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2-12 12: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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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脱兔的反击
本卷名称：第一卷

人物介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ukira

扫图：泉户真白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兔田晃吉　　桃武台高中一年级生，轻音乐社社员。

兔毛成结奈　桃武台高中二年级生，漫画研究社社长。

梅园乃香　　桃武台高中二年级生，广播社社长。

菊间吾郎　　桃武台高中二年级生，兔毛成的朋友。

金城大贵　　桃武台高中二年级生，综合情报处理研究社社员。

志鹰京平　　桃武台高中三年级生，轻音乐社社长，担任吉他与主唱。

和泉千咲　　桃武台高中一年级生，兔田的同班同学，校庆执行委员。




楔子
「学、志、志鹰学长，我决定组乐团在校庆上表演。」

终于说出口了。

「最、最后能站上闭幕表演舞台的，一定是我！因为我的实力本来就比学长强！」

我脸上带笑，说得支支吾吾、膝盖打颤，不过总算是当着志鹰学长的面表明立场，公然宣战。

我向志鹰学长下了战帖，夸口自己才会是那个在闭幕典礼上表演的乐团。

自卑又怯懦，宛如丧家之犬，旁人总笑说是「外星人」的我，居然胆敢说出这句话。

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为什么我敢夸下海口呢？

——兔吉，不用担心，有我陪在你身边，所以你不用怕，放心地去呛他两句吧。

对了，就是这句话。

我遇到了一个说着这种话，在背后推我一把的人。

一个可谓象征「打死不屈」的人，在背后支持着我。

这场赌上闭幕表演的挑战究竟为何而起，来龙去脉又是如何——要搞清楚这整件事，首先必须从与那个人的相遇讲起。

时值十月，乾爽的微风吹在漫长的晚夏，有时甚至冷得令人忍不住发颤的季节——地点在隐约可闻见酸臭味的幽暗仓库。

后来成为传说，让众人津津乐道的这场败战，便是在此拉开序幕。




第一章
第六节下课的钟声一响，庆祝放学般的娇媚嗓音随即扬起。

「千咲，要不要一起去卡拉OK啊，？走嘛，」

「告诉你们喔～我练了一首新歌呢。千咲你就一起来嘛。」

「嗯～对不起，我今天还有校庆执行委员的事情要忙。」

这里是桃武台高中——简称「桃中」，学生总数高达两千名，是一所规模庞大，成绩还算中等的一般公立高中。

「咳——算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喂，那边那群回家社的男生！」

「「「「嗯？」」」」

「你们等下闲着没事做吗？」

「「「「嗯。」」」」

「我们要去卡拉OK。」

「「「「嗯……」」」」

「你们要一起去吗？」

「「「「耶————！」」」」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明天见啰，千咲，掰掰。」

「「「「嘿、嘿、嘿、嘿！」」」」

在女同学的邀约下，班上负责搞笑的男同学们纷纷兴奋地举起食指，即兴起舞。有些学生迅速收好书包走出教室，还有一些参加运动性社团，穿着运动服的同学进进出出。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问互道「明天见」、「掰掰」的声音此起彼落。

就在这个时候——

——砰！

「呜？哎呀。」

尖锐的惨叫声响起，有人被猛然撞倒在地。男同学们跳舞跳得太起劲，没注意到一旁有人，就这么撞上了同班同学。

任谁听到那声惨叫，都会以为摔倒的赴僩女孩子。嬉闹的男同学们无不吓得背脊发冷，僵直了身子。

但是，狼狈地摔在地上的是个男学生。

他的名字叫做兔田晃吉。

男同学们一发现自己撞到的是兔田，紧张感瞬间消失，甚至——

「噢，抱歉！」、「哈哈哈！等等等一下，给我等一下！你们太疯啦！兔田都被你们撞死啦！」、「兔田你还好吗？你的声音哑掉啰！」、「站起来，兔田！疼痛会让你变得更强！」

男同学们放心大笑，一个个出言讽刺兔田。

撞倒人却不道歉，未免显得蛮横。

尽管如此，被撞倒的兔田却是——

「……啊……唔，对、对不起……」

他嘴里吐出和刚才的惨叫声截然不同的低沉嗓音，脸上还不忘摆出谄媚的笑容。

「好了啦，你们别管这个外星人了，快点去卡拉OK吧～」

「「「「耶————！嘿、嘿、嘿、嘿！」」」」

女同学们打从一开始就把兔田当成路边的小石子，很快就带着一群男同学匆匆离开教室。

「…………」

一个人被抛在教室的兔田透过浓密的浏海隙缝，目送同学们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带着一抹怯懦，死气沉沉。他那实在看不出已经是个高中一年级学生的矮小身材与瘦弱体型，让他的模样更显狼狈。而他跌坐在地，班上却没有一个同学出言关切，反而朝他投去轻蔑的目光与冷笑，也为眼前的状况增添了不少哀愁气氛。

（……哈哈，算了，反正每次都是这样。）

尽管算不上霸凌，班上同学却都揶揄兔田是「外星人」，把他当成笑柄，这在一年C班来说是很常见的景象。

至于班上同学为什么会笑他是外星人，这都得归咎于他弱小的体格和说话方式。他说起话来细若蚊鸣，听也听不清楚，又说得吞吞吐吐，抑扬顿挫莫名夸张，简直像是外星球来的生物努力想与地球人沟通般。由于这样的说话方式与外貌，同学间便自然而然地叫他外星人。

悲哀的是，正因为这个理由，他在学校不只没有朋友，还饱受轻蔑。大家先是瞧不起他不起眼的外表，他一开口，又会因为说话方式惹来嘲讽，甚至是讶异、厌恶。

不过，他认为自己的身分活该受到众人冷落，倒是没什么怨言。

桃中是所大校，学生类型五花八门。其中大多是过着庸庸碌碌的生活，人畜无害的学生，但也不乏努力向学、成绩超越明星高中的资优生，还有组成乐团，成天在少女的尖叫声中度过的学生，也有继承茶道流派的千金大小姐。此外，还有一群没有融入学校生活的学生，包括天天到保健室报到的学生以及逃学的学生、未来很有可能犯罪的流氓学乍、做变性打扮的人妖、一天到晚戴着拳击手套且手拿摄影机的怪人。

这所学校人才众多，说是社会的缩影也不为过。正因为如此，其中的成员可分成赢家与输家，幸运与倒霉，高贵与低贱。

兔田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属于低贱倒霉的输家，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突显那些高贵幸运的赢家。

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待遇也是理所当然，他不得不接受这就是现实。

因此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悄悄离开教室，听着班上同学在他背后窃窃私语，嘲笑着他——

「——喂～兔田同学。」

兔田沿着走廊一走到底，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他没有朋友，会这样用亲切的语气叫住他的人，他只想得到一个。

一回头，果然不出他所料，站在那里的正是他的同班同学——和泉千咲。在这里顺带一提，千咲不只是同学，还是个认真高洁、眉清目秀的美少女。

「你刚才还好吧？」

千咲关心地问道。她脸上浮现的澄澈微笑，令兔田不禁胆怯。

「呃，啊，嗯……」

千咲还是一样可爱，兔田平常讲话就不太流利，这时更是结结巴巴。美少女当前，紧张与自卑让他连话也说不好。

「……我、我没事。谢、谢谢……」

「这样啊，那就好。」

「嗯…………」

「…………」

兔田好不容易用低沉的嗓音悄声回应，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只能任尴尬的气氛蔓延在沉默之中。

拙于言词这点也是造成他与同学疏远的原因之一，但千咲不仅没有摆出一丝厌烦的表情和动作，还主动开口，让对话延续下去。

「我不是劝你跟他们吵架，不过遇到那种情形，你就算抱怨个一两句也没关系吧？外星人这种叫法实在太过分了，对不起哦，我想亚由美他们说这话没有恶意。」

「别、别这么说。刚刚、刚才是我不好，不应该愣愣地站着不动。」

「兔田同学真是谦虚呢。」

千咲叹了两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兔田见状，打从心底认定：「嗯，千咲果然是个善良的女孩。」

千咲散发出的清澈气息也传到了兔田心里。

她无所顾忌地和自己说话，不会有事吗？她不怕和自己说话会被排挤吗？——这样的顾虑和紧张总算不再盘踞在兔田心头，他很明白，这不是什么特别待遇，千咲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只不过，他从未遇过愿意和自己聊上两句的女孩子，光是她像个普通朋友一样对待自己的态度就让他喜不自胜，甚至是感激涕零。

「你等一下要去社团吗？」

「嗯，对。和泉同学是校庆执行委员吧，辛、辛苦你了。」

兔田一表示关心，千咲脸上娇羞的微笑立刻升华为骄傲的笑容，淡樱色的粉唇交织出轻柔的嗓音。

「对啊！事情多到出乎意料，真是忙得我焦头烂额。不过因为我没有加入社团，时间还算充裕，要是不把握这种机会参加校庆，就没办法留下什么回忆了，所以就算忙也忙得很开心呢。」

千咲说着，脸上闪耀光采，美得就算是以女神或天使来形容也毫不逊色。

「——哎呀，对了，我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事要忙，哈哈哈。兔田同学在轻音乐社也要加油哦。」

说完，千咲赶过杵在原地的兔田，一个人匆匆忙忙跑走了。

还想再多聊一会儿的遗憾令兔田心痛。不久，千咲的背影消失在他眼前，他也朝另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他正走向社团大楼——一栋位于校舍走廊另一头的老旧木造建筑物。看似回家社的兔田会走到社团大楼，为的正是千咲刚才提到的轻音乐社。可是——

（唉……他们今天应该也在吧。）

难得的社团活动时间，兔田却一脸阴郁，脚步沉重。

他走到三楼北侧最里面的教室——一间有双开门的宽敞社团活动室前，竖耳倾听。活动室里传来大笑声，吉他、贝斯的调音声，以及试打的鼓声。

（啊啊，果然在里面……）

一听见活动室里的声音，他就沮丧地垂下肩，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

「……打、打扰了。」

兔田畏畏缩缩地打了声招呼，走进活动室。

「喂，你是说真的吗！」、「绝对没错，公车女香山跟棒球社的石川有一腿。」、「搞什么鬼，那只五分头猩猩有哪里好啊——！」、「话说回来，志鹰，你和那个最近偶尔会一起出去的高一学妹怎么了？你们上床了吗？」、「没有，校庆快到了，我打算来个浪漫告白——」

「…………」

不过，社员的高声谈笑抹去了他的声音，也没人理会他，向来如此。不管是在教室还是社团活动室，兔田受到的待遇大同小异。

在众人的无视下，兔田偷偷沿墙壁移动，拿起立在角落的吉他盒。那里头放着的正是兔田的电吉他，他总是把吉他放在这里。其实他很想把吉他拿到教室，放在触目所及的地方，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国中时，他有一次曾经把吉他带到教室里，结果引起众人的嘲笑。其他（相貌出众的）同学把吉他带到学校，得意洋洋地在大家面前弹奏，收到的是热烈喝采声，他却只收到「行动吉他架」这类的揶揄，遭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经历了一次惨痛的教训。

「呃，那个，对不起，志鹰学长、志鹰学长。」

兔田好不容易在绵延不绝的对话中找到时机切入，战战兢兢地朝社长志鹰京平叫了一声。志鹰一听，厌恶地蹙起眉头，总算把眼神转向兔田。

志鹰有着适合中长发的端正相貌，穿起制服很有自己的风格，看上去格外时髦，是个既具成熟魅力，又不失大男孩顽皮个性的男人。

桃中里有好几个受到全校学生憧憬与羡慕的名人，志鹰肯定名列其中，和在阴影处偷偷摸摸过活的兔田形成强烈对比。

「吵死了，你打断我们的话是想干嘛？」

「对、对、对不起，那个，我可以弹一下吉他吗……？」

「什么？当然不行啊，我们等下要练习在校庆上的表演，会用上每一种器材啊。」

果然不行啊。尽管他早猜到会得到这样的回覆，遭到如此斩钉截铁的拒绝还是很让他难过。

「何况你又不会在校庆上表演，哪有什么必要练习。」

「……啊，是，你说的没错。对不起……」

再过两个星期就是校庆，在校庆舞台上表演是轻音乐社的一大活动。因此，平常要不是没人来，就是闲来无聊的社员跑来聊天的社团活动室里，在进入下学期后，反倒挤满了为校庆表演前来练习的社员。

面对这样的现状，兔田只能沮丧地叹息。

之前活动室里空荡荡的，他可以自由使用器材，尽情地弹吉他，但是这一阵子遇到的都是相同的情形。平时懒得练习的社员——尤其是志鹰独占全部器材，最后还抛下这么一句话。

「你要是那么想弹，我记得二楼仓库里有器材，随便你爱怎么用都行。只不过那些器材都很老旧，不知道还发不发得出声音。去，快滚，用跑的。」

「…………是。」

他这么说着，巧妙地逼走了兔田。

最近他只要被志鹰赶出活动室，就只能落寞地踏上归途，今天倒是意外地略有收获。二楼仓库里似乎放置了一些老旧器材，尽管不知道是否能正常使用，还是值得一试。

社团大楼二楼聚集的全是些小社团的活动室，一向没什么人走动，此时走廊上更是不见人影。不只是走廊，四周寂然无声，兔田甚至怀疑二楼只有自己一个人，而且实际情形恐怕就是如此。他的耳里只听见操场上传来棒球社和足球社的叫喊声，以及自己的脚步声。

在二楼的最南侧，也有一间和轻音乐社活动室一样大的活动室，在那前面的一间小活动室就是仓库。那里美其名为仓库，用垃圾场来形容恐怕还更为贴切。举凡戏剧社的服装与大小道具、地质研究社的化石与天文模型、无人使用的传统映像管电脑萤幕，这些大型垃圾全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灰尘，胡乱堆在仓库里。由于仓库的锁坏了，学生因此可自由进出，随意丢置。

在隐约飘散着一股酸臭味的幽暗仓库里，兔田用寻宝的心态在垃圾山里翻找了好几分钟，终于找到了一只木箱，里头除了他想要的音箱，还有各种效果器等基本器材，凑成了完整的一套工具。这些应该是历届学长留下来的器材，在打开木箱箱盖的瞬间，他像是挖到宝藏，眼神闪闪发亮。不过，他马上发现一个致命的缺陷，目光也随之黯淡。

「……没有电源……」

他环顾四周，就是找不到插上器材电源的插座。原本应该安装在墙上的插座，恐怕都埋在架子和杂物堆后面了。教室里虽然有插座，可是还有同学留在里面，要是在他们面前弹吉他，肯定会被误认为在搞笑，惹来一阵捧腹大笑的嘲讽。

到头来，他还是弹不成吉他。

「唉～」

空欢喜加上白忙一场，兔田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大口气。

为什么每一件事都这么不顺遂呢？

他耐不住心中的郁闷，当场颓坐在地，从吉他盒里取出吉他，没接上音箱，直接用手弹了起来，想到什么就唱什么。

「人生，充满幻灭～♪总是落得悲惨的下场♪嘿♪」

他弹奏着比摇滚还要久远的民谣曲风，音色悲凉。

「喔喔～♪我没有在假睡～♪我只是喜欢～♪就像女孩子喜欢花纹，我热爱桌上的木纹～♪休息时间一到就趴下～♪」

嗅，不错嘛。意志消沉好像反而让我热血沸腾了起来，反正附近也没人在，干脆在这里大唱一场算了。思及于此，他接着拉高了嗓音，用力甩头，弹下吉他弦。他更加狂野而且激动地在弦上弹出乾硬的乐音，同时扯开喉咙嘶吼。

「零钱从十几公尺高空落下，掉到我手中～～～♪摸到我的手会死吗，便利商店的大姊姊～～～♪」

说起来，这算是即兴演奏的人生哀歌。

日常生活中许多微不足道的不幸事件累积，他要在此时此地一口气宣泄！

这样才是摇滚！

「OK！吉他，Come　on！」

他兴奋得一头栽进吉他独奏，把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许多凄凉情景全抛在脑后。他光是用手即兴弹奏还不过瘾，他忘我地咬住吉他弦，弹起以前练习过的牙齿弹吉他。吉他没有接上音箱，他的耳中只听见弦在嘴里嗡嗡作响，以及自己急促的鼻息，但用牙齿弹奏的乐声清楚响遍兔田的脑海。在他兴奋到极点时，他甚至用力地把吉他甩了出去。

「嘻——哈——！」

装上背带的吉他以兔田的身体为中心，如流星在空中旋转一大圈。他漂亮地接住转到身前的吉他，摆出如同过往超级巨星的架势！他在仓库中心喊出了心中哀感！

「Thank　you！Tokyo————！」

就在这时候——

——叽……

「咦？」

兔田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时间霎时停止转动。

在他尽情大叫后的沉默中，响起了门的铰链转动声。

兔田惶恐不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站着一位少女。

那是扇和通往走廊的大门不同的另一道门，与隔壁大活动室相连。在微微开启的门缝中，有个女学生伦偷瞧着他。

兔田以为没有人在，唱得慷慨激昂，没想到隔壁活动室里居然有个女孩子。

「「…………」」

无言僵直身子的兔田与少女四目相交，活动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不过，沉默并未维持多久。

「呵……」

他还以为少女朝自己投来充满好感的纯真微笑——结果她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或者该说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惨不忍睹的景象。她悄悄撇开视线，为了不刺激兔田，缓缓关上门，默默准备离去。

「等、等、等一下啊啊啊啊啊！」

「咦？啊啊啊啊啊！追过来啦！」

兔田脑中的思考回路一度冻结，但在近似危机感的猛烈羞耻心爆炸之下重新启动。

不能让少女就这么逃走。兔田抛下吉他，急忙扑了上去。

「你、你、你听我说！我绝对不是什么怪人！」

兔田试着拉开门，拚了命要少女听他解释。可是，少女就像遭到强盗袭击，只是一个劲地用力关门。

「哼～！我、我才不会被骗！我不会输！我要加油！怪人最常说的就是自己一点也不怪～！只要稍微松懈，这种家伙随时会露出真面目～～！」

两者势均力敌，一来一往拉住门把僵持不下，不过率先发难的不是兔田也不是少女，而是门把。

——喀嚓喀嚓……！当！

「嗯？哇啊！」「呀啊！」

门把飞了出去，相互抗衡的力量一消失，兔田和少女马上被余劲推得往后跌。

兔田望着手中的门把不发一语，心想这下糟了，赶紧把掉落的门把藏在仓库里的巨大垃圾山中，逃避毁损公物的罪责。他并非没有罪恶感，只是羞耻心更加强烈，当务之急是向少女解释清楚。

「那个！不好意思……」

他追着少女，慢慢打开不只没锁，连门把都不见的门。

一开门，随着从脏乱的小仓库走到大活动室，他的视野也跟着豁然开朗。

那是间类似轻音乐社的活动室，两间同样宽敞，就像照镜子似的，连格局也一模一样，只是里头多了轻音乐社的活动室里没有的厚重木造工作桌椅，上下两张式的黑板也都还没被淘汰。在黑板前，工作桌取代讲台的位置，画纸和画笔散落桌面。活动室内有许多书架，里头密密麻麻塞满了书，还摆放了好几幅展示用的画作。这里和轻音乐社不同，看不见任何私人物品与杂物，只有基本的必需品，简直像是一间特殊教室。活动室内只有阳光照射，没有开灯，工作桌飘散出木头香气，弥漫简朴的怀旧气氛，令人自然而然地放松身心——仓库旁的大活动室就是这样一个空间。

那么，少女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他其实也不需要费工夫四下张望，刚才的少女就站在他正前方，与他相隔不过数公尺的距离。

不过，少女不只是站在那里。

应该用「蓄势待发」来形容更为准确。

「——好，你要是想死就来吧。我会使出自古传承下来的棍术，让你痛得求生不能。」

出言恐吓的少女像个虚无僧一样，把水桶戴在头上，举起拖把当成长棍，摆出应战的架势与兔田对峙。

「你、你的戒心未免太强了吧！这、这里难道是棍术社吗？」

「呃，没错，就是棍术社。」

拖把头直直对准兔田，敌意与斗志高涨，彷佛只要他一轻举妄动，就会毫不留情地刺上前去。

他第一次听到棍术社这个社团名称，不过本人既然如此宣称，应该不会有错。没想到自己居然踏进了一个这么危险的地方。

「那、那你又是谁！话、话说在前头，你眼里看到的那个座无虚席，有上万名观众挤爆现场的景象只是幻觉！那里不是什么巨蛋，只是间仓库而已！」

少女强调，兔田想起自己刚才的奇怪举动，脸上不禁微微泛红。

「我、我才没看到你说的那种情形！我可是轻音乐社的正式社员！我只是来这里拿器材而已！因为没地方可以练习，我又以为附近没人，一、一一、一不小心就弹得太忘我罢了！」

「轻音乐社，？你到自己的社团活动室练习不就得了。」

「活、活动室最近因为社员在练习校庆上的表演，没办法使用，所以我这个没有要上台的人只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器材跟练习场所。」

为了解开少女的疑心与戒心，他特地深入解释，可惜似乎是徒劳无功。

少女听完兔田的话，没有放下戒心，反倒高傲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这可是你自己招的！我听说轻音乐社不管技巧好坏，全都会在校庆上表演！毕竟校庆是轻音乐社唯一可以发表成果的场合！所以根本不可能有没在校庆上表演的轻音乐社社员！除非你的技巧拙劣到让人听不下去，否则就是没有人愿意跟你组团，处境真是太让人同情了！哇～哈哈哈哈！」

「………………」

「哇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跟你道歉。我没想到真的会有这种情形……对不起哦。」

「唔……没关系，不要紧……不用跟我道歉……」

惨的是，少女的玩笑话几乎全说中了。她的话如一把利刃，狠狠割开兔田的胸口。

「不、不过这件事追根究柢，都得怪你装神弄鬼！无人仓库里突然传出歌声，我偷偷一瞧，居然发现有个男生在咬吉他，这种恐怖的感觉你懂吗？真是吓死我了！」

他试着站在少女的立场想像自己的行为，确实是很诡异。况且他带给少女的第一印象是用牙齿弹吉他，就算被误认为危险人物也无可奈何。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想尽快解开误会。

「对、对不起，吓到你了。不、不过，一个人在房间里，总是会忍不住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嘛！例、例如说，会想实况转播自己的一举一动！或是胡乱跳着乱七八糟的舞！」

「……噢，这我有点能体会。」

「还有把电线当对手打拳！」

「啊哈哈！这种事我也做过～」

「没错吧！」

太好了，总算和少女取得共识，这么一来她总该能理解我的举动——兔田有十足的把握，可是——

「还有还有，把乌龙茶倒进爸爸的白兰地杯子里，假装自己是常到酒吧的神秘女子，或是把自己的动作和电动游戏的遥控器连结一起，假装自己在操纵自己！」

「咦？」

「咦？」

两人面面相觑。

「呃，这么做也太夸张了……咦？难、难不成你做过这种事吗……？」

兔田没有认同少女，反而质疑起她来了。毕竟他真的没做过这些事情。

「～～～～！」

少女藏在水桶底下的脸颊愈来愈火红，紧抿的双唇因为极度激动，不住轻颤。

看来这下换成少女不打自招了。

「刚、刚才那些只是举例！我、我我我我才没做过那种事情，你别误会了！你要是胡说八道，小心肚子开洞！我会用吾棍术社代代相传的究极奥义——『龙卧雷槌·桃幻冲』捅你！」

她沉下腰，快速滑步向前，拉近两人距离，并把拖把头刺向兔田。

看来她恼羞成怒，而且气得要死。这下可糟了，那把拖把很有可能会在自己的肚子上钻出一个大洞。

「咦？啊、啊啊啊！对、对、对不——」

兔田感觉到生命危险，连忙高举双手后退，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请进。」

少女从水桶下头出声。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校庆执行委员！」

喀嚓一声，门开了，访客忐忑不安地探出头来。

兔田虽然惊讶来访的是千咲，不过最让他讶异的还是千咲接着说出的话。

「唔，抱歉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请问这里是漫画研究社吗？」

「「…………」」

少女与兔田不约而同僵直了身子。而少女把水桶戴在头上，拿拖把攻击兔田——这样光怪陆离的情景同样也让千咲瞠目结舌。

三人杵在原地——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少女。

「…………是，这里就是漫研社。」

「咦？不、不是棍术社吗？」

兔田追问后，少女尴尬地从水桶下沉吟了一声。

「那个，兔田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棍术社……这是怎么回事？」

「呃～请不要理这个人！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咦，噢，好。这是校庆当天关于社团大楼使用说明的通知单——」

千咲一切入正题，少女马上把水桶和拖把丢到一旁，走向千咲，若无其事地要求她解释校庆活动，藉此转移话题焦点。

「——就是这么一回事，烦请配合。兔田同学，掰掰。」

「再见，辛苦你了。」

千咲交代完连络事项，尽管望向兔田的眼神满怀疑惑，还是紧关上门，离开了活动室。

「…………」

千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的另一头，少女却迟迟不肯转身，兔田于是怀疑地问了一声：

「棍术社？」

「…………」

「代代相传的奥义？肚子开洞？」

「………………呃。」

「我记得还有一个什么？龙卧雷槌·桃……」

「不用一个个背给我听！」

兔田一出言相激，双肩颤抖的少女终于情绪爆发，反击兔田。

「是你先误会我是棍术社的社员！我只是将错就错！——啊啊啊啊～～！」

少女不只脸颊，连耳根也红透了，看着她含泪扭动身体的模样，兔田觉得自己总算报了一箭之仇。

不过，就这么放着她不管未免太可怜了，兔田心想还是应该安慰个几句。看着少女的兔田却不禁倒抽了口气，一时半刻说不出话。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全是因为脱下水桶，总算愿意与他面对面的少女容貌十分耀眼。

少女乌黑亮丽的柔顺长发披肩，垂至她娇小双剑，在背脊上摆荡着。她的肌肤与黑发正好形成对比，白皙如雪，看来十分可爱。尤其是那双意志坚定的灵活眼眸，令他舍不得移开目光。虽然她如兔子般晶莹澄澈的眼中满是怨恨，但如此带刺的神情也是那么惹人怜爱。两人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交会，也就是说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从制服外套里的红色领带看来，她应该是二年级的学姊。

若要以一句话来描述眼前这个少女，那就是可爱中带点脱线，并且高自己一届的学姊。

「嗯，就这么办吧。我当作没看到你那丢脸的奇怪举动，绝对不会泄漏出去。所以你在这里也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OK?」

「噢，好。就、就这么说定了。」

兔田这么表示，少女重新提起精神，端正站姿。她挺直身子，脸上浮现自信笑容的凛然站姿简直无懈可击。要不是刚才看过她脱线的言行举止，怯懦的兔田肯定早就被她的气势压垮。

「——话说回来，我们学校原、原来有漫研社啊。」

麻烦事解决了，兔田不经意地轻声低喃并环顾室内。仔细一瞧，那些书架上的书似乎全是社刊，散落在讲台的画纸上也画了些疑似漫画的图。

当他忙着观察四周时，少女在他身旁自嘲地哼了一声。

「哼，有跟没有一样就是了，」

换句话说，这个社团并不活跃。确实，活动室内除了少女之外，见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你、你也画漫画吗？」

兔田会这么问，纯粹是出于好奇。只见少女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唉，还不就是些烂作品～反正编辑也不会采用，毫无商品价值。不过是画来满足私欲罢了～」

「……不管是你说的话、语气还是表情，全都带着一股很重的怨念，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应该有什么事情惹火了她吧。在兔田的积极提问下，少女滔滔不绝地抱怨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地说道：

「拜托～～～～～～～～当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啦！昨天我把自己的作品拿到某间大出版社，那可是我费尽心力完成的精彩杰作，结果编辑看没几分钟，就叹了口气塞回我手上！真令人生气！我明明就照他说的，顺应潮流趋势，选择了夸张的画风啊！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难道是故事内容吗？他不满意故事内容吗？他该不会想要我画什么超能力对决，还是爱情喜剧漫画吧！他是白痴吗！那种题材根本没办法让我大展身手啦，无能的编辑——！」

「呃……真是辛苦你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她信心满满地带着画作向出版社毛遂自荐，结果却被批评得一无是处。从她知道现在还气愤难平的模样看来，她画漫画的目的不只是处于兴趣。正因为如此，作品被退回让她很不服气。

兔田自认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只是他一方面理解少女接连吐出的怨言，却又不由得感到惊讶。

这家伙到底多有自信啊！

老实说，他不是很喜欢这种不懂谦虚的人。

兔田将刚萌芽的反感先隐藏在假笑底下。既然她自信十足，那就来拜读她的大作吧——一股想趁机嘲笑他人的念头怂恿着他。

「你会专程跑去出版社毛遂自荐自己的作品，可见目标是成为专业漫画家吧？我、我还满喜欢漫画的，你的作品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就放在那里，你自己拿去看吧。」

就算她再怎么信心满满，还不就是外行的高二生画出来的作品。兔田不屑地想，八成是她自信过头，就像无能编辑说的，不过是画来满足私欲的作品。接着，他瞄了一眼封面……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僵，瞪大了眼。

「——咦？画、画得超好的……」

如同他情不自禁的赞美，封面上的画可比专业漫画家，画工高超，极具魅力而且细腻。光看这么一张画，就足以勾起他对故事内容的兴趣……

兔田在封面的引诱下，翻开一张又一张原稿，目不转睛地关注故事发展。他怀疑少女只是作画技巧稍微高超了些，打定主意鸡蛋里挑骨头——简直可以说是为了批评而阅读。

尽管打定主意要批评一番，他却不断渴望地翻阅手中的原稿，想早点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一开始他还看得心不在焉，然而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带入少女笔下所构筑的世界，为她的漫画深深地着迷。这点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这个漫画超有趣的耶！」

「我不就说了吗？我的漫画保证引人人胜，不是我在自夸，这是我冷静客观审视自己的作品得到的结论。对于有趣这点，我有绝对的自信。」

少女一点也不谦虚，理所当然似地夸口自赞，兔田无意反驳。他本来只期待看到自大的外行人所画的漫画，结果却是水准和专业漫画家并驾齐驱、比一般商业杂志上的漫画更加有趣的作品。她既然能画出如此精彩的漫画，夸口自家作品的心情也就能够理解。

「…………」

就算这样，兔田还是无法认同少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的确觉得有趣，但那充其量不过是他个人的主观认定。

这部作品会饱受编辑批评，一定有什么缺点或原因——不，就算没有，如果外界对这部作品的评价如此，那就是这个世界认定的正确评价。她必须虚心接受自己就「只有这么一点程度」。

毕竟不管她自己如何认定，构筑并且使这个世界运转的是绝对多数的「他人」，反驳「他人」的评价，等于是否定世界本身。

「该不会就像贝多芬和梵谷那样吧，到死后才受世人重视。」

「死后才有人重视？哼，那我可受不了。现在、现在、现在！我现在就要获得肯定！死后只要听到有人念经就够了。」

在这种时候让少女一吐怨气，再加以反驳，也只是破坏她的心情而已。兔田心想，干脆随口敷衍过去算了。

「不过呢，看不出来你倒满有眼光的嘛。我承认这种画风的确比较难受同世代的年轻人欢迎，你这个人的兴趣还真独特。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我叫兔田晃吉。」

「嗯？兔田的兔该不会是这个兔吧？」

少女问着，把一双小手举到头上，做出兔子耳朵的形状。

「是，没错，就是兔子加上田地，合起来叫兔田。」

少女听了突然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还真巧呢，兔吉同学。」

「兔、兔吉？」

他不解这是什么怪名字，只见少女缓缓拿起白色粉笔，节奏轻快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兔毛成结奈」

少女写完字后调皮地笑着说道：

「这是我的名字，也有兔子混在里头呢。」

噢，这还真是巧。他难得遇见名字里有「兔」的人，心中顿时对这个叫做兔毛成结奈的少女感到特别亲近。

对方似乎也和他有同感。

「呵呵呵，你能懂我的漫画好在哪里，真不晓得是你眼光独到，还是基于我们都是兔子的共通性。这缘分真是太有趣了。欤，难得有这个机会，你把吉他接上器材，弹来听听嘛。你别看我这样，我喜欢音乐，也很常听哦。呐，音乐不是可以将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传达出来吗？那样的音乐对刺激创作灵感很有帮助呢，」

兔毛成直爽又随性地要求兔田弹吉他。他确实也觉得这样的缘分挺有趣的，可是他不太想配合，还希望对方可以就此罢手。

「……不了～这有点为难……可以以后再说吗……」

「我为什么这么说？」

「呃，那个，我一开始学吉他的动机不纯，根本称不上什么灵魂的呐喊，怕不能满足兔毛成学姊……」

遗憾的是，兔田不是为了「灵魂的呐喊」这类崇高的目的开始接触音乐，他的出发点更庸俗，所以才慎重地出言婉拒，不敢在兔毛成面前弹吉他。

「动机不纯？」

可是，这话反而引起了兔毛成的兴趣。

「什么动机？是什么动机这么不单纯？告诉我嘛。」

他感到后悔莫及，悄悄别开了视线不想回答。兔毛成于是特地绕到他眼前追问，甚至用老头般的口吻，笑嘻嘻地缠着他问：「女人吗？嗯？你学吉他是想受女生欢迎吗？你该不会是喜欢刚才那个校庆执行委员吧？」被逼急的兔田也豁出去了，决定自暴自弃地回答：

「不、才不是那样！……我只是，呃……喜欢某部描写轻音乐社的漫画，心生憧憬……」

他由于太过害臊，只是含糊带过书名——但对方不愧是立志成为专业漫画家的人。

「某部描写轻音乐社的漫画？……你说的不会是主题是轻音乐社，可是很少练习也不上台表演，内容大多在描写悠闲日常生活的那部漫画吧？」

「…………嗯，就是那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说真的吗？啊哈哈哈哈哈！太猛了～～！」

兔毛成浑身打颤，接着按住肚子大笑了起来。

啊啊，实在丢脸死了。兔田蒙受耻辱，身子轻颤。兔毛成见状，赶紧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水，合掌道歉。

「别气了，对不起。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这实在……噗～！」

骗人，这分明就是取笑，她连自己的笑意都克制不了。

不过兔毛成似乎不带恶意，只是更加好奇地——还有些怜悯地——眯细双眼，逼近兔田。

「原来是这样啊。呵呵，我一点也不觉得那样是动机不纯哦，反而更想听听你弹吉他了呢。你就弹来听一下嘛，反正你都在仓库里表演得那么激动了，也没什么好觉得丢脸了吧？」

这话说的也没错，自己刚才不只丑态尽出，脸也丢光了。事到如今，再弹吉他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况且他也想弹……

「……那、那么我弹一下就好。」

他把在仓库找到的器材搬进漫研社，在和吉他做完连结后，随手弹了一下。

音箱里传出变调的吉他声。各种效果器和音箱早已经老旧不堪使用，何况那些本来就是长久废置在仓库里的器材，声音表现自然十分粗劣。不过，对渴望音乐的兔田来说，这样就够了。不仅如此，他觉得舒服极了。不是透过耳机，而是实际撼动空间，以身体直接感受乐音的这种感觉令他目眩神迷。

看到兔田拿起吉他，兔毛成促狭地咧开了嘴，忍不住调侃了两句。

「你看起来根本不是拿吉他的料，倒像个长了点肉的吉他架。」

「哈哈哈，我常被这么说。」

兔田对兔毛成的冷言冷语一笑置之，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平常他只要一开口就紧张得要命，和兔毛成讲话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紧张。现在也是，那明明是他最不想听见的话，只是被兔毛成这么一讲，他居然没有出现一丝厌恶。兔毛成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女，两人在对峙时，他却没感觉到低人一等。兔田觉得奇怪，暗忖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很快就想出了答案。

这都是因为兔毛成没有对他展现出轻蔑的态度，她虽然会开他玩笑，逗着他玩，可是绝没有贬低他的存在。

「…………」

「怎么啦？你果然还是想弹吉他嘛，你的嘴角不争气地上扬啰。好啦，那你就快点弹吧。对了，要弹连我都知道的名曲哦。」

兔毛成轻巧地跳上工作桌，提出要求。

「呃～噢～那、那我就来弹那首有名的三分钟快速料理节目的主题曲，顺便当作活动手指吧。」

兔田考虑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吉他摆在腿上。

另一方面，兔毛成耸了耸肩，以为他在开玩笑。也怪不得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毕竟三分钟快速料理节目的主题曲「玩具兵进行曲」是首古典乐曲，不是用吉他弹的曲子。尤其这首乐曲的旋律以单音组成，对于以弹奏和弦为主的吉他这类弦乐器来说，演奏起来的难度相当高。

不过——

「听起来是很好玩，可是吉他根本弹不出那首曲子吧，又不是钢琴——」

——哒啦啦哒、哒、哒、哒♪哒啦啦哒、哒、哒、哒♪哒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哒哒♪哒啦啦哒、哒♪哒啦、哒、哒…………♪

音箱里传来不像吉他，倒像电子琴弹出的轻快旋律。

「！？」

一听见这音乐，兔毛成忍不住张大了嘴，睁圆了眼。

她确实指出了问题症结，如果只是以普通的方式弹吉他，很难精准地弹出一个个音阶。兔田因此财通敲打弦的方式，也就是所谓的「八指点弦」。使用这样的手法可以弹奏出连续的单音，以吉他弹出类似键盘乐器的旋律。话虽这么说，理论上当然是有这样的技巧，只是实际上弹奏又是另外一回事。区区一介轻音乐社社员怎么可能如此流畅地用八指点弦……

「——大、大概就是这样。」

啊啊，真痛快……不知道兔毛成听得愉不愉快。兔田想问一下兔毛成的感想，抬起了头。

一抬头，只见兔毛成正襟危坐在工作桌上的身影就在眼前。

「刚才真是失礼了……」

「呃！？兔、兔毛成学姊，你这是在做什么？」

「恕敝人孤陋寡闻，不知阁下技艺超群，先前诸多无礼之处，还请见谅……」

她的反应远比愉快还要激烈——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举一动仿若武士。

「快、快别这么说！拜托你站起来，快抬起头来！」

她如此谦逊，反倒惹得兔田惊慌失措。他急忙请兔毛成从桌子上下来，兔毛成却还处在混乱的兴奋状态中。

「咦？咦？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我好像看到你的手指出现残像了！？你手上那把真的是吉他吗？其实是打击乐器吧！不对，简直跨入钢琴的领域了！你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果然是个变态！太强了！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

「没有啦，你过奖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赞美。」

他被兔毛成的气势压倒，谦虚道谢。不过老实说，从国中练习到现在的成果受到称赞，他还是难掩欣喜。他才刚沉浸在喜悦中，兔毛成就像注意到了什么，纳闷地皱紧眉头，一脸谨慎地问道：

「嗯？咦？奇怪？等一下哦。兔吉，你的吉他技巧这么好，轻音乐社的社员都知道吗？」

「嗯，应该吧。」

「可是没有人愿意跟你组团？他们不让你在校庆上表演吗？」

「对……」

「搞什么鬼！？」

兔毛成咒骂一声，刺痛了兔田的耳朵。

「为什么？这实在太奇怪了！」

兔田苦笑,心想她再怎么抱怨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冷静交代事情始末：

「不，其实这一切都是我不好。国……我从国二的时候开始，都是自己一个人弹吉他，没有组过乐团，可能是因为这样，大家都抱怨我的吉他声只要一加进去就格格不入。社长也认为我只适合唱独角戏，上、上不了台面，所以禁止我参加校庆表演……」

听了兔田的说明，兔毛成挑了一下眉。

「轻音乐社的社长，不会是三年级的志鹰学长吧？」

「呃，对，就是他没错。你认识他吗？」

「嗯、嗯～也不算真正认识啦……只是刚好就同一所国中。他在国中就有组团，算是小有名气，其实我也实际看过好几次他的表演。」

「那么你应该裉清楚，志鹰学长真的很厉害，吉他弹得好，又会唱歌。他不认同我的实力，原、原因一定出在我身上。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

志鹰贵为轻音乐社社长，吉他技巧和歌唱实力都相当优异。他的主张因此具有十足的说服力，要是跟他唱反调，只会显得自己骄傲自大。兔田如此解释，也接受了这样的批评。不过……

「欤，兔吉，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还是在装客气？」

「什么？」

兔毛成看来还是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说法，她露出像在生气，又像悲伤，甚至哀怜的表情，追问着兔田。

「你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吗？你觉得『无可奈何』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服气了吗？」

「…………」

在她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兔田一时语塞。

接着，他重新思考起吉他对自己的重要性。

国二时，他幻想只要自己学会弹吉他，就能像刚才提到的某部轻音乐社的漫画一样，身边围绕着一群好友，过着欢乐的学校生活。于是他千拜托万拜托，好不容易才说动父母买了把吉他。在那之后，他埋头苦练，指尖上的茧长了又消，消了又长，每一天他只是一心弹着吉他，从未觉得厌烦。在那些嘲笑自己的同学热中于社团活动、恋爱、玩耍和为非作歹时，他把时间全献给了吉他。这是他唯一的活动，又是勉强父母买来的吉他，要是不持续不断地练习，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不管开始弹吉他的契机和持续下去的理由为何，辛苦练习总是练出了可轻松演奏三分钟快速料理节目主题曲的实力。

吉他可说是兔田独一无二的特殊才能。

不过，就算是这样——

「——对。其他人不认同我，一定是我、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然就是我的实力不如人。」

兔田的答案不变，不可能改变。

「……哼，你真的这么认为吗？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了。」

兔毛成脸色一白，从表情看不出她是不是真的接受这个说法。她说着，频频搔头，垂下了眼。

突如其来的沉默只弥漫了短短数秒，兔毛成像是为了一扫沉重气氛，迅速转换神情与话题。

「噢，对了，你在找器材跟练习的场地对吧？」

她问得相当突然，兔田尽管讶异，还是点了点头。

「在校庆举行前，我可以把这间活动室借给你练习。」

「咦？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因为我们都是『兔子』嘛。」

兔毛成特别强调「兔子」，慷慨提出了这个建议。兔田求之不得，只是他一显露出兴趣，兔毛成立刻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有个条件。」

原来如此，她不是出于好意免费提供场地，而是有交换条件的啊。不过没关系，只要保证有地方可以练习吉他，就算要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兔田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了兔毛成提出的条件。




第二章
这里是设置在某间空教室里的校庆执行委员会总部，目前学校已经放学了。校庆执行委员一连好几天挤在这地方，这一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整间教室显得活力十足。尤其现在正值提出活动计划书的申请期间，打算举办活动的各个班级以及社团学生在柜台前排成好几列。在热闹的队伍里头——

「——咦？那不是外星人吗？」

（……糟糕，他们注意到我了……）

兔田也是其中一人。他屏住气息，尽量不惹人注目，还是被排在同一列后方、和自己同班的三个参加篮球社的男同学发现了。有好几个人排在兔田和他们之间，因此他没有直接和他们说到话，但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是主动传进了孤身一人在此排队的兔田耳中。

「真的耶，他要办什么活动？话说回来，他有参加社团吗？」，「反正一定是什么宅男同好会吧？像是漫研社之类的。」、「哈哈，还满像的。」

兔田加入的是轻音乐社，不过他的外表似乎总是给人这类的印象。尽管如此，他现在会排在提出活动计划书的柜台前，绝对不是走错地方。

「下一位请～噢，原来是兔田同学啊，欢迎。」

「呃，嗯，辛苦了。」

他强忍篮球社的同学在背后冷嘲热讽，总算轮到自己提出计划书。坐在柜台后面的校庆执行委员碰巧是千咲，他于是把带来的活动计划书递了出去。

千咲发现申请书上有一点不对劲，抬起了头。

「咦？你不是轻音乐社的社员吗？交出的为什么是漫画研究社的活动计划书呢？」

昨天，兔毛成表示可以提供漫研社的活动室让他练习吉他，条件是要他帮忙漫研社准备在校庆举行的活动，也就是当跑腿小弟，到这里来缴交活动计划书便是他的工作之一。

「——呵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学姊真有趣呢～也就是说，你在执行『鸠占鹊巢大作战@漫研社』啰。」

「没、没有，我才没有动那种邪恶的歪脑筋。」

兔田大致说明了事情经过，千咲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他很想再闲聊一会儿，可惜背后传来了篮球社男同学的抗议。

「喂～和泉～后面大排长龙啰～」

「啊，抱歉抱歉～」

他偷瞄了后面一眼，望见篮球社的男同学在暗地里窃笑。他们自以为见义勇为，是在解救千咲让她不用再硬着头皮陪外星人讲废话。这么一想，他也就认为的确是自己不对，后面排了一长条人龙也是事实，得赶紧离开才行。

他觉得自己带给千咲和排在后面的人困扰，显得有些过意不去，因此他焦急地从千咲手中接过活动计划书的受领证明。这时……

「——别在意。」

千咲露出微笑，定睛凝视兔田的双眼，轻声说道。兔田搞不懂这是要自己别在意千咲被迫听了一堆废话、篮球社同学的态度，还是两者都有……不过她这句话确实是为了自己着想，只是这样的事实就足够让他喜上眉梢。

「加油哦，兔田同学。」

千咲轻轻挥手，就在兔田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去时——

「「「「加油哦～」」」」

一经过篮球社的男同学，他们立刻异口同声地起哄。

「…………啊，哈哈，嗯……我会努力……」

对千咲的感谢之意与遭篮球社男同学捉弄的郁闷混杂在一起，兔田赶紧逃也似地飞奔离开现场。

「呃，活动计划书已经交了，执行委员大概看过一遍，认为没什么问题。」

「知道了～辛苦啦。」

活动室内，兔毛成戴着眼镜和发箍等装备，以飞快的速度作画。看来那是兔毛成作画时的基本打扮，因为发箍把浏海全收了上去，她的额头、双眼和一双小耳朵毫无遮掩，可以看出她的眼神非常认真。

偌大的活动室内只有兔田和兔毛成两人，画笔滑过画纸的声音格外响亮。

「对了，这里明明是漫研社的活动室，为什么没有看到其他社员呢？」

「那是当然的啊，漫研社的社员只有我，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还有一些人在就是了。」

「咦？其他社员都退社了吗？」

兔田回问。兔毛成这时似乎正巧遇上瓶颈，把眼镜和发箍都取了下来，娇小的下巴抵在桌上。

「这里是漫研社嘛，当然要画漫画啰，不是吗？然后大家轮流看过对方的作品，再互相检讨，才能提升画作品质嘛。不过呢，好像只有我抱着社员要彼此切磋琢磨的心态，我一老实说出感想，大家就全跑光了。」

兔田不难想像，兔毛成是如何严厉批评其他社员的漫画。

毕竟她看起来就是个对漫画很严格的人。

「……不过，你、你居然没退社，一个人撑了那么久。」

「嗯～对啊～我一开始没加入漫研社，是经过别人介绍，中途加入的。我要是马上走人，不是对那个介绍我进来的人太不好意思了吗？我就这样待了下来，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人社团了。唉～真是罪过啊，啊哈哈哈。」

「这、这样啊，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准备校庆活动，好像会很累人耶。」

兔毛成如何搞垮漫研社的往事姑且搁在一边，提到漫研社准备在校庆举行的活动，说穿了，其实就是兔毛成的个人展览。除了提供过去出版的会刊阅览，还有兔毛成亲笔插画展示、兔毛成的漫画作品展示、发放、现场作画、为参观者描绘肖像画、提供简单的餐点与饮料等，活动内容十分多样。

把下巴抵在桌上晃来晃去的兔毛成听了，「呵呵呵」地发出自信十足的笑声。

「不用担心，我也拜托兔吉以外的朋友来帮忙了。」

帮忙校庆活动的人手似乎会再增加，兔田放下心后，兔毛成马上抛下一句「我去摘一下花，拜托你帮忙留守啰～」就离开了活动室。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渐行渐远，没一会儿四周又恢复寂静。

兔田独自被抛在活动室内。到目前为止，兔毛成拜托他跑腿的杂务只有缴交活动计划书，也就是说他现在闲得不得了。

而这样的情形正如他所愿。他雀跃地拿起吉他，接上器材。

这时，他听见背后响起「喀嚓」的开门声。

大概是兔毛成回来了，他原本以为她会在外面花上一段很长的时间。在他忙着把吉他接上器材时，脚步声朝他走来，停在他身旁。他在眼角余光瞥见对方弯下腰，把裙子夹在大腿内侧，于是转过了头。

「你回来——」

看到了一张大脸。

「！」

眼睛和鼻尖，甚至连鼻息都要喷到脸上的超近距离内出现一张大脸。那张脸无论是五官、骨骼还是大小，都像个男人一样。那人的眼睛和嘴唇都上了妆，头上应该是戴了一顶金黄色的蓬松中长假发，身上则是穿着女生制服，不过再仔细一瞧，穿上女生制服的身形高且硕壮，宛如一头熊或是美式足球选手。综合以上各点得出的结论是——他是个打扮成女生的壮汉。

面对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击，兔田自然是惊慌无措。他全身瘫软无力，跌坐在地，尖声惨叫。

「呀啊啊啊啊啊！兔毛成学姊，你那副惨状是怎么回事！」

「什么惨状……拜托你看清楚点，我不是小兔啦。」

「——咦，啊，真的耶……」

壮汉用女性特有的口吻说话，声音也刻意模仿女生，不过还是藏不住天生的粗哑嗓音。和外表带给人的强烈印象不同，他就算面对搞错人而显得异常慌乱的兔田，态度依然相当沉着，兔田的情绪因此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兔田又更仔细地打量了对方，这才惊觉眼前的男人正是桃中名人之一。他那身打扮不论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回头，这个人在校内昂首阔步的悠然身影，兔田自己也亲眼目睹过好几次。每一次，他都不由自主地怀疑这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人从外表看来是个健壮的男人，却光明正大地穿着女装，融入（？）校园生活。他正是桃中赫赫有名的人妖——菊间吾郎，人称「小菊」。

「对、对不起，我听说漫研社只有一名社员……」

意料之外的名人突然来访，兔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小菊倒是显得很镇定，一双眼四下张望，同时开口询问「小兔在哪里？你是谁？」这类的问题。从他称呼兔毛成为「小兔」这点看来，两人的关系相当密切。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走廊传来了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这次总是兔毛成回来了吧。兔田心想，望向活动室门口。

——砰！

「！」

大门被一股爆炸般的威力猛地推开。

「哟呵——————————————————————！」

一声响亮又清澈得令人惊异的「哟呵！」声同时响遍室内。那盛大的一声呼喊充满吸引力，任谁都会情不自禁地侧耳倾听，而且十分悦耳，一听就能认出声音的主人。

没错，兔田对这个声音相当熟悉。不，应该说整个桃中没有人认不出这个声音。来者是每周一午休时间由广播社负责播放校内广播节目的主持人，人气相当高，又曾经以广播社社长的身分率领广播社赢得全国大赛优胜，可说是个超级名人——遑论她原本就是桃中的偶像。

扎起马尾的琥珀色长发看似耀眼，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让人误以为是不良少女，只是这种情形不可能发生在少女身上。她的双眸圆亮、鼻梁高挺，粉唇一笑就露出虎牙，如此匀称的五官简直已经达到艺术的境界。而出众的容貌搭配先前描迤的发型，更是衬托出少女的美丽与由内散发的高雅气质。不过，少女最大的魅力还是在于如向日葵般朝气蓬勃的爽朗笑容，实际上她的个性就和笑容一样开朗，只要听她说话就知道了。

「在下梅园乃香，受人之托特来此地！小兔——你在吗！我抛下广播社来啰——！说是抛下，其实是广播社在校庆只需要负责校内广播跟放放音乐就可以了！我来为漫研社效力啦！尽管交代吧！我绝不辱使命！」

少女滔滔不绝地讲完后，张望了一下活动室内，一发现她要找的兔毛成不在这里，居然自己吐槽自己「什么嘛，根本就不在啊？」

这么一个随和的女生，可是在全国各地开枝散叶的梅园流茶道本家——堂堂梅园家的大小姐，实在不是兔田这么一个小老百姓可以理解的对象。

不管是容貌、音质、人品还是家世皆属一流，她正是桃中引以为傲的完美少女·梅园乃香，与兔田简直是判若云泥。

「——我来介绍一下，他是隶属轻音乐社的一年级生，兔田晃吉学弟。」

兔毛成总算从洗手间回到活动室，把兔田介绍给小菊和乃香认识。兔毛成刚才提到的「拜托前来帮忙的朋友」，似乎就是这两个人。姑且不论是好是坏，能与桃中两位名人发展出亲密的友谊，兔田实在不得不赞叹她的交游广阔。

在兔毛成的介绍下，兔田尽管浑身不自在，还是点头说了声：「请多多指教。」

「「…………」」

「？」

他怀疑是自己多心了，兔毛成一说出「轻音乐社」，小菊和乃香的表情顿时僵硬，互相悄悄使了个眼色。

「——我把漫研社借给他练习，所以他会帮我准备个展，这是交换条件。」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我是小兔的朋友菊间，叫我小菊就可以了。还请多多指教哦，兔吉小弟。」

「我是梅园乃香，叫我乃香就行了。多多指教，兔吉！」

兔毛成一介绍完兔田，小菊和乃香马上像是达成共识，纷纷展露出友善的笑容，兔田于是认定刚才不过是误会一场。比起这个，此时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己的称呼怎么变成「兔吉」了。

「好了，剩下一个人还没到……」

看来她「拜托前来帮忙的朋友」还有一个人，而且迟迟没有现身。她一皱起眉头，小菊就说：

「噢，你要找阿金的话，我刚才在社团大楼看到他啰。他还是老样子，满嘴骂个不停，说是打死都不会帮女人的忙。」

「真是的，他怎么还是那么别扭……算了，既然他人在社团大楼里就没问题了。」

阿金……这应该是昵称吧。从他们的对话听来，他似乎就是剩下那一个要来帮忙的人，而且还是个古怪的家伙。不管怎样，要来帮忙的人全集合在这栋社团大楼内了，兔毛成的个展也在同时正式进入准备阶段。

「好，事不宜迟，我有一件事要拜托兔吉和小菊帮忙。」

兔田从兔毛成手中接过三个大信封和一个小信封。

他随手接下，一听说里头放的是兔毛成画的漫画原稿和钱，连忙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抱在怀里。

「总之先各印个三份，我想把这些稿子做成一本完整的画册。」

「我、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小心处理。呃，印、在便利商店影印就可以了吗？」

兔田问道。兔毛成听了摇摇头，接着往楼上一指。

「不，请拿到社团大楼三楼的综合情报处理研究社。」

「哦～原来你们在一年级的时候是同班同学啊。」

「对啊，还有阿金也是呢。我们学校在新生入学的时候，不是会为新生训练办一次旅行吗？我们在那时候同班，意气特别投合，一直到现在都还是好朋友呢。」

因为实在不放心让兔田单独与对方交涉，于是由小菊陪他跑这一趟。离开漫研社后，他和刚认识的人——尤其那个人还是小菊——独处。尽管紧张，这么一聊下来，他意外发现和小菊相处非但不觉得尴尬，还很轻松自在，马上就和小菊打成一片。和外表给人的印象不同，他在小菊身上感受到如成熟女性般的从容与优雅，甚至是包容力。不过真要说起来，虽然对不起小菊，但这其实也是因为两人的相貌都不出众，才会让他油然生起一股亲切感。

「那、那个阿金学长是综合情报处理研究社的社员吧，为什么影印原稿要特地跑过去找他呢？」

综合情报处理研究社——实际上，兔田也是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个社团名称。小菊说，这个社团简称「情报研」，其实就是电脑社，兔毛成招集来的最后一个人阿金，就是那里的社长。听了这一番解释，兔田还是不了解为什么要特地把漫画原稿带到那地方去。小菊不晓得是在逗兔田玩，还是嫌解释起来太麻烦，只应了一句：「到了就知道啰。」

情报研位于三楼，从中央楼梯往南数的第四间小活动室。

「阿金，是我，小菊。」

一走到活动室前，小菊马上敲门。活动室内没有回应。

里面应该没人在吧，兔田心想。小菊轻叹了口气，缓缓抓住门把。

「你在里面吧？我要进去啰。」

小菊转动门把，像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门没锁。门应声开放，小菊和兔田走进了活动室。

幽暗的活动室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上了。过了一会儿，在眼睛习惯黑暗后，他打量了一下室内。活动室的大小连轻音乐社和漫研社的一半都不到，架子沿墙壁两侧耸立，上面塞满了电脑器材以及相关的厚重书籍，使空间显得相当局促。

活动室正中央摆有五张上头设置电脑的书桌，两两相对并排，在一班公司办公室的上司位子上，这间活动室的主人就坐镇在上头。

漆黑中，电脑萤幕散发出一片青白的光芒，映照出一张病态的脸庞。

在来到这里之前，兔田不知道阿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一见，他大吃一惊。他没听过「阿金」这个昵称，却见过金城大贵这一号人物。不仅如此，这个人也是桃中的名人。

他瘫坐在椅子前缘，一脸愠怒的厌世神情，在在给人难以相处的印象。不过这些都还不打紧，最大的问题出在他那一身装备。这个叫做阿金的男人，不知为何总戴着一副大红色的拳击手套，并用那双大手拿着一台巴掌大小的小摄影机。

光是这么描述也许令人搞不清楚头绪，不过事实就是这样，不是比喻也没有夸大。他身穿普通的学生制服，配戴的却是拳击手套和小摄影机，而且摄影机从没停止过运转。就连现在这一刻，他也不是直接以双眼，而是透过宛如羽翼敞开的萤幕望向兔田和小菊。

以神秘的妄想系宅男着称，尤其受女孩子厌恶的男人，那就是阿金——亦即兔毛成所请求协助的最后一位友人。

「你至少应个门嘛。」

「我打算装作不在，反正你来是要叫我帮小兔的忙吧？」

「宾果。」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必要帮女人的忙。」

「你要对还会用昵称叫你名字的女孩子温柔点啊，这些人对你来说可是很珍贵的呢。」

「说的也是，其他还会来找我说话的，就只剩下妖怪了。」

「呵呵，小心我杀了你哦。」

阿金和小菊的对话听得兔田瞠目结舌。他本来以为阿金没办法正常与人沟通，都在接收外星球传来的电波，可是刚才他们的唇枪舌战就跟普通朋友之间肆无忌惮的对话没有两样，看不出来在怪异的装备底下，他其实是个还满有常识的人。

「然后呢，那个一年级的是谁？」

和小菊聊过后，阿金把兴趣转向素未谋面的兔田。兔田难掩紧张，还是介绍了一下自己：

「我、我是轻音乐社的兔田晃吉。」

「因为一些原因，他现在在帮小兔筹备个展，还满可爱的吧？」

听完，阿金的脸上瞬间闪现过惊讶，接着展现出浓厚兴趣，随即扬起深不可测的笑容，把摄影机转向兔田。

「轻音乐社啊……那家伙居然会把这种东西摆在身边，也不想想当时有多痛苦。」

「咦？你、你在说什么？」

当时有多痛苦？「那家伙」指的是兔毛成吗？

兔田完全搞不懂阿金在说些什么。他一回问，小菊连忙插嘴「别管他」，避重就轻地解决了兔田的问题，接着责怪似地瞪了阿金一眼。阿金本人则是毫无反省之意，咯咯笑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尽管在意，杰尼斯偶像团体的歌曲却在此时毫无预警地响遍室内，淡化了他的疑惑。

「——嗨，对，我到啰，阿金也在这里。」

响起音乐的是小菊的手机。由他将手机铃声设定为杰尼斯偶像团体的歌曲看来，纵使外表不如人意，他还是有颗纯真的少女心。

小菊打开手机的扩音功能，轻柔地放在桌上。接着，手机里传出兔毛成的声音。

『阿金，拜托你帮忙排版跟印刷，我要各三份。』

兔毛成一开口就是交代工作。

阿金原本带笑的面容逐渐狰狞，显露出憎恶。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小助理了？」

他恶狠狠地咒骂一声。他先前不时会做出讨厌女人的发言，看来对兔毛成那群人也没什么好感。

不过似乎根本没有女生理会他的想法……

『我没叫你帮忙贴网点已经算很克制了，反正你现在也闲着没事做吧？』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女人，只会利用我，利用完就把功劳全往自己身上揽。」

『啊哈哈哈哈哈哈！小兔才不会这么做呢～！你要信任朋友啊，阿金～』乃香说。

「你没资格说这称话！」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可恶，光是讲个话就让人火大。」

在乃香的戏弄下，阿金举起拳击手套，频频搔头。只是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他看起来不太像真的动怒，反倒像是对兴冲冲地跑来找自己玩的小孩感到厌烦的神情。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接着，兔毛成以不同于乃香的沉着语气继续说道：

『为了和那些让你不爽的女孩子尽快断绝往来，我劝你还是快点把排版跟印刷弄一弄。』

「快点弄一弄，你这是……把原稿扫描进电脑里，再用Photoshop把台词全部重新排版，在各方面进行调整，才能印出一份精美的稿件，你知道这有多费功夫吗？」

『没问题的啦，这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吗？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了，好嘛，拜托！』

啪，手机里传来拍手声。从这一声判断，兔毛成应该是在手机的另一头合掌，低下头来拜托了吧。

阿金听了叹了一大口气。

「这是最后一次啰——你要我赶快把什么弄一弄？」

最后他还是没能坚持己见，板起一张臭脸听从兔毛成的指示。

『嘻，这样才对嘛。』

兔毛成似乎早就吃定阿金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一决定要帮忙，也许是个性追求完美使然——阿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马上向兔毛成要求详细指示。

「封面呢？内容呢？扉页呢？我这里只有便宜的影印纸哦，你如果要求品质，还是得用厚磅的影印纸才行。还有，你要印的量这么大，需要用到的墨水也不少。你打算怎么做？」

他的语气依然冷淡，态度却俨然是任兔毛成差遣的一份子。

『我派过去跑腿的人选在吧？我把钱交给他了，你就交代他去买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去把这些东西买来，我就趁这段时间赶工。」

阿金就近随手拿了张纸，在背面匆匆写下需要的物品，塞给兔田，再从兔田手中取过原稿，准备开始扫描。

兔田和小菊为了达成任务，接着离开情报研，继续帮忙跑腿。

「他的梦想是成为电影导演呢。」

在搭公车前往采买的路上，兔田问起阿金是个怎么样的人，小菊给了这么一个回覆。

「咦，电影导演！？他的梦想还真远大耶。」

「对啊，听说他的目标是坎城国际影展的金棕榈奖，他老拿着摄影机到处拍，就是在锻炼摄影技巧，会加入情报研，则是为了磨缣影像和音乐相关的编辑技巧。他说，导演得熟练所有编辑软体——之类的，所以只要把图像处理交给他，就能印出一份精美的稿子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所以他才会让摄影机不离手，而兔毛成也是基于这些理由才特地拜托他印刷啊。

不过，看不出来阿金居然是个怀抱导演梦并日益精进，与妄想根本扯不上边的踏实少年，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对了，你知道今年春天，乃香率领广播社在全国大赛上达成四冠佳绩吧？」

在高中广播社参加的比赛当中，全国大赛是国内规模最大的公开赛，竞赛项目共分为广播、朗读、电视纪录片、原创电视影集等四组。其中，广播社社长乃香参加个人项目，勇夺广播、朗读组优胜。广播社则是荣获电视纪录片、原创电视影集组等两项优胜，达成前所未见的称霸全国大赛伟业。学校方面为此得意不已，甚至在校舍挂上布条，大肆宣扬，因此兔田也很清楚这件事情。正统茶道本家出身的家世背景，加上天生的美貌，以及拥有站在全国高中生顶端的美嗓，兔田愈想愈觉得这世界真是不公平。他很明白乃香的才能优异，可是这跟阿金又有什么关系呢？

「电视纪录片和原创电视影集这两组的参赛作品，其实是阿金制作的哦。」

「什么？」

「学校夸口说是乃香率领广播社勇夺四冠，不过实际情形是乃香跟阿金各拿下双冠，这才是真相。」

换句话说，阿金以帮手的身分，被叫到广播社帮忙制作影像作品，而在他的总指挥下完成的两部作品在全国大赛中大获全胜。只是真正的导演虽然是阿金，碍于他不是广播社社员，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优胜作品当中；这份荣耀原本应该献给他一个人，但最后却全归功到了广播社社长乃香身上。

「真是可怜的男人呢。」

不！岂止可怜，简直让人忍不住为他掬一把同情的眼泪了。

不过这么一来，他总算摸清阿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了解阿金为什么讨厌女人了。阿金痛恨抢走自己功劳的乃香，尽管兔田认为他不需要因此将痛恨的对象扩及所有女性，只需要针对乃香，却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所以他才会讨厌女人啊。那、那个拳击手套又是怎么回事？」

如今还没解开的谜团只剩下拳击手套了……小菊闻言连忙挥手，否认了兔田的解释。

「啊，你误会了。他会讨厌女人还有戴上拳击手套跟这件事情无关。他在全国大赛前就讨厌女人了。」

咦？是这样的吗？那么他是为什么——他很想继续问下去，可惜公车一口气放慢速度，抵达了他们预定下车的公车站。

到头来，兔田还是没解开阿金的拳击手套与讨厌女人之谜，和小菊走下了公车。就在这个时候——

——那也太夸张了吧？什么啊？好恶心哦……

「…………」

背后突然响起一阵低语，兔田决定充耳不闻。

兔田的人生充满了令他感到不自在的空间、讨厌的场所、难以忍受的瞬间。他讨厌曝露在众人的目光下，唯一能让他打从心底放松的只有自己的家。其中又有几个他特别不想久留或是前往的场所，像是学校教室、发廊、服饰店、原宿或涉谷这些引领潮流的圣地，此外就是百货公司了。

（……唉，真不想走进去。）

为了采买印刷需要的特殊影印纸与墨水，兔田和小菊此时正站在闹区里的一间百货公司大门口。

兔田仰起头，透过入口的大扇玻璃门，可以清楚看见里头的化妆品专柜。宛如皇宫的走道般光亮的地板，以及时髦的装潢，照耀这一切的则是拒绝任何污秽与灰暗的纯白灯光。更恐怖的是，迎接客人的全是漂亮又高挑的专柜小姐——要走到上头专卖文具与画材的楼层，势必得经过眼前的化妆品专柜，这对兔田来说简直是种折磨。他认为这样的空间本身就在拒绝自己进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踏进如此华丽的场所，他也不敢和那些专柜小姐对上眼，因为那些人的眼神清楚明白表示「这里不欢迎你这种穷酸的小伙子」。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他认为都得怪自己其貌不扬。

「我讨厌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为什么一定得穿过化妆品专柜才能走到手扶梯呢，这种设计简直是缺陷嘛。」

他半开玩笑地吐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以为与自己同类的小菊会深感认同。可是……

「咦？兔吉小弟，你怎么还站在那里呢？快点走吧。」

小菊完全没理会兔吉的怨言，早就推开玻璃门，走进化妆品专柜。他态度坦荡，不见半点犹疑或畏缩，悠然从正中央穿过各大化妆品专柜。

兔田望向小菊的背影，思绪混乱。令他惊讶的是，从小菊脸上完全看不出有丝毫羞傀。

（……小菊学姊该不会只是神经大条吧？）

不，不可能，尽管小菊学长有女装这种特殊的癖好，但他还算有常识，不可能没注意到身边的情形。

（那么，他为什么能平心静气地处在这种状况下呢……）

这种事他百思不得其解。

原本他认为彼此都貌不惊人，因而擅自认定对方为同类，甚至涌现亲近感。如今，小菊在他眼中简直成了外星生物，而决定性的关键就出现在结束百货公司的采买行程，走向车站的路上。

「啊！兔吉小弟，你要不要吃那个啊？」

小菊叫住脚步匆忙、一心只想赶快返回学校的兔田。他们停在一个四周大楼林立的宽敞公园前，小菊指了公园里一台专卖可丽饼的行动餐车。

兔毛成交代的事情的确是一下子就办完了，时间还很充裕，兔田不敢相信小菊居然会想靠近那间可丽饼店。

「噢，我……我不用了。」

「哎呀，你不喜欢甜食吗？还是身上没钱呢？」

「不，也不是那样……」

「好吧，那我过去一下哦。」

说完，小菊把兔田留在原地，独自走向可丽饼店。

走向一大群女高中生聚集的可丽饼店。

「…………！」

兔田遥望小菊踩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可丽饼店的背影，只觉得实在不忍卒睹。

小菊一走近可丽饼店，注意到他的高中女生纷纷惊讶地睁圆了眼，接着马上鄙夷地紧皱眉间、急忙闪开。另外那些已经点好可丽饼，没办法离开的高中女生则是挪动脚步，尽量与小菊保持距离，导致小菊身边空无一人。在周遭所有人都露骨地表现出厌恶的环境里，小菊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完全没把那些人的态度放在心上，只是着迷地研究着可丽饼的种类，乐在苦恼该选哪个才好。

就是这一点让兔田觉得小菊奇怪，判断他应该是外星球来的生物。

小菊无忧无虑的模样老让他忘记——不管是搭公车、走在街上还是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中，周围总毫不顾忌地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在与其他学校的男学生擦身而过时，他们甚至会在他背后低声嘲笑。

轻蔑与冷笑、单纯的厌恶与害怕、不快、同情、哀怜……兔田在教室里受到这些屈辱，小菊则是遭到整个世界不留情面而且露骨的羞辱。

小菊不可能没注意到这项事实，他应该很清楚身边的人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待自己。

只是他无所忌惮，一点也看不出畏怯、内疚或羞愧。他像是不关己事，不在意他人目光，只是依随自己的心意行事。

「——在晴朗的天空下吃可丽饼特别美味呢，好吃～♪」

小菊走回兔田身边，悠闲地享受可丽饼。而在可丽饼店前，依然有好几个高中女生露出冰冷目光，死盯着他不放。

「你、你真有勇气，敢到那种地方买可丽饼，换作是我的话，我绝对做不到。」

兔田不小心将这番话脱口说出。

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这一趟走下来，兔田明白了一件事，小菊学长人不坏，尽管外表不太寻常，却是个善解人意、成熟稳重的大好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不管他的个性再怎么讨人喜爱，还是受尽周遭的轻蔑、嘲笑、憎恨，有时甚至还会让身边的人感到厌恶、恐怖、不快。虽然可悲，不过这就是事实。

既然如此，行事不是更应该低调吗？

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是应该偷偷摸摸地活在阴影里吗？

兔田平常总抱持这样的想法，走路也不敢抬头挺胸。

然而，即使在远处高中女生的轻蔑瞪视下，嘴里塞满可丽饼的小菊依然满足地扬起嘴角。

「呵呵呵，你说的没错，我的外表要是再女性化一点，大家的反应也不会这么激烈了。不过我就是这个样子，很可笑吧？只是呢，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我没做错什么事。」

小菊直截了当的发言，让兔田相当震惊。

「只有傻瓜才会老介意那些不必要的顾虑、错失这么美味的食物。自卑可是一种罪呢。」

既没做错事，又有什么必要顾虑——支持小菊的理念非常单纯而且明确。兔田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两人的遭遇相似，行动理念却大不相同。

他因此深感困惑。这样的想法真的对吗……

在卷积云透出夕阳余晖时，兔田和小菊回到了社团大楼。

他们正要走上二楼，迎面就看见乃香快步走下楼梯。乃香一发现他们，马上挥了挥手，悠哉说道：

「啊，小菊！大事不妙啦！」

从她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迫切性，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到底出什么事了呢？

「我告诉你哦，我都劝小兔别乱来了，她还是硬要搬动书架，然后啊，书架垮下来压在她身上了。」

这下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搞什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呐，小兔不是爱逞强又固执还好面子吗？她坚持说『没问题，我搬得动。』下场就是被压扁扁啰。拜托，她以为自己在演搞笑短剧吗，真是笑死我了。」

呃，这不是可以拿来看玩笑的事情吧？像是为了抚平兔田的不安，乃香接着笑说：

「噢，不用担心，她没有受伤。书架压下来的时候刚好旁边的椅子帮忙挡了一下，没有压烂她的身体。她只是身体卡在书架底下，出不来，就像孙悟空被如来佛压在石头底下一样。所以呢，我看着动弹不得的小兔，忍不住恶作剧，在她额头上乱画，结果就被骂啦，哈哈哈哈哈。」

「真是太危险了，她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搬呢。兔吉小弟，可以拜托你把这个拿给阿金吗？我要去救小兔了。」

于是三人兵分二路，小菊和乃香为了救出兔毛成前往漫研社，兔田为了将买来的物品交给阿金，走向了情报研。

情报研位于社团大楼三楼，兔田提着装有影印纸和印表机墨水的纸袋上楼后，发现情报研的活动室门口站着一位女学生。

他走近一瞧，这才发现对方是自己认识的人。于是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发出低沉的嗓音。

「那、那个……」

「啊，兔田同学！」

柔软的蓬松秀发飞扬，一张亲切的笑容转向兔田，站在门扉紧闭的情报研前的女学生正是千咲。

她到情报研来有什么事呢？兔田一问，千咲随即拿出一张单子。

「嗯，这是要发给各社团的关于校庆活动说明的通知单，其实是要当面交给社团成员才行……可是不管昨天还是今天，里面好像有人在，但就是没人回应。所以我才在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剩下这个社团还没发了……」

这么一提，千咲也曾经拿着这张单子出现在漫研社，而现在她手上就只剩下一张要发给情报研的通知单。她想直接交给社员——可是阿金一直假装不在，她也不知如何是好。情形就是这样，那么……

（……这是那个嘛……好、好机会？）

他其实搞不懂是什么好机会，不过还是受到诱惑，鼓起了勇气。

「呃，我、我认识这里的人。所以，那个……」

「你愿意帮我介绍吗？谢谢！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兔田一表示愿意居中帮忙介绍，千咲立刻由衷感谢似地笑逐颜开。眼前的甜美笑容是为自己绽放，想到这里，兔田不禁有些自豪。

雀跃的兔田赶紧为了千咲敲响情报研的门，呼喊阿金的名字。

「金、金城学长！我是兔田！」

他叫了好几声，就是没人回应。情形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就在他正打算学小菊擅自开门时……

「金……城？」

他听见千咲在后面倒抽一口气，放在门把上的手瞬间僵直。

「……咦？你说的金城，是二年级的那个金城吗？那个总是戴着红色拳击手套，老拿着摄影机到处晃的人？」

「唔，嗯，就是他……」

「等、等一下！」

兔田点头后，千咲显得异常慌张。

她看着兔田不解的询问目光，畏畏缩缩地问道：

「呃，这、这张单子还是拜托兔田同学帮忙转交好了，可以吗？」

「咦？你不是要直接交给他吗？」

「嗯，我是很想这么做，可是……」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看着千咲迷惘的表情，兔田马上联想到，她是为待在活动室内的人是阿金感到害怕。唉，这也不能怪她。在不了解阿金的人眼中，他是个孤僻、老沉浸在妄想中的少年，当然会犹豫着不敢和他扯上关系。话虽这么说，自己过去也是一样。

正因为如此，他更是想解开千咲的误会。

「啊，你该不会以为金城学长是怪人吧？他的确是有点怪，态度又恶劣，不过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兔田还没辩解完，就被千咲急迫的控诉打断。

「——你在说什么，兔田同学。他分明是个危险人物啊。」

「咦？」

这是兔田第一次从千咲眼里看见明确的拒绝与厌恶之色。

「这件事很有名，你没听说过吗？他曾经因为对女性施暴和偷拍嫌疑遭到警方逮捕啊。」

「……什么？」

和千咲谈完后，兔田带着千咲交给他的通知单，以及采买的物品，一路走回漫研社。

「噢！跑腿辛苦啦！」

迎接他的是精神奕奕的兔毛成，她乍看之下没有受伤，倒下的书架应该也是由小菊帮忙处理，全都整理好了。

不过仔细一瞧，兔毛成宽广的额头上好像被写上了什么，乃香刚才提到的涂鸦指的一定就是这个。兔田心想，反正她一定是了无新意地写什么「肉」之类的字吧——结果定睛凝视，才发现兔毛成额头上写的原来是「I｜I」这个符号。

「……噗哧。」

「什、什么吗！就连兔吉也是用那种眼光看我的额头吗？我的额头才不荒凉呢～！」

画在兔毛成额头上的是表示「荒地」的地图符号。她一注意到兔田的视线，赶紧用双手遮住额头，忿恨地紧咬下唇。

哎呀，别担心，我只是佩服这个比喻实在巧妙，根本不认为学姊的额头是寸草不生的荒地，我甚至觉得学姊的额头很有魅力呢——本来他应该会像这样一边安慰兔毛成，又和乃香在一旁捧腹大笑。

只是兔田现在没心情这么做。

「哼，都是乃香害的——咦？你没去找阿金吗？」

兔毛成发现早该拿去情报研交给阿金的纸袋还在兔田手上，不解地挑起一边眉毛。

「可以请问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

「我刚从同学那里听到，金城学长有对女性施暴和偷拍的前科，请问是真的吗？」

「「「！」」」

漫研社内的空气顿时凝结。

他刚从千咲那里得知阿金的真面目，那一起事件在二年级以上的学生间广为流传，甚至是这个学校的女学生为确保自身安全必备的基本常识。

对女性施暴与偷拍，阿金疑似曾经犯下这两种罪行，而且那不是空穴来风，有不少桃中学生亲眼目睹阿金被警察带走，他在那之后有好一阵子没到学校更是不争的事实，增添了整起事件的可信度。

「……你认为呢？」

兔毛成问。她平静的语气与淡然目光隐约责备着兔田。

但兔田没有加以理会，依然说出了真心话：

「如果是在不久前听到这件事，我、我应该会选择先相信再说，毕、毕竟金城学长看起来实在有点……不过、不过现在的我实在很难相信这是真的，我不认为他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他不是在怀疑千咲，只是在和阿金聊过几句，知道他梦想成为电影导演，又是兔毛成的朋友后，他便无法轻易相信流言了。

所以他选择在见到阿金前，先回到漫研社，确认事实真相。

听见兔田的回答，兔毛成脸上乍然浮现悲喜交织的微笑。

「嗯，他根本没做什么坏事，只是遭人冤枉是色狼。

只不过运气差了点，男子原本平静的日常生活就这么披搞砸了。听来好笑，其实充满绝望。

「我记得事情发生在去年梅雨季刚开始的时候，他在上学途中的电车上被误认是色狼，当时有很多桃中学生亲眼看见他被女生指控，遭到警方强行带走的过程。再加上他的书包里放了台摄影机，更难证明清白，害得他被留置了好几天。经过一番折腾，阿金好不容易被放出来，等着他的却是——」

令千咲深信不疑，因零星情报所生的误解与偏见——「性侵犯」的烙印。

「遭警方强行带走和被关进留置室都是事实，阿金简直被当成了真正的色狼。流言后来又更夸大，说他不只对女性施暴，还是个偷拍狂。施暴的谣言应该是来自拳击手套，但那其实是为了不再被误认为色狼才戴上的，他会一直戴着，为的是主张自己的清白。」

这就是旁人眼中的妄想少年，女生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性侵犯——金城大贵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这就是他手戴拳击手套和讨厌女人的理由所在。

「所以呢，你现在可以放心地帮我把东西送过去了吗？」

兔毛成以沉稳的眼神看向兔田提在手上的纸袋。

兔田于是转过身，加快脚步，再次走向情报研。

叩叩叩——他敲着情报研的门。

「金、金城学长？是我，兔、兔田。」

阿金人应该在里头，只是照样无人应门。由于阿金有假装不在的前例可循，兔田因此鼓起勇气，说了句「我进来啰」，打开了门。

「——怎么啦，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踏进这个性侵犯的魔窟了。」

阿金盯着电脑萤幕敲打键盘，一开口迎接他的就是这句话。

「……你都听到了吗？」

「门板很薄呢，有一点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说着，阿金不怀好意地咧嘴笑了一下，瞥了兔田一眼。看来刚才他和千咲的对话全进到阿金耳里了。

「对、对、对不起……不过既然你都听见了，怎么不出来反驳，说出事实真相呢……」

「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愈是拚命辩解，听的人就愈害怕；还不如重新振作，还比较有助精神健康。」

阿金漫不经心地说着自虐的话题，听在兔田耳里却觉得意味既深远又沉重，阿金明白诉说着自己遭到周围多么残酷的对待，又是如何隐忍了下来。

正因为如此，兔田更是无法理解，在这种遭遇下，他怎么还有办法继续留在这间学校。

「你没想过要逃……没想过休学吗？」

自己又会怎么做呢？

性侵犯的烙印——尤其还是因为空穴来风的传闻强加上的烙印，受尽众人唾弃……自己能忍受这样的遭遇吗？用不着想像，兔田认为不只是自己，任谁碰上这种悲惨的情形都会想转学，尽量搬到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但阿金一直坐在这针毡上，他没有逃学，也没有一天到晚窝在保健室里，只是平凡地过着校园生活。他的状况不像小菊，不管去到哪里都会遭人白眼，只要逃出这间学校，多少可以解决眼下的问题。

那么，他为什么不逃？

「——逃？你在说什么蠢话，我要是逃走，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对女生施暴的偷拍狂了吗？所以我绝对不逃。」

阿金斩钉截铁地说道。接着，他脸上露出看不见自虐、厌世、气愤，而是好战又野心勃勃的狰狞笑容。

「而且啊，我不介意因为这样被迫过着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饱受鄙视，备尝艰辛的学校生活，随便他们爱怎么讲都行。我会把今天尝到的侮辱和冰冷待遇，拿来为自己奠定日后成为国际知名导演的基础，报复那些曾经轻蔑我的人。」

「…………」

阿金说这话时，眼神闪烁着灿烂光辉，让兔田一辈子也忘不了。

像是心脏被钻了一个大洞般，带着痛楚的冲击狠狠刺向他的胸口。

「一旦我成为知名大导演，难保他们不会赶紧在脸上堆满谄媚的假笑，争相抢着和我攀关系。光想像他们态度大转变，对着我卑躬屈膝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兴奋得浑身发抖。」

为扞卫自身名誉，即使必须背负莫须有的污名他也不退缩，即使必须因此承受屈辱与冷落，他也会把这当成实现梦想的基石。总有一天，他会把梦想与荣耀握在手中，拿来反击那些过去侮辱自己的人——这是多么坚韧的意志，不屈不挠的精神啊。兔田无言回应，深陷强烈震撼。

对照兔田受到的震撼，阿金本人倒觉得这样的想法寻常无奇。他显得恰然自得，像个爱恶作剧的小孩，又像是偷偷打开秘密宝箱的孩子，天真地分享关于未来的计划。

「我有个酝酿很久的点子，那就是活用我目前的遭遇，描述被误认为色狼的主角坚持自己无罪，藉此审视现代司法制度与警察机关弊病，片名就直接叫做『咸猪手事件簿』，一定会引起轰动。」

平常总是臭脸迎人，态度冷漠的阿金，一讲到电影就变得生龙活虎，实在不愧是在学校里被大多数学生轻蔑的对象。

「……聪起来好像很有趣。」

面对这样的阿金，兔田光挤出这样的答覆都显得吃力。

隔天午休时间，兔田走到了漫研社活动室。这一趟为的当然是弹吉他，难得有人愿意提供练习场地，不好好利用就太浪费了。

他从仓库绕进漫研社，以为活动室内空无一人，结果一进去就发现兔毛成在里头。

「噢，你是来弹吉他的吗？尽量弹，别客气～」

兔毛成稍微瞄了兔田一眼，又再将视线移回手上的原稿。兔田于是从仓库里搬来器材，接上吉他，随手弹奏。

不过，为什么呢？平时他只要能碰到吉他就雀跃不已，今天却有些心浮气躁。

「——你的吉他声里充满迷惘呢。」

「！」

听见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喃，兔田猛地停下手边动作。彷佛内心遭人看透，恐惧强压过他内心的惊讶。

见到兔田狼狈不堪的模样，说出这话的兔毛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呃，我只是想说看看这句话而已……」

兔田似乎又把兔毛成的玩笑当真了。她没有恶意，实际上也没有过错，兔田却气愤难平，忍不住挖苦：

「……你、你小心老是乱说话，有一天又要丢脸了。你是嫌棍术社那次丢脸丢得还不够吗？」

「少、少啰嗦！每个人心里都有想要变身的心愿吧！」

兔毛成噘起嘴，别过了头。兔田见状，一方面为报一箭之仇感到大快人心，另一方面，兔毛成口中所说的「变身愿望」再次拨动了他的心弦。

经她这么一说，他想起自己确实也有这样的心愿。要是自己的长相不这么丑陋，而是像志鹰那样俊秀，就不用老被人瞧不起了，他不只一两次深深为此感到失落。还有，这故作低沉的嗓音也是一样。他为了藏起天生尖细的嗓音，刻意努力压低声音，以做作的语气说话。国中时，他常为了嗓音遭到捉弄，从此对自己的嗓音痛恨不已，所以才会趁着升上高中的机会，拿定主意改变说话方式。只是这为了自己好而装出来的说话方式听在别人耳里也因为怪里怪气，难逃遭人嘲笑的命运，甚至因此害得自己被取了个外星人的绰号……不管怎么说，他的确和兔毛成页游拥有想要变身的愿望。这么一想，他是在无法讥笑兔毛成。

不过，尽管两人都有变身的心愿，他却无法和兔毛成取得共鸣。

至于为什么——

「我、我可能也有一样的心愿，不过你也不用乐成那副德性吧……」

「咦？可是，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

他一点也不觉得好玩。他从不觉得用这样虚假的语气说话是件有趣的事。

兔毛成心中的变身愿望与兔田相去甚远。

理解到这一点后，他总算找到自己纵使弹着吉他也静不下心的主因。

这地方让他浑身不自在。

在告知午休时间即将结束的钟声响前，兔田背起吉他，离开了漫研社。

那一天放学后，他没有再出现在漫研社。




第三章
隔两天的放学后，在漫研社活动室里，小菊和乃香在一旁闲聊，兔毛成没有加入两人的对话，神情落寞地低垂着视线。

此时，门喀嚓一声开了。兔毛成随即转头过去，眼神闪烁着期待。

「欸，小兔，我拿来啰。由我处理，包你满意，不过装订得由你们自己来，你们也看得出来，我不擅长那种需要用到手的琐碎工作。」

阿金边说边走进门。兔毛成交代的漫画原稿印刷已经全部完成，他是专程跑这一趟把印好的稿子送到兔毛成手上。兔毛成感激在心头，脱口说出的话却是——

「什么嘛，是阿金啊……」

一声叹息从她的嘴里流泄而出。

「什么？你那是什么态度！你居然连句谢谢也没说，还叹什么气！可恶，你果然跟一般女人没两样！不过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爬上天了！一心只想利用我，利用完就把我踢到一边。」

阿金气愤填膺，兔毛成心里尽管过意不去，还是选择忽视他的存在，改由乃香出面应付。

「哎呀！不过稍微撒个娇就没辙，阿金果然和一般男人没两样呢！」

「吵死人了！小心我把你当沙包揍————！」

小菊没理会吵得不可开交的阿金和乃香，跑去找失魂落魄的兔毛成。

「兔吉小弟没来呢。」

没错，兔田这时候不在这里。而且不只今天，昨天和前天他也没到漫研社帮忙。

「……嗯～他可能有事吧，何况我也没有强迫他一定要来帮忙。」

兔毛成回答得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不过如同小菊观察到的，她有些在意兔田没有出现在漫研社，毕竟他那么想要有个可以练习吉他的地方，却连续好几天没有现身，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而且这个学弟看起来软弱又可怜，一天没见到脸都让人觉得焦虑。

话虽这么说，不会来的人再等下去也没用。兔毛成振作起精神，装出一副斗志高昂的模样拍了下手，执掌大局。

「好啦，今天也要拜托大家帮忙～我们今天的工作是打扫活动室，因为有很多东西要丢，我很期待三位的表现哦。」

「……喂，我怎么也被算进去了。」

兔毛成无视阿金的抗议，明快地向三人下达指示。

同一时间，兔田正好爬上社团大楼楼梯，走到二楼，接下来只要沿着楼梯往南走到底就是漫研社活动室。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走向漫研社，而是往位于三楼的轻音乐社走去。

兔田这天没什么要事，只要有意愿，随时可以前去帮兔毛成的忙，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一开始，兔毛成愿意把漫研社的活动室借给他练习吉他，他其实相当感激，但现在的他则是打死也不愿意再踏进那个地方一步。

会有这样的转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那个空间格格不入，那种隔阂感就和在教室里感受到的一样，觉得自己既凄惨又卑微。在教室里，这种感觉来自同学间的嘲笑、侮蔑，令他不解的是，漫研社也带给他相同的感受。

为什么会这样呢？兔毛成、小菊、阿金、乃香，没有一个人嘲笑或是鄙视自己，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是那么宽容，那应该是个能让自己感到轻松自在的空间啊……

他带着抑郁寡欢的心情，战战兢兢地走进轻音乐社活动室。活动室里，包括志鹰在内，有好几个社员聚在一起，和往常一样在练习前先闲聊个两句。

兔田从未在走进活动室时引起志鹰的关注，但是这一天他前脚才刚踏进去，志鹰立刻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怎么啦，你不是转到漫研社了吗？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这句讽刺的话听来就像是要他别再出现一样。只是兔田更在意从志鹰口中听到漫研社这一点。他从来没向志鹰提过漫研社的事情，志鹰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志鹰一讲到漫研社，其他社员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了起来。

「什么？这家伙转到漫研社去啦？」、「他跑去那个宅男宅女聚集地啦。二年级不是有个人妖吗？我看过这家伙跟他走在一起哦。」、「那家伙的外表实在太吓人了，不只恶心，简直是恐怖。」、「啊啊，还有，我还看过他跟那个强暴犯＆拳击手＆摄影师混在一起。」、「噢，那个妄想少年啊，哈哈哈，什么啊，变态全集合到漫研社去了吗？」

进出漫研社的人遭到恶意贬低，讪笑声在活动室内此起彼落。

但是，随即有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冷嘲热讽。

「他、他们才不是什么坏人……」

仍在讥笑的志鹰讶异地看向兔田。

不过在场所有人当中，最感到惊讶的还是不自觉脱口说出这句话的兔田自己。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胆敢驳斥志鹰——

「什么？你说什么？」

「……不、呃……没有……」

被志鹰一瞪，抗议声一下子泄了气，兔田整个人显得畏畏缩缩。

他不懂自己在气什么，这实在不像自己平常会做的事，自己以及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人遭到毁谤不是常有的事吗……

他心中涌起不该激动到忘我的悔意，向志鹰请求：

「那、那个，在各位学长开始练习前，我可以弹一下吉他吗？」

「……随便你。」

漫研社已经不能再去了，想弹吉他就只能抓紧其他社员尚未开始使用器材的短暂空档。

志鹰一脸嫌恶，不过还是确实答应了兔田的要求。兔田于是赶紧把吉他接上音箱，这时，社员不知为何全停止聊天，紧盯着兔田的一举一动。

在莫名沉重的寂静中，兔田抱起吉他，如同要潜入水底似地深深一呼吸，接着飞快地弹响琴弦，也不等指尖习惯，只是埋头猛弹。

活动室里的音箱音质绝佳，放在仓库的破旧音箱根本比不上。澄澈的吉他声如洪水泛滥，淹没整间活动室。

兔田感觉到无可言喻的快感穿透全身。

同时，一种不像自己会有的情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是种「想让别人听到自己声音」的情感，一种渴望展现自己的技巧，期盼对方认同自己死命练习成果的自我表现欲。

他破坏整体和谐，无法站上校庆舞台的技巧——没有人愿意一起组团，不被需要的技巧——他希望他们能用自己的耳朵再仔细确认一次。

他平常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突然在心中萌芽的情感急速高涨，在指尖流窜。

他无法自制地让过去习得的技巧一口气全爆发出来。

炽烈、狂热、激情，如走钢索般惊心动魄，但总在千钧一发之际拉回。吉他声细密，急促吼出响亮的呐喊。

兔田以料不到是由娇小脆弱的身驱弹出的猛烈爆发力，掀起一波波怒涛。

就在鬼气逼人的即兴演奏正要进入最高潮时——

………………

满溢活动室内的吉他声猛然消失。

宛如暴风雨肆虐过后，活动室内空无乐声，只剩下生硬的弦声残骸虚无地发出声响。过没多久，生硬弦声也跟着失速，草草消失在无声之中……

（咦？发生什么事了？）

兔田愣在原地，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他急忙四下张望，试图把握状况。然后，他看见志鹰站在音箱前，手中拿着拔下来的导线。他这才终于了解，志鹰拔下连接效果器与音箱的导线，强制终止自己的演奏。

接着，他以为志鹰会开口痛斥自己——

「欸，兔田。」

「是、是。」

「滚开，我们要练习了。老实说，你在这里实在太碍眼了，还是滚回你的漫研社吧。」

志鹰没有表示赞赏，也没提出感想，只是和平常一样赶兔田离开。

其他社员也跟着志鹰起身，默默动手准备开始练习。

兔田就像从没弹过刚才那段吉他，没人和他讲话，没人看向他，俨然把他当成活动室内的空气。

「…………」

再待下去也没有意思，兔田于是背起吉他，离开了活动室。

一踏出活动室，志鹰组成的乐团演奏随即透过背后的门板传进耳中。他杵在走廊上，侧耳倾听。听着听着，一股强烈的空虚感猛然袭来。

志鹰尽管看似吊儿郎当，实际上却是个努力不懈的人。无论是歌唱实力还是吉他技巧，志鹰的程度都优秀到远远超越一般的高中生乐团。

不过——

兔田还是认为自己技高一筹，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

这种情感真的是所谓的傲慢吗？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他心中痛苦难耐，漫无目的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校园里徘徊，不想直接回家，只想一个人独处。

一回过神，他发现自己走到了教室附近。

适样也好，要是里头没人，就可以先逃进教室了——他心里这么打算，可惜在还差几步就要走到教室时，开敔的门边传出女孩子讲话的声音，似乎是有人留在教室里聊天。

兔田烦躁地停下脚步，思考起还有哪里可以静下心独处。

可是，教室里传来的女孩子交谈声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咦，你没看吗～？那部连续剧的男主角超帅气的呢～千咲呢？你也没看吗？」

「有啊，不过我不是很喜欢那个男主角呢～」

他自认不可能听错，那千真万确是千咲的声音，看来留在教室里聊天的是千咲那一群女孩子。

他对她们的聊天内容很有兴趣，可是站在外面偷听实在是种卑劣的行为，于是他赶紧转过身，准备离去。但就在这个时候——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呢？」

「唔～让我想想……」

有个女孩子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逼得兔田停步，舍不得离开。

千咲没有马上回答，随之而来的漫长沉默，令他联想到千咲难为情的脸庞。

尽管清楚不应该偷听，但是这个问题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自然而然地屏住气息，竖起耳朵。

「嗯，比起运动型的，我比较喜欢玩音乐的男生。」

千咲有些娇羞地答道。

（音乐？）

一听到这个回答，兔田刚才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心脏狂跳不止。

对于在班上被孤立的自己，千咲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人并无不同，在他遭到班上同学恶意挖苦时，也会特别表示关心。他一直以为，这是因为千咲心地善良之故。

可是——

（说到音乐……该不会是……咦？咦？）

「好好，我知道了——啊，所以你才会对外星人那么亲切啊。虽然他长得那副德性，不过我记得他是轻音乐社的嘛。」

兔田倒抽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女孩子真的提到了兔田。

那个女孩子常狠毒地嘲笑自己，他也不在意。

更重要的是千咲会如何回应。

他又更专心地竖起耳朵，紧张与期待在心中鼓噪。

「别胡说了，就算是玩音乐，那个东西根本不在讨论范围内～」

（……咦？）

他无法理解听到的话语，思绪瞬间空白。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甚至怀疑这话出自别人，而不是千咲口中，但是那轻柔平稳又亲切的嗓音绝对是千咲没错。

也就是说，千咲确实说了这句话。

她把兔田叫成「那个东西」。

接着，就像是要让他明白这的确是现实，千咲又继续说道：

「虽然长相不重要，不过也不能太难看。那个东西说话怪里怪气，像在背剧本一样，身高又比我矮上一截，真的活像个误闯地球的外星人。啊，还有还有，他跟二年级的金城混在一起，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耶！你们不觉得很恐怖吗？我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呜哇，太可怕了吧！跟金城扯上关系真的是太不妙啦！」

千咲天真又愉快地贬低兔田。从声音可以想像得到，她说出这话时，脸上依然挂着浅笑，那个令兔田倾心，救赎了他的纯真甜美笑容——千咲此时正带着这样的笑容，侮蔑兔田。

兔田感到一阵晕眩，衷心希望这是一场梦。

但是千咲带给他的绝望还不止如此。

「可是啊，他肯定喜欢你，他一定会错意了。」

「你那么亲切反而害了自己呢。」

「我那才不是亲切呢，只是兔田同学他啊，你们也知道他是志鹰学长的直属学弟嘛。所以呢，我怕要是对他太冷漠，会被志鹰学长讨厌……」

（！）

兔田彷佛吃了一记迎头重击。

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居然从千咲口中说了出来。

而且，这句话意谓着——

「你在说什么啊，依你们现在的关系，还怕一个小外星人来搞破坏吗？」

「唔～可是我们还没正式交往嘛。」

「什么？你们不是都约会好几次了，还没开始交往吗？志鹰学长原来是个慢郎中啊？」

「对啊，没想到他还满谨慎的呢。不过，就时机上来说，他应该会在校庆的时候告白，而且他也约我去看表演了。呵呵，好期待哦～」

自己一无所知，简直像个滑稽的小丑，实在可笑极了。千咲和志鹰早就进展到还差一步就要成为男女朋友的关系。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志鹰学长才会知道我人在漫研社啊……）

原来千咲和志鹰之间有连系，如此一来，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换句话说，是千咲告诉志鹰，兔田被他赶离轻音乐社后，在漫研社定了下来。两人应该是把他当成闲聊的话题，开心地嘲笑着他——

「在校庆告白还真老套呢。算了，反正是你自己目光短浅，选了志鹰学长。」

「咦，为什么？你不觉得志鹰学长很帅吗？而且他也很受女孩子欢迎呢。」

「所以我才说你目光短浅啊……」

千咲她们还在聊，只是兔田再也听不下去，迅速掉头离开。

（……什么嘛，和泉同学果然也是普通的女孩子嘛。）

他感受到强烈冲击。千咲那张甜美的笑容完全骗过了他，让他相信得死心塌地。

「————」

不过，不要紧的，自己本来就不该期待，早晚得承受心伤。这就像是做了场短暂的美梦，不需要难过，何况自己从以前就常遇上这种事，不过是家常便饭。这才是世界对自己的评价，自己的分量，他不得不甘心接受……他知道……他明白……他很清楚。

可是——

「……呜……呜…………」

这股撕裂心扉的痛楚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今天会这么不甘心呢？

以往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耳边都会响起一个无奈的声音，只要那个声音对自己低吟一句「没办法，是你不对」，他的心灵就能恢复平静。

但是，这个无奈的声音今天没有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承认自己的长相和说话方式像外星人，也有自觉，但他再也不觉得为此受尽轻蔑是无可奈何。

刚才志鹰学长的情形也是一样。志鹰学长的演奏技巧远比一般高中生高超是不争的事实，但他再也不觉得自己的技巧不被志鹰学长认同，没办法在校庆上表演也是所谓的无可奈何。

他不肯死心，扰乱内心的怒火迟迟无法平息。火焰熊熊燃烧，火花在胸中随处喷溅，化成激情烈焰。

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形。虽然困惑，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就出在兔毛成——以及在漫研社遇到的那一群人。

在知道他们的存在后，他总不由自主地拿自己和他们比较。

他们应该与自己同类，却大不相同。他们应该与自己相近，却遥不可及。一知道世上原来有这样的人，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无知的过去。

如今，他能去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那个地方打乱了自己的步调，同时也只有那里，能让自己重新站稳脚步。

于是，他再次走向社团大楼。

社团大楼二楼。兔毛成丢完垃圾回来，独自走在日暮时分昏暗的走廊上。活动室内难得打扫，由于堆积了一大堆脏污、灰尘与不需要的物品，整理起来十分费力。不过在丢完垃圾后，打扫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尽管劳累，却有说不出的成就感，疲倦的身体也让人觉得舒畅。

就在这个时候——

（……嗯？这是……吉他声？）

兔毛成无意间听见前方有吉他声乘风而来。与夕暮相衬的哀愁音色诱使她沿着走廊，走到漫研社门前，聆听门后传来的吉他声。

就她所知，只有一个人会在漫研社的活动室内弹吉他。

她走进活动室环顾室内，在窗边角落发现了盘腿坐在地上，用吉他弹出忧伤曲调的兔田。

「噢，你终于来啦。你一声不吭消失了好几天，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小菊、阿金、乃香全被兔毛成派去倒垃圾，活动室里只有兔田一个人在。他进来的时候，可能刚好错过出去倒垃圾的兔毛成等人，碰巧没有遇上。不管怎样，他总算是来了。兔毛成一派轻松地开了口，兔田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照样轻弹着音调忧愁的吉他。后头的夕阳在他脸上落下阴影，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兔毛成还是轻轻皱了眉，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奇怪。

「欸，发生什么事了吗？」

兔毛成走到兔田身边，坐了下来，看了他一眼后，她倒抽了一口气。

兔田的身体轻颤，吉他上落下大滴泪珠。

过没多久，兔田停止演奏，终于说出一句：

「……绝对、是我、比较厉害。」

他断断续续说着，语声不住地颤抖。

「不过，没有人、认同我。」

他的泪水扑簌簌流下。

「我只是想、做我自己而已……」

他像是要吐出带刺的铁球，一字一句硬挤。

「可是、大家都嘲笑我……」

他哽咽说着，向兔毛成吐露所有过往自己甘之如饴的不公平待遇。

「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

兔田这么做也许只是单纯抱怨。他吐出心中不满，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完全没提出任何有建设性的具体提议。

不过，要是不这么发泄出来，自己肯定会发狂。情感持续膨胀、无处宣泄，堵塞他的胸口，让他快要窒息。所以他无助地来到这个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踏进的地方，可悲地流下泪水。

这样的人生实在太悲惨了。

悔恨的心情简直要撕裂他的身体。

不过，有这样感受的人不只是兔田。

「……什么嘛，兔吉，你根本就没办法用『无可奈何』说服自己嘛……！」

兔毛成仿佛镜里的兔田，不甘心、痛苦、咬紧了牙，娇小的身躯也和他一样轻颤。

「听好了，兔吉。傲慢是指不经大脑思考，过度相信自己的力量。不过，如果经过再三思考，还是认为自己的想法正确，那么你就是对的，错的是这世界。」

兔田仰起头，兔毛成小巧的脸蛋就在自已眼前，以坚定的语气厉声斥喝，一字一句直接刺穿兔田的胸口。

「为什么说黑是黑，说白是白，就要遭到这个世界的指责？不只如此，还有些人把话说得很动听，什么错的人是你，只要你改变，世界也会跟着改变。不过我告诉你，绝对不能听信那些人的花言巧语……啧！那是没胆挑战全世界的人逃避的藉口。为什么要改变自己配合错误的世界！开什么玩笑！」

说到最后，她声嘶力竭、激动怒吼。她的对象不是兔田，而是代替兔田朝这个世界发泄怒气。

「你要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正确，那就别屈服，勇敢站起来面对。要是有人瞧不起你，你就照样鄙视他。要是有人把你踩在脚下，你就照样践踏他。你要向这个不认同自己的世界燃起复仇的怒火，让全世界屈服！」

兔毛成直接挑明了讲，终于唤起兔田的自觉。

他不该不甘心吉他技巧不受认同，因为长相和嗓音受尽耻笑，还随便用一句「无可奈何」带过，相信错在自己。

他并非打从内心认为「无可奈何」，只是害怕面对。一旦主张自己正确无误，就是与否定自己的世界作对。

借用兔毛成的话来说，他没那个胆子挑战全世界。

所以他否定自己，自觉卑贱，自甘当个丧家之犬，不战而逃。

可是现在的他再也不逃了。因为他遇见了一群挑战世界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耀眼夺目，令他景仰，忍不住钦羡，想要报复那些嘲笑自己的人……

「……就算是动了『报仇』这种邪恶的心态也没关系吗？」

「想要报仇哪里邪恶了！左右人类的感情中没有比这更单纯而且健全的了！」

兔毛成嘶吼，肯定在兔田心中萌芽的情感。接着，她缓缓地将自己白皙的小手放在兔田紧握的左手上，轻轻缠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让手指怜惜地覆盖他的指尖。她以看穿一切的澄净眼眸凝视兔田，温柔地浅浅一笑。

「你看，你有一双漂亮的手，指尖却硬成这样，这不就证明你拚了死命埋头苦练吉他吗？你应该以此为荣，不要轻易原谅那些蹂躏自己荣耀的人。」

说着，兔毛成满是怜爱地抚摸兔田因为每天练习吉他而变得硬邦邦的茧。指尖上的硬茧是证明他辛苦努力最无可撼动的铁证——兔毛成非常了解这一点。她不只称赞他的技巧，也认同他背后付出的努力。

他为此莫名欣喜，觉得辛苦总算获得回报，眼头不禁再次发热。他好不容易赶在泪水落下前抹了下眼角，跟着破涕而笑。

「……兔毛成学姊也是这样一路奋战过来，手指上才会长茧的吧。」

在她细致柔滑的小手上，有个难看的茧长在中指上。

那正是她努力不懈的证明，相信自己的依据，能够坚持做自己的根基……

兔田感到疼惜，像是受到鼓舞，回握了兔毛成的小手。

兔毛成听了，露出平时的高傲笑容，堂堂说道：

「没错，这就是早一步站上战场的手。你心中的悔恨、痛苦、苦楚，我都很清楚。所以，如果你决定起身迎战，我也会和你一起并肩奋战！打倒这个嘲笑你的混帐世界！」

「…………」

多、多么坚强的人啊。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内心受到感动。

他说不出话，心中满溢情感，但又觉得不能不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呵呵～不错呢……真好～」

「嗯嗯嗯！酸酸甜甜的——！让人心儿怦怦跳呢～小菊～！」

「「！？」」

本来以为是两人独处的空间，声音却突然从室外的方向传来。

他们不晓得什么时候倒完垃圾回来，之间小菊和乃香神情恍偬，抱住自己的身体不停扭动。

「喂！你们别乱出声音啊！他们根本没发现我们在这里耶！你们要是不出声，照刚才的气氛看来，他们接着很有可能会捿吻，难得的一幕都被你们破坏掉啦！真是的，所以我才受不了女人……！」

一旁的阿金见状，一边咒骂，仍不忘拿着摄影机继续拍摄。

「你、你你你你你、你们回来啦！」

兔田和兔毛成连忙放开彼此的手，可惜为时已晚。三人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得意笑容，看来两人刚才的举动全被瞧得一清二楚。

兔田和兔毛成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别、别说蠢话了，阿金！我不过是以学姊的身分在向兔吉说教罢了！没有其他意思！不要再拍啦～～！快把影片删掉！」

兔毛成为了抢走摄影机扑向阿金。小菊没理会上演全武行的两人，弯下腰，和兔田四目相交。

「你也真是辛苦了呢。不过还是这么精神焕发，真了不起。」

小菊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光是这样，就让兔田感觉到自己身处在小菊温暖的怀抱中。

接着，乃香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你要怎么做？」

「咦？」

怎么做……这是在指什么事情？一发现兔田瞪大了眼，乃香马上大笑说道：

「拜托～你怎么傻住啦。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要叫我帮个没有斗志的人，我还不愿意呢。不过呢，要叫我视而不见，我也不是那么铁石心肠的人。当然，小菊和阿金也是一样。」

「啊……」

兔田这下总算明白乃香的意思。

阿金听了，马上抱怨了句：「欸，不要随便把我牵扯进去。」

「唔～？不然呢？难道你只打算拿着摄影机，袖手旁观吗？」

「我说啊！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那种『凡事由我指挥』的态度！用不着你说，我也会帮兔吉！」

他哼了哼鼻息，激动说着。

兔田感觉到胸口不住颤动。乃香、小菊、阿金三人全露出想确认他「打算怎么做」的眼神，凝神注视着他。

然后，最后还是没能从阿金手中抢走摄影机的兔毛成调整紊乱的呼吸，梳理了一下头发，向前跨出一大步，再次开口确认兔田的意志。

「你想怎么做？」

「…………」

这些人即使不受这世界认同也不屈服，依然抬头挺胸走出自己的路。

他们散发出强烈的魅力与光芒，坚定得令他不禁流泪，美得令他直想下跪，衷心期盼能和他们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既然有这些人在背后推动自己——

「……我……！」

「嗯？」

我也要向前跨出自己的步伐。

「我想雪耻！我想要那些瞧不起我，不认同我的人——轻音乐社里的那些人吓得半死！因为……因为！错的不是我！错的是这个世界！」

他不再逃了。

他认为错不在自己，不是自己不好，他要挺起胸膛，向不认同自己的世界宣战。

他用力吼出过去盘踞在心头却遭到掩饰的情感与心意，兔毛成听了咧嘴一笑。

「说得太好了，了不起。」

接着，她立刻绷起脸，回头望向三人。

「好，没时间了！我们得赶紧行动！乃香，你在校庆执行委员会里有认识的人吗？」

「欸，小兔！你太小看我的人脉啦！我有个朋友在今年的执行委员会里担任干部呢。」

「我有事想问他，你可以帮我跑一趟吗？还有提到人脉，小菊，这次要麻烦你啰。」

「呵呵呵，我会尽力做到最好的。」

「阿金就不用我交代了，我会期待你的表现。」

「谁管你的期待，我只是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而已。」

兔田有如得到千军万马相助，没有比他们更可靠的帮手了。

没什么好害怕的，相信这些人在一起没有办不到的事。

「好，那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吧。」

在兔田的决心与兔毛成脸上好战的笑容中，战火正式点燃。




第四章
校庆前四天。放学后，志鹰结束在活动室内的练习，一走出校门，背后就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

「志鹰学长！」

不晓得是碰巧还是故意等待，千咲像只小狗似的，脚步轻快地走向志鹰，配合他的步伐。

「噢，千咲啊。要一起走吗？」

「好。」

千咲开心点头，表现出明显的爱慕之意，她的模样十分可爱，让志鹰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他简直等不及精心策划的校庆告白，想早点与千咲进一步成为男女朋友。

「乐团练习得怎么样了呢？」

「嗯，现在可以说是最佳状况。」

他这话没有夸大。从高一开始他就和同一群人组团，此时可说是打到巅峰状态也不为过。志鹰他们原本就有高潮的演奏技巧，登上闭幕典礼舞台的殊荣更令他们个个斗志高昂。

闭幕典礼为校庆最后一天从旁晚开始举办的活动，常吸引部下数百名学生挤在特别搭设在操场上的舞台前，一同庆祝校庆结束。具体上来说，闭幕典礼上将颁奖给由校庆执行委员选出的本年度最优秀店铺与最优秀作品等大奖，其中最受众人瞩目的便是最优秀乐团的闭幕表演。当年获选为最优秀的乐团将在全校学生面前表演，在热闹的气氛中为校庆画下完美句点。表演气氛热烈，每一年都让操场陷入不输户外演唱会的兴奋狂热。

简而言之，闭幕表演的舞台对玩乐团的桃中生来说是最耀眼的表演舞台。当然，只有一组乐团可以获选为最优秀乐团，必须从在体育糖表演的二十多组乐团中脱颖而出，才能站上闭幕舞台。

然而，志鹰他们确信会是由自己出席闭幕表演，志鹰更是认为这件事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实。尽管自负率领的乐团强过其他乐团，支持他认定自己会在闭幕典礼上表演的自信却是来自他处。

那就是惯例——与闭幕表演相关的惯例。

其实，最优秀乐团早已内定，每年都是由轻音乐社社长率领的乐团站上闭幕典礼的表演舞台。也就是说，今年预定轮到志鹰进行闭幕表演。

正因为有这惯例存在，除非天翻地覆，否则志鹰在闭幕典礼上表演的安排，是没有可能生变的。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正式表演哦。」

他也有同感。乐团和恋爱一帆风顺，今年应该会是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次校庆。

「啊，可是不要紧吗？」

「嗯？什么？」

「兔田同学啊。志鹰学长不是说过吗？他的吉他技巧太差，是轻音乐社之耻，绝对不能让他上场。」

听见千咲口中突然出现兔田的名字，志鹰皱了下眉头。他的确再三批评过兔田，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千咲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人？

「可是他却报名要在校庆上表演，你身为社长，不觉得担心吗？」

「……咦？」

他一时间无法理解千咲在说些什么。

「等一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早已向那个碍眼的兔田下达禁止出场命令，兔田也像个白痴似地死守着不敢违命，何况这个学校里应该找不到人愿意和他组团，可是那家伙怎么会——！

「咦？学长你不知道吗？虽然乐团名称还没决定，但兔田同学依旧以一般参加者的名义，报名在第一体育馆表演啰。」

「！」

志鹰一个踉跄，仿佛预告天地则将翻覆。

——时间回溯到兔田与兔毛成在漫研社决心奋战的隔天，他们把活动范围延伸到最靠近学校的闹区，在那里的麦当劳集合。

众人聚集在这种地方，为的当然是召开作战会议。兔毛成似乎已经在脑子里研拟好一套作战计划，此时正在向兔田说明：

「——现场表演才能证明兔吉的实力，不过只有表演的话，很有可能停留在自我满足的阶段，输赢也不明确。所以呢，这次的作战目标定为『获选为最优秀乐团、站上闭幕表演舞台』。这么一来，不只志鹰，也算狠狠教训了全校学生一顿。」

兔田非常赞同兔毛成的提议。他要是能在闭幕典礼上表演，志鹰率领的轻音乐社社员肯定会气得半死，过去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也会跌破眼镜。不过正因如此——

「可是，获选为最优秀乐团的都是……」

「没错，每年都是由轻音乐社社长率领的乐团获选为最优秀乐团。」

兔毛成出声附和兔田的询问，脸上的傲气却不曾消失。

「你应该觉得既然是惯例，怎么可能胜出……对吧？不过呢，其实惯例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乃香，最优秀乐团表面上的选拔标准是什么？」

「表面上是以『校庆举办的这两天里，在表演舞台上聚集最多观众，或气氛最热烈的乐团』做为选拔标准。」

表演舞台为设置在第一体育馆的舞台，由学生志愿报名参加，除了乐团还有相声、魔术等各种表演。校庆第一天开放一般参加者表演，第二天的表演者则是以轻音乐社或其他社团优先。表面上是由这两天站上表演舞台的乐团角逐最优秀乐团，选拔标准却形同虚设，年年依照相同惯例……

不过，也不是完全无隙可趁。乃香继续说道：

「可是呢，我从在校庆执行委员会里担任干部的朋友那里听说，惯例只是积习成俗，与轻音乐社之间并没有确实的约定。校庆执行委员应该是认为依循惯例，比较不容易惹来不必要的争议与麻烦，事情简单多了。哈哈哈，真是胡闹！」

「就是这样，虽然已经成了惯例，效力却很脆弱。也就是说，只要聚集能逼得校庆执行委员没办法视而不见的观众人数，并且达到空前盛况，要打破惯例不是梦想。结论就是，由我们负责招揽观众，兔吉负责站上舞台，炒热气氛，让校庆执行委员注意到现场盛况，进而夺下最优秀乐团站上闭幕典礼的表演舞台。」

原来如此，知道有可能打破惯例后，这个作战计划听来的确相当有魅力。可惜，说易行难，这项计划有个重大缺陷……

「不、不过，话说叫来，乐团的成员怎么办？现在离校庆只剩下两个星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临时组成的乐团怎么可能炒热现场观众气氛……又不是专业乐团……」

就现实层面上来说，兔田连个一起组团的乐团成员也没有。他忐忑不安地问出这个关键问题，只见兔毛成胸有成竹地哼了两声，向小菊便了个眼色。小菊接到兔毛成的眼神，随即了然于心似地瞥了眼手表，站起身。

「嗯，时间差不多了。好，走吧。」

其他三人间言纷纷起身，快步离开麦当劳。

「咦，等、等一下，你们要去哪里！？」

兔田急忙追赶，兔毛成和小菊一副「来了就知道」的模样，脸上尽是促狭的笑意。

从麦当劳往前走不到几分钟，他们来到了一个居酒屋、卡拉OK以及可疑的店家林立，专供行人徒步的闹区。

小菊走在前头，进入位于闹区一角、中等规模的综合商业大楼。大楼灰黑的外观看来十分诡异，他搞不懂小菊到底带他们来这里做什么。相较于兔田的畏缩，小菊显得气定神闲。他们搭着可容纳六人的电梯上到三楼，进入一个狭窄的电梯间。

一走下电梯，眼前出现了一扇应该是可隔音的厚重门扉，上头挂着一个招牌，写着店名「好莱坞」。

小菊无视挂在门上表示「CLOSE」的牌子，像进入漫研社一样轻松地打开了门。

在门开启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如洪水溢出门外。

尽管慌乱，兔田还是在音乐中逆流而上，进入店内。与狭窄的电梯问不同，一走进店内，视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这里应该使用了足足一整层楼，空间十分宽敞。大门左手边是收银台，右手边往里面走是散发深沉光泽的木制吧台，天花板上悬挂着绚烂的灯饰，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在店中央、摆成扇形的时髦桌椅前方，有个照明与音响设备完善的舞台，其陈设恰好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剧场。

至今仍响递店内的音乐正来自舞台，舞台上有些穿着运动服的漂亮大姊姊，她们配合后面也是由漂亮大姊姊组成的乐团演奏出的乡村摇滚乐，跳着华丽而愉快的舞蹈。五位美女呼吸一致，舞蹈的完成度相当高。她们现在身上虽穿着练习用的运动服，腰间缠着不搭调的裙子，要是正式换上舞台装，华丽的演出肯定能虏获所有观众视线。

兔田一不小心看得入迷，猛然一回神才发现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所谓的夜总会，专门提供歌舞秀表演，属于娱乐性质的酒馆。

「——好，OK，排练得很精彩呢～那么在正式开始前，大家先去休息一下吧～」

「「「「「是～」」」」」

过没多久，音乐停止，舞蹈结束，在舞台前监督的和服女性出声指挥。舞台上的舞者擦着诱人的淋漓汗水，和乐融融地退下舞台，乐团大姊们则是留在舞台上聊天。小菊看准时机，亲昵地上前打了声招呼。

「妈妈，高木妈妈。」

被称做高木妈妈的和服女性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放艳丽笑容。她的表情一松懈，嘴角和眼角全皱起细纹，不可思议的是，那些纹路看起来不像是因老化而衰老的象征，反而令人感觉到成熟美感，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欢迎～～～～我等你很久了呢～～～大家好久不见。」

「「「打扰您了。」」」

兔毛成他们似乎认识高木妈妈，不约而同地向他点头致意。兔田迟了一秒才跟着点头，随即惹来高木妈妈的关注。

「哎呀，生面孔呢。小菊，这孩子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吗？」

「对，他叫兔田——兔吉小弟，他是这间店『好莱坞』的老板娘，高木妈妈。妈妈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拉了我一把，多亏了妈妈帮忙，我才能免于误入歧途，他可是我的恩人哦。」

在小菊的介绍下，高木妈妈面带羞涩，怀念地眯细了眼。

「说什么恩人，才没那么夸张呢。不过说真的，那个时候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小菊真是很疯狂呢～简直是每天晚上都在狂欢呢～」

「狂欢？」

「对啊，而且是血祭哦。」

「血、血祭？对象是谁？」

「你问谁，那当然是一撞见在这一带横行霸道的小混……」

「好好好，停～～～！兔吉小弟，你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小菊打断高木妈妈的发言，露出威吓的笑容逼近兔田。

他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呢？总觉得隐隐约约有股危险的气息……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挖出小菊的陈年往事。

「呃，那么我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虽说高木妈妈是小菊的朋友，兔田还是不明白到这地方的目的。他一请求解释，小菊就像个导游似地把手往舞台一指，俐落地宣布：

「呵呵，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练习场所，他们就是你的乐团成员。」

「「「请多指教。」」」

刚才为舞群伴奏，负责贝斯、吉他、鼓的三位大姊姊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一告诉他们事情经过，他们因为觉得好玩，二话不说马上答应。有半职业的乐团大姊帮忙，兔吉小弟真幸运呢～」

天啊，拜托语先别说太快，她们肯为自己个人的战争出力是很令人感谢，也很让人佩服，可是这些不是校内学生的大姊姊真的可以站上校庆的舞台吗？

况且，和半职业乐团上台不会显得太奸诈了吗？

兔田的脑海里满是疑惑，不过兔毛成不愧是考虑周到，早已想好解决兔田疑虑的对策。

「你不用担心，校庆执行委员其实还满随便的，我们会帮大姊姊们准备桃中的制服，让他们穿上，接着只要请他们戴上面具或是什么藏起脸，当成表演的一环，应该就不用怕身分曝光了。基本上，与校庆执行委员接触的只有乐团代表，写在报名表上的乐团成员也已经由乃香帮忙从广播社里借了几个社员的名字。我们也会依公平竞争的精神，拜托大姊姊们把演奏技巧降到高中生程度，这么一来，应该就算不上依赖专业人士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天衣无缝。为使在校庆上举行现场演唱这个单纯又直接的作战计划成功，幕后工作似乎早已准备得非常妥当。大胆又缜密的行事风格，不只令兔田敬佩，简直是吓了一大跳。

那么，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有待解决。

「呃，那、那么，最重要的主唱怎么办呢？」

大姊们只负责演奏，还少了个主唱。虽然也可以朝纯音乐乐团的方向发展，可是这种表演很难炒热校庆的场子，还是需要有个出色的主唱。

此时，店内灯光一黑。正当他怀疑是不是停电时，鼓声猛然在黑暗中响起，好几道追踪灯在店内移动，接着，就在鼓声达到最高潮时，追踪灯落在舞台，集中在麦克风架上一点。

「主唱就是我————！」

站在那里的人居然是乃香。

「咦？乃香学姊要当主唱吗？」

「耶～！」

乃香握住麦克风架，发出极为悦耳的嗓音，连不见人影但确实在店里的灯光师都显得兴奋不已。

「乃香歌也唱得很好，而且有桃中偶像梅园乃香担任主唱，乐团的集客率也能跟着提升吧？不过除了这个方法，我还想好了其他提高集客率的计划，这就用不着你烦恼了。」

事情的确如兔毛成所言，乃香不仅是桃中偶像，在与声音相关的领域里，她的才能无可挑剔。做为专为校庆组成的乐团主唱，可以断言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才。

「乃香学姊……你愿意吗？」

「当然啦！还是你不放心交给我？要自己唱？」

「快别这么说！怎么可能！没有比学姊更适合的人选了！」

就这样，兔田和乃香加上三名大姊，组成了临时乐团。

「准备工作交给找们，兔吉你只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好吗？」

支援幸好有兔毛成等人协助，安排得无微不至。剩下的只有自己应该做的事——也就是致力于校庆表演的练习。

「是、是！」

兔田鼓起干劲，正式着手为校庆进行准备。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兔田每天一放学就马上冲到「好莱坞」，借用舞台拚了命地练习，直到开店前一刻才停手。

在校庆上表演的曲目，全是兔田为了这一天的到来私底下创作的歌曲。除了作曲者兔田，其他成员全是第一次听见这些歌。他原本担心从拿到乐谱到正式上场只有两个星期，不晓得能不能顺利进行，不过这些大姊不傀是半职业乐团成员，负责鼓、贝斯、副吉他的大姊们用不到几天的时间就已经十分上手。除了碍于乃香表示有许多低音唱不出来，在她的要求下突然调整主唱音调，以及发现『好莱坞』的大姊姊其实全部都是大哥哥这些惊人事实之外，没出其他麻烦。每一天练习下来，乐团就愈有模有样，再过四天后就要举行校庆的今天，他们的演奏已臻完美。大姊们甚至不担心怎么提升演奏技巧，反而更专注于如何使演奏听起来只有高中生程度。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兔田亲身感受到，就算明天上台演出也不成问题。

「——好了，休息一下吧。」

练习开始一个小时过后，在负责副吉他的大姊一声令下，进入休息时间。

兔田在一个松软的椅子上坐下休息。

触目所及之处，开店前的「好莱坞」里向来只有高木妈妈、乐团成员和阿金，演奏一停，店内自然悄然无声。

「——嗯，在闭幕典礼开始前还有点时间对吧？我想在那段时间播点音乐，拜托你们选一下啰。这个嘛～时间是傍晚，可以选一些抒情的慢歌，不过因为是闭幕典礼前，还是播些让人觉得兴奋，有速度感的快歌比较好呢～」

乃香在稍远处和广播社的社员用电话讨论事情，大姊们在讨论最近高中生的化妆技巧，这些声音轻易传进耳中，宽广空间内随处响起的说话声令耳朵发痒。虽然喜欢暴露在震耳欲聋的轰隆乐声中，感受休息时间与练习时的落差也让他觉得身心舒畅。

「哟，辛苦啦。」

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罐果汁迎面飞来，他接下果汁，向照样戴着拳击手套，一副摄影师模样的阿金道谢。

不晓得是担心打扰到他们练习，还是忙着准备校庆，兔毛成和小菊几乎没到「好莱坞」露过面，反而是阿金每天陪兔田和乃香到店里，不管正在练习还是休息时间，都拿着台摄影机到处拍摄。他将来的志愿是成为电影导演，肯定是认为高中生在人妖夜总会演奏是幅有趣的画面。

阿金停下手边的摄影机，在兔田对面坐下，大受感动地说：

「你们真的很厉害，我决定卯足全力大肆宣传一番。校庆一结束，乐团就得跟着解散，这实在太可惜了。」

听见总是口出恶言的阿金这么说，他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还是很开心。他心怀感谢，喝着果汁藏起羞赧。

「可是啊，这个团其实潜藏着一个严重问题。」

阿金的嘴里吐出不祥的语气。

「什、什么？」

「再这么下去，你的风采全部都会被乃香抢走哦。」

他的语调带着憎恨。兔田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是他的态度相当认真。尽管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阿金的忠告却是一针见血。

「你的确很会弹吉他，可是不熟音乐的人根本不可能刻意去听乐团里每一种乐器的表现，说明白一点，他们的眼睛只会盯着主唱，耳里也只有主唱的歌声。这么一来，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主唱乃香身上，原本应该要在表演上吸引众人目光的你，很有可能沦为一个小小的伴奏，更何况乃香的人气向来居高不下，情形更是不妙。」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抢这个字眼虽然难听，真要说起来，发生这种情形的可能性确实很高。阿金过去曾在广播社参加全国大赛时被乃香抢去风采，这应该是为了避免让兔田重蹈覆辙发出的忠告吧。正因为他本身有惨痛的失败经验，说起这话更是说服力十足。

「你要更狂放，更积极向前，更强调自己的存在与技巧。你要是不这么做，不会有人认同你的哦。」

「可、可是要我强调自己的技巧，到底该怎么做……我最不擅长这种事情了。」

「我想想，总之最重要的是吸引观众目光，至少要甩个吉他，或是用牙齿弹吉他之类的。」

甩吉他和用牙齿弹吉他……他想起自己在仓库里的行为，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那个～这种事情我实在——」

他本来想说做不到的，可是——

「我听小兔说过啰，你好像还满擅长这一类表演的嘛。」

「！」

他早已和兔毛成约好不会说出发生在仓库里的事情。「这个叛徒……」他心想，甚至萌生索性把兔毛成学姊的怪异行径也抖出来的邪恶念头。

「另外最快的方法就是奇装异服……对了，我认识一个从事特殊化妆的朋友，让他把你的脸化成布袋寅泰好了，保证显眼哦。」

「不、不、不用了。我是很喜欢布袋寅泰，可是我是个弱不禁风的矮子，配上那张气势凶猛的脸根本不能看吧，太滑稽啦。」

「那扮成志村健呢？」

「拜托不要拿B'z的松本孝弘开玩笑好吗？我很喜欢他呢。」

之后他和阿金再三讨论，依然没个结论，这个话题于是暂且搁下不谈。不过阿金说的没错，再这么下去会被乃香抢尽风头，必须想出个对策因应。关于这件事情，他决定当成功课，等回家再想。

「啊，还有一件事，你想好乐团名称了吗？之前一直拖延，现在也差不多该决定了吧，否则我和小兔根本无从宣传。」

阿金这一问，兔田才想起这一阵子天天忙于练习，还没正式宣布乐团名称。他心中其实早有定案，只是没说出口而已。

「啊，是。呃，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借用启发我学习吉他契机的漫画名称。」

兔田一答，阿金立刻兴趣浓厚地挑起单边眉毛。

「启发你学吉他的契机是漫画吗？」

「是，我会学吉他，是受到某一部描写轻音乐社的漫画影响，从此憧憬轻、轻音乐社这个社团……」

「轻音乐社的漫画……？」

说出这件事果然还是让人不太好意思。因为憧憬漫画的世界开始学吉他，连他也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就算遭人嘲笑也无言反驳。

不过就在兔田自觉无地自容时，阿金忽然启动摄影机，把镜头转向他，迫不及待地发问，反应有些激动，看上去相当兴奋。

「你说的不会是那部漫画吧？明明是描写轻音乐社的漫画，可是完全没提到表演跟练习，而是专注在社员们的日常生活——」

「啊，金城学长也知道啊。对，没错，就是那部漫画。」

既然他知道就不用多费唇舌解释了，兔田于是接着说出漫画名称：

「那就是七元流的《脱兔的反击》。」

七元流的《脱兔的反击》——这正是兔田在国中时遇见的漫画，让他抱持幻想，误以为只要弹吉他就能交到朋友，进入轻音乐社过着欢乐校园生活的关键。不知幸或不幸，那正是令兔田倾倒于吉他魅力的启蒙作品。

这部漫画让他开始弹吉他，害他受到嘲笑，不过也是这部漫画给了他以吉他对抗世界的手段。如果没有遇上《脱兔的反击》，他将不会拥有任何能力，依然自卑地屈服于世界脚下。

「所、所以，我打算仿效书名，把乐团取名为『脱兔的反击』……」

这么做不只是因为喜欢这部漫画，更是为向《脱兔的反击》表示感谢与敬意——因此他才会决心背负起脱兔的反击之名。

「——咯咯咯，哈哈哈！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让你拿起吉他的原来是那部漫画啊。」

不出兔田所料，阿金果然捧腹大笑。

但是兔田没想到他笑了一会儿后，居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漫画主角是隶属轻音乐社的高中男生，可是内容没有一点音乐要素，反而都在描写登场人物的日常生活以及心理层面，网路上也有不少攻击这部漫画索然无味的言论。漫画销量不佳，结果撑不到一年就结束连载，我记得总共出了三集吧。」

从这语气听来，阿金应该也看过《脱兔的反击》这部漫画。他既然能理解，兔田忍不住叹气接了下去：

「我、我很喜欢那样的描写。每个登场人物都有各自的黑暗面，尽管经常处于对立状态，也确实描述了如何建立信赖关系的过程。虽、虽然没有举办大型活动，可是每个角色细微的情绪起伏都描写得很到位。我、我本来很期待这个漫画家的下一部作品，可是一直等不到……」

七元流这位漫画家在《脱兔的反击》出版后，没有再发表过任何作品。《脱兔的反击》连载结束至今将近两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下一部作品呢……他这么想着，阿金却说出了一句令他不敢置信的话：

「听说那位漫画家正打算退出哦。」

他惊讶得心脏差点没从嘴里吐出来。

「咦？为什么？」

「三年前，七元流勇夺恩学馆漫画新人奖——获得编辑部与评审委员一致赞赏，成为漫画界罕见的超年轻新星。专业漫画家们无不称赞她的才能优异，深信她的出道象征新世代漫画家旗手的诞生。在一片赞美声中，七元流来势汹汹地推出《脱兔的反击》，并且进行大肆宣传。可惜结果违背了编辑方面的期待与把握，只惹来读者的批评声浪，完全不受认同，销量也奇差无比。因为初版时信心满满，大量印刷又进行了大规模宣传，导致亏损严重。虽然常听到编辑与读者的反应大不相同，七元流还是就此遭到编辑部冷冻。她后来向编辑部提了好几十本漫画构想与简介，有时甚至会提出完成的原稿，只是每一本部被评得一无是处。」

兔田确定了一件事，阿金同样也是七元流的忠实读者，否则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也正因为如此，他很清楚阿金的话不只是毫无根据的流言，不祥的预感随之袭上心头。

「所以……」

「嗯，她身心俱疲。几十本说来简单，可是每一本都是她费尽心力，形同己身的作品，无止尽的否定一定让她受不了吧。」

在出其不意的情形下知道最喜欢的漫画家退出漫画界。

对兔田而言，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等于是收到死讯，在他心中埋下挥不去的阴郁。

「……那、那么我更要背起『脱兔的反击』这个名号，因为要不是有那部漫画，我今天不可能站在这里。」

可是，失落也无济于事。即使七元流这位漫画家今后不会再出现，兔田不愿连这位漫画家过去曾经存在的意义也随之消失。

所以他选择背负起脱兔的反击之名，就算这么做显得愚不可及。

「嗯，就决定用这个名字吧，这样也比较好玩。」

兔田心中擅自燃起使命感，阿金的话又顺势推了他一把。

「——嗯、嗯，对对，就这么做。好，麻烦你啰！」

这时刚好乃香与广播社社员的讨论告一段落，走向他们身边。

「好啦，团名既然决定了，我也要去忙自己份内的工作啦，拜拜。」

瞥到乃香走近的阿金，和对方错身而过，他就这么离开了店里。

刚才阿金坐的位子这次换乃香坐下。

「广播社的人打电话来吗？」

「嗯，那是个愿意跟我一起扛起重担，很好相处的家伙，哈哈哈哈。」

「你、你那么忙，还让你为了我个人的事情拨出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咦？讨厌啦～我是喜欢才这么做的哦～」

乃香位居广播社社长，原本应该把所有时间全分配给广播社，但是她为了兔田把广播社的优先顺位往后挪。兔田感激在心，也深觉过意不去，如今更令他不由得再次垂头致意。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有件事情一直叫兔田耿耿于怀，他于是鼓起勇气询问：

「那、那个，呃，乃香学姊为什么愿意尽全力帮我呢？」

他这么问不单纯只是出于好奇。他仔细思考阿金在去年全国大赛的遭遇，以及阿金刚才说过的话，脑海瞬间闪过乃香该不会是为不会是为抢走自己的风头才答应帮忙的疑惑。

毕竟他之前就觉得奇怪了。

兔毛成、小菊、阿金三人应该是固为在某些方面与他感同身受，所以愿意出手帮忙，但是乃香跟他完全找不到共同点。她的美貌倾倒男女、个性开朗、人缘极佳，又运用本身的美声率领广播社取得全国大赛优胜，再加上她出身茶道世家，家境富裕。看在兔田眼里，乃香是人生了无缺憾的赢家。这种人为什么会愿意帮自己的忙呢？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么一想，他不禁疑心乃香另有图谋。

乃香到底会怎么回答呢？他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乃香，等待答覆。

「……兔吉，你梦想过在音乐路上取得成功吗？」

刹那间，他还以为乃香要就此消失了。她那张总是带着欢乐灿烂，如阳光般笑容的脸上，浮现出缥缈虚无的微笑，彷佛藏在云间的朦胧月光。

「那、那当然，也……不是没想过……」

兔田无法对着这样的微笑撒谎，于是吐露出真心话。他死命练习吉他，这又是他唯一的武器，最重要的是他单纯喜欢音乐。所以他当然做过和意气相投的朋友组团创作、在众人面前演唱、最终成为天团的梦。纵使没有明确的意志与计划，他时常怀抱着这样的蓝图。

「我呢，曾经梦想成为解说员、广播主持人，或是主播。我也想挑战当个配音员，所以才会对唱歌产生兴趣。」

乃香的才能优异，又有亮眼实绩，刚才列举的每一项对她来说应该都有如囊中取物，与声音相关的职业一定是上天赋予她的天职。

然而，兔田突然听出她话中有话。

「曾经」梦想过？为什么是过去式呢？

兔田困惑地看向乃香，乃香脸上的微笑又添了一份虚无。

「不过，这些梦想不可能实现。我出身梅园流茶道本家，身为梅园家的长女，继承流派是我唯一的路。」

「咦、啊……」

他找不到话回应。

「就读普通的学校，染发，进入广播社，想玩闹就疯狂玩闹，想说什么就尽情地说……我这样放纵的日子就只能维持到高中结束为止，再一年多……高中毕业后，我就得成为梅园家的茶道家，活在和敬清寂的世界——一个严格又静谧，无法自由对话的世界。」

兔田的父母只是平凡的上班族和家庭主妇，难以想像传统世家的规矩。乃香有梦想也有能力实现，却永无实现的那一天。

「所以我很羡慕像是你还有小兔和阿金这样的人，你们拥有英国获得肯定的能力，能引用自己的能力开拓未来，让我忍不住幻想起你们的将来，擅自将梦想寄托在你们身上。」

「…………！」

原来是这样啊，这就是乃香帮忙自己的理由。

这世上有像兔毛成和阿金这样能力被埋没，不受到认可的人。也有些能力尽管受人认同，前途却早已注定的人。

前者由于尚存希望，还能走出一条生路。后者则是穷途末路，毫无希望可言。因此，身为后者的乃香才会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兔田身上。

她推着还有大好前程的兔田前进，要他替无法继续往前的自己看过前方风景。

「不过呢，我曾想帮小兔还有阿金，最后都失败了。我好像老是在帮倒忙，不只没帮上忙，还伤害了他们。本来我抱着为小兔好的心态，推荐她进漫研社，结果她和其他社员处不来，留下了许多痛苦的回忆。我邀阿金制作影片也是想为他尽一份力，结果反而惹他生气，被他讨厌。我不管做什么都是适得其反。」

他很明白，在愧疚的苦笑底下，其实藏了张哭泣的脸庞。

不知乃香背负了多少罪恶感与乏力感，又受过多重的苛责呢？

乃香这时为兔田出力，就像过去她曾试图帮助兔毛成和阿金。她推荐漫画才能出类拔萃却无处发挥的兔毛成进入漫研社，为帮莫名沾染上色狼污名的阿金挽回名誉邀他拍片，只是结果没一个奏效，反倒伤害了两人。

「事无三不成，我不会再失败了，这一次绝对会成功。」

乃香露出气势逼人的凌厉目光，一扫兔田的疑虑，甚至让他羞愧不已。兔田居然怀疑乃香企图夺走自己的风采。

他原本认为校庆上的表演是个人的战争，乃香纯粹只是个帮手。

不过他错了，校庆表演对乃香同样重要。

她赌上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也希望藉此补偿过去未能帮上朋友的罪过。

这么一来，这次演出更是非成功不可。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乃香。

「……开、开始练习吧。」

「好！求之不得！大姊姊～～～！开始练习啰～～～！」

兔田和乃香互相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再次走向舞台。

练习中，兔田的吉他声与乃香高亢的歌声奇迹似地融为一体，乐声震撼店内。连在一旁听过好几次兔田等人演奏的高木妈妈也情不自禁地紧盯舞台。

两人确信校庆表演绝对会成功。

这话不是自夸，他们确实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精采演出。

只是，这一天也是兔田和乃香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最后一天。




第五章
校庆将在三天后举行的这一天，兔田趁着中午休息时间来到漫研社。他倾全力在「好莱坞」练习，一直没跨进过漫研社，但是昨天晚上在「好莱坞」的练习成果令他心满意足，心情相对轻松许多，因此兴起到漫研社看一下情形的念头。

他满怀期待打开漫研社的门，眼前出现了与他以往所见大不相同的情景——那是为配合校庆改变模样的活动室。几乎占满室内的工作桌与椅子全高高叠起，堆到角落。由于这些桌椅有碍观瞻，便以一整排展示用画板遮掩。画板上贴的全是兔毛成使出浑身解数画出的作品，最大幅作品尺寸足足有B2大小，显出惊人魄力。从画板尚未贴满这点看来，作品应该还会继续增加。活动室正中央摆有长桌和折叠椅，长桌上放的是兔毛戍的漫画，显然是希望能让参观者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翻阅作品。活动室一角有个提供阅读漫研社过去作品的专区，这一定是为了拿来应付校庆执行委员，强调在这里举办的的确是漫研社的活动，以免遭责难「这么做是把活动室私有化」时，让自己陷入无言反驳的困境。

不过，反过来说，活动室几乎成了兔毛成的个人作品展览空间，这让兔田不禁有些感动。

只有一个社员的漫研社居然能规划出如此完整的展览，他再次为兔毛成的行动力感到惊讶。

「——嗯？噢，这不是兔吉吗？好久不见啦！」

至于规划这次展览的兔毛成本人，则是不知为何套着一件上理化课时学校规定穿着的白色实验服，头发不是以发箍而是以发夹夹起，脸上还戴着副眼镜，一身散发出成熟气氛的打扮。然而她的身材娇小，整件实验服显得松松垮垮，搞得自己活像是「小孩装大人」。

兔田不解她为什么要打扮成这个样子，只见她一双小手乌黑，手里握着墨水瓶和毛笔，脚边铺着一张巨大的模造纸。模造纸上头有幅以毛笔绘成的画……

「我一直很想这么做，向井上雄彦大师致敬。不过这真的很难，我画出来的东西远远不及大师，简直是丢人现眼……可恶！真教人不甘心！不行！这种东西根本搬不上台面！还是老老实实地从涂鸦开始吧。」

看来她为了展示作品，打算挑战用毛笔作画，身上的白色实验服也是为了不让制服被墨水弄脏的装扮。

兔毛成气得连连跺地，看来用毛笔绘画确实有其难度。她用毛笔画出的作品比用笔画得还糟，跟井上大师相比当然更是天壤之别。

不过，兔毛成自己也很清楚这点，这也非常符合她的性格。

「兔毛成学姊……你的脸颊沾到墨水了。」

「唔——擦掉了吗？」

「啊啊，愈弄愈糟啦，简直像长出黑胡子了。」

这也很像她会做出的事。她用实验服的袖子抹了抹脸颊上的墨水，结果抹得嘴边都是墨水，肮脏不堪。

「……唔，那里有湿纸巾，可是我现在没手可以拿！怎么办！」

「好好好，我来帮你。」

兔毛成的小手被墨水弄得脏兮兮的，又用两手拿着毛笔和墨水，实在挪不出另一只手，兔田只好用湿纸巾帮她擦去脸上脏污。

她抬起小巧的下颚，毫无防备地阖起双眸。兔田一摸到她那柔软娇嫩的脸颊，就忍不住心跳加快。

「……擦干净了吗？」

「呃……啊，再、再等一下——好了，擦干净了。」

擦完后，兔毛成嫣然一笑，再次转向模造纸。这次她不再规矩作画，而是连草稿也不打，随手乱画。她挥笔的侧脸像极了拿着粉笔在路上乱画的孩子，天真无邪，令人不禁泛起微笑。

「不过真是太厉害了，几乎都准备完成了嘛。准、准备日不是还没到吗？」

兔田再次环顾室内说道，兔毛成没放下毛笔，边作画边回答：

「这些全是小菊的功劳，准备日那天，大家都有班上或是社团的活动要忙，所以我想至少要在准备日前完成摆设。而且我打算在校庆后停笔一阵子，专心准备大学联考，弄起展览也就格外起劲。」

「咦？你要参加联考吗？我、我还以为弥会直接当个漫画家。」

从兔毛成口中听到大学联考这四个字，让他有些意外。

「哈哈哈，大学生也可以把漫画家当成目标啊，何况现在景气这么差，要是没能成为漫书家，至少还有大学毕业这个学历保障。」

说的也是，这话确实有道理。

他向来以为兔毛成是个勇往直前、不瞻前顾后、坚持走自己的路的人，没想到她居然也会站在现实的角度思考将来的事情。他原本以为兔毛成总是靠直觉做事，没想到她会仔细研拟校庆表演的作战计划，甚至为了不让朋友分身乏术，特地贴心赶在准备日前完成个展的准备工作。她果然是个性格多面的人。

不过，也拜此之赐，他总算理解兔毛成为什么会如此投入在校庆举行的个展。

「所以说呢，这次个展算是我这几年来的成果展示。」

换句话说，兔毛成打算以这次的个展正式告别投入漫画的高中生活。这么一想，他衷心期盼会有许多访客光临，反正班上活动没有他插手的余地，校庆当天他打算一有空就尽量到这里帮忙。

「对了，我听阿金说啰。你要仿效《脱兔的反击》那部漫画，把团名取做脱兔的反击吗？」

「啊，是……很、很奇怪吗？」

「不，我觉得不错哦。我说真的。七元流一定也会很高兴。那部漫画的评价和销量都很差，不过这表示那部漫画总是有意义的。对漫画家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礼物了。」

「要是那样就好了。啊，兔、兔毛成学姊，你的脸又脏了。」

「我、我现在没手！」

「是、是。」

兔田与兔毛成就这么度过了一个悠闲的午休时光。

「大、大家好，今天也麻烦各位了。」

放学后。兔田与乃香、阿金三人今天也来到了「好莱坞」。

脱兔的反击的团员——三位大姊闻声，出其不意地从舞台后方露脸，招手呼唤乃香。

「乃香妹妹～我们帮你准备好啰～」

「咦！真的吗！」

乃香拿起刚放下的书包，抛下一句「你们先去准备吧～」便踩着轻快的脚步消失在舞台后方。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呢？不过她这样随心所欲的举动也不是今天才开始，兔田和阿金见怪不怪，照样着手准备练习。

「久·等·啦～」

一会儿过后，乃香的声音传来，兔田与阿金拾起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差点没发出噗的一声。他们的反应不像发噱，而像是咸到血脉贲张。

乃香以模特儿般的优雅姿势走下舞台，身上的打扮令人惊艳，充满挑逗。

她脱下刚才穿在身上的制服，如今包覆她那肉感身躯的只有一件学校泳装。娇细的手臂艳丽扭动宛若手环的装饰袖，煽情的纤细美腿缠着一双膝上袜，套了一双高跟鞋，平滑锁骨突起的颈部装饰着宛如项链的领子与领结，最吸引人目光的是彷佛从头顶长出来的一对兔耳朵，以及在充满弹性的臀部上晃动的绒毛尾巴。简单来说，乃香穿上了兔女郎装，现身在兔田与阿金面前。

「团名是脱兔的反击嘛～我就请大姊姊们配合这个名字，借我舞台装啰！演出当天我会穿着这身打扮炒热现场气氛！说不定有人会塞钱给我呢！」

她一身情色意味浓厚的猥亵打扮，却一点也不害臊，这时更是笔直走向兔田他们，挺起丰满的胸部。她没多理会手足无措的兔田，刻意摆出妩媚的姿势逗弄阿金。

「怎么样啊，阿金？看看我这完美的身材和性感的服装，你流口水了吧～？挑起你的拍摄欲望了对吧～？你要是认真说服我，我也是可以考虑摆点姿势让你拍的哦～」

她那坦然的态度显示出十足自信，毕竟她的外貌可说是艳冠群芳，有这样的自信也是理所当然，她的态度不只不显得高傲，在某种意义上甚至令人觉得这是一种赏赐。不过，和兴奋异常的兔田相反，遭逗弄的阿金本人平静得令人惊讶，脸上还能看出不满之意。

「……胸部露得不够多，开衩又开得不够高。身材偏肉感，另外就是身高太矮，脚部线条差强人意。而且你穿的根本就是学校泳装吧，你没穿丝袜，选了膝上袜，不会是因为学校泳装是低衩泳装吧？你这个人做事真是虎头蛇尾，不要小看兔女郎，回去穿好正统的兔女郎装和网袜再说。六十五分。」

这人实在厉害，居然挑剔这样的尤物，眼光未免太严苛了……兔田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这家伙，眉毛连动也没动一下，居然批评得这么起劲……没办法啊，学校规定的泳装才能拿来当舞台服嘛，要是穿上真正的兔女郎装肯定会被禁止出场的啊～」

乃香似乎打算在校庆的表演上穿着兔女郎装。兔田忍不住在心中摇头，就算穿的是学校泳装，肯定一样上不了台。

「算了，还有兔吉会称赞我。」

乃香对阿金做了个鬼脸，轻盈地跳到兔田面前，以平时漫不经心的态度，摆出撩人的姿势。

「怎么样？还不错吧～？迷上我了吗～？这对兔吉来说太刺激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兔吉，你怎么啦？你的脸红得很夸张耶。」

「唔、啊……呃……」

兔田没有阿金那么豁然，是个身心健全的普通高中男生。一个让他不知眼睛摆在哪里好的丰满美女凑上前来，怎么可能保持冷静……

「？」

「啊，那、那个……学姊很适合这套衣服！很可爱！」

他奋力挤出心中真实的感想，因为实在太难为情，他不敢直视乃香，只是猛盯着自己的脚尖。乃香应该早已习惯受到赞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却是鼓起极大的勇气才有办法开口称赞女孩子。开口前就已经让他羞得要死，说完后他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耳根发烫，心想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像只煮熟的章鱼。

他以为会遭到乃香嘲笑，事情发展却与他的预料相反，乃香一直没有出声回应。

他觉得奇怪，抬起疑惑的视线看向乃香。

「……嗅、啊、嗯，谢谢……你回答得那么认真，害我也难为情起来了……」

乃香说着，不知怎地搔了搔染上潮红的脸颊，眼神游移。兔田和乃香满面通红，像在照镜子似的。拿着摄影机拍下全程经过的阿金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乃香也跟着恢复以往的气势。

「哇、哇哈哈哈哈！哎呀～兔吉的前途不可限量呢。这个天生小白脸！阿金，你先把外套借给我吧。」

他彷佛窥见了乃香意外的一面。乃香穿上兔女郎装不是因为对自己有自信，而是当作一场儿戏。只是，兔田被她女性化的一面惹得满脸通红，原本没察觉到这点的乃香顿时羞怯不已。

乃香急忙套上阿金的外套，遮起曝露在外的美艳装扮。然而，微微泛红的脸蛋配上在泳装外套上制服外套的身影，其实更显煽情。

「好了，练习啦！练习比服装更重要呢！男生们不要再摆出一副色眯眯的模样啦！」

兔田不禁想问，先绕着服装的话题打转的明明是你吧？不过乃香说的也没错，不能再继续胡闹下去了，于是马上将意识切换到练习模式。距离校庆还有三天，尽管脱兔的反击的表现令人满意，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大姊们已经在舞台上准备就绪，乃香也轻快地站到麦克风架前，兔田于是背起吉他，步上舞台。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不好意思，营业时间还没到，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店门口传来高木妈妈的声音。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听说最近家族里有人频繁在这里进出。」

接着响起的声音对兔田来说相当陌生，似乎是个语气凌厉的老婆婆。

他转过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发现有个穿着和服的老婆婆带着看似保镳的两个男人站在店门口。老婆婆纵然年事已高，背脊却很直挺，站姿和容貌都相当端庄，宛如高尚雅致的古老柳木。从老婆婆身上穿着和服看来，他还以为是高木妈妈的朋友，但由刚才的对话听来似乎又不是这么一回事。高木妈妈此时看着老婆婆走进中央大厅的眼神更是充满困惑。

她到底是谁呢？这样诡异的气氛没有维持太久。

「你到底在做什么，乃香？」

「老、老师……」

舞台上，乃香站在麦克风架前，脸上气血尽失，双唇轻颤。

兔田听见阿金在一旁啐了一声。

「这下惨了，那是乃香的祖母，也是梅园流现任当家。」

阿金悄声把乃香与老婆婆的关系告诉兔田。兔田来回观察两人的表情，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当家脸上布满风雨欲来的怒色，乃香则是像只小狗害怕地缩起身子。看得出来当家专程走这趟不是为了来替乃香打气。

当家随便瞄了一下「好莱坞」店内，眯起眼看着高木妈妈和「脱兔的反击」的三位大姊，最后瞪着乃香的打扮紧蹙眉间，毫不顾忌地放声辱骂：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知羞耻！身为在全国拥有一千名门生的梅园流下任当家……你知道自己草率的行为等于丢尽了所有门生的脸吗？」

正统茶道世家——梅园家当家不留情面，以令人寒彻心扉的冷冽语气严厉斥责差劲的继承人。

高贵的梅园流——根本不可能允许继承人乃香出入这种店家，又与人妖组团。

兔田怀疑自己也许太小看乃香的遭遇了。他原本以为乃香不过是继承家业，但悠久的历史与代代传承的传统，以及拥有大批门生的本家所需负起的责任，并不是他想像的那么轻松。如今，他才亲身体会到这一点。同时，他也终于理解到乃香是在多么沉重的重担与束缚中展现天真活泼的一面，绽放无忧无虑的笑颜。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很明白这件事没有自己置喙的余地。他想走到低着头，浑身颤抖的乃香身边，却只能默默在一旁密切注意事态发展。

「当初是你死命求我，我才会答应让你在高中毕业前可以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看来我一时心软，只是让你得寸进尺而已。我们有必要再谈谈这件事情，赶快把衣服换下来，我们要回去了。」

当家就连叹气也带着凌厉的气魄，完全不给乃香反驳的余地。怪不得乃香会这么害怕，他可以轻易想像乃香依照指示回家的身影。

可是，低垂着头的乃香没有看向当家，反而瞥了兔田一眼。她的视线与兔田短暂交会后，笔直凝视着当家，战战兢兢但又清楚明白地表明自己的意志。

「练习还没结束。」

她抛下了梅园流下任当家的身分，选择担任脱兔的反击的主唱。

她不晓得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句话。

但是当家就连乃香的勇气也不屑一顾。

「……你要坚持玩音乐也行，我会帮你办理转学手续。」

「「「！」」」

听到这句话，不只是乃香，连兔田和阿金也倒抽了一口气。

「你想在校庆上玩乐团是你的自由，只是你如果决定这么做，我会马上办理转学手续，让你进入我以前推荐过的住宿制女校就读。」

这话听起来像是威胁，然而当家在以平静的语气传达完今后的因应对策后，没有理会乃香的反应，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随即与保镳扬长而去。

「…………」

暴风雨过后的寂静与令人不敢贸然开口的沉重气氛弥漫店内，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乃香。

「……对不起，给我一点时间。」

说完，她独自快步走进化妆室。阿金犹豫着是否该继续拍摄她的背影，最后还是收起萤幕，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老婆婆是认真的啊。」

阿金说的没错，从乃香的反应和当家只给了她两条路选择的强势作风看来，这话不是在开玩笑的。要是在校庆上演唱，乃香就得转学，进入当家选择的住宿制女校。学校既是当家选的，一定没有乃香期盼的自由，只能过着犹如笼中鸟的生活。

「可恶，这下得另外找主唱了。」

阿金说着，束手无策地用拳击手套搔了搔头。兔田也认同他的意见，烦恼起代替乃香的主唱人选。

话虽这么说，距离校庆只剩下三天，如今要到哪找歌唱实力坚强，又可以炒热观众气氛的主唱？不仅如此，就算找到主唱，那个人也必须从头记起原创的歌曲，时间上不可能赶得及。这么一来，最实际的方式就是拜托乐团的三位大姊之一担任主唱，可惜他们是男性，很难飘高音唱出原曲，虽能把音调低，可是这么做也会大幅降低歌曲魅力，无法炒热现场气氛——

他愈想愈觉手心冒汗，无计可施。

由于进行得都很顺利，他从未想像过校庆演出一败涂地的可能性……这股不安如今带着强烈的现实考量逼近他。但是——

「好啦！虽然有茶道家闯进来捣乱，还是要振奋起精神练习！为了迎接三天后的校庆，我们要全力冲刺！」

「「！？」」

兔田和阿金全睁大了眼，转头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从化妆室回到舞台上的乃香朝气十足地咧嘴大笑，甚至发下豪语，要站上校庆表演舞台。

「你、你在说什么！你会被迫转学耶！」

「嗯，对啊，老师说到做到嘛，哇哈哈哈哈哈。不过呢，我不是答应过你，『我不会再失败了，这一次绝对会成功』吗？」

昨天的谈话掠过兔田脑海，乃香确实这么说过。她这么做是将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寄托在兔田身上，也是为了弥补过去没能帮上朋友的遗憾，她抱着必定会同时实现这两种想法的坚固决心，与兔田立下约定。

只是……

「绝、绝对不行！这么一来，乃香学姊的自由就……！」

在现在的状况下，遵守约定的代价未免太大。

再过一年多，乃香就得置身茶道的世界——此时可说是她尚能维持自由的缓刑期。在这缓刑期内，乃香得以即时逃出梅园家的牢笼，进入一般高中的广播杜，与兔毛成等人和广播社的社员过着令她备感珍惜的欢乐时先。但是，她要是信守承诺，站上校庆表演舞台，就会失去这一切。乃香这辈子最后的缓刑期恐怕会……

他不容许自己夺走乃香的自由，这么做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乃香即使出力，也不该做出如此重大的牺牲。

他信赖乃香，把她当成伙伴，因此更不愿意看到她为自己受伤。他不想伤她，更不能伤她。

可是——

「可是没有别人可以唱了嘛。校庆就快到了，现在才要找人当主唱，还要唱好这些歌，简直是天方夜谭。」

乃香一语道破。

没错，都这个时候了，根本找不到什么优秀的主唱，他在思考过后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没有余地反驳，也想不出可以解决目前困境的备案。

兔田无言以对，乃香于是露出豁达的微笑，叹了口气。

「对吧？只有我能唱嘛，还是兔吉，你要自己唱吗？」

兔田吓了一跳，马上在心里猛摇头。乃香一定只是随口提议，没有其他意思。

他心里这么想，不料乃香接下来说的话更令他惊愕。

「你不想上台唱歌吧？你排斥唱歌对吧？」

他猛然一颤。

「……你、你注意到啦……？」

「碰上『声音』，我的听力就特别敏锐呢。」

像是在捉弄不知所措的兔田，乃香用指尖捏捏自己的耳朵。

「你故意发出低沉的嗓音，用奇怪的方式说话，就是要藏起原本的声音，我想你应该是有所抗拒，所以一直没点破。」

原来乃香早就看穿了，而且一直刻意隐瞒，直到现在才提起——

（太奸诈了……）

他打从心底这么想。乃香既然听得这么仔细，应该也听出了他不是不能唱。

没错，他能唱每一首「脱兔的反击」一直以来练习的曲子——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好歹是自己作的曲子，他自然是以自己唱得上去的音作曲。

但是他的「能唱」是指能依照谱上的音发出声音，绝不具有可以在人前唱歌的歌唱实力。兔田发出的，是在国中时饱受讥笑、在桃中时一不小心发出就惹人觉得恶心，怀疑是假音还是吸了笑气、只会让他心生抗拒的声音。要他唱，他只能唱出这样的声音。

乃香应该就是了解这一点，才会这么问他——

「你能唱吗？」

因此他更觉得乃香奸诈。

乃香诡的没错，自己不可能拿出这种声音在人前唱歌。

所以他阻止不了乃香，只能依靠乃香，只能以乃香的自由，换取她的歌声。

「…………」

「好啦，时间不多了，快点练习吧！」

乃香轻轻拍了拍兔田的肩膀，刻意朝一动也不动的兔田摆出开朗的笑容。

「不～用～担～心！我是自己想唱，不是勉为其难，也不是骑虎难下。为可爱的学弟出一份力，我觉得很骄傲呢，一点也不后——」

「由我来唱。」

他发出了尖细的声音。至于他的嗓音有多尖，每个人各有不同看法，可能会认为是娇弱的声音、女人或小孩的声音、濒死的声音、鸡被紧勒住脖子发出的声音、外星人的声音、吸了笑气的声音、假音……然而，在乃香耳中，她确实听见了野兽威猛的咆哮声。

当然，这里没有野兽这样危险的动物。

在乃香面前发出尖细嗓音的是一只兔子。

「我自己唱。」

兔田不再装出低沉的嗓音，而是以原来的声音宣言。

「……你能唱吗？」

乃香确认道。老实说，他不想唱，他根本不想用这总是遭人嘲笑的嗓音上台唱歌。想到这将会为自己带来一辈子的屈辱，他就怕得要死。

「没问题。」

但他依然没有迷惘。

因为排斥自己的声音、抗拒唱歌，就得剥夺乃香的自由？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做法。他不能接受为了自己个人的战争而让乃香受到伤害。就算用乃香的自由换取校庆表演的成功，他也高兴不起来。

因此他决定自己唱，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他不是不能唱，只是不愿意唱。结果会让自己蒙羞？自己没办法在校庆舞台上炒热观众气氛？求之不得。这样的下场只是证明自己的能耐不过如此。

「……那么，你能先唱个几句来听听吗？」

应乃香的要求，兔田拿着吉他，站上舞台。他没有站到以往左后方的位置，而是走到舞台正中央的最前方，站在麦克风架前。

不只刀香，阿金和高木妈妈的视线也全集中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感觉到大姊们的视线在背后紧盯着他。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受到众人注目，要在这种情形下抛出自己一直以来抗拒的声音，他只感觉到非比寻常的恐惧。

不过，要是因为自己心里害怕或是害羞，把事情搞砸，那才是可笑至极。乃香要是看到自己那副丢脸的模样，难保不会坚持担任主唱。

所以他要卖力地唱，尽全力唱出别人或许觉得刺耳的歌声。

他要唱，唱得让乃香能安心让出主唱的位子——

倒数的鼓声——

随跳跃的贝斯声响起并且向前冲出的两把吉他——

狂奔的前奏——

然后——

脱兔的反击奏出激昂乐声，泛滥在「好莱坞」店内。

兔田真的开口唱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静观事态发展的高木妈妈，拿着摄影机的阿金，就连一起演奏的三位大姊也为兔田接近尖叫的歌声大感震撼，难掩惊愕与动摇。

除了乃香之外……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是不能唱，不过这还真让我吃惊呢。」

乃香的细语没有传进任何人耳中。

此时支配这空间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兔田。




第六章
桃中在校庆前有两天的准备日，今天是第一天。这一整天不需要上课，学生们无不忙着为校庆做准备，他们手里拿着东西到处奔走，教室和走廊上都有学生在制作布置物，校内闹哄哄的，充满活力。

兔田班上决定推出最老套的咖啡厅。基本上，这类班上的活动根本没他参加的份，男女同学在一旁嘻闹，他则是一个人窝在教室角落，默默拆封纸杯和纸盘，做些无聊又没什么必要的工作。这时，兔毛成传了封简讯到他的手机里，内容写到要他有空到漫研社一趟。

这封简讯来得正是时候。兔田兴冲冲地逃离教室，走向漫研社。

平常冷冷清清的社团大楼此时也有许多学生来回走动，平常很少有活动的社团应该也想趁校庆大展身手吧。

兔田到了漫研社，发现兔毛成和往常一样待在黑板前的工作桌那儿。但是……

「呼…………呼……嗯…………」

她把画笔、眼镜、发箍全抛到一旁，正趴在桌上睡午觉。

（还是别吵醒她好了……）

兔田心想反正看来也没什么急事，还是待会再跑一趟，只是他一悄悄地转过身，也许是感觉到有人来了，兔毛成的身体动了一下，缓缓起身。

「嗯……嗯……」

「呃，我吵醒你了吗，对不起。」

兔毛成用手梳理凌乱的发丝，硬压下呵欠，仰起了脸。

「噢，不要紧。」

她说着，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她的双眼充血，看来是为校庆展出作品，减少了睡眠时间执笔作画。工作桌上还摆有尚未完成的作品，一眼就能看出进度紧迫。

应该再让她睡一会儿的。兔田自觉实在不该吵醒她，罪恶感油然升起。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我想拜托你帮我贴海报。」

兔毛成拿起摆在一旁的纸袋，里面放的应该是漫研社的海报。文化性社团的展览很容易被其他盛大的活动埋没，到处贴海报积极宣传确实是不错的方法。

「没问题，小事一件。」

「谢啦，要贴的海报有两种，这个和～这个。」

兔田爽快答应，兔毛成得意地扬起嘴角，从纸袋里拿出两张海报。兔田本来以为两种都是漫研社的海报，海报一拿出来，他立刻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

「咦，这个是！」

「满酷的吧？」

从纸袋里拿出的两种海报，一张是漫研社的海报，另一张则是兔田组的团——脱兔的反击的海报。海报上有团名，还有一幅相当时髦的插画，画中兔子穿着破旧西装，用叼烟的方式咬着一根红萝卜，一脸践样，手里拿着吉他。插画的品质好得令人惊艳，非常帅气。

「这是特地为了我画的吗？」

「呵呵呵，而且这不只是一幅画哦，你再仔细瞧瞧。」

在兔毛成的催促下，兔田重新定睛细看画上每个角落，终于找到在兔子拿着吉他的手边，有个看似吉他的拨片，其实是二维条码。他发现后，兔毛成又频频催他拿出手机，他于是用手机读取了海报上的二维条码。

读取后，手机直接连到一个影音网站。

影片一开始，是他似曾相识的舞台。

「……嗯？……咦？」

接着，画面飞快切换，出现他熟悉的鼓、贝斯、音响器材，然后闪过一个个手里拿着乐器，眼熟的背影与服装，下一秒演奏开始。那前奏他不只听过，简直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也就是说，那是「脱兔的反击」的歌。

「啊！这是我们嘛！」

兔田发现这部影片里出现的是自己组的团在「好莱坞」里练习的画面，但是在实际的影像当中，拍摄者以巧妙的运镜手法避开乐手——也就是兔田等人的脸庞，大多是特写团员的背影、演奏乐器的手指，以及身体。

影片中卖足了神秘感，以崭新的后制手法呈现乐手、乐器、音响器材的特写画面，配合疾驰的音乐闪灭，展现出十足的速度感。狂热的音乐融合精彩的画面，打造出跃动感，令观众舍不得移开目光，散发出奇妙魅力。接着，前奏结束，演唱正要开始的那一刻，最后一瞬间出现乃香手握麦克风，朝摄影机眨眼微笑的画面。紧接着，画面暗了下来，音乐也跟着消失。把观众期待的气氛推到最高点——却不演唱，在这样残酷的安排后，画面上浮现校庆举办的日期与表演开始时间，还有脱兔的反击的团名。

「太厉害了……」

兔田心中充满与观赏电影预告片一样的兴奋。这是为宣传脱兔的反击校庆表演用的宣传影片——亦即所谓的前导片。

「作战计划名为『神秘重量级学园宣传大作战』～！重点是提供有限情报引起观众兴趣，再暗示乃香的存在。乃香在学校里拥有高人气，人家一定会很好奇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部宣传影片完整地表达出她那明确又精准的企图。

先以兔毛成的画吸引众人目光，再利用二维条码引导大家观看影片。看了这部影片后，相信没有人不会产生兴趣，集客效果难以估计。居然能想出这么有趣的手法，兔田不禁再次佩服兔毛成的策略能力。

当然，他也没忘记在这种秘重量级乐团宣传大作战中最重要的人物。

「啊，我懂了！就是为了这部影片，金城学长才会来拍摄我们练习的情形啊！」

没错，兔毛成负责海报绘图，另外制作宣传影片的人正是阿金。他一心以为阿金跟着他们一起到「好莱坞」，拍下他们练习的模样是出自兴趣，没料到原来那都是为了制作这部宣传影片。

「成果很不错呢，不愧是我指定的人选。」

这已经远远超越「成果不错」的程度，就算拿去角逐广告奖也够水准，下次见到他得带着磕头下跪的气势答谢才行。兔田心中感谢，却也更觉得过意不去，尤其是对兔毛成……

「真的很感谢你，不过你的画好像还没完成……」

画出这么精美的海报，她势必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在上头。她肯定为了制怍这张海报，到现在都还没完成要在个展上展示的作品，睡眠时间也大幅减少。兔田虽然高兴她为了自己制作海报，又自觉造成了她的困扰，心里很是内疚。

不过，兔毛成一看见兔田摆出软弱的表情，马上叹了一大口气，用食指用力按住他的额头。

「我告诉你，用不着你担心，我做事向来以自己优先，是因为有多余的时间，才会画这张海报。你别小看我啦，我才没蠢到勉强自己做那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搞到最后一事无成。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不用你这个学弟瞎操心。」

「兔毛成学姊……」

他知道，兔毛成一定在逞强，这么说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

她的心胸宽大又坚强——

「好啦，赶快去贴吧。」

而且从不抱怨辛劳。她开心笑着，口气轻松得像是要约他去野餐一样，兔田的脸上也跟着自然而然地扬起微笑。

「——啊，不过这部影片拍得好像乃香学姊跟乐团有关耶。」

「乃香是主唱，这不是当然的吗？」

「呃。乃香学姊不能唱了，改由我当主唱，你没听说吗？」

「咦，有这么一回事？」

「嗯，真不好意思……乃香学姊认为没问题，所以我就不要脸地接下主唱的位子了……」

兔田与兔毛成在校舍内张贴海报。因为兔毛成还有展示作品没画完，兔田原本建议自己一个人贴就可以了，免毛成却说要转换一下心情，硬是跟了过来。

「噢，这样啊。嗯，主唱可说是乐团的灵魂，也许是让众人刮目相看最适合的位置——嗯？所以你今天的声音那么奇怪，是因为练习过度，伤到喉咙了吗？」

知道兔田担任主唱后，兔毛成立刻担心起兔田的嗓音不似往常。其实，兔田现在，不，他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再装出低沉的嗓音，而是以原本的尖细声音说话。他心想，尽管还鼓不起勇气在同学面前用这样的嗓音说话，对着兔毛成他们应该不用担心。

「不是那样的，这是我原来的声音，怪的是之前的声音。」

「嗅，这样啊，居然会装声音说话，你还真是个怪人。不过乃香不在应该不成问题，宣传本来就是这样。电视广告和书腰不也是请了一堆跟制作者无关的名人来吹捧吗？」

「…………」

其实现在这个怪声音才是自己原本的嗓音，以前那些都是故意装出来的……说出这件事情让兔田下足了决心，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兔毛成却没表现出多大兴趣，也没露出怪异的眼神，只用「怪人」两个字带过，便匆匆转移至其他话题。

「什么？怎么啦？」

这样的反应大出兔田意料，他傻愣愣地站着，惹得兔毛成满脸讶异。

「不，没什么。」

他说着，随口敷衍过去，唇边却泛起一抹轻柔的微笑。

他的耳朵向来只注意到他人的恶意嘲弄，说不定那些无声的善意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多。他总是为自己的嗓音和外表烦恼，说不定这些其实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么一想，他顿时觉得心中轻松不少。

贴完校舍，他们接着来到操场。操场上有告示板，他们也把海报贴上了操场外围走廊的柱子。

这时，操场上正好在架设特别舞台，可以看见有许多体格壮硕的学生扛着配管来回走动，而钢架已经大致搭设完成。

这个特别舞台就是兔田梦想站上的闭幕典礼舞台。由于学校每年都会邀请谐星或歌手来表演，特别舞台的架设显得格外专业，另有可容纳约千人的宽广空间，供观众站着欣赏演出。如果能在体育馆里的舞台上聚集最多观众，并且把气氛炒到最热烈，获选为最佳乐团，就能站上这个对一介高中生来说过于奢侈的舞台。

兔田想像着自己以最佳乐团的身分，站上特别舞台的身影。

昏黄暮色中，舞台在灯光中显得熠熠生辉，眼前是如波浪摇曳的桃中学生。自己若能在这样的场地唱歌弹吉他，不知会有多痛快。班上同学、轻音乐社的社员还有志庐，他们又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只是想了一下就觉得浑身发颤，益发增添站上特别舞台的渴望。现在的兔田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做得到。

他会这么有自信，是因为他有好几次目睹脱兔的反击的海报才刚贴上，马上就有学生在海报前停下脚步，其中甚至还有学生很快地发现里面藏着二维条码，拿出手机读取。这表示脱兔的反击的海报充分发挥了宣传效果，可以期待届时会有不少观众入场欣赏表演。一切都在兔毛成的掌握之中，兔田一方面钦佩她的深思熟虑，也重新体认到她的聪明过人。在无数张海报与传单中突围而出，散发出惊人吸引力的海报展现出她的坚强实力，令他不禁再次赞叹。

「由我这个外行人来说可能太自大了，不过就算是单张的画作你也能画得这么吸引人，或许也很适合当个插画家呢。」

他远眺又一个站在脱兔的反击海报前的学生，脱口说出内心的想法。其实不用说，兔毛成应该也有自觉……他这么想，兔毛成却意外露出毫无防备的一面，看上去有些落寞。

「——唉，对啊，还有这条路可选嘛，总比进入一般大学当个普通的上班族更适合我。」

「呃，我觉得学姊还是最适合当漫画家哦。」

向至今仍不受编辑认同的兔毛成说这种话实在太没神经了——他连忙打算改口，不过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

可是，兔毛成压低声音，发出极为轻细的语声。

「咦？兔毛成学姊……？」

「不，没什么！好啦，继续贴，我们要贴满整间学校，让体育馆大爆满。」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好像听到兔毛成说「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

他觉得奇怪，可是还没来得及确认，兔毛成的脸上已经恢复笑颜，快步走向前去。他只好带着不安，赶紧追了上去。

只可惜——

「哟，兔田。」

「！？」

突然压上肩膀的重担，以及在耳边低吟的熟悉声音不允许他这么做。

用不着确认，那一声呼唤已让他从脚底窜起寒意。他战战兢兢地把视线移向肩膀，果然看见志鹰整个人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欸～兔田，我真的被你吓到了。」

看在旁人眼里，肯定以为他们彼此熟识，关系亲近。

然而，志鹰做作的语气里蕴含的却是明显的敌意。

违背禁止在校庆上表演的命令，站上表演舞台，要让不认同自己的人刮目相看——这尽管是他发自内心的期盼，志鹰却只会认为他这样的衍为是背叛。尤其谋反的居然还是兔田，志鹰更不可能默不吭声。

「你这个轻音乐社的社员，故意以一般团体的名义跑去报名表演是怎么回事？你打算表演魔术吗？还是相声？啊，难道你要表演默剧吗？不，你怎么可能有这项才华呢～不过你倒是长了一张擅长表演默剧的脸，哈哈哈。」

志鹰露齿大笑。不过，那其实是愤怒的表现，一口白牙不是友善的证明，而是定罪的尖牙。

「呃、啊、唔……」

冷汗冒出额头，渗出手心。做不到。他想反驳，只是喉咙干渴发不出声。他立下壮志，要给志鹰一点颜色瞧瞧，只是一旦真正面对志鹰，又吓得半死。

为什么？答案很简单。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明确的敌意与怒火，以往他总是能逃则逃，受尽侮辱与嘲笑，过着窥看他人脸色的日子。

不过这次不一样。由于他挑衅在先，对方自然怒不可遏。

所以情形才会这么恐怖。

「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

志鹰态度一变，改以威吓的语气在兔田耳边低语，差点没让他举白旗投降。

他甚至心想，早知道会这么恐怖，倒不如忍受遭人侮辱和嘲笑的屈辱还比较轻松。

就在他差点屈服时——

「砰！」

兔毛成再一次救了兔田。她用自己的身体朝志鹰撞了过去。

「痛死了！」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志鹰脚步踉跄地离开兔田身边，兔毛成则像在保护兔田似的，挡在志鹰面前。

「你这个小混混，还不快滚！……哼～我早就想说看看这句话了～」

「你、你是什么人！」

「我就好心告诉你吧！本人正是漫画研究社社长，兔毛成结奈！」

兔毛成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志鹰的怒气。她的身高和兔田差不多，与志鹰一比简直就像小孩对上大人，却敢与志鹰针锋相对。

「漫载研究杜？就是收容兔田的那个……」

「没错，兔吉在漫研社的活动室里用超，厉害的技巧弹奏吉他，我们有幸能够聆听，都是托你把他赶出轻音乐社的福呢。」

「……就是你怂恿兔田的吗？」

认识到兔毛成是敌人后，志鹰的表情愈来愈凶恶。

但是兔毛成完全不介意，强势地哼了一声，转身面对兔田。

「兔吉，你下用怕这种小角色。人们在面对比自己优异的才能时，也就是考验个人真正价值的时候。嫉妒、好胜的心态本身没错，更是推动自己前进的动力。不过呢，要是因为这样扯人后腿，那就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根本一点格调都没有嘛，你说是吧？」

面对兔毛成的挑衅，志鹰的太阳穴猛地抽动了一下。不过，他的脸上随即浮现从容不迫的表情，以冰冷的态度对待兔毛成。

「……呵，你这小家伙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嫉妒过兔田啦，我只是单纯认为这小子的实力还不够格上台表演——」

「噢～目标成为职业歌手的你居然看不出来兔吉的实力啊。」

「！？」

这下换志鹰受到兔毛成嘲讽了。

「你好像还满积极参加唱片公司徵选的嘛。」

志鹰故作的从容尽毁，原本端正的脸庞因为愤慨而扭曲变形。兔田头一次听说志鹰想成为职业歌手，也为此参加徵选，他脸上的表情正证实了这项情报的正确性。

「……你为什么知道……！」

他痛苦呻吟。从他的语气听来，梦想成为职业歌手和参加徵选的事情一直都是私下进行。

「我们这边有个消息灵通的万事通啰。」

这个万事通十之八九是指乃香。看来为了了解敌对阵营之首的志鹰，乃香受兔毛成之托，帮忙进行了个人调查。

志鹰气愤得浑身发抖，向对手散发出骇人怒气。但是兔毛成毫不畏惧，朝兔田露出可靠的笑容，接着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像是要他放松僵直的身子。

「兔吉，不用担心，有我陪在你身边，所以你不用怕，放心地去呛他两句吧。」

「…………！」

快去，兔毛成朝志鹰努了努下巴，从志鹰与兔田之间退开。

兔田与志鹰当面对峙。志鹰露出要一口咬破他喉咙的目光瞪视着他，不过现在有兔毛成在身边支持，他已经不再害怕。

与敌人迎面交战需要两项东西：一是攻击的勇气，二是受伤的觉悟。

两者缺一不可，拼斗就是这么一回事。

兔田抱着勇气与觉悟，膝盖与双唇打颤，用假音般的尖细嗓音放话：

「学、志、志鹰学长，我决定组乐团在校庆上表演。因为你禁止我以轻音乐社社员的身分出场，我就用一般团体的名义报名。我对自己的吉他实力有信心，也有想唱的歌，所以我会上场！最、最后能站上闭幕表演舞台的，一定是我！因为我的实力本来就比学长强！」

「！」

志鹰大概从没想过兔田居然会对着自己大放厥词，他的表情简直像是被家里养的狗反咬一口。

唆使兔田反击的兔毛成用力拍了下他的背，显得雀跃不已。

「说得太好了！虽然结结巴巴的！」

「混帐东西……！你们这两个小矮子别太嚣张……！」

另一方面，被激怒的志鹰则是粗暴咒骂。此时，只见兔毛成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指向志鹰背后，像是要他回头瞧个仔细。

——喂～你们要记得休息哦～

「……啧。」

听见背后传来老师到操场查看舞台架设进度的声音，志鹰啐了一声。要是在这里打起来，肯定会惹得老师上前阻止。他心中还残留一点理性，知道要是被老师远到就惨了。

「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莫及。」

志鹰只抛下这么一句话，接着马上掉头离去。

兔田总算从紧张当中解脱，重重地吐出屏住的气息，汗水直流。自己居然真的撂下了狠话，他忍不住想自吹自擂一番。

在兔田放下心中大石时，兔毛成露出与刚才回异的态度，以忧伤欲泣的眼神眺望志鹰离去的背影。

「哼，我早就后悔啦。以前是那么帅气，现在居然沦落成下三滥……」

兔毛成口中喃喃自语。她一说完马上察觉到兔田的视线，连忙辩解：

「呃，不是的，我没有迷过他哦。我只是觉得他国中的时候眼神更坦率，浑身散发出吸引人的活力，是个很适合拿来作角色参考的人物，只要看着他就会让我涌起很多点子……」

兔毛成确实是和志鹰就读同一所国中，也算是打听过志鹰这个人，她也曾经提到自己看过志鹰的表演。正因为如此，国中时候的志鹰如今俨然已成为过去，才会让她感到一丝的悲伤与失落吧。兔田能理解这一点。

不过，真的只有这样吗？

兔毛成的表情看来似乎没有这么单纯……

「——所以呢，兔吉，你就尽量挥洒热血，用音乐给他一记当头棒喝吧！」

兔田还没出声，兔毛成已经迅速转换心情，扬起自信的笑容，握起小小的拳头打了下兔田的胸口，抖擞地迈开步伐。

「千万别这么说，从刚才的情形看来，要做这种事情，兔毛成学姊比我适合多了。你居然有办法当面呛他，实在太令人佩服了，像我现在手都还在抖呢。」

「哼哼，当然啦，我见识过的大风大浪可是——啊啊啊。」

得意洋洋的兔毛成突然整个人往前倒。

「兔毛成学姊！你还好吗？」

「……没、没事，我只是跌了一下。」

说着，她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站了起来。可是……

「——哎呀。」

她一站起来，就像只刚出生的小马，步履蹒跚地倒向兔田。她的小手牢牢抓住兔田的肩膀，彷佛得扶着什么否则站不起来。

兔田不解，视线不经意地往下移，这才发现兔毛成的膝盖不住发颤，不只如此，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思考了一下，朝兔毛成投去怀疑的眼神。

「你该不会其实也怕得要死……」

「才不是，一定是刚才撞那一下伤到膝盖了！我撞伤膝盖啦！」

兔毛成死命解释，打断了兔田的追究。

「……噢。」

「我告诉你，撞人可是种不要命的攻击哦！当然会受伤啊！当然也会伤到膝盖啊！所以一点也不奇怪！我能站起来就已经是奇迹了！唉，我真是太厉害了！」

「是、是，你说的没错。」

这算解释……还是藉口？

一会儿过后，她的身体总算不再颤抖。离开了兔田身边，说了句「快去贴海报吧」，便兀自向前走去。

兔毛成为什么会发抖，这依然是个谜。但兔田没有多问，只是赶紧追了上去。

放学后。兔田今天也要到「好莱坞」练习，由于让出主唱位子的乃香和结束摄影的阿金已经没有理由再出现在「好莱坞」，这一天就由小菊陪他前往店内。

他在两人约好碰面的校门口没看见小菊，于是走出校门，在一旁的人行道上等待。也许是因为发呆，他撞上了路人。对方是个把棒球帽压得很低的男子，服装是便服，长相看起来很年轻，像个高中生。

「啊，对、对不起。」

「噢，没关系。」

兔田连忙赔罪，对方只是随和地挥了挥手。

兔田于是放下心来，把视线移往校园等待小菊现身。就在这个时候——

「兔田。」

「是？」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兔田转过头，吓了一跳。那里除了方才撞到的男子，没有再看见其他人。

「咦，奇、奇怪……？请问，你刚才……有叫我的名字吗？」

「咦？没有啊。」

男子随口答了一句便迈步离去。说的也是，男子毕竟只是个路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名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兔吉小弟，久等啦。」

听见这次确实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他马上把男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曲子愈是接近尾声，愈令人涌现期待，带着挥散不去的狂热，在吉他声中打上休止符。

「……怎么样？」

兔田在「好莱坞」练习完一首「脱兔的反击」的歌，转头看向背后的大姊三人。大姊们露出会心一笑，竖起了大拇指。

「「「不错！」」」

「太好了！」

乃香退出脱兔的反击后，这是兔田由原本的主吉他手另外兼任主唱的第二天。在细节上进行些微调整以配合主唱的曲子，获得大姊三人赞许，这也意谓着半职业乐团保证，这些歌在校庆当天必定能引起轰动，在一旁观赏彩排的高木妈妈也优雅地点了个头，为他们鼓掌。

其中，最兴奋的当属第一次亲身感受新「脱兔的反击」表演的小菊。

「太厉害了！难怪乃香愿意让出主唱！」

不只是在「好莱坞」里，即使是走在回家路上的这一刻，小菊依然不减兴奋，一再称赞兔田。

「好莱坞」位于繁华闹区，练习结束后，外头俨然已是灯红酒绿，淫靡之气喧腾，好不热闹。霓虹灯光在街道缤纷肆虐，人们三五成群，在夜空的煽惑下窜动。兔田和小菊巧妙闪避时而流动时而停滞的人群，走往车站。

「才不过一会儿没到店里，你们已经变得这么优秀……我真分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有点寂寞呢，到头来我一点忙也没帮上。」

小菊突然叹了口气。他不常到「好莱坞」参观练习，对于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形下进展顺利，心里难免有些落寞。

但是，兔田气呼呼地反驳了他的话：

「你在说什么？要不是有小菊学长介绍『好莱坞』里的人，我到现在还组不了一个乐团，尤其还有兔毛成学姊的个展也需要帮忙，就是因为有你陪在兔毛成学姊身边处理大小事，我才能无后顾之忧地专心投入练习。而且我已经到漫研社看过啰，兔毛成学姊的个展真是为她的暂别画下了完美的句点，那也全是小菊学长的功劳。」

小菊总是在背后默默支持，出一份力，因此兔田不是客套也不是讨好，而是发自内心向小菊表达谢意。只是，小菊微微蹙起了眉头。

「——小兔要暂别？那是怎么一回事？」

「……咦？小菊学长没听说吗？她要参加大学联考，所以打算暂时放下画笔，用功念书。」

这一阵子一直在兔毛成身边帮忙的小菊居然不知道这件事。

「……这样啊…………她之前还说高中毕业后要去当助手呢……现在又选择升学的意思是……」

小菊低声嘟囔。兔田虽然困惑，小菊又马上拾起头，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微笑。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忙，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先回去吗？」

接着，他拿出手机，急忙与兔田拉开距离，拨了通电话。「小兔？」小菊唤了一声，兔田察觉电话的另一头应该是兔毛成，却还是独自走向车站。他有些在意，不过对方既然明确表示不想让他听到电话内容，他也不好留下。

秋夜风凉，兔田蜷缩着身子，快步走着，一心只想赶快回家，泡个澡暖和身子。这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小哥怎么样啊，我们这里的妹妹都很可爱哦～」

一个貌似在帮酒店拉客的男子缓缓挡住了兔田的去路。

这里到处都有人在拉客，男子的行为本身并不稀奇，只是他居然叫住一看就知道是高中生的自己，这就太奇怪了。

兔田不想惹麻烦，没有加以理会，打定主意要赶紧离去。但是拉客的男子亲昵地把手搭在他肩上，一路带他走进小巷子里。

「好啦，小哥，我会算你便宜一点～」

「咦？啊，等、等一下……！」

情形实在太诡异，男子的态度未免过于强势，尤其他想把兔田带进的是明显没有店家、位于两栋大楼中间的小巷。

令人更怀疑的是，这个男子真的是来拉客的吗？就一个拉客的人来说，男子看起来年纪很轻，和兔田相仿，身上又穿着便服，不是店里的制服，手上也没拿着店家的看板或传单这一类的东西。

兔田心里惴惴不安，在进入小巷前使力停住脚步，不再前进，清楚表现自己拒绝前往的意志。

「别乱来，乖乖跟我走就是了。」

男子藏起刚才的热络语气，在兔田耳边低声吐出威吓的字句。

彷佛冰霜流过体内，恶寒窜遍全身。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高升，心跳如警铃大作，不断加速。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用知道也没关系。其实我们跟你无怨无仇，只是受人之托，你就让我们揍一下吧。」

兔田肩上的力道猛地加强，他才看见小巷内有好几道人影在黑暗中蠕动，马上就有好几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身躯，把他拖进暗处。

他扭动身躯，试图抵抗，依然不敌对力强人的臂力。惊恐让他喉咙紧束，连惨叫也发不出。他只能任人摆布，被轻松地用力甩开，撞上综合商业大楼的外墙。

「……呃唔！」

他的后脑勺受到强烈撞击，肩上的书包也被抛了出去．整个人当场瘫倒在地。他头昏目眩，宛如晕船已久；他勉强自己起身，这时恶心的感觉甚至比痛觉更强烈。不过他还是抬起了头，看见四个男子低头俯视，团团围住自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不，其实还是有，就算是小巷子里，还是偶尔有人路过，只是大家若不是视而不见，匆匆离去，就是在男子的威胁下如鸟兽散，赶紧逃离现场。

「反正就是要揍这家伙一顿吗？」

「对对——嘿。」

其中一名男子说出不祥的话语，随即有另一个男子踹向兔田的腹部，轻松得像踢一颗在地上打滚的球。

「……呃！呜……哈……！」

他们心中不存在踢人的罪恶感，被踢的人则是深刻感觉到内脏破裂般的沉重痛楚，甚至以为踹入腹部的脚尖是把镰刀或其他利器。

他痛苦得无法呼吸，呕吐感从体内深处涌起。他抱着肚子，趴倒在地上。接着，腰侧、大腿、肩膀、手臂、背……攻击此起彼落，如石雨打在兔田矮小的身躯。

打完后，男子纷纷靠近，踢起兔田的身体。

他绝不举起手防御，只是把手放在怀里，缩着身子忍耐疼痛，等待这阵恶意的雨势停歇。

「…………」

不晓得过了多久，时间上大概只发生了十几秒，对兔田来说却宛如永远的残酷地狱总算结束。

他的骨头嘎嘎作响，筋肉发出悲鸣，稍微动一下都能感觉到电击般的剧烈疼痛。不过，要是能这样结束，他就该偷笑了。

你们打够了吧？快滚！兔田在心中大叫，然而这卑微的心愿也遭男子彻底粉碎。

「只要揍他一顿就行了吗？」

「不，好像还要毁了他的手。」

「！？」

惨了，最害怕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身体随便他们爱怎么揍都没关系，可是手不行。万一手受伤，就不能弹吉他了。他心想一定要避免这种惨剧发生，所以刚才不管全身再怎么毫无防备，只有手牢牢地藏在怀里，生怕受伤。

「喂，你压住那里。」

男子把兔田蜷缩的身子压在地上，硬拉出他的左手。

「住、手……」

兔田试着抵抗，可是刚才郡一阵攻击造成的伤害实在过于严重，光是稍微动一下身子就已经费尽他所有力气。他向来对自己的臂力没自信，又被好几个男子压住，根本动弹不得。他的左手被钉在地面，宛如放上断头台上的人头。

「别怪我啊。」

接着，一个戴着棒球帽，似曾相识的男子高举起单脚，如同处刑人举起斩首的刀刃。

这一脚踩碎的是手，粉碎的是希望——他可以听见绝望的叹息在耳边响起。

就在此时——

棒球帽男子举着单脚，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他没有往上跳跃，却像被一条透明的绳索吊了起来。

「哇！呃！？」

从棒球帽男子狂乱的语气和在空中胡乱挥动的四肢可以知道，眼前谜样的现象并非出于他个人意志。

棒球帽男子的身体在升上两公尺高空的瞬间，疾速往地面落下——不对，他是被砸了下去。

——喀啷！

男子没有发出惨叫，现场响起如车祸发生的巨大撞击声。

他宛如被辗过的青蛙趴倒在地，身体微微抽搐，看不出有起身的意思。浓密的阴影在他的头部扩散，仔细一瞧才发现是一大滩血，也许是鼻梁断了，也可能是牙齿碎了。

「……我看见兔吉小弟被带进小巷子里，连忙追了上来……对不起，我慢了一步，不过已经没事了。」

事发突然，在一片哑然无声中，一句轻柔的话语悄然绽放。

「我会马上解决这里，等我一下哦。啊，好孩子不能看。」

兔田费尽千辛万苦抬起头，压住他的男子也全张大了嘴往上瞧。

在刚才棒球帽男子站的位置上，有个身影傲然挺立，那人正是小菊。

「你们他妈的搞什么鬼——！我要你们一个个头破血流！」

小菊抛下平时的优雅姿态，发出愤怒咆哮，随即入一阵黑色旋风，朝压住兔田的男子一阵疾打。

他化成牛鬼蛇神，只往对方腹部揍了一拳，就能让那人的双脚离地；而且光用单手就能把人揍飞，由于他轻松做出无视物理法则的激烈动作，甚至害得兔田忍不住怀疑「咦？人类的身体难道是用泡棉做的吗？」这样的念头。对兔田来说，小菊的出现保证了自己的安全，他抱着差点没哭出来的支心感，为了不打扰小菊，决定趴在地上装死。

「——哼，只有气势吓人，真是一群无趣的小鬼。」

片刻过后，上演全武行的小巷子里寂然无声，就连小菊轻声喘气的声音也能清楚传到耳里。四名应该早已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男子趴倒在地，其中站着的只有小菊。他超然矗立，可说是力压群雄，而且全身上下毫发无伤，令人不禁赞赏，而且更是惊讶。他的身形魁梧，岩石般的肌肉犹如不逊于外表的战斗能力结晶。

「你还好吗？兔吉小弟。」

「……手，我的手保住了……好痛……」

小菊整理了一下头发，朝兔田伸出手。兔田在他的帮助下，忍住全身剧烈疼痛，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站了起来。

「对了，他们怎么会缠上你呢，勒索吗？」

听见小菊的问题，兔田摇了摇头，非常肯定地答道：

「不、不是……那些人应该是志鹰学长派来的……咳……！他们说是受人之托……」

兔田一开始也以为是勒索，可是他们说溜了嘴，说出自己是「受人之托」。兔田这才想到，会拜托别人来揍自己的——

大概就只有志鹰了。志鹰原本身上就带着不良少年的气息，会认识这种人、会使出这种手段也不稀奇。尤其是他看过里面其中一名男子——也就是他在校门口撞到的那个把棒球帽戴得很低的男子。男子应该是在那之后一路尾随他，他会听到自己的名字也不是错觉，那是为了确认他就是兔田本人。

「呿！……居然使出这么卑劣的手段……！」

小菊迅速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显得更是气愤难平，紧咬住下唇。接着，他猛然屏住气息，提心吊胆地又问了一句：

「欸，兔吉小弟，你没事吧？」

这句「没事」的意思和刚才不同，关心的不是他的身体状况。

小菊一定以为兔田的个性软弱，说不定会屈服于刚才的暴力之下。

确实，过去的兔田只要遇上一点小挫折，便会完全丧失抵抗的力气。

「——咳，我、我没事。事到如今，他们别以为这么点小威胁就能打倒我。」

可是，现在的自己与以往不同，早已做好奋战到底的觉悟。

所以就算打得他伤痕累累，他乜不屈服，甚至更坚定了对抗志鹰的泱心。

兔田强忍遍及全身的疼痛，咧嘴一笑，小菊尽管有些讶异，眼神还是瞬间闪耀光芒，抱紧了兔田。

「天啊！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啦～～！我都快迷上你了呢～～～～～！」

「呃！小、小菊学长……痛、好痛苦……！」

不过，他们没什么闲工夫玩闹，小巷内突然响起警笛以及喝斥声。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仔细一瞧，两个警察从大马路上赶了过来。

小菊一注意到他们，连忙放开兔田，忿忿地骂了一声。

「讨厌啦！要来就早点来嘛！兔吉小弟，快逃！」

「咦？为什么？只要解释清楚，他们应该能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四名男子像尸体一样随处瘫倒在地，但这是属于正当防卫，所以不用怕警察来，反而更应该说明事实真相，让这些流氓受到社会制裁才是正确做法。兔田这么想，小菊却一口驳斥了他的想法。

「不、不行啦！警察不会听我的话！我把他们打得这么惨，警察只会把我当成加害人，把我送进留置室！」

「咦？留、留置室？怎么会——」

「我以前到处闹事的时候被警察抓过好几次！他们认定我是惯犯，把我列在黑名单上啦！」

「…………」

这么一提，兔田想起高木妈妈曾经暗示小菊有过打架闹事的过往，从刚才他大闹的样子看来，兔田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他不禁感叹，学长的人生也是波澜万丈。

小菊坚持要逃，只是兔田受了伤，很难逃过警察的追捕……这时，小菊一手拿起兔田的书包，另一手轻松地顺手把他扛在肩上。

「好啦，我们要逃走啰～～～！」

然后，小菊使尽了全力奔跑。

「～～～～哇、哇！小、小菊学长，慢一点！」

「闭嘴！小心咬到舌头！」

小菊肩上扛着一个人，还是迅速拉开与警察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冲到了大马路上，混入人群中。实在是非常惊人的身体能力。

就这样，兔田和小菊逃离了流氓与警察，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

校庆准备日第二天。由于需要就表演舞台做最后一次确认，主办单位因此通知请各表演团体的代表前往第一体育馆。兔田刚踏进第一体育馆，就有个戴着校庆执行委员臂章的女孩子踩着小碎步跑了过来……他一认出那是谁，厌恶的情感就在心中蔓延，令他不由自主板起了脸。

「啊，兔田同学，你是来确认舞台的吗？」

「唔，嗯……」

「加油唷～本来还没确定的团名已经定为脱兔的反击了呢，我看到海报啰。明天我得到处帮忙，不晓得有没有时间，有时间我一定会去帮你加油。」

摆出亲昵态度和他说话的是千咲。千咲的笑容还是一样甜美纯真，在确认时间表和说明当天的注意事项、器材使用方式时，她的笑容始终不变。因此兔田尽管看穿了她的真面目，却狠不下心冷淡回应，还是跟着千咲的话老实点头。渐渐的，他开始怀疑自己在教室外头偷听到的对话只是恶梦一场，或是听错、误会了——这样的想法愈来愈强烈。两人当面这么一聊，他实在不认为眼前的这个女孩子会叫自己「那个东西」。

不过，兔田眼中的千咲终究只是幻想。

「千咲。」

兔田在和千咲讲话时，千咲背后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与兔田的阴霾脸色相反，千咲的脸上瞬间绽放出阳光般的灿烂笑容。

他应该是来做最后确认的吧。朝千咲露出宠爱目光的志鹰就站在那里。接着，志鹰的视线移到兔田身上，他的嘴角依然含笑，只是恼怒地眯细了眼。不过，兔田毫不畏怯，甚至挺起胸膛，迎面瞪了回去。

他不害怕面对志鹰，动摇他内心的是志鹰出现后，千咲丕变的态度。

「我是来了解当天的活动需要注意什么，你在忙吗？还是我等一下再来？」

志鹰问着千咲，意有所指地看了兔田一眼。千咲一听，吓了一跳，瞥了一眼兔田后急忙回道：

「咦？没这回事，我们只是在讲一些公事，而且已经结束啰。」

千咲脸上依然带笑，只是由语气和气氛的细微变化，都可以看出千咲对兔田的真正感受。

「兔田同学，漫研社那边也很忙吧，加油哦。」

「……嗯。」

千咲用淡然的态度摆出明显想赶走兔田的意图。她虽然不想因为对待兔田冷淡，而被人认为是冷血的女人，却也判断要是因此把志鹰摆到第二顺位，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所以她赶走兔田，以志鹰优先。事情再单纯不过了。

千咲赶他走，他在这里的事情其实也已经办完。他于是匆忙离开，只是有一件事令他不禁在意。

那就是志鹰脸上表情的变化。在千咲背后，志鹰一直以充满敌意与憎恶的眼神瞪视兔田，只是在千咲提到「漫研社」这三个字的瞬间，他的嘴边泛起了嗜虐的笑意。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一路想着，走到社团大楼前时，恰巧碰见分别从不同方向前来的阿金、小菊和乃香。

「嗯。」、「哎呀。」、「哇哈哈哈！真巧！」、「啊，大家好。」

兔田觉得这情形实在令人发噱，嘴角自然轻扬。

「——对了，你们知道吗？小兔在校庆结束后要封笔不画漫画，用功念书参加大学联考呢。我昨天和她确认过了，她看起来是认真的哦。」

「咦！？」

四人在前往社团大楼时，小菊突然提起这件事，乃香听了倒抽一口气。

阿金平静表示「我早就知道了」，兔田也已经听说，四人当中似乎只有乃香还被蒙在鼓里。不管是昨天知道这件事前的小菊，还是此时透过小菊知道这事的乃香，兔毛成为什么没把自己在校庆举行个展后就要专心准备大学联考的事告诉他们呢？兔田不禁有些纳闷。

不过更令他不解的是乃香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这样啊……她打算这么做啊……不过这是她的决定，还是得尊重她的意思。」

乃香在口中喃喃自语，神情凝重又难掩哀伤。

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呢？不过是准备大学联考而已嘛……兔田讶异蹙眉，阿金像是要解决他的疑问似地接着说道：

「没认真念过书的家伙突然说要参加联考，实在太奇怪了。要是兔子突然扇动耳朵想飞上天，也是会心生焦急的吧？小兔的情形就和那一样啰。」

原来是这样啊。确实比起自己，乃香他们认识兔毛成的时间更久，对兔毛成的印象也和自己不同，可是……兔田还是不太能释怀。

「不过就因为这样，这次的校庆更得全力以赴！兔吉也是，就当作为了小兔吧，我们一定要留下美好的回忆！不能有遗憾！」

乃香开朗地为兔田打气，他于是也跟着抛开心中的渺小疑惑。乃香说的没错，这次的校庆对兔毛成来说很重要，绝不能带着遗憾结束，一定要全力支持——

兔田心中默默燃起斗志，下定决心，走到漫研社活动室前。从门上的小窗可以看见活动室内开着灯，也就是说兔毛成应该在里面。

「小——————兔！被班上同学排挤的孤单可怜人，为了找寻藏身的地方逃到这里来啦，让我们躲一下吧！」

乃香一马当先，率先走进活动室。

「欸，不要乱戳别人痛处啦。」

阿金抱怨着，和嗤嗤笑个不停的小菊一起走进漫研社。兔田也跟在他们后面，准备进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乃香、阿金和小菊一进活动室，就马上在门口停下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吗？」

兔田觉得奇怪，穿过一动也不动的三人身边，进到活动室里——然后，他和其他三人一样，哑口失声，呆杵在原地。

「……咦？」

眼前的景象令他不敢置信。

他昨天来的时候，活动室里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迎接校庆的到来。室内整理得干净整齐，兔毛成的画作全贴在展示板上，另外摆设了长桌及椅子提供试阅兔毛成的漫画，也准备了一个可供阅读漫研社过去作品的专区，兔毛成个展的空间设置可说已趋近完成。

然而，此时的活动室内完全看不出即将举行「个展」。

应该存在的东西不复存在。

贴在展示板上的画作、摆在长桌上的漫画、漫研社过去的会刊，没有一样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积雪般的大量纸花，撒遍整间活动室。

不需要特地捡拾，也知道这些纸片是什么。

那些是漫研社过去的会刊以及兔毛成的漫画与画作。

兔毛成不眠不休，使尽浑身解数赶制的多幅作品，全遭人撕成细碎的纸花，随处乱撒。

至于兔毛成则是茫然自失地瘫坐在灾难现场中央，自己那些已然成为碎纸的作品上。她把手放在地上，以指尖轻触纸花。

过了一会儿，她总算对兔田他们进到活动室内出现反应，缓缓回头。

「——哈哈，我今天一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她露出死气沉沉的双眸，说出比蚊鸣还轻细的语声，无力地笑了一下。

「…………！」

兔田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不用想也知道凶手是谁。

那人的目标不只兔田。

志鹰攻击的对象不只兔田。

「这个混帐！」

小菊似乎也立刻察觉出凶手身分，发出激愤的粗哑怒吼，眼看就要奔出活动室，阿金只好急忙抓住他的手。

「慢着，小菊！」

「放开我，阿金！他不只对兔吉小弟出手，居然连小兔也不放过……！我绝不原谅他！我要杀了志鹰这个混帐！」

「唔——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一动起怒来，后果可不是好玩的！冷静点！喂，乃香！你也来帮我阻止他！」

「咦？我才不要，我要和小菊一起去，我们要一起杀掉志鹰。」

「喂！？怎么连你也这个样子！」

小菊与乃香如锁链缠身的野兽般迸出杀气，阿金则是用身体挡住他们。在三人打成一团的同时，兔田在一旁因为事情的严重性愕然愣立。

完了。

兔毛成的校庆完了。为了这最后一次的校庆，她努力投入制作、卯足全力的个展，全毁在志鹰手里了。

比起以往遭到讥笑，昨晚被流氓当球踢，此刻一股更为锐利而激烈的痛楚贯穿他的胸口，令他心跳加快、心痛欲裂。

他憎恨，他懊恼，一想到兔毛成的心情，他的心情就无比沉痛。

为什么。

为何这世上竟容许如此顽劣的行为，任人随便恶意践踏他人的努力。

为什么会这样——想到这里，兔田突然眼前一黑。

做出这事的人确实是志鹰，不过志鹰为什么要对兔毛成出手呢？原本不认识兔毛成的志鹰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都得怪你草率行动，害得自己身边的人跟着遭殃。

志鹰会对兔毛成伸出毒手的理由只有一个。

「……是我……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说要上台表演，兔毛成学姊也不会……！」

自己会起而反叛，全是因为兔毛成在一旁煽动。

要不是遇见自己，兔毛成的个展也能顺利举行。

与自己的相遇，把她逼入了绝境。

「……起……」

他的身体不住颤抖。

「对、对不起……！对不起！」

无法以罪恶感简单带过的强烈自我厌恶与自责的念头，勒紧了兔田的脖子。

「～～～～！」

「兔吉！等一下！」

兔毛成制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兔田却像是要甩开她的叫唤，头也不回地奔出活动室。

他没有回头、没有分心，不顾一切地逃出这个地方。




第七章
「——欢迎各位嘉宾莅临本日第三十五届桃武台高中校庆。桃武台高中全体学生将以诚心诚意招待各位嘉宾，希望能为各位带来美好的一天。」

美术社精心制作的的凯旋门，耸立在校门口。在仰着脖子走过凯旋门、于服务处的棚子接过宣传手册后再往前走，就能感受到一片庆祝的欢乐气氛。

通往校舍的路上有许多小店林立，校舍内也有不少活动，住在附近的一般民众和他校学生如洪流缓步其中。校内广播播放着热闹的音乐，人们的叫喊声、欢笑声……等各种声音在空中浮动，喧嚣四起，喧闹声中洋溢着热情活力，人们无不兴高采烈，融入秋高气爽的校庆首日。桃武台高中为市内屈指可数的大型学校，校庆更是受到高度关注。一如往年，今年的校庆也是热闹非凡。

在寂寥的校舍屋顶上，有两道人影正低头俯视闹哄哄的校园。那两人分别是阿金与小菊。

有别于校庆的欢愉气氛，他们脸上带着阴郁的神色。

从整体状况看来，破坏个展的人一定是志鹰。志鹰大概是看准没人出没活动室的时间，趁机从仓库潜入漫研社的活动室内。仓库的锁坏了，从以前就是任人随意进出，再加上兔田和兔毛成弄坏仓库与漫研社活动室中间那道门的门把，导致活动室也是随便谁都可以自由出入。因此，人人都可入侵漫研社活动室。反过来说，入侵的人不一定是志鹰，没有证据可以断定这一定是志鹰下的手。

因此，他们即使向老师报告个展遭到破坏，也无法咬定志鹰就是凶手。不只是因为证据不足，也是害怕老师在调查他们与志鹰的关系时，会被发现他们出入「好莱坞」，试图让外人登上校庆表演舞台等不正当的行为。也许志鹰早看穿这一切，才敢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小菊紧握拳头，在愤怒与悔恨中狠咬下唇。阿金轻轻点了个头，同意小菊的看法，并把摄影机对准第一体育馆入口，俯瞰底下人群。

这时，正好扩音器传来广播声，乃香柔和的语调响遍校园：

「——原定下午一点于第一体育馆表演舞台由『脱兔的反击』进行的表演，因表演者个人因素宣告取消。下一场表演由一点四十五分开始——」

广播里传来脱兔的反击中止表演的通知。广播声一响起，第一体育馆的门也跟着打开。脸上带着冷笑的志鹰率先走出体育馆，接着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人数众多，不下百人。

他们全是冲着贴在校内的脱兔的反击海报与宣传影片而来。

一个无名乐团表演，竟能吸引如此多的观众前来，可说是前所未见。他们在集客方面达到了惊人成果，要是顺利举行表演，肯定能热烈得让主办单位大吃一惊。可惜表演临时取消，观众们无不带着拂然不悦的神情离去。

观众走光，人群散去时，突然走出一个脚步沉重的女学生。那是兔毛成。

阿金和小菊在屋顶上眺望到这幅情景，在莫可奈何的心境之下咬紧了牙。

即使到了演出时间，兔田依旧没有现身。自从昨天他目睹兔毛成的个展遭到破坏逃了出去后，就再也无法与他取得连络。他疑似关掉了手机电源，电话打不通，简讯也不回。今天他们到兔田的班上一打听，才知道他连学校也没来。

尽管如此，兔毛成仍然相信兔田会上场表演，才会像那样跟着人群挤进第一体育馆，结果脱兔的反击的表演还没开始，就已宣告结束。

「～～～～真是的！那个笨吉……！」

阿金从摄影机的特写镜头中看见兔毛成的表情，忍不住咒骂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杰尼斯偶像团体的歌曲响起，小菊接到了一通电话。

「兔吉吗？」

「不是，是小兔——喂？」

『你们居然待在那里，是闲着没事做吗？』

小菊的手机里传出兔毛成有些促狭又虚弱不已的声音。听见兔毛成的话，小菊和阿金纷纷将视线移向第一体育馆，发现兔毛成正从入口处朝屋顶微微挥手，看来是察觉了他们的存在。小菊也挥了个手，无力地笑着。

「这类的活动跟我们这种人根本扯不上关系嘛。」

『这样的话，你们可以帮我清理活动室吗？总不能一直放着不整理。』

噢，那也好，反正老挂念着这件事，校庆也不好玩了，干脆投入工作，转换一下心情。

小菊答应兔毛成，正要挂断电话时，兔毛成又继续说道：

『啊，还有一件事。』

「嗯？」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们。』

兔田在自己房里的床上醒来，慢吞吞，他这才想起太阳早下了山，房里当然没有亮光。时间已经是六点过后。

校庆举行的这一天，兔田在房间里度过表演开始时间。当他确定赶不上表演后，便窝回床上，继续睡个够。

不晓得是不是睡回笼觉的缘故，他的头隐隐作痛。

他没能上台表演，不对，他根本没去学校。他自觉对不起兔毛成，害怕见到兔毛成。

他想让不认同自己实力的志鹰跌破眼镜；他想让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吓得半死——他抱着渴望与决心，与这否走自己存在的世界为敌。他的想法获得兔毛成他们的支持与协助，他们给了他自信，就是因为有他们，他才能奋力一搏。但是反过来看，兔毛成他们也因此被迫卷进了他个人的战争。

结果导致那样的事情发生。

要是受伤害的只有自己也就算了。他已经决定要挺身作战，不管多大的痛苦都能忍耐。不过，兔毛成不一样，她只是愿意支持自己，在背后推自己一把。但就是因为和自己扯上关系，她的个展才会遭志鹰破坏殆尽。一路以来的心血，寄托在个展上的期望，不过一个晚上就成了破碎的纸片。兔毛成应该也心痛得宛如全身遭到撕裂吧。

同时，她或许也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吧。此时如果碰上兔毛成，她必定会燃起熊熊怒火，露出憎恶的一面，大骂自己一顿。兔田害怕这种事情发生。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讨厌他，他也不在意，但若是兔毛成也对他露出鄙夷的神色，他就怎么也无法忍受。她对自己是那么亲切——光是想像被自己尊敬不已的兔毛成痛骂就叫他心碎……

所以他不可能到学校。

遑论要他带着罪恶感上台表演。

（……兔毛成学姊现在在做什么呢？）

校庆第一天结束了。发生了那种事情，她当然不可能过个快乐的校庆。在欢乐的人群中，应该只有兔毛成一个人在生气、哭泣，或是口吐怨言……

他怕见到她，但又在意她的情形。

他抬起沉重的头，拿出手机，打开从昨天一直关到现在的电源。结果不出他所料，手机一打开就涌人数十封简讯。寄件者毫不意外就是那些人，只有兔毛成他们会寄简讯给没有朋友的兔田。他打开收件匣，发现兔毛成、小菊、阿金、乃香的名字全在上头。这些简讯里写的肯定都是愤怒与怨怼的话语。

兔田咽了一口口水，冷汗直渗出额头，放在手机按键上的大拇指不住发颤。

他其实不想看这些简讯，但又想知道兔毛成现在的样子，于是下定决心，战战兢兢地打开兔毛成在十分钟前刚寄来的简讯……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主旨：我累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摸不清头绪，决定先阅读简讯内容再说，可是出现在画面上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出现的是学校屋顶上的风景，只是那绝非一张会让人认为景色优美的照片。疑似是兔毛成的拖鞋摆在屋顶边缘，照片里呈现出从那里往下俯瞰一楼的角度。换言之，这张照片取的是正准备从屋顶跳下的人的视线。

他看着照片，又看了看简讯主旨，忍不住浑身颤栗。他非常明白兔毛成这封简讯的意思。

（兔毛成学姊该不会打算跳楼吧！）

他半信半疑，但还是连忙打了通电话给兔毛成，只是她没接手机。手机响个不停，对方却没有接的意思。

他的心脏狂跳，血气尽失。

尽管不想相信，但他知道兔毛成确实有足够的动机跳楼。兔毛成瘫坐在破碎作品中的身影一浮上脑海，他马上换好制服，跌跌撞撞地走出家门，骑上脚踏车。

他没有闲工夫在意红绿灯，一路按着响铃驱赶行人，往学校的方向疾驰。

校庆第一天早已结束，不过，还是有学生为了准备明天的活动留在学校。校园因此仍是热闹非凡，充满活力。

兔田一从后门进到学校，就急忙把脚踏车抛在一旁，冲进校内。他不管与多少人擦撞，遭多少人怒骂，依然全神贯注地冲上校舍楼梯。

别跳！别跳！别跳——！

兔田在心中死命呐喊，用身体撞开门，冲进屋顶。

再等我一下！不要跳下去——！

「兔毛成学姊！」

兔田的声音接近惨叫——他像是要追上去拉住兔毛成的凄厉叫声在屋顶上回响。

「喏？看吧，他来了。」

「……咦？」

兔田当场愣在原地。

他原以为会看见兔毛成即将从屋顶上跳下的惊险一幕，甚至还想过自己可能会只看到一双拖鞋整齐地摆在屋顶上。

此时映入兔田眼帘的，却是与危险无缘的祥和场景。兔毛成不只没跳楼，还与三位老友坐成一圈，围着炒面、热狗、章鱼烧、可丽饼等各种食物，散发出悠闲自在的气氛。

在兔毛成发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声后，兔田这才终于发现自己上当，当场全身瘫软，跪倒在地。

「原、原来是耍着我蜕吗，真是的……害我担心死了。」

一从紧张中解脱，他的嘴里只发得出哽咽声。他是真心感到恐惧，真心在为她担忧。这个人真是太乱来，做出这种事情实在太恶劣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因为不这么做，你不会出现嘛。」

兔毛成拍了拍屁股，站起身，缓慢走到兔田身边，屈膝蹲在跪下的兔田面前。

她要来定我的罪了，兔田僵直了身子。但是两眼直盯着兔田的兔毛成没有骂他，也没有责怪他，只是露出安详的微笑。

「而且我也很担心啊。你一直没连络，我还怕你出事了呢。」

他还以为会被大骂一顿，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清澈的微笑，令他不由得惊慌失措。

「……兔毛成学姊，你不气我吗？」

「为什么我要对你生气呢？」

「因为都是我害得学姊的个展被毁……」

「你在说什么啊，那件事不管怎么想都是志鹰的错吧。你这就叫做加害妄想。」

兔毛成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扫去了兔田心中的罪恶感。她的话中听不出虚假或敷衍，字字真心。她不气、不憎恶也不恨兔田。

一了解到这一点，他彷佛得到救赎，全身力气瞬间流失。

「所以呢，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可是，这个问题再次让兔田心中涌起罪恶感。

「……因为，我怎么可能有办法上台表演。我把学姊害得这么凄惨，根本没有资格站上舞台……」

就算她不气、不憎恶、不恨自己，因为与自己扯上关系，导致她的精心杰作遭到蹂躏毕竟是不争的事实。

他把兔毛成牵扯进来，又进而伤害她，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上台表演，她绝不可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唉，你真是颗顽石呢。」

她叹了口气，一脸愕然。

「咦？」

兔毛成一副听不下去的模样，她耸了耸肩，回到乃香他们身边，从放在那里的画袋拿出一张画纸。

那应该是兔毛成为了在校庆展示所画的画——在两天前，那张画还没完成，但现在已经是成品了。她一定是拿回家绘制，才能免于遭受志鹰的毒手。

幸免于难的作品，同时也是她使尽浑身解数画成的作品。

——劈哩、劈哩劈哩劈哩……

兔毛成突然撕起那张画作。

「！」

她把画纸撕成两半，又叠起再撕成两半，再把撕毁的纸张叠起继续撕，直到撕成了如拼图般碎小的纸片。

「这、这是在做什么！？」

此时，如同要捉弄手足无措的兔田，一阵风吹过屋顶，兔毛成掌心里的细碎纸片随风翻飞。

纸片如花瓣般于夜空中飞舞。

难得没有惨遭破坏的唯一一张作品——兔毛成亲手把它葬送在夜幕下。

那不是很重要的作品吗？那不是你使尽浑身解数画出的作品吗？——兔田投以控诉的眼神，但兔毛成则是毫不在意地高声说道：

「你呀，你以为我被读者批评过多少次作品无聊，被编辑退回过多少次稿子，被以为是同志的前社员扯过多少次后腿？我是很生气，不过别以为撕个作品就能让我一蹶不振，我可没那么软弱。」

兔田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发觉自己似乎是想错了。

「何况咒，我不是说过会『跟你并肩奋战』吗？并肩奋战，指的也就是我会和你一起战到遍体鳞伤。我在决定帮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这样的觉悟了。」

她不只是愿意支持自己，在背后推自己一把，她还愿意挺身而出，和自己共同奋战——换句话说，她早有和自己一同起身攻击，即使身负重伤也不足惜的觉悟。

「所以啊，兔吉，你要屈服还太早了哦。」

兔毛成的笑容显得相当强势，令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这是场由你代表我们这些怀才不过的天才，挑战这个混帐世界的重要战役。」

兔毛成的语气坚定，令他无比震撼。

「我想看到应该得到世人认同的能力与人格获得正当评价。」

因为这个扭曲的世界，兔毛成无法在校庆获得众人肯定。

因此兔田更是非得挺身出战不可。

消极地退下战场算不上赎罪，现在更不是悲伤的时候。

为了证明自己踏在正确的道路上，就算必须跨过无数具尸体，也要正面迎战。

这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因为自己而伤痕累累的战友。

「欸，兔吉，你就让我们看看梦想实现的一刻吧。」

「——！是！」

没错，现在屈服还太早。

奋战吧。

为了不丧失与这些人相遇的意义——

「哇哈哈！哭吧哭吧年轻人！眼泪会让你变得更强，」

啊啊，真是的，真希望她可以不要说这么丢脸的话。

他拚命地拭去因为眼头猛然一热、不自觉流下的泪水，抬起了头。

「可是表演已经……」

他立定了战到最后的决心，可惜事到如今为时已晚，毕竟脱兔的反击分配到的表演时间早已结束，因此别说是当初预计登上的闭幕表演舞台，就连在人前演奏也成了幻影一场。

果然太迟了吗？就算有决心也无计可施了吗？他的心中不安，但这似乎只是他多虑了。

「别担心！早就帮你准备好最后的王牌啦！不过蠢了点，而且是个有点过火的把戏！」

乃香说着，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故事还不到结束的时候，来个完美的结局吧。」

阿金戴着拳击手套，俐落地交换摄影机电池。

「你一定要给志鹰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否则我就要动手杀人啦。」

小菊以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胁迫道。

接着，兔毛成的嘴边扬起狂傲笑意。

「好啦，那就放手一搏吧。」

看似与校庆无缘的凄凉校舍屋顶，一群怀才不过的人物正式展开反击。




第八章
校庆第二天。时间刚过四点半，火红暮色渲染天际，桃武台高中的第一体育馆里燃起了不输夕阳的热气与喧嚣。

音箱里爆发出怒涛般的声响，煽惑五十名左右的观众，怂恿他们暴动似地往舞台前推挤。台上以音乐征服观众，令众人如痴如狂、着迷不已的正是这两天表演的压轴——志鹰率领的乐团。

他们展现出无可挑剔的实力。不论是演奏技巧、煽动观众的功力、表演方式还是穿插在每首歌之间的空档掌握，全都表现得可圈可点，曲子的完成度也高。从观众的狂热程度可看出他们的确拥有坚强实力，绝非因为这些观众几乎全是志鹰他们的朋友或歌迷，和这样令人鄙夷的理由无关。他们表现出的狂热，与那些来为朋友捧场、故作热烈的观众不同，而是真正由乐团的表演及音乐燃起的兴奋。

此刻，志鹰的主吉他与呐喊般的歌声蠢鸣大作，第一体育馆的热气如盛夏高涨。当音乐结束在最高潮的瞬间，馆内欢声雷动，众人毫不吝于给予赞赏，这对他们而言可说是再适常不过的评价。

「——呼，好热～」

表演结束，志鹰回到后台，拿起运动饮料猛灌。运动饮料渗透了渴望水分的身体，与成就感共同在嘴中扩散的滋味格外畅快。他尤其享受表演刚结束的这类目光。在表演后为他倾心的女孩子们和朋友窃窃私语，朝他频送秋渡。他装作视而不见，女孩子们喜孜孜地偷偷讨论该不该去和他讲话的模样，却早已被他一眼看穿。

「学长！」

「嗯？噢，千咲。」

就在这个时候，千咲从一群女孩子里钻了出来，碎步跑向志鹰。

「表演真是太帅气了！」

「哈哈，谢谢。」

千咲像是依然处于兴奋状态，面颊染上朱红，显得兴高采烈。她的汗水濡湿发梢，贴在额头和脖子上，飘散出一丝煽情的艳色。

她的眼里流露出对志鹰的憧憬、羡慕与爱恋，甚至还有优越感与自我陶醉。她应该是为了今后要与自己交往的男生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而欣喜不已吧。不过其实，他自己也有同样低俗的想法。如此美丽的少女居然对自己迷恋得无法自拔，志鹰也感到洋洋得意。

「第一体育馆的表演节目已全部表演完毕。第三十五届桃武台高中校庆在此正式宣告结束，请一般访客回家路上小心注意安全。闭幕典礼预定于五点半举行，请各位同学踊跃前往参加。」

就在志鹰与千咲这对俊男美女炫耀似地亲昵交谈时，广播社的男同学透过校内广播宣布校庆结束。这也就是说，校庆执行委员即将前来告知他们获选为最优秀乐团，并且邀请他们在闭幕典礼上表演。这是每一年的惯例，他也已经排除了唯一令他感到不安的要素，事情几乎可以说是已成定局。

（真笨，只要乖乖听话，我也不会搞这么多小动作了。）

令志鹰感到不安的，当然就是兔田。

他没料到那个外星人胆敢违背禁止出场的命令，向他宣战。又有谁能想像得到，他不只得到梅园乃香的协助，还制作了高水准的宣传影片，觊觎着站上闭幕典礼舞台的入场券。不过正因为这样，他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有些焦急。因为兔田实在过于嚣张，又来势汹汹，他于是拜托手段比较粗暴的朋友，要揍得兔田没办法上台表演，没想到半途跑来人妖搅局，搞得计划失败，吓出他一身冷汗。

不过。老天爷终究是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他由于实在无法容忍唆使兔田的那个放肆的漫研社女人——兔毛成的存在，于是打算悄悄溜进漫研社，找个办法捣乱，削削她的锐气。他一进仓库才发现，仓库和漫研社之间的门不知道为什么坏了，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侵入漫研社。他于是决定把个展毁得面目全非，一吐怨气。也许是这一招奏效，兔田没有出现在昨天的舞台上。

他就这么解决掉令他不安的要素，在第一体育馆举行了一场成功的表演。

接下来就是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正式演出的闭幕表演，在那之前，他还要向千咲告白。无上的荣誉与最完美的女人都在自己唾手可得的位置……不对，就算说已经握在手中也不为过。

志鹰确信自己获得完全胜利，在内心放声狂笑。

「千咲，在闭幕典礼开始前，我有话要跟你说，只要一下子就好了，你有时间吗？」

「咦？嗯，没问题……」

志鹰这么一说，千咲当然也知道会是什么事，她娇羞地垂下眼睫，一脸羞涩地轻轻点了点头。

在昏暗的第一体育馆里，暧昧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接下来，在闭幕典礼举行前，将播放广播社特别节目，敬请期待。」

校内广播不识相地插入两人的世界。

校内广播本身并不奇怪，令志鹰在意的是广播内容。他不记得广播社以前制作过什么特别节目，也许是从今年开始的新尝试吧。他没多大兴趣，只是他的脑海一角还在思考，扩音器里就传出另一个声音。

「嗨，桃中的各位同学辛苦啦！我是广播社社长梅园乃香！这两天的校庆大家玩得还愉快吗？一定很开心吧～毕竟盛况空前嘛～都是靠大家的努力，才能有这两天的盛况！不愧是桃中学生！我爱你们！」

可说是这所学校偶像的名广播社社员发出欢乐的美声，传遍全校。

「——好，这件事先聊到这里。广播社目前正在制作一部纪录片，这是准备参加下一届全国大赛的电视纪录片组。」

（……「纪录片」？）

广播社在今年春天的全国大赛中勇夺所有组别优胜，轰动一时。

因此现在广播的内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

「纪录片内容描速一位平凡的高中生组乐团，历经各种苦难舆阻碍，终于站上表演舞台。」

（一位平凡的高中生？苦难与阻碍？站上表演舞台？）

扩音器里缓缓流出的这几个关键字……此时的志鹰实在不得不联想到某个人，尤其说出这话的是梅园乃香，更令他起疑。

「广播社在进行密集采访与拍摄后，看好他有独特的魅力与无可限量的前途，衷心期盼能介绍给各位认识。」

不不，不可能——志鹰在脑里死命否定，梅园乃香的一字一句却让他的手心渗出大量汗水。他压抑不住猛烈的心跳，嘴里一阵干渴。

那家伙昨天没有上台。

那不正表示他屈服于我了吗？他输给我了，赢的人是我。

而且万一这个「平凡的高中生」真的是那家伙，现在接受访谈又有什么意义——

「因此我们今天特别邀请在影片中登场的乐团——『脱兔的反击』到桃武台高中的广播室，进行现场表演！」

「「！」」

志鹰感受到心脏差点没冲出胸口的惊愕，就连千咲也讶异得说不出话。

「脱兔的反击……那该不会是兔田同学组的团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在搞什么鬼？」

千咲一脸惊讶，志鹰则是顾不得自制，整个人陷入一团混乱。

但是，广播声没有理会心神动摇的两人。

「大家准备好了吗？耳朵都竖起来了吗？OK，相信他们的音乐将彻底颠覆各位的世界，那就上吧！脱兔的反击，要嗨翻天啰！」

乃香的语声一落，鼓棒便随之敲响倒数声。

紧接着，跃动的贝斯声与痛快的吉他声毫不保留地驰骋奔腾。

在音乐震撼校内所有人鼓膜的瞬间——兔田的歌声在迫不及待、渴望、悲痛中爆发冲动与情感，传遍校内各个角落。

「第一体育馆的表演节目已全部表演完毕。第三十五届桃武台高中校庆在此正式宣告结束……」

桃武台高中校舍二楼的广播室内。

主控室的麦克风里传来广播社男社员宣告校庆结束的声音。一旁，兔田、乃香、阿金和小菊还有「好莱坞」的大姊三人则是全挤在透明玻璃窗内的收音室。从「好莱坞」运来的器材已经准备妥当，各人随手拨弄乐器，静待表演时间来临。

顺带一提，广播社社员此时全聚集在广播室内，兴致盎然的眼神从刚才开始就没离开过他们身上，使兔田觉得自己宛如动物园的珍禽异兽。不过，使用广播室进行现场表演这样狡诈的计谋能成功，不只是托乃香的帮忙，也乡亏广播社全体社员的协助，因此他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倒再次向乃香点头致谢。

「这一切都要感谢你的大力帮忙，谢谢。」

乃香听了，朝阿金便了个耐人寻味的眼神答道：

「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你，不过其实是有人拜托我这么做。」

「有人拜托你？是谁？那个人拜托你什么？」

兔田一问，阿金马上以让兔田也能看到的角度打开摄影机的萤幕，代替回答。萤幕中播放出一段录影画面。

画面里出现遭志鹰破坏的漫研社。日期和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一点过后，也就是脱兔的反击的表演确定取消，兔田还窝在床上的时候。

这是那时在漫研社里的影像。漫研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首先出现在画面里的是乃香与小菊的背影。接着，在满地漫画与插画碎片的活动室中央，兔毛成傲然挺立。

影片里，首先出声的是阿金这个摄影者惊讶的语气。

『——在广播室里举行现场表演？太乱来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会被驳回。』

兔毛成接着说道：

『我知道这么做有多乱来，不过就只剩下这个方法了。我希望大家可以再帮我一次，拜托。』

兔毛成似乎早在兔田的表演确定取消时，就已经想到这个方法，并且试图执行。然而，不只是阿金，小菊也跟着提出反对意见。

『小兔，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很想为兔吉小弟尽一份力。不过呢，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兔吉小弟惹上的那个叫做志鹰的男人可是打算用暴力解决事情哦？对方既然是那么卑鄙而且危险的男人，你要是继续帮兔吉小弟，改天说不定遭到攻击的就是你了呢。』

小菊说的确实有道理。兔田在遇上危险时，是小菊刚好察觉，才能幸免于难。因此考虑到兔毛成过袭的可能性，还是乖乖收于才是聪明的做法。

『你在说什么啊，小菊？正因为对方的手段恶劣，才更不能退缩啊。』

可是，兔毛成没有屈服于小菊的说词。藉由这段影片，兔田重新认识到兔毛成的坚强。

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乃香和阿金让他看这段影片，不是为了让他了解这一点。

『要是在这里退缩，就等于屈服在这个混帐世界脚下。要是什么都不做，就等于认同这个混帐世界。我绝对不要这样。』

兔毛成说得理直气壮，义正辞严。可是——

『这样不是太奇怪了吗？应该受到肯定的人，就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遭到不合理的对待。』

兔毛成的嗓音轻颤。

『兔吉的人格和实力都应该受到肯定，不应该被埋没……』

『欸……小兔……？』

阿金慌张地唤了一声，兔毛成接着转过头来。

画面中的小菊和乃香，以及正在看这段影片的兔田，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气息。

『他……他不应该被这个蛮横的世界吞噬……』

向来信心满满的双眸扭曲，滴下光粒——他从未见过兔毛成这样的表情。

『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兔毛成哭了。她因为悲伤、悔恨、痛苦，站在被毁得一团乱的漫研社中央，失声痛哭。她娇小的双肩颤抖，脆弱得彷佛随时可能崩溃。

「…………」

这段影片让兔田打从心底厌恶自己的愚蠢。

昨晚在屋顶上，兔毛成摆出一副不在意个展的努力付诸流水的模样，甚至亲手撕破自己的画作。兔田老实地接受这一切，擅自认定兔毛成是个「坚强的人」。

不过他错了。兔毛成在屋顶上的自信笑容，撕破画作的举动，全都是为了激励兔田，耐着心痛做出来的假象。

她其实悲伤、悔恨、痛苦得不得了。

但为了兔田，她还是故作「坚强」。

『……我知道了，小兔。广播室的使用许可就放心交给我吧。』

乃香说着，安慰似地轻柔抱着兔毛成，摄影机的萤幕也在同时收起。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小兔不准我们让你看这段昼面，不过我们还是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谢谢，我觉得更有拚劲了。」

乃香语气俏皮地说着。而兔田也由衷庆幸看过这段影片。

「——接下来，在讨论结果出炉前，将播放广播社特别节目，敬请期待。」

这时，广播社社员刚好结束校内广播。

「好啦，那就开始吧！」

乃香走出收音室，与方方进行广播的社员交换位子。她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接着转向麦克风。

「嗨，桃中的各位同学辛苦啦！我是广播社社长梅园乃香！」

乃香接下麦克风，主持一分钟不到，演奏随即开始。

应该是因为眼前没有观众，兔田不怎么紧张。他的心情和在「好莱坞」练习时差不多，自认能发挥平常练习的实力。

他朝大姊们使了个眼色，互相点了点头，手里拿着吉他，准备随时可以开始。

「——广播社在进行密集采访与拍摄后，看好他有独特的魅力与无可限量的前途，衷心期盼能介绍给各位认识。」

上吧，迎战这个混帐世界吧。

让瞧不起自己的人，以及不认同自己的志鹰跌破眼镜吧。

为自己的战友及恩人，同时也是自己所爱的那些怀才不过的人而奏吧。

错的是这个世界。

我们一点也没错。

尽管此时不受肯定，只要奋战不懈，总有一天必定能获得胜利。

现在就是证明的一刻。

「脱兔的反击，要嗨翻天啰！」

他毫不保留地爆发出情感与冲动，乘着狂热的演奏与嘶吼的歌声，响彻全校。

「脱兔的反击」的表演透过设置在校内各个角落的攘音器傅出——志廉其实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吉他声与歌声。他只要一想起就觉得恼怒，记忆还是不由自主苏醒。

那时他正瞒着乐团成员，到处参加唱片公司徵选。他通过所有徵选的初审和复审，但只要评审一换上专业音乐人，他就过不了关。他们的表达方式不同，落选理由却如出一辙。「技巧是不错，可惜没什么特色。」评审们异口同声表示。

具体而言，他有的只有技巧，欠缺了出人意表的特色做为武器。当被指出具有无法以训练弥补的缺憾时，他的心中只有绝望。

就在这时候，他经过轻音乐社的活动室前，听见兔田拿着吉他自弹自唱。

兔田当时应该以为咐近没人吧。平时不常开口与人说话的他卯足全力弹着吉他，放声痛快歌唱。

他早知道兔田的吉他技巧高超，这时的兔田也是一样弹得好到令他恨得咬牙切齿。不过，问题出在他的歌喉。

那歌声笔墨难以形容，音域之高不像个男生，要说是女生也不会有人怀疑。不过，那绝称不上美声，既不清澈又粗糙。要说他在唱歌，倒不如说是在拉开嗓门大吼还比较正确。

但是，这样的歌声却散发着不可思议的魅力，深深吸引了他，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穿透他的鼓膜，直接撼动他的脑及心脏、甚至是精神本身。那歌声与以高超技巧弹出、多彩丰富的吉他旋律紧密融合，双方力量相乘，产生奇迹般的和谐，意外感动志鹰。

他记得自己那时深感认同，终于明白专业音乐人在寻觅的是像兔田这样的人才。

因此他更不甘心，痛恨兔田的存在，不想再听到他的吉他与歌声，无法忍受他的实力受到瞩目与肯定，理所当然地禁止他登上校庆舞台，后来想方设法的阻挠也成功奏效。

然而此时此刻，校内没有一个角落听不见兔田的乐团——「脱兔的反击」的演奏。

令志鹰感到刺耳不已的声音正传进全校学生耳中——

「……我第一次在『好莱坞』听到这歌声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他原本的嗓音那么奇怪，唱起歌来倒是有模有样。」

在一旁主控室拍摄脱兔的反击演出的阿金，佩服地轻声喃喃自语，站在旁边的乃香点头附和。阿金又接着问：

「……难道你早就知道兔吉有这样的歌喉了吗？」

「嗯～我确实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音质独特，那些歌应该也是依他的音域写出来的。所以我才在不能上台的时候，要他试着唱来听听……没想到会听见这么惊人的歌声。不管是缺点、心结还是逆境，只要运用得当，都能成为武器呢。」

「……嗯？『要他试着唱来听听』?这么说，你这家伙该不会……」

阿金朝乃香投去疑惑的眼神。由于他的猜测正确，乃香淘气地露出虎牙，坦白承认。

「我相信只要找那么说，兔吉一定会唱。毕竟他的个性很善良嘛。」

「噗哈哈哈哈！所以我才说不能相信女人嘛，你真是太会演戏了，小兔也是一样。」

阿金因为乃香耍的小手段愉快笑着，乃香看着他的侧脸，又接着说：

「——欸，阿金。你这次拍的影片在校庆结束后可以提供给广播社吗？我是拿广播社要以脱兔的反击为题材制作纪录片的名义，拿到广播室的特别使用许可，要是没拿个作品出来参加下一届的比赛，我会被骂死的。拜托你啦。」

这段时间原本是为填补闭幕典礼前的空白，预定在校内播放音乐。但要让乐团在这段时间进行现场表演则又是另一回事，因此乃香宣称打算以脱兔的反击为采访对象，制作参加全国大赛的作品，临时由指导老师那里取得广播室的使用许可。当然，在上一届全国大赛中勇夺四冠的光环也是促使老师答应这乱来要求的原因之一。既然脱兔的反击已经在广播室内举行现场表演，广播社就必须以此为题材制作纪录片，所以乃香才会拜托阿金提供这段时间为脱兔的反击拍摄的影片。

「……我拒绝。」

阿金冷淡回绝。

「咦……啊，啊哈哈，这样啊……你不愿意啊……」

没有阿金拍的影片，广播社自然做不出纪录片，不过乃香只是沮丧地低垂着头。她想到曾经对阿金做出那么过分的事，自然无法坚持到底。阿金手上的摄影机镜头依然对准脱兔的反击，嘴里接着说道：

「这些是我拍的画面，只有我了解怎么剪辑最能感动人，所以我不会把影片让给你。」

乃香吓了一跳，连忙问阿金。

「……你愿意再帮一次忙吗？」

听见这个问题，阿金匆匆瞥了乃香一眼，露出一脸尴尬，嘴角扭曲变形。

「你那是什么脸……趁这个机会，我就跟你讲明了吧。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你要仔细听清楚。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讨厌你，何况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才会找我拍片。」

过去，自己未能帮上阿金的忙，甚至夺去他的功劳，伤害了他——乃香一直以为不管自己再怎么道歉，也弥补不了罪过。

「我讲话难听又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我们好歹也是朋友，你应该早知道不用认真了。」

可是……否定她自责念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阿金。

乃香在这一句话中得到救赎，对于自己一再失败，对方依然愿意称呼自己为朋友感到无比欣喜。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小菊轻抚乃香的背，瞪了阿金一眼。

「……仔细想想，这全是你的语气和态度大差惹的祸。」

这话一语道破。未能帮上阿金的乃香，和没察觉乃香心中的罪恶感、以故作冷漠的态度加深她内心的罪恶感的迟钝阿金……不用说也知道真正错的是谁。

也许是自觉有错，阿金高声咆哮，刻意转移焦点：

「吵死了，安静点！喂，广播社！你们别愣在一旁，快做事啊！你们记得把表演录音下来吧？下一次的纪录片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这同样也是在脱兔的反击演出时上演的一幕——

在大致整理干净的漫研社活动室内，当然也能听见扩音器里传出兔田弹奏的吉他声与歌声。

兔毛成坐在活动室正中央的椅子上，眼神迷蒙，若有所思，静静侧耳倾听。虽然可以和乃香他们一起在广播室内欣赏表演，她希望兔田表演时，自己不是以工作人员的身分站在舞台后方，而是待在观众席，因此选择留在漫研社的活动室。她独自待在宽敞的活动室内，彷佛独占扩音器里流出的音乐，听来十分过瘾。宛如情感直接化为歌声的灵魂嘶吼，此时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哈哈，真想像不到那时的兔吉会变成现在这样。」

与兔田的回忆如走马灯闪过脑海。

在这间活动室内第一次遇到兔田时，他一副懦弱、自卑、畏畏缩缩的模样，甚至染上丧家之犬的可悲习性，让她见了就忍不住烦躁。

不过，兔田变了。他开始挺身迎战，不再逃避。

不仅如此，他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有心还是做得到嘛。」

她为此开心地笑逐颜开。

她一方面为兔田的成长感到喜悦，又忍不住为现实的残酷担心。

兔田变得如此坚强，做出这么有意思的事，观众对表演的反应又是如何——

听着扩音器里传来的音乐，志鹰在心中暗叫不妙。脱兔的反击这个乐团的演奏传进全校学生耳中，他害怕情形终将失控。这个音乐确实蕴藏了如此惊人的魅力与热情。

志鹰因此陷入焦急。他坐立不安，暂时先道别千咲，打算找个听不见音乐的地方，同时也为了观察学生们听兄这音乐的反应，气喘吁吁地在校园内四处奔走。

校内的景象一映入眼帘，他的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

校园里确实有学生竖起耳朵聆听，确实有学生抬头仰望扩音器，确实有学生在讨论脱兔的反击这个乐团，确实有学生拿着手机对准脱兔的反击的海报。从眼前的样子看来，全校学生都听到了他们的表演。

不过，所谓的反应也不过如此。不管脱兔的反击在广播室里进行现场表演这件事情本身有多稀奇，听在不了解事情缘由的大多数学生耳中也不过就是打发空档的音乐。

志鹰心中隐约感到的不安不过是杞人忧天。

脱兔的反击这十几分钟的表演没有在桃中掀起任何波澜，平静落幕。




第九章
在操场上的特别舞台前方，密密麻麻挤了近千名学生。司仪站在耀眼的舞台上，主持颁发最优秀店铺与最优秀作品等颁奖仪式。在司仪妙趣横生的主持下，台下观众的笑声络绎不绝，热闹气氛不曾间断。

由成就与惋惜点缀而成，闪耀璀璨光芒的校庆闭幕典礼——兔田眺望远方景象，撕下贴在走廊上的漫研社和脱兔的反击海报。学校规定必须在今天把教室整理干净，将海报等宣传物品通通清掉，兔田才会趁闭幕典礼举行时在校园内走动。不过除了兔田以外，似乎有其他人撕走了海报，回收的海报数量比当初贴出去的明显少了许多，应该没两下就能结束。尽管不是没时间参加闭幕典礼，但他也提不起劲跑去参加。

他无意间瞥到暗处有东西在动。在隔着走廊的操场另一头，有一对男女站在体育馆的柱子阴影里。

他凝睛细看他们的举动，只见女孩像是要弥补身高差距似地踮起脚尖，男孩偏过头，不久，两人的唇紧密贴合。

在此同时，闭幕典礼舞台上正要宣布最优秀乐团。台上主持人卖足关子，彷佛随时都有可能发表。

这时，在体育馆的柱子阴影处，男孩低声向女孩说了两三句悄悄话后，小步快跑向走廊。

兔田杵在原地，僵直了身子。现身在走廊朦胧萤光灯下的男孩，正是志鹰。

此时兔田最不想遇见的人就是他，志鹰则正好相反。他一发现兔田，立刻停下跑向操场的脚步，朝兔田走近。

「真可惜啊，你不是很想上台吗？」

「…………」

兔田垂下头，无法直视志鹰狂傲的笑容。

「辛苦啦。」

志鹰抛下这么一句话，又迈开脚步，跑向挤满学生的特别舞台。

紧接着，司仪在宣布最优秀乐团时，高声喊出志鹰率领的乐团名称。当乐团成员由舞台后方现身时，志鹰特地从观众席后方拨开台下人群，接受热情尖叫与如雷掌声，在推挤中从观众席登上舞台。他一上台，表演立刻开始，近千名的学生无不兴奋大叫，欢声雷动。

也许是灯光的缘故，也可能是志鹰与生俱来的明星光环，他表演的身影耀眼，令兔田忍不住移开视线。他的眼神一转，注意到千咲正站在刚才的走廊上。先前在体育馆柱子阴影处的女孩——志鹰亲吻的对象，看来就是千咲。

千咲瞥了兔田一眼，没有理会他。她的全副精神都被志鹰所在的特别舞台吸引，神情陶醉，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心已被志鹰夺走。

兔田继续动手撕海报，一路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社团大楼。

社团大楼二楼往南走到底，他一打开大门，就发现兔毛成、小菊、乃香和阿金都在里头。与外头的黑夜相比，漫研社活动室内显得灯火通明，彷佛连不愿见到的东西也照得一清二楚，待起来很不自在。

至于兔田此时不愿见到的东西，就是弥漫在活动室内的这股气氛。

「辛苦了。」兔毛成说。

「我刚遇见志鹰学长，他也对我说了同一句话，不过语气很酸就是了。」兔田苦笑着说。

「……这次输了呢。」兔毛成低喃。

「……对啊。」兔田跟着点头。

漫研社里弥漫着一股浓厚的无力感与徒劳感，其中又以落败感最为沉重。

兔毛成和小菊、乃香等人脸上无不挂着微笑，盘踞在他们心中的情感显而易见。当然阿金也是一样，平常的他总怕错失任何拍摄机会，此时的他却连摄影机也没拿在手上。

彷佛要一扫沉重气氛，也可能只是强打精神，兔毛成开了口：

「全校学生因为在广播室举行的现场表演陷入狂热！兔吉的音乐响遍校园，引起轰动，导致校庆执行委员无法视而不见，在最后的最后逆转夺下最优秀乐团，并且在闭幕典礼的舞台上揭开神秘面具，做出让全校学生惊叹的表演，成为桃中史上一大传说！我连最理想的剧情都想好了呢，现实果然没有理想那么梦幻。没想到不只没站上闭幕表演的舞台，连一点反应也没收到。」

在广播室里举行现场表演——这个点子其实还算不错。对失去校庆表演舞台的兔田来说，这是他唯一剩下的表演机会。因此他卯足全力演奏，也自认展现出来的成果优于练习时的表现，这一点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尽管自我评价高，听众的评价却很严厉。不，要是他们提出批评或是其他意见作为评价也好，他们根本吝于给予评价。不论是学生还是校庆委员会，完全无人针对脱兔的反击的表演做出反应与回响。那不过是一段透过广播播出，流逝在校园内的音乐罢了。

此刻结果出炉，兔毛成当初描绘的未来蓝图也成了空想。不过在表演时，他的确感觉到正如兔毛成所说，这次的现场表演将带来巨大改变，也真心以为顺利的话，很有可能站上闭幕典礼的表演舞台。正因为如此，最后结果揭晓带来的失望之沉重，甚至令平常顽强不屈的兔毛成等人落寞寡欢。

「表演很精彩，比我以往听过的音乐都还要撼动人心，真的让我大受感动。可是居然没有人肯定你的表现，这个世界果然很混帐。我怀疑这世上的人全患了音乐无感症。」

说着，兔毛成朝窗外一瞥。兔田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操场上散发出模糊光芒，竖起耳朵可以听见音乐与欢呼声。闭幕表演掀起的华丽旋风席卷至此，实在令人憎恶，痛恨至极。

「——好啦，再这么郁闷下去也没用。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班上有庆功宴吗？」

短暂沉默过后，兔毛成拍了下手，以开朗的神情环顾众人。其他三人察觉兔毛成试着打破沉默气氛的企图，纷纷展露出和乐融融的一面答道：

「哎呀，小兔，你在开玩笑吗？怎么可能有人邀我参加庆功宴嘛。」

「我也一样。」

「嗯～是有人邀我，不过这里有活动的话，我二话不说马上参加！反正我没什么参与到班上的活动，去庆功也开心不起来～」

「嗯，那我们就先去吃个饭，再去唱卡拉OK吧。今天就来个盏情发泄，大闹特闹。」

三人爽快答应兔毛成的提议，活动室内充满欢乐笑声。

兔毛成说的没错，兔田明白再这么郁闷下去也无济于事，班上的庆功宴没人邀他参加，当然他在这之后也没有其他计划。

（……这是怎么搞的？）

不过，他就是对兔毛成他们刻意摆出的假笑感到不对劲。现在眼前的兔毛成等人让他心神不宁，他们强打起精神的模样也叫他气愤。

至于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兔毛成等人此时的表现实在和以往带给兔田的印象相差太远。

幻灭这个词说来难听，却极为接近令他烦躁的真正原因。

在兔田心中，兔毛成他们是坚定不屈的象征，即使被迫处于劣势，即使失败，也会从逆境中站起，一再挑战。

兔毛成不管编辑退回多少次稿子，依然相信自己的漫画实力；小菊不管旁人认为他有多恶心，依然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阿金不管别人把他当成性侵犯，依然立志成为电影导演，要让众人刮目相看，虎视眈眈地磨练自己的实力；乃香由于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便把梦想寄托在他人身上，从旁担任推手。他崇拜也尊敬兔毛成他们这一点，并期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然而，兔毛成等人此时的表现又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输了所以要发泄？这不正表示他们已经认输，打算让事情就此打住？这不正表示他们输了也不反抗，只打算摆脱失败带来的屈辱与沉闷，让整件事情无疾而终？

（开什么玩笑……！）

兔毛成他们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他们应该要因为再这么郁闷下去也无济于事，开始思考下一步可以出什么招。

他们应该要即使输了，也迅速起身反击。

教他明白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

可是他们居然接受了这样的结局，难道是因为事不关己吗？尽管对不起他们，他还是没办法接受。他自认表现过人，应该获得肯定。他确信错不在自己，自己才是正确的一方。

所以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不愿意在获得应得的评价前，事情就宣告落幕。

他绝对不接受事情以这样的方式画下句点。

绝不接受！

「——啊，你帮我把海报撕下来啦，谢啦。我本来打算等一下再去撕，这样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

他甩去弥漫室内、甚至打算影响自己放弃希望的无奈气氛，拚了命地绞尽脑汁思考。他重新整理自身的状况，确认手上剩下的牌。我可以做什么？我需要什么？有什么方法才可以让没龙站上闭幕表演舞台的自己获得来自他人的评价？无计可施？不可能，不能放弃，就算兔毛成他们放弃帮助自己。快想、拜托，快想、快想——

「……好了啦，不要再挂念这件事了！重点是你敢在大家面前唱歌了耶！下次不要临时组团，找一群意气相投的成员，再当众表演一次不就得了。这是次不错的经验，对吧？所以啦，今天就尽情地大吃大喝，尽情欢唱，把那些烦人的事情全抛到脑后——」

兔毛成疑似把兔田的沉思误解为失落，故作开朗地激励他，拍了他的肩膀。就在这个时候——

「……海报……？」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漫研社和脱兔的反击的海报。他刚撕下带回的海报。事实上，不知道为什么，脱兔的反击的海报远少于当初印刷贴出的数量。

他一心以为是兔毛成他们其中一人撕了下来，从刚才兔毛成说的话听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么究竟是谁撕走了海报呢？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撕走海报？

（……啊……咦？该不会……）

他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假设。这也许是他抱持一丝希望，过于乐观的推测，不过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他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没理会兔毛成他们讶异的目光，以笨拙的动作打开相机，对准脱兔的反击海报上的二维条码。读取二维条码后，连到的当然是提供观看脱兔的反击宣传影片的网页。

在看见网页的瞬间，兔田脱口低喃一声。

「……还没结束……」

「咦？」

兔田突如其来的举动与低语惹得兔毛成等人一头雾水，但是他克制不住兴奋，朝兔毛成他们叫道：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事情也许还没结束！也许还有办法可以扳回一城！」

兔毛成等人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不约而同地屏住了气息。

「拜托！你们可以陪我挣扎到最后一刻吗？」

令室内不再笼罩在一筹莫展的阴影底下的人不是兔毛成，不是小菊，不是阿金，也不是乃香，正是那个向来既自卑又懦弱的兔田。




尾声
历经两天的校庆结束，补休一天后，学生们再次回到得为念书耗去大半光阴的规律生活。桃中的校庆包括准备日在内总共长达四天，因此尽管中间有一天补休，要从欢乐的气氛回到以上课为中心的生活，引起的反动依然不小。每遇到重返校园的早上，桃中学生在上学途中总是藏不住疲倦与烦躁，从梦中醒来的落寞神情全写在脸上。

在睡眼惺忪的学生缓步走在上学路上时，志鹰依然雀跃地沉浸在梦中，脚步充满活力。他至今仍沉浸在闭幕表演时的兴奋中。

以最优秀乐团的身分站上闭幕典礼的表演舞台——那真是一场如梦似幻的体验。

那里和架设在体育馆的舞台以及外头的小型表演场地截然不同，具备唯有户外场地才能享受到的剧烈解放感。脚边是汹涌的千人大海，眩目的灯光与令衣服频频颤动的掌声与欢声全集中在身上，他每一个小动作，都能收到令他无法置信的狂热反应。

情绪高扬，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以及源源不绝的快感——闭幕表演舞台是个能充分感受到这一切的地方，那甜美的余韵如今依然占据在志鹰心头。他一再回想起闭幕典礼上的表演，一再为当时的体验心醉神迷。

（……幸好我先解决掉兔田那家伙了。）

伴随闭幕表演的记忆掠过志鹰脑海的，是那个可恶的外星人。

好险不用把那梦幻的舞台拱手让给兔田．在广播室进行现场表演的奇招也以徒劳告终，兔田没有获得任何肯定，他不禁在心中大声叫好。活该。

既然自己当不上职业歌手，那岂能让一介外星人居然蕴藏这样的可能性。他只希望兔田的实力无人关注，遭到埋没——他的怨念成真，成就感与满足感令他欣喜若狂，再加上千咲正式成为自己的女朋友，简直是无往不利。校庆结束，他依然感到喜不自胜。

「——咦？你也是吗？」、「才不只我哩！还是他教我怎么下载的。」、「真的吗？太巧了！」、「这不是巧合，是必然的结果。」

（吵死了……一年级的学生吗？）

一阵嘈杂的交谈声突然传来，志鹰觉得有些刺耳，板起了脸。他循声往前方一瞧，发现有一群高一男生边走边嬉闹。在校庆过后的早上，他们虽然和志鹰的感受不同，也是一样神采奕奕，散发出过人活力，高声笑闹。

「……！」

这群高一生的喧闹令志鹰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竖起耳朵偷听。在忙乱的言语应酬中，有个学生正哼着歌。他定睛细看，马上就发现那人的踪影。这群高一生中有个学生正戴着耳机听音乐，愉快地哼着歌。

他克制不住心跳加速，冷汗冒出额头，咽下的口水异常灼热。他听过那首歌，而且忘也忘不了。

为什么这个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高一学生会听着随身听，哼出这首歌？

接着，像是为了增加志鹰的混乱与困惑，又有两个学生拿出随身听，其中还有学生两人共用一副耳机。这群学生全听起音乐，聊起感想。

「啊～这首歌真的很不错，可惜就是音质太差，音乐倒是好得无可挑剔。」、「对啊，这种曲调根本是一听就上瘾嘛。」、「我第一次听就大受感动了。」、「呵呵呵，其实我拿了一张海报回家哦。」、「真的吗？真好～我也想过要这么做，又怕被当成小偷，犹豫了好久还是没动手！」、「——啊，副歌快到了。」、「来了、来了……副歌来啦！」、「冲啊！」

「「「「耶————————！噢、噢、噢、噢！」」」」

这群高一生听到最后，甚至以食指互指，随兴跳起舞来，毫不顾忌他人目光。不仅如此，他们还齐声唱起歌来了。

从他们胡闹的模样看来，肯定是平时就调皮捣蛋，在班上负责搞笑炒熟气氛的团体，当然他们此时跳舞也是半出于玩闹。

只不过剩下的另一半却是单纯出于兴奋与激昂。他们不是在取笑这首歌，而是受这首歌深深吸引。这首歌，也是志鹰很熟的一首歌。

（发生什么事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心中涌起一股近似危机感的不祥预感，如夏日傍晚的云朵般急速扩张。

焦虑与不安催促着他急忙越过那群胡闹的高一生。一路上，他遇见好几个戴着耳机的学生。平常就有不少学生这么做，只是看在现在的志鹰眼里，这些人全透露出不祥的徵兆。他觉得自己真的听见那个讨人厌的乐团名称，如果不是听错，他确实已经追赶过好几群在讨论这个话题的学生。

他心神忐忑，心想或许是自己太过在意，希望只是自己多心。

他带着衷心期盼，跨进自己的教室。有一半以上的学生已经待在教室里，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笑声四起。

「——脱兔的反击真的很棒呢，」

志鹰听见其中一个声音说。

「那些歌全部都是原创对吧？」

又一个声音传进志鹰耳中。

「我超～喜欢这首歌的。」

「这个人的歌声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真的是个人吗？」

「这音乐超帅气，简直让人听了就兴奋。」

「话说回来，这个主唱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我迷上这个歌声了。」

「不提歌声，这个吉他才是惊为天人。」

「以前有部漫画就叫做《脱兔的反击》，有人知道吗？」

「我想听高音质的版本，希望他们可以上传后制过的歌曲。」

「就是说啊，这个吉他根本超过高中生水准了。」

「我也记得，那跟这个团有什么关联性吗？」

「这种标新立异的表现方式真让人受不了。」

「海报的风格也不错呢。」

「没有多一点情报吗？」

「那应该是歌迷吗？」

「独奏时的速弹实在太变态了。」

不、不只是「一个声音」，整间教室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每个人都在好感与好奇的驱使下，兴致盎然地讨论着脱兔的反击。他们每个人耳里都挂着一只耳机，接上手机或随身听。

「这、这是……？」

志鹰惊讶得说不出话，眼前景象令他愣立在原地。他像是处在恶梦中，甚至不禁目眩。

他没搞错。他心中的不祥预感不是多心。

不知道为什么，不论男女学年，脱兔的反击的歌曲音源在全桃中学生之间传了开来。

「欸！你、你怎么会有那首歌？」

志鹰随口问了身边一个同班女同学。对方一听，面露天真笑容，拿出手机。

「你果然也觉得这个乐团不错吗？也是啦，喏，我把网址告诉你，你也快去下载吧。」

这位女同学还没说完，简讯就已经传到。他专注地看着那封简讯，简讯内容是不晓得哪个网站的网址，他急迫地点下网址，连到了一个熟悉的影音网站。

那是提供「脱兔的反击」宣传影片的网页，他之前打开并且确认过好几次这个网页，此时的网页多出两个过去没有的选项，一个是全曲试听的影片，另一个则是……

「免费下载」

（免费……下载……？）

一看见这几个字，他马上厘清了事态全貌。

（那个小混球……被他摆了一道！）

他浑身发颤，脑袋发烫。

自己确实赢了兔田，站上闭幕表演舞台的也是自己，这一切直到刚才都还令他心满意足。可是当他一掌握到此时发生的情形，所有事实顿时变得索然无味，宛如幻梦，无比的屈辱与落败感不断吞噬着他。

一群女同学不了解事情缘由，依然开心聊着关于脱兔的反击的话题。

「——可是完全不知道主唱到底是谁呢～」

「对啊，有人说这个乐围本来预定在校庆上表演，也有人说这是以梅园乃香为中心，由广播社社员组成的乐团，实际上却都是来历不明的成员……啊，对了，志鹰你认识这个乐团里头的成员吗？你要是知道就介绍一下嘛～」

见到她们讨论脱兔的反击时的那副喜悦的模样——他再也无法压抑。

「关我屁事！不要问我！」

志鹰怒不可遏的咆哮声使教室陷入一片死寂，原本的欢乐气氛陡变。

「——干嘛啊？你莫名其妙地在发什么火？」

教室里弥漫着动荡不安的气息，众人不留情面地纷纷朝破坏气氛的元凶志鹰投以白眼。

「…………！」

横眉怒目、厌恶、恐怖、不悦、轻蔑、冷笑、困惑、不解——这时，志鹰第一次尝到冰冷到绞痛胃部的「难堪」滋味。

宣告进入午休时间的钟声一响起，有些学生前往学生餐厅，也有些跑去合作社买面包，还有些学生搬动桌椅，面对面打开桌上的便当盒，整间教室显得闹哄哄的。这日常的光景同样也出现在一年C班的教室，四处有交情好的三五好友各自吃着自己的便当，随意闲聊。

而每一群人讨论的话题几乎都围绕在同一个主题，也就是在广播室里进行前所未见的现场表演的——那个不知名的神秘乐团。

（——好了，走吧。）

兔田和往常一样，在一年C班里没人多看他一眼、没有人在意他的情形下悄悄消失，离开了教室。

「兔田同学！」

他刚走到走廊，就有个声音叫住他。他疑惑地转头一瞧，马上发现千咲正朝他跑来。

不晓得她有何贵干，兔田绷紧了身子。毕竟千咲是志鹰的女朋友，又对自己心怀厌恶。他既然忤逆了志鹰，就算遭千咲责骂也没什么好奇怪。

兔田虽这么想，意外的是，或许该说令人不解的是，跑到兔田身边的千咲双颊潮红，目光熠熠生辉。

「脱兔的反击，是兔田同学的乐团对吧！？」

她一开口，热络的语气让兔田吓了一跳，差点就要以原本的尖细嗓音回话。

「咦，啊，嗯。」

「果然没错！很帅气呢～！我早就下载啰，简直是重复播放个不停呢！你们还在广播室举行现场表演了吧？那次的表演也很棒呢～」

「呃，嗯，谢谢。」

兔田的脸上难掩困惑，他以为自己至少会被骂个一两句，没想到得到的只有连珠炮似的赞赏。

「大家都在聊呢！那个乐团的成员到底是谁～全校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哦！」

「呃，好像……是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千咲表面上与自己亲近，骨子里应该还是讨厌自己。她既然已经和志鹰正式交往，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应该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尤其让人怀疑的是，她那些赞美是出自真心吗……？

兔田百思不得其解，千咲又接着以令人隐约感受到一股拚劲的热情，撒娇似地说道：

「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呢？你就告诉大家自己是脱兔的反击的成员嘛～他们一定会吓一大跳～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啊，你说不出口吗？这样的话，我陪你一起去说好了？还是干脆就由我来说吧！」

「…………」

千咲看似出于亲切，自告奋勇表示要帮脱兔的反击大肆宣传。

这时兔田终于看出千咲的企图。同时，他也想起阿金说过的话。

——一旦我成为知名大导演，难保他们不会赶紧在脸上堆满谄媚的假笑，争相抢着和我攀关系。光想像他们态度大转变，对着我卑躬屈膝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兴奋得浑身发抖。

总之事情就如同阿金所说。

换言之，千咲是基于算计和不可告人的动机，向兔田提出这样的要求。「就这么做吧？」她一脸天真地偏过头，看在兔田眼里只觉得滑稽不已。明明是由衷讨厌的对象，一发现有利用价值，她的态度转变得比谁都快。

她一定是想向身边的人炫耀「我认识现在最当红的人哦，很厉害吧。」她的长相可爱，更显得行为卑鄙无耻。

自己过去居然会为这种女孩子着迷，他总算醒悟过来了。

「快走吧，赶快回教室告诉大家事实真相吧！哈哈，真让人期待呢～我好像已经看见大家惊讶的表情了～！因为免田同学就是——」

「抱歉，我不去。」

「……咦？」

千咲兴致勃勃地做好了告诉大家的准备，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她僵直了身子。

他看着这张狼狈的脸，灿烂一笑，发出刻意装出的低沉嗓音答道：

「还有，谢谢你，是你让我变得更坚强。」

「什么？」

「祝你和志鹰学长幸福——我走啰，掰掰。」

宛如遭受晴天霹雳般——千咲那哑然的表情让他觉得痛快极了。

其实他本来想竖起中指，痛骂一声「去死吧，臭婊子。」但这种负面情感还是藏在心底，不显露于外反而更显得恨意深重。

所以他只朝千咲敷衍地笑了一下，便匆匆离开现场。

兔田的目的地是情报研的活动室，他早已和那群人约好中午要在那里碰面。

情报研基本上都有人在里头，只是没人出声应门，今天敲门倒是有了回应。兔田于是接着进入活动室，发现阿金、小菊、乃香三人都在里头。

「结果如何？」

兔田随口打了声招呼，急忙问道。阿金听了咧嘴一笑，把电脑萤幕转向兔田。

「你自己确认吧。」

萤幕上映出上传网站的管理画面。透过这个网站，可将各种档案与资料保管在网路上，并且加以分享。兔田他们就是利用这个网站，让所有人都可以经由脱兔的反击的宣传影片网页，免费下载脱兔的反击的歌曲。

谈起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时间得追溯回两天前，闭幕典礼举行时在漫研社里发生的事。

兔田察觉脱兔的反击收回来的海报数量明显少于当初贴出去的数量，于是半信半疑地点了宣传影片网页，这才发觉宣传影片的播放次数相较于现场表演前成长了将近一倍，这样的数字更是为兔田的假设增添了不少说服力。他假设，脱兔的反击的表演传到了大家心中，因此对这个乐团产生兴趣的人收看了宣传影片，撕走了海报。表面上确实没有任何回响的声音传来，但或许在表演过后，出现了一群无声的支持者——这个假设在兔田心中逐渐成形。

因此，兔田为了让这群无声的支持者浮出水面，叫住了打算到外头一扫阴霾的兔毛成一行人，请求他们协助。在桃中大多数学生沉浸在闭幕表演和庆功宴时，无人邀约的兔田等人则是东奔西走，连停下来喘息的闲工夫都没有。阿金将为制作纪录片录下的现场表演制成音档，并上传放在宣传影片的网页，提供免费下载。

接着就到了经过一天补休的今天。

尽管是免费下载，但只要有人愿意特地动手下载脱兔的反击的歌，就可视为是对他们的一种赞赏。如果兔田假设的无声支持者真的存在，下载次数正表示对脱兔的反击的肯定。

结果究竟如何？

兔田战战兢兢地望向阿金转过来的电脑萤幕。

英文字母排列出脱兔的反击提供下载的五首歌曲……这是兔田准备的曲目。

他把视线从曲名往右移……

「4,147　Download」

这是五首歌当中其中一首的下载次数，其他歌曲的下载次数也几乎都有三千以上。网页上提供脱兔的反击的歌曲全曲试听，还能达成如此佳绩。桃中的学生共约两千名，差不多就是听过现场表演的全部人数。

换句话说，透过网路口耳相传，脱兔的反击的名声传到了桃中校外，结果就出现了这么一大群人表示「希望能再听到」脱兔的反击的歌——

（——啊！太爽了！）

一股无与伦比的成就感打从心底涌起，满足感不住溢出胸口，快感彷佛就要融化脑浆——这些感受乘着血液流窜全身，他紧紧握住了拳头。

他庆幸自己没有在现场表演后放弃。

无声的支持者果然存在。

自己确实输给了志鹰学长，没有站上闭幕表演的舞台。

但是自己挑战了这个混帐世界，并且赢得了胜利。

「……兔毛成学姊呢？」

兔田从萤幕前抬起头。

小菊和乃香听了，调皮地耸了耸肩。

「呵呵，她刚才还在哦。」

「哇哈哈哈哈，她一看见这个数字就哭着跑出去啰。不过小兔再怎么跑也只有一个地方，她应该是跑回漫研社了吧？」

「……我去看一下。」

兔田坐立不安，说完就冲出情报研。

他一冲出去——

「「「耶————————！」」」

三人的欢呼声随即在背后响起，而且是难得从那三人口中听到的热情欢声。

这一股鼓噪人心的欢声推着他，一路跑下活动大楼二楼。

他身轻如燕、内心雀跃，一直线跑下二楼，冲向往左右两边延伸的走廊南侧。

他压抑不住高涨的情绪，一把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

「兔毛成学姊！」

工作桌为了个展被收到一旁，在宽广的活动室中央——兔毛成独自颤抖着身子，背对门口站立。

兔田一出声，兔毛成的身子顿时僵直，紧接而来的是持续数秒的寂静。

接着，擤鼻子的声音响起，兔毛成用袖子擦了擦脸，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后，立刻转身。

「哟。」

熟悉的自信笑容出现在眼前，白兔般赤红的眼瞳里盈满大滴泪水……

于是他也跟着摆出「我很厉害吧」的得意笑容。

「——呵呵，没有比看到傻小子脸上的胜利神情更让人心旷神恰的了。」

兔毛成说着，用手指拭了眼角，接着缓步走向兔田。

兔田像是要迎接兔毛成般，一样朝她走近。

然后……

「兔吉！干得好！」

——啪！

他们击掌庆祝胜利，一股痛快的麻痹感传遍两头兔子的掌心。




散场后
在那之后——

兔田回到与以往相同的日常生活。也就是说，班上照样没人来找他聊天，他偶尔还会成为众人嘲笑的笑柄。如果硬要说有了什么改变，大概就是千咲完全把他当成空气看待了吧。

脱兔的反击一时声名大噪，为什么兔田获得的待遇依然没有改善呢？那当然是因为直到最后，大家还是不知道兔田就是脱兔的反击的吉他兼主唱。

脱兔的反击原本就因为兔毛成的企划意图，而刻意管制情报。在宣传上让人误以为是主唱的乃香，最后没有正式上场表演，大姊三人借用的是广播社社员的名义，另外由于在提出报名表时乐团名称还没正式决定，校庆执行委员会里也就没有一份资料写到脱兔的反击，尤其兔田的音质特殊，更引起主唱不知究竟是男是女的广泛讨论。

能掌握脱兔的反击成员身分的情报因此极为稀少，兔田是成员之一的事实也就没有公诸于世。由于情报稀少，空穴来风的流言和无稽之谈满天飞，其中有些关于脱兔的反击的成员以及组成背景的谣言非常接近真相，但由于到处有人散布不实流言，掩盖了事实真相，以至于到头来没有一个人把事实当真。

脱兔的反击如彗星一闪即逝，成为神秘的高中生乐团，以及人们茶余饭后聊天的话题。顺带一提，阿金率领广播社将这一连串经过制作成纪录片，勇夺后来举行的全园大赛优胜——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总而言之，兔田到最后都不曾获得关注。他若是想引人注目，只要大声宣告「我就是脱兔的反击的吉他兼主唱」就行了，但他却没这么做。

周围的人对待兔田的态度不变，但由于他知道自己获得了普遍认同，光是这一确切的事实就已经叫他心满意足，何况当一个「平常不起眼但其实具备坚强实力」的男生也不赖。他自认，全因为对自己充满信心，才能从容享受旁人的冷落，以如此想法自居。

某一天放学后，兔田走向漫研社的活动室。志鹰在校庆后退出了轻音乐社，其他社员也像以前一样不常在活动室走动，兔田于是又开始每天独自在轻音乐社弹吉他的日子。由于不缺练习场地，他其实没必要走到漫研社，尤其兔毛成也计划在校庆后暂时放下画笔，就算去了，应该也只看得到一间空荡荡的活动室。即使如此，他还是没停下走向漫研社的脚步……说起来有点难为情，一个人在轻音乐社弹吉他令他有些寂寞，忍不住想与人接触。他打算到漫研社沉浸在往日的欢乐岁月，排解心中忧愁。在遇见那些人之前，他根本不在乎一个人孤单地弹着吉他，可见他在心境上变得多愁善感。

他沿着二楼走廊往南走，进入门锁坏掉的仓库。

「噢噢～♪今天的我也是独自一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耶♪」

空无一人的畅快感，让兔田情不自禁地随口哼起歌来。

就在他打开仓库内那扇门把坏掉的门，正打算走进漫研社时——

「——从无人仓库传来奇怪歌声……我还以为自己又做恶梦了呢。」

突然有人不怀好意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兔田一时惊讶，连忙循声转头。黑板前，有张工作桌放在讲台的位置上，戴着眼镜和发箍的兔毛成就坐在那里。

「隔墙有耳，随时可能有人听到你的歌声，得小心点才行。」

被兔毛成这么咧着嘴取笑，兔田的面色有些泛红。他以为活动室里没人，才会随口哼歌，没想到兔毛成居然在里头，自己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怎么啦？」

兔毛成问，但兔田也有同样的疑问。

「呃，我只是晃过来看一下，没什么特别用意。学姊不是打算在校庆后用功念书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面对兔田的问题，兔毛成回得洒脱：

「噢，我不念了。」

仔细一瞧，画具散落在工作桌上，兔毛成手违摆着稿纸，手里则是握住G笔。

「也就是说，你要边画漫画边准备联考吗？人们总说联考如『战争』嘛，适当的休息也是很重要的。」

兔田一说，兔毛成摇了摇头。

「不对，我放弃升学了。我决定全心全力投入漫画。」

「咦？你改变心意啦？怎么这么突然？」

放弃参加大学联考可是个重大决定，兔田不解她这么做的意图，开口询问。兔毛成于是拿下发箍和眼镜，用手梳理柔滑黑发，以澄澈的眼眸直盯着兔田，嘴角轻扬。

「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战场不在那里。还有，就算现在没有人肯定自己，只要奋战不懈，总有一天必定能获得胜利。」

这答案抽象又莫名其妙，兔田忍不住蹙眉。不过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这回答有多莫名其妙。

（这话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到底是哪里呢……）

他在意的是兔毛成这句话听来十分耳熟。

他想了一下，终究还是想不出来，只好暧昧地应了一声。

不管理由是什么，兔毛成立志成为漫画家的决定非常自然，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发展，他因此没有多说什么。看见兔田的反应，兔毛成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所以呢，我有个好消息要给你。」

「什么好消息？」

尽管搞不懂从刚才那段对话里怎么会冒出一个「所以」，兔毛成的确告诉了兔田一个令他振奋的好消息。

「在不久的将来，七元流会画出一部非常精彩的漫画，重返漫画界。」

「咦？真的吗？」

兔田睁大了眼，倾身向前。七元流是兔田敬爱的漫画家，也是乐团名称由来——漫画《脱兔的反击》的作者。他从阿金那里听说七元流已经放弃当个漫画家，难道那位作者又改变心意了吗？

碍于听过阿金的话，他显得半信半疑，兔毛成因此明确断言：

「对，七元流确实打算过放弃漫画家这条路，不过你不用再担心了。虽然确切时间不明，但她一定很快会卷土重来。」

从她的语气听来不像说谎也不像在开玩笑，兔田听到这消息大为兴奋。

「天啊！你是说真的吗？这实在太让人高兴了！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呢？啊，你是在拿稿子到出版社毛遂自荐的时候，直接听到编辑部里的人在讨论这件事的吗？」

「呵呵，你迟早会知道的。」

「噢～不过还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呢～七元流的新作品啊～好期待哦～！」

他压抑不住唇边笑意。听到一路将自己引导至此，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人生圣经的漫画作者即将重返漫坛，要不是兔毛成在眼前，他就要开心地跳起舞来了。

七元流到底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心境上出现了什么转折，决定撤回引退的念头。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可以让一个死了心的人重新振作的事情，还是遇见了什么人吗——他想像了各种可能性，只是无从得知真相，但其实也没有必要得知，重要的是七元流就要回来了……

兔田满脑子都是七元流的下一部作品，正为此雀跃不已时，兔毛成提出了一个要求：

「欸，兔吉。难得你来了，就弹个什么来听听吧。」

噢，这点子不错，就用吉他声来表达内心的期待与喜悦吧。

「好啊，那我就来弹一首可以让学姊运笔如飞的快歌吧。」

兔田拖来废弃在仓库里的老旧器材，接上电源。

为庆祝七元流东山再起，以及欢送兔毛成走上漫画家的路，他放纵自己的情感，尽情拨弄吉他。

在两人独处的漫研社活动室内，热情的音色满溢，四处流泄。

「再等我一下，兔吉。我很快就会迎头赶上。」

乐声中，他似乎隐约听见兔毛成悄声低喃。

他听不清楚，于是弹奏着吉他，扯开喉咙大喊：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兔毛成听了，没摆出厌烦的脸色，反倒是带着灿烂的笑容，把话又说了一遍。

「我说，校庆虽然结束了，你以后还是可以常常到这里弹吉他，」

这邀约极具魅力，他脑中完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让吉他高声嘶吼，代替回答。




后记
由于真心想成为作家，投注全副心力，很快就过了五年逃避现实的生活。五年来的荒唐逃避终于开花结果，如今总算可以以作家的身分在这里和各位读者见面。这么看来，只要突破重围，逃避那些令自己厌烦的事情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我打算从今以后也这么正当化自己的行为，如脱兔继续奔逃，这就是我的原则。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秀章，以本部作品出道的新人。

后记说穿了其实就是作者抒发的空间，但碍于页数不够，各位应该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也没多大兴趣，我就在此省略。万一有哪位读者突发奇想，对秀章这位作家感兴趣，请到我的部落格一游，我会使尽浑身解数热情招待。

那么，在此要向以下各位致上谢意。

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姊姊——家里出了我这么一个不成材的小子，你们应该承受了不少外界冷淡的目光吧。谢谢你们依然愿意放任我为所欲为，以后我也会继续随心所欲下去。

给我的朋友——不接受过火的调侃与毁谤，欢迎所有夸奖与赞美。

给某大楼保全公司——由衷感谢各位给予区区一介工读生超乎想像的厚遇。如果没有当初训练营般的生活，就没有今天的我。

给负责插画的ky老师——感谢您提供精彩的插画，实现了我长久以来的梦想，我的下一个梦想是希望可以看见自己笔下的负色活跃在萤幕上。

给责任编辑具志坚先生——谢谢您请我到神保町享用一顿咖哩，实在非常美味……我怎么一开口就感谢起请客的事了呢？不是这样的，我其实是要感谢您一路以来的支持，以后可能要继续麻烦您，还请多多关照。要再请我吃一次咖哩哦。

最后，不管是以什么形式，我要献上最深的谢意给阅读此书的各位读者。如果本书能打动各位的心，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期待有一天能透过作品与各位再会，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