对弟弟的庸才不抱任何期许。于是他把弟弟赶到艾曼塔，并赐给他一笔不愁穿金戴银的优渥年薪，据说高达五千万达卡。铁达尼亚的资产并不仰赖各国的税金，而且以富饶闻名的艾曼塔惑星中产阶级市民的年收人平均在四万达卡左右。要是方修利有了五千万达卡，他可以在莉拉家吃上九十万九千个蛋包饭。

来自亚热带的花香调浓了沙龙里的空气，亚瑟斯从金笼子里抓出土拨鼠，丢进硬质玻璃制成的水槽中。

“这是肉食鱼。”亚瑟斯带着热带的忧郁低喃着，方修利默不作声地将视线从水槽移开。水槽的水一片深红，水面涌起水波与泡沫，铁达尼亚人陶醉地定睛凝视着。

方修利从水槽与所有人身上别开了视线，接着看见一座雕像，两具人体紧拥在一起，由艾曼塔大理石雕成。方修利感觉不对，仔细观察雕像明白这股违和感产生的原因之后，他感到一阵怃然，因为两个互相拥抱的石像都是男性。他回看亚瑟斯。铁达尼亚，只见年轻的贵族正暗自窃笑，将身躯靠在软垫上。

原来这家伙就是自称耽美派的变态啊，方修利内心骂道。他知道自己才出娘胎二十八年，不可能了解世上所有种类的人。对方修利而言，亚瑟斯是站在遥远彼岸的人类。

而亚瑟斯从思维的彼岸转向客人，以不屑的语气说：

“听说你在凯贝罗斯星城会战当中打败了铁达尼亚的舰队，我们铁达尼亚评估了你的才干，愿意请你担任提督一职。”

铁达尼亚重人材，有利用价值的人材如果不吃铁达尼亚的粮米，就必须遭到表面社会的抹杀，与自由共同殉难。比起艾曼塔的职业介绍所，反倒是铁达尼亚给与方修利相当高的评价，方修利自然大为感激，但职位再怎么高，说穿了还是当官一途。

“如何？虽然很难置信，毕竟你的确赢了铁达尼亚。”

“那是我一时糊涂，以后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一时糊涂才打赢？打赢铁达尼亚？你？”

亚瑟斯滥用倒装句并露出浅浅一笑，以诡异的目光瞄着方修利。

室内的暖气足以令人微微沁汗，但凯贝罗斯会战的胜利者却感到一股恶寒。

“铁达尼亚宁愿败给天才，也不容许一时糊涂打输。”

那是你们家的事，方修利在内心回嘴，水槽传来吵杂的声响。

啃完土拨鼠的肉食鱼跃出水面，向饲主表达食欲得不到充分满足。亚瑟斯向水槽投以疼惜的目光同时说：

“你有选择的权利，在铁达尼亚身边苟活，或是离开铁达尼亚而死。”铁达尼亚青年脸上浮现可称为妖艳的表情，但缺乏耽美细胞的方修利完全引不起兴趣。

亚瑟斯的语气加重了抑扬顿挫。

“选择前者，铁达尼亚将赐与你丰厚的财富与权势，选择后者就没办法了，我们会尽量让你死得富丽堂皇，用宝石的泪水埋葬你，你要选哪一个？”

方修利哪一个都不想要，不过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化为言语。他露出优柔寡断的表情，环顾充斥着蕾丝、鲜花与金银珠宝的房间。他心里感叹这个房间可能所费不赀，这个想法对亚瑟斯来说，却等于市井小民的可悲之处。

“正如古语所说，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支配者，另一种是被支配者，即便是小卒也难说不想成为支配者。”方修利打开了话匣子。

“你对人类的观察太浅薄了，支配者与被支配者之外，人类还有第三种类型。”

“怎么说？”

“拒绝被支配的人。”方修利自认这句话创意十足，但铁达尼亚的贵公子没有表达半公克的佩服，还刻意耸耸肩，再度坐回软垫。

“方修连，我想……”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改名叫方修连。”方修利开始不悦，但他的怒气却被贵公子当成耳边风。真有这种怪胎，认为幻想比事实来得重要。

“你到底想要什么？”

“活着离开铁达尼亚。”方修利并没有说出口，否则话一开口的那一瞬间，亚瑟斯。铁达尼亚会立刻以他喜欢的方式杀害方修利。方修利观察出亚瑟斯希望他表示拒绝，铁达尼亚累积数世代的浊血仿佛一齐凝聚在这个青年贵族身上。方修利并不憎恨亚瑟斯，他只想离得远远地祝他幸福，那边千万别过来，而这边也不会主动靠过去。

方修利开始对自己当初不去卡斐尔惑星，而选了艾曼塔的决定感到后悔，不晓得是否察觉了他的心理与心情，亚瑟斯。铁达尼亚站起身，嘴角浮现冷笑。方修利听说铁达尼亚五家族向来迎娶绝世美女混血，因此全族尽是俊男美女，看来这项传说是真的，当然外在美与内在美完全是两回事。

当着客人的面拿土拨鼠喂肉食鱼，一方面是因为主人个性变态，另一方面也有下马威的示范。方修利思考着如何不必成为肉食鱼的餐点，最后只有一个方法可行。古人有明训：“不平等条约不可守”，意指在平等立场下的约束必须遵守，但经由胁迫与强逼取得的约束却没有遵求的必要。例如诱拐小孩的犯人强迫肉票说：“不准通知警察”时，其实肉票根本不必负起严守承诺的道义责任。

方修利对这句古谚铭记在心，此时只有虚与委蛇敷衍了事。

“好，我愿意成为铁达尼亚的童子军，关于薪水与有薪休假方面的事宜改天再正式讨论。”

亚瑟斯眯起双眼，视线有如两道浸过盐水再经过火烤的利刺直指方修利，同时低语道：“你是说真的吗？”

这家伙真罗嗦，方修利感到不耐烦，但后天训练出直话不直说的个性在此时拯救了他，他装出一副趋炎附势的轻薄小人样看着年轻的贵族。他想起以前还是个打杂的职员，出纰漏之后向上司报告时常常带着这种表情，想着想着就愈觉得不愉快。

“你长得不差，可惜不投我的缘。”亚瑟斯批评着客人的外貌，方修利只觉得他多管闲事。

“我喜欢的是更为稳重、散发着一股妖艳气息，并带有神秘感，一种绝世的美貌；你长得太粗糙了，但在这边境勉强称得上是帅哥吧。”

亚瑟斯的评价是正确的，但方修利也不会摸摸他的头说：“对，你说得很好。”他在性爱的倾向并不出人意料之外，他的嗜好说健全算健全，说单纯是单纯。

察觉手中的银壶已经见底，亚瑟斯摇铃召唤仆人。他使用银壶并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仿效历代王公贵族利用银器防范被人下毒暗算。方修利并不明白这一点，只不过在看到进门的年轻仆人。他又升起一股违和感。

应该是男人没错，但外貌与声音却十分女性化。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大概是注意到方修利的疑惑，于是他得意的说明：“我以药物破坏了他松果体的功能，让第二性征无法突显，由于缺乏男性荷尔蒙，他只能一直保持‘少年’的模样。这才适合成为王侯的随从。”

等于跟古代东方世界的宦官没两样，这种现象让方修利确定自己只要在这栋宅邸多待一秒钟，对宅邸主人的厌恶感水位便会涨高一公分。方修利的胸腔充斥着想一拳打飞对方的闷气，他一直计算着出完拳之后，并且能够平安逃之夭夭的机率，结果半途放弃算数，改而发现与监视摄影机同步的镭射枪，而且是成排的。方修利还没有自恋到跟亚瑟斯。铁达尼亚同归于尽以充分发挥死的美学。

完全不知道自己先前正面临着挨揍危机的亚瑟斯等仆人斟过酒之后，再度看向方修利，并将银杯送向嘴边。不知他有意还是无心，不请方修利坐下喝酒，就让他一直站在原地。

“无论如何，铁达尼亚人必须绝对服从藩王殿下的旨意，方修连卿你就是我的贵宾了，这时是不是需要说些客套话？”

我什么时候又变成卿了？方修利自我嘲解。原本对铁达尼亚就没有好印象的他被亚瑟斯。铁达尼亚耽美的毒气喷到之后，更加深了他的厌恶感。一想到铁达尼亚给予这种人名过其实的权势，虽是他人的家务事，但方修利仍免不了操心一番。

“既然合约成立，我想先行告辞，因为我今晚预定跟艾曼塔第一美人一起做美梦，需要我时，请昭告世人说我要出头天了。”

“你说的美人是女的吗？”

“这还用问，变态加三级！”方修利压下非把对方臭骂一顿不可的念头，仍旧是默默点头。

以一个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权势趋附者的角度来说，没有一株大树有如铁达尼亚这般可靠；但是，即使方修利的人格也有趋炎附势的倾向，在这一瞬间早就飞到一五四光年以外的距离去了。他从来没有受雇于他人而且工作愉快的经验，也因此造成了他扭曲的社会性格，所以他把一切霉运的缘由都推给：“环境不好！”

“那就把那位美人带过来吧，我虽然无法理解，但宽容是铁达尼亚的美德，你尽管在此饮酒作乐，把那个什么美人的住址给我，我会派人去接她。”

“啊，不用了，没有这个必要。”方修利神色略显慌张地摆摆手。

“我穷惯了，待在这么豪华的屋子混身不自在，反而廉价旅馆比较能让我放松，而且我也不可能离开艾曼塔，在一切正式决定之前，可否让我随意行事呢？”

这番长篇大论绝对需要骗术大师的胆量，方修利答腔时还微微打了一个哈欠。

“住廉价旅馆比较能放松？好吧，我明白了，你说的对。”

我真想勒死这小子，方修利内心暗自想像这个情景。总之双方协议成立，方修利决定暂时辞别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官邸，还有两名身着灰色军服的铁达尼亚士兵也随身在侧，自然是不想放方修利一人独行。

表面归顺铁达尼亚的青年在士兵的随侍之下离开沙龙，亚瑟斯。铁达尼亚懒得目送，径自举起银杯让仆人斟酒，同时抽着鸦片烟。

“怎么这么久，这男人动作还真慢。”当他眺望时钟低前时，正好在三十分钟后，此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前来通报同行的两名士兵被发现倒在路边，方修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关系，没关系，让他逃我才能享受追赶的乐趣。”亚瑟斯。铁达尼亚摆手一笑，近乎恶作剧的波长充斥在他的表情与声音里一切如期进展，如此一来，他便能从礼遇方修利这个令人不悦之人的义务之中得到解放。这并非他单方面对方修利有偏见，病态的敏感让他察觉到双方互为不同次元的人类。

无论如何，方修利是不可能赤手空拳与铁达尼亚交锋，他得以逃亡应该是藉助于同志之力，不能只抓他一人，连带他的同志，甚至是在反铁达尼亚情结之下结合的党派，他都要亲手绳之以法，如此一来，亚瑟斯必定会得到藩王亚术曼的赞许，同时兄长哲力胥也无法将弟弟放逐到艾曼塔，自己安享太平之日。

亚瑟斯憎恨着兄长，因为兄长曾经当面臭骂他：“耽美只是美化自己变态的借口，你是铁达尼亚的耻辱，少了铁达尼亚的权势，你不过是社会的败类罢了。”

兄长蔑视弟弟的审美观，弟弟憎恨兄长的价值观。亚瑟斯知道自己在普通社会与铁达尼亚内部都属于弱势族群，他对于方修利的掩恶同心圆里也包含了对兄长的恨意。兄长成为四公爵之一已经荒谬至极，一旦又成为次任藩王，亚瑟斯将遭到世人唾弃，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

逃出亚瑟斯宅邸的方修利在两公里远的小路上与莉拉这名少女不期而遇，莉拉手上带有短针枪，枪口所发射出来的短针救了方修利一命。短针是以超低温将速效性的麻醉药凝固而成，一刺进人体，体温便会在瞬间将之气化，皮肤表面只残留小小的针孔。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现在改变心意，不去你的公寓了。”

“为什么呢？”

“我说过我从不相信好运跟美女，屡试不爽。”方修利感叹人心不古，莉拉本想反驳，却转为缄默，她明白红萝卜发色的青年一开始就发现她并不是扒手。

“我不知道在幕后写这出剧本的是谁，记得帮我转告一声，细节部份记得多加强，否则敌不过铁达尼亚。”

俨然一副评论家的口气，原本方修利也打算将计就计却临时改变心意。他虽然厌恶亚瑟斯。铁达尼亚，却不因此低估他的才能，他以为这整个过程很可能早在亚瑟斯的预料之中，如果直接前往莉拉的公寓，也许会连累她的同伴遭到亚瑟斯一网打尽。

“我明白了，能够击溃铁达尼亚代表你智商不低，我愿意说出一切真相。”

根据莉拉供称，包括她与她“祖母”在内的集团是三十年前遭到铁达尼亚毁灭的卡萨比安卡公国的遗臣，但现在一提，任谁也记不得这个无名小国。铁达尼亚所消灭的国家大小高达三打以上，改朝换代的国家也几乎同等数量，实在无法一一记忆。

“因此我们希望借助你的力量，并非有意欺骗你，现在要你相信似乎是我太一厢情愿了。”

“的确是太一厢情愿了。”方修利的名声早已在对铁达尼亚反感的人们心中发出超新星的光芒，以他的军事天分再团结反铁达尼亚势力，打倒铁达尼亚绝非痴人做梦。正好秘密情报指称艾曼塔出现他的踪影。

“我们不只要复兴公国，也期待着一个没有铁达尼亚的宇宙。”

“宇宙没有铁达尼亚也没关系，但你们有必要假设到时会有什么事物取代铁达尼亚而来？”

方修利的论点相当正确，但依他的个性并不适合向人说教。他在铁达尼亚收容所一年的时间里，除了专心思考以外无事可做，但实际上比起政治与历史，大多时间里他想的都是食物跟女人。

“你们尽管去复仇没关系，但是还有大多数的人在铁达尼亚的统治之下安居乐业，你们是想跟这群人为敌呢？还是要多花点时间推动意识变革？希望你们就这一点重新考虑。”

方修利绝对避讳被拱成反铁达尼亚势力的偶像。

铁达尼亚并非连人类细胞的最小分子都有办法整合成统一意识，他们的最高领导阶层也必然为确保主权而明争暗斗，应该如此、希望如此。方修利的这个想法是来自对一个形同岩石组织者的厌恶感，而非基于长远的历史观察能力。

这些小小的不和与细微的裂痕一巳扩大，也许将造成铁达尼业这颗大型钻石因此破碎，即使真会如此，这一天的来临也是在遥远的未来，甚至是方修利老死后，再经过数十年才会发生的事情。




第三章 强者与弱者
Ⅰ

欲将铁达尼亚全部的权势、武力与财富加以数据化并非易事，十万艘舰艇在单独势力当中无人能出其右，银河系宇宙所有九个帝国、三十八个王国、八个大公国、四十个公国、一五一个共和国、四四九个星际都市联合起来的舰艇数量可以超过一百万艘，但他们却不曾合力对抗过铁达尼亚。小规模或者短期的同盟与盟约曾经存在，但在铁达尼亚的武力与外交政策面前，只有濒临彻底失败与分崩离析的命运。

铁达尼亚的实力可说是立基于团结与统一吧，精神上如此，物质层面更是如此。铁达尼亚最擅长分裂潜在亦或是显在的敌对势力，进而挑拨两股短视近利的势力相互对立。

天城——是铁达尼亚一族的根据地，人文地理上称之宇宙中心也不为过，这是架设了维尔达那帝国首都所在的卢塔西惑星卫星轨道上的大型人工都市。从奈威尔。尼亚时代开始，在诺利时完成。

诺利讥评父亲这项工程为“浮在半空中的纸老虎”，但他仍然不放弃，接下继续完成，因为他深知这只纸老虎在人类世界当中将发挥一定的影响力。

如是建设完工的天城成为铁达尼亚支配全宇宙的权力象征，诺利恐怕是面带冷笑，进阶完成天城的武装。这个建筑在直径五十二点五公里的圆盘状人工地层，覆盖着十二层透明宝盖的都市实现了所有武器狂的美梦，加上四千座电磁弹射装置，一二八六大口径镭射炮与十四个军事卫星睥睨着维尔达那帝国的首都。

六月一日，铁达尼亚四公爵在专属沙龙里休憩，俯瞰着脚下惑星的青光，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向褚士朗聊起：

“听说方修利那名男子逃离了亚瑟斯卿的控制，目前下落不明。”

这表示此人无意在铁达尼亚的麾下求荣，宁愿以实际行动表明心意。

“真可惜，用兵家里有天才却没有秀才，跟艺术家同理，天分永远比努力占上风，我认为方修利也许是个大才。”

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这段话并非自抬身价，欠缺个性却俊美的脸庞带着镇静的表情。表面看来略微神经质的青年已经从凯贝罗斯败战之中重建起精神鹰架。

“能够对一个打败自己的敌将颐指气使的感觉想必大快人心，天往往不从人愿。”这段无奈的语句得到伊德里斯。铁达尼亚的回应，他眼中闪着无情苛刻的目光。

“如此一来，方修利这个人势必要与我们为敌，必须在他提升铁达尼亚敌对势力多余的勇气之前抹消他的存在。”

这个人老喜欢指责他人，褚士朗心想他绝对没有贬低伊德里斯的才干，但是有时他却觉得比其他三人年少两三岁的伊德里斯亟于弥补这段差距的积极性似乎超过了应有的限度，以后甚至有可能惹出纰漏。伊德里斯今后的人生之中，将会有多次机会完成自我人格，而在这过程里极有可能与褚士朗产生冲突。姑且不论他这个杞人忧天的假设，伊德里斯继续谈论着扫荡全宇宙反铁达尼亚势力一事。

将世界归纳成铁达尼亚势力与反铁达尼亚势力，感觉略显单调。既然喜欢多彩多采的世界，“非铁达尼亚”这种人的出现应许是可以被容许的，如果铁达尼亚严拒这种人的存在，就表示其度量既不广也不深。如果铁达尼亚器量深广，也许会因此而长他人志气。

“日居中天，无谓不落。”

古代地球人曾留下这段警语，褚士朗心想：这真是至理名言。没落与衰亡终将造访铁达尼亚，如果有人认为不可能，那他们大概也相信罗马帝国与蒙古大帝国会存续到现在。

然而，铁达尼亚的没落未必在褚士朗的时代来临，他自己也无意成为主角。因为他是铁达尼亚人，在精神上的价值观仍坚持为铁达尼亚全体利益牺牲奉献，与在历史思维的射程范围内预见铁达尼亚的没落丝毫没有任何矛盾之处有了这层远虑，才能及时订定对策，防范于未然。

于是褚士朗。铁达尼亚开始揣测起藩王亚术曼的心理，不知他是否如同第二代藩王诺利一般，拥有钢铁精神？

自古以来，鲜少人欢迎只会预测悲剧的预言家，甚至会蒙受周遭白眼，尝尽迫害与打压。褚士朗身为四公爵一员，等于是最有可能成为第九代无地藩王的候选人。言论与行动的自由均在权力的保障之下，事实上却不具必然性。一旦褚士朗坦率表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将招致藩王亚术曼与其余三公爵的嫌恶，进而被逼退位。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精神上的血脉却完全不同。

褚士朗开口说话，因为即将再次披挂上阵的亚历亚伯特向表兄弟讨教用兵的计策，褚士朗如此回答。

“利用方修利在凯贝罗斯星域中所使用的战术如何？”

亚历亚伯特的肩头倾向一个微妙的角度，铁达尼亚青年带着愠怒的目光瞄向表兄弟，只是没有大吼：“少胡说八道！”

“请问一下你的理由是什么？”

“首先这是一项成效良好的实用战术，第二、对于敌手的战法给予正面肯定，亚历亚伯特卿器量的评价也将得到相当程度的提升。”

亚历亚伯特眼神趋缓，他并非狭量之人。

“原来如此，这意见值得采纳。”

“恕我直言，假使失败了也无所谓，因为日后将无人敢以此项战术恫吓铁达尼亚，仅限那一次而已。”

“褚士朗卿，你可以去当军师了。”

伊德里斯如是评断，语气中飘浮着嘲弄的微粒。他是维尔达那帝国的近卫军团总司令，任务美其名为保卫皇帝哈鲁夏六世，实带有监视的意味，此时他在一个意念的驱使下远离地面来到天城。

政治上有霸道也有王道，但自古以来，未曾步上霸道的君王究竟有几人呢？挖开王道的铺石，霸道的泥径立刻显露。铁达尼亚不愿屈居一国之主，起而领导数十国支配全宇宙，既然王道不复存在，因此现实的局势可由霸道的强弱测知，铁达尼亚前所未有的超强霸权代表了铁达尼亚正是人类史上不可或缺的存在，此即伊德里斯的观点。

一直严肃地保持静默的哲力胥终于挪动他那刚硬的下颚发表言论。

“褚士朗卿，你怎么还不结婚？”

近乎闲话家常的话题冷不防插进来，让褚士朗顿时眨了眨眼。

“那哲力胥卿你又是怎么回事呢？我看你成天待在美丽的花园。”

“我不会沉腻在其中，善解人意的小花也可能带有野心与剧毒，我听说褚士朗卿宠爱的侍女生得楚楚动人。”

“依你说呢？”

芙兰西亚的笑容隐约在褚士朗的脑海浮现而过，她是个纯真坦率的好女孩，可惜欠缺个性。褚士朗省思自己也许有着年少得志，集权贵于一身的傲气，总之他目前还不想被婚姻套牢。

“褚士朗卿，你比我想像中来得挑剔哦。”哲力胥露出豪迈一笑，令人完全无法理解他会有亚瑟斯那样的胞弟。褚士朗在观察之际，也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一场兄弟阋墙之争。

Ⅱ

这一年的六月一日，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继上个月之后再度担任舰队指挥官，展开另一场会战与维尔达那帝国之间有远亲关系的提兰基亚公国发兵起义，原因自然不是维尔达那打抱不平，而是针对航线的权益。

此次战役原本是由哲力胥负责指挥，但自从上个月在方修利一个无名小卒手下惨遭滑铁卢之后，亟于雪耻的亚历亚伯特表现了自愿带兵出征的强烈企图。往坏处解释的话，就是他急于恢复个人名誉，如果再次失败，亚历亚伯特的地位将在四公爵之中跌落到垫后的位置。亚历亚伯特明白其中的风险，但为了挽回个人名誉，同时达成维护全铁达尼亚利益的目的，他必须背水一战，铁达尼亚四公爵没有胆怯者。

六月一日，席拉克沙星域，此地并非提兰基亚的宇宙领海，等于隶属铁达尼亚的管辖之下。进人备战状态，并采用惯性航行的提兰基亚三千三百艘军舰从前线的搜敌卫星获悉情报。

“铁达尼亚！”

在通讯线路流窜而过的字汇相当于“灾厄”一意，整个舰队充斥着高度紧张，不久各舰桥荧幕上映出了闪着青白色光芒的大串光链。

铁达尼亚囊括了太空中运输与通讯的主力，因此可以轻易采取纯军事上的奇袭战术，却不保证万无一失。提兰基亚三千三百艘军舰从不疏忽搜敌要务，他们已经捕捉到从五、六光秒的距离外直扑而来的铁达尼亚军。司令官康诺特少将吞咽唾液的同时下令迎击。铁达尼亚派来三千六百艘军舰，预估双方战力不相上下，六月一日十四时二十分，席拉克沙星域会战爆发。一开始按惯例先以炮战交手，提兰基亚的炮火压制了铁达尼亚的行动，起初的战局对他们有利。

“打呀！轰垮他们！”康诺特嚎叫着，这并非一种指挥而是兴奋的表现，提兰基亚军乘胜追击，给予在炮火沐浴之下，来不及摆好阵式就已经遭到牵制的铁达尼亚军重重一击。

铁达尼亚舰队节节败退，在猛烈的炮火面前表露怯懦，这群舰队的行动迥然不同于过去铁达尼亚舰队的精悍。这表示年纪虽轻，却已身经百战的名将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已经在“凯贝罗斯会战”的败北之中自信全失，无法发挥用兵才能。确信此事的康诺特急急进逼，反而暴露了指挥官亟于邀功胜过静观其变的弊病。

康诺特的胜利美梦维持不到两个小时就完全破灭了，原本遭到提兰基亚军追击顿时秩序大乱、节节败退的铁达尼亚军舰看似一盘散沙，却在一眨眼的工夫将一千多艘炮艇一字排开，朝着直奔而来的提兰基亚军齐发魏格特炮。

这正是方修利刚发明不久的以炮艇搭载魏格特炮的牺牲战术，康诺特并非没听过这项战术，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铁达尼亚会采取敌人才刚用过的战术。一艘炮艇的牺牲换得一艘巨舰的损毁，这个构想本身是狗急跳墙的做法，完全不合乎铁达尼亚的作风，但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反而误导了康诺特。铁达尼亚向来不用奇袭而是以庞大兵力正面进攻，压倒敌方部队，他们喜欢以强而有力的臼齿彻底啃碎敌人，没想到现在却出奇制胜，而且是以敌人传授的战略应战。

但事实超越了康诺特的想像，三十秒内，提兰基亚军折损三成兵力，丧失续战能力。

“可恶的铁达尼亚……”愤怒与绝望冲击着康诺特的视神经与平衡器官，让他差点瘫在地上。参谋长哈斐兹少将搀扶起他并下令鸣金收兵，铁达尼亚则展开反攻，在一连串的闪光与火球之中，康诺特的旗舰马留斯号舰身遭受四处损伤，好不容易逃过对方追击但是提兰基亚军在这场战役丧失七成的星际战力，不得不放弃以武力对抗铁达尼亚，预计双方不久将订定片面不平等条约。

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洗刷了一个月前的耻辱，而且是利用敌将击败他的战术。铁达尼亚从不向失败屈服，并将之转化为力量以增添自身的荣耀，这个能屈能伸的柔软度正是最教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

“看到铁达尼亚的可怕之处了没？他们从不忘革新，我们帝国只知守旧，难怪追不上他们！”

将酒杯摔碎在宇宙战舰的甲板上如此咆哮着的人，正是维尔达那帝国刚满三十岁的年轻提督沙朗。亚姆杰卡尔，这名身材高大、拥有麦穗色头发与琥珀色眼眸的青年以军事顾问的身份拜访提兰基亚公国时，正好参与这场战役，结果与总司令康诺特一样，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死神的下颚，而且他也不能回到祖国，只有亡命天涯寻求安身之所。

欠缺实力的人只能仰赖传统与礼教，过去的维尔达那帝国曾经以一己之力与星际都市联盟相抗衡、虽然整体处于劣势，面对联盟的强权时也常有绿叶衬红花的感慨，但好歹也是不假他人之手自力更生。当铁达尼亚脱离都市联盟投向维尔达那帝国之际，维尔达那君臣举手欢呼，预期维尔达那将因此在全宇宙确立霸权，帝国的未来前程是一片无限的肥沃原野。

结果却落得如今这般田地，维尔达那帝国在铁达尼亚眼中，只不过是支配宇宙的工具罢了，不仅是维尔达那，历史证明铁达尼亚向来对所谓的国家尊严嗤之以鼻。依铁达尼亚的看法，以家为例，旧了就干脆破坏重建。

维尔达那帝国政府组织由首相、副首相、外交部长与财政部长等等共十二名官员构成，一个多世纪以来，国防部长均由铁达尼亚一族或干部独占，目前的国防部长是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为藩王亚术曼的异母胞兄。

帝国也设有宪法与议会，却几乎处于停摆状态。议会的组成分子议员基本上应有一六六○人，但这项终身职迟迟不填补缺额，因此实际人数只有九○七名，平均年龄七十二点九岁。

奈威尔。铁达尼亚曾经如此讥评自己所生长的民主主义社会：

“民主主义只是政治的化妆术，全宇宙有谁够格实行民主主义？”

对于那些只知收集政治家腐败特权碎片的小人，还能期待他们做什么；奈威尔不屑地表示。这与奈威尔的父亲打算在星际都市联盟之间推动更为巩固的联合政府却遭到反对，最后被幕后黑手放逐，失意而死的事件不无关系。

总而言之，维尔达那帝国整个国家、宫廷与政府正处于只差没受到铁达尼亚颐指气使的悲惨状态，悉数揽下铁达尼亚不愿接手的工作，处理行政细节征收税款，低声下气并不代表内心毫无怨言。

“铁达尼亚的专横已经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这已经成为大多数的朝臣的共识，虽然没有脱口而出，但敢怒而不敢言的情绪气极攻心，只会伤了他们的身子。

“铁达尼亚算哪根葱！他们在两百年前只不过是都市联盟里有力成员之一罢了，是我们哈鲁夏二世陛下宅心仁厚，才让他们平步青云作威作福。”激动的发言只是徒增虚张声势的比例，曾经仅为都市联盟有力成员之一的铁达尼亚经过世代累积，迄今已然成为睥睨列国的霸王，时间对所有人是公平的，当铁达尼亚直驱高速的阶梯扶摇而上之际，维尔达那帝国的君臣又帮了什么忙呢？

六月十二日深夜，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的胜利消息传来之后，维尔达那帝国十四名宫廷高官聚集在内政部长萨格登的宅邪，表面上是以庆祝萨格登部长就职两周年为名目，而实际上这些列席者全是具有反铁达尼亚心态之人，其中包括了司法部长海拉瓦、民政部长罗尼那斯、宫廷书记官长迪凡提诺。聚会场所选定在地下的撞球室，撞球台事先搬出改为成排的长桌，门外派人把风求得心安之后，美酒与会话开始热络起来。

“铁达尼亚并非常胜军，就在前一阵子，凯贝罗斯会战不就证明这一点了吗？可见打倒铁达尼亚绝对不是痴人说梦话。”

“但是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已经在短短时间内洗雪前耻了，反而让世人认清铁达尼亚的可怕之处。”

通常酒过三巡，气氛仍然低调的酒宴实在少见，不过这原本就是政治上的败者对胜者大吐苦水的聚会，也没道理喧嚣鼓舞，大半的出席者是系出名门的贵族，既然没有直接反抗铁达尼亚的勇气，只好秘密聚会借酒壮胆，说说不在场者的坏话消除积怨也好；但是他们自己也承认，虽然偶有阴谋诡计提出，内容却不够具体，说穿了不过是一些情绪发言，然而今晚的状况却不同，有人提出下列意见：

“能否利用国防部长？”

此语一出，一道紧张的金属波当场在列席者之间流窜而过，迷蒙的醉眼看起来仿佛浮现了希望之光。

Ⅲ

维尔达那帝国政府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是无地藩王亚术曼的异母胞兄，年龄四十二岁，他并非婚生子，此点与亚术曼相同，因此母方的血统不会成为他事业的绊脚石。严格说来，一般认为他的器量远不及异母胞弟，但也绝非庸才。在指挥舰队、充当外交使节、于内政部长任内处理行政事务方面他都能克尽职责，因此失落感更显得强烈。

“为什么亚术曼坐上了无地藩王的位子，而不是我？我不觉得自己的功绩比胞弟差。”

纵使铁达尼亚的价值观，维护一族团结的忠诚在内心根深抵固，艾斯特拉得仍旧无法接受自己的际遇。异母胞弟就任藩王，他也与有荣焉从伯爵晋升为侯爵，却不足以平慰他的伤痛，反而有种受异母胞弟施舍的感觉，不满与自嘲放肆地郁结在心。

身为铁达尼亚人，又担任国防部长一职，自然无法公开表露内心的失意。不过胞弟亚术曼登基藩王的事实已经为他说明了一切，况且宫廷人种对于嫉妒与不满的负面人性动向相当敏感，因此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的怀才不遇已然成为公开的秘密。

让这样的艾斯特拉得成为铁达尼亚内奸的提案的确相当高明，但铁达尼亚人始终是铁达尼亚人，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一族的团结永远摆在个人的私怒之前。

总而言之，这个聚会到头来仍然只是贵族们在酒宴上的一场戏言，王公贵族只想把在猫脖子上挂铃铛的危险任务推给他人去做。

他们的议题也自然而然的从计划的具体内容转移至背道而驰的方向，当其中一人站起身，便代表聚会也到了落幕的时刻。一行人在散会之后，宅邸主人也就是内政部长萨格登吩咐家仆清理会场，自己则先到盥洗室以冷水洗脸刷牙，将酒意排挤出体外，重新恢复严肃中带有阴森的印象，然后远离人声独自关进书房。

※※※

位于“天城”深处的最高首长办公室内，无地藩王亚术曼正在批示手边几份文件。藩王府首席秘书官格拉蒙卿人内，必恭必敬地通报有客人来访，接着领进一位铁达尼亚青年，伊德里斯公爵。

“藩王殿下，请容微臣禀秦，根据内政部长萨格登的报告，前一刻一群属于异议分子的高官显贵聚集在他的宅邸大肆批评。”

藩王一语不发，伊德里斯则解释成藩王示意他继续发言，于是他接着说：

“这群懦夫的所作所为已是预料中事，一得知我出国门，异议分子便聚众图谋不轨，从不怀疑这是个预设的陷阱，无论他们有任何企图都仅止于愚人的轻举妄动罢了。”

谈话之间，身为藩王胞兄的国防部长之名也顺便被提起，但说话者与听话者只是轻轻带过，毫不在意。

“这群高官大概连做梦也想不到聚会场所的提供者与我们往来密切，说他们单纯还真是单纯。”这句充满冷嘲热讽的评语为报告做了结束，亚术曼终于点头犒赏报告人。

“伊德里斯卿你做得很好，由你担任近卫确实大有斩获。”

“微臣不敢当，请问关于国防部长该如何处置呢？”

伊德里斯的傲气让他不经意吐露这段话，藩王亚术曼刚毅的眉毛微微一动，一瞬的缄默排列在回答之前。

“此时向国防部长下手，他就无法发挥诱饵的功效，我倒想先看看伊德里斯卿所指的那些愚人如何轻举妄动。”

“谨遵藩王殿下的旨意。”

“伊德里斯卿，你明日立即返回卢塔西，今后还望你继续观察那群王公贵族的动静，暂时放羊吃草养大他们的胆量，目前勿须操之过急，知道吗？”

“遵旨……”

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公爵恭谨地行礼告退之后，无地藩王亚术曼单肘撑在办公桌上陷入沉思，脸色看起来不怎么愉快。当这副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的灰色表情消失之时，正是首席秘书官格拉蒙卿再次入内提醒藩王接着是从阳台向“天城”居民问候的时刻。午夜零时，亚术曼由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随侍在侧，登上藩王府最外围的阳台，接受数万名群众的欢呼。

“海尔。铁达尼亚！”

意味着铁达尼亚万岁的欢呼声一涌而上，在广大却密闭的空间泛起涟漪，藩王以泰然且巍峨的态度回应，接着从阳台退后一步，转头越过宽肩看着站在后方的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

“褚士朗卿，牢记这个欢呼，现在这群高喊铁达尼亚万岁的民众，也许有一天会从他们的嘴里吼着打倒铁达尼亚，他们的祖先在过去的三百年间也曾经向星际都市联盟与维尔达那帝国同样高喊过万岁。”

藩王亚术曼如此说着，褚士朗则朝着他的侧面投以略显不解的视线。藩王的这番谈话，褚士朗无法等闲听之，他一时无法理解向来刚毅的藩王为伺要否定自己的权势，只好专心聆听藩王发表感言。

“有人大咧咧地表示人民在铁达尼亚的支配下，那是因为他们不懂这个道理，自古以来没有人能够支配人民，人民是由岩盘所构成的河床，当权者则是不断流逝的河水，河水既逝，河床仍在，随着水流而去的只是薄薄的表层罢了。”

沉默从顶罩下，铁达尼亚青年终于支撑不住这股重量。

“藩王殿下，您为何要对微臣说这些话呢？”

藩王的唇线看似扭曲，他是在笑？还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失望？褚士朗无法判断。

“褚士朗卿，你认为我的这番话大突兀了吗？”

“不，只是微臣愚昧，实在不明白藩王殿下这番话的用意，还请殿下明示赐教。”

藩王再次开口之前，停顿了数秒。

“亚历亚伯特、哲力胥、伊德里斯才华洋溢，不知恐惧为何物，但这也是问题的所在。”

褚士朗眼中所看见的藩王，表情是一片镶嵌着自嘲、冷笑、苦涩的认知与透彻的洞悉各种不同颜色的玻璃。诸士朗正想开口，又立刻自我克制，他动员全身的知觉神经不想漏听藩王的一字一句。

“褚士朗卿，自从第二代藩王诺利殿下以来，历代铁达尼亚的族长都是懦夫，表面上睥睨群雄、践踏弱小，内心却胆小如鼠，因为我们明白没落的一天终将来临，因此希望尽量是这一天延后到来。这个挣扎的行动造就了铁达尼亚的历史，也是事实的真相。”

褚士朗咽下声音与气息，他长期以来的疑问得到了直截了当而且强而有力的答案。藩王继续说道：历代藩王的这股挣扎让他们不断追寻，并热衷打垮眼界所及的敌人。

“说实话，不久的将来，方修利这个人应该派得上用场，只是他并非是会轻易受我们摆布的工具。”

所谓工具为何？就是反铁达尼亚势力的核心人物，褚士朗领悟到这点，这不就是继第二代藩王诺利以来，铁达尼亚惯用的手法吗？

“这才是真正的一网打尽。”这句话相传是诺利在大整肃成功之后所说，因此一般认为是夸耀胜利的感言。但实际上是他试图平抚自己内心的恐惧；因为竞争的敌人已经消失殆尽了。

“我在我这一代必须扫荡铁达尼亚的敌人，然后下任藩王所继承的是铁达尼亚，跟一个新的敌人。”

阳台下的群众不断欢呼着，亚术曼做势回应。

“藩王必须怯懦，才能藉此永续经营铁达尼亚的血统与权势，而他们三人所欠缺的就是这个，明白吗？褚士朗卿。”

褚士朗在藩王的注视之下深深行礼，代表他已经理解藩王这番话的含意，同时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寒意，想不到惧于没落的恐慌正是铁达尼亚力量的泉源。

藩王亚术曼改变话题，转而聊起哲力胥与亚瑟斯这对兄弟，这是由先前才被指名到的方修利遭到亚瑟斯追缉的最新情况所衍生的内容。

“亚瑟斯觊觎着胞兄的位子，这是事实，而且为人之常情，并非只有铁达尼亚才会发生这种事。”

未必尽然，但褚士朗并没有反驳藩王，他想起没有兄弟的自己，过去那段孤独的年少时期而产生这个感触突然，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他提出一个问题：

“藩王殿下，您不通知哲力胥吗？”

这个问题让藩王不禁失笑。

“如果真让亚瑟斯这等货色篡位成功，那哲力胥的能耐也不过尔尔，企图继承铁达尼亚嫡长子简直是醉汉做梦。”

铁达尼亚一族以自己的力量立于宇宙的深渊，而一族之内的个人也必须以一己的力量站稳脚步。约束铁达尼亚的是燃着烈火的圆圈，一旦倒下将被火焰吞噬。

“褚士朗卿啊，我若是你就会暗地煽动亚瑟斯打倒哲力肯，而你自己又做何想法，希望你据实回答。”

“我不会这么做。”

“唔嗯……”

亚术曼的目光询问着其中的理由，褚士朗虽然迟疑着却不得不作答，他小心地用字遣词对藩王做出说明。如果煽动亚瑟斯打倒哲为胥，接着再以篡位之罪整肃亚瑟斯，如此同时除去哲力胥与亚瑟斯，褚士朗的地位也似乎得以巩固，其实并不然，因为亚历亚伯特与伊德里斯仍在活跃，他们在看到哲力胥兄弟的下场之后必定人心惶惶，即使找不到褚士朗在幕后操控的证据，猜疑心已油然而生，最后将导致他们决定在被褚士朗陷害之前先下手为强；这个结果会让铁达尼亚分裂为二，发生内战，落得两败俱伤，纵然分出胜负，但胜者力量明显削弱，正好给了反铁达尼亚势力一个渔翁得利的好机会。这项谋略的效用不予否定，但以这种手法设计族人，结果毁灭的飞镖将反过来攻击自己，不打算采用这个手段的原因在此，以上便是褚士朗的说明。

“……海尔。铁达尼亚！铁达尼亚永垂不朽！”

听着这阵欢呼，亚术曼露出不耐的表情转过头，正面盯着褚士朗。强烈的视线足以压倒铁达尼亚青年，空气化为流体的数秒后，亚术曼嘴角清楚带出笑意，但是听不见笑声，也看不到柔和的目光，那是来自冻原的微笑，褚士朗按捺住打击着全身的战栗感仁立在原地。

Ⅳ

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本人身在卢塔西惑星，距离皇宫正门仅有五百公尺的巨门华厦会客室里独酌。他看起来比实际四十二岁的年龄略显苍老，但端正的外貌与高挑修长的体格使他具备了凌驾多数王公贵族的气质格调、以他的外表与相当程度的阅历堪称铁达尼亚的栋梁主柱，他唯一比不上年少四公爵的只有爵位而已。

但这一切的声誉与荣耀反而为现在的他带来不悦，国防部长的口中不断流泻出酒精的气息与对伊德里斯。铁达尼亚的低声咒骂。

伊德里斯是近卫军团指挥官，军阶为上将，艾斯特拉得是大将，同时为国防部长，按阶级顺序是伊德里斯的长官，但帝国的官阶却依铁达尼亚内部的序列为优先，因此在铁达尼亚，艾期特拉得是一个不许出席最高层会议的旁人，而论声名与阅历都比不上他的那些小伙子却能与藩王共用同一张会议桌。

伊德里斯原本是国防部长不屑一顾的毛头小子，过去他每次遇见艾斯特拉得时还懂得敬老尊贤，自从他成为五家族家长一员的瞬间起便开始自我膨胀，到现在简直不把国防部长放在眼里。

“可恶，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您是在指我吗？父亲大人。”

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口音从门扉的位置传来，国防部长的视线从酒杯抬起，确认声音的主人。他的长子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拿着一瓶新酒停在原地，身着铁达尼亚高阶军服的他年仅十八岁，却已晋升准将，令做父亲不禁自豪这个拥有一头金褐发与淡紫眼眸的儿子比褚士朗更为聪明，比伊德里斯更为俊美。

“当然不是，我指的是那群可敬的公爵大人们。”

“听您这么一提，亚历亚伯特公爵已经连续两个月出征，当父亲大人还在首都之际。”

“我身为国防部长，职务就是留守首都管理整个国防部，率领舰队出征这种芝麻小事交给一介提督就行了。”

“父亲大人，你肯定您自己所说的话吗？”

为人子的语气温和，却有弦外之音，淡紫色的眼眸闪着奇妙的光亮。为人父的感到一部份的醉意已经消逝，接着轻咳几声。

“有话就直说，不要故弄玄虚。”

法尔密并没有当面回答父亲的问题，先将一股颜色看似动脉血液般的液体倒入银杯中。杯子斟满后，紫色的视线转向父亲，国防部长半逗弄地伸出手接过银杯，儿子口中便传出充满节奏感的声调。

“五年前，我一直坚信自己能成为无地落王之子，为此兴奋得心悸不已，然而宝座却溜过父亲的手心，落在亚术曼叔父掌中，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为人父的咕哝着，仰饮银杯。

“不要再说了，事情都过去了。”

“父亲大人，您不觉得两袖清风，太过空虚吗？”

“……法尔密！”

“您何必惊讶，这项事实只差没有搬上台面而已，铁达尼亚的血只爱一族的血，自从第二代诺利殿下以来经常如此。”法尔密严肃地宣告连自己父亲也心知肚明的事实。“圣人君子无法支配宇宙，星群的深渊也只知道对强者逢迎诌媚，命运女神就跟娼妇没两样。”

在儿子的注视下，父亲连忙在银杯重新倒满深红色的甘泉，法尔密轻叹一口气继续说：“我向来崇敬第二代的诺利殿下，而开国的奈威尔殿下虽令人生畏，却只知以力服人，真正的大业是由诺利殿下赤手空拳完成的，而为了一族的繁荣与统一，大义灭亲也在所不辞……”

冷不防地，国防部长发出断续的笑声，打断儿子的能言善道。为人父的将银杯连带杯中仅剩一半的内容一同投掷在绒毯上。

“真是太奇怪了，法尔密啊，滴酒未沾的你今晚好像比我醉得还厉害呢。”

“这是我的专长之一，难道您不晓得吗？父亲大人。”为人子的平心静气地拾起父亲丢出去的银杯，朝着绒毯上渲染开来的星云状污渍报以冷淡的视线，面带微笑将银杯递回父亲跟前，他将父亲的心理如滚球般玩弄于股掌之上，同时热切地低语：“如果父亲大人接受自己无法成为藩王的事实，那我也没有插嘴的余地，但是父亲大人，您真的能接受吗？您真的认为自己的器量逊于胞弟吗？”

“我叫你住口。”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下命令的语气显得无力，就一般的定义，或者藩王亚术曼对褚士朗阐明的含意而言，他并非懦夫。这是他所不愿承认的，但此时惊恐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心脏的内壁。在不满与反叛之间有一道既深且长的横沟，需要相当大的精神力才得以跨越，维尔达那帝国的王公贵族们所欠缺的正是这个，甚至连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也无法轻易飞越。

为人子的以解剖学上所需的冷静态度观察着父亲的内心交战，接着再度展开不寒而栗的劝说工作，法尔密不挑起父亲的勇气，而是直接诉诸他的恐惧感。

“难道您愿意就此终老一生吗？”这个问题是项可怕的宣示。“恕我冒昧，父亲大人已年过四十，人生旅程走了一半，无法与四公爵角逐下任藩上宝座，二十年后，四公爵只有四十来岁，而父亲人人六十多，继任者比现任藩王年长是史上前所未有的例子，任谁准也不会支持的。”

国防部长感觉儿子正挖进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他调整呼吸，藉着狡黠的反驳企图挽回颓势。

“说又说回来，你为什么希望我当上藩王？”

然而这种雕虫小技对他的儿子起不了任何作用。

“铁达尼亚的血告诉我：与其拱手让人不如以力夺之；我继承了父亲大人的血，怎么可能不理解父亲大人的心思呢？”

艾斯特拉得自觉败北，却没有任何屈辱感，反而带给他一种卸下旧秩序盔甲的轻快。

“有野心是好事，但要达成目的却非易事，而且，需要相当程度的心理准备，你明白吗？”他的语气就是丢盔卸甲时所发出的吱嘎响声。

“听好，维尔达那的王公贵族靠不住，他们一直想利用我。一旦情况有变，第一个出卖我们的就是他们，所以绝对不能跟他们联手。”

“是的，父亲大人，孩儿谨记在心。”

“四公爵绝非等闲之辈，不可小看他们，尤其是褚士朗公爵城府高深叵测。”

“父亲大人，听您这番话，我是否能够认定您与我志同道合呢？”法尔密以质询的方式代替确认，语气却是断定的。事到如今，艾斯特拉得一瞬间露出畏缩的表情，只不过稍纵即逝。国防部长重重地点头示意。

“就算我阻止，你也不会停下脚步，所以我只好与你同行，但我再叮咛一次，这条路并不好走，半途后悔也不能回头。”

于是，维尔达那帝国的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在儿子的煽动下，从此踏上血腥的不归路。




第四章 突破僵局
Ⅰ

其实众人根本不需要高估方修利的政治理念，他之所反抗铁达尼亚的强权，并非来自任何主义、主张或理想，完全是天性使然。当然这是经过四舍五入勉强得来的结论，却不能就此忽略方修利不愿受人使唤的天性对历史所造成的影响。

直到二十五岁前，方修利身上的这项天性并不突显，他是个平凡的商船或商馆的工作人员，遵循上司的命令乖乖办公或是服务旅客。

从他离开铁达尼业收容所，成为都市舰队所属军人为止的历程便可看出他绝非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典型，也没兴趣认真从军。

军事方面的才能在人类的天分中，应该是属于相当难以发掘的能力，艺木家可以将他创作活动的成果转化成一个实体遗留下来，有人生前屡盼不得的名声反而在死后获得。反观军事的才能又如何呢？处在乱世堪称绝世名将的人在太平盛世也许一辈子只是个无名小卒，一个有能力当上大元帅的伟人也许正在小巷卖热狗。

因此，方修利可称得上幸运之人，他有军事方面的才能，但除此之外一无是处，而且又没有其他求生技能与工作热忱。要不是他脱队失败，硬被架回母都市的军队，他很可能从此过着漫无目的的人生，当然这对当事人的主观而言是幸还是不幸，则又另当别论了。

总而言之，方修利的确潜藏着反抗强权的特质。再加上过去几个悲惨经验的推波助澜，结果二十八岁的他已经堂堂成为一个性情乖僻的怪人。虽然他藉由魏格特炮的使用引发了戏剧性的变革，但是一个思想平凡，对现况缺乏批判能力的人是不可能主导改革进行的。

凯贝罗斯会战一役，方修利把常胜不败的铁达尼亚打得灰头土脸，可谓“一脚踢醒沉睡中的历史”，但得胜的艾里亚市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味畏惧铁达尼亚的势力，放逐了胜利英雄方修利，红萝卜发色的青年所创造的胜利奇迹，非但没有与艾里亚市的成功战略相结合，而是起了反效果。艾里亚市抱着放水给铁达尼亚的心态起用方修利，如果这项成功的战略能够积极运用于外交策略，艾里亚市将在其后太空史的进展上占有偌大的地位，而事实上艾里亚市这个名词将埋没在历史的砂丘之中，人们只记得它是方修利的出身地。

话说六月上旬，无业游民兼流亡者的方修利在艾曼塔惑星度日，原因并非他喜欢艾曼塔惑星，而是拜这里的统治者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阁下之赐，他在以宇宙港为首的各个要地均派遣了灰色军衣让方修利出不了惑星。

包庇这个居无定所又失业的红萝卜发青年的是个名叫莉拉。佛罗伦兹的女孩，方修利识破身后的反铁达尼亚地下势力而打算疏远她，但好几处旅馆已经贴上高大的红萝卜发青年的照片，甚至还上了电视，一夕成名的代价就是走投无路。

加上最重要的是莉拉很会做蛋包饭，第一晚之后的翌晨，初次尝到的蔬菜蛋包饭真是人间美味，正确说来，应该是很合方修利的口味，于是他为了蛋包饭留下来。

莉拉的祖母据说曾是卡萨比安卡公国皇妃身旁的侍女，也许她过去真的是个优雅的贵妇，但如今只是个皮肤半石化如陈旧泛黄的油纸股的老归人。她本来想向客人展示她年轻时期的照片，但方修利坚辞不让。要是年轻时的她跟现在的莉拉长得一模一样，那就毫无梦想跟希望可言了。

因此，老妇人改向客人谈往事，试图引起他的兴趣。

“我以前当侍女的时候啊……”

“抱歉，我对恐龙时代的事情没兴趣。”

方修利并非不懂得敬老尊贤这一类的美德，但他对边境（他自己认为）小公国的宫廷生活实在兴趣缺缺。他面前的往意力只集中在莉拉的美味蛋包饭，与早日离开这个有亚瑟斯。铁达尼亚作威作福、令人不悦的惑星这两点上，他可不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里苦中作乐。

莉拉是一块未经琢磨的宝石，充满节奏的举止与生气盎然的表情变化相当迷人，只可惜少了点女人味。其实她的祖母根本不成问题，主要是因为方修利的地下生活令他提不起劲，也许有人能享受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只是他不知道。不过比起铁达尼亚收容所的生活好一些，食物美味，又能在沙发床伸展手脚，还可以冲澡保持洁净。

刚开始的确很满意这些好处，但是日子一久反而觉得比较习惯蛮荒的收容所生活，精神上的束缚感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艾曼培物质优渥，走在街上就有好酒跟美女挥动翅膀引诱着男人们，有心人不愁快乐的选择太少。方修利是个十足的有心人，而且手头的资金也够让他买到快乐，但现在却被迫躲在贫民区一个破旧的公寓，一步也不能踏出屋外。亚瑟斯。铁达尼亚至少还不是个铁公鸡，因为他悬赏十万达卡寻找失业青年的下落，甚至连方修利也想拎着自己的衣领到铁达尼亚的分部大声说：“我来了，给我十万达卡吧。”这个笑话并不太好笑，最让方修利在意的是，莉拉的祖母听到十万达卡时的反应。原本已经半个化石的老妇人被皱纹掩埋的双眼顿时如同伪造的宝石闪闪发亮，但光亮很快便消失，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同时他也见过莉拉的朋友，应该说是同志比较正确吧。据说此人是卡萨比安卡公国的高官，财政部长兼经济部长的遗子。总之就是有一群人依靠公国过活，他们的后代目前正在玩革命游戏，这是方修利对他们的定义，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

其中有一个年纪约在三十出头的男子名叫佛罗利蒙德。戴。鲍尔，对他外表最难听的形容词就是书呆子。他认为理论永远优于现实，完全否定利害关系，而且他的理论范围并非普及全人类，仅是充其量局限在卡萨比安卡公国的复兴，不得不让方修利捧腹大笑。对于国家或组织，他坚信生命力定量论，要重建一个已经灭亡的国家等于与历史背道而驰。

“不过呢，铁达尼亚一族全是一群美男子，难道说外貌也是统治者的必要条件之一吗？”

这才是铁达尼亚诸恶的根源。方修利边想边打量着戴。鲍尔所带来的藩王与四公爵的立体照片。

其中名叫褚士朗。铁达尼亚的人虽然略微逊色，但仍然排得进美男子的范畴，一直徘徊在及格边缘的方修利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不过他和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的性向迥然不同，因此无论眼前有几个美男于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开口确定他所关心的问题。

“有没有铁达尼亚妇女的立体照片？”

“没有。”

回答简明扼要，理由是即便强势如铁达尼亚一族也不愿让女性成为恐怖分子的箭靶。

“嗯，说的也对。”

方修利只得喃喃自语，他与对方同样不希望女伴受到恐怖分子的威胁，不过他关心的重点并不在于美的鉴赏，而是着眼在性关系上面。

戴。鲍尔开始向专心观察立体照片的方修利高谈阔论，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内容全部掠过方修利的大脑，左耳进右耳出。大意就是希望方修利能协助他们复兴公国，虽然方修利有一、两个疑问，又不希望对方误解他的意愿，只有一直保持缄默。

戴。鲍尔这类型的人就是脑子一有什么想法，嘴巴就会立刻说出来，不、也许这一切都是在演戏。一项事实、对事实的认知。以及如何表达内心的认知这三者之间能够毫无差错地同步连锁是少之又少的状况。方修利假装看着立体照片，其实正在观察戴。鲍尔，同时用心思考。接近结论的想法马上呼之欲出，对方既不是三流小说的角色，却强迫一个初次谋面的人听完长达五张稿纸的演讲，方修利实在不认为这种人是个值得信赖的同志。如果这只是表面的演技，此人感觉上不能信任；如果是他的本性，那他的能力更令人怀疑。沟通能力需要改革的对象大概是现实改革运动的一亿倍左右。

戴。鲍尔自豪的三寸不之舌似乎也露出疲态，终于停止运转，于是方修利才不疾不徐地表示自己对公国的复兴没有兴趣，结果戴。鲍尔的舌头又开始活动起来。

“如果就这样束手旁观眼睁睁看着铁达尼亚坐大，那我们就是没用的傻瓜。”

“没用的傻瓜总比有害的傻爪来得好多了。”

这很明显是一句讽刺，然而戴。鲍尔却把它当成哲学上一个重要的课题努力思索，简直让方修利哭笑不得，他接下来的忠告可说是出于一片好意。

“你们别妄想搞什么革命或反抗的，既然生活不虞匮乏，就别再做公国或大臣的美梦，老老实实过日子吧，这个惑星算得上是全宇宙生活条件最好的环境。”

这就是一个说教不看身份的恶例，对方完全不为所动。

Ⅱ

失业青年方修利的枯燥生活在六月十六日出现转机。

方修利不愿一辈子沉沦在艾曼塔的贫民窟，所以他打算找个不受铁达尼亚约束的中小商船公司交涉，随便载他到其他地方，可能先到边境星域交通枢纽巴格休，接着再来考虑安身之计。方修利曾对戴。鲍尔表示艾曼塔惑星的生活条件相当好，但要保障行动自由才算数。如果被迫成天窝在房里，那富饶的艾曼塔跟货船船舱并没有两样。

“多谢照顾，我要走了。”

此时的方修利不得不充当一下诗人，带着感性的语气向妙龄房东如此表示。为了感谢这十六天来所提供的三餐、床铺、热水澡，他拿出两千达卡给莉拉，其实好像多给了一些，不过他想如果能让年轻女孩拿去买化妆品也是很好的。但莉拉并没有收下这四张高额纸币，只是凝视着红萝卜发青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准备上哪去？”

“宇宙这么大，应该有余地容得下一个无业游民吧，不管怎么说，我是不能继续留在艾曼塔了。”

方修利原本也是星际都市联盟的一员，应该可以跟商馆打个商量，支付足够的费用找到一艘愿意搭载他的船。不做旅客也罢，受雇当货船业务员也没关系。虽然他曾在艾里亚都市舰队司令官的宝座上待了三个月，所幸他并非沽名钓誉之人，因此重操业务员旧职完全无伤大雅。只是他大概忍受不了长期当差，一旦在顺眼的星球降落，他会立刻夺船门而出。

街头上追逐十万达卡的家伙似乎少了许多，现在正是逃走的好时机，方修利决定今天再住一晚，明天一早就混入通勤人群里离开。

“我不会忘记你美味的蛋包饭，真的很好吃，别再做什么复兴公国这种落伍的梦想，找个好男人嫁了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这段台词实在很没创意，反正又不是要勾引女人，点到为止即可。

因此方修利正计划安安稳稳地度过艾曼塔的最后一夜，但事情的演变却不如他当初所料。

当晚，方修利露出穷人本性，把全套的旅行用品收在沙发床脚下，裹上毛毯躺进安详的梦园，意识在现实与梦境的分界线上浮沉，摇晃着没入梦境水面以下，原本打算就此往下沉，却突然急速往上浮，因为一个温暖充满弹性的有机物朝着他靠过来。方修利眨着眼，手掌罩上眼前的物体却又连忙抽回，那是包在女用睡袍薄衣之下的少女乳房。在昏暗之中，失业青年认出莉拉的脸，相对于柔软的身体，她以僵硬的表情与声音向他说：

“方，随你吩咐。”

“喂，等一下，你冷静点，这是怎么回事？”

方修利并非圣人君子，但他话已经说在前头，他从不相信幸运跟美女会从天而降。更何况这两者又同时发生时其中必有蹊跷，猜忌心立刻裹着原色外衣跳起舞来。

“我喜欢你，就是这样而已。”

“听到你这句话，我还真想溺死在感动的泪池里，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却没有演员的素质，大概是你祖母出的馊主意。”

“把来龙去脉告诉我吧，我可不想因为肚子饿贪吃结果被毒死。”

莉拉叹了一口气，把身子挪后低语道。

“是公主殿下的指示。”

光凭这句话实在摸不着头绪，看方修利皱起眉头，莉拉立刻补充说明。卡萨比安卡公国的正统继承人是米兰达公主殿下，但前阵子戴。鲍尔造访旧主住处，报告公国复兴与运动的现况，所谓的现况也只是不断绕着那项说服方修利助一臂之力的零说服力行动，由于方修利不为所动，而且明日即将离开艾曼塔，因此米兰达公主殿下指示莉拉，以最后手段笼络方修利。

“说来说去就是那个什么公主殿下牺牲莉拉的贞操，只为了拉拢一个名叫方修利的色鬼？”

“公主殿下没有说你是色鬼。”

“跟说了没两样，简直把我看扁了。”

方修利升起好几道怒气，一是气对方把他当成一个轻易受女色诱惑而改变心意的男人，虽然有一半是事实，但另有其它重要理由。

“我说莉拉啊，忠心固然很好，但你也该分清黑白是非，那个公主殿下要是有心以美人计拉拢我，就该主动献上她的贞操，没必要拿你当活人祭品。”

“因为……”

“我是喜欢女人没错，也爱钱，有酒更好，却不会陷害眼中钉。”

他注意到话题偏离，立刻修正轨道。

“总之，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识相，去破坏别人的恋爱。”

“什么意思？”

“你跟戴。鲍尔在交往对吧，我虽然不欣赏他，但也不想花力气陷害他，就算不为了他，你也应该为了自己，好好珍惜自己才对。”

在微弱的灯光下，明显看出莉拉脸红了。经过数秒的沉默，两人正要同时开日说话之际，实际的声响从门外传来，经过地板，接着是门，光影闯入两人的视野，莉拉连忙闪躲，方修利一跃而起，此时一个尖锐的制止声响彻室内，而牵制失业青年行动的反倒是听似枪管的金属声，橘红色的灯光映出了原本不该出现的铁达尼亚士兵人影。

“好，老婆婆说的没错。”

身着灰色军服的男子们交互点头，曾担任过卡萨比安卡公国侍女的怪人发出利欲薰心的语气。

“铁达尼亚的阿兵哥们，奖金确定会给吧。”

“明天到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殿下的宅邸来，你的十万达卡会堆到你耳边。”

带头的男子不耐烦地啐道，眼中带着嘲讽的目光。

“想知道导致今天演变成这种地步的内幕吗？方修利提督。”

“不，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不想管舞台背后的事情。”

方修利带着满口的不悦作答，并要求更衣，老妇假惺惺地对他说：

“抱歉了，年轻人。你大概会恨我一辈子，如果你当做是造福给一个贫困的老人，那你内心就会感到充实。”

“你最好被剑龙吃掉算了，你这没良心的臭老太婆一点也不了解孙女的心意。”

“你骂再多也无济于事。”

“为什么？”

“因为剑龙是草食性动物，年轻人，你不但嘴巴坏，还不学无术。”

“你才是彻底的坏胚子，狗嘴吐不出象牙！”

铁达尼亚的士兵作势拍拍方修利激动的肩膀。

“到此为止吧，方修利提督，希望你乖乖跟我们走，别吵到左邻右舍。”

方修利迅速左顾右盼，算一算灰色军服总有六件，他立刻放弃当场逃走的念头，接着调侃地伸出双手。

“不用戴手铐吗？”

“不用、不用。你又不是犯人，我们会谨守应有的礼仪，尽可能地。”

灰色军服包围着方修利往玄关移动之际，莉拉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方……”

“莉拉，记得让那小子尝尝你那可口的蛋包饭，也许他的味觉不比我好，不过他应该尝得出爱情的味道吧。”

方修利留下跟自己不相配的好听话，正要往前迈步，莉拉却冲上来。铁达尼亚的士兵瞬间摆出架势，而身穿睡袍的莉拉只手环往方修利的颈项，娇艳的红唇罩住青年的嘴，还用力翻开睡袍，展露修长的美腿吸引士兵们的注意。

“别了，方。”

莉拉被拉开时道别，方修利一语不发地点头小意，然后背向她离去。

他被押上汽车的后座，三名士兵留在莉拉家善后，而他左右各坐一名士兵，第三名则就位驾驶席汽车启动，行走三分钟左右，方修利左座的士兵冷不防发出呻吟，全身无力瘫在座位上。

“你……”

右座的士兵也噤声不语，头部往前垂下，因为短针枪的短针刺进了他的侧腹部。刚刚莉拉拥住方修利吻别之际，趁机将短针枪藏进他的口袋里。驾驶座上的士兵正想回头，颈部却被短针刺中，表情顿时一片空白。方修利伸展修长的身躯，推倒驾驶人的身体，把短针用尽的短针枪抛在车内地板。

“莉拉，你真是个好女人，戴。鲍尔根本配不上你，要是戴。鲍尔不知好歹胆敢花心，随时欢迎你投向我的怀抱。”

好不容易从后座移向驾驶席之后，方修利敲了惯性航行仪表板上的几个按键，将目标改往宇宙港。汽年以又快又舒适的速度载着。

劫车土匪离去，大约一千○一秒之后，一个苍白的超现代不夜城就展示在方修利眼前。

宇宙港四周混杂着老旧的仓库与运河，等于是不夜城的城墙，隔开一般人家跟宇宙港。红萝卜发青年将汽车丢弃在一隅，走向黑夜的街道。

逃亡成功的方修利大致走了五分钟，不经意地停住脚步，做出一个掏空肺部的叹息，搔着红萝卜色的头发，原来他把钱包遗忘在莉拉家了。

Ⅲ

不幸的破产者方修利一边咒骂自己，一边朝着丢弃汽车的方向奔上。现在只有卖了汽车筹措应急的费用，这是他直觉的判断，但世上多得是手脚比他快、做事比他周全的人。他很快发现五、六个人影围着他所丢弃的汽车止在拔取零件，看来是职业窃盗集团。

“喂，你们太可恶了，怎么可以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我要把你们的良心揪出来狠狠臭骂一顿，恶棍！”

方修利把自己相同的恶行搁在三光年以外的架子上大吼大叫之际，黄白色的闪光扫过他的视野，同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五辆车体上印有铁达尼亚徽章的地面车紧急停下，一个灰色军服团体随即冲出车外。窃车集团应声作鸟兽散，铁达尼亚士兵根本不把这群小贼放在眼里，直指方修利而来。逃亡在外的失业青年以右脚踝为轴心，将自身的命运寄托在双亲所赋与的脚力上。

“可恶，平凡善良的我为什么命运这么坎坷？下次遇到命运女神，我一定赏她一巴掌！”

方修利立下可能无法实现的誓言，回转他一双长腿奔向黑夜的街头。大概是由于少了行李加上两袖清风，他的飞毛腿得到充分的发挥，铁达尼亚的士兵们一时还追不上他，但是等到方修利呼吸开始紊乱之时，轻盈且踏实的皮靴声紧跟他背后而来，回头只会浪费时间并缩短差距，方修利并没有犯下这个错误，却做了另一件傻事。他在宇宙港周边如迷宫一般的仓库街统来绕去，藉此摆脱了大半的追兵，但最后耸立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仓库量产陶制墙壁。身后的皮靴声逐渐逼近，方修利咕哝几声之后，冲上贴在壁边一道没有扶手的楼梯。膝盖大约屈伸了四十次左右，他来到四周围着栅栏的屋顶，明显陷人进退维谷的窘境。迟了五秒左右，身着灰衣的追兵和他一样也来到相同高度的场所。

“差不多该死心了吧，方修利提督。”

“闭嘴，捉拿一个身无分文的无业游民很好玩吗？原来变态伯爵的手下也是一群变态。”

“我们可不是因为好玩才要捉拿你，也不是出于自愿听命伯爵，凡事都是命中注定。”

“要耍酷还用错句子，没学问。”

追兵嗤之以鼻，回看方修利一眼。对方的声音与体格都很年轻，艾曼塔的两个小月亮将苍白的光粉撤在猎人与猎物身上。

“为了让我顺利升迁调薪，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这是你的命运。”

“想不到在这个惑星上，命运这玩意儿比可乐空瓶还廉价，随处都捡得到。”

“没错，命运本来就很廉价，而受制于命运的人生等于是大量生产的便宜货。”

由静而动，其间变化十分迅速。铁达尼亚士官的手跃出一个黑影，方修利则向后跳开，闪躲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追兵手上的轻金属警棍有如某种爬虫类的舌头一般伸展而出，瞄准逃亡者的颈项。如果方修利拿比吃奶的速度也躲不开的话，他的脖子就会遭受强烈的一击，当场不省人事。

“哎呀，居然躲开了，看来要抓你还不能偷点懒。”

低喃的语气显得悠然自得，此时从屋顶下地面上传来一个声音向对峙中的双方吼道。

“麦佛迪中尉，你还在磨菇什么！赶快抓了人回去跟伯爵交差！”

“是，是，长官就算惹人厌，命令却不听不行，这就是军人的宿命。”

铁达尼亚的士官重新握好右手的特制警棍，内心对长官的敬意连一公克都不到。他比方修利略矮，体格匀称有如弹簧般弹性绝佳，虽然看不清楚长相，当他洁白的牙齿发出亮光时，就能判断他是个与紧张无缘的人。他以流畅的步法将逃亡者逼到屋顶角落，逃亡者背靠着屋顶的栏杆，同时越过肩头俯视暗不见底的下方。麦佛迪中尉抓住这半瞬的空隙采取肉搏战，左手抓住对方的右肘封锁其行动，右手正要挥下警棍之际，方修利将全身体重整个倾向后方的栏杆，故意破坏重心的平衡。

“……！”

听不出是谁的叫声，总之人体与声音同时摔进空中，猎人与猎物随着折断的栏杆翻了个筋斗，往地面直落而下。

方修利感觉到四周有水，他尽最大可能做出计算，在可容许的范围内求得解答。他们是掉在流经仓库旁的运河的阴暗水面，垂直移动了十公尺左右。

浮上水面，氧气立刻涌进口鼻，肺部交换过新鲜空气之后，方修利乘着水流划起自由式，从黑夜的彼端传来铁达尼亚们狼狈的叫声，反正他们看不见，于是红萝卜发青年挥动单手藉此奚落对方，然后走上水泥防波堤，这时附近水中泛起涟漪，有个人影在其中呼救。

“喂、救命啊，方修利提督……！”

“我早就把营救你的义务丢在太空某个角落了。”

“我不会游泳！”

“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原来你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践踏别人的痛苦上！可恶，你这样算哪门子的正义战士啊！”此人用一个连听都没听过的头衔咒骂方修利。

“谁叫你抓着警棍不放，难怪游不起来！”受到如此的批评讽刺，铁达尼亚嘴里喃喃自语，将得意的警棍掷向水面，方修利在确认以后才伸出手，拉麦佛迪中尉上岸。紧接着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感谢的话语而是金属声响。

“这是什么？”

“你没看过吗？方修利提督，这叫手铐。”

“我可是帮你免于溺死的救命恩人啊！这就是你谢我的方式吗？践踏别人的不就是你吗？”

中尉梳理湿透的头发摆出姿势。

“唉，丧家犬的远吠好吵哦。”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方修利气得说不出话来，麦佛迪中尉瞄着他，突然装出嬉皮笑脸。

“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人情道义跟世俗利益两全，我先带你到伯爵官邸交差，等领完奖金后再放你逃走，你觉得如何？方修利提督。”

“哪个白痴会上这种当？”

“你疑心病还真重，看看我的眼睛，我像是会说谎的人吗？”

“不要动不动就把旧石器时代的笑话挂在嘴边！”

艾曼塔难道连个正常人也没有吗？想起莉拉祖母那张嘴脸，方修利忍不住哼出一口气。把这种社会问题严重的畸形惑星评为“生活条件最好”的自己简直比便宜的人工香料还要廉价，方修利不禁自我纠正。

“好吧，既然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只有尽量配合你的想像??！

麦佛迪中尉厚着脸皮佯装不知情地抓起手铐的绳子，被强韧的细绳拖着走的方修利无奈地迈出步伐，他只恨自己没办法诅咒对方于死地。

麦佛迪中尉并没有召集同事，似乎有意独吞奖金跟功劳。当他得意洋洋地正要沿着运河的步道走去时，仓库的阴暗处出现动静，接着喀的一个硬物撞击声响起，麦佛迪中尉的身体浮在半空，要失意识的青年士官眼看就要亲吻地面，身穿白色工作服、一拳击倒他的人物轻轻把受害者举起扛在左肩上，并以斥责的口吻催促着呆站在原地哑口无言的方修利。

“赶快过来，要是被铁达尼亚发现就完了，手铐待会再帮你解开。”

此人身高几乎和方修利不相上下，但体格的幅度与厚度却凌驾他之上，而且还是个女性。胸前有着巨大的双峰，栗色短发，虽称不上是美女，但在灯火映照下的脸庞却莫名地令人肃然起敬。释放全身的毒气之后，方修利正要依命行事，下一刻脑筋一转，提出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你是谁？”

“莉拉没告诉你吗？我就是米兰达，卡萨比安卡公国的公主殿下。”巨女豪迈地笑道，方修利敞开的嘴巴一时之间还合不起来。

Ⅳ

一提到皇女、公主、郡主之类的人物应该是那种清秀端庄、楚楚可怜的美丽佳人，这种毫无根据的观念是来自男人的妄想，此时的方修利感觉有必要订正脑海里的字典。仿佛受到一条无形的绳子拉曳，他不断往前走，一面在记忆里搜寻着，最后以略带严肃的口吻问：

“这么说，指示莉拉跟我上床的人就是你了？你为什么要她做这种事？”

“哟，你想想，如果不是莉拉而是我主动献身的话，你会情愿接受这一夜情吗？”

方修利正想以慢速摄影的速度摇头，结果半途而废，他觉得总不能因为对方不是自己理想的类型就故意中伤对方。卡萨比安卡公国的公主米兰达殿下并没有因此受伤害，再度爽朗地大笑。

“不用介意，反正我也知道自己长得不漂亮，不过幸好还是有个男人欣赏我，我已经在艾曼塔成家了，大约就在三年前。”

“那复兴公国的事情怎么办？”

方修利总算逮到反问的机会，米兰达公主殿下长叹一口气，连叹气也不脱一贯的豪迈作风，夜气因此剧烈浮动。

“戴。鲍尔为人还不错，可惜跟传说中的动物一样，只知道依靠梦想过活，成天做着复兴公国那种毫无意义的梦。”

“也就是说这是他个人的妄想吗？”

“虽然对不起他，但老实说我觉得很困扰，外子、工作与生活这一切都令我感到相当满足，勉强复兴卡萨比安卡公国实在毫无意义。”

突然话题中断，堪称女中豪杰的公主殿下甩动挂在肩上的麦佛迪中尉。

“走，到宇宙港去。”

“宇宙港？”

“你不是想离开艾曼塔吗？我有太空船可以载你。”米兰达公主夫妇拥有一艘星际商船，现在她的夫婿已经做好出航的准备，等着她与客人来到。

“真是太感谢了，不过请等一下，我还是不明白你当时的用意。”

“你是指莉拉的事吗？真对不起，我只是想试探你而已，如果你只是个贪图莉拉美色又贫嘴的男人，我就决定向铁达尼亚出卖你，不过现在我认为你虽然嘴巴坏，却是个重义气的人。”

此时挂在公主殿下肩上的麦佛迪中尉发出低吟，米兰达挥动硕大的右拳敲了俘虏的侧头部一记，麦佛迪中尉轻叹一声，再度昏迷。

除了对麦佛迪中尉不幸的“命运”深表同情之外，方修利也注意到自己的经济危机。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你们别寄望我付得起船费。”

“哦们太空船还缺一个业务次长，希望你能担任。”

“不是有业务长吗？”

“有是有，但依他的年龄再过九个新年就已经活了一世纪，相当需要一个助理。”

米兰达的力道刚强，但步伐却显得柔软，此时她停下脚步，一行人就站在一艘散发出钝银灰色光泽的蛋型货船前头。

米兰达发出响亮的声音：“老公，我带方修利来了，还多了个赠品。”

方修利兴味盎然地等待米兰达公主殿下的夫婿出现，像米兰达如此这般壮硕的女人，她的丈夫应该也是个身材呈立方体的大块头吧，再不然就是细得几乎可以握在手上的瘦皮猴。方修利预设了两个极端的例子，而实际上开门现身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稳重的褐色眼眸泛着笑意，一与米兰达对上视线，立刻展露笑容，并朝方修利点头示意。由于对方一直面带微笑，也不自我介绍，方修利顿时不知如何应对。

“他很想向你打招呼，可惜无法说话，还请你多多包涵。”米兰达为丈夫解释，康普顿。卡基米尔船长的大名也由妻子代为说明。“他不是因为生病或天生遗传，他是因为批评铁达尼亚的做法而遭到逮捕，声带被毁掉。”

一瞬间方修利咽下声音，仿佛自己的声带也被毁掉一样，此时更觉得船长的笑容含意深刻。

“是那个变态伯爵干的好事？”

“被迫自残。”米兰达订正道。根据她的说法，其实这个毁掉她丈夫声带的男人也对充满复仇意念的她穷追不舍，所以她只好东躲西藏。当然，米兰达至今不断追踪着丈夫的仇敌，等待时机报复亚瑟斯伯爵。

方修利感觉背部与颈部流下冷汗，如果当时落入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的手中，可能等待方修利的也是相同的命运。于是方修利向卡基米尔船长伸出手，与船长作出回应的手紧紧相握。

“谢谢，托你们的福。”他只有这句话可说。

此时，背负着不幸宿命的麦佛迪中尉在床上有了动静，他睁开黑眼睛一确定焦距，裹着灰色军服的身躯立刻像爆玉米花一般跃起。

“米、米兰达！卡基米尔船长！”

“好久不见了，麦佛迪中尉。”与稳若泰山的米兰达比较起来，麦佛迪有如在风中摇摆不定的芦苇。

“好，中尉，该出发了。”

“出发？什么意思？”

“我们以你的名义取得出航许可证，所以不介意你一起随行，来，舍弃这个发霉的惑星，去辽阔的宇宙开开眼界吧。”

卡基米尔船长接过米兰达的视线后，刻意点点头，露出一贯的稳重笑容，麦佛迪随即发出惨叫。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我这下不就成了铁达尼亚通缉的逃兵吗？”

“是吗？我倒不觉得，只恐怕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并不这么认为。”

“你想恐吓我？”

“没这回事，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关心你而已，那个变态伯爵最喜欢拷问病恹恹的美男子，只不过你很壮，长得又很俊，应该可以安然通过拷问吧。”

麦佛迪正想破口大骂，下一刻却打消念头，迅速环顾四周。一见卡基米尔船长手上把玩着短针枪，他的表情变得相当无奈。

“这就是你的宿命，认命吧。”

米兰达发出一股合乎自己庞大躯体的笑声，摇撼着船内的空气，但麦佛迪中尉似乎无法随之附和，对自己的宿命一笑置之，他只是揪住自己的黑发，瘫坐在地板上，开始诅咒宿命与社会。方修利盯着拥有一头黑发、古铜肌肤与深绿色眸子的青年士官，目光搀杂着同情与优越感，嘴边说出完全属于个人主观的安慰词。

“正如你的口头禅所说，这也是一种宿命；不过你身边有这群好朋友至少运气还不算差吧，喂。”

“你懂什么！”麦佛迪的声音与身体愤而从地板跃起，他瞪着船长夫妻，军靴踏响地板。“这两个是恶名昭彰的走私贩子，手段阴险狡诈，犯罪记录将近两百页，要是逮到证据，不会只毁掉声带就算了事。”

“麦佛迪你这小鬼，不要忘恩负义。”米兰达公主殿下的笑声中断，眯起双眼压低音量说道，麦佛迪顿时全身僵硬。“别忘了我们曾经有多少次养胖你那干瘦的钱包，根据铁达尼亚的私刑，你早该被枪毙五、六次了，如果我们要上断头台，绝对少不了你一份。”

“这话是什么意思？”

麦佛迪与方修利异口同声问道。米兰达忽视明知故问的那个人，转向兴致勃勃的那个人回答：

“方修利提督，这是因为啊，这位中尉大爷是贪污舞弊的惯犯，这两年内所走私的军用物资足以组成一个连队，他真是天生的黑商，当军人太可惜了。”

“少胡说，好处还不是全给你们拿去了！”

“如果利益平均分配，每个人所得应该更少，谁叫我们每次都付给你三人份，好了，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想知道亚瑟斯伯爵是否听得进你的解释，就尽管去试吧。”

米兰达这宝贵的提议暂时不可能实现，麦佛迪中尉再度跌坐回地板，咒骂着宿命好一阵子之后，终于垂下双肩认输了。

于是，搭载着好几种矿石与好几种人类的恒星货船“正直老人”号将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错失猎物的咕映声抛诸脑后，飞离艾曼塔惑星的地表。




第五章 内忧之敌
Ⅰ

铁达尼亚的高阶领导人物比起维尔达那帝国的王公贵族们显得忙碌许多，地位与权力往往伴随着责任与义务，无法完成自身背负的职责者便没有资格取得铁达尼亚的姓氏。

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身着灰中带金的军装，站在他的旗舰台风号的舰桥上。如果改换成中世纪全副盔甲，他的威仪更是有增无减。

其容姿与魄力常令人想起年轻时的第一代无地藩王奈威尔。铁达尼亚，对哲力胥而言，这是最值得夸耀的评价，也是具有自我认同的存在价值。

哲力胥的带兵手法显得刚性充满力感，只有他能够将铁达尼亚大量的战略物资做到最彻底的运用。他有时会直接杀到敌人的正面，攻击、扫荡并歼灭；有时则从周边团团围住，集中炮火粉碎敌人。

如此的用兵手法堪称一代豪杰，只要全身挂满勋章的他屹立阵前，铁达尼亚将士的士气就会倍增。

哲力胥在肉搏战与格斗技巧方面亦是一流，如巨岩般的身躯灵活自如，一次可对抗十名身经百战的装甲士兵。四公爵的其他三位：亚历亚伯特、褚士朗与伊德里斯虽然同样习得铁达尼亚贵族崇尚的肉搏战术，也各自发挥不同的本领，却仍然不及哲力胥。

目前哲力胥与负责后援的褚士朗通话的同时朝着布雷杰星域前去，因为这个星系出现了总计五百艘的宇宙海盗联合组织“流星旗”军攻击，并掠夺铁达尼亚的补给中心。

“这群吵闹的鼠辈居然不自量力，妄想踩断铁达尼亚的尾巴，有时当个丑角也是需要付出性命的。”一笑过后，他的表情转为冷峻严肃，手边切换星际通讯频道，荧幕上映出一个年轻的铁达尼亚贵族，此人身上所穿的并非灰色军服，而是装饰过多的蕾丝衬杉，带着半怯懦、半赌气的态度，亚瑟斯伯爵向兄长告知方修利逃亡的消息。

“饭桶，你连一个无业游民也抓不到，再不赶快奉还伯爵封号的话，可见你神经之粗勇冠群伦了。”

这一当头棒喝让远在二十光年外的亚瑟斯。铁达尼亚惨白着脸，勉强提起笑容说：“看来我不适合追捕犯人。”

“哼，那你就适合指挥大批舰队上战场杀敌吗？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跟你交换，我也很喜欢仰躺在宅邸深宫，成天泡在酒池肉林里。”

这绝非真心话，身为铁达尼亚四公爵之一的哲力胥，不喜软弱而崇尚刚强，不住奢华的宅邸而亲近宇宙战舰的舰桥。他坚信铁达尼亚的价值并非富贵或权势，而是武力，这个价值观略嫌单纯，但他并不低能。他能够掌握庞大的组织，灵活运用如自己的手脚一般，并且清楚分析多数士官的特性与能力，实践因材适用的原则，对待部属公正，判断迅速确实，他正是“刚强勇猛的铁达尼亚”这一方面最鲜明的青年代表。

与毫无斩获的胞弟结束通话之后，哲力胥不屑地向副官格拉尼中校啐道。

“受不了！一想到体内也许跟那家伙流着相同的血，我真希望输血换掉全身的血液。”

格拉尼副官平心静气地指出。

“公爵阁下，他好歹也是您的胞弟呀。”

“正因为如此我才支付他年薪，让他住到环境优渥的艾曼塔惑星，其实我本来为了他好，想把他派到巴格休一带的边境磨练，可是母亲大人……”

魁伟的年轻贵族内心愤愤不平，哲力胥与亚瑟斯的母亲名叫泰莉莎，现年五十岁。不知节制的贪食与山珍海味把她昔日的美貌埋进脂肪底层，而且比起长于，她明显偏爱次子，原因是长子独立可靠，因而溺爱纤弱的次子。这种微妙的情感无论铁达尼亚或市井小民都无可避免，哲力胥在长大成人之后，自然对母亲产生隔阂，但身为公爵一家之主，不能无视母亲的存在，无法当着母亲的面狠心驱逐亚瑟斯更加强了他对亚瑟斯的怒气。

※※※

七月一日，哲力胥开始进人目标星域。

“铁达尼亚来了！”接到这个消息的敌军指挥官们如字面般吓了一大跳。

“哲力胥。铁达尼亚公爵亲自率领舰队……”

分明是可以预想得到的状况，内部却自乱阵脚，由此可证明“流星旗”军的判断力之差。身为干部会议一员的李长迁曾谏言部队及早撤退，却遭到主帅否决；看着同伴们汲汲瓜分掠夺品，甚至引发争执的情景，李长迁对这班人彻底绝望。如果不停留在布雷杰星域参加最后的分赃会议就无法取得分配权，但李长迁放弃瓜分掠夺品的权利，率领自己的船队离团，部属之间发出不平，而李承诺将释出自已的私人财物才顺利脱离，来到提鲁卡亚星域之际，偶然截到铁达尼亚军的通讯波，得知铁达尼亚舰队有一万两千艘，而李的船队数量只有十四艘，少得几乎让人想笑，但也正因为这少得可怜的寡兵反而救了李一行人。当时他们正想隐身于小惑星群却被铁达尼亚发现了。

但哲力胥只注重以强势攻击迎战敌军主力，其实他如果追踪李的船队，“流星旗”军也许会发觉铁达尼亚的存在，这在兵法上是绝对正确的判断。如果现在有个全能的未来预言家，可能会在此时向哲力胥进言消灭这群微不足道的小船队之必要性。

因此哲力胥。铁达尼亚无视李长迁船队的存在，对敌军主力施以强力攻击，持续两小时的一面倒战斗之中，百分之九十四的敌军惨遭歼灭。

“不费吹灰之力。”

哲力胥低声啐道，这并非嘲笑而是失望。他是个勇猛的武士，心态上有寻求强大敌人的倾向。苟延残喘的“流星旗”军投降，哲力胥虽然接受，但只留下士兵，士官以上阶级总共八三○人全部枪决。这属于他的权限范围，只要他有心，众人皆可保命，一旦面对不堪一击的敌人，哲力胥在盛怒之下往往采取了看来残酷的手段。

此外，哲力胥远征时情妇们也同行，这是具有铁达尼亚姓氏者专享的特权。比较起动辄把同性耽美挂在嘴上的胞弟来说，哲力胥的性倾向相当正常，但由于精力旺盛，单单一个女人根本无法满足他，因此这次远征他带了黑发、栗发、红发、金发美女各两名同行。这八位女性只需在美色方面服侍哲力胥，加上其他负责她们的食衣住行等起居方面的妇女兵合计三十名，领队是三十八岁的女性上尉，十年前是哲力胥的第一次性经验对象，现在则负责管理协调他的后宫。

目送返回私人寝室的哲力胥魁梧的背影离去，其中一名幕僚发出钦羡之语。

“统率大军纵横宇宙，战胜敌人之后抱女人上床，这正是每个男人的心愿。”

“意指‘非铁达尼亚不王’吗？”

纪元前二世纪，地球上的中国皇帝刘邦在即位后为延续刘氏一族的繁盛，曾经下令：“非刘不王”。一千四百年后，邻国的野心家也引用过相同的言论，而上述的话是铁达尼亚开国元老奈威尔也在国力最强盛的时期，发出如此霸气十足的豪语。

“非铁达尼亚不王！”

历经八代之后的现在，处于旗舰豪华私人寝室的哲力胥也有相同的感触。目送他离去的士官们对他并无批评，反而产生一种赞赏。以某种角度来看，哲力胥只是把女人当成玩物，但大多数男人们精神上最原始与野性的部分却对哲力胥羡慕不已，反言之，如果哲力胥不但是个好色之徒，又是个无能的指挥官，部属们绝不如此宽容。

战后经过十四小时，哲力胥再次身着军装走出寝室，他开启通讯线路向负责后援的褚士朗告捷，顺带调侃了一句。

“褚士朗卿，如果你觉得床上太单调，我可以送一、两朵花给你。”

“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褚士朗微微露出苦笑，他不像哲力胥精力旺盛，不需要上打的美女随侍在床。芙兰西亚随他登上旗舰主要是便于料理他的生活起居，因此他并不一定每晚抱她。如果说芙兰西亚恃宠而骄，他会立刻疏远她。但这个女孩不知是天生清心寡欲，还是后天学会了自持的工夫，总之她谨言慎行，表现出一副只要能待在褚士朗身边就觉得心满意足的模样。褚士朗也认为她这一点相当可爱，但内心另一方面却渴求性情如火焰般激烈的女人，目前仅限于抽象的想法，还不是具体的热恋对象。

“这个女人只是还没出现在我眼前，没有必要操之过急。”

褚士朗才二十七岁，负有公爵一家之主的责任，虽然总有一天非结婚不可，但他打算四十岁再娶妻。四十这个数字对他而言虽无特定意义，事实上这正是现任无地藩王亚术曼目前的年龄。

在前往天城的途中，褚士朗从藩王亚术曼口中得知一个重大机密。据报亚术曼的异母胞兄，也是维尔达那帝国政府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与维尔达那宫廷一群贵族勾结，企图将异母胞弟亚术曼赶下藩王的宝座。褚士朗听了为之愕然，又无法全面否定之下只有试着向藩王问：“您是否考虑过这也许有可能是挑拨我们一族团结的流言？”

“当然有此可能。”亚术曼坦然澄清褚士朗的反问。“不过不可小觑这项情报，伊德里斯卿似乎相当肯定。”

“伊德里斯卿……”那个年轻人向来喜欢惹事生非，但褚士朗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瞥过铁达尼亚青年脸上微妙的表情，一族的帝王无比低沉简短的笑声碎片，因为他读出褚士朗的心理，接下来的发言即证明了这项事实。

“伊德里斯卿不会无中生有，依我看，下雨前的天空必然布满云层，维尔达那那群只知借刀杀人的王公贵族如果真有意散播制造铁达尼亚内部分裂的火种，势必怂恿我的异母胞兄。”

褚士朗对于藩王的高明之处体会良多，他经过一番思考之后，谨慎地陈述个人意见，以免口出不逊。

“如果马上裁决国防部长，最高兴的不就是维尔达那的王公贵族吗？拧掉铁达尼亚重要的羽翼想必会让他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吧。”

“让他们得意一阵子也好。”藩王自然而然压低音调。

这段话令人不寒而栗，假设藩王惩处文斯特拉得侯爵，维尔达那的王公贵族的确会拍手叫好，但只要亚术曼回扫一刀，这群贵族的头颅将成排掉落，也因此亚术曼的敌对者无论官位高低，人数只会逐一减少。

“不过正如同褚士朗卿你所说的，无须在此时对国防部长出手，目前先做大略处理以免伤口裂开。”接续这段开场白，亚术曼开始下达命令，让国防部长之子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成为褚士朗的高阶副官随其上沙场征战。原来如此，将儿子押为人质牵制其父，褚士朗一眼便看穿命令之中最重要的用意，藩王的双眸闪着深不可测的目光。

“剧毒没有触媒是不会冒出毒气的，虽然是暂时的处置，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遵旨，微臣将安排法尔密子爵出任微臣的高阶副官。”褚士朗行礼致敬，与这位城府高深莫测难以捉摸的无地藩王进行这段政治性质的对话令他突然感到疲劳。于是，法尔密。铁达尼亚准将在完全政策性人事安排之下出任褚士朗。铁达尼亚上将的高阶副官。

Ⅱ

法尔密的视线含着无数的毒针望向褚士朗，褚士朗是他的表哥，正确说来，维系他们之间的是更为复杂的血缘关系，其实铁达尼亚一族内部只要同辈中表现杰出者彼此都会以表兄弟称呼，四公爵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请问我应该称呼您公爵阁下，还是上将阁下比较好呢？”

“什么事，子爵阁下，不，准将阁下。”

“可否请您免去这样的称谓呢？”

“那你也喊我褚士朗卿好了，不需要太客套，我们都是继承同一个祖宗的血脉。”

褚士朗笑道，法尔密行礼时在内心嘀咕着。对法尔密而言，这个年长他九岁的“表哥”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他的父亲先前嘱咐过要他多方注意，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他很早就开始警戒褚士朗了。

法尔密认为铁达尼亚一族最值得留神的除了藩王亚术曼以外，就只有褚士朗公爵一人。四公爵的其他三位：亚历亚伯特、哲力胥与伊德里斯，他都不放在眼里。这也许是一种自大，但十八岁的霸气就是如此光彩夺目。

“哲力胥所向无敌，堪称我铁达尼亚的守护神，形容他是宗祖奈威尔殿下再世亦不为过。”

“但是哲力胥卿在战争中只知破坏，善后的处理工作全由褚士朗卿一手包办，所以哲力胥卿只算得上是在褚士朗卿之前上场的垫档演员吧。”

“多谢你的赞美，不过是好是坏因人而异。”褚士朗面不改色地泼熄法尔密的煽动，法尔密顿时哑口无言，接着开始对自己的词穷感到气恼，此时褚士朗再度有意无意地询问道。“我说法尔密卿，你希望成为哪一边呢？”

“啊，什么哪一边？”

“你要当一个像哲力胥那样打头阵的豪杰呢？还是像我这样的收拾善后者？如果要你选择，你喜欢哪一边？”

此时的褚士朗心眼有点坏，他向法尔密提出这个问题只当成是一种儿戏，想藉此嘲弄年轻气盛的法尔密一番。然而法尔密并不觉得好玩，他怀疑这个问题带有政治上的暗示，一方面要努力掩饰质疑的表情，一方面要思考如何回答才能试采出对方的意图，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进行这两件事，结果作出“两边都喜欢”的回答，这种不知所措的反应连他自己都感到不满。

示意法尔密退下后，褚士朗耸耸肩传唤侍女。

“芙兰西亚。”

“是的，褚士朗爵爷。”

“我不管走到哪里老是被人高估，无论是敌方还是我方都一样。”

芙兰西亚无法理解褚士朗这个苦笑的含意，但是她喜欢看着褚士朗面露苦笑时光影微荡的表情，沉浸在小小幸福中的芙兰西亚开始准备为心爱的男人泡一杯咖啡。

铁达尼亚的军旗边线是金黄色，右半边的地面是红色，左半边的地面是黑色，地平线上的宇宙树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这同时也是铁达尼亚一族的家微，俨然成为这统治宇宙的一族、在人类世界最受敬畏与尊崇，也是最令人恐惧与憎恶的一族所自豪的存在证明。

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面对挂在墙上的军旗双手抱胸伫在原地，这里是旗舰的一角，舰上军人在他身后熙来攘往。无论士官或士兵都对法尔密的背影投以好奇的目光，却没人上前与他攀谈。一方面由于法尔密在舰上没有朋友，一方面因为众人皆知他是铁达尼亚的显贵，而且俊美年轻人的背部表情过于尖锐，于是旁人避免与他交谈。法尔密不会将阴谋转为私人目的，为了取得铁达尼亚的最高权力，阴谋只是一种手段。

遗憾的是，如果不藉由阴谋绝对不可能达成目的，在打倒藩王亚术曼、消灭褚士朗等四公爵之后，才轮得到法尔密的父亲艾斯特拉得侯爵出场。而其间过程一旦伴随着破坏与血腥，将招致铁达尼亚全体的耗弱，徒让外敌雀跃罢了，更何况法尔密还不至于天真得以为在与亚历亚伯特和哲力胥等猛将的舰队决战中能够轻易取胜。他们的实战指挥能力与手下的兵力都十分坚强，根本无法轻易击破。

“且慢，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并非所向无敌，在那次凯贝罗斯会战不是有人打败了他吗？记得那个人叫做什么来着……”

法尔密架空的手掌伸进记忆巢探索，最后终于捡回一个叫方修利的专有名词。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法尔密保持着如雕像般不动的姿势，瞳孔看似跃踞在尊贵的军旗，其实正凝视着时空的彼端，方修利能在法尔密的阴谋当中发挥功用吗？

现实中的法尔密尚未掌握铁达尼亚内部的霸权，因此这等豪情壮志也仅止于抽象的想法而已，不过他想要是能拉拢方修利，随意差遣这个军事专家，就算要牺牲地位与财富也在所不惜。如果向方修利表示要授与他全铁达尼亚舰队的指挥官地位，他应该会满心欢喜地投人法尔密的麾下。想到此，法尔密突然露出冷笑，维尔达那那群愚蠢的王公贵族并不可笑，因为他现在正打算利用他人的才能与力量取得全铁达尼亚，这岂不也是所谓的依附外力吗？他，法尔密。铁达尼亚将凭籍一己的智谋与才干白手成就霸业，何必依靠方修利区区一个流浪者呢？

法尔密昂起头背对铁达尼亚军旗离去，褚士朗从荧幕画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对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而言，比起维尔达那的王公贵族们，也许那个风格犀利的儿子才是最危险的煽动者吧，褚士朗心想。

难这是铁达尼亚血统的香气挑起对于宇宙支配权的渴望吗？褚士朗默然看着又一个野心家的出现。

Ⅲ

七月一日，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率领舰队来到卡斐尔惑星。此次并非武力进驻，而是在双方协议之下的入港停泊。铁达尼亚支付代价，让伤病者住院，补给粮食与能源，整修舰艇。兵将以轮班方式，每人均有四十八小时的自由行动时间，过着夜生活的女人们浓妆艳抹，等待士兵们涌入街头。

指挥官褚士朗却没有相等的休息时间，身为铁达尼亚一族的巨头，光是请求会面的客人就有数百位，唯利是图的商人还能郑重婉拒，却免不了要会晤卡斐尔的共和政府首相、民会议长、警察首长等人。铁达尼亚位尊权贵，但有时候表面工夫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话说星际都市联盟的商馆长，星际都市联盟自然是铁达尼亚公认同时非公认的敌人，这两世纪以来的航天史是铁达尼亚的历史，也是铁达尼亚与星际都市联盟对抗的历史。一旦铁达尼亚灭亡，星际都市联盟的干部将喜极而泣，举杯庆贺；而星际都市联盟如果瓦解，铁达尼亚的巨头们也将特地聘请乐队吹奏安葬曲吧，双方彼此仇视的心态绝非做假。不过，正因为是世仇，所以更不能放弃交流的机会。无论铁达尼亚与星际都市联盟在这方面都具有成熟的政治观，不会拘泥原则主义而犯下缩减搜集情报与战略选取范围的昧行。尤其是褚士朗。铁达尼亚给人一种温和开明的印象，连反铁达尼亚势力也以近乎善意的目光看待他。

“我又被高估了。”

如果芙兰西亚就在身旁，褚士朗必然带着苦笑如此自嘲吧。褚士朗并非一成不变的稳健派，他有时也会做出令哲力胥或伊德里斯绝倒的偏激决断与行动。就他在节庆仪式上进退合宜，待人处事亦谦恭有礼的表现来看，说难听点，只不过是一种表面上的温和罢了。

法尔密在这次航行中随侍在褚士朗身边，这是身为高阶副官应尽的职务，但双方的心理状况却不是那么单纯。在首相主办的洗尘宴会上，法尔密一直保持在褚士朗左后方的位置，参加宴会的淑女们视线每每集中在铁达尼亚的高阶副官身上而非指挥官。高傲的铁达尼亚青年才俊带着冷漠的表情伫在原地不动，完全无视女众们的秋波，褚士朗则以近似无奈的眼神瞄向他。

法尔密能力上的缺点只要与褚士朗一做比较立刻一目了然，那就是历史观感，针对从过去到未来的历史潮流之中，铁达尼亚自身应该扮演什么角色与地位的观点。对法尔密而言，铁达尼亚就是全部的一切，全部的时间、全部的空间与全部的思考世界。因此法尔密企图透过父亲支配铁达尼亚，就等于将全部的宇宙尽收掌中。

褚士朗似乎具有为人师表的资质，他能够正确看出法尔密的长处与短处，尚时衍生一股莫名的热忱打算提携这项长处，这是在面对伊德里斯时所不曾有过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伊德里斯二十四岁，法尔密十八岁，有一层年龄上的关系，再深入追究的话，法尔密的处境也比伊德里斯来得弱势。

“铁达尼亚是很渺小的。”

褚士朗很想向性情剽悍的年轻表弟如此解释。常听敌对势力咒骂：“铁达尼亚算老几！”且不论敌人本身是不是老大，但是铁达尼亚的确很渺小。历代藩王耀武扬威、享尽富贵荣华，横行于恒星与惑星的大海，作战、得胜接着统治，支配列国的政治，保护其文化与艺术，对边境惑星施以殖民政策，充分掌控人类所居住的空间与时间。

褚士朗并不否定前人的步履与成就，但是他不认为铁达尼亚真如同那些站在铁达尼亚权力阶层顶端的人想像中那么庞大。世事照常，灭亡之日终将到来，铁达尼亚会无声无息地化成灰烬随风而逝呢？还是伴随着巨响与闪光四散破碎？虽然身为铁达尼亚的巨头，但褚士朗却如着魔一般渴望亲眼目睹这个光景。这种似是而非的欲望正是无地藩王亚术曼所指出成为藩王必要的特质，但相对在另一方面的理性与责任感却显得清晰踏实，容许这两种矛盾而且诡异的的心态并存，使得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有着一族其他人所没有的阴郁。

在卡斐尔政府首相主办的洗尘宴会上，褚士朗与几位重要人物交谈过后，接着与某位贵妇寒暄。这位贵妇在结束与褚士朗公爵礼貌性的对话，紧接着频频招呼法尔密，但年轻人的态度显得相当冷淡。

“您是褚士朗卿的部属吗？”

“在下是高阶副官。”

“工作内容如何？您都做些什么事情呢？”

“大概相当于民间企业秘书的职位，如果详细描述将与军事机密有所抵触，恕我无可奉告。”手拿威士忌酒杯的褚士朗听了不禁失笑。

“话是没错，但具体说明职务内容并无大碍，铁达尼亚这么小，不需要虚张声势。”褚士朗再次轻笑，法尔密听了不禁面红耳赤，觉得与表哥的雅量比较起来，自己是如此卑下。贵妇悻悻然离去，法尔密取得褚士朗的许可，来到阳台接受晚风吹拂。

“铁达尼亚很小吗……”法尔密沐浴在群星的青光之下喃喃自语，下一刻表情突然变为苦涩。“不，根本就不小，简直是太大了，比我的手大太多太多了……”

Ⅳ

经过一夜矫揉造作的宴会之后，翌日清晨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开始经手各项任务，“流星旗”军的追踪调查也包含其中。

自称“流星旗”军的宇宙海盗集团并非固定的组织，他们最早出现在星历三六○年，动机是起因于对铁达尼亚独吞整个恒星航线的反感。成员包括遭受铁达尼亚打压的中小船商、被迫以场外高价收购铁达尼亚商船运送物资的地方领主、具有经济价值的矿山在开发中途却被铁达尼亚以低价购买的矿山地主、追究铁达尼亚人的罪行而遭到暗杀的司法官遗族、以及与铁达尼亚舰队交战殉难的士兵遗族、在铁达尼亚内部受到整肃者的遗族。这群人组成的共通点仅在于“对于铁达尼亚的怨恨”，等于形成了“铁达尼亚的罪证一览表”。

铁达尼亚并非以犯罪为目的的组织，但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不惜在政治或法律上犯下罪行。

于是“流星旗”俨然成为反铁达尼亚势力的象征，这群人虽然聚集在同一旗帜下，却算不上是组织，只能称为同病相怜者的集团。其势力经常随着领导者的能力有明显的消长，领导者的权限并无明文规定，也因此经常就领导的权限与服从的义务导致不断的争论与对立。此外也没有常备预算，更缺乏确立的指挥中枢。说难听点，他们所谓的战役说穿了就是单方面向铁达尼亚发起的挑战、攻击、掠夺等破坏活动的累计行动罢了，但讽刺的是，正因为如此才不可能根绝。

这样的说法虽然有些奇怪，但这次哲力胥。铁达尼亚获得大规模胜利，其实是因为流星旗军难得组成庞大集团发动攻击。流星旗军擅长以小团体打游击战，却不习惯大团体的统一行动，所以抵挡不了哲力胥的气势。流星旗军一见苗头不对，往往不做无谓的抵抗，所有人各自明哲保身一哄而散，虽然惨遭败北，但损失并不大。然而这次却无法重施故计，因为当哲力胥的主力部队直冲流星旗军核心之际，还另派别动队采迂回战术断其退路，前后猛攻歼灭敌人。

这次胜利让哲力胥得到多方面的满足，首先最单纯的原因当然就是胜利本来就是令人欣喜的事；接着是相对于亚历亚伯特败北后再次取得胜利因而提升威名，哲力胥也建立了与他不相上下的功绩，这一点满足了哲力胥的比较心理。铁达尼亚是全宇宙最大最强的武力集团，根据维尔达那帝国的国律只不过是铁达尼亚家的私人部队罢了，但在实力与战绩上均让国军望尘莫及。铁达尼亚自从宗祖奈威尔以来，一直贯彻“国家算什么，国权算什么，能够规范铁达尼亚的只有铁达尼亚”的姿态，在那些视国家为至高无上存在的人们而言，简直傲慢自负到不可饶恕的地步；如果挑衅道：“有意见就来拼个高下”，他们只会退到一边咬牙切齿。不仅如此，边境小国不但没有在恒星战斗的实际能力，甚至也欠缺民间交流手段，如果没有铁达尼亚的商船前来交易，根本很难维持国力，诸如此类的例子已经屡见不鲜。这种国家最害怕得罪铁达尼亚，于是拼命颁赠勋章或官衔给铁达尼亚巨头，如此一来，不必担付实质的支出就能了事，正是所谓的野人献曝。

同样地，褚士朗除了维尔达那帝国上将阶级以外，还兼挂某国元帅、将军、副宰相等等多如“蜈蚣脚”的头衔。虽是强迫中奖，但既然能证明友好关系，只有默默接受。不过一国朝臣兼他国官职本来就是违反国家秩序，然而铁达尼亚却无人公开抨击。相对于“有力者能否触犯国法？”的论点，曾有一位铁达尼亚大放厥词：“国法是用来欺压弱者，如果国法代表绝对的正义，那我等着看它能不能贯彻正义。”

说这段话的人不知是谁，由于历代铁达尼亚已经说过类似的句子，可能这是最原始的创作也说不定。

※※※

置身于卡斐尔最高级饭店的褚士朗很快便被请求会面者的名片包围，其中一张“艾宾格王国特使”吸引了他的目光。

褚士朗微侧着头，与数日前面对铁达尼亚军旗的法尔密一样，朝着仅有的记忆不断探索。最后想起这个小国曾经颁赠自己副宰相、公爵与将军三个头衔，才会意地点点头。前年，这个国家虽小却仍然免不了发生关于王位继承权的纷争，经过褚士朗的调停与镇压总算获得解决，因此特地派遣使节搭乘他国的公务船前来致谢。幕僚们表示没有接见的必要，却遭到褚士朗斥退。

“不，既然对方远道来访，至少应该见个面打个招呼，只是时间不能太久。”

听到使节搭乘他国的公务船，千里迢迢来到卡斐尔，褚士朗内心就不禁觉得可笑又可怜。也许是出自一种反抗心理，褚士朗将大富商与比较强势的国家使节挪后，先迎接这个贫穷小国的使者来到饭店的贵宾室，也省下亲自出玄关迎接的考量。由于身边还有不少等着批示的文件，褚士朗在起居室兼书斋的办公桌前严阵以待，在文件上签名或在订正错误的地方盖章，这层静默顿时为小孩的声音所打破。

“居然对一国王族如此无礼！为何不起立致敬？”

这一声喊得连褚士朗也吃惊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年仅十岁左右的小孩站在桌前，瞪着铁达尼亚青年，露出一副人小志气高的气概，栗色短发配上一身的女孩服装。褚士朗搁下笔，与侍立在一旁的高阶副官法尔密面面相觑，一询问对方姓名，小女孩立刻气冲冲地回话。

“本宫正是艾宾格王国第二公主莉蒂亚，想不到这就是你们铁达尼亚礼遇一国特使的方式，让本宫太失望了。”

“……失敬失敬，殿下请坐。”

褚士朗起身送出自己的椅子，法尔密嘴里嚼咕着，似乎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公主就座后，位置只比桌面略高出一对眼睛罢了，姿态却显得正气凛然。

“本宫原来还期待能见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一面，听说此人是铁达尼亚一族当中最开明的。”

“不敢当，殿下。”

“结果事实上却是这么不用心，客人来了甚至不会泡个茶，这等待客之礼就连我们边境小国也懂得。”

“失礼了，副官，马上给殿下泡茶。”

法尔密压抑着满脸的不情愿，行礼后正要转身离去之际，褚士朗接着念头一转叫住他，同时带着以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向公主问：

“殿下，您需要甜点吗？喜欢吃什么我们尽量为您准备。”

“皇室之人不可挑剔别人送到眼前的食物。”

“了不起，不过我们尚未开始准备，您可尽管吩咐。”

“是吗？那本宫要吃……奶油泡芙跟橘子果冻。”

“好的，一切遵照殿下的意思，副官，动作要快。”

“是，马上办。”

维尔达那帝国军部准将法尔密子爵的语气近乎吼叫，接着走出房门。公主殿下原本双脚悬在半空中快活地荡来荡去，一想到这样的行为有失礼数，立刻收敛举止并开口问：

“那位也是铁达尼亚人吗？”

“是的，殿下，他正是在下的表弟，将来前途无量。”

“真是个美男子。”

“他本人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可惜他表情太严肃了，言行也太死板，没有丝毫放松，那样是得不到女士欢迎的，好男人的价值不仅只一张脸而已。”

褚士朗无论如何努力压抑，嘴角终于忍不出绽开。

“公主殿下，您此次不辞千里造访在下，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

“没错没错，事情是这样的。”

椅子上的公主正襟危坐，思绪暂时将美男子与甜点搁在一旁。

此次来访的理由是因为她的国家唯一的财源：国营巴那吉姆矿山的矿脉已挖掘殆尽，加上连续三年小麦与牧草欠收，只得向铁达尼亚借贷大笔款项，前年的王位继承权之争又加重了债务，在成为铁达尼亚的债务国之后，最重要的是如何取得铁达尼亚的信用。

“因此就由本宫到天城来充当人质，本宫的侍女只负责陪伴本宫到此地，本宫身上没有回程的旅费，所以无法回去，想赶走本宫是不可能的。”

小女孩不但不害怕，反而语带威胁。

“在下明白了，就由在下褚士朗负责照顾殿下，敬请安心。”

褚士朗一边作答一边想起芙兰西亚，对方是个小女孩，就算芙兰西亚真要嫉妒也不至于欺负一个小孩子，如果两人就此成了好友，更是求之不得。区区一个小国的债务，以褚士朗个人财力尚足以维持，但他不愿让这个活泼的小公主大失所望。此时房门打开，一个气质高贵得实在不像服务生的俊美年轻人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一杯搀了蜂蜜的红茶与甜点送到贵宾面前。

“你眼神好可怕哦，可惜了你那张俊脸。”

全宇宙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对铁达尼亚说话，法尔密也只有面露苦笑说了声：“谢谢。”

“你的眼神看来随时可能造反，先前想夺取本宫父王王位的叔父眼神就跟你一样，只是你们长得完全不同。”公主说完便将一大汤匙的新鲜冰淇淋往嘴里塞，丝毫不知两名铁达尼亚青年被她说得哑日无言。




第六章 吴越同舟叙事诗
Ⅰ

太空船“正直老人”号正由艾曼塔惑星航向巴格体惑星，身为铁达尼亚通缉犯不得不时时脱离正规航道，改走非法路线。所谓的非法路线包括了地方割据的半海盗集团地盘，此时就必须支付过路费确保安全，再加上铁达尼亚的通行税，代表在无人的宇宙航行是相当花钱的。

事务次长方修利二十四小时内只有四小时在工作，其余便拿来充分享受船中生活。凭他的办事能力应付工作自然绰绰有余，九十一岁的事务长罗德利凯老人虽然清醒时很唠叨，所幸他大半天都在睡觉，完全不成问题。

比较起来，有个人两手拿着不甘愿跟不愉快，成天衔着酒瓶，当个反社会的有机体，他就是亚朗。麦佛迪中尉，年龄二十二岁。

结束工作来到大厅的方修利向他说：“喂，黑商，你还在闹脾气呀？也差不多该跟宿命和好了吧？”

“不要叫我黑商。”

麦佛迪嘟嚷着，浓烈的酒气随着声音脱口而出。要是点上火一定有得瞧了，方修利经常会冒出这种危险的念头。看样子麦佛迪酒量不错，所以这次运气虽然很背，但不管喝多少酒，陶醉的波浪还是冲不走现实的巨岩。听着麦佛迪哀叹他不幸的命运，仿佛比起留在艾曼塔的银行存款，他较担心的是自己。

方修利虽然逃脱了变态伯爵的手掌心，可以松一口气，但仍有细小的荆棘扎着心脏内壁，他甩开这种感觉，提出良心的建言。

“等到了巴格体，你就去银行提现金不就得了？待在这里担心也是没有用的。”

“存款帐户早就被冻结了，我一直脚踏实地克勤克俭，好不容易才存够老本，唉唉，我的晚年已经黯淡无光。”

“什么脚踏实地，别笑死人了，你说这种话不怕得罪所有认真工作的人吗？”

船长夫人兼领航员主任的米兰达挪动巨体，毫不留情地大加挞伐。顿时碰了一鼻子灰的麦佛迪此时借酒壮胆趁势反击。

“比起铁达尼亚，我的做法来得乖多了，我没有必要收回我的话！”

“古人有道，金钱是买不到幸福的。”

“金钱就是我的幸福！不要干涉别人的价值观！”

“到此为止吧，在这么小的船里反目成仇实在不是滋味。”

方修利硬是不顾身份充当和事佬的理由，并非出自善意或没事找事做，原因就在麦佛迫中尉个人的价值观与方修利想法的某个部份是相通的，也因此让他听得如坐针毡。

“我全部的家当也留在艾曼塔，倒霉的不只你一个，麦佛迪。”

“不要自以为了解我，和倒霉的穷光蛋同病相怜，只会让两人穷到发臭而已。”

这段话一针见血，说得米兰达与方修利无可反驳，于是方修利放弃安抚拜金主义者，重新坐回椅子上；米兰达则走进厨房，一会儿却端着大盘的薄煎饼高喊：“点心时间到了。”每片煎饼足足有一张小孩专用的垫子那么大，方修利表示只吃一小片就好，内心却想起莉拉，她的蛋包饭真是一等极品。

“别傻了，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她现在正跟戴。鲍尔那个软脚虾温存呢！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方修利如此为自己打气，米兰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刻意分了一块特大号的煎饼到方修利的盘子里，同时淋上一大堆糖浆，这个分量已经超过红萝卜发青年的最大胃容量。

“吃不完留着没关系。”

“我正想这么做。”

“这点分量对流星旗军的那群小伙子来说，只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流星旗军那些人是你的朋友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忤逆铁达尼亚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弱者联手合作其实也不坏，只是会刺激到麦佛迪。”

这个回答的确没错，方修利把叉子反复捅进大煎饼之时，米兰达开始诉说前不久哲力胥。铁达尼亚大败流星旗军的情形。

“其中安然无恙的只有李长迁的船队，那个人脑筋好，总有办法躲过灾难。”

“他脑筋真有这么好吗？”

“他拥有哲学博士学位，所以我们都叫他李博士。”

根据米兰达表示，李长迁是个秀才，二十岁毕业于巴格休感星国立大学取得学士学位，二十四岁即拿到博士学位。他原本留在母校担任副教授，后来因故离职。在搭乘客船航向太空，前往卡斐尔大学途中，却遭到一艘流星旗军的偷袭成为俘虏。幸而船长正是他的伯父，伯父相当器重侄儿的学识修养，于是让他担任秘书。而事实上这位伯父一开始就是打算拉拢侄儿才故意攻击他所搭乘的船只。不过他本人也很快就适应新环境，船长死后他接着继承其位。

“如果流星旗军团结一致，让李博士成为总指挥官的话，组织应该能够坐大，与铁达尼亚相抗衡才对。”

“要做到这点简直比登天还难。”

米兰达摆出严肃的表情，与开朗大方的五官与体格略显格格不入。

“流星旗军这个名称听起来虽然很响亮，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大型猎物出现时，才会聚在一起的集团，根本没有什么向心力可言。”

李博士固然聪明，缺点就是急躁，他有个坏毛病就是当他的战术与方案一不被接纳，他会立刻骂道：“随便你们，一群白痴！”然后当众离席。而好几次事实证明不听他的话，失败就在眼前，纵使如此，也没有人被骂成白痴还会觉得高兴，因此李博土一直打不进团体的主流派。而他自己也相当清楚自己的缺点，曾表示：“我有才无德，没兴趣指使别人。”李博士虽为学者出身，也精通武艺，求才若渴的铁达尼亚也曾以名利相诱却遭到谢绝，李博士在一群无赖汉当中谨守一己的地位，众人敬而远之，也望尘莫及。

卡基米尔船长的影像出现在船内的通讯小荧幕上，与米兰达同时使用手语与读唇术对谈。手语不是会局限沟通的范围吗？方修利心想。这只能说他太没知识了，船长夫妇之间只要藉由一种远胜过表情之类的同步精神波长就能充分表达彼此的心意。

米兰达二十八岁，与方修利同年，老实说她一点女人味也没有，却是相当值得信赖的朋友，而且精明能于。此时她转头望向客人：“提督，好戏要上场了。”

方修利被称为提督缘起于他担任“都市舰队司令”一职所附加的封号，按阶级来看仍然是上校。不过一个人二十五岁入伍，三年内便由中士罹升为上校，绝对非比寻常。事实上在他的母都市艾里亚里无论上校、少校或校官的薪水全部一视同仁，要从上校跳进准将的门褴是相当狭窄的。原本的司令官是一名中年少将，由于高血压发作住院，换成方修利代打，应付这场一开始就必须放水的战役，成了一个在血腥舞台上跳舞的小丑。

“什么好戏？”

“刚刚才提到的李博士正从附近的航线接近我们，他好像也是要去巴格休，代表这次的相逢并非一场偶遇。”

消息传来八小时后，李博士的十三艘大小……应该说是中小舰艇所组成的部队与“正直老人”号会合。

出现在通讯荧幕画面上的男子看起来与方修利同辈，此人留着一头细长的的黑色直发，在颈子处的发际绑上白绳，双眼碧绿，端整的容貌可列为铁达尼亚级，可惜眼眸蕴含着不可一世的锐利目光，看不到一丝松懈。

“李博士，看来这次又出事了？”

“米兰达女士，我已经习惯了，谁叫那群智障不听我的指示，全宇宙充斥着邪魔歪道，绝非我一人的力量所能够改善的。”

此人语气桀骜不驯，但奇妙的是别人听来却成了一项严苛的事实。方修利站在魁梧的米兰达身后，不由自主地搔起了耳背。

Ⅱ

若是日后回顾宇宙史，这一天便是不久将成为反铁达尼亚势力两大巨头的这两名青年初次的会面，然而包括只知坐而言的宿命论者麦佛迪中尉在内，“正直老人”号里没有任何人明白今日所代表的历史意义。

李博士搭着太空梭，在五名部属的簇拥下现身于“正直老人”号。

银白色的水手服外披着灰黄色的外套，身高比方修利略矮一点，体格相当标准。当他与前来迎接的卡基米尔船长相互握手寒暄之际，严师般的表情转为柔和，在与米兰达如朋友间的轻拥之时，脸部的线条更加软化，看起来纯真无邪，十足的学生气。只是一旦面对茶几就坐，他又再度摆出老师的面孔，说话时充满了说教的语气。双方做完初次见面的礼尚往来之后，方修利无意间询问李博土：“您厌恶铁达尼亚吗？”接着得到以下的回答。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铁达尼亚在全宇宙所向披靡的强大，不过照这么说来，铁达尼亚并没有错。”

像他这种老实人向来不讨喜，方修利藉此揣测出对方的个性，另一方面又继续问道：

“您认为，反铁达尼亚势力一旦团结起来，有可能消灭铁达尼亚吗？”

“我看很难。”

李博士简单回答后不作任何解释，嘴边啜饮起药草茶，而方修利也不加以追问，同样喝着自己的药草茶。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米兰达正想出声询问，方修利答腔了。即便是铁达尼亚内部发生分裂，一旦有外力人侵，铁达尼亚必定团结起来，将炮口一致朝外。外来的压力愈大，铁达尼亚的向心力就愈强，对外部势力就愈不利，到头来反而是外部势力自乱阵脚，最后分裂解体。

“真的会这样吗？博士。”

“是的，米兰达女士。”

李博士颔首并将白茶杯置回托盘上，眼睛则膘向方修利，其神情就像一个老师盯着坏学生看一般，但这是方修利个人的偏见罢了。

“但是从今以后情势也许会有所改变，这阵子已经陆续出现了有史以来不曾发生过的现象。”

“譬如说？”米兰达投以好奇的目光。

“譬如说，由铁达尼亚四公爵之一亲自率领的舰队竟然惨败给区区一个都市舰队，这不是很令人匪夷所思吗？而那位英雄正是眼前这位仁兄。”博士移动视线的角度，见到红萝卜发青年正耸着肩。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夸奖我吗？博士。”

“不，我是在讥笑铁达尼亚的无能。”

米兰达豪迈地笑了，她的丈夫也扬起嘴角，其他两人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

“让我们认真想想，刚才我表示铁达尼亚和整个宇宙的历史也许正要进人一个变革期，然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这种变革也可能只是昙花一现。”

李博士的意思如下：如果凯贝罗斯星城大会战一开始就是原本意欲策动改革的某项计划其中一环，就能成为大波动的导火线。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的败北既然是两百年来最大的冲击，此时星际都市联盟以及反铁达尼亚诸国趁势起义，即使铁达尼亚的战力如何强大，终究逃不过瓦解的下场，然而事实却非如此。凯贝罗斯大会战的胜利被视为兵法史上一项绝无仅有的奇迹，眨眼便成了过去式。慑人的是将这项奇迹化为战术，并且具体实践的反而是铁达尼亚。如果无法超越这种愈挫愈勇的精神力，铁达尼亚的霸权便永保不坠之地。铁达尼亚为防止星火燎原，便将其化整为零，自我吸收消化。

“方修利提督的确是个天才，我承认。”得到如此的肯定，方修利反而犹豫起来，是应该高兴地接收呢？还是机灵地反讽回去？

“天才虽然能开改革风气之先，但能否永续经营则仰赖一群无名的有心人士，如果社会这群人士无法形成一股力量，所谓创造历史也只是空谈罢了。”他的语气已经不像起初那么讨人厌，却仍充斥着说教的意味，难怪会惹火流星旗军那伙人，他们那种人哪是会乖乖听老师训话的料。

只是想不到米兰达还蛮能吃这一套的，一边摇头晃脑、专注地听课。

“如果我是铁达尼亚的藩王，踏遍全宇宙的小惑星也要打探出方修利提督的底细，再赋予他足以与四公爵匹敌的地位与权势，甚至有女儿的话就招他为婿。”

“真想不到，方修利有这么大的价值？”米兰达瞪圆了双眼，盯着红萝卜发青年。

“我也是受宠若惊。”方修利低语着，口气听不出任何嘲讽，正当他想道谢之际，李博士再度开口。

“价值并不在方修利提督个人，而是他所象征的改革可能性。”简单一句话就打破了包含着感谢的蛋壳。“只可惜庸碌之人不识璞玉之美，要是艾里亚市政府多读一些历史的话，就不会把他驱逐出境了。”

“如果多读一些历史的话，艾里亚政府会怎样对方修利？”

“杀了他。”李博士轻描淡写地做下结论，却让米兰达握碎了手中的糖浆罐，金黄色的透明液体在茶几上沾粘成一滩，卡基米尔船长则抬头仰望天花板，米兰达连忙擦拭桌面，李博士只是以眼角瞥了身旁的情景，仍然继续“上课”。

“虽然耸动，却是唯一的作法，艾里亚市无法善用他，但要是把他交给铁达尼亚，肯定成为艾里亚的祸端，总之艾里亚市根本不欢迎他。”

“哦，那么方修利成为反铁达尼亚明主的可能性又如何呢？博士。”

“这就要取决于方修利提督了，在此我想请问提督，您憎恨铁达尼亚吗？”这一问可问倒了方修利，他只知道自己不可能对铁达尼亚抱有好感，但还不到痛深欲绝的地步；他并不是反铁达尼亚，而是非铁达尼亚，而且也没有主动与铁达尼亚交战的意思。

“如果没有憎恨就不会产生变革，程度虽然因人而异，但剧烈的愤怒或是憎恨都会成为迈向变革的引爆力，只不过这一切得等待时机成熟再说。”

李博士的手轻轻一挥，大概是表示下课了吧，于是米兰达用力站起身，劝博士留下来吃饭，他则笑着答谢。

“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在尝过米兰达女士的手艺后，我会有好一阵子吃不下自己舰上令人难以下咽的食物，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真会说话，除了我老公以外，我最爱的就是你了；希望你快点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好女人。”

米兰达的笑声特别宏亮，也许是想弥补她丈夫发不出声音的缺憾吧。卡基米尔船长依旧安详地微笑着。虽然失去了声音，有了豪爽又开朗的妻子作伴，可说是对他人生的一种报偿吧。如果把人生比喻成收支明细表，方修利的人生在结算之际会是黑字还是赤字呢？促成一个堂堂小国的公主与恒星小货船船长结合的因素之中，铁达尼亚虽不是最重要的，但也是不能摒除在外的一项。宇宙之大足以容纳无数的意志、行动与偶然的累积，小时候从客船的窗口望着外太空各种五光十色的星舰，方修利便下定决心，自己也要撑着纵横越星海，到现在已过了二十年，方修利冷不防叹了一口气，他这把年纪应该还没老到必须随波逐流吧。

Ⅲ

七月二十日，方修利与随行的同伴们踏上了惑星巴格体的地表。

就连以前还中规中矩地过着商船生活的时候，方修利也不曾来到这个惑星，因此他如同小孩一般对于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的这块土地充满了新鲜感。如果当初没有改道前往艾曼塔的这段曲折，他也许早就融入了这个惑星的大气当中。本惑星成为殖民地已有五个世纪，却仍然保有强烈的“新生地”氛围，称她“边境星群的首都”可谓过奖，不可否认的是她粗旷且活力十足，投资与投机、冒险与开拓、成功与失败、飞跃与跌落、希望与绝望这些极端的色彩全都进了这个大熔炉。

而李博士的老家就在这个惑星。

“我老家在这里，但房子里没有家人。”李博士的用语有点奇怪，总之他的意思是说，房子是他的，房客则是别人。方修利推测他是把自己的老家转卖给他人，或者实际上的情况更为微妙，但至此都不该继续探索下去。

宇宙港的手续相当形式化而且表面化，在“正直老人”号的乘员卡上头附上一张一百达卡纸币，对方就爽快地允许方修利自由行动。这一百达卡在离境时可以退回半数，名义上是个人行为的担保金，其实早进了芝麻小官的荷包里头。

方修利的行动并没有想像中自由，第一是想当然耳是铁达尼亚的魔掌、应该是魔指已经延伸到了巴格休惑星，第二是能够保障他自由的物质被他留在艾曼塔惑星上。米兰达让他预领了一千达卡的薪水，要是拿来饮酒、买女人，只消三天就花得一千二净。方修利的小市民个性有如细长的地下茎紧紧缠绕在潜意识层里，于是“不能浪费一分一毫”的想法不断扎刺着欲望的衣领。然而自从离开艾曼塔之后，他一直过着和尚生活，和他待在铁达尼亚收容所的情形是一样的。“哼！钱赚来就是要花掉，贮蓄的事就交给麦佛迪那个守财奴好了。”他喃喃自语，朝着有名的花街拉托尔区走去。

以艾曼塔的水准来做比较的话，拉托尔可能显得粗俗不精致，但据说是巴格休最高级的花街。女人、美酒、赌博、麻药以及各种街头表演，人类原始的欲望从方圆三公里的密集建筑里散发出来，有人一进去就不再离开，却几乎不曾发生过状况。因为当事人自愿进来寻欢，就不能要求百分之百的安全。然而拉托尔自治组织明白观光客的安全正是一区繁荣的主因，所以事实上拉托尔区内的犯罪案件微乎其微。如果因赌输钱而被剥光衣物，那是由于受害者缺乏自制力，称不上犯罪。穿过拉托尔区的大门，红萝卜发青年伫立在广场的一角思索着该往哪个方向走，此时右肘冷不防被人抓住，方修利全身顿时进入备战状态，他自然而然把对方当成铁达尼亚的爪牙。“方修利提督！”当听觉捕捉到这一声的同时，他弯下身子迅速挥出不受束缚的左手，如果对方与方修利一般高，想必下颚会受到重创，不料一层厚实的肌肉将他的拳头给弹了回去，只见一个有张娃娃脸的高大年轻人惊愕地盯着他，此时另一名男子大喊一声，把原本混乱的记忆搅得更乱。

“提督，久别重逢。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

“原来是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方修利忍不住提出一个毫无创意的问题，眼前的两名男子是他在艾里亚都市舰队时代的幕僚：副官兼护卫的米哈鲁。华伦柯夫中尉与情报参谋路易。艾德蒙。巴杰斯中尉。华伦柯夫身高将近两公尺，体重重达零点一公吨，如同心地善良的熊宝宝；巴杰斯身材中等，外表机敏，就像不可小觑的狐狸，两人的年龄前者二十七岁，后者二十六岁，与方修利私下交情不错。根据他们表示，在凯贝罗斯会战出乎意料之外，大获全胜凯旋归国之后，他们涌上街头在酒精雨中尽情高歌朗诵，第二天清晨，当他们带着宿醉从床上起身，才看到电视新闻报导凯贝罗斯会战的英雄方修利已经逃亡。

“打死我们我们也不相信方修利提督会逃亡，因为这实在没道理呀！”

“巴杰斯说的没错，我们认为这不是逃亡而是被驱逐出境，结果我们接到禁足令，在宿舍被关禁闭。”

“然后就是一段听者动容，说者感伤的辛酸往事……”路易。艾德蒙。巴杰斯中尉以这句语为引了，简明扼要地叙述接下来的经过，他搜集情报并加以分析过滤，将必要的讯息告知司令官。作为情报参谋最佳人选的他据说连市长与情妇间的通信内容，甚至是市议会议长次女内裤的尺寸都摸得一清二楚，大概是他生来就拥有新闻记者般敏锐的嗅觉吧。其间，华伦柯夫几乎没插过一句话，除非是要取得他的认同，他才会点点头或者简要地加以订正而已，两人的个性南辕北辙。

胜利者们被幽禁在宿舍内，三餐只吃面包、水与碎肉香肠，不久铁达尼亚的舰队进驻艾里亚市，因为铁达尼亚与艾里亚市之间已经缔结了友好和平条约，这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我们为何非要被监禁在宿舍里不可呢？真叫人想不明白。唯一明白的是电视拍摄的庆祝酒会场面，银幕上满是鹅肝馅饼、烤牛肉与龙虾等色彩鲜艳的佳肴。这实在令年轻士兵们无法忍受。食物的积怨向来是史上引发革命的最短捷径，当不满累积到濒临爆发的状态之际，又发生了一个煽风点火的事件，那就是参与凯贝罗斯会战的六十名士官被冠上战犯的罪名遣送至铁达尼亚的收容所，这六十名当中也包括了巴杰斯与华伦柯夫。事情至此已相当清楚了，重点是方修利与他的部属们都成了都市外交策略下的牺牲品，而且也不保证能从铁达尼亚的收容所活着回来，既然不能活着回去，他们便计划逃走。华伦柯夫经常溜进粮仓，将食物分配给同伴，巨人般的体格却身轻如燕，无庸置疑地有成为小偷的资质。某夜，他从粮仓偷出小麦粉袋，将粉撤在通气孔，以手制火柴点燃引发粉尘爆炸，宿舍喷出火焰与浓烟。虽然成功逃走，但同伴们全走散了，于是华伦柯夫与巴杰斯潜入一艘矿石船逃离母都市。他们在模拟方修利的思考途径之后，决定前往惑星巴格休。结果是他们先到了巴格休，地方说小也不小，他们也不擅自行动，而是在拉托尔找了家便宜的旅馆暂时定居下来，因为他们确信他们的司令官一定会来到此地，就在打零工的日子当中终于盼到了与旧司令官感动重逢的这一天。

“看来你们也吃了不少苦头，我对不起你们。”方修利感同身受地叉起双腕点头说道，但内心却不禁抱怨起来：这两个怎么不到大学或图书馆，偏偏在花街逗留找人？不过，他们的判断也是正确的，能够与昔日战友重逢当然是再高兴不过的了，但心头就是有点无法释怀。如果换成是李博士的部下，肯定不会来这种地方找人，这种想法也算是酸葡萄心理吧。

“那你们两人以后打算怎么办？”其实不必问也知道，不管是华伦柯夫还是巴杰斯这辈子都跟定方修利了，如此一来，就不能置他们于不顾，只好让他们也登上“正直老人”号，交给公主殿下来处理。

“不过先别急着上船，我难得来拉托尔区，如果空手而回就太对不起当地的历史了。”

“包在我们身上，一定帮你介绍又便宜、服务又好的店家。”巴杰斯闭着一只眼弹着指，才短短几天他已经成了拉托尔区屈指可数的情报通。方修利微耸着肩，尾随两名旧幕僚而去。

Ⅳ

目的达成后，方修利返回太空船己是十二小时后了，他与两名旧幕僚以一千达卡尽可能地让身心得到最大的放松，心情也随之舒畅起来。一见到“正直老人”号的蛋型船体之际，两名旧幕僚略显不安地交头接耳：“这类机种早该进厂报废了吧？”但方修利仍然以轻快的口吻催促他们进船。走进客厅兼食堂兼会议室，一瞧见同伴们的表情，眼前气氛顿时变得沉重。

“听说莉拉死了。”经过十秒多，米兰达的话才通过方修利的意识层，红萝卜发青年才发觉自己正在开口说话。

“你说莉拉怎么了？”这个问题已无关乎知性与理性，米兰达厚实的双手按住方修利的肩头，把他压坐在椅子上。卡萨比安卡公国的公主殿下仿佛也丧失了原有的开朗与豪迈，她看着红萝卜发青年，接着犹豫了一下，然后仰起头，接着似乎做下决心般重复同样的动作。

“听说莉拉死了，李博士的部下与我们的同伴所获得的情报是一样的。”

至此又是一片空白，最后才为方修利的声音所打破。

“是那个变态伯爵吧？莉拉不可能病死或意外而死，她是那么地充满了生命力，一定是那个伯爵干的好事！”

“你说的没错，亚瑟斯伯爵对莉拉、对莉拉做了相当残忍的事。”由女性口中说出“残忍”两字之时，事态便十分明白了。方修利发出充满愤怒与疑问的吼声说道：

“可是那个变态伯爵应该是个同性恋才对，难道说他是双刀不成？”

“伯爵是同性恋，但他的部下却不是，伯爵威胁莉拉，如果想救她的恋人就必须跟他自己的部下上床，一晚三十人。”

米兰达的语调夹杂着怒气与厌恶，卡基米尔船长带着沉痛的无言陪伴在颤抖着巨体的妻子身旁。开口的是内心像天生的黑商，人则隶属于铁达尼亚文曼塔支部的麦佛迪中尉。

“这是亚瑟斯伯爵惯用的伎俩，他自己做不到就支使部下来凌辱女人。”

难得听到他带着无以复加的厌恶语气不屑地说道。方修利就算开了口也说不出话，只好把视线转向米兰达，公主殿下看起来已经被打垮了。

“我们想得太天真了，本以为亚瑟斯伯爵在我们逃离之际便会就此放弃，再回去过他的放荡生活。”

综合双方管道所得到的情报来看，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派遣手下逮捕了莉拉与其祖母，再根据祖母的自白捉住戴。鲍尔。祖母大喊着：这跟原先说好要给奖金的约定不一样啊！反而遭到士兵大掌一挥，结果心脏病发而死。比较起精神力，肉体是相当脆弱的，而戴。鲍尔的精神力却相当脆弱。戴。鲍尔被问到“正直老人”号的去向，他回答不知道，事实上他是真的不知道。但亚瑟斯伯爵带着冷笑，下令严刑拷问戴。鲍尔，他被迫戴上耳机，连续四十小时不让他睡觉，于是戴。鲍尔“自白”了，他“自白”全部的内情莉拉都知道。紧接着亚瑟斯伯爵开始逼问莉拉，莉拉回骂一句“变态”却抚逆了他，由于他自身无法对莉拉施加性暴力，于是召集了部下当中性情粗暴的士兵，以异样的笑容向莉拉宣告：“来，跟我这三十名部下上床，如果还能剩一口气，你就可以跟你的情人一起离开。”

“可以。”莉拉答道，她知道戴。鲍尔屈服了，内心也有所觉悟。“你觉悟了吗？”伯爵再次冷笑起来，两人对觉悟的认知是不同的。他与她身旁正好是喂养着食人鱼的巨型水槽，莉拉面无表情地脱衣服，褪下上衣后接着解开裙子。下一刻她将解下的裙子抛出，引开士兵们的视线，此时——惊传一声惨叫。莉拉整个人撞向伯爵，两人一起跌入水槽。

“……伯爵得救了，但莉拉却已经回天乏术，而伯爵自傲的容貌也被自己的宠物咬去了一半，整个人陷入半疯狂的状态。”

米兰达话一说完，中间隔了数十秒的沉默，方修利苦涩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个好女孩，全艾曼塔最好的女孩，至少不应该让她以那种方式惨死。”

没有人接话，方修利也不以为意，他双手搔着他的红萝卜发，当动作一停，陷入思考之际看起来就如同一座廉价的雕像，终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是他的朋友们所不曾见过的，就连麦佛迪虽然嘴硬也不寒而栗。

“我要为莉拉报仇，戴。鲍尔那种人拿去喂鱼也不关我的事，但我一定要为莉拉报仇，我要亲手绞死亚瑟斯。铁达尼亚那个变态！”

这是一项平静的宣告，语气平板得像是在念别人写的文章，相对地也表示方修利慎重的决心，先前不动声色、整个化为静物画一部份的李博士此时挪动了身子。

“对方的铁达尼亚，虽为铁达尼亚一族之中的异类，仍然是铁达尼亚没错。为了报仇你宁愿与全铁达尼亚为敌吗？”

“我管他什么铁达尼亚还是宙斯的！”

宙斯是谁呀？虽然听过，但印象模糊，大概是政治家或是宇宙海盗之类的人吧。现在的方修利的目标只有铁达尼亚而已。他扫视船室里的一伙人之后，便抓抓红萝卜发，踩着响亮的靴子声走向自己的寝室。华伦柯夫与巴杰斯面面相觑，兢兢业业地紧追旧司令官身后而去，麦佛迪中尉咕哝一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为了一个连睡都没睡过的女人就要向铁达尼亚报仇，我看他八成是疯了。”

“我们不必管这么多。”

李博士只手撑起下颚沉思着，旁人无法从表情判读他内心的想法，也许他正在检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很快地，双眼恢复了表情，他环顾身旁的男女开始解说。

“铁达尼亚拥有十万艘舰队，必须聚集相同数量的战力，并搭配完善的指挥体系才能消灭敌方，也许得花上好几年吧。”

李博士说完便静静起身，命令他的小型船团航向惑星艾曼塔。




第七章 破灭的局势
Ⅰ

“圆没有棱角，并不代表没有个性。”

知名的数学家暨散文学家R。R。伯曼说过这么一句话，如果要在铁达尼亚一族当中找寻这种个性的人，可能非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莫属了。他不像褚士朗带有双重人格的阴暗面，也不如哲力胥拥有做人的刚毅体魄，对他的评价向来是容貌秀丽但欠缺个性，无论在个性上或能力上都保持着均衡与调和，绝不可能像伊德里斯那样一身是刺。他能够在短时间内从凯贝罗斯星域的挫败重新振作，也是在听了褚士朗的说法之后，将方修利的战术自我消化之后所得来的；由此可见他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独创力。以用兵能力而言，别人也形容他：“谋略逊于褚士朗卿，勇猛不及哲力胥卿”，总之对他一致的评语就是：无趣。然而铁达尼亚四公爵当中最早闯出名号的往往是他，战绩凌驾其他三人，甚至连哲力胥也比不过他。亚历亚伯特接受褚士朗的建议进而改变魏格特炮的用法，也许可以证明他的为人能屈能伸、度量宽大，不会被无用的竞争意识阻碍自己的进步。不管是身为最前线的武将，或者是后方经营者，他都展现了无庸置疑的的才能与功动。

当代的藩王亚术曼虽然会将内心的想法向褚士朗倾吐，但也完全信赖亚历亚伯特沉稳的手腕与人格，即便是凯贝罗斯会战的败北，也不施加严罚而是赋与他雪耻的机会。而亚历亚伯特的表现也充分回应了他的期待，因此亚历亚伯特在亚术曼的眼中，也许是四公爵之中评价最高的一位，甚至将他列入次任藩王的继承人选。人类的器量与其地位之间的关系是相当微妙的，在某种地位才能出众的人如果换了个位置也许变得一无所长。

今年整个七月，亚历亚伯特负责各星域铁达尼亚支部的巡察，八月才返回天城出席每月举行的最高会议。铁达尼亚的组织模式虽然倾向无地藩王亚术曼独裁的统治，但四公爵也不能因此怠慢基本的形式与仪式，否则未善尽义务者将视同放弃自身权利。

※※※

褚士朗。铁达尼亚公爵比亚历亚伯特约早了十天返回天城，同行的边境小国公主，也就是艾宾格王国的莉蒂亚公主惊讶于天城的雄伟，她仰望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褚士朗发表感想：“我的国家很穷就是为了让铁达尼亚很富有，对不对？”

这个小女孩所说的一字一句在在让褚士朗听了很刺耳，虽然痛苦同时也带有快感，这也许就是自虐的一种，褚士朗想着想着愈觉得可笑。

“宇宙为铁达尼亚所有、铁达尼亚所治、铁达尼亚所享。”过去曾出现这句名言形容铁达尼亚的富强，这应该是抄袭来的。“唯铁达尼亚独尊”也一样，在过去的历史当中，一定也找得到这句话的原型；只不过前者的原句“政治为民有、民治、民享”只是在阐扬一种理想，而关于铁达尼亚的这句话却是在叙述一项事实。

铁达尼亚的富强维系于个人的责任与能力，褚士朗理所当然地如此认定，也认为这些财富并非藉由作法的榨取得来；然而当孩子肆无忌惮地道出实情之际，却令听者感到有点心虚。

褚士朗的高阶副官法尔密起初相当排斥“照顾小公主”这项没来由的任务，但不知不觉间也习惯了这个工作，纵使嘴边叨念个不停，仍然尽责地带着小公主浏览整个天城，完全不像是当初那个策划篡夺全铁达尼亚的野心家。

芙兰西亚正在为小公主整理房间，她平时负责照顾小公主的生活起居，偶尔也陪她聊天。回到天城的褚士朗受藩王亚术曼嘱咐，经手裁决几项草案、制作报告书，成天公务缠身，只得留着芙兰西亚独自一人消磨时间，但现在陪伴莉蒂亚公主反而成了她最好的慰藉。

渐渐地，站在褚士朗身旁的一名十岁小公主开始大放异彩。也因此，返回天城的维尔达那帝国军上将亚历亚伯特。铁达尼亚公爵阁下来到同为单身的表兄弟府邸却见到小孩之时，当场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褚士朗把小公主交给芙兰西亚之后，对着甫回国的表兄弟寒喧，招呼客人到接待室，亚历亚伯特第一个反应就是想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果我猜那个小女孩是你的私生子，所获得的答案想必就是一拳吧，褚士朗卿。”

“不，我会一脚踢过去，相同的问题我已经被问得数不清次数了。”

“那她到底是谁？”

“法尔密卿的未婚妻。”

亚历亚伯特一听到这个回答立刻信以为真地瞪大双眼，而褚士朗只是笑着摆手表示他在说笑，可见两人之间还存有某种程度的幽默感。亚历亚伯特理解后释然而笑：“我懂了，不过想想十年后可有趣了。”

十年后，法尔密二十八岁，莉蒂亚公主二十岁，两人说相配其实也蛮相配的，但现在怎么说都只是大人的玩笑罢了。

“对了，法尔密卿的父亲是否安泰？”亚历亚伯特所指的是军务大臣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褚士朗则略带迂回地回答：“我还不曾去采望过他的病情，你有什么理由要提起他呢？亚历亚伯特卿。”

亚历亚伯特一听不禁踌躇了一会，结果还是答复了褚士朗的问题。亚历亚伯特最不擅长试探人心，反倒是褚士朗自认做了坏事。

话说回来，亚历亚伯特表示他所担心的是军务大臣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的去留，因为已经成了众人关心的焦点。由于法尔密是褚士朗的高阶副官，褚士朗对于亚历亚伯特的这番话也相当在意，但他尽量避免深入这个话题。

“没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也希望有，不然艾斯特拉得侯爵心理怎么承受得住这么大的压力？”

亚历亚伯特生来善解人意。个性纯真，藩王亚术曼认为他有所不足的也许就是这一点；伊德里斯从不把亚历亚伯特放在眼里也是这个原因吧。

无论如何，本回的一族会议主题应该是有关其他人物才是。哲力胥公爵之弟亚瑟斯伯爵不仅让一度掌握住的方修利逃走，在拷问一名女子之际又遭到反击，该名女子死亡，而亚瑟斯伯爵自傲的容貌也毁去大半，这项报告激怒了他的兄长。

“舍弟的行事从不经过深思熟虑，所得到的结果也不光彩，简直是铁达尼亚的耻辱，叫我拿什么脸去面对诸卿？”

四公爵于藩王府的大厅聚会时，哲力胥的一番话正是为人刚直的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同时也拉不下脸在另外三名公爵面前示弱。

因为亚瑟斯在身为兄长的眼中并不是一个值得疼爱的小弟，而是完全相反。于是事发后哲力胥将弟弟软禁起来，等于是把在公私两方面一直牵绊着他的累赘趁机甩开，但他不会轻言弑弟，因为他不能不顾他那溺爱弟弟到盲目程度的母亲，然而哲力胥摆出强硬的态度以排除表兄弟们的臆测。

“能惩罚铁达尼亚的只有铁达尼亚，舍弟失职，为兄必须负责，我一定好好处置亚瑟斯，在此求得诸卿谅解。”

亚历亚伯特和褚士朗交换了目光后接着答腔，想遏制硬汉的怒气。

“哲力胥虽认为令弟失职必须严惩，然事实倒还不至于如此严重，我也曾吃过方修利这个人的亏，相较之下，亚瑟斯伯爵的失败只是一场儿戏罢了。”

“是儿戏没错，但小孩玩火也有可能烧死大人，到时连后悔也来不及了，各位以为如何？”义正词严，亚历亚伯特与褚士朗毫无反驳的余地。

“藩王殿下圣意如何？”有人提出最关键的问题，提议者伊德里斯的双眼闪着辛辣的目光。四公爵中属他的竞争意识最为强烈，这次亚瑟斯伯爵的失职在他看来正好是铲除哲力胥的大好时机。不过依目前的情势而言，伊德里斯不会刻意陷害其他三名公爵，如果他们自己掉进陷阱，他也不会阻止。此时，亚历亚伯特答腔了。

“藩王自然不乐意见到事情如此发展，不过藩王内心深不可测，我们不适合自作主张，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待藩王殿下的裁决。”

亚历亚伯特的稳健对伊德里斯而言是一种怕事主义，他正想开口嘲讽，一个比他响亮许多的声音抢先半秒发出，那是哲力胥正用尽整个胸腔的力量在叹息。

“藩王殿下绝不可能饶恕亚瑟斯的变态行为，这是我最担心的。”

“是耽美还是变态，纯属个人嗜好，然而一旦与权势结合就可能成为像古罗马皇帝尼禄那种暴君。”

褚士朗举出古代地球著名的暴君，自古以来，当权力的庞大与当权者的卑下间产生空隙之际，往往会藉由暴虐、淫乱与骄奢来填补，亚瑟斯也不例外。奇怪的是像尼禄这类人的思考行为毫无新意，就像单一的个性经过复制之后分配到不同的时代，每个时代的暴君的做法与想法几乎如出一辙，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但最重要的是，不能再把铁达尼亚的权力交付给亚瑟斯伯爵，他的兄长哲力胥的意见是对的，褚士朗决定投赞成票。

Ⅱ

四名公爵由大厅移往正式的会议室，依礼数将各自的军帽置于席前的桌上，在等待藩王亚术曼来临之前，四人彼此低语交谈。亚历亚伯特小声与褚士朗讨论亚瑟斯的失败，不过话题却变成：“铁达尼亚拥有十万舰队，兵力有一千万以上，应该没有人敢与铁达尼亚为敌吧。”

有的！现今维尔达那宫廷贵族、以“流星旗”军自称的武装混合部队、以及前不久的艾里亚市，铁达尼亚的反对者仍然是有的，只是一个强壮的人也难免会得感冒或伤到手指，他们对铁达尼亚的威胁仅止于此而已。也许有一天，反铁达尼亚的诸势力团结起来，在强而有力的指挥下所结领的军队前来向铁达尼亚挑战，对褚士朗而言，那样的对象是具有相当的考察价值，但还称不上迫切的危机。

不久，藩王亚术曼列席，开始正式会议。会中自然提到了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的事件，但四公爵又从藩王那边得到最新的消息：被亚瑟斯伯爵饲养的食人鱼攻击而死的女子，其同伴为了向亚瑟斯伯爵复仇正往艾曼塔而去。

“殿下的意思是静观其变吗？”

如果亚瑟斯伯爵是个连无赖汉都想杀的暴虐之人，那事情就毋须追究下去，这是铁达尼亚常用的逻辑，即使是有能有为的人才也不例外。更何况是像亚瑟斯伯爵这样的废物，就连藩王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吧。然而面对伊德里斯的询问，藩王做出否定的举动。

“不，对于铁达尼亚任何一员的挑衅行为就是对于全铁达尼亚的挑战，无论挑战的对象是何人，如果不慎重处理敌方的傲慢就有悖铁达尼亚的威信。”

藩王的视线扫过四公爵，最后停在哲力胥脸上，骁勇善战的铁达尼业硬汉仿佛被钉住般，魁梧的身躯动弹不得。

“哲力胥公爵，这阵子可忙坏你了吧。”

“微臣惶恐……”

“何惧之有，即便不是铁达尼亚的人，成年人所犯的罪过与责任都没有理由要手足来承担，如果有，那也必须由持有铁达尼亚姓氏的全体人员一起分担，如此一来，除了哲力胥公爵以外的其他人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伊德里斯不自在地稍稍挪动身子，感觉自己的傲气活活被钉死了。藩王亚术曼以眼角瞥了他一下，接着默不作声翻开手边的文件，手指无声地扫过数张纸，视线最后停在某一页，然后以不变的姿势作出宣告。

“宣旨！亚瑟斯伯爵即刻离开艾曼塔惑星，留滞天城，不得抗旨，诸卿可有疑异？”

四公爵听完这项宣布，四人顺应各自的个性，脸上浮现算不上善意的表情。亚瑟斯伯爵害怕遭到报复，必定希望逃到安全的场所，而藩王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四人当中，尤其以哲力胥显得忿忿不平，覆着灰色军服的厚肩不住地颤动。就算是藩王不再追究，但四人当中与亚瑟斯血缘最浓的就是他了，想到自己身上也流着和弟弟一样颓废的血液，实在是天大的耻辱，虽然想说反对也说不出口，因为他还不至于驽钝到读不出藩王的思虑。藩王早就计算好了，亚瑟斯伯爵在前往“天城”的途中必定会遭受复仇者的袭击。

例行会议也如往常例行结束，会后藩王传唤褚士朗来到藩王专用的展望室，褚士朗也藉机确认藩王真正的意图。

“那么假设亚瑟斯伯爵遇害，您准备命令谁去讨伐加害者呢？”

“你认为谁适合？”

藩王以反问的方式作答，褚士朗想也不想地表示：“四公爵当中，以伊德里斯卿最合适。”

“哦……”藩王反而没有立刻回复。“褚士朗卿，亚瑟斯卿就是让手中煮熟的鸭子飞走了，才会惹祸上身啊。”

“是的，那个方修利不断从我们的掌控之中脱逃，以后可能更难对付。”

“这个人与我们一族似乎有种奇妙的缘份。”

“您说的对……”

“只不过这种缘份只是两条线瞬间的交会罢了，凡是拒绝铁达尼亚劝诱之人，无论是谁都必须全力将之抹杀，你认为呢？”

“是……”

两人脚底的地板由透明的陶磁所制成，一层又一层形成大气与外太空的分界线，遥远的彼方只见维尔达那帝国的首都利提沙惑星发出青绿带着白条纹的花色，点缀在银河之中。“天城”正如其名屹立在天之上，脚踩地上统治者维尔达那皇帝的宝座，象征着社会地位的关系。

“对了，褚士朗卿，我不明白你先前为何刻意推荐伊德里斯担任护卫亚瑟斯伯爵呢？”

褚士朗并没有立即回应，而亚术曼细长的双眼透出剑尖般的目光紧盯不放，逼得褚士朗只有作答。

“伊德里斯卿身为维尔达那帝国近卫军团司令官，他代表了铁达尼亚的利益，正好处在一个能够睥睨反铁达尼亚势力的位置。”

“所以？”

“假如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侯爵有二心，伊德里斯卿的离开对他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艾斯特拉得并不打算一举揭竿起义，但他与宫廷贵族往来密切，不断演练计划企图消弱近亲卫军团的力量。

“哦，褚士朗卿，照这么说来，你是指艾斯特拉得侯爵、也就是我的异母兄长的想法与行动很接近宫廷贵族们吗？”

“我的异母兄长一定很不甘心吧，自己居然被认定和宫廷贵族那群人是一丘之貉。”

“微臣所指并非艾斯特拉得侯爵，而是那群宫廷贵族才会采取行动，他们会依自己的利害关系来解读情势，必定会轻举妄动。”

原本睁开的双眼眯得更细，更掩饰了瞳孔的情绪，无地藩王亚术曼盯着褚士朗，褚士朗只觉得自己的神经被挫平了。

“原来如此，那群宫廷贵族无庸置疑地会受我们的笛声摆布，然而在他们手舞足蹈之际，我的异母兄长也会随之起舞吗？”

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并非愚昧之人，纵使维尔达那的宫廷贵族们如何唆使他反叛无地藩王，他也不会轻易言听计从；此时话题不知不觉成了讨论如何应对艾斯特拉得侯爵。

“殿下，微臣有几点理由，斗胆请求进言。”

“嗯，说吧。”

得到藩王允许后，褚士朗开始发表意见。第一，且不论艾斯特拉得侯爵如何反应，如果宫廷贵族们真是受到他的怂恿，届时便能根据这项罪名肃清这群宫廷贵族；第二，假如艾斯特拉得侯爵对于他教唆宫廷贵族的事实保持沉默，就能进一步追究其相关责任；第三，若是艾斯特拉得侯爵将宫廷贵族鼓励他叛变一事通报藩王，就能马上证明他绝无二心，怎么做对铁达尼亚都毫发无伤，只是累了伊德里斯卿而已。

褚士朗说完，藩王亚术曼将慑人的视线投向地板陷入沉思，相对地褚士朗仰望天花板，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好，我就采纳你的意见。”

不一会儿，藩王亚术曼做下决定。褚士朗只是机械性地行礼，抬头只见自己的灰色军服正映人藩王的眼帘。

“不过，我对于艾斯特拉得侯爵要使用第四个手段。”

“第四个手段？”

“想不到褚士朗卿会意料不到，不过你已经提出了十分周详的方案，相当好。”

褚士朗再度向藩王行礼，此时他才明白自己欣赏那个穷国小公主的原因何在，因为她的坦白是来自无关乎政治利益的直率。面对藩王之际的会话往往充斥着算计与疑惑，因此他更需要那份率直当做一种精神上的解毒剂。褚士朗回顾自己十岁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是铁达尼亚一族的主流，效忠藩王、成为藩王眼中有为的人才、一举一动都必须以铁达尼亚的利益为前提，即便是小孩子也不能因个人的妄动而损害一族，凡事必须谨言慎行，得在脑中不断重复地思考、思考之后才能发言，一旦出错，一生与家族就完了。

此时褚士朗趁机将来自边境小国艾宾格的活泼小公主一事向藩王提起，警戒心强的亚术曼乍听之下，一时也不知所措，只好侧着头等褚士朗说完他的要求，而这件事对铁达尼亚而言其实是相当微不足道的。

“藩王殿下，如果那个小国还不清债务的话……”

“褚士朗卿，你准备代劳吗？”

“视情况而定。”

“你的嗜好也真奇特。”无地藩王亚术曼淡淡一笑，其中绝对没有恶意，但在褚士朗看来，藩王的笑是深不可测的。“以对方的年龄要谈恋爱还太早了，但如果你喜欢，孤身为族长也不便干涉，追求真爱的勇气对铁达尼亚也是必要的资质。”

褚士朗无视藩王的揶揄，必恭必敬地将他所顾虑的几项重点逐一报告以便取得藩王的许可。第一，莉蒂亚公主的教育问题；第二，褚士朗公爵成为其法定监护人，此外艾宾格王国的债务由褚士朗负担，王国则以一百年分期付款向铁达尼亚还清；而且艾宾格王国一切事务均由褚士朗经手。

“十五年后，也许会有外来的优良血统进人铁达尼亚，近亲通婚只会让基因更混浊罢了。”

亚瑟斯伯爵就是最好的例子，褚士朗心想，虽没有说出口但无地藩王亚术曼也能理解他的意思。正确说来，是褚士朗心里明白自己所说的暗喻，他成功诱导藩王做反向思考，伴随成功而来的自我厌恶感只是此时的一种副作用罢了。一旦藩王拒绝，那个边境小国与小公主的命运就会像一艘渐渐驶向无底黑洞的小型太空船，就算被误会也要将计就计以取得藩王的好感。

“好吧，就随你去吧。”

藩王的一句话让褚士朗整天下来头一次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因为他的身旁多了一个国家和十岁小公主的陪伴。且不管藩王与其他人是做何想法，他自己是不可能跟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谈恋爱的，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从莉蒂亚公主的身上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未来。

Ⅲ

接到藩王亚术曼的命令后，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神情颓丧的自己，他心里有着对藩王的不信任感，而自己也怀有鬼胎。虽然目前异母胞弟间未掌握到整肃自己的借口，但也不能因此松懈。

藩王亚术曼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是皇帝面前枪杀了宰相，就算对象换成了国防部长，他也绝不可能手下留情。两人虽生为亲兄弟，但铁达尼亚一向是大义灭亲的。自从第二代藩王诺利把父亲奈威尔逼死之后，铁达尼亚便持续着以相同的残酷手段来对付内外部敌人的传统。然而这一切既然能够加强一族内部的团结与统一，艾斯特拉得也不曾抱持过任何质疑。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现在自己未被选为藩王，价值观便出现裂痕，为了铁达尼亚鞠躬尽瘁，也建立了不少战功，到头来却得屈居在异母胞弟亚术曼的下风，这岂不太没道理了吗？他对亚术曼的不满是来自于不合理的愤怒再加上野心，那是被儿子法尔密所煽起的野心，不久前他才确认自己的野心，不知亚术曼是否已经察觉。

艾斯特拉得压抑着动摇的心，归顺于异母胞弟的藩王之下，将儿子法尔密送到“天城”，美其名是担任褚士朗公爵的高阶副官，事实上是当人质，不能做任何反抗或抵抗。然而这么做并不会损及国防部长的自尊，当伊德里斯公爵离开帝都的期间，监视宫廷的任务便委托艾斯特拉得侯爵，法尔密也能在休假日回来与父亲相聚，一切有如往常一样，只是其中多了一些小小的改变。

近卫军团总司令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公爵离开帝都远赴惑星艾曼塔，其间近卫军团的指挥权便落到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手上。当这项人事命令一发布，维尔达那宫廷与政府之间如同小草在风中摇晃一般，部份的人心不断骚动着，他们只知道这是个好时机，却丝毫不曾察觉到自己正配合着他人的音乐在起舞着。

于是一天夜里，维尔达那宫廷贵族当中反铁达尼亚色彩最浓的四人连袂造访艾斯特拉得侯爵的宅邸。他们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也想好了访问的借口：其中一人的儿子在国防部工作，希望得到侯爵的提拔。这种情形在维尔达那帝国早已司空见惯，而那人的儿子也的确很想得到升迁的机会。

紧接着他们开始对负责招待的主人艾斯特拉得。铁达尼亚侯爵进行游说与煽动，贵族们一行人告诉艾斯特拉得：你才是铁达尼亚一族之长，本来无地藩王的位子应该是你的才对！他们策动着他们的阴谋，掩饰打倒铁达尼亚的意图，发表了以下的谈话：“我们不认为现在的藩王无法有所作为，对皇帝陛下鞠躬尽瘁恐怕也是白费，只有紧紧跟随文斯特拉得侯爵阁下，我们的未来才有希望，为了阁下与我们共通的利益，任何事情我们都愿意做！”

听他们说得口沫横飞、口干舌燥，艾斯特拉得在一旁连一句承诺也不给就将客人请走。不请自来的访客们难掩失望之情拜辞而去，房间就在二楼会客室隔壁的法尔密对于父亲的应对不太苟同：“父亲大人，您不能就这样把他们赶跑呀。”

法尔密的声音与表情带有深刻的危机意识，艾斯特拉得皱起眉头，刚才与客人酒过三巡，国防部长的身心已经浮在酒精的云气之中，他呼出一大团酒气，老大不爽地听着儿子说话。

“这是陷阶，聪明如父亲大人应该不会不知道才对，您自己也常说维尔达那那群宫廷贵族是不可靠的，难道您忘了吗？”

国防部长不满的水位开始上涨。

“这还用你说，这是藩王早就设计好了的圈套，把伊德里斯从帝都调走，好让那群宫廷贵族有机可趁、原形毕露！你不是也瞧见我把他们都赶跑了吗？”

“就这样吗？”

“难道还能怎样？”

“父亲大人，您太浅薄了！”

法尔密大叫，对父亲的短视让他不禁失望地呐喊，他从不觉得父亲是无能的。无论是做为一个军人或行政主管，父亲总能交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而且他也相信今后也是如此，难道说他错了吗？也许就是因为父亲不适合藩王的地位，所以他才无法成为藩王的不是吗？

正当法尔密内心令人不快的疑惑蠢蠢欲动之际，他的父亲再次以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住口，你懂什么，闭上你的狗嘴！”

艾斯特拉得嘶声怒吼，他很珍惜儿子的霸气与潜力，也因此在反叛的认知上被儿子以一句“浅薄”驳回令他感到相当没面子。异母胞弟藩王也好，四公爵也罢，就连自己的儿子也瞧不起自己，一想到此，艾斯特拉得顿时失去了理性，以紊乱的语气、歇斯底里的口吻冲着儿子的面大吼：“你好大胆，敢指责我的不是？太岁头上动土！我在你出生前可是铁达尼亚的镇国之宝呢！”

“父亲大人，您这么做就是自己将自己通往未来的大门给封死而已，请求您让我处置那群宫廷贵族吧。”

父亲气的是儿子的语气呢还是谈话的内容？也许连当事人都不明白吧。

“少??拢〔灰?偎迪氯チ耍

看到激动的朱泥涂满了父亲的脸庞，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终于明白自己的错误，他为了修正父亲的失败，反而偏离了正常的轨道。他了解父亲内心一直以来所累积的压力，也许他第一个动作应该是以哄小孩的方式抚慰父亲的情绪来平息这场风波，敏锐的他终于察觉这一点，可惜人生经验的短浅阻碍了他自身的才能，短短五十秒的时间让法尔密错失了最好的时机。最初成功地煽动了父亲，使得他自大得以为这次也能如法泡制。

“父亲大人，非常对不起，我话说得太冲了，能否请您再听听我的想法？”

一听法尔密低声下气地乞求，正怒气冲冲地走下楼去的艾斯特拉得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但身为一家之主很难立刻拉下这个面子。

“明天吧，明天再说吧，等明天我再听你讲。”

内心欣喜于重新确立了父亲的尊严，艾斯特拉得忘了自己的醉意而迈开大步走下阶梯，然而这个举动却夺走了他的明天。等不及到明天再说的儿子伸出手想拉住父亲，两人的姿势如他们的想法一样完全不咬合，结果儿子的手撞上了父亲的身体，父亲一脚踩空，顿时天旋地转；艾斯特拉得听见儿子的叫声从下面传来，整个人摆脱了重力，只听到一声钝响，短暂的疼痛贯穿全身，所有的颜色与光彩由艾斯特拉得的五官逐渐消褪，一去不复返。

经过两百秒的怅然若失，法尔密勉强取回身心的自主权，踉踉跄跄地走进别室，坐在直通“天城”的银幕对讲机面前。

“请找褚士朗卿，我是法尔密。铁达尼亚子爵，有要事商量，务必接通。”

高阶副官有急事联络长官是完全不受阻碍的，很快地法尔密便与褚士朗连上了线。

Ⅳ

褚士朗。铁达尼亚到今天才明白自己的想像力是有限的，近乎虚脱的法尔密脸色苍白地将整个事件过程描述完毕之后，目光涣散地直盯着画面的远方，褚士朗明白十八岁的年轻人已经承受不住过大的压力，于是命令他先回房休息，紧接着与藩王亚术曼取得联系。

国防部长艾斯特拉得侯爵的死法实在相当可笑，然而除却他自身的不光彩，他的死亡其实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而这项意义正突显出铁达尼亚之所以成为铁达尼亚的理由。

听完褚士朗的报告后，藩王亚术曼已经无法保有一贯的冷静，他轻轻地摇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在得知艾斯特拉得侯爵是从楼梯上摔死这个消息之后。此时的他和家有一个不肖胞弟的哲力胥心情应该是一致的吧，但很快地他又恢复原有的神态。

“褚士朗卿，你打算做何处置？要以弑父的罪名审理法尔密卿吗？”无地藩王的问题撩动了褚士朗内心意想不到的情绪，那不是憎恶，却很接近憎恶，族人的生命与命运在亚术曼眼中难道只是一场斗智游戏的棋子而已吗？

“前些日子，藩王殿下曾表示要对国防部长采取第四个手段，今日之事也早已在您的预测之中吗？”

无地藩王一听，嘴边勾勒出微妙的角度。

“褚士朗卿，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要我先解开你的疑惑吗？”

“……微臣失言。”

“罢了，我也不乐意见到这种结果，这是突发状况，我当初预想的是国防部长为洗刷自己的嫌疑会主动告发维尔达那的宫廷贵族们，甚至加以逮捕或追杀。”

亚术曼的回答完整，思路有条有理，却莫名地引起褚士朗的不满，藩王则继续说：“更正确的说法是我一直在期待。”

“您的期待就是国防部长会在其子的阻止下打消原有的念头吗？”

“这就得另当别论了，应该说我只是期待当初与我竞争藩王宝座的人至少会有这番器量，能够当机立断处决宫廷贵族们以保住自身的安全以及铁达尼亚全体的利益。”藩王不经意地揪着军服的衣领。“我们好像把话题扯远了，回到先前的问题吧，褚士朗卿，我想知道你会如何处置法尔密卿。”

“我反对公开审判法尔密卿。”

藩王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反应，仅是动了一下眉毛看着褚士朗，要他说明理由；褚士朗调整呼吸之后解释道。

“首先，如果以弑父的罪名指控法尔密卿，那么以宫廷贵族为首的反铁达尼亚势力将举杯额手称庆，他们称铁达尼亚是被诅咒的血腥一族，且不论事实如何……”

褚士朗略微提高了音量，对于这种笑话过份认真的藩王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令他抵挡不住。

“……微臣以为没有必要让他们到处散播这种谣言，第二点，法尔密卿虽然犯了错却仍不失为一个可造之材，失去他同时也是铁达尼亚的损失，根据以上两点还请殿下圣裁。”

“铁达尼亚的损失吗？”亚术曼的语气并非表示接纳，而是一种嘲讽，但他并未深究下去。“我接受褚士朗卿的见解，那么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呢？”

“对外宣布艾斯特拉得侯爵意外由阶梯摔死，死因是他打算将宫廷贵族们的叛意通知藩王殿下，一时心急脚底踩了个空，如此一来……”

“就能趁机整肃那群宫廷贵族了是吗？嗯，好吧，这么做铁达尼亚并没有损失，在肃清宫廷贵族的同时，掩人耳目的善后工作就交给法尔密卿去办吧。”藩王的音调多了一层严峻的语气。“如果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那么你视法尔密为铁达尼亚不可缺少的人材这项说法，我就无法苟同，交给法尔密去办，我坚持。”

“遵旨。”褚士朗低喃着，不可能再叫藩王做出更大的让步了。

“褚士朗卿是聪明人，而我也不觉得自己驽钝，只是这次的偶发事件违背了我们原先的预测。”藩王吐出自嘲的微粒子飘荡在空气当中。

“人类的智慧是有限的。”

褚士朗虽然认同这个逻辑却闭口不谈，对于把他当成老师一样、自己则像个学生般喜欢辩论的藩王以及默默承受的自己，他都感到厌恶。打从一开始他已经预知藩王的心意，结果仍然主动提议将艾斯特拉得侯爵逼到死角，实在教他不得不唾弃这样的自己。

※※※

翌日，伊德里斯在启程之际前来告别，褚士朗在简单的寒暄之后，询问伊德里斯在技术层面上会如何完成他被赋予的任务。

“设下陷阱吗？”

“那当然。”

伊德里斯公爵答道，带着刻意挑衅的目光，四公爵当中最年少的伊德里斯正以他的眼神透露出尖锐的棱角。

“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我保证我所设的陷阱效果是最好的，藩王所希望的是丢出一颗石头能够击中两只鸟，身为铁达尼亚的一员自然是顺着藩王的旨意努力完成任务了。”

褚士朗已经明白伊德里斯的做法，表面看来是保护亚瑟斯，事实上只要一逮到机会就暗杀亚瑟斯，然后再消灭方修利等人。的确没什么新意，但这不代表伊德里斯没有才能，而是客观环境使然。为了一族只有被迫去收烂摊子，伊德里斯心里总不是滋味，因为成功不会得到奖赏，而失败的状况在他身上更不可能出现。也许伊德里斯会利用这个机会往上爬，巩固自己的地位，外表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但身为铁达尼亚重臣的内心世界是不会如此轻易就让外人探知的。

“总之希望你路上小心，伊德里斯卿，祝你一切幸运。”

褚士朗礼貌性地伸出手，伊德里斯则冷淡地轻握住。

“感谢你的祝福，这次的工作我实在接得心不甘情不愿，也不知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公爵的语气里散发出冷漠的恶意，拍手后便耸耸裹着灰色军服的肩头，昂首离去。




第八章 反叛的惑星
Ⅰ

方修利决定向亚瑟斯伯爵复仇是顺应他自己的心惰，而对于与他同行的人们又是做何想法呢？对卡萨比安卡公国的公主殿下米兰达而言，莉拉是她的昔日家臣，但这并不是重点，因为莉拉是米兰达的朋友，说简单点也就是像妹妹一样，而且是以“正直老人”号船外人员的身份在地面努力工作，这种种原因自然使得米兰达挺身为莉拉报仇；卡基米尔船长则是以妻子的意见为意见，而他一向是站在被害者兼反抗者的立场面对铁达尼亚的，这次也不例外，个性温和的他毫无退让之意。当时米兰达以强硬的口吻向方修利提出同行的要求：“这也是我们的责任，你可知道我多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把莉拉带上船！”

米兰达重重吐了一口气，在船内形成一道与空调不同的气流。她并非百折不挠，因为她已经受不了亚瑟斯伯爵异于常人的执念，而她也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原因就是亚瑟斯对胞兄哲力胥心怀过度的竞争意识才会如此。总之，米兰达对于莉拉的死始终无法释怀。

“我最后悔的是当时为什么要故作清高，而不跟莉拉上床！”

方修利低语着，表情苦中带酸，米兰达则无言以对。红萝卜发青年并不是有意挑这个时候开这种低级的玩笑，他只是觉得如果那时跟莉拉上了床，就会对莉拉产生责任感，用拖的也要把她拖离艾曼塔，如此一来她不就能保住一条命了吗？“我的女人就由我保护”这种说法虽然有点过时了，却代表了一种明确的责任感。

“可是这样会给莉拉带来麻烦吧。”

方修利也是个思想成熟的大人了，明白别人也是有感情与立场的。如果再年轻个十岁，就会凭着一股热情与血气横冲直撞，反之如果再老个十岁，累积的经验与思虑就能让自己做出更明智的举动，二十八岁的年纪所拥有的历练根本不足以处理这次的状况。方修利的双眼在一层层后悔的色彩重叠后变成灰色，显得黯淡无光。

方修利的沮丧是不会传染的，因为“正直老人”号这十年来，都是航行在这阴森森的垦海之中。这艘老字号的船上除了方修利以外尚有其他乘客，其中一人便是前不久还穿着铁达尼亚灰色的军服，现在反倒是一看到灰色的衣服就紧张兮兮，想到自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只好藉酒浇愁，但总是有界限的。

“总之只要铁达尼亚持续壮大，那我的存款就领不回来，好、很好、我想通了。”麦佛迪中尉语气听来平静，但喉咙深处对于乖桀的命运所积蓄的怨气已经形成一股狂风怒吼不已。他同时藉由合法与非法的管道一点一滴地累积财富，结果短短一天就成了泡影，他的辛苦并没有换取相等的报酬。

“哼，没关系，我就从铁达尼亚的大金库抢出一亿达卡，铁达尼亚夺走一个善良市民的生存意义，他们会得到报应的！”

“翻脸比翻书还快。”

米兰达叉起粗壮的手臂叹息，她的丈夫也点头表示赞同。要是别人丢了一百达卡，麦佛迪中尉连眉毛也不会动一下，但他绝不能忍受自己损失半分达卡，足见这个人的理性能屈能伸。事实上只要铁达尼亚用一根小指动一毫米就能把他那点微薄的积蓄给冻结起来；只要铁达尼亚这股寒风继续吹拂，麦佛迪钱包的春天就永远不会来。

然而麦佛迪的钱包虽然在过冬，但内心却处于盛夏，精神层面的频道已经切换到另一台。“还钱来！”这一声正是革命的怒吼，至少对他而言。是否能引起万人的共鸣呢？想必意见是分歧的。

无论麦佛迪下了什么决心都和方修利无关，他回顾自己的来时路，难道说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吗？也许是有的，只要按照市政府的意思输给铁达尼亚的舰队不就行了？乖乖接受铁达尼亚的劝诱加入他们的麾下不就行了？在艾曼塔束手就擒不就行？但方修利就是无法接受这些安排。莉拉说她喜欢他，那是有目的的，否则说好听点就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喜欢他，完全不含男女感情的成分。做了二十八年的男人已经太清楚这样的区别了，然而她却舍弃生命救了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将短针枪交给他，方修利现在的自由完全是她所赐与的，因此他的一切意志与行动也应该以莉拉为优先。

“唉，我还不够成熟，做什么都需要借口。”

方修利心里嘀咕着，但脑海里迅速决定要趁着亚瑟斯逃回“天城”之前置其于死地，他的智囊团正是华伦柯夫与巴杰斯。即使他们不苟同方修利袭击铁达尼亚贵族的举动，但也不打算因此与昔日长官拆伙，否则他们也不必从一开始就紧迫在方修利之后逃出艾里亚市，如果他们天性随波逐流，只知依附强者，又怎么可能与方修利一拍即合呢？“这下事情大条了，和平跟安定什么时候才会降临在我们头上呢？”他们话是这么说，手边却开始搜集、分析情报，并热心地参与计划作战方案。巴杰斯表示：“我们喜欢打仗却不想阵亡。”“死了就不能继续打仗了，不想死就得努力解读对方手上拿了什么牌。”根据他们所分析的情报中，已掌握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几项行动，为引开方修利的注意，亚瑟斯伯爵离开艾曼塔前往“天城”。而且在四艘太空船启程后分成不同航路出发；此外铁达尼亚对外宣布将派遣舰队护卫伯爵，但这群护卫者并没有与亚瑟斯伯爵会合。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一个引诱“复仇者们”主动跳入的危险圈套，方修利与其同伴的存在虽然像根钉子般不起眼，但已经成了铁达尼亚的眼中钉，一根小刺也是有可能让大象发狂而死。铁达尼亚能消灭叛逆者，时叛逆者预备军也是一视同仁，正如同藩王亚术曼对褚士朗公爵表明的一般，铁达尼亚如此投人是因为他们懦弱。然而懦弱有两种类型：能够以及不能够正视现实，铁达尼亚属于前者，因此得以历久不衰有如一个健康的神经质老人。

四艘大空船错开时间与航线分别由惑星艾曼塔前往“天城”，问题是亚瑟斯所搭乘的是其中的哪一艘呢？然而这项消息却激起了方修利的警戒心，怀疑这是不是铁达尼亚刻意泄露的消息，或许这不仅是引君入瓮的圈套，同时也想假借方修利的手除掉异端份子亚瑟斯伯爵的一种手段。

听完方修利的说明后，米兰达询问另一名智者。

“李博士的想法也和方修利相同吗？”

“情况很复杂。”

这对于像李博士这种人而言已经是相当谦虚和坦率的表现，李博士精神视线的射程已经延伸到肉眼所看不见的“天城”，他在揣测铁达尼亚的巨头们如何看待这次事件，如何确保情势的主导权。至此铁达尼亚的主流们所企盼的正是亚瑟斯伯爵的死亡吧，铁达尼亚不怕内部淘汰，因为他们不容许名不符实的人继续生存；在这之前，反正眼不见为净，随你在艾曼塔颐指气使、胡作非为，当个变态也无所谓，现在已经无法一笑置之。

“此时，正确分析出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与铁达尼亚首脑们的阶级关系是最重要的关键，如此就能猜出他的乘舰是哪一艘？”

“没错，方修利提督。”

李博士泛起微妙的笑容点头说道，就像一个对自己的教法信心满满的老师看到一个劣等生难得及格一样。即使本人无心，旁人也觉得有意，这就是为什么连他本人也承认自己“自大无德”的原因了。

Ⅱ

伊德里斯。铁达尼亚率领三百艘舰队驻守在惑星艾曼塔附近的星域。纵使伊德里斯否认，他与亚瑟斯追逐名利的心态基本上是相同的。方修利与他的同伴在伊德里斯眼中看来只是建立功绩的道具罢了。藉由新战法让亚历亚伯特大吃眼前亏的正是方修利，如果他能亲手处置这个拒绝服从铁达尼亚的无赖汉，可是大大的功劳。伊德里斯最初对于这个硬塞过来的任务相当不满，亚瑟斯出错就该由他的胞长哲力胥去调教才对，但现在他改变了想法，不愿错失立功的好机会。

伊德里斯才能过人之处从他统率三百艘舰队之际，特地专挑高速巡航舰与驱逐舰为主力以保持整体高度机动性可见一番。他将火力摆在次要，反而强调行动力的做法可知这次出动的目的势在必成。

令伊德里斯不解的是，包括亚瑟斯搭乘的船只在内的四艘舰艇一路顺利前进，完全没有异状。四艘舰艇交替使用超光速航行与惯行航行，分别在五十点三到五十点八光年内便能抵达“天城”，一般只要一星期前后就到了。

如此一来，亚瑟斯就能平安进驻“天城”，伊德里斯对这意外的情况感到困惑。他轻皱起线条姣好的眉毛陷人沉思，难道方修利那伙人不打算攻击亚瑟斯伯爵了吗？不、不可能，或者他们会以更狡猾的手段达到复仇的目的呢？“天城”内部已做好迎接亚瑟斯伯爵的准备了吗？伊德里斯认真思考了一会，最后决定不再烦恼，因为想侵入“天城”比起在太空中袭击来得困难多了，先别提活着走出来，就算是想做自杀式攻击也比登天还难。

伊德里斯从不敢小觑“天城”的软硬体设备，以及坐拥其中的主人无地藩王亚术曼，虽然不敢保证攻击者与伊德里斯想法相同，但至少是必须顾虑的重点，因此伊德里斯放弃由“天城”内部袭击的可能性。而且一开始伊德里斯的任务就是锁定在“天城”的外围，假如亚瑟斯在“天城”内部遭到暗杀，那就是藩王的责任，不是伊德里斯的错。伊德里斯所下的结论是复仇者等人已经看穿铁达尼亚的意图，企图采用拖延战术。

“他们可真细心，也罢，如果没有两把刷子就玩不起来了。”

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噘起端整的唇露出冷笑，他自认游刃有余，光是达成目标并不能满足他，他要享受整个过程以发挥最大的结果与效果，他带兵时一向抱有这种想法。

当他做下结论的同时，手边也传来相关情报，多数指出复仇者分散舰艇各别展开行动，而伊德里斯则断言：

“别管他们，那只是幼稚的冲动，让他们去耍宝吧，紧盯住亚瑟斯伯爵。”

事后伊德里斯简直恨死了当初下这道命令的自己。

※※※

其实方修利完全不把伊德里斯放在眼里，这真是有损伊德里斯的自尊，就连亚历亚伯特、褚士朗、哲力胥也一样。在他的认知里面，除了亚瑟斯伯爵以外的铁达尼亚都被归类成敌人一词，像伊德里斯如此这般的巨头也只是铁达尼亚这个团体的个体罢了。简单来说，他只知道“挡我者死”，其他一律一问三不知。实际上，他甚至不知道设下圈套的对手名叫伊德里斯，只晓得对亚瑟斯伯爵穷追不舍。

其间，李博士展开个人的行动，他与方修利仅仅简短交谈数语就率领自己的集团改变航道，这项行动被铁达尼亚的情报网逮个正着而传递给伊德里斯公爵。

李博士现年二十七岁，比方修利还小一岁，与铁达尼亚四公爵当中的亚历亚伯特和褚士朗同年，这件事方修利到现在还不知道，否则他也不喜欢一个年纪小于他的人对他摆出老师的面孔，而李博士则是认为：“别在意，因为我一点也不在意。”

与方修利各别展开行动之际，李博士在会议上做了一番表示。

“理性与知识是不同的，释迦牟尼懂电脑吗？苏格拉底会联立二次方程式的解法吗？”

理性是存在于各个层面的，制御知识也是其中一项机能。如果在知识成长之际，理性没有同时跟着成长的话，知识将开始失控。以现实环境来说，自从蔑视安全性的核能进入实用阶段以来，人类的文明就一步步迈向即将失控的状态，只是尚未实际发生而已。为何李博士要举出这个例子呢？因为他想使众人明白如果将他的话套用于铁达尼亚的话，很明显地铁达尼亚的权势就快要挣脱铁达尼亚中枢的掌控了。

李博士虽然从未向人提及，但他对研究对象所下的命题可是语不惊人誓不休，题目就是“铁达尼亚如何兴起，又如何灭亡”，重点就在于“铁达尼亚如何灭亡”，在他看来，小至原子核心，大到宇宙整体都是人类思考与研究的对象，铁达尼亚毕竟也是一群人的组合，跟原子核是一样的。

如果要以铁达尼亚的灭亡做为研究目标，就必须亲眼见到它的灭亡，只是束手旁观的话，李博士这辈子恐怕是无法如愿以偿，所以多少要利用人为因素来施压；人类社会中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狂妄自大的人了，李博士所企盼的是他的研究题材铁达尼亚早日灭亡。由于宇宙充斥着愚昧无能的氛围，找不到什么可造之材打倒铁达尼亚，所以只好自己麻烦一点，亲自上场代劳。老实说他也想像不到自己的构想会这么快进人实现的阶段，但方修利这号人物的出现让他感到理想成真的可能性，他发觉事情愈来有趣了。

※※※

“那群人渣……！”

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恶狠狠地咒骂“复仇者”，他有足够的理由憎恨他们。毁容后被迫舍弃心爱的豪邸逃向“天城”，全是那群不知天高地厚，胆敢顶撞铁达尼亚的无赖造成的。亚瑟斯脸上戴着有机陶瓷制成的面具，忍受着身心的煎熬。那场骇人的灾难之后，他不曾照过镜子，因为他没有直视自己的勇气，回“天城”后有必要接受整形手术。

亚瑟斯早就看透伊德里斯的本意，至少他自以为看透了。伊德里斯想把他丢给那群暴民，让他被复仇的乱刀砍死。不仅是胞兄哲力胥，整个铁达尼亚一族都在敌视他，袖手旁观他的灭亡，不，应该是想办法催促他走向灭亡，这太不合理了，自己到底哪里损害了铁达尼亚的利益呢？他们能容许兄长的荒淫，就不能接受自己吗？愈想愈不明白，亚瑟斯忍不住咬牙切齿。

亚瑟斯自认有理由表达不满，四公爵听了还真会哭笑不得呢！

亚瑟斯并未尽到身为铁达尼亚一份子应尽的义务与责任，只知享受特权，也难怪除了哲力胥以外，连伊德里斯都掩不住内心的反感与轻侮。

伊德里斯总是带着挑寡的态度面对其他三名公爵，不仅是来自他本身的霸气，同时他必须为了自己的家族激励自己更往高处爬。

他之所以轻视年长于他的三人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很难打进他们之间，四公爵里最年少的他绝不能落人于后。包括藩王在内形成所谓的“铁达尼亚五家族”，虽是不成文的规定，但这项传统将一直持续下去，藩王则握有其他四家族的生杀大权。

伊德里斯的父亲原本身强体健，然而在一次太空船事故中身负重伤之后，后半的人生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体内共有十七块破片却无法藉由手术摘除，当时伊德里斯尚小，不可能继承家业，在无法退休的状态下，父亲忍着剧痛持续经手铁达尼亚的公务，背负着铁达尼亚的名号就得接受各种不同的要求，忍受痛苦的折磨也是其中之一，当亚术曼许可伊德里斯继任之时，父亲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看着父亲为消除疼痛而吸食鸦片，疲惫不堪却完全放松的呆滞表情，伊德里斯下定决心。

“我要得到铁达尼亚，也就是全宇宙。”

如同失控的原子炉般危险的野心正驱使着他，现在已成为他属性的一部份，映照着宇宙的深渊，铁达尼亚全体的未来也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Ⅲ

纵使对伊德里斯有再多的不满与反感，亚瑟斯唯一求救的对象只有伊德里斯一人。他向伊德里斯送出通信波，虽然一开始还摆出架子，但此时已顾不得面子问题了。亚瑟斯一小时内发了三通讯号，要求护卫他的乘舰，而这项举动却破坏了亚瑟斯特地派出四艘舰艇以分散敌方注意力的用心。

“亚瑟斯啊，如果你还自认是铁达尼亚的一份子，至少也得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你以为只要凭着血统就有资格冠上铁达尼亚的姓氏吗？”伊德里斯态度严厉，身为铁达尼亚四公爵一员的自豪与自身的霸气使得他对他人也一样严苛，他的回复是：“尽力试试看！”语气毫无诚意。

要完成一个圈套总是需要下一点工夫，伊德里斯也不例外，他不理会亚瑟斯的请求，将自己的舰队调离亚瑟斯的座船，再若无其事地将情报开放给公共通信波，不用说已经遭到复仇者们的监听。然而伊德里斯并非全能，使出诱饵的不仅止他，李博士所率领的十三艘武装小队开始袭击并抢夺落单的铁达尼亚驱逐舰，方式是采用堪称妙计的骗术以及正面攻击法，可称之为混用或并用。首先A舰乔装成无辜的民船遭到B舰攻击而向铁达尼亚舰求援，藉着保障民航安全所征收的关税是铁达尼亚的财源之一，因此铁达尼亚舰自然赶来搭救，反遇到包围，十三对一的情况下局势已定，对方只好弃械投降。于是一艘铁达尼亚的驱逐舰便落入李博士手中，如果乘上这艘驱逐舰伪装成我方攻击亚瑟斯伯爵，那李博士只能说是个战术指导员罢了，其实他可没那么单纯，他利用复数的计策放出风声，让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得知“复仇者”们已经顺利拦截了铁达尼亚的驱逐舰。在事情发生后，对方也不再默不作声了，接获报告之后伊德里斯经过反复思考，不出多少时间便做出结论，复仇者们一定会登上驱逐舰，以护卫为借口接近亚瑟斯伯爵的座船然后伺机攻击，如此可知“正直老人”号只是一个障眼法，复仇者们已经登上了抢来的驱逐舰，这就是伊德里斯的结论，但惟恐另有隐情，他不会轻举妄动。

伊德里斯并不笨，所以需要两三道心理陷阱才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李博士也不厌其烦地跟他玩游戏。终于到了八月一日，伊德里斯召集全队三百艘舰艇火速赶往遭到抢夺的驱逐舰所在的星域，而这正是“正直老人”号所引颈企盼的大好良机。

※※※

八月二日零时五十分，在距离“天城”二十八点四光年的星域里，“正直老人”号的主炮射程锁定了亚瑟斯伯爵的乘舰“极光”。如果方修利懒得动脑筋，于脆将四艘逐一破坏即可，但是其中一道急促的通信波使他相信亚瑟斯伯爵就藏身于这艘舰艇上。

“左舷主炮齐射！”

指令一出，一道白热的光箭炸穿了“极光”的舰腹，这只是第一击而已。“极光”虽搭载有武器装备，但原本只是迎宾用的客船，需要数十艘以上的舰艇护卫才行，落单的目的是为了欺瞒“敌人”的耳目，亚瑟斯的策略并没有错，但却没有坚持下去的毅力。如果他不频频对伊德里斯发出通信，方修利也没有把握会如此简单就发现他的正确位置，因为太空里有设定安全航道，两艘太空船正面遭遇的机率等于是零。此时亚瑟斯从装饰过剩的床上滚落，大吼大叫地下令防卫与反击。

光矛不断射出，整个宇宙空间成了一个煮沸的电子汤，相较起大型舰队之间的正面决战，汤盘显得小得可怜，但汤头的浓度是一样的，雷射光无法贯穿舰体，反而被弹开迸出七彩的光芒。

“正直老人”号在“极光”的炮火中钻来钻去，前进到足以肉博的近距离再发射雷射光，集中一点不断贪婪地攻击，这是炮术士官出身的方修利所坚持的指示。由于“正直老人”号火炮数量不多，火力也小，只有以这种方式才能破坏敌舰。

对方修利而言，这场战斗一点也不刺激，舰对舰的单打独斗如同儿戏一般，兵法家的课题应是率领舰队如何布阵并行动，一个打一个绝非大将之风。但此次方修利并不是以兵法家的身份前来作战，他必须趁着伊德里斯。铁达尼亚拆穿圈套，火速调回三百艘战舰前击毙亚瑟斯伯爵，因此他拼命把炮火集中在一点猛烈攻击。方修利亲自指挥炮手，操控方面则由卡基米尔船长与米兰达以驾轻就熟的手法驾驶着“正直老人”号。

※※※

亚瑟斯希望自己保持着美丽直到死去，他也明白自己无法永保青春美貌，因此他要的是一个漂亮的死法，不要留下老丑的尸体，但这样的美学不到死前是无法实现的，只好当做是自己虚无的幻想。

从银幕上见到士兵被炮火炸飞了半边身体，当场肚破肠流，亚瑟斯忍不住呕吐。由于载着面具的关系，秽物全积在内侧，亚瑟斯受不了恶心的臭气与触感，只好取下面具，要侍从拿毛巾来让他擦拭沾在脸上的呕吐物，然而一见到曾以美貌自豪的主人现在的面容，侍从发出惊恐与厌恶的尖叫，避之唯恐不及。受到伤害的亚瑟斯伯爵正要大吼之际，眼前的世界一片白热，因为“极光”的引擎室被敌方飞弹命中。

亚瑟斯。铁达尼亚的愿望实现了，不会有人看到他丑陋的尸体，因为他的躯体被爆炸的光波撕裂并引燃，他年轻的肉体燃烧成灰烬，融入包围在“极光”的白色光球当中。

Ⅳ

对活着的人来说，事情尚未结束。伊德里斯。铁达尼亚公爵火速赶来攻击李博士的小队，主炮射程一时锁定了李博士等人，想不到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挣脱铁达尼亚军的半包围态势逃之夭夭。

只要活着就能在惑星巴格体与“正直老人”号再会，现在毋须担心会合的问题，只管逃命要紧。就在这场看似紧张却显得滑稽的追逐战途中，亚瑟斯的讣报传到伊德里斯的旗舰上。

伊德里斯的肩头因屈辱而颤抖，他不像亚历亚伯特可以饶恕自己的失败，他无法对这种事一笑置之。于是他放弃这场愚蠢的追逐战，下命返回“天城”之际，内心的血液仍不断沸腾着。

“方修利，你记清楚！现在你尽管得意，下一次开幕就轮到你当失败者。”

方修利并不是健忘的人，但他也没必要去理解伊德里斯。铁达尼亚的愤怒。在亚瑟斯。铁达尼亚伯爵的乘舰化为人工星间质之后，“正直老人”号驶向惑星巴格休的航线。米兰达朝方修利的肩头用力一拍，不发一语地把一瓶啤酒递给他，很明显地是要他藉酒压惊，紧接着好几罐啤酒瓶被抛向空中，麦佛迪、华伦柯夫与巴杰斯等人连手接住，方修利耳边听着众人的欢呼声，内心却没有一丝胜利感。

“我是不反对与铁达尼亚共存，但他们可能无法接受吧，下次就轮我当坏人了。”

这件事对亚瑟斯来说是个结束，但时他却是个开始，方修利心里明白这一点。

“为了拯救在铁达尼亚之下受苦的人们，我不惜生命也要奋战到底。”

此话若是一出，方修利也许会有资格在《青少年的伟人传记全集》里列名。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并没有这种想法。现在的他只感到疲惫，这时真想躺在一个对自己说“我喜欢你”的女孩怀中，想必一定能有个好眠。一个人的床铺显得有点空，但还是先补个觉再说，因为明天醒来后就要面对与铁达尼亚之间无止尽的战争。算了，这样也好，反正打架找最强的对手才够看嘛，这是方修利的审美观，知道他二十五岁前有多平凡的朋友一定很难想像吧。其实方修利深具一般善良老百姓的风范，却在他从铁达尼亚收容所生还后，加入艾里亚都市舰队的一连串过程当中消耗殆尽了。依据剥去表层就露出本质的道理推断，方修利不是蜕变，而是回归自我的本性罢了。且不论方修利是否觉醒，总之他已经成为铁达尼亚不可饶恕的敌人，他们绝对会想尽办法抹杀他。

“铁达尼亚之敌方修利！”

这么一来，不就表示他这个翻不了身的商船事务员也出头天了吗？方修利只手搔乱了红萝卜发，拿起另一只手的啤酒猛灌，他踩上了前进速度快得吓人的电动走道，已经无法回头了。

※※※

“天城”几乎是与伊德里斯公爵同时接获亚瑟斯伯爵的讣报，两名公爵在四公爵专用的展望室里交谈着。

“听说方修利这个人突破了伊德里斯卿所设的圈套。”

亚历亚伯特说完便以深沉的目光看着表兄弟。

“褚士朗卿似乎早已料到这种结局，从刚才到现在只见你神色自若。”

“不，没这回事。”

褚士朗简短回应，提起预测或期待就会让他想起与藩王亚术曼之间不甚愉快的对话。当然，亚历亚伯特并非亚术曼，他只希望尽量避免谈到这一类的内容，于是他刻意改变话题。

“伊德里斯卿想必十分懊恼吧。”

“说的也是，他不是那种能够将失败一笑置之的人。”

亚历亚伯特语气平淡，不带讥讽地陈述事实。

“恐怕日后伊德里斯会假公济私想办法消灭方修利，他也不是省油的灯，而方修利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从今以后他的生存空间会愈来愈狭窄吧。”

褚士朗赞同亚历亚伯特的意见，脑海却突然浮现一个想法：方修利这般人物如果落到伊德里斯手中就太可惜了。正如藩王言明在先，这个曾经击败亚历亚伯特，又重挫伊德里斯的男子很有可能成为铁达尼亚的一大威胁。

自己也在期待铁达尼亚的灭亡吗？这个疑问立刻得到否定的解答。不，自己并不希望铁达尼亚灭亡，但他明白铁达尼亚已经在走向灭亡。“耳听败者叹”当中的败者指的不正是铁达尼亚自身吗？屡战屡胜才造就铁达尼亚今日的兴盛，一旦失败就只有灭亡一途。弱肉强食是人类社会的唯一法则，如果铁达尼亚代表人类，将来出现更强的敌人打倒铁达尼亚也是必然且正当的结果。然而为了铁达尼亚的存续，对褚士朗来说，起而与敌人作战也是必然且正当的发展。褚士朗想像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敌人，思绪跌进遥远时空的深渊。

※※※

星历四四六年，“铁达尼亚的时代”依然持续着，大多数人还无法想像这个时代会有终结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