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9-29 17: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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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吞食上弦月的狮子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之螺旋
翻译：高詹灿 图源：狐仔 录入：滚仔@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阿吽

海克尔博士！
我愿负此重责，
为那值得感谢的真相做见证！

——宫泽贤治〈青森挽歌〉


序之螺旋

因轮之始

我是个螺旋收藏家。
不过，一般人听我这么说，恐怕会一头雾水。因为这世上虽有五花八门的收藏家，但是以收藏螺旋为人生志业的人，却是万中无一。
螺旋到底为何？
螺旋亦即漩涡。
小自围绕在原子核周边电子的运行，或像田螺这类的贝壳，大至如我们所属银河系、最大直径达十六万光年的涡状星云，可说是万物皆有漩涡。
搜寻、搜集它们，正是我的嗜好。
不过，虽说是收藏，却无法将银河系或环绕的电子螺旋运动收进盒内，装饰在我的房间里。无法摆在房间里的螺旋不可胜数。这宇宙里多的是这种螺旋。
像这种螺旋，就只能拍照存档将就了。
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只要每次发现新的螺旋，就在笔记里写上「这是螺旋」即可。
不过，收藏螺旋最需要的，既不是相机，也不是钱。它需要的是发掘螺旋的视线。
能将投手抛出的旋球进入捕手手套前的一连串动作视为螺旋，而加以捕捉的视线，是不可或缺的。
任何事物都是收藏的对象。
不光是有形之物，音乐也可以，小说也无妨。
有位外国作家写了《Eureka》这部很有意思的书。
这位作家写的是一名渔夫被巨大漩涡吞噬的故事。在阅读这个故事时，我尝到一种甜美的体验，宛如被吸入宇宙的母胎中，全身肌骨逐渐消融，与螺旋同化一 般。结局是男子获救，这令人感到失望，就像被迫中止射精一般，但仍无损于故事所提供的官能性螺旋意象。那淫靡的螺旋记忆，我用横跨数页的篇幅记在笔记中。
螺旋美不胜收。
美的事物即是自然的。
美的事物是完美无瑕的。
螺旋的形状，是无限的切面。
螺旋虽有其完美的秩序，其中却也包含了矛盾与浑沌。秩序与浑沌，是一面缠绕，一面往前延伸的涡漩。螺旋会闭合，然后再度开启。起始、终点，以及永远，都会在里头交融，仿如飘浮在羊水中做着时光之梦的胎儿般，真理就沉睡其中。
在此，就列出我所想到的螺旋吧。
蛇。
漩涡。
龙卷风。
台风。
指纹。
阴毛。
注连绳（注1）。
轮回。
行星。
电子。
DNA。
银河系。
发旋。
曼陀罗。
螺丝钉。
羊角。
蝾螺。
蕨叶。
弹簧。
黑胶唱盘。
脉轮（注2）。
牵牛花的藤蔓。
电话线。
卷筒卫生纸。
不胜枚举。
犹如不可思议的符号般，我们周遭充满螺旋。
连飞行的昆虫也是，例如蜜蜂或草蛉（注3）的振翅动作，若观察高速摄影的影片，便会明白它们采取的是螺旋状的动作。
就连仙客来（注4）的花瓣和松叶，也都是扭转螺旋的形状，各位知道吗？
原始的腹足纲生物，会打造出自己神秘的螺旋住家。大多数海螺和蜗牛的螺旋，都是从中心顺时针向外扩散的方式形成涡漩，这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夏天在尾濑（注5）随处可见的绶草（注6），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宛如梨花带泪一般。那粉红色和白色的小花，沿着绿色的细茎，描绘出漂亮的螺旋。
中国拳法相传最深奥的流派中，有太极拳和八卦掌。太极拳有一项绝技名唤「发劲」，而「发劲」这项绝技中最特别的技术，则是人称「缠丝劲」的螺旋力。将 产生自身体某部位的螺旋动作逐一移向身体各处，最后再借由拳或掌，发挥螺旋之力，打入对手体内。至于八卦掌中，其动作更是完全符合螺旋动作。
密宗有一种手印，人称「智拳印」。左手握拳，竖起食指，右手则是结金刚拳将它握住。这也象征着永远的原理——螺旋。
看印度曙光村（注7）的空拍照片，可见整个村庄呈螺旋形。
脑子是螺旋的集合体。
戈尔工三姐妹里的梅杜莎（注8），蛇发就像是咬破颅骨显露于外的脑内螺旋。
若是拨开宗教与卡巴拉（注9）等神秘思想的小路往前走，会发现所到之处都开满具有象徽性的螺旋花朵。
九世纪时建于伊拉克萨迈拉（注10）的清真寺尖塔（注11），那是高逾四十公尺的壮观螺旋。
印度的龙神那伽（注12），其螺旋为生命的象徽。
古埃及法老王的头冠，其额头部分装饰有口吐火焰的圣蛇（注13）螺旋。
非洲的多贡族，将太阳视为一个会发光的子宫，由一个环绕八围的铜制螺旋所构成。
雷门·利吾（注14）的《化学书》中，画有蛇缠绕在生命之树上的螺旋图案。
佛陀像的头发，有无数个称之为螺发的螺旋。而其额头上的白毛，也是一个螺旋。
佛教本身也可说是圆与螺旋的思想体系。
现代科学的两极，也是极大与极小的螺旋。
各位不妨看看原子的构造。就连原子也是由原子核和其周边环绕的电子螺旋所构成。自转、公转的地球也是螺旋，太阳和银河系也都是螺旋。不，宇宙本身也可说是一再膨胀收缩，永恒呼吸着的巨大螺旋。
啊，当我知道从母亲胎内诞生的婴儿，是旋转着画出螺旋诞生到人世上时，内心不知有多么雀跃。
遗传基因的双螺旋。
我们体内拥有无数螺旋，相对于外部，它算是巨大螺旋的一部分。处在极小与极大的螺旋夹缝间，拥有意识的螺旋，那就是我们。
这只是我个人的幻想吗？
将此幻想意象化的图画，存在于印度的旁遮普地区（注15）。它是以印度教神话为题材所绘成，人称「搅动乳海」。
画面中央耸立着宇宙主轴曼陀罗山（注16），毗湿奴（注17）坐镇山顶。曼陀罗山底下为乳海所淹没，由毗湿奴化身的巨龟扛在背上。
曼陀罗山上有巨蛇缠绕成三圈螺旋。这条人称舍沙的蛇，象徽着宇宙对立的两个螺旋运动。
恶魔众阿修罗拉扯蛇头，蛇尾则由众神拉扯。众神与众恶魔拉扯螺旋的力量相抗衡，产生秩序，曼陀罗山因而旋转。旋转的曼陀罗山搅动了乳海，创造出长生不老的甘露（Amrita）。
这就是有如上意涵的一幅画。
第一次看到那幅画时，我对那不可思议的契合感到惊奇不已。
当时的雀跃之火，至今仍在我体内燃烧，不会熄灭。
我是想更进一步替螺旋加诸特别的意涵吗？
不，我没这个打算。
不管我说什么、怎么说，或是不说，存在于宇宙中的螺旋，都不会改变本质。
螺旋就是螺旋本身。
最近我幻想螺旋的机会比以前更多，而且逐渐无法分辨其与现实。
这样也无妨。
因为就算是朝向疯狂的彼方而去，也是我渴求的结果。在黑暗的螺旋之火熏烤下，即使我的精神会被烧成灰烬，我亦无惧。
会疯狂的话，就尽情疯狂吧。
在浩瀚宇宙的黑暗深渊之底，尽管只有短暂的瞬间也罢，若能一窥螺旋交换秘密甜言蜜语的神秘痴狂姿态，我便会欣喜地步向那疯狂的地平线。

果轮之始

所谓「我」的这个现象，是假设的有机交流电灯所发出的一道蓝光。
和风景及周遭的一切，一同急促闪烁，努力持续确实地照亮，因果交流电灯中的一道蓝光。
在病床上，吐着白色的业之呼息，苍白且颤抖的因缘灯火。
我将高烧发烫的耳朵贴向枕边，远山的融雪，听来仿如大地的心跳声。尽管田里和庭院仍残雪未融，但外头光明灿然，宛如光素（注18）的微粒闪闪发光地在风中倾注。
我打开纸门，像野兔般歙动着鼻子，嗅闻风景的气味。
传来松的香气和雪的味道。
啊。
在英国海岸一带，温润的海水，正反复拍打清洗着新近纪（注19）的泥岩岩盘。崭新的自胡桃化石、鹿的脚印化石，或许正以不可思议的表情露面。
我好想将我喉咙和肺里响个不停的寒风一次吐个精光，然后冲向一旁那明亮、冰冷的风中。
好想将双手插进濡湿的田间泥土，问我自己—今年可以多卖力工作？那啪嚓作响，沾满泥污的脏手，才是我真正的手。而那窝在棉被里冷得直打颤的，不是我的手。
为了设计新的肥料，为众人打造新的花坛，我得赶在暖风开始自南方与东方吹起前，起身离开这被窝。
啊，如果我将就此一病而逝，请替我拿来一把含有松香的雪。就像之前对我那健康的妹妹所做的那样，请让我尝尝雪的滋味。
大片的云朵，往松枝延伸朝向的琉璃天空飞驰而去。
木通（注20）的藤蔓从我心象的灰色钢铁长出，滑顺地缠向天际的白云，描绘出螺旋，狂野地扭曲翻腾。透明的螺旋风，环绕着野玫瑰的螺旋花丛及螺旋的杉树。
夺去我额头的高烧。
夺去我喉内的寒风。
夺去我胸中的暴风。
在我脑中回旋的，是二荒山的雪之螺旋。
雪中的灰岩。
巨大的鹦鹉螺。
数亿年的螺旋化石。
螺旋的时间。

注1〔编注〕日本神道教之稻草结绳，制造结界的工具，有避邪祈福等意。
注2〔编注〕Chakra，古印度相传人类体内的能量中心。
注3〔译注〕草蛉科（Chrysopidae）昆虫的总称。
注4〔译注〕Cyclamen persicum Mill.，报春花科（Primulaceae）多年生草本。
注5〔编注〕横跨日本福岛、栃木、群马、新泻四县的盆地状高原。
注6〔编注〕Spiranthes sinensis (Pers.) Ames var. amoena (M.Bieb.) H.Hara，日文名捩花，兰科（Orchidaceae）多年生草本植物。
注7〔编注〕Auroville，位于印度南部Tamil Nadu的无政府国际村，起建于一九六八年，宗旨是灵性生活，体现全人类的合一。
注8〔编注〕戈尔工（Gorgon）是希腊神话中蛇发女妖三姐妹，梅杜莎（Medusa）是最小的。
注9〔编注〕Kabbalah，犹太民族口传神秘智慧，也是西洋神秘学的骨干。
注10〔编注〕Samarra，伊拉克萨拉赫丁省古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注11〔编注〕指麦拉维亚尖塔（Malwiya Tower），萨迈拉大清真寺的叫拜塔（又称宣礼塔）。
注12〔译注〕Naga，梵语和巴利语中词汇，指古代传说中的神秘生物，外表类似巨大的蛇，有一或多个头，中国常译为「龙」。
注13〔编注〕Uraeus，神圣毒蛇，象征守卫王权。
注14〔编注〕Ramon Llull; Raymundus Lullus（1232-1315），西班牙文学家、神哲学家，最后殉教。
注15〔编注〕Punjab，位于北印度西部，印度文明发祥地。
注16〔编注〕Mountain Meru，亦即须弥山。
注17〔译注〕Visnu，印度教三相神之一，掌管「维护」。
注18〔编注〕Ether，亦即乙太。
注19〔编注〕Neogene period，又称新第三纪、晚第三纪，为地质年代名，新生代的第二个纪，约始于两千三百万年前，结束于约二百万年前。
注20〔译注〕木通科（Lardizabalaceae）木通属（Akebia）植物的统称。




一之螺旋
 朔之因

 热带丛林昏暗、闷热。

 宛如置身在一颗刚烤好的苹果内部，里头的果肉都已被烤到融化。

 植物的体液，浓浓地融入湿黏的空气中。四周的空气犹如以植物的汁液煮成的浓汤。

 染成绿色的气味微粒，穿透衣服布面，逐一渗进我每一个细胞。再这样下去，不消数天，我全身细胞恐怕会开始制造叶绿素。

 充斥四周的热气，与在日本山中体验到的青草热气或湿气回然不同。日本风景中，像暗香般飘荡之物，在这里遍寻不着。只有充满黏液之物。生物也以更黏稠的姿态生存。我觉得整座森林好似由各种生物所构成的群体，仿如一只软体动物。

 蝴蝶和天牛的翅膀颜色鲜艳夺目。

 垂落气根的细叶榕（注1）巨木，那诡异的外形，就看惯日本杂树林的我来说，感觉就像阴森可怕的异世界之物。

 犹如以长满瘤的粗绳捆束而成的树干，有的无比粗大，连将近十名大人张开手臂都不足以环绕。此外，在粗大的树干和树枝上，还附生了山苏花（注2）、崖姜蕨（注3）等多种植物，营造出诡谲的外形。而这些树木，都会在头顶借由藤蔓植物相互连结。

 这么一来，整座森林就成了一种集合生物。微生物、菌类、植物、昆虫、鸟、动物，各种生物寄生与共生的关系错综复杂，相互纠葛，整体创造出一个名叫「森林」的异形生物。

 在那无数个相互纠缠的螺旋漩涡中，只有我是异类。唯独我像异物般，从这座森林的连锁中浮现而出。

 我要想成为森林的一部分，就得把自己的肉体当活贡品献给森林。必须脱去衣服躺下，死后让野兽和昆虫啃食身上的肉，然后全身彻底腐朽，由森林的植物将身上的每个分子全都吸收殆尽。

 在我完全被森林消化进它体内之前，得花多少时间呢？

 那是甜美的诱惑。

 肉体慢慢腐烂，一边融入森林中，是什么样的感觉？也许是一种非常悠哉，近乎性爱快感的感觉。

 浮游于远古时代的羊水记忆。

 放弃人的身分，逐渐融入森林中，感觉就像一种回归的仪式。

 我肩上挂着两台相机，以胶底防水帆布鞋踩过一片又一片厚厚的蕨叶。

 感觉鞋底全被蕨叶绿色的血汁给沾湿。

 我想起某个住在这座丛林的部族所流传的奇妙神话。

 ——以前人类的祖先无法生子……

 这个神话就是从这句话展开。

 ——以前人类的祖先无法生子。

 由于无法生子，所以女人会砍下自己的手脚，洒上男人的精液，埋在森林里。待月亮经过一轮圆缺后，再挖出掩埋的手脚，它就会变成人类的婴儿。右边的手脚变成男孩，左边的手脚变成女孩。所以女人们大多没有手脚。

 月亮上住着一条掌管生死的大蛇。大蛇在月亮上盘绕，让月亮时隐时现。人们相信月亮就是因为这样才有圆缺。

 某天晚上，一名女子向高挂夜空的月亮诉苦。

 「为什么我们为了有孩子，就非得吃这种苦不可？女人们全都没有手脚，无法好好为孩子和丈夫张罗三餐。最近女人们都讨厌生孩子，几乎都听不到婴儿的哭声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将会灭亡。」

 说着说着，女人潸然落泪。

 住在月亮上的大蛇被打动了。

 「你说的话我明白了。我来想想办法吧。」大蛇说。

 「真的吗？」

 「当然。我从月亮降临地上，进入你们女人的身体里吧。只要请男人将精液注入你们腹中即可。我会在你们腹中，让男人和女人的精液相互混合，在月亮轮回十递之前，创造出婴儿来。」

 「这么一来，我们就不必再失去手脚了是吗？」

 「不过有个条件。一旦我离开月亮，就没有东西能让月亮圆缺。所以我每个月一次，得向女人要血来喝。有了女人的血，我便可透过血的神秘力量，让月亮圆缺。」

 女子颔首同意。

 于是大蛇从月亮上降临人世，从女人的阴道进入她们体内。

 现在地上的人们，都是这些女人们生下的子孙。

 而女人之所以会有月经，也是这个缘故。

 我脑中浮现一个宛如诡异噩梦的影像。

 很久以前，那些女人埋在森林里的手脚，会不会有些还留在土里，没被挖掘出来呢？

 如果动手掩埋的女人死去，或是忘了掩埋地点，那些变成婴儿，没被挖掘出的手脚，会在土里呈半腐烂状态，全身黏稠，说着和独角仙幼虫一样的语言，在泥土中继续生存吗？

 也许当中有一半的婴儿仍保有原本手和脚的形状，异形生物般在森林底下的腐植质中四处乱爬。

 再也没有比这种形象更适合生活在森林底层的生物了。

 这当然是与现实不符的幻想。

 身为一名专程到这种异邦来拍摄「战争」画面的摄影师，这样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的疯狂。如果是在前往造访游击队村庄的途中，则又更严重了。

 也许紧接着下个瞬间，暗处会突然有机关枪朝我扫射。就算真是这样，也不足为奇，我就是处在这样的状况下。而且我还迷了路。不清楚自己此刻正走向约定好的村庄，还是走向别处。

 我取得的地图完全派不上用场。地图上只随便画了大致的路线，我照地图指示进入森林，下吉普车后，走不到十五分钟便迷了路。

 这也难怪。在热带雨林里，人们用柴刀辟出的道路，不消几天便会消失。而且我请人画的这张地图也不能保证一定正确。搞不好我只是被骗了。

 「只要你能照约定独自前来，我就送你一项欢迎礼。」

 我不该相信这种约定。向不熟悉国外情势的摄影师提供假消息，以此敲诈勒索的手法，每个国家都有。尽管这个国家正处在战乱中也一样。

 以为自己已「交涉」成功，或许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

 我一面走，一面呼吸那湿黏的绿色空气。

 我的双脚不断向前迈进，像试图摆脱植物仿佛要纠缠上我身体的拥抱。

 这些拉拉杂杂的想法在脑中浮现，倏又消失。

 为什么我现在会带着相机走在这异国的丛林里呢，说来实在不可思议。

 几年前，我还只是个立志当摄影师的普通学生。当时我拍照的对象不是人，而是大自然。我打工存钱，在山林间游荡，拍摄高山植物、水、冰雪。

 这样的我，为什么会将镜头对准「战争」这人类扭曲的面相呢？

 我知道原因。

 是一名女子的死改变了我。

 她的名字叫高村凉子。

 当时在日本各大学吹起了一股类似学生运动症候群（注4）的旋风。尽管有程度轻重的差异，但似乎每所大学都受到这股病症的影响，无一幸免。

 我就读的大学也是。

 学校纷纷停课，在广阔的校园里，学生们不断举办集会和游行。

 汽油弹乱飞，二十出头的学生们把年纪比自己父亲还老的教授吊起；手持晶亮严峻合金盾牌的机动队（注5），一再与学生展开冲突。

 某位作家闯进自卫队里，按照武士的规矩切腹自杀，也是在当时发生的事。

 我认识的人当中，也有崇信革命思想的人，但我周遭大部分的朋友都表现得漠不关心。尽管参加游行和集会，也大多抱持看热闹的心态。

 没全力投入革命中，也没热中于其他事。

 停课是理所当然，骚动闹得大愈有意思——当时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这样的念头。

 一旦机动队与学生起冲突，便跑去看热闹，在附近的咖啡厅里讨论冲突的场面，聊得津津有味。主要话题都围绕在催泪弹飞得离自己有多近、是否看到机动队员横向发射催泪弹。

 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如今回想起来，那似乎是漠不关心的人们用来表示最大关心的方式。

 但处在这群人当中，我只莫名感到某种格格不入。

 我既不会打麻将，也不会抽烟喝酒，没有特别从事的运动，也不懂漫画和音乐。

 对我来说，每个人说的话都很怪异。

 高喊革命的学生、聊麻将和漫画的朋友，若把距离拉远来看，他们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当中，有一人登山死于山难。

 在这种情况下，我开始朦胧地思考起神和宇宙这类的问题。我喜欢思考这类问题。

 虽然有许多书我没看完就宣告放弃，但反正趁着学校停课，我每天在狭小的宿舍里钻研哲学和宇宙这些复杂的书籍。

 名为「学园斗争」的能量，也传向当时我的周遭。

 「我们是赌上性命，投入这项斗争中。」

 某个朋友将我唤至校舍屋顶，揪着我的衣领如此喊道。

 我心想：那又怎样？

 「赌上性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没有真切的感受。

 我只想到某个死在山中的朋友。

 「登山也有人是赌上性命呢。」我如此回应。

 结果被对方饱以老拳。

 一股温热湿滑之物从我鼻孔满湓而出，流向唇际。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挨揍。好像是我的话严重伤害了他。

 当时每个人都很狂热。

 当然了，恐怕我也一样——

 我觉得只有带着相机游荡在山野间，才能放心地保有自己。

 我以微距镜头拍摄昆虫和花朵。

 透过镜头会发现，光线平等得吓人。

 小沙粒、郁金香的雌蕊上端，甚至蚂蚁的触角前端，都有甫来自宇宙的阳光倾照其上。

 我就喜欢在山野间，以镜头捕捉那甫从宇宙抵达的光线。

 我记得是在某个课程结束后，才结识凉子的。课程内容我已不记得，只记得那天下着雨。

 当时仍开满了杜鹃花，所以应该是五、六月的事。

 我将相机包覆在衣服底下，正准备从校舍冲往户外。因为我没带伞。我不在乎身体淋湿，但相机淋湿则万万不可。

 正当我准备往前冲时，凉子把伞递向我。

 她虽称不上美女，但那近乎脂粉未施的淡妆，我很喜欢。她穿的是牛仔裤而非短裙。

 「你不想让相机淋湿对吧？」她如是说。

 微带愠容地望着我。

 那是我和凉子的初次邂逅。

 从那之后，我便不时和凉子会面。

 起初连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二父女朋友」。不过看在别人眼中，就只是觉得我交到了女朋友——

 在凉子的邀约下，我学会喝酒，生平第一次阅读诗集。在凉子的影响下，我迷上泰戈尔（注6）这位印度诗人。

 某天，我与凉子约在一家名为「银河铁道」的咖啡厅里碰面。

 当时我们喝着咖啡，凉子递给我一本文库本。

 是一位童话作家兼诗人的诗集。

 三岛草平先生高村凉子

 扉页写有我和她的名字。

 「这是我很喜欢的作家。」

 凉子说。

 我就此一头栽入那名出身岩手县的童话作家的诗集中。

 文字的堆叠、文字的节奏，还有其诗句，就像来自天际的鼓声般，传进我的灵魂中。那超越诗的道理与意涵的，文字的泛滥，令我无比沉醉。

 我反复阅读，那本诗集都快被我翻烂了。

 不只诗集，我还追读他的童话和其他文章。

 他是不折不扣的乡野之人。

 是教师、是农民，也是常为他人而活的人。

 他是天上之人。

 昔日他在农业学校授课时，为学生编写了「农民艺术概论纲要」，当中所写的文句也令我深感着迷。

 所谓正直刚强地活着，就是将银河系放在自己心中，给予应和。

 一同化为闪耀的宇宙微尘，散向八荒九垓。

 ……我们需要的是包容银河的透明意志，以及巨大的力与热……

 「我喜欢蝎子那个故事（注7）。」

 凉子告诉我她喜欢此人童话故事中的那些段落。

 当时此人的诗集，比童话更吸引我。

 不过，我和凉子讨论的话题，并非全都和那位诗人有关。

 看了这位诗人的书之后，我也开始涉猎《法华经》、《般若心经》。

 佛教的文字对我来说，比过去我所知道的任何宇宙论书籍都更容易亲近。原来也有用这样来呈现宇宙的方式。

 在《般若心经》中，令我着迷的是「空」的想法。「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八个字中，不就存在着对宇宙一以贯之的道理吗？

 物质这种东西，似乎原本就没有实体，我以前也隐约思考过这个问题。

 例如桌子，是组合成某种功能和形状的木头与铁片，其实体是作为材料的木头和铁片。并没有桌子这种实体。也就是说，所谓桌子的这个本质，是没有实体的。不过，在呈现桌子这个本质时，偏偏又不能脱离木头或铁片这类实体。

 不到一、两百年，桌子就会毁坏。之前构成桌子的木头和铁片，尽管还保有当初构成桌子时同等的分量，但那已不再是桌子。换言之，若以桌子来譬喻「色 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所谓桌子这东西的本质并非实体。但桌子这种无实体的本质，也必须透过铁片或木头的实体，才能呈现在这世上」。

 关键在于呈现。

 也就是说，事物，并非永久皆为单一之物，时时都会变动。桌子也不会永远是桌子。而理应是构成桌子的木头和铁片，也无法永远是木头和铁片。就这个层面来说，就连爱、恨等人类的情感，也都是「色」。也就是说，人类的意识和情感也不会永远持续不变。

 然而——

 另一个令我感兴趣的，是般若——也就是梵语中的prajnā。

 意指智慧。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穴般若心经》虽为其正确标题，但直译的话，意为「到达内在伟大智慧的心灵教义」。

 所谓的「般若」，是两只脚的人类要走向彼岸真理所需的，肉眼不得见的第三只脚。

 我和凉子常针对宇宙和人类的问题，一脸认真地讨论，让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她向我说道。

 「你指的是？」我问。

 「就人和人之间啊。为什么要互相残杀、憎恨呢……」

 她蓦然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低低道出此事。

 可以如此真诚地交谈，也是因为我们彼此心意相通吧。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

 我是到了晚上，在公寓里看电视新闻才得知凉子的死讯。

 新闻播报员提到，东京都内某处有两派激进人士展开抗争，有数名男女丧命。凉子的名字就出现在死者名单中。

 我无法置信。

 无法相信她的死，也无法相信她是激进派的一员。

 我心想，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凉子从未在我面前表现出那样的一面。

 我满心以为她只是被卷入那起事件中。

 不久，刑警前来找我，从他口中我才得知凉子的确是激进派的一员。她几乎都不在校内活动，而是在外行动。她所属的党派，与我们大学里的党派几乎没有任何关联。

 杀死凉子等人的，似乎是我们大学里的党派成员。

 凉子和同伴在位于公寓内某房间的秘密基地里谈事情时，他们突然杀了进来。待在屋内的四人当中有三人当场死亡，包括凉子在内。遭对手以铁管一阵乱殴。

 凉子的颅骨有三处被打凹。

 之前一直认为这些事都离我很遥远，现在我却突然被丢进这些事件中。

 ——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我不知道。

 我难过的是，凉子什么都没跟我提过。

 可能是为了瞒过搜查以及对立党派的监视，她才接近你这个没参加任何党派的普通学生吧——刑警说。

 如今无从得知真相。

 我在不明究理的情况下过了半年，最后办理休学。

 有股没有形体的黏糊糊暴风，在我体内狂吹。

 心中有股不可思议的怒火。无处宣泄的幽暗烈火。火焰有一半烧向我自己，另一半烧向不知名的黑暗远方。

 那到底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人要杀人？

 不，为什么人会死？

 这没有答案的问题，激烈地折磨着我的肉体。

 我相机拍摄的对象，已不再是花朵、水、昆虫。

 我四处流浪挣钱，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拿着相机置身战场。

 我目睹了许多尸体。

 全是不该拍摄的画面。但对我来说，与其别过脸去，倒不如面对它按下快门，反而还比较轻松。比起只是站在尸体面前，当一个和他们无关的外人，不如拿起相机面向尸体，这样的痛苦反而还比较容易忍受。

 不过，我在社会上的身分，并不是人们口中的摄影师。我自费出国摄影，向杂志兜售这些照片，以此谋生。当然了，若不兼差做摄影以外的工作，根本无法糊口。

 而此刻我走在丛林里。口袋里放着一本残破不堪的诗集。

 丛林这个绿色的大熔炉，充斥着符合这称呼的热气。我一面喘息，一面呼吸那灼热的空气。

 我失去方向。

 看来，最好趁自己的脚印还没消失前，下定决心往回走方是上策。

 正当准备这么做时，我发现前方昏暗的草丛中有一道小小的白色裂缝。那是阳光的颜色。

 我直觉自己从迷宫中找到了出口。

 我笔直往前迈进。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尽量不发出脚步声。

 就算真是我约定好前往的游击队村庄，这样做也不算过分谨惯。

 眼前是一座广场。

 有几间用树枝搭建的小屋。茅草屋顶上方，有许多仍带有绿叶的树枝层层叠叠。为的是不让人从空中发现这里。

 不见任何人影。

 正当我为之踌躇，不知如何是好时，我听见人声，有三名男子从一间屋子里走出。

 他们是各自手持机枪的士兵。

 既不是游击队，也不是这国家的士兵。而是白人。

 我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在这里。姑且不谈这里是不是我要拜访的游击队村庄，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应该是那些村庄之一。

 感觉那三名白人士兵像是检查完所有小屋，刚步出最后一间小屋。看来，他们没看到半个人影。

 似乎是游击队早一步察觉他们的到来，已抛下村子离去。

 我如果要出声叫他们然后走出来，这是最好的时机。

 但我错过了这机会。

 在我出声叫唤前，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幼童的哭声，声音正慢慢靠近。

 我马上拿起相机。

 蓦地，一名身穿短裤的幼童，从那三名男子正前方的森林中冲了出来。是个女孩，年约三岁。她深褐色的手脚细得像枯枝一样。而且打着赤脚。

 她为什么会哭着冲出来，我不清楚。她应该是这村里的孩子吧。会是和大人一起躲藏，然后独自离开藏匿地点吗？也许是和大人走失，想到自己还有玩具留在这里没拿。

 她应该不懂这种如捉迷藏般的游戏所代表的含意。

 她发现那几名手持机枪的外国人时，突然身子一缩。一双小脚猛然打结。

 她跌坐当场，放声大哭。

 三名男子互望一眼。其中一人以机械性的动作抬起枪。

 枪口瞄准那名女童。

 这时，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声。

 我一时还以为声音是从我口中发出的。

 其实不是。

 从女童刚才冲出的草丛中，有名少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叫声就是这名少年发出来的。

 他穿着短裤和破破烂烂的短袖衬衫。手脚瘦弱得教人同情。

 与其说是少年，不如称之为男孩还比较恰当。看起来约六、七岁。

 少年以身体护住那名跌在地上哭泣的女童，抬起他那生气涨红的脸庞，高声大喊。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

 但我很肯定他话中的含意。没人会误会这男孩喊声的含意。

 「别开枪！！」

 那句话犹如尖针般贯穿我全身，令我感到刺痛。

 少年抬起头，用大大的眼睛瞪视那三名男子。他的眼白，以及咬牙切齿的一口白牙，从那张黑脸上映入我眼中，鲜明得刺目。

 三名嚼着口香糖的男子，嘴角轻扬泛着笑。看在我眼中，他们确实在笑。

 「这是我们的工作。」

 他们的眼神如此诉说。

 另外两把枪也瞄准少年。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当时我已摆好相机。气血直冲我脑门，我脑中肯定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吧。

 少年的叫声与枪声同时传进我耳中。

 我在取景器中目睹这一幕，无法闭眼。

 子弹击中的地点，就像夸张的电影场面般，血花四溅。我一时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参加了什么恶作剧节目。脑中浮现的画面，是那名倒地的孩童坐起身，笑嘻嘻地舔着沾在自己身上的果酱。但眼前的少年就像破烂般，动也不动。

 我手指仍留有刚才按下快门的感觉。我只知道自己已将底片拍完。

 牙齿微微打颤。

 我一面牙齿打颤，一面失神地更换底片。这是在做什么？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在换底片时，脑中仍是一片混乱。

 当时我好像发出叫声。

 因为那三名男子朝我走来，我才发现自己发出叫声。

 「别开枪，我是日本人！」

 我以英语喊道，高举双手，闭上眼睛。

 没传来枪声。

 我缓缓睁眼。

 三名男子将枪口对准我。

 「手举到头上，慢慢走过来。」

 身材最高大的男子，以和他体格不符的高尖声音说道。

 我颤抖的双脚踩着地面，来到他们面前。

 其中一人翻找我的口袋，取出护照。

 「摄影师是吧。」

 我颔首。

 他们仍用枪指着我。

 我这才知道，枪口的黑色圆孔竟然会给人带来如此强烈的恐惧感。

 那两名孩童身体底下的血轮就像活物般，往外扩散，在地上形成黑色的痕迹。

 「你到这里做什么？」

 体格像摔角手般魁梧的男子问。

 他双手持枪，手背上长满毛茸茸的褐色长毛。

 我用极端不流利的英语解释

 「我看你不是说谎，就是个大傻瓜。」摔角男说。

 显而易见，他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

 「刚才的事，你拍下了吗？」拿着我护照的男子问。

 「没有。」我说。

 我没说实话。

 但连我也知道，他们三人并没有相信我。

 「把底片交出来。」

 摔角男以枪口戳我肚子，如此命令。

 「为什么？」

 「交出来。」

 「为什么我要交出来？」

 我拼命逞强地应道。不但破音，而且还很不中用地发抖着。

 「我们大可杀了你，再拿走你的底片。」

 「这么做反而还比较轻松。」

 「一名摄影师死在这种地方，要捏造死因，方法多的是。」

 我那微乎其微的坚持，已达到极限。

 我从相机里取出底片，交给其中一个男子。

 男子一口气从暗盒里抽出底片。

 「真是遗憾，全部都曝光了。」

 他们发出低俗的笑声。

 手拿护照的男子，将它塞进我的口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滚吧。」他冶冶地低声说道。

 「这下你们要放我走了吗？」我问。

 「没错，你滚吧。」男子一脸无趣地说道。

 我背对着他们，朝我刚才步出的森林走去。

 就在只差几步便能走进森林的瞬间，一股不知名的寒意突然从背脊往后颈窜过。

 我回身而望。

 摔角男的枪口正笔直对准我。另两人则是面带冷笑看着我。

 「本想让你死得轻松些呢——」

 摔角男如此低语，吐出嘴里的口香糖。

 我腰部顿时失去感觉，感到背后倏地一阵发毛。

 我将目光从枪口移开，一边发出笛声般的惨叫。想往前飞奔，但双膝打颤，动弹不得。

 这时，有道耀眼的白光从我眼角闪过，接着传来轰然巨响，同时，强大的冲击力打向我的后脑和背部。

 我的身体腾空而起。

 在我撞向地面的前一刻，意识已在黑暗中烟消云散。

 厚重的黑暗。

 有一段漫长的时间，我一直都注视着它。

 我猛然发现自己正睁着眼睛。

 此刻我注视的，不是梦中的黑暗，而是自己房内阴湿的黑暗。

 我这个样子有多久了呢？

 又做了那个梦。

 那不愉快的过去的噩梦。

 右手食指仍有按下快门的金属触感。

 汗流浃背。

 全身就像蛞蝓爬过似的，湿湿滑滑。感觉好似泡在温水里。

 宛如泡过热水澡的一身热汗，正逐渐转变为冷汗。

 我深吸口气，将黑暗吸满整个胸腔，再缓缓吐出。

 有我的体味融入其中的黑暗，让我心情平静。

 熟悉的气味。

 熟悉的床单触感。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梦。

 是那个梦。

 十多年前的事，至今仍鲜明地出现梦中。而且每次都在同样的地方醒来。

 我被爆风震向空中的瞬间。

 事实上，之后的事我没半点记忆。

 当我醒来时，已是五天后的事，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身疼痛，缠满绷带。

 据说是遭受游击队的炮击。

 那三名士兵当场丧命，只有我幸存。

 我会有从这噩梦中解脱的一天吗？

 当时我没能拯救那名少年和女童。

 也没有要出手相救的意思。

 就算当时我出声制止，或采取行动，他们两人也不见得能获救。显而易见，结果还是一样。然而，尽管我一再这么想，那幕光景还是无法从我脑中抹除。

 当时我什么也没做，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还用食指按下……

 我没资格享受幸福的人生。我是个不可以拥有幸福的人。只有在感觉自己不幸时，我才能略感心安。

 这是很卑鄙的生存方式。

 只有为了让别人幸福，我才能活在世上。

 不过，我感兴趣的是螺旋。比起别人的幸福，我更是被自己的不幸和螺旋所附身。

 我甩了甩头，坐起身，想挥除噩梦。

 我打开台灯开关。

 望向时钟，已经三点多。

 不是半夜三点，而是下午三点。

 由于我有关紧防雨窗睡觉的习惯，所以无法靠外头的亮光来判断时刻。

 我站起身，打开窗。

 初夏刺眼的阳光，以近乎物质性的力量击向我的眼睛。

 屋内充满许多杂乱的螺旋漩涡。

 我收藏的螺旋们。菊石化石和留有膛线痕的子弹。佛塔的照片、蜗牛和海螺的壳。轮盘。星宫图。莫比乌斯带（注8）。克莱因瓶（注9）。梵谷「星夜」的赝画。透明胶带。西番莲（注10）盆栽。

 众满了众多的螺旋。

 我慢慢更衣。

 为了前往新宿。

 有件事非得去确认不可。

 那个螺旋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扣衬衫钮扣的手指微感麻痹。理应早已习惯的麻痹感，最近似乎愈来愈严重。

 我望着墙上的镜子。

 镜中映照出一名瘦得吓人的男子脸庞。两颊瘦削，眼窝凹陷。

 那是一张受病痛侵蚀的脸庞。

 胃部一带有异物感和疼痛感。这是什么病，我心知肚明。我应该已来日无多，连一年的时间都不到。

 我心中有种卑鄙的满足感。

 我的视线从镜子移向一旁的墙壁。

 灰色的墙壁中，出现无数个螺旋。像齿轮般周边有锯齿的弯曲螺旋。小的和我的拳头一般大，大的则是满出墙壁外。

 它们一面扭曲着改变形状，一面旋转。

 这是很明显的幻觉。

 只要看到灰色或颜色暗沉的物体．我就会从它们的表面看到螺旋。

 灰色的墙壁、乌云密布的天空，宛如一扇向螺旋宇宙敞开的窗。

 东京阴霾的天空，满是松脱的巨大螺旋在蠢动，显得无比诡异。

 自从在异国丛林里遭受爆风袭击后，我便开始看到螺旋的幻觉。极度讨厌人类、螺旋的幻觉，以及右手的麻痹感，都是那次事件的后遗症。

 而我也是从那之后对螺旋产生兴趣，开始搜集螺旋的。

 当时我后脑遭受强烈的撞击。有个约直径两毫米大的石片嵌进我脑中。被爆风震飞的石片，在我颅骨内撞出一个小洞，以螺旋状旋转着钻进我脑内。

 石片从小脑和枕叶间通过，钻过松果体，卡在左颞叶内侧的角落。那个部位俗称「海马回」，在演化史中仍属于古老层级的脑部下方组织。

 由于太过危险，无法以手术取出。

 讨厌人类这件事姑且不谈，造成我螺旋幻觉和右手麻痹的原因，我怀疑是那块石片。

 起初我无法相信有异物进入脑中，人还能活命，但如今早已习惯。

 这世上还有更厉害的人。

 美国有位男子名叫菲尼亚·盖吉，在一场爆炸事故中，一根直径约三公分粗、长约一公尺的铁管被震飞，就此穿透他的脑部后，他几乎是自行走回房间，等候医生前来。那根六公斤重的铁管，从他左眼进，由后脑颅骨穿出。可说是近乎奇迹。

 盖吉保住了一命，但从此性格大变。他变得粗暴，朋友纷纷离他而去。失去朋友，同时也失去往昔自我的盖吉，以他头部的伤和那根铁管供人观赏，一路从美国流浪到南美。

 他的颅骨和那根铁管，目前陈列在哈佛大学的医学博物馆中。

 我并不认为他的事和我完全无关。

 我感觉到：借着展示铁管和头部的伤来谋生的盖吉，与被螺旋幻觉附身，将螺旋视为生命依靠的我，彼此间有着共通点。

 当时，那对比我拥有更多未来的女童和少年就此丧命。而杀了他们两人，而且想连我一起杀害的那三名士兵，也命丧当场。理应没命的我，却活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呢？

 真是不可思议。

 我应该死在那里才对。

 我再度坐上生老病死那理所当然的列车，感觉自己已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封进我脑中的石片，不知何时会夺走我的性命。

 也许在我胃里日渐茁壮的异形细胞，会比它早一步送我下黄泉。

 我在自己的胃和脑中豢养着死亡。死比之前离我更近。人终究难逃一死。但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

 已故的凉子和那两名孩童的身影，与墙上的螺旋重叠。

 尽管我合上眼，从一数到十后再睁眼，墙上的螺旋还是没消失。

 看到螺旋幻觉的频率也比去年高出许多。

 换好衣服，吃完简单的午餐后，我步出门外。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位于新宿的三荒大楼，最近刚完工的高楼层大厦。

 为了前往新宿，我朝民营铁路的车站走去。

 穿过小巷弄，来到通往车站的大路时，我猛然抬头仰望苍穹。

 天空有螺旋。

 呼吸顿时卡在我喉咙中。

 那是一路向蓝天延伸而去的巨大螺旋。

 螺旋就像有生命的植物藤蔓般，从车站大楼的屋顶一路伸向天际，缠向高空的白云。

 朔之果

 吾妹，今日你将前往远方。

 天降冰雨，户外明亮耀眼。

 我紧紧咬牙，来回望着你和冰雨。

 在你即将远逝的此刻，我置身修罗的暴风中，呼吸着漆黑的光素，忍受禁忌的黑血低语。

 生者究竟能对将逝者做些什么？

 你的身躯，似乎连棉被的重量都无法承受。之所以从天花板吊起你的棉被，就是为此。

 吾妹。

 今日是星期一。

 平时我得到学校，站在孩子们面前授课。此时我待在你身旁，不知你怎么想？

 善良如你，想必已从哥哥我的眼中看出自己离死不远。听见哥哥内心一隅的声音说道，人非神佛，不可能美丽地死去。

 我对你无话可说。

 只能静静凝望你的双眸。

 我双手握拳置于膝上，双唇紧抿，想和你忍受同样的痛苦。

 你长叹一声，转头望向窗外的冰雨，接着悄悄合眼。

 这样的动作，你不知已重复几回。

 不久，你微微睁眼，那美得不可思议的红唇露出笑意。

 「请帮我取冰雨来……」

 你如此说道，声音就像蜉蝣临死前振动蓝色的透明翅膀般。

 起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合上眼，再度睁开眼，开口说道：

 「请帮我取冰雨来……」

 就像菩萨的话一般，贯穿我心中幽暗的修罗。

 我重重颔首。

 你的一句话拯救了我。

 将死之人，为了拯救留在人世者，竟能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

 对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来说，这是何等感激无量的慈悲言语．你给了我机会，让我为你做些什么。为了我，你拜托我这么做。

 我紧握一只有两道缺口的陶碗，像子弹般冲向幽暗的冰雨中。

 冰雨从灰蓝的暗云中缓缓沉落。

 冰雨落寞地挂在松枝上，保有雪和水这两种雪白的双水相。那恐怖凌乱的天空，竟会降下此等美丽的白雪。

 啊啊，我坚强的妹妹。

 从银河、太阳，以及人称大气圈的这世界所飘降的白雪，不论在何地，都是如此雪白。

 在那封闭病房的昏暗屏风及蚊帐里，温柔燃烧着苍白之火的吾妹啊。

 那光泽亮丽的松枝，挂满晶莹剔透的冰雨，我前往汲取上天赐给吾妹的最后食物。

 吾妹，在你生命将尽的此刻，为了照亮我的一生，你刻意恳请我为你汲取这碗洁白的冰雪。

 吾妹啊。

 你大啖白雪。就像吃着昔日我请你吃的冰淇淋般，让上天恩赐的食物滑过你的喉。

 你就如此期待这场雪吗？

 「如果是在那座森林里，就算死，我也无憾。」

 我还记得你会经这么说过。

 我再次冲往屋外，带回刚才我汲取冰雨的松枝。

 你一把拿起它，将翠绿的针尖抵向你温热的脸颊。松叶的针尖刺着你的脸颊。

 「仿佛感觉得到森林的久远。」

 清新的松脂香气，将你的胸口染绿。

 你是多么想走进森林啊。

 之前你与高烧和病痛搏斗时，我在阳光倾照处开心地工作，想着他人的事，漫步于森林中。

 「若有来生，希望下次能生在一个不会只为自己所苦的世界。」

 你一面喘息，一面悄声低语。

 啊啊，尽管面临生命将逝的时刻，你还要为了自己老是拖累我的事道歉吗？你想说的是，来生转世时，希望自己来生能为他人受苦是吗？

 「我的样子很可怕吧？」

 你问我自己的模样是不是很丑。

 才没这回事呢。

 才没这回事呢。

 你的发色乌黑，两颊显得更加白皙、柔和、温暖了，不是吗？

 「可是，我身体很臭吧？」

 你接着问道，不放过我一丝的讳言和表情。

 不。

 不，吾妹。

 这里反而就像夏日的草原一般，满是小白花的芳香。

 但我无法对你这么说。

 因为我现在正走在修罗中。

 有一股狂乱的暴风，在我心中轰轰呼啸。我之所以显露此种眼神，是因为我正凝视自己两个不同的内心。

 「我、我将独自离去……」

 啊，吾妹。

 你不能如此悲伤地别过脸去。

 你菩萨般的双眼，看得见我心中的修罗吗？

 我发誓终生不娶。

 我很想站起身，背对你逃离。

 你菩萨般的双眸，从你紧闭的眼皮底下穿透我的背，几欲将我撕裂。

 我逃向你双眸视线无法抵达的主屋。

 接下来的时间，我好想向你诉说，我有多么痛苦，多么自责。

 稍顷，我在昏暗的主屋清楚地听见了。

 听见你最后的声音。

 「我耳鸣，什么也听不到！」

 有人高声叫喊。

 有人尖声呼唤你的名字。

 我像狂乱的黑色疾风，飞驰而至。

 全身的毛发因恐惧而倒竖，犹如恶鬼附身般狂奔。

 我以罗刹之姿站在你面前。

 你就像摸索的盲人，双眸朝空中游移。

 我明白。

 我一切都明白。

 我紧搂着你，把耳朵凑向你唇边，使足了劲呐喊。

 「南无妙法莲华经！！」

 我大喊。

 我投入心中所有的修罗，纵声大喊。

 「南无妙法莲华经！！」

 你像点头似地喘息，接着再也没动弹。

 我像狮子般放声咆吼，在地上扭动打滚。

 但这样还不够，我如狂风般冲出房外，奔进隔壁房间，一头钻进壁橱里。

 里头有螺旋。

 我不断转头，像个想要钻进棉被螺旋里的幼儿，我咆哮出心中的修罗。

 我看着厚重的黑暗。

 我朝它注视良久，接着蓦然发现自己原来醒着。

 原来我已缓缓醒来。

 眼皮发热，又厚又肿。

 又做了那个梦。

 梦中我频频落泪。梦的余韵就像脓一般，残留于眼皮上。

 在下冰雨的那天，我妹妹病逝的梦。

 从好几年前起，每次生病卧床便会做这个梦。

 现在是九月。

 已过了十年的岁月。

 当时的冰雨已消失无踪，只有梦中我想潜入的螺旋，在我两颊留下余温。

 今年是空前的大丰收。

 数天后就要举行花卷（注11）的庆典。

 为了庆典的准备工作而走向公民馆的孩童队伍，个个眼睛像琉璃般闪亮，也让我感染其欢乐的气氛。

 对即将步入无上道（注12）的我来说，这是何等的恩泽啊。

 但其实我真正的内心，仍走在幽暗的修罗中。

 我以为，为人们的幸福而活，就算是为敏子着想了，这果然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只是假装为人们着想，其实是为我妹妹着想。我该怎么做，该怎么走，才能找到翼正对人们有助益的正途呢？

 我的喘息犹如火焰，关节隐隐作疼，血液因发烧而变得像黏糊的熔岩。

 我已经睡一个小时了吗？

 在暗处鸣响的时钟声响，好似夜摩天（注13）的心跳般，令我成了个胆小鬼。

 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

 我所剩的时间还有多久？

 耳畔传来呼唤我灵魂的叫声。

 位于二荒山山麓的螺旋在呼唤着我，叫我快趁有生之年赶来。

 将我唤至补陀落天（注14）。

 我想去会会我发现的，自己的螺旋。想趁活着时再次亲眼目睹那个螺旋。

 数亿年——

 历时十几亿年的时间结晶体。

 鹦鹉螺的化石。

 生活在远古海底的生物，一面做着宇宙真理之梦，一面将自己的身躯塑造成月亮与时间的形状……

 那螺旋的深处，也许暗藏着银河和星云、昆虫与花草，我们生生不息的有情与色界之秘（注15）。或许唯有在品尝此天界甘露时，才能在自己心中体验银河，化为闪亮的宇宙微尘，融向无方四界。

 生，死，死后重生，轮回的回圈。

 生有、本有、死有、中有（注16）之灵魂螺旋。

 也许那里才有对人们有助盆的真理及真正的道路。

 壁钟开始缓缓发出钟响，就像在告知我的决心。

 我仿如在吞咽般，逐一细数钟声。

 尽管声音已停，我仍紧迫那逐渐远去的余韵，竖耳细听。

 沉痛、悲苦，宛如黑水晶的永远寂静。

 在灵魂静静鸣响的黑暗中，我以开始萎缩的双脚踩紧地面，昂然起身。

 就快了。只要我走出这里，持续走下去，尽管双腿虚弱无力，但明天我就能抵达那

 站在病床上的我，脚下的螺旋之路在暗夜中微微生辉。

 朔之因

 我发现那道螺旋楼梯，正好是五天前的事。

 我一位友人在二荒大楼的画廊开摄影展，那天是最后一天。

 我收到他以明信片寄来的邀请函，但走入人群对我来说是件麻烦事，一直到当天为止，我仍为该不该前去而犹豫。最后，那位友人在当天早上打电话给我。他对我说：你不必看我拍的照片没关系，但好歹露个脸吧。

 「好久不见了，一起喝杯酒吧。」友人如此说道，挂断电话。

 他专拍人物，是位活跃的摄影师。

 不媚俗，不恃才而骄，女性裸照也不排斥，他从事的工作充满个人特色。尽管说话口吻听起来粗枝大叶，但其实他暗藏细腻心思，而且人面甚广。

 只拍摄螺旋的我，之所以能勉强糊口，其实全赖他的提拔。

 他是我少数几个说话时额头不会冒汗的朋友之一。

 我决定前往赴约。

 在摄影展即将结束的向晚时分，我走进三荒大楼。

 二荒大楼是两个月前才刚落成的超高大楼，高度在新宿的排行里，可列入前三名。画廊位于三楼。

 为了搭乘位于大厅左侧尽头处的电梯，我走在宽广的大理石地上。而就在我站向电梯前时，我发现那位于右方深处的螺旋阶梯。

 暗绿色的螺旋阶梯。

 到处都有鲜艳的红色花纹。

 这螺旋阶梯一路往天花板延伸。

 在这栋建筑里，只有这处的色彩显得特别突兀。犹如在井然有序的调和之中抛下的异物。

 我感觉心脏被人一把攫住似的，有股钝重的震撼。

 一般来说，这种建筑不应该会在这种地方造一座螺旋阶梯。

 右方深处无路可走，走道尽头的两侧只有男女厕所。

 没带相机来，令我深感懊恼。

 如此罕见类型的螺旋，值得收集。

 就算以标准镜头直接从这里拍摄，应该也能成为一幅不可思议的奇妙图画。

 就在我不自主地准备往螺旋阶梯走去时，电梯已到来，电梯门开启。

 我走进电梯。

 我打算等回程经过时，再来欣赏这座螺旋阶梯。

 我前往会场，和友人聊起那座螺旋阶梯。

 「有这么一座螺旋阶梯吗？」

 友人一脸诧异。

 「从我作品搬进这里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一个礼拜，但我都没看过什么螺旋阶梯啊。」

 这下换我诧异了。

 我以为自己又看到螺旋的幻觉了。

 但刚才的螺旋阶梯实在太过真实。我好歹还有分辨幻觉与其实的能力。至少之前一直是如此。

 然而——

 我感到不安。

 或许我已失去分辨幻觉与真实的能力。

 友人看出我的不安，向我说道：

 「你是搭哪一部电梯？」

 「走出会场，右边尽头处的电梯。」我说。

 「哦。」

 「我去确认一下。」

 我才刚迈开步伐，友人立即跟了过来。

 「我也一起去吧。」

 我们两人一起坐进电梯，来到一楼。

 然而——

 我走出电梯，来到一楼地面时，理应在眼前的螺旋阶梯却不见踪影。

 根本不必确认。这里确实是刚才我所搭乘电梯的前方。因为刚才我走进大厅时，是笔直地往左侧走来的。

 只有两个地方有电梯，分别是右侧与我现在这一侧。

 不可能弄错。

 谨惯起见，我前往右侧电梯，望向同样的方向，但一样没有螺旋阶梯。

 「抱歉。看来我又看到幻觉了。」我紧咬嘴唇。

 「是吗。」友人颔首，低声应道。

 他并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

 因为他知道有石片进入我脑中，也知道我不时会看见螺旋幻觉。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已有好些时间没沾酒了。

 虽说是喝酒，但我的酒量很浅。

 不过，我还是强忍胃痛，让酒流入胃中。

 然而，就算喝得再多，傍晚时目睹那螺旋阶梯的颜色，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我到厕所吐了两次。

 那座螺旋阶梯浮现在我酒气弥漫的脑中。

 暗绿色的质地，上头有鲜艳的红斑——

 现在它似乎成了我十分熟悉之物，同时与刻印在我记忆底层的影像重叠。在那座热带雨林中看到的成群绿色植物与血的颜色——

 它的颜色与各种螺旋在我脑中交缠，像两条蛇一样环绕。

 接下来数天，那螺旋阶梯始终盘据在我脑中。

 三天后，我带着相机再度前往三荒大楼。

 但那里果然没有螺旋阶梯。地面是平滑无瑕的大理石，天花板也一样是普通的天花板。

 但我仍不死心。

 我被异常的执著附身。

 我将相机镜头对准那空无一物的空间，宛如具有螺旋似的，一再按下快门。

 按快门的声音，化为重重的手感，传到我手中。一种悚然的触感。

 回家后，我冲洗拍摄的底片。

 一种莫名的期待感，在血液中沸腾。

 我望向被定影液浸湿的负片，不禁叫出声来。在黑白颠倒的负片中，隐隐显现那座螺旋阶梯。

 宛如幽灵一般。

 透过螺旋阶梯，可以看见另一头的景象。

 我知道念力照片这种现象。不透过光学方式，单凭念力，直接将图画显现在底片或相纸的感光乳剂上。

 显现出不存在的东西——

 难道是因为我太渴望螺旋阶梯，而在无意识下拍出念力照片？

 我不清楚。

 却有一股不可思议的自信。

 这并非只是我单方面的幻觉。

 因为如果只是我个人的幻觉，不可能连底片上都会显现出来。还是说，底片上明明什么也没有，但我却看到上头有螺旋阶梯的幻觉吗？

 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我带着底片走出屋外，让路过的人看那张负片，确认过上头确实显现像螺旋阶梯的东西。

 要是连这都是幻觉的话，我就无技可施了。

 隔天，我查出二荒大楼的设计师开设的事务所，打电话给他。

 我报上自己的本名，并告诉他，我是专拍螺旋的摄影师。

 我没提及自己在二荒大楼看到的螺旋阶梯幻觉，只是询问他在过去设计的建筑中，是否会加入螺旋阶梯的设计。

 「当然有。」他应道。

 他笑说自己很喜欢螺旋阶梯，设计时总会不自主地加进螺旋阶梯。

 「三荒大楼好像没有设置螺旋阶梯对吧？」

 我压抑心中的激动，如此说道。

 「因为出资者不答应。」

 「假设要在现在的二荒大楼里造一座螺旋阶梯，您会设在哪里呢？」

 我若无其事地提到那处场所。

 「真巧。」

 他在话筒的另一头发出惊讶的声音。

 「真巧？」

 「是这样的，当初我完成设计时，正好只有那个地方以天花板和地板来区隔上下，从一楼以上全部空无一物。那是当初一开始就这样设计，不过，我在工作结束时，忍不住做了个恶作剧。」

 「这话怎么说？」

 「我多影印了一份设计图，无视于天花板和地板，在那里加进螺旋阶梯。从一楼到最顶楼。纯粹基于游戏的心态。如果真照这样建造的话，应该会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螺旋阶梯吧。」

 「真希望能拍张照呢。」

 我极力压抑自己颤抖的声音，如此附和。

 挂上话筒时，我明白自己因为极度兴奋，而全身颤抖个不停。

 我所看到的，可能是对方以玩笑的心态画在影印的设计图上，原本就不打算建造的梦幻螺旋阶梯。

 但当我看到那个螺旋时，在我心中翻腾的狂乱念头究竟是什么？

 那螺旋的颜色在我脑中苏醒。

 一股热涌现。

 ——快来吧。

 我觉得螺旋在呼唤我。

 我坐上民营铁路的电车。

 四周满是螺旋。

 握在手中的吊环，不知何时变成了螺旋。看在别人眼中是普通圆圈的握把，映在我眼中却是螺旋。

 我合上眼，缓缓以手指摸索手中的吊环。理应只有一圈的握环，此时成了双圈的螺旋环。

 连我的触觉都「开始感应到」螺旋了。

 我手冒黏汗。

 窗外也看得到螺旋。

 螺旋就像巨大的树般，从地面往上延伸，朝云端缠绕。浮云也化为白色漩涡，像星云般的光芒布满苍穹，不住回旋。仿佛连空间也随之扭曲纠结。

 不像以前只出现在灰色天空中，现在就连蓝天里也看得到螺旋的幻觉，今天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现象。

 我走出新宿车站外一看，无数个螺旋从各个巷弄和大楼屋顶朝蓝色天际延伸而去。宛如螺旋森林。它们不停转动。我就像是正在用超微速摄影，观察藤蔓植物缠绕一株肉眼看不见的巨木。螺旋更长出螺旋的枝榧，沐浴在午后的光线微粒下，在遥远的高空相互缠绕。

 看着看着，突然又有螺旋出现，紧紧缠向一栋高楼大厦，往空中的螺旋群延伸而去……

 我明白这是幻觉。

 但如此怪异的景象，我还是第一次目睹。

 其他人都若无其事地从柏油路上冒出的螺旋中走过。因为他们看不见这些螺旋。

 我几乎已快要发狂。

 我想到发狂和死亡。

 我是个该死的人。眼前有两名即将被杀害的孩童，我却能将相机镜头对准那景象。

 此事一直令我良心备受苛责。

 「我喜欢蝎子那个故事……」

 凉子说的话就像某种祈祷词般，蓦然掺杂在螺旋中。

 我率先走进二荒大楼，往那个地方走去。

 螺旋阶梯果然还是不存在。

 但我并未感到失望。因为我早料到是这种结果。

 我步出大楼外，向一名手呈螺旋形状的摊贩小姑娘买了面包和牛奶，然后再次走进二荒大楼的大厅。我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等待天黑。坐在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先前那螺旋阶梯的所在位置。

 二荒大楼每到晚上七点，便会从大厅中央拉下铁门，封锁住左半边。左侧的电梯也会停止运作，左侧楼梯的铁门同样会拉下。出入口只剩靠近右侧电梯的这一处。

 除了楼上的餐厅外，要进出其他楼层，得先获得许可。

 过了晚上十点，餐厅也会关闭，半夜时的二荒大楼几乎处于无人状态。我潜入厕所，打算等候那个时间到来。

 离半夜还有五个小时。

 警卫可能会巡回几趟，但他们应该不会往每一间厕所里检查才对。万一被发现，就到时候再说吧。最糟的情况，顶多就是丑事上报，没工作上门罢了。

 我旋即神不知鬼不觉得躲进厕所。

 接下来的时间对我来说，感觉无比漫长。表上的时针走得特别缓慢。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做蠢事，因为我被螺旋附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若不这么做，便觉得心有不甘。也许我的精神已开始不大正常。但那也无妨。我早已有所觉悟，要与自己的疯狂和螺旋好好周旋。

 毋宁说我是在螺旋的呼唤下来到这里，也可说是好不容易才抵达。我甚至觉得，之前投注在螺旋上的所有热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凉子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也可说就是螺旋了。

 因为，由于凉子的死我前往异国丛林，石片穿入脑中，就此返回日本——

 是那块石片让我看见螺旋。

 厕所水管的金属螺旋，映照出我扭曲歪斜的老脸。虽然我才刚过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是快五十岁的人。

 我之所以看起来如此苍老，并不全然是生病的缘故。

 那两名孩童在丛林里遭杀害之后我活的这些年岁，比他们两人的年纪加起来还要长。

 ——人为何会死？

 这幼稚的问题，一直在我体内闷烧，不知不觉就此上了年纪，呈现出现在的面容。

 已过午夜零时。

 我缓缓从马桶上站起身。

 将厕所门打开一道细缝，往外窥望。紧急照明灯的暗澹光线，朦胧地从天花板洒落。

 感觉不到人的动静。

 心跳声在我耳内鸣响。

 在空无一人时前去看那个地方的话——如果是我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个螺旋可能会现身吧。

 我把门打开，溜出门外。

 瞬间我合眼，屏住呼吸，接着才睁开眼睛。

 螺旋就在眼前。

 那道螺旋梯就在那里，和五天前我看到的一样。

 让我感觉这像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我朝螺旋走近。

 抬头仰望，天花板有个黑洞，螺旋一路往当中延伸。黑洞的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仿如透过水晶窥望宇宙黑暗深渊般，透明得恐怖的黑暗。

 螺旋一路往黑暗的遥远上方绵延。在肉眼不可及的彼方，螺旋就此融入黑暗中。

 从黑暗的彼方，有微风徐徐吹下。那是满含神秘香气的风。

 植物的气味、花的气味、矿物的气味、血的气味、水的气味、野兽的气味、奶的气味、土的气味……

 与上面所提的每一样东西既相像又不同的气味。

 熟悉的气味。

 会在某处闻过的气味——

 尽管心里明白，但就是想不起来在何时何地闻过。

 我的身体已发现答案。体内产生一股令人为之酥麻的甜美感觉。一种迫不及待、心痒难耐的感觉，就像起毛边一般，布满我全身。

 答案卡在我的喉头。

 遥远过去的，羊水中的记忆。

 我伸手碰触螺旋阶梯的金属扶手。传来清楚的触感。

 ——来吧。

 螺旋经由我的手呼唤着我。

 就像迈步踏上命运般，我抬起单脚踩向螺旋的第一阶。

 这时——

 感觉第一阶的旁边有动静。

 宛如有个肉眼看不见的生物，突然从沉睡中醒来。

 再一步。

 我另一只脚踩向第二阶。

 感觉那看不见的生物像猫一样，朝我脚下挨近。

 我开始缓缓登上螺旋。

 这时，那透明生物就像要紧黏我似的，以同样的速度跟在我身后。

 那生物就像在诱惑我，跟着我的步伐走。

 ——原来如此。

 我脑中回想起一件事。

 在《ELLIBRODELOSSERESIMAGNARIOS》（注17）这本奇书的第一章，有这么一段描述。

 胜利之塔的楼梯，自时间开始以来，便有一种对人类的影子极为敏感的生物栖息其中，名为「ABaoAQu」。大抵上它沉睡于楼梯的第一阶，当有人走 近时，它潜藏于体内的生命会因此触动，这生物的内部深处会开始散发光芒。同时它的身体和半透明的皮肤会展开行动。不过，ABaoAQu只在有人开始走上螺 旋梯时才会醒来。然后它会紧跟在来访者身后，沿着螺旋阶梯外侧往上爬。阶梯外侧因经历过好几个时代的巡礼者，早已磨损不堪。每走一阶，此种生物的色泽便会 变得更鲜明，形状也会更加完整，而它身上的蓝光也会益发闪亮。但它只有在最高阶时才会化身成终极的形态，而登上最顶端者，将达到涅盘（注18），其动作将 不会投下任何阴影。

 所谓的「胜利之塔」，是位于印度拉贾斯坦邦的耆那教螺旋塔。在我的螺旋收藏档案中，有其照片。

 「你是ABaoAQu吗？」

 我喃喃自语。

 那生物没回答。

 我仰望上方，接着往底下望了一眼。

 二荒大楼的地板消失了。

 我置身黑暗中。

 我上下都是无尽绵延的螺旋。

 朔之果

 我发现那块鹦鹉螺化石，是十二年前，我二十四岁那年六月的事。

 当时我只要一有空，就会驱策自己前去登山。

 岩手山。

 毒森。

 七森。

 天狗森。

 种山。

 早池峰山。

 葡萄森。

 毛无森。

 沼森。

 狼森。

 鞍挂山。

 不知是否为「某物」所附身，一而再再而三地，我涉足喜欢的山峦不下百回。

 一来也是为了采集矿物和化石的标本，但最重要的是，我与自己的修罗搏斗。在山中徘徊，就是在我心中的修罗徘徊。

 我一再进行危险的露宿，走在险峻的山路上，死命用铁鎚敲打岩石，在我的灵魂中搜寻通往无上道之路。

 北上高地是化石的宝库。

 山麓的各个谷地，有数亿年前的地层露出地表。

 那天我呼吸着几欲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绿意，独自一人沿着二荒川狭窄的山谷往上走。

 从远眺早池峰山的药师岳往下走，靠近远野乡的位置，是二荒山的所在地，标高逾一千五百公尺。

 二荒山我攀登过几次，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小山谷。

 高山山坳的背阳面，仍是冬日景象，处处留有残雪，我踩过雪地，踩过刚冒芽的全缘贯众蕨（注19），一路露宿，终于来到这座山谷。在雪的气味和新绿的香气下，我的身体几欲就此染成水晶般的淡绿色。

 我顺着狭窄的山路和兽径而行，凝望我体内那觉醒之物。

 我的肉体随着汗水融入山中，沉睡在肉体深处的野兽逐渐现形。

 这头野兽以它鲜红的舌尖，从我身体内侧舔舐着肋骨和心脏。

 这种既恐怖，又迷人的感觉，令我很想像个孩子般，在山中放声号啕大哭。多么不可思议的感觉，好想献身给那只野兽，让它将我全身啃个精光。

 我停下脚步，做了个深呼吸。

 这时，我隔着苍翠的新绿看见了。

 在对面山谷的斜坡处，有个巨大的螺旋。

 就像眼珠冷不防被人敲了一下似的，我大为吃惊。一股像触电般不可思议的战栗窜过我背后。

 我像长鬃山羊般往下前往那座山谷，然后沿着对面斜坡前往螺旋所在处。

 被认为是日本最古老地层的古生代志留纪地层，就此裸露在我面前。

 当中有个巨大的灰色岩石螺旋。

 是鹦鹉螺化石。

 直径应该有五公尺吧。

 我知道在菊石目（注20）的同类中，有直径达二·五公尺的化石，但这并不是菊石。怎么看都是鹦鹉螺的螺旋。

 染成绿色的阳光，从覆盖我头顶的高大日本冷杉（注21）树梢，朝我身上洒落斑斑点点的花纹。

 我犹如伫立圣地的清教徒，一边以双手碰触螺旋的灰色表面，一边全身轻颤。

 我之所以颤抖，并不只是因为这是惊人的发现，而是因为从心底涌现一股既怀念，又教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情。

 「这个螺旋一直在等我到来。」

 我心里这么想。

 早在四亿五千万年前，这只鹦鹉螺就在等候我的到来。

 这或许是我个人灵魂愚蠢的错觉。但那是神圣的错觉。

 后来我下山，在那年漫长的梅雨季开始前，再次前往那个地方。

 这次有一位我在盛冈高等农林学校研究生时代的朋友陪同。

 我深感惊奇。

 当时我让那位朋友站在我发现鹦鹉螺化石的地点，伸手指着对面斜坡。

 「就是那个。」我如此说道。

 友人闻言，纳闷地皱着眉头。

 「哪个？」他一本正经地望着我。

 「那里不是有个灰色的螺旋吗？」

 「在哪里？」

 友人东张西望。

 「喏，不就在那儿吗？」

 「没看到。」

 我初起以为是友人在跟我开玩笑。我明明看得这么清楚，他怎么可能看不到。

 但不久我便发现，他没开玩笑，他是真的没看到那个螺旋。

 「你说的好像是那个灰色的玄武岩。」

 友人说。

 「那不是玄武岩。」

 「就算不是，那看起来也不像鹦鹉螺化石啊。虽然岩石的形状是有点像。」

 友人一脸困惑样。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看不到那个螺旋？我不明白原因。

 我带他来到鹦鹉螺旁，伸手触摸，结果也一样。

 仿佛有股力量对我或我的友人眼睛产生影响，让岩石看起来像鹦鹉螺，或是鹦鹉螺看起来像岩石。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过那个鹦鹉螺的事。

 我都独自一人前去看那个鹦鹉螺。

 到底去看过几次呢？

 妹妹过世时，我来过这里。

 某年冬天，我因为很想看它，还一路拨开深雪，在雪地中露宿，专程前来。

 站在那螺旋前，灵魂感到不可思议的安详。当我灵魂痛苦难耐时，便会与这历时上亿年的化石螺旋对峙。与螺旋对望，仿佛我会就此化为螺旋的一部分，身体甚至感觉得到银河悠久的流速。

 夜悄悄来临的星空下，我和螺旋共眠，旅行在星星的时间之中。

 只有待在这颗螺旋旁，才会比诵念莲法教义更能安抚我心中的修罗。

 而此时，我正踏着通往螺旋之路的最后每一步。

 我清晨三点离家，走着走着，黑夜远去，白天时，我步履未歇，黑夜再度来临。

 我带来的饭团已吃完，腰间水筒的水也所剩不多。每跨出一步，便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我唯一在意的，是没跟任何人说一声便离家。我真的觉得很歉疚。但要是我向人透露此事，一定会遭人拦阻。

 我的身体炽热犹如火烧。

 我想起了妹妹。

 在那昏暗的病房里，妹妹是多么想前往林中。

 我想和妹妹一样，榨干我最后的一滴生命，穿过我最爱的森林，一面吸呼绿叶和枯叶的气味，一面踩过熟悉的树根和岩角，前往螺旋沉眠的山谷。

 今晚是新月。

 窄细险峻的山路一路绵延，就连到底有多险峻也不可知。但我毫不旁徨。

 因为白色的螺旋之路就像散发光芒般，一路通往森林无明幽暗的底部。我只要顺着这条路走就行了。

 风在我头顶上方的幽暗中，摇撼着日本山毛榉（注22）树梢，沙沙作响。

 我犹如一头伤重濒死的野兽，一心一意地往前走。

 为什么我一个有病在身的人可以走这么远，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这就像即将熄灭的蜡烛，最后燃烧发光的现象。

 我曾经走进二荒山的那座山谷。

 我走下山谷，涉水后仰望，发现鹦鹉螺四周盈满朦胧的磷光。

 南无妙法莲华经！

 我口中诵念莲华经，一路往上走。

 鹦鹉螺的螺旋被漂亮的珍珠光芒包围。

 南无妙法莲华经！

 是因为我看到了怪异之物吗？

 那螺旋在无明的黑暗之中绽放，如光的莲华一般。

 碰触螺旋的表面，那已不再是岩石的触感，而是生物的肤触。

 我望向一旁，发现理应化为岩石的鹦鹉螺，它的嘴伸出无数根桃红色的触手。就像只巨大的章鱼，一头钻进螺旋的入口，脚在外头晃动一般。不，与其说那是章鱼的脚，不如说是更为纤细美丽的，飞天（注23）的丝绢羽衣。

 其中一根桃红色触手，碰触我的身体。

 南无妙法莲华经！

 当时有一股不属于这世上的快感贯穿我全身。

 感觉有个急促不安的东西从我体内深处站起身。

 耳畔好似传来一头黑暗野兽发出的长嚎。

 ——来吧。

 就像螺旋这样对我说。

 它告诉我：你用不着再忍耐，大可将自己的肉体交给那从修罗中现身之物。

 无数肉色的触手中心，柔软的入口张开了嘴。

 ——来吧。

 螺旋说道。

 我原地跪下。

 触手朝我伸来，湿滑地缠绕上我的全身。宛如会将我灵魂融化的法喜，从我体内逐渐被诱导出。

 我就像被拉进去似的，一头伸进那肉色的触手中心。

 温暖的触感缓缓包覆我的肉体。

 ——啊。

 我口中发出好似变成胎儿般，舒畅的低吟声。

 感觉我就像与有情众生降生人世反其道而行，重新回归母体。

 我完全潜入螺旋中。

 眼中已看不见任何东西。

 像胎儿般手脚蜷缩，逐渐被吸进螺旋的更深处。我的肉体似乎也随之融进螺旋的肉体中。

 有个东西握着我的手。以柔和温暖的力量，包覆我的手。

 那股力量就像在引导我。

 我感觉螺旋内部犹如一座复杂的迷宫。我明白自己此刻正凭借那股力量，走在迷宫中，准确地朝真理迈进。

 「梨多？」

 我轻声喃喃自语。

 我会看过一本国外的书，书中提到，带领走进螺旋迷宫者的神奇力量，是称为「天则」（梨多）（注24）此一原理之名。

 那个力量没有回答。

 我就只是不断地被吸进螺旋深处。

 注1〔编注〕Ficusmicrocarpa，桑科（Moraceae）常绿乔木，台湾很常见。

 注2〔编注〕AspleniumantiquumMakino，日文名「大谷渡」，铁角蕨科（Aspleniaceae）植物。

 注3〔编注〕学名Aglaomorphacoronans，日文名「饰羊齿」，水龙骨科（Polypodiaceae）植物。

 注4〔编注〕应指日本七〇年代末期爆发的第二次学运。诉求反安保条约、抵制大学高学费，要求校园民主化，各大学全共斗（全日本学生自治会共同斗争会议）与新左翼间展开武力斗争，全国五十五所大学被封锁停课。

 注5〔编注〕日本政府类似镇暴警察的部队。

 注6〔编注〕RobindronathThakur（1861-1941），生于印度加尔各答。曾获一九一三年诺贝尔文学奖。

 注7〔译注〕指《银河铁道之夜》中的一个故事。

 注8〔编注〕Mobiusstrip，结构为一个纸带旋转半圈再把两端接上，沿着表面得以无限延伸，只有一个面与一个边界。

 注9〔编注〕Kleinbottle，结构为一个瓶子底部有一个洞，延长瓶子颈部后扭曲进入瓶子内部，和底部的洞相接。在数学领域中指一种无定向性的平面，没有「内」「外」之分，类似莫比乌斯带。

 注10〔编注〕学名Passifloracaerulea，又名百香果花，日文名时计草，西番莲科（Passifloraceae）常绿藤本植物。

 注11〔编注〕指日本明治、大正年间的花卷叮，位于岩手县，属稗贯郡，为日本童话诗人宫泽贤治故乡。于昭和二九年（1954）时与另五町合并为花卷市并脱离稗贯郡辖。

 注12〔译注〕佛教语，指如来所得之道，更无过上，故名。

 注13〔译注〕欲界六欲天的第三天部，意为善时分、善时、妙善。

 注14〔译注〕观世昔所在的净土。

 注15〔译注〕「有情」为具有感情和意识等心性之物，如人类、鸟兽等，意指众生。「色界」则为三界之一，位于欲界之上，无色界之下的世界。

 注16〔译注〕「生有」指于诸趣中投生的一刹那；「本有」是在一生过程中，除去生时刹那和死时刹那外，其间的寿命；「死有」指死时的刹那，其时间 仅限于中有末生之前；「中有」是指在今世已死，后世未生中间的中阴身。以上四有，是欲界色界的众生，在一次的生死中所具有的四种有。块鹦鹉螺化石的所在 地。

 注17〔编注〕TheBookofImaginaryBeings，中文旧译名《想像的动物》，由阿根廷文豪波赫士（JorgeLuisBorges）担任阿国图书馆馆长时写成。

 注18〔编注〕梵语Nirvana，佛教术语，意译为圆寂、灭度、寂灭、无为、解脱、自在、安乐、不生不灭等，佛教徒追求之最终境界。进入涅盘者将永远离苦，不再进入轮回。

 注19〔编注〕Crytomiumfalcatum，日文名「鬼羊齿」，鳞毛蕨科（Dryopteridaceae）常绿多年生草本。

 注20〔编注〕Ammonitid，一类已灭绝的头足类，是非常好的指准化石。

 注21〔编注〕Abiesfirma，日文名「枞」。松科（Pinaceae）常绿针叶树。

 注22〔编注〕Faguscrenata，日文名「抚」，壳斗科（山毛榉科，Fagaceae）落叶阔叶树。

 注23〔编注〕佛教石窟壁画中飞舞的天人。

 注24〔编注〕即部分吠佗经赞歌中提及之所谓「理法」，被视为宇宙的法则、秩序、正义、真理或伦理原则。




螺旋问答
 问极微为何？

 答所谓的极微，是「存在」的事物中最小者。切不断，破坏不了，不长也不短。既非四角形，也非三角形，它没有形状，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什么也不是，什么也都是，这就是极微。

 问微尘为何？而色又是为何？

 答所谓的微尘，是看得见的事物中最小者。所谓的色，是因微尘而生的一切事物。色的总量即是识的总量，识的总量即是色的总量。所谓「色心不二」，指的便是这个。

 问识为何？

 答识——思想为螺旋。只要思索，极微便会因思想而靠近，产生微尘，微尘因缘而结合，因业而环绕，即产生螺旋。螺旋为有情（生命）。有情遵从轮回，轮回遵从有情。轮回因螺旋而生，螺旋又因轮回而生。色界之实相为螺旋。时间亦是螺旋。遵从时间之螺旋，名为进化。

 色、识、有情、螺旋、轮回、进化，全是同一件事物之别称。

 问那么，佛为何？

 答

 问问，佛为何？

 答

 问再问，佛为何？

 答

 出自《螺旋教典》卷二问答篇




二之螺旋
 蚀之一

 我一直沿着螺旋而上。

 我一直潜进螺旋中。

 螺旋没有尽头。早已超越二荒大楼的高度。只有途进我鼻端的气味微微变浓。不，那或许也是我的错觉。我的体内开始盈满甜美的漩涡。

 螺旋不论潜得再深，也没有尽头。我的肉体每多潜入一分，就会被剥离，犹如不断重生一般。就像一条蛇，无尽地脱皮，朝温暖的母体内潜入。

 我的身体逐渐被幸福盈满。

 身体仿佛逐渐融入螺旋的甜美中。

 跟在我身后的生物，它透明的光逐渐提高亮度。

 引导我的那股力量，渐渐变成明确之物。

 上下前后的感觉，似乎正从我的肉体和手脚流失。

 我感觉到自己的肉体正融入温暖的黑暗螺旋中。

 非去不可——我在心中暗忖。

 我一定要找寻让人们幸福之路，抵达真理之路。

 疯狂的冲动贯穿我身体，激昂的感觉几欲将我撕裂。

 我仿佛已逐渐不再是我。

 我逐渐溶解，同时与我自己重叠。在重叠的同时，逐渐溶解。

 巨大的螺旋之海。

 温暖的螺旋之肉。

 混沌之血。

 混沌之海。

 心里这么想，它马上化作形体，形体又直接化为思想，潜入我心中。

 我变成我、我变成我……

 就这样，我和我变成了我，失去了哀伤。

 柔和的羊水大海包覆着我。

 我变成融化的胎儿肉块，感受着那股温热。

 宛如在羊水中度过漫长的时间。

 我被透明的力量温柔地包覆。

 月亮在我体内轮回。

 不可思议的力量在我体内。

 那是问，问中包含了答。

 那是答，答中又包含了问。

 问与答、答与问所显示出的螺旋图案，就此化为不可思议的螺旋力，将我推向螺旋的高处，拉往螺旋的深处。

 我是螺旋。

 我正梦着月亮。

 蚀之二

 某处传来浪潮声。

 像是在近处，也像是在远方，顺着风传来。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那声音的呢？

 我在半清醒的状态下，怔怔地思索此事。

 声音透过腹部、内脏，化为甜美的震动，传进我耳中。

 胎儿在羊水中听到的心跳声，可能就像这样。

 右颊微微有种粗糙的触感。

 那粗糙的触感愈来愈鲜明。

 接着是海潮的气味。

 沙。

 海。

 我就像从长长的梦中醒来般，缓缓苏醒。

 我睁开眼。

 视野的下半部分塞满了沙子，可以望见昏暗的大海。

 昏暗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映入眼帘。

 我右颊朝下，俯卧在沙地上。

 我伸手撑起上半身。

 黑暗包覆着我。

 并不全然漆黑一片。

 空中明月高悬。

 美丽的上弦月。

 如蓝色磷火的月光，在海上摇曳闪烁。我苏醒时，映入眼中的就是这道光。

 不知名的海岸。

 眼前是漆黑昏暗的辽阔大海，海岸线往左右绵延。

 我站起身。

 冷风吹来。

 在辽阔无际的天地之间，只有我的身体暴露在冷风下。辽阔的天地化为寒意，紧覆在我的肌肤上，我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想拂去身上的沙子，这才发现自己赤身露体。

 ——为什么我没穿衣服？

 我环视四周。

 在无意识下用眼睛四处搜寻我的衣服。

 沙地上什么也没有。

 ——非去不可。

 我心想。

 蓦然，一股冲动向我袭来。

 我才刚挪动身体，旋即停步。

 ——可是，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自己该往何方。

 为什么会突然兴起这股冲动呢？

 ——这里是哪儿？

 我心中暗忖。

 ——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我自问。

 接着，我就像全身毛孔全张开般，意识到一件恐怖的事实。

 ——我是谁？

 我尝到一股近乎晕眩的，本身肉体的失落感。

 我连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都搞不清楚。

 难道我被撕成两半，永远失去另一边的自己——

 厚厚的帷幕包覆我的记忆。

 复杂地层层交叠，纠葛交缠的记忆，就像未能成功羽化的虫子，在帷幕里蠢动。但那只虫呈现出什么样的形状和颜色呢？

 我几欲看出那朦胧的轮廓，却又看不清。愈是在意此事，轮廓愈是远去，像轻雾般，从我意识的指缝间溜走。

 我不知如何是好，呆立原地。

 暗绿色的波浪不断涌向沙滩。

 拥有神秘色彩的波浪。

 在冲碎前，往上翻卷的波浪内部，带有像血一般的暗红光芒。

 一幅幽暗、阴森的画面，在我心中扩散。

 像在深海底跳动的大陆般巨大的心脏。

 仿佛是它的呼吸化为起伏的波浪，涌向沙滩。

 这时，我从前方的波浪中发现一个不可思议之物。

 黑暗的波浪中，有个奇妙的东西现身。

 大小和一只大猫差不多的生物。

 而且它动了。

 虽然只在波浪间看到身体的一部分，但形状有点古怪。

 它顺着黑暗的波浪，朝岸边靠近。正缓缓从海中爬向陆地。

 是鱼吗？

 它确实很像鱼。

 但不是鱼。

 状似盔甲的鳞片。

 背鳍。

 像石狗公般的大颚。

 还有牙齿……

 眼睛不是长在头侧，而是长在前方。而且是用四只脚在地上爬。

 有脚的鱼。

 在月光下，它从波浪中露出湿滑发亮的全身。

 就像不想被退去的浪潮卷走似的，以脚撑住地面，配合涌上岸的海浪移动脚步。

 奇妙的光景。

 我不禁向后退却。

 它突然停止动作。似乎发现了我的存在。

 以它往前突出的双眼注视着我。

 我们的距离不到四步。

 圆睁的双眸中，蕴藏神秘的光芒。它眼中流露出一丝怯色，以及打量我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眼神。

 它和我对望了数秒之久。

 蓦地，它嘴巴微张，谜起巨大的眼珠。

 看起来像是在笑。

 它微微侧头，闭上嘴巴，然后再度张嘴。

 嗄……

 发出如是叫声。

 就像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语言，只有声音从口中流泄。

 这时——

 「阿伽陀！」

 我背后突然有人叫喊。

 我听见踢起沙子的脚步声，一道人影窜出。手中握有类似长棍的东西。

 与我对峙的奇妙生物，以惊人的速度翻身，溅起飞沫，跃进退去的浪潮中。

 那道人影瞄准奇妙生物潜入的浪潮，飞棍掷去。棍子插进浪潮中，在接着涌来的波浪冲刷下，冲上了沙岸。

 那道人影暗啐一声，捡起长棍。原来是一枝看起来像长棍的鱼叉。

 人影重新面向我。

 是名女子。

 女子站在我面前，从肩膀到胸再到腰间以布缠绕。是个身材丰满的女子。

 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

 她的乌黑双瞳满含惊讶地望着我。

 虽然个头高大，但看起来约只有十七、八岁。似乎还是名少女。

 这名少女对我说了些话。

 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摇了摇头，少女再度开口，指着那头可怕生物消失的地方。

 她的口吻中带有质问和些许责备。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我问。

 少女蹙眉向后退却，手持鱼叉对着我。

 看来她听不懂我说的话。

 背对大海的少女，把视线移往左方。对面向她的我来说，则是右方。

 我循着少女的视线望去。

 看见一道人影走在海岸边，正朝我们走来。

 也一样手持鱼叉。

 「达孟。」少女朝人影唤道。

 「雪拉！」人影应道，加快步伐。

 像是名男子。

 男子走近后，与少女并肩而立。

 是名大汉。

 体格足足大我两圈。厚实的胸膛，几乎和肩膀一样宽。粗犷的面貌，就像用岩石刻成一般。

 卷曲的黑发，零乱地覆在前额。

 他腰间缠着布，右手持鱼叉，左手握着绕成圈的绳索。绳子上挂着两只有脚的鱼，就是刚才我目睹的生物。从嘴巴穿往鱼鳃的绳子沾满了血。是有脚的鱼所流的血。

 这两只鱼的头，全都被敲扁了。

 男子腰间插着棍棒，前端沾血。应该就是用那根棍棒敲打鱼的头部吧。

 男子看到我，顿时惊讶地呆立原地。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

 接着，男子那栖宿锐利黄光的大眼珠转向那名少女。

 少女快速地向男子说了些话。

 她的话语中，多次出现刚才她喊的「阿伽陀」。

 男子对女子的话露出不满之色。从厚唇间露出强健的白牙。持鱼叉的手微微往后缩，简短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意思好像是要我跟他走。

 蚀之三

 大海在我左侧，男子走在我右侧，少女走在我背后。

 男子走在沙地上，朝他来时的方向而去。

 我们皆沉默无语。

 最后，来到一处河流的出海口。

 由于现在是夜间，看不清楚，但这是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在月光的照耀下，蓝黑色的水面起起伏伏。

 有条沿河的路。

 顺着那条路走了一会儿，原本脚下所踩的沙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土。

 脚下还有杂草，不时有东西碰触我的小腿和脚踝。

 男子突然停步。

 少女朝路旁蹲下。从土地上拾起一根像粗大木棒的东西。她将木棒夹在膝盖间，从怀中取出某个东西。女子的指尖处发出小小的红光。

 少女取出的是火种。

 她夹在膝间的木棒前端，不久便在黑暗中升起橙色的火焰。

 少女捡拾的是一根火把。

 火焰看在已习惯黑暗的眼中，特别刺眼。

 我们再次迈步前行。

 这次换少女走在前头。

 由于有火焰的亮光，走起路来轻松许多。

 道路开始偏离河边。走着走着，水声逐渐变小。

 碰触脚下的杂草愈来愈多。高度也比人的膝盖还高。在火光下细看，好像是蕨类的一种。

 当我走在郁郁苍苍的蕨类植物中时，突然看到前方的灯火。

 这对男女开始悄声交谈。

 走近后，我这才明白那灯火为何。

 前方有一栋小屋，犹如掩埋在蕨类植物中一般。灯光就是那栋小屋中流泄出来的。

 小屋背后有一株像黑伞般枝繁叶茂的大树。很奇妙的树。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树。

 小屋周遭的蕨类砍除得相当干净。

 一踏进那座小广场后，周遭的蕨类植物开始发出沙沙声。高度及腰的蕨类植物中，有好几个黑色块体在蠢动。

 沙沙沙，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冰冷声音——

 那东西从蕨类植物中爬出。

 类似巨大蜗牛的东西。

 但那不是蜗牛。是高度及膝的黑色菊石螺旋。如蜘蛛般的毛茸茸触手，从硬壳中伸出来。

 我双腿僵直，倒抽一口冷气。

 那螺旋像噩梦般朝我逼近，那对男女却只是很不耐烦地望了它一眼。

 叽。

 叽。

 螺旋们一面叫，一面朝男子身边聚集。螺旋不断爬出。看不出究竟有多少。

 螺旋的目标，似乎是挂在男子腰间的那两只有脚的鱼。

 男子以鱼叉的握柄推倒紧缠在他身旁的螺旋。

 螺旋滚倒地上，那蜘蛛般的触手暂时缩进壳内，但过没多久，那长满兽毛的触手又再度伸出，搔抓着地面站起。

 在螺旋站起身之前，我一直看着它。

 被触手根部包围的中心，有个被红肉包覆、宛如女人私处般的开口。里头甚至还长有牙齿般的东西。

 我发现它的触手虽然像蜘蛛，但其实更像章鱼。尽管表面长满了兽毛，但触手没有关节。而且触手的根部内侧长有吸盘。

 男子将螺旋推倒时，少女朝小屋里叫唤。

 小屋门开启，一名老者露脸。

 是名发似银霜的老者。留着长胡子，胡子也一样雪白。他满布皱纹的脸上，映着红色火光，但他显得气色不佳。左眼下方到脸颊一带有伤痕。

 老人发现我，发出一声惊呼。

 老人握拳，像在敲打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似的，朝少女悄声说了几句话。

 少女开口回答。

 老人的脸缩回小屋内，少女走进小屋中。

 男子和我随后走进。

 小屋内有张木桌，上面的灯盘燃烧着小小的火焰。

 屋内深处的墙上有个石造的炉灶，火焰发出火星子爆裂的声响。

 里头有两个人。

 刚才露脸的老人，和一名老妇。

 两人身上同样也缠着一块布，上面还披着一件厚质外衣。外衣织有红蓝两色的螺旋图案。

 老妇青筋浮凸的细手腕上戴着手环，两耳戴着耳饰。

 少女向老人和老妇说了些事。似乎是在说明我的事。

 门口传来有东西用爪子搔抓的声音。

 那螺旋好像吵着想要进屋。

 老人拖着一只脚行走，走向男子身旁。

 男子将棍棒交给老人。

 手握棍棒的老人眼中，栖宿着异样的光芒。他的目光投向黄土地面上那两只有脚鱼。老人猛然抡起棍棒，开始发狂似地朝那已死的鱼头猛敲。眼中布满血丝。

 终于老人停止敲打，气喘吁吁地放下棍棒。

 鱼头被打得扭曲变形。

 另三人处之泰然地望着这一幕。对他们来说，这似乎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男子从炉灶旁取出一把「く」字形的柴刀。接着又从桌下取出一个高度及膝的小木台。木台做得相当牢固，表面沾有黑渍。是血迹。

 男子将挂在腰间的两只有脚的鱼丢到木台上。看来，这个木台是料理台。

 老人和老妇并肩而立，少女开始向他们说明。似乎正在谈我的事。

 男子随手拿起柴刀朝有脚鱼斩落。

 鱼头就此落地。

 涌出大量的鲜血。

 屋内弥漫着血腥味。

 男子转眼已将其中一只有脚鱼支解，化为十几块肉片。

 他将大门旁的窗户打开，一一将肉片丢向外头的黑暗中。

 外头的黑暗马上充斥着一股忙乱的气氛。

 触手在地上刨抓的声音。

 硬壳相撞磨擦的声音。

 一群不祥的饥饿野兽发出的喧闹声——

 咕。

 咕。

 咕。

 是螺旋的叫声。

 明显啃食生肉的濡湿声响，令人听了寒毛尽竖。

 而且中间还掺杂了牙齿咬碎骨头，喀滋喀滋的可怕声响。

 螺旋正贪婪地大嚼丢往屋外的肉片。

 坐在桌子对面的老人，声音变得略微凶恶。少女和老妇看似试图安抚他。

 老人瞪视着我。刻在深处皱纹中的两条细眼，看得出充满憎恨之色。

 蓦地，老人手抵着额头，一阵踉跄。

 老妇急忙搀扶他。

 老人双手撑着桌面，气喘吁吁。

 少女和老妇将老人搀扶至内处一个像床铺的地方旁，让他躺下。少女和老妇都未显惊慌之色。

 看来这是常有的事。

 老人似乎有病在身。

 老妇将盖上锅盖的陶锅放在炉灶的火上，向男子说了些话。

 男子已将另一只有脚鱼俐落地支解成数块肉片。将取出的内脏放在素烧盘子上。旁边的另一个盘子，则装有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是从有脚鱼身上挤出的鲜血。

 灯盘的火焰，在盘子表面舞动。

 男子端着两个盘子走向床铺。

 老妇接过装血的盘子，凑向合眼的老人口中，分几次让老人把血喝下。

 青筋浮现的喉咙，鼓起的喉结像生物般上下滑动。

 少女拭去滴在老人白胡子上的鲜血。

 老人微微睁眼。

 抬起右手。

 一眼瞥见他右手手掌有皱缩的伤疤。

 老人挪动右手，像在索求什么。

 老妇颔首，从另一个盘中以指间拈起刚取出的内脏，放进老人口中。老人嚼了良久，这才咽下。

 老人吃完一盘后，不久便沉沉入睡。这时，放在炉灶火上的土锅已冒出腾腾热气。

 老妇以木杓从土锅中捞汤，装了四碗。

 少女将碗摆在桌上。

 是泛着一层浮油的汤。

 那气味令人食欲大振。

 少女和男子坐在桌旁。老妇以动作示意要我也坐过去。

 我战战兢兢地朝椅子坐下。

 男子那粗犷的脸明显流露出不满之色。

 老妇端起碗，啜饮着汤。少女和男子也跟随她，我也啜饮进那温热的液体。汤里带有某种肉香。是我喜欢的浓郁口味。

 我喝完汤后，老妇站起身，捧起土锅拿到桌上。开始从锅里捞出「熬汤」用的「肉」，装进碗里。

 我一看到锅里的肉，不禁一阵反胃。

 我胃部紧缩，里头的东西差点没吐出来。

 我将那作呕的冲动挡在喉头。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我肯定张口便呕。

 这肉就是刚才在外头的那些菊石般螺旋的触手，切成一圈圈的肉片，上头的毛都已拔除，但仍留有刚才见过的吸盘。

 老妇端了两碗到少女面前。

 这时，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发出生气般的叫声。

 老妇摇了摇头，像在训斥男子。

 但男子反而更大声。他站起身指着我，朗声向老妇说了些话。

 老妇望向沉睡的老人，微微摇头。

 她接下来好像打算做什么，但男子似乎颇有意见。

 老妇朗声训斥男子。男子坚不吐书，以凶恶的眼神瞪视着我。

 看来，老妇和少女似乎打算在老人沉睡的这段时间瞒着他做某件事。

 待男子静下来后，少女朝那装有肉和汤的两个碗里吐口水。老妇端着那两个碗，来到我面前。

 将那两个碗搁在我面前的桌上。

 老妇示意要我也朝里头吐口水。

 似乎在说：就跟少女一样，朝这两个碗里吐口水吧。

 我摹仿老妇，做出吐口水的动作，老妇点头。

 她一再以动作催促我，于是我也朝碗里吐口水。

 老妇将一碗留在我面前，另一碗端给少女。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合眼开始念念有辞。好像是韵律缓慢的某种咒语。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涉入某种仪式。

 待老妇咒语诵罢，她看了我和少女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少女将手伸进碗中，以指尖拈起一块兀自冒着蒸腾热气的肉片，送入口中。

 这种肉我实在难以下咽，我望向他们三人。

 老妇和男子都没吃肉。

 吃的人只有那名少女。

 老妇以犀利的眼神瞪着我。

 并以犀利的声音讲了一句和刚才同样的话。她指着碗中，然后手移至嘴边。

 意思是叫我把肉吃下去。

 我投以不置可否的微笑，但老妇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

 男子的眼神变得更加凶恶了。

 以尖刺的目光紧盯着我。

 那是僧恨的眼神。

 男子向老妇说了些话。

 感觉像是在说「他明明就不想吃，何必强迫他吃呢」。

 老妇朝男子说了一句话，男子安静了下来。

 老妇又叫了一声。

 以严峻的眼神瞪视我。

 我惴惴不安地将手伸向肉片，用手指拈起最小的一块。

 将它送入口中，几乎没嚼就吞进肚里。

 少女站起身。

 她望着我，双眸闪着光辉。

 走到我身旁，执起我的手臂，要我站起。

 我站起后，少女伸手探向我胯下。

 我甚至来不及惊讶。

 我的那话儿被少女握在手中。

 少女在我面前嫣然一笑。

 我第一次看她笑。

 ——她好美。

 到那时我才发现这件事。

 蚀之四

 霸道的阳光几欲从我的眼皮缝隙射进来。

 它过于刺眼，我很排斥地摇着头。

 下巴撞到某个物体，我就此醒来。

 从窗户射进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深吸一口气，一股带有汗水味的女人发香送入鼻端。

 有个女子的头枕在我左盾上。我的下巴就是撞到她的头。

 我是用左臂搂着她的头睡着的。

 女子发出阵阵沉睡的鼻息。

 我左肩酸麻。她微微上下起伏的乳房，紧抵着我的侧腹。

 我们两人都全裸。

 女子的左臂环住我赤裸的胸膛。

 昨晚的记忆苏醒。

 我几乎可说是被这名少女侵犯。但感觉又不是那么讨厌。因为少女的欲望虽然露骨，却一点都不给人阴沉之感，甚至可说是相当舒畅的一晚。也许语言不通，反而该为之庆幸。

 最重要的是，少女昨晚第一次展露的笑容，令我深感着迷。

 掺杂了我们彼此唾液的那一餐——似乎是婚礼，或类似的仪式。

 昨晚我被少女带进里头房间的床上——然后迎接今日早晨。

 这么做真的好吗？这份不安当然盘据在我心中，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同时也尝到一种满足感。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迎接过这样的早晨。

 搂着裸女的香肩，嗅闻女人发香醒来的早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狭窄的公寓。

 昏暗的仓库。

 熟悉、痛苦、奇妙的伤痛，与遁份记忆相互重叠。

 森林。

 许多人。

 旱田。

 高楼大厦。

 风。

 车。

 与现在这个地点相去甚远的影像浮现我脑海。

 那是梦中的影像？还是我实际体验过的事？关于此一片模糊，无从分辨。我明明记得那个世界所用的语言，记忆的距离却遥远。

 桌上许多蒙上一层灰的螺旋。

 但我究竟是谁？是如何来到这处海滩？脑中没半点头绪。

 我心中浮现的画面陡然一变。

 某座白雪皑皑的高山，巍然立于蓝天之上。好像从没见过，但又觉得似乎与我关系密切。

 还有下着冰雨的庭院。

 装在有两道缺口的陶碗里的白雪——

 那个碗的影像，与昨晚仪式中碗的影像相互重叠。

 这是失去我生命中重要人物的记忆。

 浮现一名女子的身影。

 她有时穿牛仔裤，有时穿和服。那幅画在我脑中交互更替，但唯独她的脸始终模糊不清。

 我还记得她肉体的触感。甜蜜的娇喘与柔软白皙的身躯。不，不可能，我明明应该没和她上过床才对——

 宛如灵魂被扭断般的，修罗的记忆。

 肉体的记忆，亵渎了那名女子的神圣。

 然而——

 我体内盈满近乎疯狂的欲望。

 潜进这个螺旋里，顺着螺旋往上爬。

 来吧。

 我的胯下之物坚硬地勃起。

 我昂然挺立的男性象征，突然被某个温柔的力量紧紧握住。

 我从幻想中醒来。

 是少女握着我坚挺的男性象征。

 少女的黑色眼瞳，满含笑意地望着我。

 少女握住我男性象征的手，微微抽动，她露出皓齿而笑。

 我手伸向她的酥胸，就像要确认它的重量般，以手掌加以包覆。少女的乳头在我掌中变得硬挺。眼前是比我的任何幻想都还要真实的触感。

 我们四唇相接，离开，然后再次贴合。相互吸吮彼此的舌头。

 她的舌头就像有生命似的，缠绕住我的舌头，四处游移。

 那柔韧的肉体，缓缓覆在我身上。

 结实的细腰，压在我身上。

 半晌过后——

 我和少女这才离开那张床。

 她曼妙的胴体完全展露在我面前。双峰大大地往前挺出。

 在我的注目下，少女似乎有点难为情，转身背对我。臀部浑圆饱满。

 床下有一块为我准备的布。我不知该如何用它来缠绕身躯，但少女马上俐落地用那块布缠住我腰间。

 接着她以自己昨晚脱下的布，缠向自己身躯。布的一角披在右肩上，然后从上钻过腋下，包覆住乳房，缠在腰间。乍看像是随意缠绕，其实手法相当巧妙。不是光看一、两次就能学会。

 缠好后，少女转身面向我，指着自己说：「雪拉。」

 这似乎是她的名字。

 是昨晚那名男子在海岸边提过的名字。

 终于自我介绍了。

 「雪拉。」我如此说道，指着她点了点头。

 她——雪拉喜孜孜地摆动她纤细的下巴点头。

 接着雪拉指着我，意思是要我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摇头。

 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

 雪拉指着我低语道：

 「阿湿波（注1）。」

 雪拉似乎想替我取名。

 「阿湿波？」

 我指着自己说。

 说完后，雪拉笑盈盈地一再点头。

 雪拉和我钻过挂在入口处的布帘，从寝室来到客厅。昨晚一起享用「仪式」大餐的房间。

 老人仍旧以与昨晚一样的姿势，躺在床上。老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没看到男子的身影。

 老妇一见我们到来，微微一笑。先前眼中的犀利目光，此时已不复见。

 刚才玩过的自我介绍游戏，现在又重复一次。

 老人的名字叫阿尔哈玛德。

 老妇的名字叫优哩婆湿（注2）。

 而另一个不在场的人——那名体格壮硕的男子，名叫达孟。

 我和雪拉来到屋外。

 眼前是一望无际，和缓起伏的草原。浓密的蕨类植物，受风吹起伏摆荡，在层层重叠下，呈波浪状向外扩散。

 更前方是大海。

 我看到大海时，发现一件奇妙的事。

 我看不到水平线。

 水平线与远方的天空融为一体，分界朦胧模糊。

 水平线——或是人们所说的地平线，是地球会有的圆弧边线。这里完全看不到。

 这片海比原本理应会化为水平线，看不见后方圆弧边线的地点，却还要往更远处延伸，就此融入天空。

 并不是大海消失，而是因为大气层太厚，分不出远方天空与海洋的分界。

 站在我前方的雪拉回过头来，眯着眼睛仰望我背后的天空。

 我顺着雪拉的视线望去，望向后方天空。

 我的视线就此冻结。

 小屋背后的天空，几乎完全被一个无比巨大的东西所阻挡。

 ——山引

 不，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朝天空开展的大地。大地朝苍穹隆起，向外扩展。

 天空有一条地平线。

 一时间，我的丈量感为之麻痹。

 我的思考能力停止，估不出它究竟有多大。

 看不到山顶。

 山顶也许在地平线的另一侧，融入遥远的天空中。

 我凝睇着这座山，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里盈满几欲疯狂的感觉。

 一股令骨头相互辗轧，皮肉为之烧焦的灼热之物从体内狂涌。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旅程才来到半途。

 注1〔编注〕音同Asvin，字面意思为「驯马者」，是婆罗门—印度教中的一对容貌俊美的青年双子神，分别名为Nasatya与Dasra，中文中常被称为「医神双马童」，在《吠陀经》里是象征日出与日落的神，也是驱逐病痛的神医，并且惩治恶徒。

 注2〔编注〕音同Urvasi，字面意思为「宽广地延伸」，印度神话中之广延天女。




螺旋论考
 所有生物中，就属鹦鹉螺将自己的身体塑造得最接近宇宙真理。

 数亿年前，几乎与古生代同一时期出现的菊石，如今已是灭绝的化石物种，相较之下，鹦鹉螺至今却仍保有和当时相似的形体，生存于太平洋热带地区。

 以时间来看，约有五亿年之久。

 菊石灭绝，鹦鹉螺存活。

 ——这是为何？

 特奥多·安德列·库克（注1）说，这是因为鹦鹉螺的螺旋「描绘出数学性的理想螺旋」。

 如果对鹦鹉螺的螺旋画出一条连接圆弧的直线，会发现有个特质，就是直线与圆弧始终都维持六十度角。这以黄金分割比例呈曲线展开的，就是人称「对数 螺旋」的鹦鹉螺螺旋。菊石的螺旋近乎圆形。与鹦鹉螺那宽阔的螺旋相比，菊石的螺旋是采同心圆，形状就像以同样粗的绳子缠绕而成。

 ＃图一

 鹦鹉螺——

 虽然有「螺」之称，但其实不是螺的同类，而是软体动物门头足纲鹦鹉螺科的海生动物。比起螺，它更接近乌贼、章鱼等二鳃类（注2）。

 是五亿年以前，出现于古生代寒武纪的生物。全盛时期逾三干五百种之多，但目前在南太平洋海中，只有四种残存。

 还有其他诞生于远古海洋中的螺旋生物。

 比鹦鹉螺晚约一亿数千万年，在约莫四亿年前的志留纪前期，菊石从鹦鹉螺分枝，就此诞生。

 菊石出现后不久，马上扩增物种，在短短不到一亿年的时间里，种类数量爆增为一万五千多种。约是鹦鹉螺的四倍。

 然而，菊石在它的全盛期，中生代白垩纪时，突然灭绝。

 一万五千种当中，连一种都没幸存，灭绝得极为彻底。

 照这样来看，菊石的物种数量之所以会爆增，感觉就像是为了诞生出可以让自己存活下去的螺旋，所做的最后挣扎。事实上，灭绝前的菊石，出现各种奇形怪状的螺旋。

 钩角石这种菊石就像拐杖一样，至于日本菊石，形状则是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刚从屁股拉出的一坨屎。

 演化到这一步，甚至给人一股恶魔式的可怖之感。

 但菊石终究还是没能存活下来。

 从它出现到灭绝，约挣扎了一亿六千万年之久。

 菊石灭绝，最后只有四种鹦鹉螺幸存。

 为什么？

 出现于远古海洋中的相似生物，有一方幸存，另一方为何就灭亡了呢？

 若就前述库克的说法，可说是起因于鹦鹉螺与菊石的螺旋数学之美。

 美丽的螺旋幸存，不够美的螺旋则灭亡。

 换言之，具备完美螺旋者，有神力栖宿其中。借由这股神力——也就是螺旋力，鹦鹉螺才得以看见未来。在远古的海洋中，鹦鹉螺看到未来，因而借由菊石的形态从自己的品种中分歧出来，将具有灭绝要素的螺旋舍弃。如果是这样，菊石这物种打从一开始就走上灭亡的命运。

 菊石的螺旋对生命而言，是一种封闭的螺旋。

 而鹦鹉螺的螺旋，还有另一项耐人寻味的事实。

 以演化论闻名的查尔斯·达尔文，他的儿子乔治·霍华德·达尔文提出的「潮汐演化论」，认为在地球形成之初，月球相当接近地球，两者形成一个运动体系，以不到五小时的时间相互自转。根据某英国物理学者的计算，现在月球以每年三公分的速度逐渐远离地球。

 月球对地球最大的影响力，便是潮汐作用。地球会因月球而出现潮汐。此潮汐作用造成海水与地壳间的摩擦，地球的自转周期便会因此踩刹车，这时消失的地球旋转能量，有一部分会让月亮远离地球。

 也就是说，回溯过去，地球的自转周期远比现在来得快，月球也离地球更近。若以理论来探究，在极限的情况下，可推算出月球与地球的距离约一万五千公里，地球的自转周期，亦即一天的时间，连五小时都不到，月球的公转周期为五小时多。

 根据杰佛瑞斯（注3）的说法，那约莫是四十亿年前的事。

 自鹦鹉螺诞生在地球上的这数亿年来，月球与地球的拉锯和距离，都记忆、刻画在它的螺旋中。

 鹦鹉螺一面成长，一面不忘每天在它的螺旋气室刻上一道道的条纹，就像年轮般。而一个气室里的刻痕通常有二十九道。与现今月亮的朔望——亦即月亮圆 缺的周期一致。从愈古老的地层中发现的鹦鹉螺化石，其单一气室里的刻痕数愈少。有调查记录指出，从数亿年前的地层中发现的鹦鹉螺，气室刻痕仅有九条。这证 明月亮当初很接近地球，公转周期也远比现在来得快。

 鹦鹉螺将月亮的运作卷入螺旋中。

 换言之，鹦鹉螺这种生物，一面将月亮的时间封闭在自己体内，一面成长。

 出自《螺旋教典》卷六论考篇

 注1〔译注〕TheodoreAndreaCook（1867-1928），英国编辑、作家。

 注2〔编注〕头足纲可依鳃的数目分为四鳃亚纲和二鳃亚纲。鹦鹉螺是四鳃亚纲唯一现存者，二鳃亚纲下的十腕总目有乌贼，八腕总目则是章鱼。另有已灭绝的菊石亚纲，但也可归类于四鳃亚纲。

 注3〔编注〕HaroldJefferys（1891-1989），英国数学家、统计学家、地球物理学家、天文学家。




三之螺旋
 凝滑之一

 我们每天采集螺旋，啃食螺旋，以此度日。

 这近一个月的日子来，我都与螺旋和少女共度。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思考：我到底是谁，从何处而来。

 我是谁？

 我来自何处，欲往何方？

 我是拥有两只脚的疑问。

 我只知道，自己正在找寻答案而踏上的旅途之中。

 我和成为我妻子的少女——雪拉，就在淡绿色的螺旋中。

 螺旋在我的膝盖上摇晃。

 螺旋的叶子，轻搔我的肌肤。

 刚长出的蕨类嫩芽，呈发条状的螺旋形。

 每当一阵风吹来，螺旋草原便随之起伏。

 那起伏如同波浪，波纹一边向外扩散，一边一个接一个地往草原的彼方窜去。就此直奔蔚蓝天际。

 风中蕴含甘甜的海潮香气。

 那香气唤醒我体内不可思议的悸动，微微带着血的气味。

 小屋就建造在这片蕨类草原中央。

 从和缓起伏的草原另一头，可以望见这座小屋的屋顶。

 我喜欢这段和雪拉一起漫步、采集螺旋的时间。

 这也是我向雪拉学习当地语言的时间。

 ——苏迷楼（注1）。

 那就是这世界的名称。

 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天，雪拉告诉我这个名字。

 这段时间我学会的语言，并不仅止于此。虽然还没办法流畅地与人对话，但已能做简单的日常对话。当表达能力达到某个程度后，运用语言的能力便进步神速。

 拥有健康胴体的雪拉，连在闺房内也不忘教我。这样还不进步才真是奇怪。

 不只是这块土地的名称，连住在小屋里这四人间的家庭关系，我也已经知悉。

 老人阿尔哈玛德是雪拉的父亲。

 老妇优哩婆湿是阿尔哈玛德的妻子，雪拉的母亲。

 身形奇伟的年轻人达孟，是雪拉的哥哥。

 只有他们四人住在这块土地上。

 截至目前，我也只见过他们四人。

 卸下腰间的竹篓，我和雪拉在灿烂的阳光下摘采蕨类的嫩芽螺旋。

 白天时，都不见那些螺旋虫的身影，不知躲哪儿去了。

 不时会在草丛中发现巨大的坑洞，听雪拉说，螺旋虫白天似乎就躲在这些坑洞中。

 竹篓里装的螺旋已超过一半。

 在小屋四周，就只能采集到这些，等竹篓装满后，我和雪拉的快乐时光正等着我们，于是我们走向远方。

 置身在螺旋中，整个世界只有蓝天、螺旋，还有我们。

 只有随风摇曳，相互碰触的螺旋声，静静在我们耳边搔痒。

 「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从高度及腰的蕨类植物摘取螺旋时，雪拉突然从背后向我问道。

 不只是雪拉，之前他们也多次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

 我挺起身，转而面向雪拉。

 雪拉这么问我，是快乐时光即将开始的暗号。

 「是从上面来的吗？」雪拉问。

 「上面？」我说。

 「苏迷楼的上面……」

 雪拉那红褐色的双眸，望向延伸至遥远苍穹的天之地平线。

 这座草原是一整片大得难以置信的斜坡。斜坡中途转为一座森林。

 森林一路从山脚往山麓延伸，在上面融入青翠的山色中。由于这座森林和高山的规模过于庞大，所以看起来就像苔藓一般。

 森林从途中融入一片翠绿中，已无从分辨是森林还是山的斜面。

 就连森林颜色交融的地方，从整座山的斜面来看，位置也不算有多高。

 雪拉仰望那座山，长发在满含海潮气息的海风吹拂下摇曳，摩娑着她的前额。

 她双眸中带有极度憧憬的目光。

 「阿尔哈玛德和优哩婆湿……」

 雪拉视线移回我身上，如此低语。

 「……以前也是从那座山上来的。」

 据说山上住着许多人。达孟和雪拉都出生于这块土地，之前没看过家人以外的人。

 我停止摘采蕨类嫩芽的动作，放下手中的竹篓。螺旋状的蕨类嫩芽，几乎已装满这个小竹篓。这些螺旋是今晚的食物。

 「你会经想爬上山去对吧？」我问。

 「是啊。」雪拉应道，低下头。

 「可是被阿尔哈玛德带了回来，狠狠骂了我一顿。」

 雪拉抬起右脚，让我看她的趾甲。五根趾甲全都扭曲变形得十分难看。

 「这是当时阿尔哈玛德做的。用鱼叉将我的趾甲刨下。」雪拉淡淡说道。

 「你父亲竟然做这种事？」

 「是啊。」

 「太狠了吧。」

 「阿尔哈玛德好像很恨『上面』的人。」

 「……」

 「上面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他向来几乎绝口不提，但我知道，他很讨厌谈到上面的事。」

 我颔首。

 我想到一件事。

 打从第一次见面时，阿尔哈玛德对我的态度就很不友善。我还记得在进行「仪式」前，他们还因为我的事起争执。就连「仪式」结束的隔天早上，他还在为那件事争吵。

 但身为父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面对一个突如其来、来路不明的闯入者，当天晚上就把女儿嫁给对方，这种想法实在太怪异了。但优哩婆湿和雪拉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对。雪拉甚至看起来很高兴。

 就连床笫之事，也表现得很露骨。

 以前我会问过雪拉，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为了留种啊。」

 当时雪拉很干脆地应道。

 「留种？」

 「阿尔哈玛德和优哩婆湿都说，同样的血统很不好。」

 雪拉应道。当时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但如果阿尔哈玛德憎恨上面的人，那么，他对我态度不友善，似乎不单只是因为我是个外来客。

 「阿尔哈玛德可能当我是从上面来的吧？」

 「不单是他。优哩婆湿和达孟也都这么认为。」

 「可是……」

 「如果不是，那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答不出来。因为我不记得此事。

 「我不认为你说谎。你是从上面来的。阿湿波。只是你想不起来罢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吧。虽然我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但你只是失去记忆而已。」

 我本能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但眼下我除了不置可否地点头外，别无他法。

 「就算你来自上面，我和优哩婆湿也不在乎。达孟也是，只不过他的想法和我们不大一样……」

 「达孟好像很讨厌我。」

 「是啊。不过，达孟在意的是『你的出现』，而不是『你从上面来』这事。」

 「这话怎么说？」

 「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的人。如果你没来，我可能就要留达孟的种了。就算不是现在，日后早晚也得这么做。达孟很渴望女人。」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在这里，几乎没有关于道德或禁忌的相关知识。

 然而，「妹妹留下哥哥的种」这句话听在我耳里，却令我全身寒毛倒竖，体内黑暗的血液翻涌。

 「之前我都是用手帮他解决需求，但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了。」

 「你母亲知道吗？」

 「优哩婆湿吗？她好像知道我都会用手帮达孟解决。但阿尔哈玛德好像就不知道了。优哩婆湿也很在意达孟的事，所以才会急着举行『仪式』……」

 之前我与雪拉独处时，多次感到有凶恶的视线在背后紧盯着我。当我察觉有人而回头时，一定都会与达孟那充满憎恨的目光对个正着。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因了。

 「阿湿波。」

 雪拉改变话题。

 「你知道阿湿波这个名字的意思吗？」

 「不知道。」

 我摇头。

 「告诉你吧。阿湿波的意思是双。」

 「双？」

 「还记得帮你取名字的时间吗？」

 「记得啊。是早上。」

 「没错。不过，你记得那天早上，我一直望着你的脸吗？」

 我颔首。

 那天早上我先醒来，朝我凌乱的记忆中搜寻时，会几何时在我之后醒来的雪拉，从上方注视着我的脸。

 「当时你的脸和眼神，都露出就像有两个人在里头轮流交替般的样子。仿佛你体内同时住着两个人似的。」

 当我听闻此言，一时感到脑中微微晕眩。

 凝滑之二

 往天际延伸的蓝色地平线。

 位于远方的苏迷楼山顶——

 我望着那看不见的山顶，发现自己怀有一份令胸口紧缩的憧憬。不，那是更胜憧憬的情绪，有只恶魔栖宿在我心里。

 我在小屋前一面支解螺旋虫，一面望向天空，重重地叹息。

 雪拉剖开螺旋的硬壳，不时以不安的眼神偷瞄我。

 从刚才便听到阿尔哈玛德与达孟的声音。他们两人在小屋里争吵。阿尔哈玛德的声音响若洪钟，一点都不像病人。父亲比儿子还要激动。

 雪拉相当在意此事。

 「我们去看看吧。」

 虽然帮不上忙，但我还是对雪拉说道。

 「别管他们。」雪拉冷冷地应道。

 「你很在意对吧？」

 我把山刀搁在一旁，走向小屋。

 雪拉并未阻拦我。

 我开门走进屋内。达孟和阿尔哈玛德彼此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下对峙。阿尔哈玛德已走下床站起身。

 阿尔哈玛德右手握着一张暗褐色，像纸一般的东西。似乎是一块兽皮。表面有像是图案和文字的东西。

 看来，阿尔哈玛德是在看它时，和达孟起了口角。

 优哩婆湿带着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坐在床边。

 「为什么不行！」达孟涨红着脸说道。

 「告诉你，你也不会懂。」

 阿尔哈玛德脸颊的伤变得扭曲，不悦地说道。

 「你就只会这么说。既然你不准我到上面去，那就给我女人啊。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女人？」

 「我会找给你的。」

 「你会找给我？怎么找？就算等再久，也不会有女人来。之前明明没半个人来过。」

 「阿湿波不就来了吗？」

 阿尔哈玛德说话时，达孟那如岩石般贲张的肌肉，突然为之绷紧，发出紧缩的声响。

 「就是因为他来了，才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你指的是雪拉吗？」阿尔哈玛德以犀利的眼神说道。

 达孟沉默不语。

 他朝自己的老父投以灼热的视线。

 「我要到上面去。靠我自己的双手找女人。」

 「我不许你到上面去。」老人顽固地说道。他的嘴唇干裂，微微渗血。

 我无法出声叫唤，只能站在门口听他们两人对话。

 「我要去。」

 当达孟以低沉的嗓音回答时，阿尔哈玛德从唇际发出野兽低吼般的叫声。

 屋内同时响起素烧盘子的破裂声和优哩婆湿的尖叫。

 阿尔哈玛德握住桌上的盘子，直接砸向达孟的脸。

 达孟不躲不让。盘子发出乓琅一声，击中他的前额，就此碎裂。达孟连哼也不哼一声。

 他前额破裂，流出血来。鲜血化为无数条红线，顺着他前额流下，在他眼睛周围镶出红边。

 「就算你整天看着那种东西，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达孟目光移向地面，以刚硬的语气说道。

 他的白牙紧咬着厚唇，单边嘴角轻扬。

 那块画有图案和文字的兽皮，早已从阿尔哈玛德手中掉落地面。

 从眼角流出的鲜血，经达孟的嘴唇流入口中。他的白牙沾染了血色。

 现场弥漫着令人难受的沉默。

 达孟以粗壮的手臂擦拭从下巴滴落的鲜血，朝地面吐了口鲜红唾沫。

 他背对阿尔哈玛德，转身朝向门口。

 我与迈步走来的达孟打了个照面。

 那面相极为骇人。

 正因为他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所以体内涨满了随时都将爆发的内压。

 达孟的侩恨，就像蒸腾热气般，从全身冉冉而升。他瞪视着我，再次吐了口鲜红的唾沫。

 一股僧恨的风压，以一股近乎物质性的力量，从达孟的脸部重重朝我袭来。

 他瞪视我的双眸，突然充满苦涩之情。

 雪拉站在我背后。

 达孟不发一语地将我推开，穿过雪拉身旁，走出屋外。

 「达孟……」雪拉向他叫唤。

 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一股热意涌上心头。

 我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痛苦。烧灼达孟肉体的黑暗之火，我莫名地感同身受。

 兄妹……

 我体内也有一股和达孟相似的修罗之火，正发出蓝白色的火光，兀自闷烧。虽然无法以言语形容，但我的身体明白那是把什么样的火。

 阿尔哈玛德那布满皱纹的手紧抓住桌子，剧烈地喘息。桌面发出震动的声响。

 阿尔哈玛德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凌乱的白发贴在额头上。优哩婆湿从身后扶着他的肩膀。

 我望向那掉落地面的东西。

 褐色的兽皮。

 上头画有图案和文字，但我看不懂里头的文字。只看到画。

 图中有个人身狮头的人物，身上还缠绕着蛇。

 阿尔哈玛德发现我的视线，急忙捡起那块兽皮，不让我看。

 当时我看见了。

 阿尔哈玛德的右手手掌画有某个图案。

 当他正准备以右掌拾起兽皮时，我看到他掌中的图案。看到那个图案，以及图案上的皱缩伤疤。是我与雪拉进行仪式前，在阿尔哈玛德用餐时所看到的伤。现在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那伤是如何造成的。是烧伤。

 阿尔哈玛德也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把兽皮揣进臂膀里，右手握拳，这动作是不想让我看到兽皮上的画以及他掌中的图案和烧伤。

 老人抬起脸。炯炯的双眼蕴含异样的光芒。他双眼笔直注视着我。

 「当初……」老人呼着沉重的气息，如此说道：

 「如果是我第一个发现你，早就用鱼叉刺死你，拿你去喂螺旋虫了。」

 他的声音，就像是要从干枯的喉咙里硬挤出泥巴来似的。

 凝滑之三

 接近满月的歪斜月亮，升向幽暗的海上。

 雪拉和我手持鱼叉，坐在沙地上。

 每当满月将至，来鱼（注2）便会从海中爬向陆地。

 所谓来鱼，就是一个多月前我在这个地方醒来时，看到的那种四脚怪鱼。「阿伽陀」在这世界的语言里，是「到来者」的意思。

 因为是「来自海里的鱼」，所以称之为「来鱼」。

 以鱼叉刺向从海里登陆的来鱼，再以棍棒加以殴打扑杀，可说是每天的例行公事。要是它上岸后躲进蕨类植物中，可就不容易找着了。最轻松的做法，就是在海岸边趁它上岸时加以猎杀。

 现在已经杀了三只来鱼。

 我很讨厌这项工作，几乎都不参与。这三只来鱼都是雪拉独自捕猎的。

 捕到的来鱼，留下一、两只供作食用，其余则全部拿来喂螺旋虫。虽说是作为食用，但几乎都是阿尔哈玛德一个人吃。

 本以为这是治疗他病躯的解药，但老人对来鱼的执著实在非比寻常，绝不仅止于此。老人似乎很憎恨来鱼。正因为憎恨，才啃食它们。

 会从海里爬上岸的，并非只有来鱼，有各种东西。有像昆虫、海参之类的动物，相当多样。就算一样是来鱼，当中也有些许差异。

 它们全都是阿伽陀，亦即「到来者」。不过，以鱼叉捕获的就只有「来鱼」。

 我和雪拉几乎没有交谈。

 因为我们都很在意白天那件事。

 我们离开小屋时，达孟还没回来。只因为我这名多余的人出现，便造成这种结果，令我深感歉疚。

 「他到上面去了吗？」我终于说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你是说达孟吗？」雪拉望着大海说道。

 她那与幽暗大海同样色泽的双瞳，映照着月光。

 「嗯。」

 「我猜他不会去。」雪拉思索片刻后，如此说道。

 「为什么？」

 「达孟他……」

 雪拉吞吞吐吐，接着又说道。

 「达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的。」

 「……」

 「一定是的。」

 雪拉说话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希望。

 ——我不希望他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己到上面去找其他女人。

 姑且不谈她是否察觉自己有这番心思，不过，我倒是从雪拉的话中得到这种感觉。

 「你喜欢达孟吗？」我问。

 话说出口后，我才发现语调当中微微带有一丝难以隐藏的嫉妒之情。

 雪拉转头望向我。

 「你喜欢他对吧？」我望着雪拉的双眸，如此询问。

 雪拉将目光移向海洋，站起身。

 「是来鱼。」

 她执起鱼叉，微微蹲身。

 有一只来鱼，正从散发蓝白色磷光的浪沫中爬上岸。

 来鱼的四只脚交互移动，濡湿的尾巴拍打着沙地，摇摇摆摆往上爬。那动作就像还不习惯自己手脚的幼儿般。每当来鱼背后卷起蜿蜒起伏的蓝黑色波浪，其中顿时就会散发出暗红色的血之光泽。

 待来鱼完全来到沙地上后，雪拉那强劲有力的双脚往沙地上猛力一蹬，迅如疾风地奔向前，掷出鱼叉。

 来鱼背部被鱼叉刺中，嘎地惨叫一声。痛苦地扭曲挣扎。

 雪拉手持棍棒，一再敲打来鱼的头，直到来鱼再也没有动弹。

 雪拉拿着刺进来鱼身躯的鱼又返回，将来鱼摆在沙地上，赤脚踩在来鱼上，拔出鱼叉。鱼叉上沾着来鱼的血。

 雪拉低头看着我。

 刚才我问的问题，就此没了下文。我已不想再重提同样的话题。

 「为什么只杀来鱼？」

 我提出之前心上便一直悬着的疑问。

 「我觉得，你们的目的不像是要捕捉来鱼，而像是要杀害它们。」

 「没错。」雪拉如此应道，坐了下来：

 「我们捕捉来鱼，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杀它们。」

 「为什么？」

 「因为阿尔哈玛德要我们这么做。从我和达孟会拿鱼叉后，就一直都这么做。」

 「阿尔哈玛德？」

 雪拉那线条柔美的下巴轻点了一下。

 她望向自己朝大海伸直的双脚前方。那里有只看似刚从海里爬上岸的，像鲎一样的生物。

 雪拉伸手抓住它。

 鲎的腹部暴露在月光下，无数只带节的细脚不住蠢动。

 「这也是『阿伽陀』。」雪拉说。

 「之前听你说过。」

 「这么多阿伽陀从海里来，你知道它们要去哪儿吗？」

 雪拉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我。

 「不知道……」

 「是要『到上面』去。」

 「上面？」

 「没错，是阿尔哈玛德告诉我的。」

 「为什么？」

 「听说是为了前往苏迷楼顶端。」

 「这和扑杀来鱼有什么关系？」

 「一旦其中一个阿伽陀站上顶端，这世界就会毁灭，这是阿尔哈玛德说的。」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杀所有的阿伽陀，却只杀来鱼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阿尔哈玛德没告诉你吗？」

 雪拉颔首。

 她颔首时，眼中闪耀着光辉。

 雪拉的双瞳带有水亮的光泽。

 显而易见，那是兴奋的眼神。

 「其实我知道。你也是『阿伽陀』。」

 雪拉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没错，你也是阿伽陀，『到来者』。阿湿波，你并非来自上面，而是来自大海！」

 我为之愕然，望着雪拉的双眼。

 在无言接续的这段空档，只有阵阵浪潮声。

 你是来自大海的阿伽陀——雪拉这番话，给了我一记迎头重击。对我来说，这比说我来自上面还更容易理解得多。

 ——真是这样吗？

 我如此自问。

 某个答案卡在我喉头，但我说不出来。

 那答案是……

 你要登上螺旋。

 有个东西向我如此低语。

 「你想到上面去对吧？」

 雪拉不禁以颤抖的声音如此低语。

 「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你就一直想到上面去……」

 我感到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没错。

 我心中如此低语。

 有股狂劲涌上心头。

 没错！

 我想到上面去，那股冲动几欲将我全身撕裂。

 「带我一起去吧。」

 雪拉的声音略显沙哑。

 「我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被阿尔哈玛德和达孟束缚。求求你。带我一起去吧！」

 雪拉紧抱着我。

 我搂住她的肩。

 雪拉的肩膀微微颤抖。

 凝滑之四

 从海边返回后一看，小屋内并未点灯。

 之前从来不会这样。

 平时螺旋虫一闻到来鱼的血腥味便会现身，现在几乎都没出现。数量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我紧握住火把，带着雪拉来到广场。

 在银色月光下，小屋的影子显得漆黑阒静。

 不，有微弱的声音。

 是生物聚集推挤的声音。

 那声音从小屋内传来。

 声音虽小，但听了让人恶心作呕。

 我全身的汗毛，就像带静电般根根竖起。

 夜气中掺杂着血腥味。

 入口的大门敞开。

 我与雪拉有种可怕的预感，全身紧绷，站在门口。

 有个熟悉的沙沙声。

 「优哩婆湿……」

 雪拉悄声叫唤。

 这时，我和雪拉同时发现，小屋整个地板都布满了黑色块体，不住蠢动。

 我将火把伸向前，缓缓窥望屋内。

 看过之后，不禁浑身发毛。

 小屋地板满满都是螺旋虫。

 湿答答的声音——

 是螺旋虫在黑暗中啃食来鱼的声音。

 阿尔哈玛德睡的那张床是空的。床下成群的螺旋虫堆得像小山一般高。

 我吓得无法动弹。

 雪拉将我一把推开，冲进屋内。用鱼叉的握柄把螺旋虫推倒，朝床铺走去。

 我抱着悲壮的觉悟，跟在雪拉身后。

 尽管我和雪拉怕得直打哆嗦，但还是使劲将群众在床下的螺旋虫给一一剥除。接着从底下冒出一具勉强还保有人形的尸体。只剩头发还在，脸部的皮肉全被啃食殆尽，头盖骨整个裸露。眼窝处缺了眼球，只留下两滩血渍。微张的两排牙齿底下，只留有舌头。

 衣服底下的皮肉仍旧完好，照这样来看，事情才刚发生不久。

 「优哩婆湿……」雪拉哽咽地低语道。

 从残留的头发和衣服来判断，此人是优哩婆湿。

 不管再怎么驱赶，螺旋虫还是像饿死鬼一样，不断往优哩婆湿身上聚集。

 「阿尔哈玛德人呢？」

 我以火把在小屋内搜寻。

 到处都没看到阿尔哈玛德的身影。

 站在原地的我，突然脚下一痛，整个人跳了起来。原来是螺旋虫晈了我一口。从不袭击活人的螺旋虫，因为尝过人血的味道，已变得凶暴。

 「到外面去，雪拉！」我大叫。

 我抓住雪拉的手，全力逃往屋外。我脚下满是螺旋虫的硬壳造成的伤，还有咬伤。就算来到屋外，先前赤脚被螺旋虫触手碰触的触感，还是迟迟无法消除。

 我大口喘息。

 这时，背后传来有东西踩踏蕨类植物的细微声响。

 我回身而望。

 眼前矗立着一个巨大的人影，小腿以下被蕨类植物所遮掩。

 是达孟。

 他那包裹叫结肌肉的肌肤，被滑亮的黝黑东西沾湿。那是血。因为在月光下，颜色看起来就像全身抹了柴油一般。足见血量相当惊人。

 「达孟……」

 雪拉叫唤哥哥的名字，接着就此语塞。

 因为她发现沾满达孟全身的鲜血。

 「优哩婆湿在小屋里……」我说到一半，也随之噤声。

 「我知道。」达孟简短地应道。

 那是低沉压抑的声音。

 达孟的右手握着敲打来鱼用的棍棒。那根棍棒因某种散发湿滑黝黑光泽物体，显得又湿又亮。它前端沾有某个东西。是沾满血的人类头发。

 「是你干的吗？」

 我的声音在颤抖。

 达孟没回答。

 火把的亮光映照在达孟脸上。

 「你们两个人要去对吧？」达孟说。

 我没回答，达孟再次缓缓说道：

 「你们要到上面去对吧？打算丢下我一个人，你们两个一起去，是不是？」

 那是勉强压下心中骇人激动的声音。

 表情犹如修罗一般。

 「你们休想得逞。」

 达孟缓缓从蕨类植物中步出。

 「雪拉，你要和我一起到上面去。」

 「达孟，是你杀了优哩婆湿吗？」雪拉勾着我的手问。

 「没错。」

 「为什么？」雪拉大喊。

 「因为她阻碍了我。」

 「阻碍了你什么？」

 「我想杀阿尔哈玛德时，她在一旁阻碍我。」

 「你太过分了。」

 「别忘了，当初阿尔哈玛德把你的趾甲弄成那样。」

 「这件事和优哩婆湿没关系啊。」

 「一样。」

 达孟呸地吐了口唾沫。

 「他们全都串通一气，让你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达孟紧咬着嘴唇。

 「阿尔哈玛德现在怎样了？」我问。

 「在我杀优哩婆湿时逃走了。后来我找到他，刚收拾掉他……」

 「……」

 「这么一来，你和我就自由了。」

 达孟全身不住颤抖。

 「优哩婆湿和阿尔哈玛德已经都被我收拾。接下来换你了。」

 他以充血的双眼瞪视着我。

 我向后退却。

 达孟猛然冲向前。

 我因过度恐惧，连声音都叫不出来。达孟打算杀了我。

 我全身被冷汗湿透。

 就算与他战斗，我也没有胜算。我脑中浮现自己头部被达孟的棍棒敲碎，脑浆洒落一地的画面。仿佛可以听见骨头和血肉被敲扁的闷响声。

 达孟高举棍棒，朝我飞扑而来。

 雪拉的惨叫声划破夜气。

 我一面闪避，一面以手中的火把勉强抵挡棍棒的攻击。被击中的瞬间，火把从手中飞脱，弹向空中。火焰熄灭，余烬在黑暗中旋绕，画出一圈又一圈火红的圆。

 我往后仰倒。

 没被一击毙命，真是不可思议。

 达孟双手紧握棍棒，站在我身旁。隔着他的肩膀望向夜空，可以看到一轮明月。好美。恐惧已是另一种层面的事，我怀抱祈祷般的憧憬望着明月。

 达孟高高抡起棍棒。

 他巨大的身躯，猛然朝我身上覆盖而来。我合上眼。沉重的冲击力道击向我全身。

 在那股重量和冲击下，我发出痛苦的呻吟。

 达孟沉重的肉体压在我身上，一动也不动。

 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没被他殴伤。

 「阿湿波。」

 雪拉的声音传来。

 我难看地从达孟身体底下爬出。

 雪拉双手握着她自己的棍棒，站在一旁。

 原来达孟袭击我时，雪拉用棍棒敲他脑袋。

 我发抖的双脚使劲想要站起，但脚下一阵踉跄。我双腿发软。

 雪拉蹲下来观察达孟。

 「他只是昏过去而已。」

 雪拉站起身，捡起火把。

 她点燃火把。火光下净现我们三人的身影。达孟俯卧在地上，背部缓缓上下起伏。

 「得赶快找出阿尔哈玛德才行……」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

 冷汗已变得像热水般温热。

 我与雪拉顺着达孟在蕨类植物上踩踏的痕迹搜寻。

 走了半晌，发现前方的蕨类植物频频晃动。是螺旋虫。

 「在那里。」

 我与雪拉快步奔向前去。

 阿尔哈玛德头破血流，倒卧在蕨类植物中。已经聚集了好几只螺旋虫。

 「阿尔哈玛德！」

 我们赶走螺旋虫，蹲下来查看阿尔哈玛德的情况。

 阿尔哈玛德单眼微睁。

 他一边眼珠已遭螺旋虫啃食。脸颊的皮肉也被咬下，露出白骨。

 阿尔哈玛德仍奇迹似地活着。但他的脸带有浓浓的死亡之相。

 我本想扶起他的头，但还是打消念头。因为阿尔哈玛德正努力张开他那沾满血的双唇。现在挪动他的头部会有危险。

 「别去上面……」

 阿尔哈玛德那无法对焦的视线在空中游移，如此低语着。

 卡在他喉头的鲜血，缠绕着他低沉的声音。

 我甚至很怀疑，他是否意识到蹲在他身旁的人是我和雪拉。

 「阿尔哈玛德。」雪拉唤道。

 「不可以到上面去。」

 阿尔哈玛德反复喃喃说着同样的话。

 「为什么？上面到底有什么？」

 我凑向阿尔哈玛德耳边，大声叫道。

 「真相与……」

 阿尔哈玛德好不容易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绝望……」

 他想接着往下说，却激烈地咳了起来。

 「真相与绝望？」

 「还有莫大的混沌……」

 这时，我发现阿尔哈玛德右手握着某个东西。

 是那张握成一团的褐色兽皮。

 上头写有文字，并画有一个狮头人身，全身被蛇缠绕的人像。

 阿尔哈玛德缓缓抬起右手。

 「这是什么？」

 我嘴唇凑向阿尔哈玛德耳边，大声问道。

 （南无妙法莲华经）

 「问与……」

 阿尔哈玛德望着空中低语。

 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答……」

 阿尔哈玛德说。

 （南无妙法莲华经！！）

 「螺旋师阿尔哈玛德，答得出这个问即是答的问题，但终究还是答不出另一个问……」

 语毕，阿尔哈玛德又是一阵狂咳。

 接着突然一动也不动。

 阿尔哈玛德的呼吸停止。

 「阿尔哈玛德？」

 雪拉紧抱住阿尔哈玛德。

 阿尔哈玛德再也不动弹了。

 我听着雪拉的哭声，从阿尔哈玛德手中拿起那块兽皮。

 将它摊开。

 「那是……」

 雪拉发现我手里的东西，向我问道。

 「这上面写什么？」我问。

 雪拉望着兽皮上的文字，接着望向我。

 「上面写着：『汝为何人？』」

 雪拉眼中泛泪，低声说道。

 注1〔编注〕音同Sumeru，即须弥山或妙高山，古印度神话中的世界中心。

 注2〔编注〕发音同「阿伽陀」（agata），梵语，意为「来」。




螺旋问答
 问有哪个单一之物，包含有色、受、想、行、识此五蕴之一切，以及不属于这五蕴的一切吗？

 答有。

 问此物为何？

 答虽是单一之物，却包含有色、受、想、行、识此五蕴之一切，以及不属于这五蕴的一切，此为空。

 问空为何？

 答不是有，亦不是无，不是非有，亦不是非无。

 问再问。空为何？

 答有，为某物存在。无，为某物不存。空，乃是连不存也无的状态，是故亦有可能为万物之物。有、无、非有、非无，全是空所包含之现象。换言之，万物能存在空之中，也能不存于其中。

 问试问空的形状。

 答空能包含各种形体之物，故不具任何形状。它能包含所有巨大之物，故不属任何大小。

 问空是螺旋吗？

 答存在于空中的一切，皆为螺旋。

 问再问。空是螺旋吗？

 答所有螺旋皆存在于空中，但空即是空。并不意味着空即是螺旋，也不表示空不是螺旋。正因空即是空，独一无二，除此无他。是故空存在于所有比喻之外。我所能回答的，就只有什么不是空，什么在空里。空仅只是空。

 问请针对空里之物回答。

 答空里为虚空。

 问虚空为何？

 答空的中心，空的边界，空中所有场所的总体为虚空。最大的存在即是虚空。此外，最大的无，亦是虚空。

 问虚空中有什么？

 答虚空中飘浮着风轮。风轮中有水轮，水轮中有金轮。名唤有情的一切螺旋，皆生于金轮之上。

 位于金轮中心的螺旋，名为须弥山。

 ＃图二

 出自《螺旋教典》卷二问答篇




四之螺旋
 如云之一

 巨大的森林。

 高达数十公尺的大树，长满地表。

 ——鳞木（注1）。

 深绿色的树皮上，菱形的叶枕像鳞片般排列。宛如向天际生长的绿色荆棘之蛇。

 某种腐坏的气味，浓浓地融入空气中，那是仿佛可以用布滤除的黏稠气味，但并不会让人间了不舒服。不论人还是野兽，闻了那个气味，全身肉体便会就此融化，陷入甜美的梦乡。

 我和雪拉此时置身于过去一直在底下仰望的那座森林中。

 我们已持续攀登了二十多天。

 在攀登的第十天来到这座森林，然后又过了十多天。森林漫无边际。

 我并不担心迷路，或是不知该往哪儿走。因为我们的目的就只是往上走。不管怎么走，终点都一样是山顶。

 森林底部覆着一层青苔。

 赤脚踩在青苔上，感觉格外柔软。

 有种令全身打颤，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脚下踩的是森林的肉一样。

 青苔吸收我们的脚步声。只听见悄悄从树林间吹过的风声。宛如一座耳朵听不见声音的无声世界。

 大树枯朽倾倒，上面长出青苔，然后又有大树倒卧其上，接着上面又长出青苔。无数的时间在脚下重叠。时间吸去我们的脚步声。

 森林时间流逝的方式，与底下不同。

 起初我们沿着河流而上，但走进森林后，河流失去了踪影。那条河现在潜入我们脚下。河的源流是洞窟。洞窟在巨大的鳞木根部底下有个大开口，水就从那里头流出。

 不过，水的事完全不必担心。只要剥下厚厚的青苔，用力压榨，就能取得略带浑浊的水。把水装进用来鱼的皮做成的袋子里，就足以供应一天的饮用。

 进到森林后，大海就不用说了，就连延伸至天上的地平线也看不到。只能隔着鳞木挺出的枝桠，望见蓝天。

 我与雪拉不发一语地走着。

 转眼已经天黑。

 我们从倒地的鳞木中找出枯枝，以山刀砍成适合的大小，当柴烧。

 把一只天黑前抓到的螺旋虫倒吊着放在柴火上烤。

 到处都是螺旋虫。

 森林里蕨类植物丛生，从中搜寻后会发现洞穴，仔细搜找大多可以找到螺旋虫。

 将螺旋虫在火中翻转了一会儿后，壳内突然伸出毛茸茸的触手。

 在火的熏烤下，螺旋虫想逃离高热。它拼命向外伸长触手，我以鱼叉将它刺回壳内。如此一再反复后，螺旋虫已不再动弹。

 不久，开口的壳内，鲜肉已开始沸腾。

 烤肉的气味融入夜晚空气中。

 红色烈焰熏烤着黑壳底部。

 我面向火焰的腹部相当温热，但背部却很冰冷。我以冰冷的背部思索。

 阿尔哈玛德与优哩婆湿的死状，仍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优哩婆湿那张被啃食得连肉都不剩的脸，看起来像在哭泣。失去眼珠的两个圆洞，里头积满了血泪。她没事很少跟我说话，但她对待我的态度，还算得上温柔。

 当初她为何会和阿尔哈玛德一起从上面下来呢？

 我和雪拉都不知道原因。

 答案就在苏迷楼上。

 将昏厥的达孟留在原地后，我和雪拉离开了小屋。

 之后过了二十多天。

 正确的天数我已记不得。

 在旅途中，原本在那一家人当中个性最开朗的雪拉，变得沉默寡言。这也是当然的事。因为她突然父母双亡。而杀害她父母的人，竟是自己的哥哥。

 那幅画幅现我脑中。

 画在兽皮上的那幅画。

 陈旧的图画。虽是彩色，但已褪色模糊。

 画面左方站了个人。正确来说，那可能不是人。因为那个人有颗狮子头。狮头人身。有两条蛇从他的脚缠向身体。从左右肩膀昂起蛇头。

 有另一人坐在那名狮头人前方。此人左膝跪地，右膝立起，抬头望着狮子的脸。

 两人头上写有文字。

 我不认识的文字。

 「汝为何人？」

 雪拉说，字面上是这个含意。

 我初闻此言，体内一阵翻腾，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

 因为那是我对自己抱持的疑问。

 「我是谁？」

 ——为什么我想到上面去？

 这答案的所有秘密，就在上面。去到上面，就能找到答案。

 那块兽皮折成小小一块，就放在我的腰布中。

 一阵芳香送入我鼻端。

 螺旋虫的肉已差不多煮熟。

 我站起身。以鱼叉前端刨出肉来。螺旋虫包覆内脏的螺旋状尾部，在炽烈的火光照耀下，缓缓从壳中露出。像手臂一样粗的蓝黑色漩涡。这个部位最为可口。

 热腾腾的蒸气直冒。

 我以山刀将螺旋虫肉切成小块。

 自从开始登山后，不知不觉间，我已成为这赵旅行的领头。

 我用手拿起切下的肉，递给雪拉。

 那是尾巴前端最可口的部位。

 「煮熟了。」

 「谢谢。」

 雪拉用手接过肉块，因为还很烫，她左右手交替着拿，把肉途进口中。

 就此吃将起来。

 「上面……」

 我也一面啃着肉，一面喃喃自语道。

 我并不是刻意说给雪拉听。

 这句话就像叹息似的，从我口中流泄出来。

 现场沉默了半晌。

 静静传来火花迸裂的声音。

 「那里到底有什么呢？」

 雪拉就像想起刚才我说的话似的，悄声低语道。

 好像是指阿尔哈玛德和优哩婆湿的事。

 「阿尔哈玛德说过，那里只有真相与绝望。」

 「这种事……」雪拉低语一声后，不再言语。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说「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不久，雪拉再度开口。

 「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到上面去看看。那里住着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模样，吃些什么东西，这一切我从小就很憧憬——」

 雪拉微微摇了摇头，合上眼。

 「可是，我现在愈来愈害怕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雪拉睁开睛，注视着我。

 「阿湿波，你呢？」

 「我不怕。」

 提到「我」的时候，我刻意加重几分力道。

 「不，我不是问你怕不怕。我是问你为什么想到上面去。」

 雪拉的眼神无比认真。

 ——为什么想到上面去？

 对我来说，这就如同是在问我「为什么活着」。

 同样的问题，我已反复问过自己多少回了呢？

 我一再于心中反复思索雪拉的提问。心中还是找不到答案。

 朝黑暗的天空延伸而去的螺旋影像浮现眼前。

 不断往上延伸的螺旋。

 「为了找出答案——」我说。

 「你说的话，我都不大懂。我只知道你没说谎——」

 雪拉那水亮双眸笔直注视着我。盘腿坐在苔藓上的双脚，映照着摇曳的红色火影。从布面可以看见她深邃的乳沟阴影。火光同样在那个部位摇曳。身材高大的雪拉，如同她的脸蛋一样，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

 「雪拉……」我轻声叫唤她的名字。

 这次换我发问了。

 「刚才你说你害怕，难道你已不想到上面去了？」

 「才没有呢——」

 雪拉低着头说道，不像是在对我说，反倒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你很在意对吧？」我问。

 「在意？」雪拉抬头望向我。

 「嗯。」

 「你是指什么？」

 雪拉如此说道，但她的双眸透露出她明白我这个问题的含意。

 「我指的是达孟。」我说出这个名字。

 「……」

 「你很在意对吧？」

 我知道她很在乎达孟。我想逼她自己亲口说。那是意外从我心里涌现，黑暗又黏稠的欲望。

 雪拉以央求的眼神望着我。

 「你坦白说吧。」我说。

 雪拉低下头。

 「你说的没错。」她应道。

 「你很在乎对吧？」

 「嗯，我很在乎。」

 「在乎达孟的事？」

 「是的。」

 有股分不清是快感还是嫉妒的蓝白色阴暗火焰，从我心中窜过。

 雪拉紧咬嘴唇。

 眼中噙着泪水。

 看她这副模样，原本盘据心中的黏稠欲望突然就此萎缩。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涌现的懊悔。

 我和雪拉默默注视彼此双眼。

 只有火花迸裂的声响微微传来。

 「对不起。」我低声道。

 雪拉喉中发出一声低吟，突然紧紧抱住我。

 我使劲搂住那温热的胴体。臂膀中感受到雪拉的心跳。

 雪拉把手伸向我腰布底下。

 「我想要你这个。」

 我被雪拉柔软的手紧紧握住。

 「拜托你给我。」

 我隔着布面，狂野地一把握住雪拉的乳房，以此代替回答。

 我将雪拉身上的布一把扯下。她柔韧的胴体不蔽一物。全身肌肤火热。我亟欲将包覆她柔嫩肉体的每一寸肌肤，全部细细品尝过一递。

 我以厚实的苔藓当被褥，将雪拉压在地上。

 「兄妹」之间，那难以修成正果的恋情——

 暗蓝色的修罗之火，在我体内燃起。

 我想让雪拉背后沾满苔藓青绿的汁液。

 如云之二

 有动静。

 是爪子搔抓某个坚硬之物的声音。

 接着是略带潮湿的声音。是狗将脸埋进锅内啖食剩饭时发出的声音。

 我微微睁眼。

 那声音将我吵醒。雪拉蜷缩着身子，睡在我的臂弯中。

 旭日照在头顶数十公尺高的鳞木枝头上。森林底端仍留有黑夜的余韵。

 梦中听到的声音，现在还听得到。从我脚下传来。

 我抬起头。

 眼前有只奇怪的野兽。

 是以前从没见过的野兽。体形和一只中型犬差不多大的青蛙……不，它长着青蛙所没有的尾巴。全身覆满绿色鳞片，背后有黑色的网状图案。

 那头野兽以巨大的后脚站立，小小的前脚搭在螺旋虫的壳上，正在吃我们吃剩的肉。它的头有一半没入壳中，从壳内传出那个声音。

 尾蛙抬起头来。它三角形的扁平头部两侧，是向外突出的大眼。嘴里长满了尖细的利牙。

 长得吓人的舌头从它口中滑出，化为鲜红的肉棒，伸进壳中。发出湿答答的声音。舌头往上翻卷，消失在它口中。它下巴垂落的干瘪表皮，正恶心地晃动着。它正在吸食螺旋虫留在硬壳内的体液。

 雪拉低吟一声，就此醒来。她发现我已起身，转头循着我的视线望去。

 雪拉似乎相当惊讶，但她没叫出声。这是她从没见过的生物。

 那头野兽发现我和雪拉的动静。

 以野生动物来说，它算是反应相当迟钝。

 它的左右眼珠交互移动，张开血盆大口。

 RE……

 发出如上叫声。

 螺旋虫的体液从它的嘴角滴落。

 REG……

 它缓缓摇头。

 RENG！

 冷不防发出尖锐的叫声。

 螺旋虫的硬壳倒落。

 汁液洒落在灰烬上。

 我以为会遭受袭击，急忙伸手握住山刀。

 结果出乎意料之外。它猛然翻身，以惊人的高度跃开。

 RENG！

 RENG！

 RENG！

 它只用两只后脚在青苔上蹦蹦跳跳，消失在森林深处。

 「刚才那是什么？」

 我吐出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如此说道。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

 雪拉注视着掉在地上的硬壳。从硬壳洒出的汁液，缓缓在白色的灰烬上晕开。

 我们以变冷的螺旋虫肉块当早餐，再度启程沿着森林往上走。

 走着走着，开始听见某处传来潺潺水声。好像有河流。

 水声既没接近，也没远去，一直紧跟在我们身后。起初我不知道声音从哪里传来，但不久便发现是来自我们脚下。看来，我们位在河的上游。脚下有空洞，水从地底流经。

 不知不觉间，植物层的样貌已开始微微改变。

 苔藓底下冒出各式各样的荤类。有张开红色荤伞，貌似毒蝇伞（注2）的荤类，也有长得细细长长的蓝白色荤类。

 有其他种类的成丛草株，混在蕨类植物中，特别显眼。有的植物叶脉平行，有的则是长有轮生叶。也许是因为看惯了蕨类植物，此刻有种新鲜的惊奇。

 沿途还看到几只有如长了尾巴的青蛙的野兽，像早上遇见的那样。

 我有种似会相识的感觉。在我残留的片断记忆中，仿佛常看到这类东西。对当中几种植物，我甚至能说出记忆中类似植物的名称。甚至有几乎和木贼（注3）、东北石松（注4）完全相同的植物。

 我一一告诉雪拉这些植物的名称。

 「你为什么知道？」

 每次雪拉都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我。

 「你果然是从上面来的啊？」

 对此，我不置可否。

 走着走着，雪拉突然向我唤道。

 「你看！」

 她指着某处。

 那里有微微外露的泥土。

 「那是什么？」雪拉问。

 她指的是泥土上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花。」我说。

 「花？」

 「没错。」

 我来到花的旁边，朝它蹲下。

 那是通体雪白的白花。茎也是白色，没有叶子，茎顶开着微微垂落的白花。那是种不透明的蜡白。

 那是一种类似幽灵茸或水晶兰（注5）的一种小花。

 这时，雪拉在我背后尖叫一声。

 我回头一望。

 是达孟，他从背后抱住雪拉。

 「我可找到你了，阿湿波。」

 达孟以极力压抑心中喜悦的颤抖声音说道。

 他的厚唇痉挛般往上翻卷，露出一口白牙。

 「原来是达孟。」

 我下意识紧握鱼叉备战。

 达孟的右手从背后抓住雪拉紧握鱼叉的右手腕。鱼叉从雪拉手中掉落。达孟将雪拉推开，缓缓拾起落地的鱼叉。

 「你们做了几次？」达孟低声问。

 他眼睛周围形成凹陷的黑眼圈，清楚诉说了他度过多少个狂乱难熬的夜。

 那野兽般的目光令我震慑。

 「几次？」我的声音略显沙哑。

 「我在问你，你用你那个东西，戳进雪拉那里几次？」

 他的声音低沉，蕴含黑暗之力。

 我没回答，朝紧握鱼又的双手使劲。掌心微微出汗。

 「数不清是吗？次数多到数不清是吧？」

 就像有某个东西从达孟脸部深处爬出似的，他开始呈现凶恶的面相。就像换了张脸。仿如潜藏在达孟内里的野兽，咬破他的表皮现身一般。

 达孟也在自己体内养着一头修罗恶鬼。

 「我每天晚上都梦到我用棍棒把你的头敲扁，扯出你的肚肠，喂螺旋虫吃。」

 他全身的肌肉像肉瘤般鼓起。

 「达孟，别这样！」

 雪拉尖叫的同时，达孟发出一声咆哮，朝我飞扑而来。

 我口中发出窝囊的惨叫声。

 我向后退却，脚跟误踩水晶兰，就此撞向鳞木的根，往后仰倒。

 我因此捡回一条命。

 达孟向前刺出的鱼叉，刺进鳞木的树干。这时我要是从下方刺出，或许可以刺穿达孟的心脏，但我来不及这么做。

 我向一旁滚开，站起身。

 达孟也马上站起，抡起鱼叉朝向我。

 我的喉咙无比干渴。

 达孟静止不动。

 他那亟欲向我袭来的脸庞，严重扭曲歪斜。不是因为僧恨，而是因为惊诧。他目光投向我背后。

 SEEEEEEEEE！

 我头上传来可怕的叫声。

 我转身一望，却再次跌倒在青苔上。

 我背后有个奇怪的巨兽以后脚站立。身高足足是达孟的三倍大。远比早上看到的那只像青蛙的野兽还大得多。

 有绿色的鳞片和利爪。

 GERU！

 GERU！

 它放声大叫。

 一张血盆大口，周围满是罗列的森森白牙。

 正低头朝我靠近。

 我放声大叫。

 这时，我身体突然失重。我从青苔上滑过，接着岩石擦向我的肌肤。当我看到头顶有个布满青苔的明亮坑洞时，它马上转了一圈，从我眼界中消失。

 我的身子一面旋转，一面落入黑暗中。穿过青苔底端。

 紧接着下个瞬间，水面重重打向我。我全身被冰冷的水包覆，水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动。

 我沉入水中的身体，顺着水势漂流。头浮出水面。我张口吸气，连带吞进一大口水，喘不过气来。我挥动手脚，努力保持身体平衡。

 我右手还奇迹似地紧握着那把鱼叉。

 隆隆水声在我耳畔作响。

 如云之三

 我走在深度及膝的冰冷水中。

 膝盖以下正逐渐麻痹失去知觉。每次溯流迈出一步，体力便多消耗一分。我不知道水何时会变深，只好用脚和鱼叉往前试探，如此行走。而且脚下相当容易打滑。

 水底并不平坦，到处都有岩石和裂缝。精神持续紧绷，令人疲劳感倍增。当然，水深不一而异。深处比人还高，浅处则只到脚踝。在某些开阔的场所，甚至不是处在水中，而是可以走在河岸的岩地或沙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落入这里已经过了多久。

 不知道是三天还是四天，也许已长达十多天。根本无从得知已过了多少时日。

 所幸还有微弱的光线。

 露出水面的岩石，以及两侧的岩壁，都覆着一层散发萤色微光的青苔。亮度就像隔着厚厚云层隐隐透射的朦胧月光。借着这些微光，我勉强可以看出附近物体的形状。

 想到先前掉落这里时的情景，我那麻痹的双脚内侧到臀部一带顿时一阵鸡皮疙瘩直冒，就像有蜘蛛爬过似的。

 当时被水冲走的我，紧抓着伸手碰触到的岩石，就此爬上岸。我站起身后，全身寒毛倒竖，再次紧抓着那块岩石。

 岩石下游形成一座瀑布，水声隆隆，就此往下落，冲向那张着大口的无边黑暗。猜不出它究竟有多深。从遥远的黑暗底下，传来类似远方地鸣般的低响，掺杂在落水口的隆隆水声中。经过岩壁回响，听起来像是野兽的低吼。

 当时我要是没抓住那块岩石，肯定早已一命呜乎。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能思考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坠落、漂流了多远。上方已看不到像是我刚才掉落的洞穴入口。我坐在岩石上，想确认先前跌落时摩擦过岩石造成的擦伤，这才发现里头有微弱的光线。因为隐隐可以确认周遭的事物，所以我应该马上发现才对，但是在我想查看伤势之前，一直都没留意。

 我所在位置的岩石前方，有另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可以看见再过去不远就是河岸。我与前方那块岩石的距离，正好趋近我跳跃力的极限。

 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跳跃，那时感受到的恐惧，现在回想起来，肛门一带仍隐隐作痒。每次想到当时情景，我双腿内侧便忍不住发毛，犹如蜘蛛爬过般。

 我无法顺着瀑布往下走。不，就算有方法往下走也一样，只要还能往上爬，就算我人在地底下，我也要往上走。

 我开始顺着河流向上攀爬。

 我边走边攀爬。这里不像洞窟，反倒像是山谷。因为这是巨大的岩石裂缝。水从裂缝底部流经。原本上方应该能看到细长的天空才对，但上面似乎被厚厚的青苔所覆盖。

 在许久以前，腐朽的鳞木在裂缝上搭成一座桥，上头长满青苔，后来鳞木倒了，经历漫长的时间，青苔就此完全覆盖在裂缝之上。

 我就是穿过了那「天顶」较薄的部分。

 后来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呢？雪拉和达孟还活着吗？还是……

 这念头多次从我脑中掠过。但我无从得知。

 我连自己接下来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勉强有食物可吃。

 这里头栖息着几种生物。有类似山椒鱼的生物，类似螃蟹的节肢动物、鱼、昆虫……

 但它们大多没有颜色，体表雪白湿滑。

 我不时会捕捉螃蟹和山椒鱼，直接生吃，以此延命。

 但这条幽暗的河流没有尽头。

 我的内心逐渐被不安侵蚀。

 我害怕早晚前方会遭遇岩壁，就此断了去路。

 覆盖这条河流天顶的，也许不是鳞木或青苔的堆积物，而是厚实的岩盘。我掉落的地方，或许刚好是岩盘问的坑洞，我现在正走在洞窟内。

 我如此暗忖。

 至少我不认为这上游会有出口。在黑暗中捕获到的生物，外表几乎都是雪白的，表示这条河流从水源处到这里，都被岩盘所封闭。

 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不久，我来到了支流处。

 分别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河流，在此合而为一。我犹豫了一会儿，后来决定往左走。

 之后不知走了多久。

 三天……不，也许一路往上走了五天。接着遇上我之前就在害怕的事。

 一面巨大的岩壁阻挡了我的去路。

 水从岩石底下流出。水流出的洞口完全位于水面下。那地方的水深没顶。猜不出它究竟有多深，也没有方法可以确认。

 我重复那令人厌烦的行程，好不容易才又回到左右两条河流汇聚之处。

 我已身心俱疲。完全提不起斗志，连一步都不想走。

 但我的双脚还是很自然地朝右边水流的方向迈出一步。身体就像被某种执著意念附身般，一再进行同样的动作。

 感觉就像在不远的过去……不，也许是在遥远的过去，我也曾像这样往前迈步，往某个高处攀登。

 没有尽头的攀登记忆——

 螺旋的图案突然浮现我脑中。

 透明的黑暗中，有条细细的螺旋无限延伸。在黑暗的宇宙中，我每迈出一步，螺旋的缎带便多解开一分……

 右侧的水流略显温热。

 愈往上走，温度愈高。我应该也知道这种螺旋。在螺旋内部，逐渐钻往温热方向的，肉体的甜美记忆。桃红色的皱襞。乳房与血的气味——

 这是我疲惫的肉体所呈现的幻相i吗？

 我的肉体仿佛逐渐融入水流中。现实的肉体感觉消失，我的肉体回味着脑中的记忆，就像品尝甘露般。我潜进自己内部，逐步往上攀升。

 到底过了多少时日？

 我一再喝水，肚子饿了，就捕捉白蟹和虫子充饥。连进食的次数也都记不清了。

 因为水跑进气管，我一阵剧烈咳嗽，抬起头来。

 我在不知不觉间昏倒在高度及膝的水中，头部栽进水里，就此误吸了一大口水。之前我可能是爬着走的吧。

 每次呛到咳嗽，肺部便感到一阵绞痛，痛得流下泪来。甚至连呼吸都有困难。

 咳嗽平息后，我这才站起身。

 右手还握着鱼叉，命我深感不可思议。

 虽然觉得很难受，但也因为这样而清醒过来。

 眼前是一大片幽暗、平静的水面。河面变得宽敞，流速也变得极为缓慢。看不到远方。

 就像力量已从全身的细胞流失殆尽般，我浑身倦怠无力，拖着沉重的身躯，往水流的方向前进。

 水量逐渐增多。

 水愈来愈深，水面一路从我的膝盖升至腰间、腹部、胸口。

 我双脚踩着水底湿滑的泥泞。

 我踮脚站立，当水面抵达我下巴时，我就此投身水中。

 身体浮在水面。

 我开始左手握着鱼叉游泳。虽然尖端是铁器，但握柄是木制。比水还轻。

 我茫然地在脑中暗忖，如果不趁还有体力时前往可以立足的地方，我恐将命丧于此。

 倘若力气用尽，就只会被水流冲回。没有第二次机会。一旦被往回冲，我应该就再也没力气重来一次了。

 我一度陷入错觉，以为自己在海上游泳。环顾四方，什么也看不到。左右的岩壁逐渐远去，苔藓的微光已照不到这里。

 我不知已游了多久。

 蓦地，脚下碰到某个东西。

 那是一种湿滑、可怕骇人的触感。既非土地，也非泥巴。而且还会动。

 那东西一度离开，接着又一次碰触我的双脚。钻进我在水中张开的两腿中间。

 我就像跨坐在水面下飘来的一根大小足以环抱的圆木上。但那绝不是圆木。那骇人的湿滑感，从我大腿内侧的皮肤往前滑过。就像一尾巨蛇从我胯下钻过，往前游去。但这种触感不像是蛇。它更为柔软、湿滑——

 是惊人的巨大水蛭。

 那是我在脑中描绘的画面。

 潜伏在黑暗水中的大水蛭，从我胯下钻过。如果不是这样，那超乎想像的可怕东西又会是什么？

 我人在水中，全身起鸡皮疙瘩。

 那湿滑的东西可能马上会缠住我的身体，将我拖进水底。

 我放声大叫，极力克制自己想用鱼叉刺向它背部的冲动。

 不久，那巨大的水蛭和它出现的时候一样，缓缓朝水深处而去。

 我泡在水中，全身直冒热汗。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水深及肩膀。

 接着我发现自己一直闭着眼睛。

 睁开眼睛后，反射着某物的潋灧水光映入我眼中。

 开阔舒畅的和风吹向我的脸庞。

 潮湿的植物香气甘甜地融进风中。

 我抬起头。

 蓝色的上弦月，在我头顶的夜空绽放光芒。

 「我来到外面了吗？」我出声低语。

 许久未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无比陌生。

 如云之四

 前方是一片黑压压的森林。

 眼前的树木外形与之前看惯的鳞木不同，呈现出整座森林。当中似乎也掺杂着鳞木，但数量仅只一半。

 在月光下，无法看清楚细部。

 我走在深度只到脚踝的水上，朝森林而去。我想早点踩在没沾湿的土地上。

 不久，我的双脚踩在冰凉的草地上。

 脚掌传来微痒而又熟悉的触感。

 仿佛一股新的力量，再度从脚掌渗进我虚脱无力的体内。

 走了几步后，我倒卧在草地上。

 仿佛身体就此沉入地面般。疲劳在我的手脚和腹中化为沉重的固态物体，将我的肉体压向地面，不让我起身。我并不想加以抵抗。我全身肌肉逐渐麻痹。

 我趴在地上，脸转向一旁，一个白色的物体映入眼中。

 就在前方不远的草中。

 那里的土地微微隆起，上头长满了草。在那片草地里，有个微微从土中露出的白色物体。

 我朝它以膝与肘匍匐前进。

 我跪在地上，从土中掘出那白色物体。

 是蛋。

 大小足足有我二十个拳头那般大。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我把它放在草地上，盘腿坐下。要不是火种石弄湿，我实在很想马上生火将它烤来吃。但我现在已没体力收集枯枝，也没那个精力把火种石弄干。

 生吃也无所谓。

 我以鱼叉刺向那颗蛋。

 蛋没破。只造成些许裂痕。

 这时——

 从蛋中发出一个细微的声响。

 有某个东西从里头敲打着蛋壳。

 我的心脏为之一缩。

 我张开双脚，蹲身双手握好鱼叉。

 那颗白色的蛋躺在草地上，沐浴着蓝色的月光。在它的裂缝中，有个东西在蠢动。

 只听得啪嚓一声，蛋壳突然抬起。有个黝黑的东西一扭一扭地从蛋里爬出。

 我会见过这个东西。

 先前达孟要袭击我时，从我背后现身的那只模样像青蛙的生物，此刻就在我眼前。

 GIE……

 它发出叫声。

 我紧握鱼叉的手，微微出汗。

 我闯进怪兽的巢穴了。在它的父母出现前，我得赶快离开才行。

 也许它的父母在这里产下它后，便让它自行生长，但它们也很可能就在这附近。鳄鱼就是这样。

 我后腿数步后，转身背对它，奔向森林。这时，我脚下踢到某个东西，就此往前扑倒在前方草堆里。

 SYAG……

 我右后方的草丛中传来一阵令人发毛的声音。那里有个像小山般高高隆起的黝黑物体，正蠢蠢欲动。

 SEEEEEE！

 它站起身，喉咙发出剧烈的鸣响。

 是长得像青蛙的那种生物。但体形比我当时看到的还要大上一圈，后腿更为发达。前额有个像角一般的突起。

 我无法仔细确认。因为我一看到它，马上拔腿就跑。

 我心想，只要逃进森林里，应该就能摆脱它。但因为我采取行动，那只巨兽发现了我。

 GYEG！

 传来脚重重踩踏草地的声音。

 那声音马上朝我背后逼近。

 地面转为泥泞。

 湿泥缠住我的脚，但我仍全力奔驰。泥泞愈来愈深。待我回过神来，双膝已埋进泥中，动弹不得。但身体仍继续往下沉。感觉犹如被巨大的水蛭含住，从脚尖开始慢慢被吞噬。

 我伸长手臂，死命在四周的草丛中探寻。碰到某个坚硬事物。

 我紧紧抓住它。

 身体就此停止下沉。

 我抓到的是一根手腕粗的枯枝。因为它有相当的长度，化为一股阻力，支撑住我的身体。但如果体重全部加诸它上头，它恐怕会马上折断。

 那只巨兽在身体一半陷入泥地时，便停止动作。想必它知道再继续前进就会无法动弹。身体愈是巨大沉重，愈是不利。

 它那双突出的眼珠紧盯着我，在月光下炯炯生辉。

 巨兽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频频打量我，接着突然像忘了我似的，就此转身离去。

 看来，它的脑袋不好，无法持续思考同一件事。

 巨兽在月光下离去，四周顿时阕静无声。

 但我还是无法动弹。

 我愈动，身体愈是往下沉。夹在腋下的枯枝承受了我的体重，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我提不起勇气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枯枝上。

 这样的状况不知持续了多久。

 我看到有个黝黑的东西在前方草丛中晃动。

 我心脏为之紧缩。

 草丛被拨向两旁，一只奇妙的生物探出鼻尖。

 那是既像青蛙又像蜥蜴的生物。大小和一只大猫差不多。它扁平的嘴巴微张，侧着头朝我瞧。头部两侧突出的眼睛，全朝我的方向看来。口中有两排整齐的细牙。

 如果我能行动自如，我或许会转头就跑。

 我的脸和它的脸，几乎在同样的高度下对望。

 与其说它那张脸让人觉得可怕，不如说让人觉得可爱。

 它凝望我的双眼，似乎有话想说，给人一股知性感。

 我心中感到恐惧，同时又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好像曾在哪里看过同样的脸。

 它突然张开嘴。

 牙齿里有红黑色的舌头蠢动，从它口中传出嘶嘶的气息。

 那气息声确实化为语言，传进我耳中。

 「终于见到你了……」

 虽然不大流畅，但它说的确实是人话。尽管不大流畅，但又和幼儿说话不一样。它的声音中充满高度知性。是因为嘴巴和舌头的构造与人不同，听起来才会有这种感觉。

 它微微一笑。

 那确实是微笑。

 「你是我的缘。」它低声道。

 「什么？」我脑中一片混乱，如此低语道。

 「我是业。」它说完后，又是莞尔一笑。

 在它的微笑上方，有一道上弦月。

 注1〔编注〕Lepidodendron，石松类中已绝灭的鳞木目（Lepidodendrales）最有代表性一属，出现于石炭二叠纪，乔木状，与封印木和芦木共同在热带沼泽地区繁殖，形成森林。

 注2〔编注〕Amanitamuscaria，又称毒蝇鹅膏菌、蛤蟆菌，日文名「红天狗茸」，是一种含有神经性毒害的担子菌门真菌，非常典型的毒 菇，其幻觉毒素「蝇蕈素」（muscimol）被用作引起幻觉和感受灵魂出窍的药物。美国业余行为真菌学家罗伯特，高登·华生曾提出：毒蝇伞事实上是在 《吠陀经》中提到的苏摩酒。

 注3〔编注〕EquisetumhyemaleL.，又名矬草、节骨草，木贼科（Equisetaceae）植物。

 注4〔编注〕LycopodiumclavatumL.，日文名「日阴鬘」，石松科（Lycopodiaceae）多年生草本植物。

 注5〔编注〕幽灵茸学名MonotropaunifloraL.，中文名「单花锡杖花」，幽灵茸为日文名，鍚杖花属（Monotropa）；水晶 兰学名Monotropastrumhumile，日文名「银竜草」，拟水晶兰属（Monotropastrum）。此二属目前被许多学者归类在杜鹃科 （Ericaceae）的锡杖花亚科（Montropideae），为缺乏叶绿素的外寄生植物。幽灵茸因跟水晶兰很像，在日文中又名「银竜草拟」。




螺旋论考
 「蛇」

 「女」

 「进化」

 如果要选择最适合这三者的共通象征，到底什么最适当呢？

 只要回溯各民族的古代神话、宗教，以及包含科学在内之神秘思想的系谱，应该就会在脑中浮现几个单词。只要在前述三者中再加进「长生不老」一词，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螺旋——这样回答当然没错。不论是蛇、女人、进化，还是长生不老，都带有浓厚的螺旋要素。不过，若说是螺旋，则又过于清楚掌握其本质。

 那么，什么才适当呢？

 那就是「月」。

 蛇是螺旋。

 许多宗教以及神秘思想家，有时会将蛇盘绕成的螺旋描绘成神圣的、有时是魔性的象征。两只蛇缠绕在生命树上的双螺旋，常见于宗教书籍和神秘思想的书籍中。

 在霍尔拜因（注1）的图画中，双手紧握的一根手杖缠绕着两条蛇，是代表自然的两股能量——水银与硫黄的象征。

 对于这两股力量，链金术士尼古拉·弗拉梅尔（注2）在《关于象征图形》（注3）中做了以下的陈述：

 这两股力量化为两条蛇，缠绕在墨丘利（注4）的蛇杖（Caduceus）上。透过这两条蛇的能量，墨丘利发挥巨大的力量，能随心所欲地变身……只要无法控制大自然，这两股力量的对立就会在充满破坏性、带有剧毒的状态下出现。

 蛇象征着内潜于自然中的力量，蛇所描绘的螺旋即是「时间」。蛇的螺旋是永远的象征。链金术士以咬住自己尾巴的衔尾蛇（Ouroboros）作为永恒循环时间的象征。

 ＃图三

 至于蛇与月，同时也是长生不老的象征。

 古人以天空中反复圆缺的月亮，以及地上一再脱皮的蛇，当作是不死与重生的永久运作体。

 涅夫斯基（注5）在他的著作《月与不死》中，将蛇与月亮写成重生与长生不死的象征。

 涅夫斯基在这本书中提到宫古岛流传的传说〈阿加利亚沙伽玛〉如下的故事：

 月亮与太阳想赐给人类永远的美丽与生命，因而派遣阿加利亚沙伽玛下凡。

 阿加利亚沙伽玛从天界扛了两个水桶来到人间。两个桶中装有月亮与太阳所给

 阿加利亚沙伽玛奉命向人类洒年轻水，向蛇洒死水。

 但来到人间的阿加利亚沙伽玛，因历经漫长的旅途而感到疲惫，就在他休息时，蛇趁机出现，淋上原本理应洒向人类的年轻水。

 阿加利亚沙伽玛大伤脑筋，不得已，只好将剩下的死水洒向人类。

 阿加利亚沙伽玛将事情搞砸，只好永远扛着水桶站在月亮上，当作惩罚。

 就这样，人类得面对死亡，蛇则是一再脱皮，永生不死——

 ——故事就是这样。

 女人是螺旋。

 举例来说，如果将人类当作时间轴中的连续物，女人就可看作是呈袋子状的早性连续体。

 倘若以子宫的功能来看待女人，女人便是会生孩子的袋子。袋子生下袋子，而袋子又接着生袋子。

 男人则不是连续体，而是袋子的附属物。

 换言之，若以时间轴来看人类，可看作是以无数个肉袋（女人）串连成的螺旋。算是一种衔尾蛇。

 女人——亦即女人的本质、作为袋子的子富，则是受月亮支配。因月亮而有经血、怀孕、产子。

 被月亮支配的螺旋，即为女人。

 附带一提，十七世纪玻默（注6）弟子吉希特（注7）在《实践的神智学》（TheosophicaPractica）一书中，用人体各个部位来代表 「自然车轮」的宇宙涡漩。并将象征宇宙涡漩的七个天体，套用在七个代表人体能量的脉轮上。据图所示，月亮在下腹部的位置，也就是说，男人位于生殖器上方， 女人则是位于子宫的部位。

 还有更进一步用人类的肉体来象征宇宙构造，所描绘成的宇宙神世间原人图（注8），至今仍流传于印度。而位于宇宙中心，亦即子宫部位的，则是名为须弥山的宇宙山。

 耶拿大学动物学教授恩斯特·海克尔博士（ErnstHaeckel，1834-1919），于一八七四年发表了一项法则：「重演律」（lawofrecapitulation）（注9）。

 此学说的内容为「个体发生是系统发生的反复」。

 以人类来说，人类的胎儿是在母亲的子宫内，从胚胎的状态依循着以往人类的演化历史而成长，然后诞生。

 人类在母亲子宫内成长的过程中，会像鱼一样长出鳃，像野兽一样形成尾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而这种性状，会随着胎儿在子宫内成长而自然消失，胎儿最后会以人的形态诞生在世上。

 换句话说，人……不，生物是在子宫内经历过演化后才诞生的。

 演化是螺旋。

 以构造来说，就如同女人创造出的螺旋，但女人创造的螺旋，是将一个袋子当作一个锁链，相对于此，演化的螺旋则是将同性质的袋子相连接的一个区段，当作一个锁链。

 ＃图四

 掌管演化的遗传基因构造，是双螺旋。

 而演化也和月亮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因为月亮所造成的潮汐，海中生物被留在陆地上，演化成陆地生物——此一说法极具说服力。也有些神秘学的学者主张是月亮的灵光力促成演化的。

 至少，绝不能将那些流传全国，说是因为月亮的灵光力而造成疯狂失控（lunatic）变身（演化）的故事——例如狼人传说等，视若无睹。

 月亮也是螺旋。

 月亮是会自转与公转的螺旋，同时也是太阳系与银河系这些更巨大螺旋的一部分。就算从其他视点来看，称呼月亮为螺旋，也有其相当的根据。

 朔望一再反复，月亮的阴阳圆缺，也算是一种螺旋。

 叶慈（注10）甚至连人类的存在，都想用月亮的圆缺来加以表现。

 据《灵视》（AVision）所述，叶慈想用「宿命性的」与「意志性的」这两种对立的意志组合，来表现人类的各种「存在形态」。叶慈将它画成两个三角形的组合。

 左侧为意志的三角形，右侧为宿命的三角形。最左侧是只靠意志行动的人，最右侧是只靠宿命行动的人。据叶慈的说法，两者都很极端，是不好的人类生存形态。在连接A与B的线上，不偏倚其中一方，才是人类生存最平衡的形态。

 ＃图五

 叶慈天才之处，在于他将自己创造出的图形直接转化为月之圆缺的二十八面（28PhasesoftheMoon），让它更具象征性。这就是叶慈的「大轮」（注11）。

 若以一个图形来呈现这月亮的二十八面，就像图六这般。

 ＃图六

 理想的人类存在形态，是位在二十二相与八相连接线上的中道。以月相来说，完全的上弦半月，才是叶慈所说理想人类的生存形态。

 此种平衡状态，与中国阴阳道的两仪观念中，用来表示阴阳力学平衡状态的图形是相通的。

 该图形如图七。

 ＃图七

 两个漩涡、阴阳的螺旋，创造出双螺旋。

 不用举伊甸园里诱惑夏娃偷尝禁果的蛇为例，也知道蛇和女人与人类历史有莫大的关系。

 还有月亮……

 据推测，早在冰河期的采集狩猎民族之间，就已经有将月亮、女人、蛇结合，加以象征化的想法。

 到处都有历史证物出土，可以证实这个观点。

 从西伯利亚伊尔库次克的奥瑞纳文化拄遗迹中，挖掘出十一个维纳斯（女）像，同时发现猛玛象的象牙板上有一面刻有以S形相连，反向缠绕的两个涡漩花纹。这块象牙板的另一面刻有三条蛇。

 C.亨兹认为这种形状的涡漩花纹从史前时代就广泛为人们所使用，被当作呈现月亮盈缺的象征。

 出自《螺旋教典》卷六论考篇

 注1〔译注〕HansHolbeintheYounger（1497-1543），德国画家，最擅长油画和版画，欧洲北方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家。

 注2〔编注〕NicolasFlamel（ca1330-1418），法国瓦卢瓦王朝炼金术士，因对炼金术界传奇物质「贤者之石」的研究闻名。

 注3〔编注〕Livresdesfigureshyaroglyphiques，又译为《象形符号之书》。

 注4〔译注〕Mercurius，也是希腊神话中的Hermes，是罗马神话中为众神传递信息的使者。

 注5〔编注〕NikolaiAleksandrovichNevsky（1892-1937），俄国东洋言语学者、东洋学者、民俗学者。曾在当时 的日本小樽高商担任俄语老师，是第一个关心日本宫古文化的外国人。的两种水。一桶装的是年轻水，一桶装的是死水。只要洒上年轻水，就能获得长命，洒上死 水，人就非死不可。

 注6〔译注〕JakobBohme（ca1575-1624），德国神秘学者。

 注7〔译注〕JohannGeorgGichtel（1638-1710），德国神秘主义者。

 注8〔编注〕lokapurusa，loka为「世间」，purusa为「原人」。

 注9〔编注〕重演（Recapitulation），指动物在个体发育过程中，依次出现其系统发育各阶段的某些性状特征之现象。海克尔即依此现象概括出重演律。

 注10〔编注〕WilliamButlerYeats（1865-1939），爱尔兰诗人、剧作家，神秘主义者。

 注11〔编注〕TheGreatWheel，也是《灵视》第一篇。

 注12〔编注〕Aurignacian，约在欧洲旧石器时代晚期。




五之螺旋
 形位之一

 「希望我救你对吧？」

 那生物——业，如此说道。

 我在泥泞中挪动身躯，想将身子往后移，以此代替点头。但我身体没往后移，反倒是更往下沉进泥中。

 「嘶嘶嘶。」

 那只生物口中发出湿濡的摩擦声。

 声音中带有一点伤脑筋和责备的意味。但它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刚才看起来像微笑的嘴角，现在则是没表情地紧闭着。

 「救我？……」

 我脑中一片混乱，如此低语道。

 「没错。」

 「你到底是……」

 「我是业啊，缘。刚才不是说了吗？」

 「缘？」

 「那是你。」

 「我是缘？」

 隔了一会儿，那生物生硬地点了点头。

 就像个幼儿般，一面回想大人教它的点头动作，一面做动作。

 「没错，你是我的缘。」

 「你是业，我是缘？」

 那是存在于我记忆中的话语。

 在我记忆中，缘是「因缘」，业是「果业」。

 「你是指因缘和果业吗？」

 「太复杂的事我不懂。重要的是，你不想要我救你吗？」

 「你要救我？」

 「因为你是我的缘。」

 「你要怎么救我？」我紧抓着枯枝说道。

 就算这个自称是业的生物有意救我，但它要如何救我呢？业看起来不像有足够的力气拉我离开泥淖。

 就算业能在泥淖上行走，但只要它支撑我的体重，一样会掉进泥淖中。

 「你等着。」

 业转身背对我。

 它的脚发出湿泥的啪答声，就此消失在森林中。

 隔了一会儿它才返回，口里叼着一根比我现在紧抓的枯枝还小的树枝。

 来到我身旁后，业将树枝放在我伸手构得到的地方。接着又走进森林中。

 当它再次现身时，嘴里叼着和刚才同样大小的树枝。

 我这才明白它的用意。

 只有几根树枝无法把我的重量支撑在泥淖上，但如果一次有几十根，就另当别论了。

 不久，我身旁已集满许多树枝。

 我用全身力气紧紧抓住十几根树枝，好不容易才一身泥泞地从泥沼中爬出。

 我爬着来到坚硬的土地上时，已完全不想再动弹。

 形位之二

 「太好了。」业说道。

 我维持爬上地面时的姿势，俯卧在地，下巴撑在手肘上不住喘息，抬头坚向它。

 业的脸就近在眼前。

 虽然它的模样比远看时更为怪异，但我现在已不在意。

 「多亏你，我才捡回一命。」

 「因为你是我的缘啊。」业又说了一次和刚才同样的话。

 「我还是不大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的缘和业是……」

 「是有人教我的。」

 「有人教你的？谁啊？」

 「是阿私陀（注1）。」

 「阿私陀？」

 「独觉仙人阿私陀。阿私陀还教我说话。」

 「独觉仙人？」

 「他自己是这样说的。他能使用幻力。在我遭螺旋虫攻击时，阿私陀救了我。阿私陀能用幻力驱赶螺旋虫。」

 「那位阿私陀说我是缘是吗？」

 「没错。」

 「为什么我是你的缘？」

 我双手撑地起身，原地盘腿而坐。

 「阿私陀是这样说的。和我见面时，他告诉我，你是业。业各自拥有自己的缘。你是素质优异的业，所以只要遇见素质优异的缘，应该就能到上面去。」

 「……」

 「你带有多陀阿伽陀（注2）的因。」

 「多陀阿伽陀？是多陀·阿伽陀吗？」

 我曾聼雪拉提过，阿伽陀是「到来者」的意思。

 来自海里的，全是阿伽陀。所以雪拉以前也会说我是阿伽陀。

 「多陀阿伽陀意思是如此来者，也就是如来。」业说。

 「如来？」

 我胸中隐隐作疼。

 「我并不是今晚第一次和你见面。今晚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奇妙生物的脸。

 月光朝它脸上洒落宛如置身暗蓝水底般的光芒。

 「那天晚上，我们不是在海边见过面吗？」

 「……」

 「记得这道伤吗？」

 业将它趾间长有蹼的左后脚伸向我面前。大腿根部的表皮有一处撕裂伤。

 「是那天晚上，被那女人的鱼叉刺伤的。」业说。

 蓦地，有个画面从我脑中掠过。

 我想起我来到苏迷楼后，在一开始醒来的海岸，会见过一只来鱼。从幽暗的大海爬上岸的那只来鱼，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那时候雪拉赶来，突然以手中的鱼叉掷向那只来鱼。

 「你就是当时那只来鱼吗？」

 「没错。」业点了点头。

 它长在头部两侧的大眼，凝视着我。

 那张脸看起来很不可思议，表情若有似无。给人一种知性之感。它脸上还依稀残留那天晚上我在海岸边看见的那只来鱼的神态。

 但它此刻的体形与当时相比，变化极大。来鱼的背鳍和宛如甲胄的鳞片已消失无踪。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鱼，反倒像是蜥蜴或青蛙。

 可以称之为来蛙了。

 「你的模样和当时不一样。」

 「因为我脱皮了。」

 「脱皮？」

 「每次脱皮，模样就会改变。脱皮很舒服，我想一直脱皮下去。你没脱皮过吗？」

 业抖动了一下身体。

 「没有。」我说。

 「来鱼都会脱皮。一面脱皮，一面往上爬。如果不脱皮的话，阿伽陀将不再是阿伽陀。这是阿私陀说的。」

 「你为什么想到上面去？」

 「不管是什么样的阿伽陀，都会到上面去。会往上面走，才是阿伽陀。」

 「这样还是没解释清楚。我想问的是，为什么阿伽陀都想到上面去？」

 「为了脱皮。」业毫不假思索地应道。

 「不论来鱼、来虫、来草，全都是『到来者』——也就是阿伽陀对吧？每个阿伽陀都是为了脱皮而往上走吗？」

 「是的。」

 「不往上走，就没办法脱皮吗？」

 「没错——不……」

 说完后，业把头侧向一边。

 「我认为应该是这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还没试过没到上面去是否也能脱皮。」

 「你不想试试看吗？」

 「不想。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种想法还真是不可思议。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

 「来鱼在脱皮后，都能像你这样开口说话吗？」

 「这我不清楚。之前我遇见的来鱼，全都不会说话。我认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我这样的资质。阿私陀说，拥有我这种资质的来鱼相当罕见。」

 「又是阿私陀。」

 「阿私陀无所不知。阿私陀还告诉过我，业和缘是同样的东西。」

 「业和缘是同样的东西？」

 「阿私陀说，生存于世上的万物，一切有情生命，皆是业。」

 「哦。」

 「所以你也是业。」

 「我是缘，你是业，不是吗？」

 「你这个业，对我来说，同时也是绿。而我对你来说，也会是缘。这很复杂，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好像明白……」

 「你果然有资质。好在我会经向阿私陀提过你的事。」

 「提过我的事？」

 「就是我从海里上岸时遇见你的事。不知为何，当时，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遇见另一个自己……我这样对阿私陀说，结果阿私陀告诉我，那就是我的缘。」

 业定睛望着我，缓缓移步向前。

 「阿私陀还说，每个业都有自己专属的缘。而每个缘也都有自己专属的业。你是特别的业，所以你专属的缘一定也很特别。」

 我努力回想自己第一次遇见业时，是什么样的感觉。当然觉得有点可怕，但似乎不全然是这样。

 「那位独觉仙人阿私陀，没和你一起吗？」

 「阿私陀回到上面去了。当时他说自己差不多该为回去做准备了。」

 「阿私陀是属于上面的人吗？」

 「他现在好像住在比这里更上面的地方，不过他真正的住处似乎是其他地方。他应该就是要回到那里去。」

 「……」

 「我是在月亮还很细的时候和他道别的。道别时，阿私陀对我说，如果我在海边遇到的缘，真的是我专属的缘，那日后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缘就是这样。结果我就这样再次与你重逢。所以你是我的缘。第一次见面时，之所以会有一种熟悉感，也就因为你是我的缘。」

 「缘，是吧……」我在口中重复这句话。

 感觉真是神奇。

 这只模样古怪，活像蜥蜴的奇妙生物，突然让人觉得可爱了起来。

 「阿私陀想见你。」

 「见我？」

 「他说如果我能顺利遇见你，要我带你一起去螺旋庵。假使来得及的话，他想见过你之后再回去……」

 「你知道螺旋庵在哪里吗？」

 「不知道。在上面的某处。」

 「你没问他在哪里吗？」

 「就算问也没用啊。阿私陀说，如果会见面，自然就见得到。这就是……」

 「就是缘对吧？」

 「没错。」

 业摇头晃脑地朝我靠过来。

 它左右两侧的大眼仰望着我。眼中的瞳孔就像鳄鱼和猫一样，呈纵长的新月形。湿滑的表面映照着头顶的上弦月。

 「我可以摸你吗？」业战战兢兢地以生硬的口吻说道。

 「可以啊。」我颔首。

 业的右前脚缓缓抬起。它的趾尖长有利爪。指间的蹼还沾有湿泥。

 它把前脚放在我同样沾满泥巴的膝盖上。

 一股温热之物，意想不到地从我们接触的部位钻进我体内。我也有某个东西缓缓流进它体内。

 我静静感觉彼此那流进流出的触感——恐怕它也是。

 我和它之间就此产生一股名为友情的奇妙情感。

 同时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渗入我身体里。

 蓦然间，我胸中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痛楚。

 一种痛苦的、温热的，害怕去碰触的伤……

 「你也要到上面去对吧？」业说。

 「嗯。」我低语道。

 「我们一起走吧。」业低声道。

 我颔首，将它摆在我膝上的前脚置于掌中。

 掌中传来一股真实而冰凉的触感。

 ——天则？

 ——ABaoAQu？

 我仿佛听见我内心一隅低语的声音。

 形位之三

 针叶林无边无尽。

 树干长得像日本冷杉和南日本铁杉（注3），叶子却一点也不像。乍看像是日本落叶松（注4）。但它的叶子比日本落叶松还粗大，枝头上的叶量也比较少。

 森林里大半是这种树。

 我们不时会遇见像日本柳杉（注5）的树丛，以及不知名的树丛。

 树下的花草种类，远比先前的鳞木森林来得多。甚至有植物会绽放小红花。

 和业一起登山至今，已过了七天。

 一路上看到不少节肢动物和蜥蜴之类的小动物。

 也有在空中飞翔，朝鲜花聚集的昆虫。

 业看到什么都吃。从头部吞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在跌落地下水道时，便遗失了生火道具，所以现在和业一样，抓到猎物就生吃。我以鱼叉刺杀体形不大的蜥蜴，剥去它们的外皮，啃食粉红色的生肉。

 现在我几乎都不在乎这些事了。

 真正令我挂心的，是雪拉和达孟。

 不知道他们两人后来怎样了。

 是被野兽吃了，还是在前往上面的途中？

 我不得而知。

 也许他们已经回下面去了也说不定。

 我凝望自己内里的火焰。

 那是暗色的嫉妒阴火。就像我之前对雪拉那样，如今她的胴体正与达孟那健壮的身躯交缠，那幕景象浮现我脑中。

 相互纠缠的兄妹。

 我甚至觉得那幕画面远比我和雪拉更为相配。我迈步前行，想忘了那幅画面。

 话说回来，竟然有这种山。

 从开始攀登至今，已过了几天呢？应该有数十天……至少也将近有两个月之久。

 持续攀登了两个月，却还是没能抵达山顶。世上有这种山吗？在我的记忆里，只要往上攀登一千公尺，气温应该就会降低六度才对。

 但这里的气温和刚开始攀登时几乎没什么不同。

 不，应该说我想将记忆中高山的规格套用在苏迷楼上，但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拉拉杂杂的念头时隐时现。

 之前一直陪在我身旁的，雪拉的肉体，此刻不在身边，感觉有点奇妙。雪拉肉体的触感突然重现。那肉体的记忆中，不时掺杂着不像是雪拉的触感。那是遥远的、如梦般的记忆。然而，那片断琐碎的印象却牢记脑中，十分鲜明。只是我无法分辨哪里不同。

 我一面攀登，一面向业说明过去发生的事。

 业却显得兴趣缺缺。它只对往上攀登和脱皮感兴趣。

 我向它询问海里的情形。

 我想知道它是如何在海中诞生，又是如何长大。

 业只记得自己被温暖的潮水包覆，漫无目的地飘浮。至于何时诞生，如何开始，它完全没半点记忆。

 只残留些许反复脱皮的甜美记忆。

 当它意识到时，自己正和许多同伴一起在海潮中一再往上游。它是同伴，同伴是它。它是同伴的全体，同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而就在某天，它突然学会「语言」。

 业所说的「语言」，我不大了解。

 似乎和「认识」、「自我」的含意很类似，但又好像不大一样。

 在温暖的羊水之海中，逐步往上飘游的，成群的业。

 「当时，发光的透明螺旋之力包覆着我——」业说。

 「和语言与语言含意之间的关系很类似。」业低语道。

 「那时候我说的是不够完全的语言。就像树和叶子因风吹而相互摩擦，偶然发出语言的声音那样。」

 在独觉仙人阿私陀传授语言的含意后，业才就此觉醒。

 「当时我才成为像样的语言。」

 业说：「发光的透明螺旋之力」——穿在身上的衣服是语言，是用来容纳「发光的透明螺旋之力」的容器——那就是语言。

 「当我得到那股力量时，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我得以进入自己的体内一般。」

 业以生硬的话语说道。

 然而，业似乎无法说明清楚。我也不觉得自己已完全理解业说的这番话。

 我和业都还不习惯说这里的语言。谈话的内容本身，需要极端高度的哲学思考。

 某天，业突然萌生自我意识，或是类似的思想——这是我对它那番话的理解。

 ——第六天的白天。

 我发现业的身体泛黑。

 皮肤颜色逐渐失去光泽。

 也许是觉得身体哪里痒，它只要一看到倒地的树木或岩石，就会用背部摩擦。

 「你怎么了？」我问。

 「脱皮的时间近了。」

 业抱着岩石，磨蹭着腹部和头部，如此应道。

 它干燥的灰绿色皮肤起了毛边。

 「就快要脱皮了吗？」

 「可能再十天左右吧。」

 「在那之前，不用先找个地方休息吗？」

 「没那个必要。在开始脱皮之前，我要继续往上走。」

 业如此应道，就此离开它紧抱的岩石。

 它竖起短短的尾巴，率先迈步前行。

 看得到它尾巴下的肛门。

 感觉就像和一只长得像癞虾蟆的狗一起同行。

 业的体形一天天变化。虽然后脚还是比较大，但前脚开始愈来愈发达。

 它的皮肤内有另一个肉体逐渐成形。身体泛黑的情况愈来愈严重。皮肤表面是干瘪的灰绿色，但内侧有个黑色的异物逐渐隆起。

 皮肤与内侧的肉体正逐渐分离。

 那天夜里——

 我已许久不会像这样烧柴火了。

 白天时我发现一根大小适当的枯枝。虽称不上很完全，但算是根干燥的枯枝。它卡在鱼叉构得着的高处树枝上。似乎是断折的树枝从上头掉落时，就此卡在半途。

 要在森林里找寻完全干燥的枯枝并不容易。掉落地面的树枝，会渗进地面的湿气。入夜后，离地面愈近的东西，愈容易结露珠。

 潮湿的树枝无法生火。

 我先把取得的树枝去除所有分枝。以鱼叉在树枝的根部刨出一道沟槽，放进鱼叉刨出的木层。然后对准沟槽，以一根前端浑圆的分枝加以摩擦。

 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做出小火种。接着我将火种移向自己的头发和枯叶混合成的易燃物上头，让它燃烧。再加上细小的树枝，然后依序放进粗枝焚烧。

 当黄色火焰浮现在暮色轻掩的黑暗中时，我手上已长出好几颗水泡。

 许久不见的火焰，帮了我不少忙。

 我以树枝将白天捕获的蜥蜴刺成一串，放在火上烤。

 业不发一语地看我进行这项程序。

 等肉烤好时，已完全天黑。

 烤肉的芳香，在夜气中扩散开来。

 巨大的老树树根长出地面之上。我和业就像被巨大的树木抱在怀中般，隔着柴火迎面而坐。我背抵着巨树粗糙的树干。风摇撼头顶的树梢。绿叶的气味浓浓地融进风中。

 业蹲踞在草地上，只以视线投向我。

 一个寂静的夜。不时会有不知名的夜兽，在黑暗中厉声长嚎。叫声在夜晚的森林中跳跃，像接力般，陆续传递给另一个叫声，犹如回音，就这样在林间逐渐远去。

 我手握那根将蜥蜴刺成一串的树枝，朝业问道：

 「你要吃吗？」

 「不用了。」业摇头。

 它趴在柴火对面的草地上，望着火焰。矮胖的身体表面，火焰的红光摇曳。

 「阿私陀到了晚上，也会像这样生火……」

 「你讨厌火吗？」

 「说不上讨厌。不过，我不喜欢将食物烤来吃。」

 业一面说，一面微微摇头。

 它的额头裂开小缝，发出一声轻响。皮肤表面微微往上翻卷。

 GUU……

 业发出低吼。

 「喂——」我向业唤道。

 「我知道。我开始脱皮了。」

 业慢慢挪动身子，往突出地面的粗糙树根摩擦头部。

 只听得一个细微的啪嚓声，它表皮的裂痕愈来愈大。

 「呜……」

 业发出含糊的叫声。

 它发狂似地，从头到身体拼命往树根上摩擦。

 我起身站到一半，就此停住动作。

 业已浑然忘我。

 它的动作时快时慢，忽而仰躺，倏而趴地，扭曲着身子，缠上树根不住磨蹭。

 好诡异的光景。

 在火光下，业蠢动的身体微微浮现在黑暗中。我像在看一出以树根为对象演出的淫魔活春宫。

 它的表皮往上翻卷，就像要从头脱去一件旧衣般。全新的业，缓缓从底下现身。

 头、胸、前脚、身躯，最后露出尾巴。

 全裸的、淡淡青绿色的业，就站在我面前。它全身覆满轻柔的白色物体。

 我直起身，注视着业。

 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动包裹住我。

 业那硕大的红褐色双眼凝望着我。濡湿的表面鲜明地映着光火。

 那已不是爬虫类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业以纳闷的眼神望着身体。

 它像婴儿般，缓缓以前脚碰触覆满全身的白色物体。

 它的前脚也有，仍潮湿未干。

 「是毛——」我说。

 覆满业全身的，是白色的体毛。

 形位之四

 随着太阳升起，业的体毛愈来愈浓密。

 从白色转为茶黄色。体毛愈来愈多。一开始的淡绿色皮肤几乎已看不到。它的体毛变得又浓又粗，而且数量不断增加。

 变化还不仅如此。

 业的体形也缓缓在改变。

 它的四肢变得修长，关节的位置和弯曲的弧度也渐显不同。

 业刚开始脱皮时仍保有之前的样貌，但会几何时那样貌已消失无踪。头形也变得稍显纵长。眼睛的位置开始从两侧移往正面。

 说话时的发音，也逐渐从原本「咻咻」的空气摩擦音，转为清楚的发音。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业脱皮，从那之后已过了数十天。

 我已不再数日子。

 在这漫长的行程中，数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植物和生物层，也随着登高而产生变化。

 阔叶树不时会混杂在针叶树中。

 虽然与胡桃树和榆树（注6）有几分相似，但这土地上的动植物全都一样，与我所知道的胡桃树和榆树有些许不同。叶片较细，且叶脉的数量也比少。

 有时我会看见遨翔天际，模样像鸟一般的动物。

 有时会从一旁的草丛里，飞出鸽子般大小、拥有蜥蜴脸和尾巴的鸟。翅膀前端长有清楚可见的钩爪。

 每次看到这些生物，我胸中便满是奇异的雀跃。

 虽然前进缓慢，但我们确实正一步步往上走——这个念头涌现脑中。

 我还在旅途中。

 前往山顶之旅。

 阿尔哈玛德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含意？

 真相与绝望……阿尔哈玛德临死前会这么说过。

 但不管上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非去不可。

 到上面去。

 登上苏迷楼的顶端——驱策我踏上这无止境之旅的冲动，就像持续闷烧的火焰，在体内炙烧着我。

 在业的体内，我也看到同样的火焰。

 业已变成一只和狗一般大小的矮胖蜥蜴，全身长满兽毛。长有毛皮的爬虫类——这样的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随着我们愈走愈高，业的形体逐渐变化。

 随着我们愈走愈高，这座山的生物层也随之变化。

 我看出这两者之间有某个共通点。

 我总觉得在我遥远的记忆中，有其答案。以前我理应知道的一句话。

 我在记忆底层中搜寻，想找出那句话。

 但始终遍寻不着。

 感觉好像就快找着了，但它总是从我心灵的触手中溜走，消失在昏暗记忆的黑暗深渊中。

 这份焦急与我朝上走的想望重叠，狂乱地烧炙我的肉体。

 阿尔哈玛德与优哩婆湿。

 雪拉与达孟。

 还有业。

 我……

 身为缘的我，同时也是业。

 我是搜寻答案的问。

 我是搜寻缘的业。

 ——汝为何人？

 那是搜寻我自身的旅程。

 我隐隐约约觉得：为什么到上面去——以及我到底是谁，只要到上面去，全都能得到解答。

 来到苏迷楼后，今天已是第五次看到上弦月了。

 我背倚在模样像榆树的大树树根处，环抱着立起的鱼叉，双眼凝望火焰。

 业把头靠在我盘坐的腿上，正微微打鼾。

 它的头很温暖。

 火焰相当微弱，随时都会熄灭。

 这时，我感到背后的草丛中有动静。

 有东西在动。

 我把业的头放向地面，悄悄站起。

 手持鱼叉，往树干背后窥望。

 除了幽暗的森林和草丛外，什么也看不见。

 倾泄而下的月光，被头顶的树叶遮蔽，仅有些许月光照进森林底端。

 也许是某种危险的野兽。

 我屏息定睛凝视。

 感觉到业从我背后站起身。

 「喂……」

 业才刚出声叫唤，便突然有东西发出振翅声，从眼前的黝黑草丛中飞出。

 GSIII！

 那东西飞降至我搁在火边，刚吃剩的蜥蜴肉上，接着又飞跃而起。

 这次是朝我的脸飞来。

 我全力以鱼又刺向那道黑影。

 传来击中的触感，鱼叉为之一震。

 那只生物被鱼叉贯穿，仍以惊人的力道想要逃离。力气好大。

 鱼叉抖个不停。

 我使劲将它压制在地面上。

 它的翅膀激烈地拍打地面。

 接着它突然不再动弹。

 我借着旁边的火光仔细端详它。

 它已经断气。

 我之前看过，是蜥蜴外形的鸟。

 但这东西比它们足足大上两圈。

 头尾仍留有鳞片。

 身体和翅膀长有羽毛。

 突尖的嘴巴里，长有细小的牙齿。嘴里还叼着那块蜥蜴肉。

 像炭火般的红色眼睛，凝望着黑暗。

 ——始祖鸟？！

 这念头猛然从我脑中掠过。

 「原来如此。」

 在我体内闷烧的某个东西，此刻终于化为言语。

 我轮流望着业和那只蜥蜴外形的鸟。

 持续变化的业。

 以及苏迷楼。

 业当初刚从幽暗大海爬上岸时的模样，浮现我脑海。

 有脚的鱼。

 以及如今在我面前的业——

 那明确指向某个方向。

 「业，你……」我朝业低语道。

 一股近似寒意的激动笼罩住我。

 「怎么了，缘？」业以奇妙的眼神望着我。

 「……你在『演化』吗？」我说。

 声音在颤抖。

 注1〔编注〕梵名Asita。中印度迦昆罗卫国之仙人。佛陀降诞时，此仙为之占相，并预言其将成佛。

 注2〔编注〕Tathagata，佛的十大称号之一。tatha是「如」，agata是「来」，「如来」意为「就像来了一样」、「就在这儿」。「如来」一词实在是指佛无处不在的真如法性，亦即法身佛或说佛的法身。

 注3〔编注〕Tsugasiebold，日文名「栂」，松科（Pinaceae）常绿针叶树。

 注4〔编注〕Larixkaempferi，日文名「唐松」，松科（Pinaceae）落叶针叶树，日本固有种。

 注5〔编注〕Cryptomeriajaponica，即日文中的「杉」，柏科（Cupressaceae）常绿乔木，日本特有种。

 注6〔编注〕榆科（Ulmaceae）榆属（Ulmus）落叶树与半落叶树的统称。




阿吽
 如同风摇撼莲池般，令汝之胎儿动起来吧。

 待届满十月，便令其降生人世吧。

 如同风、森林、大海动起来一般，

 汝（胎儿）于届满十月时，连同胎衣一起来临吧。

 ——《吠陀经赞歌》阿湿波双神之歌




六之螺旋
 始坚之一

 我做了个梦。

 我站在一个不知位于何处的奇妙房间里。

 是一间和室。

 但我弄不清楚这个房间到底有多大。

 感觉像在某个公寓里，一间约四叠（注1）半大小的房间，也像是农家的大房间，仿佛天花板上会有泛黑的粗大横梁穿过。

 也觉得头顶上方像是有银河和星云闪着亮光的黑暗天空，底下是向四方无限绵延的蓝白色榻榻米。

 不论天花板是横梁还是星空，可以确定的是，这里似乎是一间和室。

 有种气味。

 有股依稀的腐肉气味送入鼻端。

 消毒水的酒精气味，以及老旧房子的气味。

 闻起来像是开满整片原野的小白花香味，但也像是人类肉体排泄出的屎尿味。

 总是，这是个房间。

 而且是和室。

 房间中央铺有棉被，里头躺着一名女子。

 棉被直盖到她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女子白皙的瓜子脸就像朦胧的灯光般，浮现在微光的黑暗中。她的肌肤就像夜里的雪一样白净。

 棉被的图案是「太极」的螺旋。

 那螺旋在棉被上散发朦胧的磷光，像袅袅轻烟般摇曳。螺旋看起来不断在改变颜色，既像蓝白色，也像淡粉红，但似乎和其他颜色也有几分相似。

 我站在房内某处，俯视那名女子。

 我感觉像是站在女子脚前，也像是站在她头顶俯视着她。同时又像是位在遥远的天际，穿透天花板，俯瞰这个房间。

 我望着女子，同时在内心一隅思忖：为什么棉被上的螺旋图案会转动？它理应不会动，但棉被上的图案貭的在动，所以这应该是梦——我如此暗忖。

 女子没有呼吸。

 她死了。我明白这点。

 她的长相似曾相识。

 那是我很熟悉的一张脸。

 我却想不起来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女人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对她有股亲爱之情。

 她是我很珍惜的人——体内另一个清醒的我如此暗忖。

 就像有个灼热的熔铁在我胃内似的，焦急和疼惜之情不断涌现。

 我觉得她的名字像是叫敏子，又像是凉子。也好像两者皆是。

 「别开枪……」

 那女子白皙的脸庞，看起来像是个跌倒哭泣的小女孩，也像是用悲痛的眼神仰望我的少年。

 似乎两者皆是。

 但事实上我也觉得：棉被上什么也没有，那只是我内心动静的投射，让它看起来呈现各种样貌。

 也许我一直凝视着自己内心的动静。

 我自己也不清楚。

 因为不清楚，而对此感到不安，同时也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正因为不清楚，所以才是梦，既然是梦，不管发生何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不知道这名女子是谁，令我深感懊恼。

 「你到底是谁？」

 我想叫唤那名已死的女子，向她问个清楚。

 我觉得只要这么做，她可能就会马上睁开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但我为之踌躇。我心里确信，只要我这么问，那理应已成为尸体的女子，一定会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那女子回答，我一定就会想起。她一定会引出我意识层面理应遗忘的痛苦记忆。

 我害怕这种结果。

 我将自己对女子的记忆，连同痛苦的记忆一起封进意识深处。对我来说，忆起那名女子，将会连带想起昔日痛苦难耐的回忆。

 我心知肚明。

 但我觉得那名仰躺的死亡女子无比迷人，这份心情没半点虚假。

 望着她，令我感到胸口疼痛，呼吸困难。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最后我再也无法按捺，向她问道：

 「你是谁？」

 这时，女子那苍白的眼皮表面，就像激起细微的波纹般，微微颤动。

 她倏然睁眼，以一点都不像死者的乌黑水亮双眸望着我。

 她发白的嘴唇也变得微带朱红。

 听不见她的心跳声。

 当然也没呼吸。

 女子的双眸静静凝睇着我。

 昏暗的房内，静静传来女子清亮的声音。

 「我是你过去遇见的大悲哀。」她说。

 「我是问。」她说。

 「我是答。」她说。

 语毕，她不再言语。

 只有那黑色水翦双眸注视着我。

 我体内有股狂热之物涌现。

 它充斥我体内，从我全身所有的毛孔化为无数螺旋，往体外喷发。

 ORAORADESHITORIEGUMO……

 我已想起。

 想起那名女子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呼唤着她的名字。

 女子微微颔首。

 她眼中含着豆大的泪珠。

 我再也无法忍耐。

 虽然不清楚无法忍耐的是什么，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伸手搭向女子盖在身上的棉被边缘，使劲将它掀开。棉被上无数的螺旋图案，发出闪耀的亮光，散向幽暗的天际。

 杨杨米、房间，全都消失无踪，只有躺在垫被上的女子和我飘浮在深邃的黑暗深渊宇宙中。

 垫被上——有螺旋。

 女子全身不蔽一物。

 女子纤细的双臂，交缠放在白皙的乳房上。

 但女子只有头到胸部拥有女人的身体。她的肚脐以下，是布满鳞片、盘绕成螺旋状的白蛇。女子白皙的双臂，将那螺旋尾部的尾巴前端抱在胸前。

 她移动双手，以纤纤玉指拿起螺旋的尾端。

 手指将蛇尾放进自己唇中。

 她以水亮的双眸凝望着我，口中含着螺旋，一口贝齿咬得喀滋作响。

 我的肉体全然迸裂，化为螺旋。

 透明的黑暗虚空，有两个螺旋相互扭曲交缠。

 我的意识交错纠葛，散向四方空间。

 我是无数的螺旋。

 我是我。

 我是我。

 我是我也是我，溶入虚空，成了业。

 成了缘。

 业与缘合而为一，在因果之轮中，轮回着时间。

 虚空的黑暗包覆着我。

 虚空之黑暗包覆于我。

 我听见声音。

 我听见声音。

 笛声。

 钟声。

 鼓声。

 祭典乐声。

 是某个乡间的祭典。

 是我故乡祭典。

 人们喧闹、摇摆，脸上带着欢笑前行。

 人们喧哗、摇曳，面容满湓欢笑，行走过去。

 是丰收祭。

 是丰收祭。

 我看人们跳舞。

 我观看人群舞蹈。

 多么和谐、怀念的风景。

 多么和谐、怀念的景致啊。

 那祭典的队伍令我看得无比陶醉。

 那祭典队伍令我看得淘然无比。

 迷人的人潮。

 迷人的人类螺旋。

 黄昏时的透明薄暮。

 向晚时的丰收薄暮。

 风。

 云。

 我默默注视这场祭典队伍。

 我身体发烧微喘，有股至为满足之感。

 我的双眼很自然地流下泪来。

 我的双眼自然而然泪水满盈。

 这时——

 此时——

 我才发现。

 我才察觉。

 我前面站着那个人。

 我身后站着那人。

 我凝视着那个人。

 我凝望那人。

 我朝那个人叫唤。

 那人朝我叫唤。

 「这祭典真棒。」我说。

 「这祭典真棒。」我答。

 「看起来很快乐——」

 「花卷村今年秋收甚丰。」

 人们的游行队伍。

 祭典乐声。

 我沉默。

 我沉默。

 我已无比满足，再也不需任何言语。

 我已无比满足，再也不需任何言语。

 我蓦然发现。

 我发现我的目光投向我的右手。

 我察觉我右手紧握的东西。

 「那是称穗对吧？」

 「是的。」

 「很棒的稻子。」

 「这稻子会再次落土，结出新稻。」

 「是啊。」

 「我也想成为落土后还能结出新稻的稻谷。」我说。

 「真不错……」我说。「可以分一点稻子给我吗？」

 「好啊。」

 我从稻穗里取出稻子，放在手中递向前给我。

 我从我手里接过它。

 神轿的喧闹，缓缓朝前方远去。

 神轿的喧闹，渐行渐远。

 就像往自己内部远去般，我与我竖耳细听。

 不久，某个难以言喻，分不清是喜是悲的情感，涌上我心头。

 不久，某个难以言喻，分不清是悲是喜的情感，涌上我心头。

 「非走不可……」

 「非往上走不可……」

 当这个念头贯穿我与我时，我对我唤道。

 「可以问个问题吗？」我说。

 「可以。」

 我战战兢兢，吞吞吐吐，犹豫再三，最后终于开口问。

 「人……」我问。

 「人？」我注视着我。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我问。

 我注视着我，吞吞吐吐，接着将盈满我心中的喜悦和哀伤均等地融入话语中。

 我与我突然热泪盈眶。

 「哦，也是从那漫长的修罗之路走来吗？」

 我们不约而同地颔首。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我再次问道。

 这时，我回答我。

 我自然地，却也清楚确定地回答我的问题。

 不知我说的话，是否清楚地传达出去。我望着我的脸，莞尔一笑。

 我朝我颔首。

 祭典的乐声缓缓远去。

 熟悉的风景缓缓远去。

 业与缘重叠，因果的螺旋交缠……

 那人在虚空中。

 那人与时间同在。

 始坚之二

 濡湿的草尖碰触脸颊。

 阿湿波因微微的刺痛和寒意而醒来。

 全身沾上薄薄一层夜露。通体冰凉。

 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耳内仍留有梦中听到的声音——就像某个乐音。

 像祭典乐声般的熟悉声音……

 不，不是。

 这是现实世界的声音。

 是虫声和火焰的轻微迸裂声。

 阿湿波似乎做了个梦，但那个梦已被挤到他的意识远处。

 风声微微传来。

 抬头一看，头顶的黑暗中，树梢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

 眼角湿润。

 阿湿波以右拳拭去泪水。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他不知道。

 阿湿波缓缓从草地中起身。

 柴火小得可怜。

 当柴火烧的枯枝，大半已化为白灰，残余的微弱柴火底下，蛇信般的黄色火焰正舔舐着枯枝的木片。

 柴火的对面，躺着一个矮胖的黑色物体。在火光下，只隐约看得出其轮廓。

 那东西面向火焰的这一侧，在柴火的映照下通体赤红。

 是业。

 业一动也不动。

 它与阿湿波相遇后，历经了几次脱皮。

 业随着脱皮次数增加，每次花的时间愈来愈长。因为所花的时间拉长，业的体形有一部分变化得更复杂，另一部分则是变化得更单纯。

 不，那不是变化，而是不折不扣的演化。

 这次业在脱皮前的模样，已称得上是灵长类。

 比起用四只脚走路，它更常用双脚步行。随着口腔内部构造的改变，它说话的音节也逐渐变得更清楚。

 虽然和人类还没有相像到足以称为原人的程度，但与我们的形体已有几分神似，可称之为猿人了。

 这次业的身体产生变化，是十天前的事。它的体毛开始变得浓密，食量大增，突然开始变胖。不管吃再多，它仍想再吃。

 它会经一餐便将一只貌似雉鸡，在地上奔跑的鸟儿给生吞进肚里。业吃东西时，肉、鸟骨、羽毛、脚，一概不分。名副其实地将整只鸟吞进肚里。

 好惊人的食欲。

 它咬下鸟头，将血淋淋的鸟脖子叼在嘴里，用双手挤出生血喝。喝完血，业露出它那沾满血的白牙，啃起那只鸟来。

 鸟骨在业的利牙下被咬碎，发出喀滋喀滋声。

 啃完一整只鸟，它还不满足，开始吃起四周的草。

 唯一不增反减的，是它的粪便量。

 阿湿波觉得这样的业很可爱。只要它想要，阿湿波都会尽可能分食物给它。

 业走在路上时，会边抓虫送进嘴里。

 阿湿波将自己的食量减至三分之一，其余全分给了业。业胖得连行走都有困难。

 业的体温升高。

 它体内有某个力量，催促着前所未有的变化，那股压力正不断提高。

 不久，业频频说它觉得困。

 最后，业三天前来到这个地方，不再动弹。

 它的模样成了一团覆满长毛的毛球。像小牛般大的椭圆球，这就是现在阿湿波眼前的业。

 业将手脚和头靠向自己腹部，就此沉沉入睡。在兽毛掩盖下，几乎看不到它的头和手脚。

 对阿湿波来说，业实在很可爱。就像他自己的分身——不，对阿湿波来说，业比他自己更重要。

 他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这种状态下的业不受敌人攻击。

 阿湿波和业能吃的动植物愈来愈多，但同样的，想将他们吞吃下肚的动物也有增无减。

 在这里也看得到螺旋虫，同时也有长着利牙的肉食性动物。

 虽然业不再进食，但阿湿波也因此不能离开它身边。

 因为他很担心自己只要稍不注意，业就会遭逢不测，所以根本无法离开半步。

 有一次阿湿波去收集薪柴时，有一只螺旋虫凑向业身边。阿湿波靠吃那只螺旋虫过活，不过，这两天来他没办法到别处打猎。既然不知道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眼前的螺旋虫肉块就得尽可能省着点吃。

 阿湿波的武器，只有从下面带来的这把鱼叉。

 他站起身，绕到柴火另一侧。他将数根枯枝加入将熄的火焰后，在业身旁坐下。

 他伸掌贴向业的身体。

 厚厚的毛皮底下传来业的体温。原本像冷血动物般的触感，现在已转变为温血动物。

 业的身躯在阿湿波的掌下缓缓膨胀、收缩。

 呼吸节奏现在极为缓慢。

 降至平时的十分之一以下。

 业的心跳不时会透过阿湿波的手掌传来。

 阿湿波松开手，将背靠向业的身体。肌肤直接接触业的兽毛，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想到此刻兽毛底下，有个神秘力量正持续在运作，便感到有股神奇的悸动包覆全身。

 阿湿波抬头仰望苍穹。

 在树梢的遮蔽下，几乎看不见天空。

 夜空中挂着几颗星星，只看得到星星周边的天空。

 这时——

 当中一颗星突然动了起来。

 不，阿湿波旋即发现，那动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像星星，其实不然。

 那颗星不在天上，而是在树梢中移动。

 它的光芒比星星更大，颜色也不同。

 它就像在微风的吹拂下，飘荡于摇曳的树梢间一般。

 ——那是什么？！

 阿湿波全身为之一僵。

 他伸手摸向摆在底下的鱼叉，握住叉柄。

 他猜想那应该是在树梢上移动的某种夜行性动物的眼睛。

 但他猜错了。

 那颗光点飘向树梢间空无一物的空间。

 显而易见，那是个发光的单体。

 而且轻盈如羽毛。

 那颗发光体缓缓降下。

 大小和幼儿的拳头差不多，散发珍珠般的光泽。

 球的中心有个亮度极高的主体，周边笼罩着朦胧的亮光。

 亮光就像在静静呼吸般，微微转变光线的亮度。

 亮度增强时，它微微转为淡粉红色，亮度转弱时，则是变成蓝色。在它呼吸的过程中，光球内有无数光的色彩，在几个瞬间显得迷蒙。

 它不是矿物，而是宛如气体形成的一颗有生命的宝石。

 那颗光球一边左摇右晃，一边朝阿湿波和业降下。

 仿佛那颗光球拥有自己的想法般。

 在降至站起身伸手就能构着的高度时，那颗光球就像是望着阿湿波他们似的，翩翩飘向他们头顶。

 接着宛如风突然停歇，那颗光球直接落向业的头顶。

 阿湿波紧握鱼叉的手掌心，满满是汗。

 光球注视着阿湿波，接着明显膨胀许多，亮度也随之增强。

 就像肌肤感觉到火焰的温度般，光球向阿湿波传递了某个东西。

 一个温热、摇动的东西——

 是感情！？

 或许可以这么称呼。那颗光球似乎很惊讶，又很明显地兴奋着。同时向阿湿波投以一种类似好久不见、异常怀念的感觉。

 头顶又出现新的光球。

 那颗光球一开始就快速地反复闪烁。

 与一开始出现的光球相比，它以快了将近一倍的速度降下，拖出一道漂亮的光尾。

 那只是开始。

 接着每当头顶的树梢摇曳，便陆续有光球从树叶间冒出。

 无数光球在阿湿波和业的头上跳动。

 每颗光球的亮度和大小都各有不同。大小和人头差不多。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都很兴奋。

 无数光球在黑暗中跳动，群光乱舞。

 其中一颗光球突然飘降而来，几乎快擦中阿湿波的肩膀。

 阿湿波下意识伸手将它挥开。

 就在他的手碰触到光球的瞬间，那光球起了变化。

 光球开始结晶，感觉就像处于饱和状态下的溶液，因某个冲击而突然开始结晶那般。

 光球就此在他面前结晶，呈放射状向外投射光线，宛如一颗玻璃制的海胆。

 这时，突然有个东西从阿湿波背后抓住他。

 一只毛茸茸的手臂。

 阿湿波后脑挨了一记撞击。

 意识就此远去。

 始坚之三

 阿湿波闻到一股浓浓的野兽气味。

 那是犹如固态物体般的浓郁野兽汗臭。

 令阿湿波醒来的就是这股气味。

 有个柔软之物轻拂碰触他的脸。身体以固定的节奏上下晃动。每次摇晃，那柔软物体就会碰撞他的脸，异味便会送入他鼻中。

 阿湿波的身子似乎被折成「く」字形，被某个东西扛在背上运往某处。

 扛着阿湿波的「东西」的肩膀紧抵阿湿波的腹部，肩膀的肌肉配合步调起伏，顶向他的肚子。好似把一块坚硬的岩石抱向肚子。

 阿湿波睁开眼。

 什么也看不到。

 只觉得四周一片黑暗中，有无数只野兽在蠢动。

 碰触阿湿波脸部的柔软东西，其实是兽毛。阿湿波垂落的双手，正碰触着兽毛。

 野兽新流出的汗水味道和旧体液的气味混合，散发腐肉般的臭气。令人作呕的气味。

 阿湿波朝垂放的双手使劲，努力想从那包覆他脸部的兽毛中抬起头来。

 这时，他感到后脑一阵痛楚。

 那是刚才他被人从背后击中的部位。

 同一时间，他的双脚和臀部仿佛被封住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束缚。紧抱阿湿波的手臂，正使足了力气。

 扛着阿湿波的那个东西，发现他已苏醒。

 它喉咙发出威吓般的叫声。

 四周传来：

 FU

 FU

 无数像这样野兽的呼气声。

 还有许多被毛皮包覆的沉重肉块，摩擦森林地面草丛发出的声音。

 来历不明的野兽集团——

 KEEI

 黑暗的某处，传来尖锐的声音。

 KA

 KA

 KAKAKA

 KAKAKA

 KAKAKAKAKA

 HOU

 HO

 HO

 HO

 黑暗中扬起兽群的叫声，呼应第一个叫声。

 这个野兽集团似乎笼罩在一股轻微的兴奋情绪中。

 抱住阿湿波的那只野兽，孔武有力得吓人。一旦被它使劲抱住，几乎无法动弹。阿湿波明白，这只野兽禽未使出全力。他感觉得到对方朝他的脚和腰部施力之余，还留有将近一倍的力量。

 只要它有那个意思，就算要将阿湿波的骨头折断也绝非难事。

 能徒手和它决斗的，恐怕就只有达孟了。

 阿湿波放弃挣扎。

 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捕获阿湿波，在森林底部行进的，黑压压的野兽。

 它们似乎有绝佳的夜视力，不然就是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以和白天相当的速度，行走在这座阿湿波全然陌生的，森林的幽暗中。

 它们的形体似乎和人类相似。

 从它们的身体和阿湿波碰触的模样便可明白。至少可以确定，它们是靠两只脚行走。

 它抵向阿湿波胸口的肩胛，像肉瘤般高高隆起，凹凸不平，犹如那厚厚的毛皮下塞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

 本以为那是向外突出的畸形骨骼，但其实不然。伸手触摸后，传来它的体温，以及那坚硬物的动作。那坚硬之物会配合它的步调，时而变硬，时而稍微放松。那明显是肌肉的动作。

 这时，有个发光的东西在阿湿波的眼角晃动。

 阿湿波挪动疼痛的头部，目光顺着那道光追去。

 是那颗光球。

 阿湿波被野兽袭击捕获后，那从夜空中飘降的光球便一直跟在后头。

 阿湿波移动目光，强忍着后脑的疼痛，把脸往上抬。

 阿湿波眼中映出无数颗光球形成的群。它们飘浮在森林高高的树梢间，就像随风飘途般，紧跟在后头。

 就像在呼吸夜气般，不断改变颜色和亮度，从轻烟般的蓝色转为隐约的淡红，不断闪烁的珍珠光泽——

 阿湿波想起了业。

 不知业现在怎样了。

 阿湿波最后看到它时，它就像一块温暖的岩石般，蹲踞在那光球乱舞的黑暗中。那成群飞舞的珍珠光色泽，好似沉睡的业所做的梦，在它的体毛上摇曳。

 这时——

 扛着阿湿波的那只野兽突然停止动作。

 它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声音隔着毛皮，从它背后直接传进阿湿波的身体。

 他感到黑暗中，兽群同时停步。

 兽群间弥漫箸一股紧张气氛。

 从兽群口中断断续续传出简短、但明显带有含义的语言。不同于先前所听到的嚎叫声。

 是不大作卷舌发音，且音节很短的语言。

 阿湿波在被人扛在肩上的状态下抬起头，这才明白发生何事。

 兽群行进的前方树丛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

 就像身穿白衣般，全身覆着白色微光。那模样就像具有人形的冷火，浮现在黑暗中。

 透过那包覆老人全身，仿佛具有绢丝般触感的微光，可以看见老人的肉体。

 老人全身赤裸。

 他瘦得吓人。娇小的身躯无比纤细，好似以枯枝拼凑而成。

 有个和阴囊一样皱巴巴，且缩成一团的阳具，垂落在两腿之间。

 蓬散的长发和胡须，包覆着他那像快要干瘪的果实般的脸。老人的肉体没半点色泽。所有色彩都不存在于他身上。

 全身白得骇人。

 那不是生物具有的白。不论是植物还是动物，一定都能隐约看到皮肤内侧流动的体液颜色。但那名老人的白，却没牛点这种颜色。

 一个拥有奇妙轮廓的老人。

 定睛细看，不管他肉体任何一处多细微的部位，都可以清楚看见。仿佛连他每一根头发、额头的皱纹、身体的细毛，都能一一细数。

 老人不仅全身不蔽一物，也没佩戴任何饰品。

 兽群的注意力全往老人身上汇聚。但老人的注意力却不是放在它们身上。

 老人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阿湿波。

 在他那宛如猴子般的皱纹漩涡中，有唯一栖宿着生命之光的一对小眼。

 「我才在想，这些妄灵怎么会这么吵，原来是这么回事。」老人说。

 不，他并没说话。他的话语并非透过耳朵，而是直接传进阿湿波脑中。

 与其说是意念——不如说是拥有清楚音节的语言，一字一句地传进阿湿波脑中。

 由于太过清晰，阿湿波一时产生错觉，以为是用耳朵听到他这么说的。

 「到来者，阿伽陀……」

 就像听见深海的浪潮般，一个满含抚慰之情的温柔声音。

 在发声的同时，老人掩埋在胡须中的嘴唇也一张一合。这时，就像寒冷时从唇间逸出的白色呼息般，老人的唇间吐出光雾。那道光在老人双唇前数公分处消失，仿如融入空气中一般。

 阿伽陀啊——老人对阿湿波如此说道，在柔和的皱纹中眯起双眼。

 完全无视于周遭的兽群。

 他的说话口吻，仿佛现场只有阿湿波和老人存在。

 KOU。

 野兽发出叫声。

 KO。

 KO。

 KO。

 野兽一阵喧腾。

 「退下。」老人说。「把那个人放下，离开这里。」

 老人双眼紧盯阿湿波。

 这正是老人——独觉仙人阿私陀与阿湿波的相遇。

 GO。

 GO。

 从野兽喉咙嘶绞出的叫声，音调开始有了变化。

 对老人的敌意和怯意不断攀升。

 甚至有的野兽做出想攻击老人的动作。

 「把人放下，离开这里。」老人说。

 兽群的叫声愈来愈响。

 那是抗拒的叫声。

 他们说的话，与老人直接传向阿湿波脑中的话语不同，但很明显，他们似乎听得懂老人的话。

 GOU！

 其中一头野兽突然向老人袭来。

 但老人文风不动。

 朝老人冲去的那头野兽，穿过他的身体。野兽跌向老人身后的地面，旋即站起身。

 阿湿波双手撑在野兽背后，转头望向那一幕。

 透过老人发光的身体，可以看到那头野兽在他背后龇牙咧嘴的模样。

 沙沙。

 沙沙。

 头上的树梢摇曳。

 老人的身躯飘然浮向从头顶上方洒落的蓝色月光。

 宛如比羽毛更为轻盈的发光气泡，在微风吹送下飘浮一般。

 老人的身体在空中开始变化。

 白发在月光下竖起。

 鼻子和下巴往前突出。

 从老人的臀部长出一条细长之物，缠绕住他的身躯。

 是兽。

 老人的脸——从脖子以上，逐渐变身成兽。而那从臀部长出，缠上老人身体的东西，是一条蛇。和老人的身体颜色相同的朦胧之蛇。

 但老人的身体仍旧保有人形。

 老人竖起的头发，向上延伸，在月光下犹如某种触手般摇曳。老人的下巴裂成上下两乍，从中露出粗大的白牙。

 是狮子的脸。

 ——那是？！

 阿湿波差点叫出声来。

 因为老人在磷光包覆下变身成的东西，他会经见过。

 「是阿尔哈玛德的那幅画——」

 阿湿波叫出声来。

 那是阿尔哈玛德临死前交给阿湿波的兽皮上所画的图。

 一名让蛇呈螺旋状缠绕自己身体的人——不，身体虽然是人，头部却完全是狮子。

 和阿湿波此时眼前看到的画面一样。

 「汝为何人？」

 那幅画底下应该写有这么一行字。

 阿湿波想起此事。

 （南无妙法莲华经）

 那幅画后来怎样了？

 阿湿波开始和雪拉一起攀登苏迷楼时，应该是将它拿在手上才对。

 但现在已不在手边。

 是留在当时被达孟袭击的地点了。不，不是留在那里，而是在和达孟打斗时，脚下的苔藓裂开，就此掉进森林底下的河流里。

 他根本没余力将那幅画拿在手上。

 「汝为何人？」

 当时写在那幅画底下的那句话，在阿湿波脑中响起。

 是老人变成的狮子头所发出的话语。

 感觉得到野兽对这句话有所反应。

 「如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留下这个男人，离开此地。J老人说。

 看得出野兽们为之怯缩。

 它们的敌意并非已消失，但明显比刚才萎缩许多。

 「汝为何人？」狮子头问。

 KOU！

 这时，一头野兽高声嚎叫。

 就在此刻……

 KOU

 KOU

 KOU

 兽群齐声嚎叫，开始散去。

 阿湿波身上陡然失去重力。

 身体滚了一圈。

 直接以背着地。

 阿湿波的身体重重撞向地面。

 那头野兽将阿湿波抛向草地。阿湿波产生轻微脑震荡。

 原本扛着他的野兽们，将他抛出后，开始逃散。

 刚刚还聚集在周围，瞬间跑得一只不剩。

 留在原地的，只有阿湿波、变成狮子头的老人，以及飘浮在空中的光球。

 老人注视着阿湿波站起身，缓缓恢复原形。

 他突出的下巴逐渐缩回。

 竖起的头发也恢复原状。

 浮在半空的身体，缓缓降下，站在地面上。

 老人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站在他面前。

 「欢迎你，阿伽陀，到来者——」

 老人说。

 「你是『缘』，同时也是『业』。能和你见面，我很开心。」

 老人双手伸向阿湿波，同时移步向前。

 「你是……」阿湿波问。

 「我是独觉仙人阿私陀——」老人说。

 阿湿波朝向他走近的老人伸手。

 他的手穿过老人的手臂。

 「你无法碰触到我。」老人——阿私陀说。「因为你看到的不是我的实体。」

 「不是实体？」

 「我的肉体并不在这里，而在他处。」

 「那是在哪里呢？」

 「我们称那里为地上。有时也称之为现世。如果用这个世界的说法，我的肉体位在赡部洲这个地方。」

 「赡部洲？」

 「金轮上的大海有四座大陆。分别是东胜身洲、西瞿陀尼洲、北俱卢洲，以及我此刻肉体所在的南赡部洲（注2）。我的肉体位在赡部洲中心，圣河恒河源头的雪山岩石上。」

 「……」

 「我是透过神圣的修行而来到这里。」

 「修行？」

 「也就是透过冥想。我是以意志力来到这里的。」阿私陀说。

 阿私陀说的话，阿湿波听得一知半解。

 「阿伽陀啊，问者啊，你遇见你的命运了吗？」阿私陀问。

 「命运？」

 「业，也就是缘。」

 「你是说『业』吗？」

 「它自称『业』是吧。既然如此，你已遇见你的命运了。」

 「……」

 「你的命运现在在哪儿？」

 「在被刚才那群野兽袭击前，我们一直在一起。」

 「在哪里被袭击？」

 「这……」

 阿湿波不清楚。

 因为他头部突然遭受重击，就此昏厥，在昏迷期间被运来此地。

 阿湿波望向阿私陀。

 这时，阿私陀散发白光的身体轮廓，突然崩解形状，变得模糊。

 但旋即又恢复原状。

 「怎么了？」阿湿波问。

 「我回去的时间到了。」

 「回去？」

 「回到现世，也就是赡部洲，我的肉体所在之处。」

 「有什么原因吗？」

 「我位于雪山的肉体，一直不吃不喝，在岩石上冥想。肉体已即将达到极限。」

 「如果没回去会怎样？」

 「我的肉体将就此灭亡。」

 「就是死的意思吗？」

 「没错。」

 语毕，阿私陀的形体瞬间再度崩解。

 「我很想和你一起去找寻『业』，但我时间不多了——」

 这次阿私陀虽又恢复原状，但比刚才花了更多的时间。

 「因为刚才变身，消耗过多的力量。得先回螺旋庵去才行。」

 「螺旋庵？」

 「我在这个世界的居所。如果是在那里，我还能和你再多聊一会儿——」

 始坚之四

 在阿私陀的带领下，阿湿波步出黑暗的森林。

 那些光球仍飘浮在头顶的风中。跟在阿湿波与阿私陀身后，飘荡在森林的黑暗中。

 光球如呼吸般闪烁，一边缓缓降下。

 「这是什么？」阿湿波问。

 「是妄灵。」阿私陀答。

 「妄灵？」

 「人们称之为拟人。」

 「拟人？」

 「是『像人』的意思。」

 阿私陀回答时，一颗光球落至阿湿波眼前。

 真的就近在眼前。

 阿私陀为之停步。

 「你仔细看这个拟人。」阿私陀说。

 阿湿波注视近在面前的那颗光球——拟人。

 淡淡的光芒在微风中摇曳。

 那光芒时而膨胀，时而缩小。

 光芒中好像有某个图案。

 「这是人的脸……」阿湿波说。

 存在于光球中的，确实宛如人脸。

 像是眼、鼻、口的东西，随着光芒的闪烁，时隐时现。

 宛如漂浮于深海的水母。

 每次亮度改变，那水母就会翻面。翻面时会浮现人脸。但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

 不论是眼、鼻、口，都只是看起来有几分相像罢了，它们都没有清楚的形体。而且眼、鼻、口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

 看着看着，又有另一个拟人降下。

 定睛一看，这个拟人之中也显现出看起来像脸的东西。

 「这是……」

 拟人一个接一个降下来。

 每一个都看得到如人脸般的东西。

 「这也是阿伽陀。和你我一样——」阿私陀说。

 「阿伽陀？」

 「也就是『到来者』。」

 「……」

 「和我一样，借由意志力来到这地方的人，最后的下场。」

 「咦？」

 「因为他们透过冥想和药物，在不具实体的情况下来到这个地方，最后无法从这里离开。」

 「意思是，他们在现世的肉体已死去，对吧？」

 「有些的确如此。这些人无法成为『如此来者』，也就是如来——阿伽陀，最后只能困在这块土地上。」

 「为什么？」

 「告诉你吧。这世界的万物，全是阿伽陀，不然过去曾经也是阿伽陀。」

 「……」

 「拟人知道，你背负着从这里往上走的命运。」

 「往上走？」

 「你不是想到上面去吗？」

 「是的。我是想到上面去。」

 「阿伽陀全都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阿伽陀会想到上面去？」

 「因为阿伽陀是问者。而答案就在上面。」

 说着说着，阿私陀再度迈步前行。

 阿湿波跟在他身后。

 「可是，你究竟能往上走多远，没人知道。包括我在内。」

 「你会往上到过多远的地方？」

 「到过有人住的地方。」

 「人？」

 「嗯。」

 「人住的地方，就在上面是吗？」

 「没错。那里有街道，还有混沌。但那里是我能去的极限……」

 「……」

 「再过去，只有拥有答的人才去得了。」

 「那么……」

 「我没有答案。」阿私陀说。

 这时，降下的拟人光球撞向阿湿波的脸。

 阿湿波伸手想将光球拂去，手指碰触光球。

 瞬间，光球和刚才一样开始结晶。

 结晶成海胆的形状，就像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无踪。

 阿湿波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阿私陀也跟着停步，望着拟人消逝的光景。

 「他回去了。」阿私陀说。

 「回去了？」

 「拟人回到了现世。透过你这条通道。」

 阿私陀抬头望向飘浮在空中的拟人们。

 一群拟人急促地上下左右移动着。

 他们似乎相当兴奋。

 「正在迷惘。」阿私陀说。

 「你是指他们吗？」

 「是的。他们也很想回去。但对这世界又留有一份眷恋。」

 「什么样的眷恋？」

 「以为自己或许还有可能成为如来——」

 「有可能吗？」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应该是没这个可能。不过，眷恋这种东西并不容易斩断。因为连我也是。」

 阿私陀低语道。

 他们又不约而同迈步前行。

 不，行走的只有阿湿波，阿私陀则是离开地面些微距离，在其上往前飘移。

 迷惘的拟人跟随在两人身后，在他们的头顶飞舞。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阿湿波说。

 「什么事？」

 「你刚才说，我或是我背负着往上走的命运。」

 「我是说过。」

 「可是，你也说过，在这里的全都是阿伽陀——」

 「这我也说过。在这里，就连植物也是阿伽陀。但可以进一步往上走的，少之又少。」

 「在这众多阿伽陀中，为什么你知道我，以及我，是能进一步往上走的阿伽陀呢？」

 「那是因为我不是实体。」

 「不是实体？」

 「因为我是用不同于实体的眼睛看你。那些拟人也是。似人又非人的东西已经缠绕在你身上。不，应该说存在于你体内。你体内的东西，力量比人类来得强。我看得出那股力量。倍于常人的力量，还有倍于常人的哀伤。」

 「——」

 「就像有两个人重叠并存于你一个人体内。」

 阿私陀行走的速度变慢。他崩解的模样，已没能恢复原状。

 但阿私陀还是说个不停。

 「我实在无法想像，你这样的阿伽陀是如何产生在这世上，但存在这种东西不管是什么样，都很不可思议。就像我觉得那里绽放的花朵很不可思议一样，我也觉得你的存在很不可思议。而就像我如实接受花朵在那里绽放一样，我也想接受你的存在……」

 阿私陀崩解的形体，勉强看得出人形。看来，他为了传达自己的想法，几乎已用去所有力量。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虽然是阿伽陀，却从一开始就有人的形体。」

 「人的形体是吧？」

 「没错。阿伽陀全都是一面攀登苏迷楼，一面产生变化。每一个阿伽陀都会变化成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的阿伽陀变成人，有的阿伽陀变成人以外的生物——至于无法改变的阿伽陀，则会停留在它停止改变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一旦停止改变，就会留在那个地方？」

 「因为对无法改变的阿伽陀面吾，那是最适合生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它已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

 「失去意愿？」

 「我不清楚是因为停止改变，而就此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还是因为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而停止改变。但要想出现人的形体，得更进一步往上走才行。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阿伽陀的身体会显现出人的因果。只有像我这种特别的人，以及反过来从上面下来的人例外。」

 「……」

 「听说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人的形体对吧。」

 「是的。」

 「我是听『业』说的。」

 「对了，业说它会经见过你。」

 「从海里上岸的来鱼，在岸边看到人，而且那个人同样也是阿伽陀，这相当罕见。虽然偶尔也会有些阿伽陀是在已经进行变化的状态下从海里上岸，但这并 非偶然。不，就算是偶然，我们也会因为这个偶然而背负起命运。你和那只来鱼之间的业和缘，不管是在那时候产生也好，还是早在那之前就已产生也罢，都不重 要。重要的是你们的邂逅。所以我认为，那只来鱼也背负着它的命运。因此，我认为如果真的有缘，应该就有机会再次跟你和那只来鱼见面。这就是——」

 「是缘对吧？」

 「是缘，也是业。当我听那只来鱼提到你的事情时，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见你。只要遇见你，我就能明白。我不是实体。所以看得到你所拥有的东西——

 阿私陀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接着说。

 「结果我们见面了。原本我早就必须回去了，好在我一天天拖延时间等你到来——」

 说到这里，阿私陀为之驻足。

 「已经抵达螺旋庵了——」

 阿湿波也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螺旋庵。

 那是一块黝黑的岩石。

 如假包换的螺旋之家。

 是一间小屋，一个足足有间屋子那么大的鹦鹉螺化石。

 「这是我的住处。」阿私陀说。

 他现在连轮廓都模糊不清，成了一团光球。

 而且动不动就突然恢复原本的人形。

 那个鹦鹉螺裸露在高处的山崖外。

 山崖本身以及崖下，还有鹦鹉螺的周围，都有森林的群树密密丛生。

 有无数的树根缠绕、攀爬在鹦鹉螺上，甚至伸进其内部。

 在头顶洒落的月光下，隐隐可见。

 「不论是什么样的形体，都有灵魂栖宿其中——」

 阿私陀缓缓走向螺旋，一边如此说道。

 「人的形体，有人的灵魂栖宿其中，动物的形体里，有动物的灵魂。而近似神的形体，则是有神的灵魂栖宿。如果说灵魂不大容易理解的话，也可称其为力量。」

 「神……」

 「也可说是螺旋力。」

 「……」

 「栖宿在美丽螺旋中的灵魂——那股力量与借由冥想获得的力量非常相合。因为借由冥想获得的力量，也是螺旋力的一种。」

 阿私陀一面说，一面伸出他勉强可以辨识的手，以指尖碰触螺旋。他的指尖就此潜入螺旋中。

 阿私陀并未停步。

 他就此走入螺旋中。

 阿私陀的身影消失在鹦鹉螺化石中。

 「阿伽陀啊，找寻答案的问啊——」

 阿私陀的声音传来。

 就来自头顶上方。

 阿湿波抬起头来。

 阿私陀在阿湿波上方约一颗头的高度，从鹦鹉螺化石中探出脸来，俯视着他。

 「我在现世的肉体，疲劳已达到极限，远超出我一开始所想像。」

 「阿私陀……」

 「我该回去的时间，比我想像中提早到来。我已经无法离开螺旋庵了。一旦我离开，或许就会变成像那些妄灵一样，如果不想走到那一步，就得马上回去——」

 「……」

 「不过，只要待在螺旋庵内，就能继续和你一起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阿湿波说。

 「什么事？」

 「关于那群野兽的事。」

 「哦。」

 「他们为什么想带走我？」

 「因为你是人类。」

 「因为我是人类？」

 「他们无法成为人类，所以憎恨人类。不时会有从上面世界闯进这里的人类，我好几次亲眼目睹他们捕捉人类，加以杀害。」

 「他们杀人？」

 「带回自己的巢穴，活生生将捕捉到的人类剥皮，并扯下自己的兽毛，植入剥皮的部位。之后再把人吃了。」

 「……」

 「与虐杀没有两样。」

 「那么，『业』呢？」

 「我猜应该没事吧。就算和你一样被带走，只要还没变化成人，就安全无虞。」

 「那如果『业』已变身成人呢？」

 「那就应该会碰上其他人一样的遭遇。就算同伴当中有人变身成人，它们也不会放过——」阿私陀说。

 他的脸现在并未崩解，一直确实保有人的面貌。

 「这样就轻松多了。就像身体融进螺旋中一样。」阿私陀说。

 「你常来这里吗？」

 「是啊。不过，也并非随时都能来。这次算是第五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原本就算我的肉体就此消逝于现世，成为他们的同伴，我也无所谓，不过……」

 阿私陀飘浮于空中，目光投向拟人。

 「我有非回去不可的使命。」

 「什么样的使命？」

 「有人即将诞生于现世。」

 「即将诞生？」

 「没错，我有强烈的预感。」

 「什么即将诞生？」

 「王。」

 「王！？」

 「即将统治世上万物的王。」

 「……」

 「天轮王，或是命中注定应该成为佛陀的存在。我得下山，亲眼见证他的诞生。」

 阿私陀说。

 那是沉静深邃的哀愁，以及不似充满喜悦的声音。

 「为什么你一脸哀戚？」

 「我不知道。」阿私陀说。「也许是嫉妒吧。」

 「嫉妒？」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或许我也是那无法舍弃成为如来的梦想，众多阿伽陀之一。」

 「如来究竟是什么？」

 「如此来者。」

 「不懂。」

 「是答。」

 「答？」

 「带着答而现身者。」

 「什么样的答？」

 「能回答『汝为何人』这个提问的答案。」

 「就是刚才你的提问对吧？」

 「没错。」

 「我，和我，曾看过那拥有狮子头，身体被蛇缠绕的人。」

 「哦。」

 「那是一幅画。刚才你的提问，也写在那幅画中。」

 「你在哪儿看到的？」

 「在下面。」阿湿波说。

 他简短地向阿私陀说明先前在下面发生过的事。

 「螺旋师阿尔哈玛德是吧……」阿私陀低语。

 「你认织他？」

 「不，我不认识阿尔哈玛德这个人。伹我知道螺旋师。」

 「那是什么？」

 「在狮子宫奥永（注3）找寻此问题解答的人。不透过命运，而是透过智慧来找寻此问题解答的婆罗门，是为螺旋师。」

 「狮子宫？」

 「只要到上面去，你就会明白。如果是命运引导你来，你日后应该会立于奥永才对。」

 「我吗？」

 「没错。为了回答那个问题。」

 螺旋师阿尔哈玛德，答得出这个问即是答的问题，但终究还是答不出另一个问……

 阿湿波想起阿尔哈玛德临死前说的这句话。

 「阿尔哈玛德会说过『问即是答』。」

 「好像是吧。」

 「不过，是什么样的答呢？」

 「不清楚。」阿私陀说。「虽然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问拥有双重构造。」

 「双重构造？」

 「有另一个同样含意的问。拥有同样的答室——」阿私陀说。

 「什么样的答案？」

 「那部分我就不清楚了。只要进入狮子宫，自然就能知道那个问。或许某个螺旋师知道也说不定。」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问？」

 「因为它就描绘在奥永的入口。关于另一个问，则是得进入内部才知道。」

 「你进不去吗？」

 「嗯，以我的力量进不去。」

 「可是，你一诵念那个问，野兽就纷纷逃散……

 「它们也知道画在奥永入口处的画及问。因为它们也是为了回答那个问，一路攀登到这里。」

 说到这里，阿私陀的脸突然有一半崩解。

 「阿私陀……」阿湿波说。

 「看来，时候就快到了，我非走不可了。」阿私陀低声说道。

 「去哪里？」

 「赡部洲的雪山……」

 阿私陀以充满悲伤和忧愁的眼神望着阿湿波。

 「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却……」

 「用不着悲伤，阿伽陀。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是什么样，但我会在上面遇过一名眼神更哀伤的老人。」

 「老人？」

 「是一名螺旋师。名字应该叫乌尔嘉。」

 「哀伤的眼神是吗……」

 「没错。那位乌尔嘉一样也答不出狮子宫的那个问。他会和我聊过一阵。」

 「和你聊过？」

 「嗯。」

 阿私陀颔首，他的模样再度开始崩解。

 崩解的模样，又缓缓恢复原状。

 「时候快到了……」阿私陀说。

 他的脸部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淡薄。

 「请等一下。」阿湿波说。

 「还有什么事吗？拥有命运的阿伽陀。」

 「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阿湿波说。

 注1〔编注〕日本计算面积的单位，一张榻榻米为一叠，约半坪大。

 注2〔编注〕佛教认为在须弥山外的咸海四方有四大部洲，各有人居，四大部洲又称四天下。四大部洲包括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货洲和北俱卢洲。东 胜神洲（Purvavideha）又译东毗提诃、东弗婆提等，因其地人身形殊胜而得名。其地形如半月，其人面也近半月，定寿二五〇岁。南赡部洲 （Jambudvipa）又译南赡浮提、阎浮提，以名为阎浮（jambu）的树林或水果得名。此洲即地球人类所居之地，其北广南狭，三边量等，人面形也与 之相似，寿量不定，随劫增减，从十岁至八万四千岁。西牛货洲（Aparagodaniya）又译西瞿尼耶，以其地贸易多以牛为货而得名。其形圆如满月，人 面也是圆形，定寿五百岁。北俱卢洲（Uttarakuru）又译北郁单越，意译「胜处」，于四大部洲中国土最胜而得名。其地方形，人面也是方形，定寿一千 岁。四大部洲中，南赡部洲比其他三洲欲望都强，是佛陀所生之地，要想成佛只能来此洲登金刚座修行。

 注3〔编注〕Aeon，典出自诺斯底主义（Gnosticism，或称灵知派、灵智派，西元二至五世纪盛行于罗马帝国及其周边地区）的高灵，在灵 的领域祂们才是真正的神，且呈复数存在于名为Pleroma的超永远世界，男性Aeon与女性Aeon成对以「两性兼有」的状态存在。罗马帝国时期有狮头 人（男）身，全身被蛇缠绕的神像，被认为是诺斯底主义的Aeon拟人化神像。本书中常以「奥永」作「狮子宫」的代称。




螺旋问答
 问对时间的最小与最大提问。

 答时间的最小是刹那。最大是劫。

 问刹那为何？

 答刹那是所谓「存在」的最小空间，也是所谓「现在」的长度。一极微中有一刹那，一刹那中有一极微，此外，一刹那的背后，所有宇宙皆可存在。宇宙存 在所需的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就是刹那。此外，存在于此宇宙的所有时间，皆可收纳于一个极微中。要收纳所有时间所需的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即是极微。存在于宇 宙间的极微数量与刹那数量相同。刹那与极微是同样存在的表与里。

 问再问，刹那为何？

 答创造所需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即为刹那。

 问再问，刹那为何？

 答有个细发女的譬喻。有名女子，她的长发纤细无比，就算把她所有头发绑成一束，还是比一根蜘蛛丝还细。人们收集她的头发，捆成手臂般粗细，摆在树 墩上，由一名男子握着一把削铁如泥的青龙刀，一刀将它斩断。这时，刀刃最先碰触的第一根头发被切断的时间中，存在着许多刹那，无法胜敷。

 问劫为何？

 答劫是最小的无限。构成无限的最小单位为劫，同时，和无限同样大的东西，即是劫。

 问再问，劫为何？

 答有个芥子劫（注1）的譬喻。这里有个单边一百由旬（注2）长的方形容器。将它装满罂粟种子，直到满至容器边缘为止。每千年一次，会有一只鸟从天而降，从容器中叼走一粒罂粟种子。就算那容器里的罂粟子全没了，一个劫也还没结束。

 问再问，劫为何？

 答有个磐石劫（注3）的譬喻。有个单边长一百由旬的方形岩石，位于泉水边。每千年一次，仙女会从天而降，在泉水中沐浴。每千年一次，仙女会将脱下 的羽衣放在岩石上，沐浴后，再穿上羽衣，回归天界。这时，那比羽毛和少女的呼吸还轻柔的羽衣轻轻拂过岩石，借由这个动作一再反复，等到岩石全部被磨平，一 个劫也仍未结束。

 问再针对刹那与劫提问。

 答相邻的两个刹那间的距离，相当于名为演化的螺旋单位之飞跃中最小者。所谓的劫，是名为演化的螺旋，在抵达名为涅盘的状态前之时间长度。一个宇宙存在，到其存在结束为止的这段时间，即是劫。

 问涅盘为何？

 答螺旋能抵达的极致状态即为涅盘。虽处于螺旋一方的极致，但它相当于螺旋全体。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是时间，又非时间。是空间，又非空间。此为涅盘。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空间与时间均等相融者、成为同样状态者，此为涅盘。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存在于所谓「涅盘」的空间与所谓「涅盘」的时间中的螺旋，其数量、大小、质均相同。涅盘是已完成的螺旋。涅盘是佛的住处。涅盘是佛存在所需的时间与空间。

 问再问。涅盘有可能热寂（注4）、能量消灭吗？

 答涅盘有可能热寂、能量消灭，同时那也可能是一个初生宇宙的诞生。

 问身为已完成之螺旋的涅盘，是佛吗？

 答

 问再问。身为已完成之螺旋的涅盘，是佛吗？

 答

 出自《螺旋教典》卷二问答篇

 注1〔编注〕梵语sarsapopamakalpa。以芥子比喻劫期之悠长。又作芥城劫。如杂阿含经卷三十四、大智度论卷五等均载有此类譬喻。

 注2〔译注〕梵语Yojana，是古代印度的长度单位。原来指公牛挂轭走一天的旅程。一般认为一由旬等于十三至十六公里。

 注3〔编注〕梵语parvatopamakalpa，杂阿含经卷三十四有载。

 注4〔译注〕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作为一个封闭系统，宇宙的熵（Entropy）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由有序向无序，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宇宙中的其他有效能量已经全数转化为能，所有物质温度达到热平衡。这种状态称为热寂。




六之螺旋
 始坚之一

 我做了个梦。

 我站在一个不知位于何处的奇妙房间里。

 是一间和室。

 但我弄不清楚这个房间到底有多大。

 感觉像在某个公寓里，一间约四叠（注1）半大小的房间，也像是农家的大房间，仿佛天花板上会有泛黑的粗大横梁穿过。

 也觉得头顶上方像是有银河和星云闪着亮光的黑暗天空，底下是向四方无限绵延的蓝白色榻榻米。

 不论天花板是横梁还是星空，可以确定的是，这里似乎是一间和室。

 有种气味。

 有股依稀的腐肉气味送入鼻端。

 消毒水的酒精气味，以及老旧房子的气味。

 闻起来像是开满整片原野的小白花香味，但也像是人类肉体排泄出的屎尿味。

 总是，这是个房间。

 而且是和室。

 房间中央铺有棉被，里头躺着一名女子。

 棉被直盖到她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女子白皙的瓜子脸就像朦胧的灯光般，浮现在微光的黑暗中。她的肌肤就像夜里的雪一样白净。

 棉被的图案是「太极」的螺旋。

 那螺旋在棉被上散发朦胧的磷光，像袅袅轻烟般摇曳。螺旋看起来不断在改变颜色，既像蓝白色，也像淡粉红，但似乎和其他颜色也有几分相似。

 我站在房内某处，俯视那名女子。

 我感觉像是站在女子脚前，也像是站在她头顶俯视着她。同时又像是位在遥远的天际，穿透天花板，俯瞰这个房间。

 我望着女子，同时在内心一隅思忖：为什么棉被上的螺旋图案会转动？它理应不会动，但棉被上的图案貭的在动，所以这应该是梦——我如此暗忖。

 女子没有呼吸。

 她死了。我明白这点。

 她的长相似曾相识。

 那是我很熟悉的一张脸。

 我却想不起来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女人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对她有股亲爱之情。

 她是我很珍惜的人——体内另一个清醒的我如此暗忖。

 就像有个灼热的熔铁在我胃内似的，焦急和疼惜之情不断涌现。

 我觉得她的名字像是叫敏子，又像是凉子。也好像两者皆是。

 「别开枪……」

 那女子白皙的脸庞，看起来像是个跌倒哭泣的小女孩，也像是用悲痛的眼神仰望我的少年。

 似乎两者皆是。

 但事实上我也觉得：棉被上什么也没有，那只是我内心动静的投射，让它看起来呈现各种样貌。

 也许我一直凝视着自己内心的动静。

 我自己也不清楚。

 因为不清楚，而对此感到不安，同时也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正因为不清楚，所以才是梦，既然是梦，不管发生何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不知道这名女子是谁，令我深感懊恼。

 「你到底是谁？」

 我想叫唤那名已死的女子，向她问个清楚。

 我觉得只要这么做，她可能就会马上睁开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但我为之踌躇。我心里确信，只要我这么问，那理应已成为尸体的女子，一定会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那女子回答，我一定就会想起。她一定会引出我意识层面理应遗忘的痛苦记忆。

 我害怕这种结果。

 我将自己对女子的记忆，连同痛苦的记忆一起封进意识深处。对我来说，忆起那名女子，将会连带想起昔日痛苦难耐的回忆。

 我心知肚明。

 但我觉得那名仰躺的死亡女子无比迷人，这份心情没半点虚假。

 望着她，令我感到胸口疼痛，呼吸困难。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最后我再也无法按捺，向她问道：

 「你是谁？」

 这时，女子那苍白的眼皮表面，就像激起细微的波纹般，微微颤动。

 她倏然睁眼，以一点都不像死者的乌黑水亮双眸望着我。

 她发白的嘴唇也变得微带朱红。

 听不见她的心跳声。

 当然也没呼吸。

 女子的双眸静静凝睇着我。

 昏暗的房内，静静传来女子清亮的声音。

 「我是你过去遇见的大悲哀。」她说。

 「我是问。」她说。

 「我是答。」她说。

 语毕，她不再言语。

 只有那黑色水翦双眸注视着我。

 我体内有股狂热之物涌现。

 它充斥我体内，从我全身所有的毛孔化为无数螺旋，往体外喷发。

 ORAORADESHITORIEGUMO……

 我已想起。

 想起那名女子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呼唤着她的名字。

 女子微微颔首。

 她眼中含着豆大的泪珠。

 我再也无法忍耐。

 虽然不清楚无法忍耐的是什么，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伸手搭向女子盖在身上的棉被边缘，使劲将它掀开。棉被上无数的螺旋图案，发出闪耀的亮光，散向幽暗的天际。

 杨杨米、房间，全都消失无踪，只有躺在垫被上的女子和我飘浮在深邃的黑暗深渊宇宙中。

 垫被上——有螺旋。

 女子全身不蔽一物。

 女子纤细的双臂，交缠放在白皙的乳房上。

 但女子只有头到胸部拥有女人的身体。她的肚脐以下，是布满鳞片、盘绕成螺旋状的白蛇。女子白皙的双臂，将那螺旋尾部的尾巴前端抱在胸前。

 她移动双手，以纤纤玉指拿起螺旋的尾端。

 手指将蛇尾放进自己唇中。

 她以水亮的双眸凝望着我，口中含着螺旋，一口贝齿咬得喀滋作响。

 我的肉体全然迸裂，化为螺旋。

 透明的黑暗虚空，有两个螺旋相互扭曲交缠。

 我的意识交错纠葛，散向四方空间。

 我是无数的螺旋。

 我是我。

 我是我。

 我是我也是我，溶入虚空，成了业。

 成了缘。

 业与缘合而为一，在因果之轮中，轮回着时间。

 虚空的黑暗包覆着我。

 虚空之黑暗包覆于我。

 我听见声音。

 我听见声音。

 笛声。

 钟声。

 鼓声。

 祭典乐声。

 是某个乡间的祭典。

 是我故乡祭典。

 人们喧闹、摇摆，脸上带着欢笑前行。

 人们喧哗、摇曳，面容满湓欢笑，行走过去。

 是丰收祭。

 是丰收祭。

 我看人们跳舞。

 我观看人群舞蹈。

 多么和谐、怀念的风景。

 多么和谐、怀念的景致啊。

 那祭典的队伍令我看得无比陶醉。

 那祭典队伍令我看得淘然无比。

 迷人的人潮。

 迷人的人类螺旋。

 黄昏时的透明薄暮。

 向晚时的丰收薄暮。

 风。

 云。

 我默默注视这场祭典队伍。

 我身体发烧微喘，有股至为满足之感。

 我的双眼很自然地流下泪来。

 我的双眼自然而然泪水满盈。

 这时——

 此时——

 我才发现。

 我才察觉。

 我前面站着那个人。

 我身后站着那人。

 我凝视着那个人。

 我凝望那人。

 我朝那个人叫唤。

 那人朝我叫唤。

 「这祭典真棒。」我说。

 「这祭典真棒。」我答。

 「看起来很快乐——」

 「花卷村今年秋收甚丰。」

 人们的游行队伍。

 祭典乐声。

 我沉默。

 我沉默。

 我已无比满足，再也不需任何言语。

 我已无比满足，再也不需任何言语。

 我蓦然发现。

 我发现我的目光投向我的右手。

 我察觉我右手紧握的东西。

 「那是称穗对吧？」

 「是的。」

 「很棒的稻子。」

 「这稻子会再次落土，结出新稻。」

 「是啊。」

 「我也想成为落土后还能结出新稻的稻谷。」我说。

 「真不错……」我说。「可以分一点稻子给我吗？」

 「好啊。」

 我从稻穗里取出稻子，放在手中递向前给我。

 我从我手里接过它。

 神轿的喧闹，缓缓朝前方远去。

 神轿的喧闹，渐行渐远。

 就像往自己内部远去般，我与我竖耳细听。

 不久，某个难以言喻，分不清是喜是悲的情感，涌上我心头。

 不久，某个难以言喻，分不清是悲是喜的情感，涌上我心头。

 「非走不可……」

 「非往上走不可……」

 当这个念头贯穿我与我时，我对我唤道。

 「可以问个问题吗？」我说。

 「可以。」

 我战战兢兢，吞吞吐吐，犹豫再三，最后终于开口问。

 「人……」我问。

 「人？」我注视着我。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我问。

 我注视着我，吞吞吐吐，接着将盈满我心中的喜悦和哀伤均等地融入话语中。

 我与我突然热泪盈眶。

 「哦，也是从那漫长的修罗之路走来吗？」

 我们不约而同地颔首。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我再次问道。

 这时，我回答我。

 我自然地，却也清楚确定地回答我的问题。

 不知我说的话，是否清楚地传达出去。我望着我的脸，莞尔一笑。

 我朝我颔首。

 祭典的乐声缓缓远去。

 熟悉的风景缓缓远去。

 业与缘重叠，因果的螺旋交缠……

 那人在虚空中。

 那人与时间同在。

 始坚之二

 濡湿的草尖碰触脸颊。

 阿湿波因微微的刺痛和寒意而醒来。

 全身沾上薄薄一层夜露。通体冰凉。

 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耳内仍留有梦中听到的声音——就像某个乐音。

 像祭典乐声般的熟悉声音……

 不，不是。

 这是现实世界的声音。

 是虫声和火焰的轻微迸裂声。

 阿湿波似乎做了个梦，但那个梦已被挤到他的意识远处。

 风声微微传来。

 抬头一看，头顶的黑暗中，树梢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

 眼角湿润。

 阿湿波以右拳拭去泪水。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他不知道。

 阿湿波缓缓从草地中起身。

 柴火小得可怜。

 当柴火烧的枯枝，大半已化为白灰，残余的微弱柴火底下，蛇信般的黄色火焰正舔舐着枯枝的木片。

 柴火的对面，躺着一个矮胖的黑色物体。在火光下，只隐约看得出其轮廓。

 那东西面向火焰的这一侧，在柴火的映照下通体赤红。

 是业。

 业一动也不动。

 它与阿湿波相遇后，历经了几次脱皮。

 业随着脱皮次数增加，每次花的时间愈来愈长。因为所花的时间拉长，业的体形有一部分变化得更复杂，另一部分则是变化得更单纯。

 不，那不是变化，而是不折不扣的演化。

 这次业在脱皮前的模样，已称得上是灵长类。

 比起用四只脚走路，它更常用双脚步行。随着口腔内部构造的改变，它说话的音节也逐渐变得更清楚。

 虽然和人类还没有相像到足以称为原人的程度，但与我们的形体已有几分神似，可称之为猿人了。

 这次业的身体产生变化，是十天前的事。它的体毛开始变得浓密，食量大增，突然开始变胖。不管吃再多，它仍想再吃。

 它会经一餐便将一只貌似雉鸡，在地上奔跑的鸟儿给生吞进肚里。业吃东西时，肉、鸟骨、羽毛、脚，一概不分。名副其实地将整只鸟吞进肚里。

 好惊人的食欲。

 它咬下鸟头，将血淋淋的鸟脖子叼在嘴里，用双手挤出生血喝。喝完血，业露出它那沾满血的白牙，啃起那只鸟来。

 鸟骨在业的利牙下被咬碎，发出喀滋喀滋声。

 啃完一整只鸟，它还不满足，开始吃起四周的草。

 唯一不增反减的，是它的粪便量。

 阿湿波觉得这样的业很可爱。只要它想要，阿湿波都会尽可能分食物给它。

 业走在路上时，会边抓虫送进嘴里。

 阿湿波将自己的食量减至三分之一，其余全分给了业。业胖得连行走都有困难。

 业的体温升高。

 它体内有某个力量，催促着前所未有的变化，那股压力正不断提高。

 不久，业频频说它觉得困。

 最后，业三天前来到这个地方，不再动弹。

 它的模样成了一团覆满长毛的毛球。像小牛般大的椭圆球，这就是现在阿湿波眼前的业。

 业将手脚和头靠向自己腹部，就此沉沉入睡。在兽毛掩盖下，几乎看不到它的头和手脚。

 对阿湿波来说，业实在很可爱。就像他自己的分身——不，对阿湿波来说，业比他自己更重要。

 他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这种状态下的业不受敌人攻击。

 阿湿波和业能吃的动植物愈来愈多，但同样的，想将他们吞吃下肚的动物也有增无减。

 在这里也看得到螺旋虫，同时也有长着利牙的肉食性动物。

 虽然业不再进食，但阿湿波也因此不能离开它身边。

 因为他很担心自己只要稍不注意，业就会遭逢不测，所以根本无法离开半步。

 有一次阿湿波去收集薪柴时，有一只螺旋虫凑向业身边。阿湿波靠吃那只螺旋虫过活，不过，这两天来他没办法到别处打猎。既然不知道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眼前的螺旋虫肉块就得尽可能省着点吃。

 阿湿波的武器，只有从下面带来的这把鱼叉。

 他站起身，绕到柴火另一侧。他将数根枯枝加入将熄的火焰后，在业身旁坐下。

 他伸掌贴向业的身体。

 厚厚的毛皮底下传来业的体温。原本像冷血动物般的触感，现在已转变为温血动物。

 业的身躯在阿湿波的掌下缓缓膨胀、收缩。

 呼吸节奏现在极为缓慢。

 降至平时的十分之一以下。

 业的心跳不时会透过阿湿波的手掌传来。

 阿湿波松开手，将背靠向业的身体。肌肤直接接触业的兽毛，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想到此刻兽毛底下，有个神秘力量正持续在运作，便感到有股神奇的悸动包覆全身。

 阿湿波抬头仰望苍穹。

 在树梢的遮蔽下，几乎看不见天空。

 夜空中挂着几颗星星，只看得到星星周边的天空。

 这时——

 当中一颗星突然动了起来。

 不，阿湿波旋即发现，那动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像星星，其实不然。

 那颗星不在天上，而是在树梢中移动。

 它的光芒比星星更大，颜色也不同。

 它就像在微风的吹拂下，飘荡于摇曳的树梢间一般。

 ——那是什么？！

 阿湿波全身为之一僵。

 他伸手摸向摆在底下的鱼叉，握住叉柄。

 他猜想那应该是在树梢上移动的某种夜行性动物的眼睛。

 但他猜错了。

 那颗光点飘向树梢间空无一物的空间。

 显而易见，那是个发光的单体。

 而且轻盈如羽毛。

 那颗发光体缓缓降下。

 大小和幼儿的拳头差不多，散发珍珠般的光泽。

 球的中心有个亮度极高的主体，周边笼罩着朦胧的亮光。

 亮光就像在静静呼吸般，微微转变光线的亮度。

 亮度增强时，它微微转为淡粉红色，亮度转弱时，则是变成蓝色。在它呼吸的过程中，光球内有无数光的色彩，在几个瞬间显得迷蒙。

 它不是矿物，而是宛如气体形成的一颗有生命的宝石。

 那颗光球一边左摇右晃，一边朝阿湿波和业降下。

 仿佛那颗光球拥有自己的想法般。

 在降至站起身伸手就能构着的高度时，那颗光球就像是望着阿湿波他们似的，翩翩飘向他们头顶。

 接着宛如风突然停歇，那颗光球直接落向业的头顶。

 阿湿波紧握鱼叉的手掌心，满满是汗。

 光球注视着阿湿波，接着明显膨胀许多，亮度也随之增强。

 就像肌肤感觉到火焰的温度般，光球向阿湿波传递了某个东西。

 一个温热、摇动的东西——

 是感情！？

 或许可以这么称呼。那颗光球似乎很惊讶，又很明显地兴奋着。同时向阿湿波投以一种类似好久不见、异常怀念的感觉。

 头顶又出现新的光球。

 那颗光球一开始就快速地反复闪烁。

 与一开始出现的光球相比，它以快了将近一倍的速度降下，拖出一道漂亮的光尾。

 那只是开始。

 接着每当头顶的树梢摇曳，便陆续有光球从树叶间冒出。

 无数光球在阿湿波和业的头上跳动。

 每颗光球的亮度和大小都各有不同。大小和人头差不多。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都很兴奋。

 无数光球在黑暗中跳动，群光乱舞。

 其中一颗光球突然飘降而来，几乎快擦中阿湿波的肩膀。

 阿湿波下意识伸手将它挥开。

 就在他的手碰触到光球的瞬间，那光球起了变化。

 光球开始结晶，感觉就像处于饱和状态下的溶液，因某个冲击而突然开始结晶那般。

 光球就此在他面前结晶，呈放射状向外投射光线，宛如一颗玻璃制的海胆。

 这时，突然有个东西从阿湿波背后抓住他。

 一只毛茸茸的手臂。

 阿湿波后脑挨了一记撞击。

 意识就此远去。

 始坚之三

 阿湿波闻到一股浓浓的野兽气味。

 那是犹如固态物体般的浓郁野兽汗臭。

 令阿湿波醒来的就是这股气味。

 有个柔软之物轻拂碰触他的脸。身体以固定的节奏上下晃动。每次摇晃，那柔软物体就会碰撞他的脸，异味便会送入他鼻中。

 阿湿波的身子似乎被折成「く」字形，被某个东西扛在背上运往某处。

 扛着阿湿波的「东西」的肩膀紧抵阿湿波的腹部，肩膀的肌肉配合步调起伏，顶向他的肚子。好似把一块坚硬的岩石抱向肚子。

 阿湿波睁开眼。

 什么也看不到。

 只觉得四周一片黑暗中，有无数只野兽在蠢动。

 碰触阿湿波脸部的柔软东西，其实是兽毛。阿湿波垂落的双手，正碰触着兽毛。

 野兽新流出的汗水味道和旧体液的气味混合，散发腐肉般的臭气。令人作呕的气味。

 阿湿波朝垂放的双手使劲，努力想从那包覆他脸部的兽毛中抬起头来。

 这时，他感到后脑一阵痛楚。

 那是刚才他被人从背后击中的部位。

 同一时间，他的双脚和臀部仿佛被封住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束缚。紧抱阿湿波的手臂，正使足了力气。

 扛着阿湿波的那个东西，发现他已苏醒。

 它喉咙发出威吓般的叫声。

 四周传来：

 FU

 FU

 无数像这样野兽的呼气声。

 还有许多被毛皮包覆的沉重肉块，摩擦森林地面草丛发出的声音。

 来历不明的野兽集团——

 KEEI

 黑暗的某处，传来尖锐的声音。

 KA

 KA

 KAKAKA

 KAKAKA

 KAKAKAKAKA

 HOU

 HO

 HO

 HO

 黑暗中扬起兽群的叫声，呼应第一个叫声。

 这个野兽集团似乎笼罩在一股轻微的兴奋情绪中。

 抱住阿湿波的那只野兽，孔武有力得吓人。一旦被它使劲抱住，几乎无法动弹。阿湿波明白，这只野兽禽未使出全力。他感觉得到对方朝他的脚和腰部施力之余，还留有将近一倍的力量。

 只要它有那个意思，就算要将阿湿波的骨头折断也绝非难事。

 能徒手和它决斗的，恐怕就只有达孟了。

 阿湿波放弃挣扎。

 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捕获阿湿波，在森林底部行进的，黑压压的野兽。

 它们似乎有绝佳的夜视力，不然就是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以和白天相当的速度，行走在这座阿湿波全然陌生的，森林的幽暗中。

 它们的形体似乎和人类相似。

 从它们的身体和阿湿波碰触的模样便可明白。至少可以确定，它们是靠两只脚行走。

 它抵向阿湿波胸口的肩胛，像肉瘤般高高隆起，凹凸不平，犹如那厚厚的毛皮下塞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

 本以为那是向外突出的畸形骨骼，但其实不然。伸手触摸后，传来它的体温，以及那坚硬物的动作。那坚硬之物会配合它的步调，时而变硬，时而稍微放松。那明显是肌肉的动作。

 这时，有个发光的东西在阿湿波的眼角晃动。

 阿湿波挪动疼痛的头部，目光顺着那道光追去。

 是那颗光球。

 阿湿波被野兽袭击捕获后，那从夜空中飘降的光球便一直跟在后头。

 阿湿波移动目光，强忍着后脑的疼痛，把脸往上抬。

 阿湿波眼中映出无数颗光球形成的群。它们飘浮在森林高高的树梢间，就像随风飘途般，紧跟在后头。

 就像在呼吸夜气般，不断改变颜色和亮度，从轻烟般的蓝色转为隐约的淡红，不断闪烁的珍珠光泽——

 阿湿波想起了业。

 不知业现在怎样了。

 阿湿波最后看到它时，它就像一块温暖的岩石般，蹲踞在那光球乱舞的黑暗中。那成群飞舞的珍珠光色泽，好似沉睡的业所做的梦，在它的体毛上摇曳。

 这时——

 扛着阿湿波的那只野兽突然停止动作。

 它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声音隔着毛皮，从它背后直接传进阿湿波的身体。

 他感到黑暗中，兽群同时停步。

 兽群间弥漫箸一股紧张气氛。

 从兽群口中断断续续传出简短、但明显带有含义的语言。不同于先前所听到的嚎叫声。

 是不大作卷舌发音，且音节很短的语言。

 阿湿波在被人扛在肩上的状态下抬起头，这才明白发生何事。

 兽群行进的前方树丛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

 就像身穿白衣般，全身覆着白色微光。那模样就像具有人形的冷火，浮现在黑暗中。

 透过那包覆老人全身，仿佛具有绢丝般触感的微光，可以看见老人的肉体。

 老人全身赤裸。

 他瘦得吓人。娇小的身躯无比纤细，好似以枯枝拼凑而成。

 有个和阴囊一样皱巴巴，且缩成一团的阳具，垂落在两腿之间。

 蓬散的长发和胡须，包覆着他那像快要干瘪的果实般的脸。老人的肉体没半点色泽。所有色彩都不存在于他身上。

 全身白得骇人。

 那不是生物具有的白。不论是植物还是动物，一定都能隐约看到皮肤内侧流动的体液颜色。但那名老人的白，却没牛点这种颜色。

 一个拥有奇妙轮廓的老人。

 定睛细看，不管他肉体任何一处多细微的部位，都可以清楚看见。仿佛连他每一根头发、额头的皱纹、身体的细毛，都能一一细数。

 老人不仅全身不蔽一物，也没佩戴任何饰品。

 兽群的注意力全往老人身上汇聚。但老人的注意力却不是放在它们身上。

 老人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阿湿波。

 在他那宛如猴子般的皱纹漩涡中，有唯一栖宿着生命之光的一对小眼。

 「我才在想，这些妄灵怎么会这么吵，原来是这么回事。」老人说。

 不，他并没说话。他的话语并非透过耳朵，而是直接传进阿湿波脑中。

 与其说是意念——不如说是拥有清楚音节的语言，一字一句地传进阿湿波脑中。

 由于太过清晰，阿湿波一时产生错觉，以为是用耳朵听到他这么说的。

 「到来者，阿伽陀……」

 就像听见深海的浪潮般，一个满含抚慰之情的温柔声音。

 在发声的同时，老人掩埋在胡须中的嘴唇也一张一合。这时，就像寒冷时从唇间逸出的白色呼息般，老人的唇间吐出光雾。那道光在老人双唇前数公分处消失，仿如融入空气中一般。

 阿伽陀啊——老人对阿湿波如此说道，在柔和的皱纹中眯起双眼。

 完全无视于周遭的兽群。

 他的说话口吻，仿佛现场只有阿湿波和老人存在。

 KOU。

 野兽发出叫声。

 KO。

 KO。

 KO。

 野兽一阵喧腾。

 「退下。」老人说。「把那个人放下，离开这里。」

 老人双眼紧盯阿湿波。

 这正是老人——独觉仙人阿私陀与阿湿波的相遇。

 GO。

 GO。

 从野兽喉咙嘶绞出的叫声，音调开始有了变化。

 对老人的敌意和怯意不断攀升。

 甚至有的野兽做出想攻击老人的动作。

 「把人放下，离开这里。」老人说。

 兽群的叫声愈来愈响。

 那是抗拒的叫声。

 他们说的话，与老人直接传向阿湿波脑中的话语不同，但很明显，他们似乎听得懂老人的话。

 GOU！

 其中一头野兽突然向老人袭来。

 但老人文风不动。

 朝老人冲去的那头野兽，穿过他的身体。野兽跌向老人身后的地面，旋即站起身。

 阿湿波双手撑在野兽背后，转头望向那一幕。

 透过老人发光的身体，可以看到那头野兽在他背后龇牙咧嘴的模样。

 沙沙。

 沙沙。

 头上的树梢摇曳。

 老人的身躯飘然浮向从头顶上方洒落的蓝色月光。

 宛如比羽毛更为轻盈的发光气泡，在微风吹送下飘浮一般。

 老人的身体在空中开始变化。

 白发在月光下竖起。

 鼻子和下巴往前突出。

 从老人的臀部长出一条细长之物，缠绕住他的身躯。

 是兽。

 老人的脸——从脖子以上，逐渐变身成兽。而那从臀部长出，缠上老人身体的东西，是一条蛇。和老人的身体颜色相同的朦胧之蛇。

 但老人的身体仍旧保有人形。

 老人竖起的头发，向上延伸，在月光下犹如某种触手般摇曳。老人的下巴裂成上下两乍，从中露出粗大的白牙。

 是狮子的脸。

 ——那是？！

 阿湿波差点叫出声来。

 因为老人在磷光包覆下变身成的东西，他会经见过。

 「是阿尔哈玛德的那幅画——」

 阿湿波叫出声来。

 那是阿尔哈玛德临死前交给阿湿波的兽皮上所画的图。

 一名让蛇呈螺旋状缠绕自己身体的人——不，身体虽然是人，头部却完全是狮子。

 和阿湿波此时眼前看到的画面一样。

 「汝为何人？」

 那幅画底下应该写有这么一行字。

 阿湿波想起此事。

 （南无妙法莲华经）

 那幅画后来怎样了？

 阿湿波开始和雪拉一起攀登苏迷楼时，应该是将它拿在手上才对。

 但现在已不在手边。

 是留在当时被达孟袭击的地点了。不，不是留在那里，而是在和达孟打斗时，脚下的苔藓裂开，就此掉进森林底下的河流里。

 他根本没余力将那幅画拿在手上。

 「汝为何人？」

 当时写在那幅画底下的那句话，在阿湿波脑中响起。

 是老人变成的狮子头所发出的话语。

 感觉得到野兽对这句话有所反应。

 「如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留下这个男人，离开此地。J老人说。

 看得出野兽们为之怯缩。

 它们的敌意并非已消失，但明显比刚才萎缩许多。

 「汝为何人？」狮子头问。

 KOU！

 这时，一头野兽高声嚎叫。

 就在此刻……

 KOU

 KOU

 KOU

 兽群齐声嚎叫，开始散去。

 阿湿波身上陡然失去重力。

 身体滚了一圈。

 直接以背着地。

 阿湿波的身体重重撞向地面。

 那头野兽将阿湿波抛向草地。阿湿波产生轻微脑震荡。

 原本扛着他的野兽们，将他抛出后，开始逃散。

 刚刚还聚集在周围，瞬间跑得一只不剩。

 留在原地的，只有阿湿波、变成狮子头的老人，以及飘浮在空中的光球。

 老人注视着阿湿波站起身，缓缓恢复原形。

 他突出的下巴逐渐缩回。

 竖起的头发也恢复原状。

 浮在半空的身体，缓缓降下，站在地面上。

 老人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站在他面前。

 「欢迎你，阿伽陀，到来者——」

 老人说。

 「你是『缘』，同时也是『业』。能和你见面，我很开心。」

 老人双手伸向阿湿波，同时移步向前。

 「你是……」阿湿波问。

 「我是独觉仙人阿私陀——」老人说。

 阿湿波朝向他走近的老人伸手。

 他的手穿过老人的手臂。

 「你无法碰触到我。」老人——阿私陀说。「因为你看到的不是我的实体。」

 「不是实体？」

 「我的肉体并不在这里，而在他处。」

 「那是在哪里呢？」

 「我们称那里为地上。有时也称之为现世。如果用这个世界的说法，我的肉体位在赡部洲这个地方。」

 「赡部洲？」

 「金轮上的大海有四座大陆。分别是东胜身洲、西瞿陀尼洲、北俱卢洲，以及我此刻肉体所在的南赡部洲（注2）。我的肉体位在赡部洲中心，圣河恒河源头的雪山岩石上。」

 「……」

 「我是透过神圣的修行而来到这里。」

 「修行？」

 「也就是透过冥想。我是以意志力来到这里的。」阿私陀说。

 阿私陀说的话，阿湿波听得一知半解。

 「阿伽陀啊，问者啊，你遇见你的命运了吗？」阿私陀问。

 「命运？」

 「业，也就是缘。」

 「你是说『业』吗？」

 「它自称『业』是吧。既然如此，你已遇见你的命运了。」

 「……」

 「你的命运现在在哪儿？」

 「在被刚才那群野兽袭击前，我们一直在一起。」

 「在哪里被袭击？」

 「这……」

 阿湿波不清楚。

 因为他头部突然遭受重击，就此昏厥，在昏迷期间被运来此地。

 阿湿波望向阿私陀。

 这时，阿私陀散发白光的身体轮廓，突然崩解形状，变得模糊。

 但旋即又恢复原状。

 「怎么了？」阿湿波问。

 「我回去的时间到了。」

 「回去？」

 「回到现世，也就是赡部洲，我的肉体所在之处。」

 「有什么原因吗？」

 「我位于雪山的肉体，一直不吃不喝，在岩石上冥想。肉体已即将达到极限。」

 「如果没回去会怎样？」

 「我的肉体将就此灭亡。」

 「就是死的意思吗？」

 「没错。」

 语毕，阿私陀的形体瞬间再度崩解。

 「我很想和你一起去找寻『业』，但我时间不多了——」

 这次阿私陀虽又恢复原状，但比刚才花了更多的时间。

 「因为刚才变身，消耗过多的力量。得先回螺旋庵去才行。」

 「螺旋庵？」

 「我在这个世界的居所。如果是在那里，我还能和你再多聊一会儿——」

 始坚之四

 在阿私陀的带领下，阿湿波步出黑暗的森林。

 那些光球仍飘浮在头顶的风中。跟在阿湿波与阿私陀身后，飘荡在森林的黑暗中。

 光球如呼吸般闪烁，一边缓缓降下。

 「这是什么？」阿湿波问。

 「是妄灵。」阿私陀答。

 「妄灵？」

 「人们称之为拟人。」

 「拟人？」

 「是『像人』的意思。」

 阿私陀回答时，一颗光球落至阿湿波眼前。

 真的就近在眼前。

 阿私陀为之停步。

 「你仔细看这个拟人。」阿私陀说。

 阿湿波注视近在面前的那颗光球——拟人。

 淡淡的光芒在微风中摇曳。

 那光芒时而膨胀，时而缩小。

 光芒中好像有某个图案。

 「这是人的脸……」阿湿波说。

 存在于光球中的，确实宛如人脸。

 像是眼、鼻、口的东西，随着光芒的闪烁，时隐时现。

 宛如漂浮于深海的水母。

 每次亮度改变，那水母就会翻面。翻面时会浮现人脸。但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

 不论是眼、鼻、口，都只是看起来有几分相像罢了，它们都没有清楚的形体。而且眼、鼻、口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

 看着看着，又有另一个拟人降下。

 定睛一看，这个拟人之中也显现出看起来像脸的东西。

 「这是……」

 拟人一个接一个降下来。

 每一个都看得到如人脸般的东西。

 「这也是阿伽陀。和你我一样——」阿私陀说。

 「阿伽陀？」

 「也就是『到来者』。」

 「……」

 「和我一样，借由意志力来到这地方的人，最后的下场。」

 「咦？」

 「因为他们透过冥想和药物，在不具实体的情况下来到这个地方，最后无法从这里离开。」

 「意思是，他们在现世的肉体已死去，对吧？」

 「有些的确如此。这些人无法成为『如此来者』，也就是如来——阿伽陀，最后只能困在这块土地上。」

 「为什么？」

 「告诉你吧。这世界的万物，全是阿伽陀，不然过去曾经也是阿伽陀。」

 「……」

 「拟人知道，你背负着从这里往上走的命运。」

 「往上走？」

 「你不是想到上面去吗？」

 「是的。我是想到上面去。」

 「阿伽陀全都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阿伽陀会想到上面去？」

 「因为阿伽陀是问者。而答案就在上面。」

 说着说着，阿私陀再度迈步前行。

 阿湿波跟在他身后。

 「可是，你究竟能往上走多远，没人知道。包括我在内。」

 「你会往上到过多远的地方？」

 「到过有人住的地方。」

 「人？」

 「嗯。」

 「人住的地方，就在上面是吗？」

 「没错。那里有街道，还有混沌。但那里是我能去的极限……」

 「……」

 「再过去，只有拥有答的人才去得了。」

 「那么……」

 「我没有答案。」阿私陀说。

 这时，降下的拟人光球撞向阿湿波的脸。

 阿湿波伸手想将光球拂去，手指碰触光球。

 瞬间，光球和刚才一样开始结晶。

 结晶成海胆的形状，就像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无踪。

 阿湿波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阿私陀也跟着停步，望着拟人消逝的光景。

 「他回去了。」阿私陀说。

 「回去了？」

 「拟人回到了现世。透过你这条通道。」

 阿私陀抬头望向飘浮在空中的拟人们。

 一群拟人急促地上下左右移动着。

 他们似乎相当兴奋。

 「正在迷惘。」阿私陀说。

 「你是指他们吗？」

 「是的。他们也很想回去。但对这世界又留有一份眷恋。」

 「什么样的眷恋？」

 「以为自己或许还有可能成为如来——」

 「有可能吗？」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应该是没这个可能。不过，眷恋这种东西并不容易斩断。因为连我也是。」

 阿私陀低语道。

 他们又不约而同迈步前行。

 不，行走的只有阿湿波，阿私陀则是离开地面些微距离，在其上往前飘移。

 迷惘的拟人跟随在两人身后，在他们的头顶飞舞。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阿湿波说。

 「什么事？」

 「你刚才说，我或是我背负着往上走的命运。」

 「我是说过。」

 「可是，你也说过，在这里的全都是阿伽陀——」

 「这我也说过。在这里，就连植物也是阿伽陀。但可以进一步往上走的，少之又少。」

 「在这众多阿伽陀中，为什么你知道我，以及我，是能进一步往上走的阿伽陀呢？」

 「那是因为我不是实体。」

 「不是实体？」

 「因为我是用不同于实体的眼睛看你。那些拟人也是。似人又非人的东西已经缠绕在你身上。不，应该说存在于你体内。你体内的东西，力量比人类来得强。我看得出那股力量。倍于常人的力量，还有倍于常人的哀伤。」

 「——」

 「就像有两个人重叠并存于你一个人体内。」

 阿私陀行走的速度变慢。他崩解的模样，已没能恢复原状。

 但阿私陀还是说个不停。

 「我实在无法想像，你这样的阿伽陀是如何产生在这世上，但存在这种东西不管是什么样，都很不可思议。就像我觉得那里绽放的花朵很不可思议一样，我也觉得你的存在很不可思议。而就像我如实接受花朵在那里绽放一样，我也想接受你的存在……」

 阿私陀崩解的形体，勉强看得出人形。看来，他为了传达自己的想法，几乎已用去所有力量。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虽然是阿伽陀，却从一开始就有人的形体。」

 「人的形体是吧？」

 「没错。阿伽陀全都是一面攀登苏迷楼，一面产生变化。每一个阿伽陀都会变化成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的阿伽陀变成人，有的阿伽陀变成人以外的生物——至于无法改变的阿伽陀，则会停留在它停止改变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一旦停止改变，就会留在那个地方？」

 「因为对无法改变的阿伽陀面吾，那是最适合生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它已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

 「失去意愿？」

 「我不清楚是因为停止改变，而就此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还是因为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而停止改变。但要想出现人的形体，得更进一步往上走才行。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阿伽陀的身体会显现出人的因果。只有像我这种特别的人，以及反过来从上面下来的人例外。」

 「……」

 「听说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人的形体对吧。」

 「是的。」

 「我是听『业』说的。」

 「对了，业说它会经见过你。」

 「从海里上岸的来鱼，在岸边看到人，而且那个人同样也是阿伽陀，这相当罕见。虽然偶尔也会有些阿伽陀是在已经进行变化的状态下从海里上岸，但这并 非偶然。不，就算是偶然，我们也会因为这个偶然而背负起命运。你和那只来鱼之间的业和缘，不管是在那时候产生也好，还是早在那之前就已产生也罢，都不重 要。重要的是你们的邂逅。所以我认为，那只来鱼也背负着它的命运。因此，我认为如果真的有缘，应该就有机会再次跟你和那只来鱼见面。这就是——」

 「是缘对吧？」

 「是缘，也是业。当我听那只来鱼提到你的事情时，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见你。只要遇见你，我就能明白。我不是实体。所以看得到你所拥有的东西——

 阿私陀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接着说。

 「结果我们见面了。原本我早就必须回去了，好在我一天天拖延时间等你到来——」

 说到这里，阿私陀为之驻足。

 「已经抵达螺旋庵了——」

 阿湿波也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螺旋庵。

 那是一块黝黑的岩石。

 如假包换的螺旋之家。

 是一间小屋，一个足足有间屋子那么大的鹦鹉螺化石。

 「这是我的住处。」阿私陀说。

 他现在连轮廓都模糊不清，成了一团光球。

 而且动不动就突然恢复原本的人形。

 那个鹦鹉螺裸露在高处的山崖外。

 山崖本身以及崖下，还有鹦鹉螺的周围，都有森林的群树密密丛生。

 有无数的树根缠绕、攀爬在鹦鹉螺上，甚至伸进其内部。

 在头顶洒落的月光下，隐隐可见。

 「不论是什么样的形体，都有灵魂栖宿其中——」

 阿私陀缓缓走向螺旋，一边如此说道。

 「人的形体，有人的灵魂栖宿其中，动物的形体里，有动物的灵魂。而近似神的形体，则是有神的灵魂栖宿。如果说灵魂不大容易理解的话，也可称其为力量。」

 「神……」

 「也可说是螺旋力。」

 「……」

 「栖宿在美丽螺旋中的灵魂——那股力量与借由冥想获得的力量非常相合。因为借由冥想获得的力量，也是螺旋力的一种。」

 阿私陀一面说，一面伸出他勉强可以辨识的手，以指尖碰触螺旋。他的指尖就此潜入螺旋中。

 阿私陀并未停步。

 他就此走入螺旋中。

 阿私陀的身影消失在鹦鹉螺化石中。

 「阿伽陀啊，找寻答案的问啊——」

 阿私陀的声音传来。

 就来自头顶上方。

 阿湿波抬起头来。

 阿私陀在阿湿波上方约一颗头的高度，从鹦鹉螺化石中探出脸来，俯视着他。

 「我在现世的肉体，疲劳已达到极限，远超出我一开始所想像。」

 「阿私陀……」

 「我该回去的时间，比我想像中提早到来。我已经无法离开螺旋庵了。一旦我离开，或许就会变成像那些妄灵一样，如果不想走到那一步，就得马上回去——」

 「……」

 「不过，只要待在螺旋庵内，就能继续和你一起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阿湿波说。

 「什么事？」

 「关于那群野兽的事。」

 「哦。」

 「他们为什么想带走我？」

 「因为你是人类。」

 「因为我是人类？」

 「他们无法成为人类，所以憎恨人类。不时会有从上面世界闯进这里的人类，我好几次亲眼目睹他们捕捉人类，加以杀害。」

 「他们杀人？」

 「带回自己的巢穴，活生生将捕捉到的人类剥皮，并扯下自己的兽毛，植入剥皮的部位。之后再把人吃了。」

 「……」

 「与虐杀没有两样。」

 「那么，『业』呢？」

 「我猜应该没事吧。就算和你一样被带走，只要还没变化成人，就安全无虞。」

 「那如果『业』已变身成人呢？」

 「那就应该会碰上其他人一样的遭遇。就算同伴当中有人变身成人，它们也不会放过——」阿私陀说。

 他的脸现在并未崩解，一直确实保有人的面貌。

 「这样就轻松多了。就像身体融进螺旋中一样。」阿私陀说。

 「你常来这里吗？」

 「是啊。不过，也并非随时都能来。这次算是第五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原本就算我的肉体就此消逝于现世，成为他们的同伴，我也无所谓，不过……」

 阿私陀飘浮于空中，目光投向拟人。

 「我有非回去不可的使命。」

 「什么样的使命？」

 「有人即将诞生于现世。」

 「即将诞生？」

 「没错，我有强烈的预感。」

 「什么即将诞生？」

 「王。」

 「王！？」

 「即将统治世上万物的王。」

 「……」

 「天轮王，或是命中注定应该成为佛陀的存在。我得下山，亲眼见证他的诞生。」

 阿私陀说。

 那是沉静深邃的哀愁，以及不似充满喜悦的声音。

 「为什么你一脸哀戚？」

 「我不知道。」阿私陀说。「也许是嫉妒吧。」

 「嫉妒？」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或许我也是那无法舍弃成为如来的梦想，众多阿伽陀之一。」

 「如来究竟是什么？」

 「如此来者。」

 「不懂。」

 「是答。」

 「答？」

 「带着答而现身者。」

 「什么样的答？」

 「能回答『汝为何人』这个提问的答案。」

 「就是刚才你的提问对吧？」

 「没错。」

 「我，和我，曾看过那拥有狮子头，身体被蛇缠绕的人。」

 「哦。」

 「那是一幅画。刚才你的提问，也写在那幅画中。」

 「你在哪儿看到的？」

 「在下面。」阿湿波说。

 他简短地向阿私陀说明先前在下面发生过的事。

 「螺旋师阿尔哈玛德是吧……」阿私陀低语。

 「你认织他？」

 「不，我不认识阿尔哈玛德这个人。伹我知道螺旋师。」

 「那是什么？」

 「在狮子宫奥永（注3）找寻此问题解答的人。不透过命运，而是透过智慧来找寻此问题解答的婆罗门，是为螺旋师。」

 「狮子宫？」

 「只要到上面去，你就会明白。如果是命运引导你来，你日后应该会立于奥永才对。」

 「我吗？」

 「没错。为了回答那个问题。」

 螺旋师阿尔哈玛德，答得出这个问即是答的问题，但终究还是答不出另一个问……

 阿湿波想起阿尔哈玛德临死前说的这句话。

 「阿尔哈玛德会说过『问即是答』。」

 「好像是吧。」

 「不过，是什么样的答呢？」

 「不清楚。」阿私陀说。「虽然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问拥有双重构造。」

 「双重构造？」

 「有另一个同样含意的问。拥有同样的答室——」阿私陀说。

 「什么样的答案？」

 「那部分我就不清楚了。只要进入狮子宫，自然就能知道那个问。或许某个螺旋师知道也说不定。」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问？」

 「因为它就描绘在奥永的入口。关于另一个问，则是得进入内部才知道。」

 「你进不去吗？」

 「嗯，以我的力量进不去。」

 「可是，你一诵念那个问，野兽就纷纷逃散……

 「它们也知道画在奥永入口处的画及问。因为它们也是为了回答那个问，一路攀登到这里。」

 说到这里，阿私陀的脸突然有一半崩解。

 「阿私陀……」阿湿波说。

 「看来，时候就快到了，我非走不可了。」阿私陀低声说道。

 「去哪里？」

 「赡部洲的雪山……」

 阿私陀以充满悲伤和忧愁的眼神望着阿湿波。

 「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却……」

 「用不着悲伤，阿伽陀。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是什么样，但我会在上面遇过一名眼神更哀伤的老人。」

 「老人？」

 「是一名螺旋师。名字应该叫乌尔嘉。」

 「哀伤的眼神是吗……」

 「没错。那位乌尔嘉一样也答不出狮子宫的那个问。他会和我聊过一阵。」

 「和你聊过？」

 「嗯。」

 阿私陀颔首，他的模样再度开始崩解。

 崩解的模样，又缓缓恢复原状。

 「时候快到了……」阿私陀说。

 他的脸部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淡薄。

 「请等一下。」阿湿波说。

 「还有什么事吗？拥有命运的阿伽陀。」

 「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阿湿波说。

 注1〔编注〕日本计算面积的单位，一张榻榻米为一叠，约半坪大。

 注2〔编注〕佛教认为在须弥山外的咸海四方有四大部洲，各有人居，四大部洲又称四天下。四大部洲包括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货洲和北俱卢洲。东 胜神洲（Purvavideha）又译东毗提诃、东弗婆提等，因其地人身形殊胜而得名。其地形如半月，其人面也近半月，定寿二五〇岁。南赡部洲 （Jambudvipa）又译南赡浮提、阎浮提，以名为阎浮（jambu）的树林或水果得名。此洲即地球人类所居之地，其北广南狭，三边量等，人面形也与 之相似，寿量不定，随劫增减，从十岁至八万四千岁。西牛货洲（Aparagodaniya）又译西瞿尼耶，以其地贸易多以牛为货而得名。其形圆如满月，人 面也是圆形，定寿五百岁。北俱卢洲（Uttarakuru）又译北郁单越，意译「胜处」，于四大部洲中国土最胜而得名。其地方形，人面也是方形，定寿一千 岁。四大部洲中，南赡部洲比其他三洲欲望都强，是佛陀所生之地，要想成佛只能来此洲登金刚座修行。

 注3〔编注〕Aeon，典出自诺斯底主义（Gnosticism，或称灵知派、灵智派，西元二至五世纪盛行于罗马帝国及其周边地区）的高灵，在灵 的领域祂们才是真正的神，且呈复数存在于名为Pleroma的超永远世界，男性Aeon与女性Aeon成对以「两性兼有」的状态存在。罗马帝国时期有狮头 人（男）身，全身被蛇缠绕的神像，被认为是诺斯底主义的Aeon拟人化神像。本书中常以「奥永」作「狮子宫」的代称。




螺旋问答
 问对时间的最小与最大提问。

 答时间的最小是刹那。最大是劫。

 问刹那为何？

 答刹那是所谓「存在」的最小空间，也是所谓「现在」的长度。一极微中有一刹那，一刹那中有一极微，此外，一刹那的背后，所有宇宙皆可存在。宇宙存 在所需的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就是刹那。此外，存在于此宇宙的所有时间，皆可收纳于一个极微中。要收纳所有时间所需的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即是极微。存在于宇 宙间的极微数量与刹那数量相同。刹那与极微是同样存在的表与里。

 问再问，刹那为何？

 答创造所需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即为刹那。

 问再问，刹那为何？

 答有个细发女的譬喻。有名女子，她的长发纤细无比，就算把她所有头发绑成一束，还是比一根蜘蛛丝还细。人们收集她的头发，捆成手臂般粗细，摆在树 墩上，由一名男子握着一把削铁如泥的青龙刀，一刀将它斩断。这时，刀刃最先碰触的第一根头发被切断的时间中，存在着许多刹那，无法胜敷。

 问劫为何？

 答劫是最小的无限。构成无限的最小单位为劫，同时，和无限同样大的东西，即是劫。

 问再问，劫为何？

 答有个芥子劫（注1）的譬喻。这里有个单边一百由旬（注2）长的方形容器。将它装满罂粟种子，直到满至容器边缘为止。每千年一次，会有一只鸟从天而降，从容器中叼走一粒罂粟种子。就算那容器里的罂粟子全没了，一个劫也还没结束。

 问再问，劫为何？

 答有个磐石劫（注3）的譬喻。有个单边长一百由旬的方形岩石，位于泉水边。每千年一次，仙女会从天而降，在泉水中沐浴。每千年一次，仙女会将脱下 的羽衣放在岩石上，沐浴后，再穿上羽衣，回归天界。这时，那比羽毛和少女的呼吸还轻柔的羽衣轻轻拂过岩石，借由这个动作一再反复，等到岩石全部被磨平，一 个劫也仍未结束。

 问再针对刹那与劫提问。

 答相邻的两个刹那间的距离，相当于名为演化的螺旋单位之飞跃中最小者。所谓的劫，是名为演化的螺旋，在抵达名为涅盘的状态前之时间长度。一个宇宙存在，到其存在结束为止的这段时间，即是劫。

 问涅盘为何？

 答螺旋能抵达的极致状态即为涅盘。虽处于螺旋一方的极致，但它相当于螺旋全体。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是时间，又非时间。是空间，又非空间。此为涅盘。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空间与时间均等相融者、成为同样状态者，此为涅盘。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存在于所谓「涅盘」的空间与所谓「涅盘」的时间中的螺旋，其数量、大小、质均相同。涅盘是已完成的螺旋。涅盘是佛的住处。涅盘是佛存在所需的时间与空间。

 问再问。涅盘有可能热寂（注4）、能量消灭吗？

 答涅盘有可能热寂、能量消灭，同时那也可能是一个初生宇宙的诞生。

 问身为已完成之螺旋的涅盘，是佛吗？

 答

 问再问。身为已完成之螺旋的涅盘，是佛吗？

 答

 出自《螺旋教典》卷二问答篇

 注1〔编注〕梵语sarsapopamakalpa。以芥子比喻劫期之悠长。又作芥城劫。如杂阿含经卷三十四、大智度论卷五等均载有此类譬喻。

 注2〔译注〕梵语Yojana，是古代印度的长度单位。原来指公牛挂轭走一天的旅程。一般认为一由旬等于十三至十六公里。

 注3〔编注〕梵语parvatopamakalpa，杂阿含经卷三十四有载。

 注4〔译注〕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作为一个封闭系统，宇宙的熵（Entropy）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由有序向无序，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宇宙中的其他有效能量已经全数转化为能，所有物质温度达到热平衡。这种状态称为热寂。




七之螺旋
 根位之一

 阿湿波走在郁郁苍苍的深邃森林中。

 日本山毛榉林。

 山毛榉林中不时掺杂着枫树。

 抬头仰望，树梢在遥远的头顶上方。而在树梢之上，可看见蓝天。

 巨树森林。

 阿湿波不知道：到底要历经多漫长的岁月，才造就出这片森林。

 森林底下，群树盘根错节。

 底层的灌木，有时是赤竹（注1），有时是蕨类植物。不过，虽是蕨类，叶子不像在下面看到的那么大片和厚实。

 而是高度及膝，呈现柔和的绿色。

 在丛生的蕨类植物中，也有刚长出的嫩芽。幼小的绿色螺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本来随处可见的螺旋虫，已愈来愈少见。

 他改为捕食小螺旋。

 也就是蜗牛。

 只要下过雨，就可以轻松找到。

 蕨类植物的叶子背面、叶面上、树干、石头上，小螺旋俯拾皆是。

 就算没下雨，只要到树根底部或翻开石头，便可发现静止不动的蜗牛螺旋。

 有时他会烤来吃，有时则直接生吃。

 情况好的话，有时能找到干木头生火，但生火较为费时。他通常直接生食。

 要是看到赤竹，便挑选一些只要手指用力一压，便会挤出绿色汁液的初生嫩茎，直接啃食。

 阿湿波的模样近乎全裸。但身上还是缠着一块像衣服的破布。

 打着赤脚。

 脚底变得又厚又硬。

 就算踩到石头或树枝，也不觉得痛。

 阿湿波以这双脚走过森林底部的地面。

 森林底部无比柔软。

 落叶和倒木，在森林底下层层叠叠。

 上头长草，有时甚至会开花。

 倒木上覆了厚厚一层青苔，包会有小小的蕈类从青苔中长出。

 不知有多少植物层在自己脚下层曡。

 在森林的尸体上，陆续有新的森林诞生。

 包含森林和森林的尸体在内，这里犹如成为一个巨大的生物。

 阿湿波走着走着，觉得自己很久以前似乎也会走在如此深邃的森林中。

 走在林中，那遥远的记忆然苏醒，在脑中飘荡几秒后，倏又消失。

 是在哪儿呢？

 又是多久以前的事？

 和记忆一同苏醒的，是那宛如置身蒸笼般的热气。

 森林的植物沸腾交融般的气味。

 当时似乎也像现在这样，感觉整座森林整体好似一个巨大的生物。

 但那段记忆几欲忆起，最后却又不了了之。

 心里感到既焦急，又不可思议。

 不过，有个东西比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不断催促着他。

 那就是往上走的冲动。

 辛苦来到这里，还想更进一步往上走的欲望愈来愈高涨。这股憧憬比先前在下面时更为炽盛。

 先前从下面仰望时，那道延伸到天空的地平线，深深烙印在他脑中一隅。一想到那一幕，他便几欲发狂。

 尽管走在林中，但每次想到那幕光景，他便觉得自己仿佛吞下一把灼热的刀刃。

 真痛苦。

 业……

 他想起雪拉那柔软的肉体。

 那肉体的触感无比痛苦。

 然而，当他沿着森林底部的斜坡而上，嗅闻充斥林中的植物香气时，这股痛苦却神奇地抚慰了他。

 只要踩在泥土上，底下便会升起一股浓浓的腐植土气味。

 往昔有过生命的植物体液，如今渗进泥土中，被微生物和菌类分解，为了重新让新生命吸收而重生，就在这片腐植土之中。

 阿湿波如此思忖。

 我此刻既不是踩在失去生命的尸体上，也不是踩在新生的生命上。我所踩踏的，是生命的循环——亦即轮回。

 他在行走时，不时会看见小白花。

 模样似鹅掌草（注2）的花。

 还有黄色的小花。

 同时听见阵阵鸟啭。

 森林上层的树梢满是鸟叫声。

 还听见类似小星头啄木鸟（注3）的小鸟啄树干的声响。

 鸟鸣声好似看不见的小石般，在头顶的树梢间穿梭。

 走进赤竹丛中，突然闻到一股野兽的气味。

 也许他一脚踩进了某条兽径。

 阿湿波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怀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同胞意识。

 「这世界的万物，全是阿伽陀，不然过去也曾经是阿伽陀。」

 他想起阿私陀说过的话。

 大家全是同伴。

 阿湿波如此思忖。

 我也是阿伽陀，周遭的万物也是阿伽陀。

 四周的树木、昆虫、花草，甚至是石头和水，也许都和我一样。

 从那之后，不知道已往上走了多远——

 阿湿波心想。

 与阿私陀告别之后……

 阿私陀就在阿湿波面前，形体慢慢崩解。

 犹如挂在天际的彩虹，缓缓消失，就此融入空气中一般。

 在阿私陀的身影完全消失前，阿湿波突然想到一件事，向他问道：

 「在你离开此处之前，请回答我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阿伽陀啊、『缘』啊。想问什么，尽管问吧。」阿私陀说。

 「是关于人的事。」

 「人？」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

 阿湿波说完后，阿私陀微微摇了摇头。

 「阿伽陀啊，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个不完整的提问。」

 「不完整！？」

 「那么，阿伽陀，我问你，花会不幸吗？」

 「——」

 「我是在问你，花会幸福吗？」

 被阿私陀这一问，阿湿波顿时答不出话来。

 「阿伽陀，原野上开的花，是幸福，还是不幸呢？」阿私陀进一步问道。

 「我不知道。」阿湿波回答。

 「没错，『缘』，对现在的我来说，答案就是不知道。世上也存在着只有这种回答的问。不，甚至连不知道也答不出来，沉默才是其唯一回答的问，这世上也是有的。」

 「……」

 「阿伽陀啊，阿伽陀可能全都是询问者，所以阿伽陀都是找寻答案的问。不过阿伽陀，如果你想要正确的答案，就要问对问题。因为答案就包含在正确的提问中。真正正确的问，就是答。」

 「这么说来，写在奥永入口处的问：『汝为何人』，答案就在其中吗？」

 「可能是吧。」

 「你的意思是，那是问与答相同的问，是吗？」

 「也许是吧。不过，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

 「如果抵达奥永的阿伽陀，是拥有解答的问，就会像成熟的果实从树枝掉落般，在接受提问的瞬间从自己心中找到答案。那并不是能够透过知识获得的答案，恐怕是命运所赐。倘若你拥有这命运，你就能回答。」

 打从一开始，阿私陀就已不能流畅地说话。

 他是勉强保持即将消失的形体，以断断续续的话语告诉阿湿波的。

 「渐渐地，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

 「也许这苏迷楼，像个巨大的胚胎——不，也许是像养育胚胎的子宫。」

 「子宫？」

 「创造出一个答、一个宇宙的巨大的问——不就是用来孕育巨大胚胎的子宫吗？」阿私陀说。

 当时阿私陀的体形几乎已快要消失。

 「阿伽陀啊，也许如来就拥有刚才那个提问的解答。」

 「你是说，关于『原野上开的花是否幸福』的解答吗？」

 「正是。阿伽陀，也许你就是那个人。但此事没人知道。」

 「……」

 「阿伽陀，阿湿波，如果你就是那个人，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得到答案，希望你能将答案告诉我。」

 「我办得到吗？」

 「当然办得到。因为如来是超越时空的存在，而这座须弥山——苏迷楼也是一处超越时空的场所。当你得到答案时，你自己就会化身为答案，在『缘』和『业』的引导下，得以诞生在这个时空所期望的场所。」

 「我明白了，阿私陀。如果我能得到答案，我会告诉你。」

 「阿湿波，阿伽陀，那就在『缘』与『业』的引导下，改日再见了。」阿私陀说。

 那是他最后说的话。

 他以比彩虹消失还慢的速度，缓缓失去形体。

 他消失后，现场只留下坚硬的鹦鹉螺化石。

 「阿私陀……」

 阿湿波轻声叫唤他的名字。

 几小时后，阿湿波来到他最后与「业」分开的场所。

 但已看不到「业」的踪影。

 于是阿湿波再度独自往上走。

 从那之后，不知过了多少日子。

 阿湿波早已分不清。

 只是不断在森林中往上走。

 一面走，一面不断在脑中反刍他所知道的问。

 「汝为何人？」

 不管问再多遍，还是没有答案。

 如果抵达上面的奥永，我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吗？

 他感到不安。

 业也很令他牵挂。

 一想到雪拉，他便肉体发热，就此改变形体。

 尽管如此，阿湿波还是不断往上走。

 根位之二

 蓝色明月高挂夜空。

 那几欲渗入灵魂中的透明月光，从天际朝森林底部倾照。

 半月——

 那是个上弦月。

 静静地，清风徐徐。

 头顶上的日本山毛榉树叶，因微风而宪奉低语。

 数千——

 数万——

 数亿的叶子，满满地笼罩头顶。

 玻璃质的蓝银色月光，透过叶间缝隙洒落。

 醉人的植物气味。

 深邃无边的森林。

 阿湿波也没生火，就这么抱膝蹲坐在森林角落的大树根之间。

 他一动也不动，屏气敛息，觉得自己就这么不知不觉化为森林的一部分。

 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是一种恐怖、熟悉，又带有一丝甜美陶醉的诱惑。

 像这样蹲踞在森林底端，体内就突然兴起一股想望，想就此化为森林的一部分。

 长在树根上的青苔，令他背后感到一股柔软的触感。

 屁股底下有层层相叠的腐植土。

 最上面的表层是掉落的枯叶。

 他就坐在上头。

 感觉宛如飘浮在森林的羊水之上。

 像这样融入森林，混在腐植土里，被树根吸收，回归森林，是多么甜美的死法啊。

 他明白自己已往上走了不少路。

 只是一味地往上走。

 不过，斜坡仍不断向上延伸。

 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还会有多远。

 搞不好——

 阿湿波在心中暗忖。

 这里就是我的最终之地。

 阿私陀说过，阿伽陀都是在来到自己觉得最舒服的高度后，不再行动，失去继续往高处走的企图。

 这里也许就是我的最终之地。

 ——难道真是这样？

 不安与恐惧之情油然而生。

 停在这里不再行动，表示将放弃继续往上走的意愿。

 不，根本没有放不放弃的问题，现在的我，真的有往高处走的意愿吗？

 他窝在地上，思考着此事。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站起身。

 迈步前行。

 几乎是无意识地迈开步伐。

 往前——

 目标是上面。

 阿湿波迈开步子，走在洒向这片黑暗森林中的无数细细月光中。

 他想一直走下去，直到倒地为止。

 只要倒地再也无法动弹，就死在那儿吧。

 恍如梦游患者般，走着。

 蓦地，阿湿波发现一件事。

 他的耳朵捕捉到某个声响——不，是人的声音。

 一个微弱的声音。

 从某处断断续续传来。

 一个痛苦的声音。

 求救的声音。

 随着他步步走近，声音也愈来愈响。

 是从上面传来的。

 ——在哪儿？

 阿湿波宛如受声音吸引，不知不觉地朝那方向走去。

 声音变得响亮。

 就在附近了。

 耳畔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和低沉的呻吟声。

 阿湿波想继续往前走，却突然一个重心不稳。

 他踏出的前脚，一时踩了个空。

 他张手一挥。

 右手碰触到某个东西。

 他死命抓住那个东西。

 是树根。

 阿湿波悬吊在一个大洞的边缘上。

 他朝抓住树根的手使劲。

 伸手紧抓地面的草，用脚踩蹬坑洞边墙上的泥土，好不容易才爬了上来。

 爬出坑洞后，他才发现那股腐臭。

 是腐臭和血的气味。

 坑洞底下传来人的呻吟声，混杂在这股气味中。

 正好那坑洞上方的树梢叶片较为稀疏，月光的光束就从天空照向洞底。

 阿湿波站在坑洞边缘，往下俯瞰。

 正上方的月光，青蓝明亮地照出洞内的光景。

 那是个人造坑洞。

 坑洞底下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是无数根木桩。

 坑洞底下的地面立着好几根木棒。

 那朝上的木棒，采斜向削切，突尖的前端直指天际。

 掉落洞穴的野兽，会由于自己的体重而被那些木桩刺穿。

 但现在被木桩刺中的，不是野兽，而是人。

 是名男子。

 洞穴底下仰躺着一名男子，从他右大腿根部，长出一根指向天际的木桩。

 前端沾有红色的东西。

 是男子的血。

 在掉落时的冲击下，男子的大腿被木桩贯穿。

 坑洞底下，满是散落一地的白骨，以及才刚死没多久的尸体。

 这么一来，阿湿波便明白了。

 这个坑洞未必专为猎捕动物而设。

 因为遍布坑洞底端的无数白骨中，有些明显像是人类的白骨，以及呈半腐烂状态的人类尸体。

 还有无数的石头。

 有几具半腐烂的尸体，头和胸部被压在上头的大石头压碎。

 「是谁……」

 坑洞底下传来人声。

 那名大腿被贯穿的男子，朝阿湿波唤道。

 「你放心。我刚好路过这附近，听到你的声音，所以过来看看。」

 「你是人吧？」

 「是的。」

 「求求你救我。趁他们还没来……」

 「他们？」

 「是摩奴（注4）。」

 「摩奴？！」

 「是一群无法变成人的家伙。」

 说完后，他呻吟起来。

 似乎疼痛不堪。

 可是，该如何救他呢？

 就算能到下面去，也没办法爬上来啊。

 不，如果只有阿湿波一个人，倒还勉强有办法，但倘若要背着男子爬出坑洞，那是不可能的事。

 要是能朝洞内放下牢固的藤蔓，或许还有办法，但眼下要上哪儿找藤蔓呢？

 再说了，刺进男子大腿的木桩又该如何处理？

 如果能将男子的身体抬高到成人胸口的高度，就能从木桩上拔离，但他是个活人。而且刺中的部位在腿部。

 要如何将他整个人抬起？

 这样会给男子造成莫大的痛苦，而且最后恐怕还是无法拔离。

 要用空手掘出木桩，也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有工具，要是没移开男子的身体，也不可能掘出木桩。

 「用斧头……」男子呻吟着说道。「某个地方应该有斧头才对。」

 「在哪里？」

 「不在这个坑洞里……」男子强忍痛苦说道。「应该掉在坑洞外。」

 阿湿波开始环视坑洞四周。

 他拨开草丛，想要找寻那应该掉落在某处的斧头。

 「找到斧头后要怎么做？」阿湿波问。

 「砍了它。」

 「砍木桩是吗？」

 「砍我的脚。」男子半喊叫似地说道。

 虽然那只脚已算是废了，但真要是砍下的话，出血量应该会比现在要大上许多。

 现在因为木桩刺进肉里，所以抑制了出血。

 一旦砍下他的脚，出血将会止不住。

 不过，阿湿波还是四处找寻斧头。

 他沿着坑洞绕了将近半圈。

 这时，他发现已听不到坑洞底端男子的声音。

 「喂，你怎么了？」

 叫唤后，传来微弱的回应。

 「我可能没救了。流了好多血。」男子说。

 紧接着传来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斧头呢？」

 「我正在找。」

 「等你找到斧头后，已经不必砍下我的脚了。」

 「什么？」

 「你用那把斧头杀了我。」

 「你说什么！」

 「这样做就对了。」男子说。

 阿湿波顿时说不出话来。

 刚才他很努力地找寻斧头。

 但就算找出斧头，也没用处。

 那斧头是要用来杀死男子的。

 「你叫什么名字？」阿湿波问。

 他不能一直保持沉默。

 「螺旋师卡曼的儿子，芬巴。」

 「我叫阿湿波。」

 说到这里时，他的脚踩进草地中，碰到某个坚硬事物。

 是斧头。

 「我找到了。」

 就在阿湿波低声叫道，伸手握住那把斧头时——

 有个笛声般的尖锐声音从远方传向夜气中。

 HIIIIII……

 「你快走。」芬巴自坑洞底下叫道。「他们来了。」

 「他们？」

 「是摩奴。要是被发现，你也会被杀的。」

 「……」

 「快走。」芬巴以低沉却又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时，左手边的森林深处传来有人踩踏灌木的声音。

 「抱歉……」阿湿波说。

 （南无妙法莲华经）

 有人即将在面前丧命时，却只能束手无策，这令他深感懊恼。

 对森林那群步步逼近的气息感到害怕，同样令他深感懊恼。

 阿湿波手握斧头，往那踩踏灌木的声音反方向逃去。

 他右手紧握着斧头。

 他踩在青苔上，极力不发出声音，并避免用力拨开灌木丛，逃向森林内。

 他绕到一株树后，躲在树下。

 那名为「摩奴」的「无法变成人的家伙」，气息已相当逼近。

 看来，坑洞四周聚集了将近十名摩奴。

 阿湿波没从树后探头。

 他蹲在树下，感觉对方的动静。

 踩踏草地的脚步声。

 野兽的气味。

 「找到了。」

 「找到了。」

 传来说话声。

 「是人类。」

 「是人类。」

 「叽！」

 「呵呵。」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人类。」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此时，扬起一阵喊声。

 HIIII……

 像笛声般的合唱。

 「杀了他。」

 「杀了他。」

 传来一个沉重的声响。

 笑声。

 就算没看，阿湿波也猜得出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正从上方朝芬巴丢掷石头。

 一开始丢的石头似乎击中了芬巴。

 阿湿波脑中浮现芬巴痛苦挣扎的模样。

 笑声表示从上方俯视的他们正乐在其中。

 再度传来一阵喊声。

 应该是他们其中一人捡起石头，站在洞穴边缘。

 像笛声般的合唱。

 又传来一阵叫喊。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他们的声音，显得比刚才更为兴奋。

 传来石头落地的沉重声响。

 传来几声懊恼的叫声。

 「叽叽。」

 「嘎嘎。」

 一阵笑声。

 又没掷中。

 不，也许是他们故意丢偏，以此为乐。

 阿湿波终于明白，芬巴叫自己杀了他的用意。

 阿湿波紧握斧头的手在颤抖。

 不，颤抖的并非只有手。他全身都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颤抖。

 因为愤怒和恐惧。

 如果可以救出芬巴，他很想握着斧头就此冲出去。但就算他手里有斧头，还是孤掌难鸣。

 最重要的是，他感到无比恐惧。

 他首先就因恐惧而无法动弹了。

 他无比懊恼。

 阿湿波紧咬着牙，浑身颤抖。

 这时，传来一声特别高亢的叫喊。

 应该是某个特别的摩奴拿起一块大石头吧。

 传来一个沉重的响声。

 仿佛肉和骨头同时被压碎，一起发出的声响。

 他们又是一阵欢呼。

 笛声。

 喊声。

 疯狂的叫声。

 这些声音响遍整座森林。

 芬巴的头被石头砸碎。

 他们欢呼了半晌。

 之所以不时传来沉重的声响，想必是有摩奴继续拿石头往下丢掷已死的芬巴。

 不久，四周归于平静。

 传来低沉、窸窣的声音。

 不久，连那个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们的喧闹声和气息逐渐远去。

 尽管声音已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另一头，阿湿波还是待在原地不动。

 连头也没抬。

 过了好久，他才站起身。

 向前迈步。

 缓缓走向坑洞的所在。

 坑洞有一半被掩盖。

 树枝架在坑洞边缘，上头再架上小树枝，覆上杂草。

 一个简单的陷阱。

 不过在夜里，有这样的陷阱就已足够。

 阿湿波把斧颁搁在草地上，蹲身朝掩盖坑洞的树枝伸手。

 一一将树枝拨除。

 从上方往下窥望。

 已渐西斜的月，往那露出一半的洞口内倾注蓝色的光。

 芬巴的身体有一半被石头掩盖。

 石头落向他胸口，那个部位严重凹陷。

 石头还落向他的手臂、膝盖、腹部。

 头部砸了一颗更大的石头。

 就算是芬巴的家人看了，想必也认不出他来。

 坑洞里飘来一股血腥味。

 阿湿波别过脸去。

 不知不觉间他迈步离去。

 右手握着那把斧头。

 双脚很自然地往上走。

 头部、腹部、胸口，都有沉重的东西淤积在里头。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哀伤，盈满阿湿波体内。

 那像是憎恨，但他不知道憎恨的对象是谁。

 也许我什么也没想。

 阿湿波如此暗忖。

 或许我只是假装在思考罢了。

 体内累积的，就只有疲劳，如此而已。

 阿湿波心想，既然累了，何不就休息呢？

 但他还是继续走。

 往上而去。

 ORAORADESHITORIEGUMO……

 仿佛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像是女人的声音。

 别开枪！

 似乎是孩子的声音。

 异国的语言。

 但他明白话中的意思。

 枪声。

 那声音在脑中响起后，阿湿波努力思索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若有来生，希望下次能生在一个不会只为自己所苦的世界……

 又是女人的声音。

 他从没听过如此真切的祈祷。

 阿湿波眼中泛起泪光。

 但他自己并未察觉。

 我的样子很可怕吧？

 「才没这回事。」阿湿波低语出声。

 可是，我身体很臭吧？

 「才没这回事。」

 这里似乎是夏天的原野，满是小白花的芳香。

 因为我现在正走在修罗中。

 徘徊在四月大气层的亮光底端

 口吐唾沫，咬牙切齿

 我是一修罗

 他如此低语。

 啊，我就像在睡梦中一样。

 半梦半醒地走着。

 在睡眠中做着梦。

 （南无妙法莲华经）

 我得祈祷才行。

 阿湿波心想。

 我必须祈祷——

 「祈祷什么？」阿湿波自问。

 「不是为我自己祈祷。」他自己回答道。

 是为众人祈祷。

 为男人、女人、成人、孩童、昆虫、花草、树木，为所有生命祈祷。

 花会幸福吗——

 这个声音响起。

 对于这个提问，阿湿波没有答案。

 他以祈祷代替提问。

 请以此代替兜率天（注5）之食

 献上我一切幸福

 为你和众人

 换来神圣的资粮（注6）

 阿湿波是问。

 寻找答案，仍身处旅途中的问。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

 根位之三

 美丽的翠绿，包围阿湿波四周。

 阿湿波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仰望头顶这片绿意。

 每当风吹过，头顶的翠绿便摇曳不止。

 阳光在他眼睛上方闪亮舞动。

 晃动的野草前端，轻搔着他的脸颊、腋下、双脚的皮肤。

 阵阵鸟啭频频从摆荡的新绿间传来。

 每次呼吸，满含植物气味的绿色香气便从鼻尖送入肺中，身体几乎要从内部渐渐染成绿色。

 树叶摩娑的沙沙声。

 还听得到水声。

 水声轻柔地拍打他的背。

 他几欲就此香甜地入睡。

 他心想，如果我闭上眼，恐怕会就此进入梦乡。

 大澍。

 柔和的绿意。

 阳光。

 清澈的水。

 食物也丰足。

 只要想在这里生活，似乎就能永远生活下去。

 他已不想再往上走，想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终老，像树木一样度日。只要死后肉体腐朽，原本的肉体将被这森林里的草木吸收，真正与森林同化。

 就连灵魂可能也会和肉体一起融入森林中。

 独自在这森林里生活。

 他自认应该能忍受那可怕的孤独才对。

 他已不想动了。

 周围长满无数的白花。

 是敏子的花。

 针叶树与阔叶树混生的森林。

 「还能闻到松节油的气味。」（注7）

 这熟悉的诗句，蓦然从脑中闪过。

 不过，我是在哪儿得知这首诗呢？

 也许是我自己写的。

 你看这本书……

 他听见女人的声音。

 当时对方递给我的，是什么样的书呢？

 那女人声音的抑扬起伏、凝望我的双眸之色、交到我手上的那本书的重量——这一切是如此鲜明，我却始终想不起书名。

 为什么老是想起这些不知道的事呢？

 就像我体内住着另一个人。

 也像是我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中。

 阿湿波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合上眼。

 当他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新绿。

 光线刺眼。

 他差点睡着了。

 每次睡着，总觉得像是做了什么梦。

 昔日的梦。

 也许是在苏迷楼的岸边，自己以阿伽陀的身分醒来前的记忆。

 遥远的，羊水中的记忆。

 也许我的意识和肉体，在诞生此地之前，属于另一个世界。

 但愈是想忆起当时的事，愈是想不起来。

 只有在现在这样昏昏沉沉的时候，记忆才会突然苏醒。

 有时从沉睡中醒来时，会发现自己在流泪。

 有时还会莫名感到胸闷，或是体内有种灼热感。

 像这种时候，一定是想起昔日的事了。

 在这里变成森林。

 那甜美的念头复苏。

 在这里化身为森林，做着往日的梦，度过近乎永恒的岁月。

 但如果那往日的梦，全是哀伤的梦……

 是因为停留在那里，而失去往上走的意愿；还是因为失去往上走的意愿，而停留在那里呢？

 阿私陀说的话突然掠过脑中。

 一言以蔽之，对停留在该处的阿伽陀而言，那是最适合生活的地方。

 阿湿波心头一震。

 同时不安和恐惧向他袭来。

 我已无法再往上走了吗？

 他坐起上半身。

 眼前有一眼泉水。

 前方可以看见从上面往下流经日本山毛榉和针叶林底部的河水，注入泉水中。

 他心跳剧烈，呼吸又乱又急。

 我要到上面去。

 他心想。

 我非得到上面去不可。

 和雪拉一起攀登苏迷楼，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感觉那已是遥远的过去，宛如梦幻一场。

 右手碰触某个坚硬事物。

 是斧头的握把。

 它之前的主人，是被原人——摩奴以石头杀害的芬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阿湿波又在心中暗忖。

 芬巴被原人摩奴杀害至今，感觉似乎连三天都不到，但也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十几天。

 他握着斧头站起身。

 阿湿波这才发现。

 涓细水泉对岸的草丛中，站着一名男子。

 是名年近半百的男子。

 头上缠着布，身上穿着一件长度及膝的黑衣。

 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衣带里插着一把短剑。男子站在对岸的草丛上，注视着阿湿波。

 不，正确来说，他并非注视着阿湿波，而是把视线投向阿湿波握在右手中的斧头。

 浓密的长髯，从他鼻下一路长至下巴。

 看他的模样，似乎表情底下隐藏着知性和刚毅。

 站在阿湿波的位置，也能清楚看出他额头深远的皱纹。

 阿湿波与男子两人隔着清澈的泉水，对峙良久。

 「你……」男子低语道，「那把斧头是在哪儿得到的？」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说这个吗？」

 阿湿波将视线移向右手握着的斧头。

 与其说这是用来伐木的斧头，不如说它是一把特意打造成可以单手挥动、当武器使用的斧头。

 「你在哪儿得到的？」男子略微提高音量，再次问道。

 男子眼中蕴含犀利的精光。

 「在下面。」阿湿波说。

 「下面？」

 「我在下面得到的。」

 阿湿波说了谎。

 其实这不是他得到的。

 这是芬巴的斧头。因为芬巴已死，所以他才带着它来到这里。

 虽说是讳言，但只有在细究之下才算是谎言，阿湿波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谎。

 「你从谁那里取得？」

 「一个叫芬巴的男子。」

 「芬巴为何给你那把斧头？」

 男子一面说，一面缓缓沿泉水走出。

 虽然他对阿湿波怀有戒心，但对阿湿波说的话很感兴趣，便促使他朝阿湿波走来。

 那座水泉四周被榉木的原始林包围，当中掺杂着针叶树。

 只要他有这个意愿，很快就能绕到阿湿波身旁。

 男子来到泉水往下流出的水岸边，就此停步。

 阿湿波也往他走近数步。

 河面的宽度，只要使劲一跳，一跨就能到达对岸。

 男子和阿湿波分别站在泉水流成的小河两岸。

 迎面对望。

 对望后才发现，男子脸上的皱纹意外地深邃，双唇颤动剧烈。

 「芬巴为何给你那把斧头？」男子再次问道。

 「我说明白点吧。芬巴托我保管这把斧头。但这把斧头一直寄放在我这里，再也没必要还他了。」

 「你说什么？」

 「芬巴已经死了。」

 阿湿波此话一出，男子登时表情为之僵硬。

 他双唇不住颤抖，似乎有话想说。

 「死——」

 「死了。」阿湿波说。

 「芬巴他……死了？！」男子说。

 「他叫我用这把斧头砍下他的腿，把斧头给了我……」

 「砍下他的腿？」

 「是的。」

 在男子询问下，阿湿波道出他与芬巴相遇时的经过。

 待阿湿波说完后，男子微微摇头。

 「哦……」他呻吟道。

 「芬巴被石头给——」

 「您认识芬巴吗？」

 经阿湿波询问，男子颔首。

 「芬巴是我的儿子……」

 「那么，您是螺旋师卡曼了？」

 「没错。」

 卡曼如此回答，眼中燃起一股宛如沸腾的憎恨之色。

 蕴含深奥知性的双眸深处，竟然会燃起如此激烈的情绪。

 卡曼双唇扭曲。

 「可恶的原人，可恶的原人。」

 他咬牙切齿。

 「竟敢做这种事……」

 双唇发颤。

 阿湿波这时不知该对卡曼说些什么才好。

 卡曼原本望向天空的视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改停在阿湿波身上。

 「之前未会谋面，阁下是……？」卡曼问。

 之前他都直呼阿湿波「你」，现在则改称「阁下」。

 「我叫阿湿波。」

 「如人是吧？」

 「如人？」

 「若是才刚成为如人，也难怪会不知道如人是什么意思。」

 语毕，卡曼就像在否认自己刚才说的话似的，频频摇头。

 「若是才刚成为如人，话不可能说得这么好，也不会有人类的名字。」

 「您说的如人是什么？」

 「从原人移形成人类者，是为如人。」

 「移形？」

 「你知道阿伽陀吗？」

 「知道。」

 「阿伽陀改变形体，就叫移形。」

 卡曼频频打量阿湿波。

 「我并不是从原人移形成人类的。」

 「那么，阁下和我一样是真人。可是，若阁下是真人，为什么不知道如人和移形呢？」

 「我是阿伽陀。」

 「如果是阿伽陀，不就是一面移形，一面往上来到这儿的吗？」

 「不，我以阿伽陀的身分在这苏迷楼的海边醒来时，就是这个模样了。我一路来到这里，从来没栘形过——」

 「竟然有这种事。」卡曼发出惊呼。

 他单脚后退一步。

 阿湿波这番话，似乎就是令卡曼惊讶至此。

 「真不敢相信。」卡曼开始摇头。

 「虽然不敢相信，但如果这是真的……」

 说到这里，卡曼突然噤声。

 他那带有犀利精光的双眼，注视着阿湿波。

 「如果是真的，会怎样？」

 「对有楼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是件稀奇的大事。」

 隔了一会儿，卡曼说道。

 「有楼？」

 「我们人类（注8）所居住的国度名称。这里已算是有楼的领域。」

 「那么，这里离苏迷楼的顶点近吗？」

 阿湿波问，卡曼闻言后首度低声窃笑。

 「顶点是吗？」

 「是的。」

 「苏迷楼没有所谓的顶点。」

 「咦？」

 「我们所在的有楼，就位于苏迷楼的最高处，有楼没有顶点。」

 「你刚才说，有楼就是苏迷楼的最高处。」

 「我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为什么有楼……不，为什么苏迷楼没有顶点？」

 「所以我才说，有楼就是苏迷楼的顶点。」

 「真的？」

 「没错。不过，为什么你想去顶点？」卡曼问。

 被他一问之下，阿湿波不知该如何以对。

 倘若卡曼所说的有楼，就是这苏迷楼的顶点……

 阿湿波的旅程便已来到终点。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非去不可。」他如此应道。

 说完后，阿湿波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向卡曼询问。

 「奥永是什么？」

 阿湿波此话一出，卡曼双眼登时眯成一道细缝。

 「哦……」他如此低语。

 「阁下是在哪里得知我们的语言和奥永的事？」卡曼问。

 阿尔哈玛德——

 阿私陀——

 阿湿波差点脱口说出自己第一位遇到的螺旋师以及独觉仙人的名字，但他突然闭口不语。

 他心中暗忖：对这名刚见面的男子道出一切好吗？

 卡曼见阿湿波闭口不语，莞尔一笑。

 「阁下的想法没错。」卡曼说。

 他一副看穿阿湿波心思的口吻。

 「我们需要时间促膝长谈。」

 「好像是吧。」

 「不过，阿湿波，阁下身为人类，竟然能平安无事抵达这里，真是不简单啊。」

 「这话怎么说？」

 「阁下先前走过的，是原人的领地。这一带刚好是他们和我们土地的中间地带，但还是一样危险。」

 「很危险是吗？」

 「没错。阁下不是目睹我儿子被杀害的情况吗？」

 「是的。」

 「他们很残忍。以杀害人类为乐——而且是极尽可能用最残酷的方法。」

 「他们为何要杀害人类？」

 「因为他们憎恨人类。」

 「为什么憎恨？」

 「因为他们无法成为人类。所以才憎恨我们。」

 「可是……」

 「他们也曾经是阿伽陀，同样是为了抵达顶点，才一路来到这里。」

 「刚才您说这里没有顶点……」

 「顶点就是我们的国家，有楼。」

 「他们也知道奥永吧？」阿湿波问。

 两人对望，沉默了片刻。

 「好像又回到同样的话题了。」

 「是啊。」

 「拉回原来的话题吧。」

 「您是指原人僧恨人类的事吗？」

 「没错。原人僧恨人类。但在原人当中，有些并不憎恨人类。」

 「……」

 「那些是还有可能变成人类的原人。这些原人大多会单独行动。而且保持中立。他们不会介入再也无法移形的原人与人类之间的纷争。直到他们看出自己的立场是属于哪一边。」

 「要如何看出？」

 「得看孩子。」

 「孩子？」

 「没错。能不能生孩子，是能否进一步移形的关键。」

 「……」

 「倘若某个阿伽陀可以生孩子，那就证明那个阿伽陀再也无法移形了。」

 「像这样的原人会怎么做？」

 「会加入原人群中——也就是很自然地加入那群憎恨人类的原人，成为他们的同伴。」

 「有那么清楚明确吗？可是，就算不能生孩子，也有放弃变成人类，而加入原人群的个体吧？」

 「应该有。但没有孩子的原人，阶级很低……」

 「阶级？」

 「或许该称之为奴隶吧。原人有原人的阶级。因为他们说着和我们同样的语言。」

 「……」

 「不过，最近原人的行动愈来愈古怪了。」

 「古怪？」

 「嗯。或许该说他们愈来愈聪明了。捕捉人类的方法也愈来愈巧妙。你也看到的，害死芬巴的陷阱就是个例子。」

 卡曼的眼中闪动着黑色火焰。

 仿佛有把利刃刺进他胸膛，因痛苦而全身扭曲。

 「陷阱，是吧。」

 那黑暗的坑洞和血腥味，在阿湿波脑中重现。

 「听说好像有人类成为原人的同伴。」

 卡曼以充满戒心的眼神凝睇阿湿波。

 阿湿波这才明白刚才卡曼没渡河过来的原因。因为卡曼对他充满戒心。

 如果阿湿波是敌人，即使要想展开攻击，也势必得先越河而来。到时候便会露出破绽。

 在跳过河面时，无法突然展开攻击。

 这时候卡曼就能取得攻击先机。

 「人类？」

 「我也不大相信。」卡曼说。

 他以半带怀疑的眼神望着阿湿波。

 「苏迷楼很辽阔。原人的种族形形色色。就连我们人类也有许多种族，有楼里又分成几个小国家。但过去完全没想过人类会成为原人的同伴。我倒是会经听过，人类的女人被虏获后，被原人豢养，当作宣泄的对象。」

 卡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望着阿湿波。

 「——原本像一盘散沙的原人们，最近突然展现出团结的气势。那是在我听说有人类加入原人，成为他们同伴之后的事。」

 说着说着，卡曼体内似乎逐渐积蓄一股激动之情。

 此刻的卡曼反而有机会攻击阿湿波。

 「这里是危险地区吧？」

 阿湿波为了化解卡曼体内不断积蓄的情绪，刻意如此说道。

 「没错，非常危险。」

 「您为何独自一人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没错。如果不是有事，没人会独自来到这种地方。」

 「你有什么事？」

 「我是来劝阻芬巴的。因为他是我重要的接班人——」

 「劝阻？芬巴是为了什么事来到这里？」

 「我已说了太多，不能再对阁下多说。」

 卡曼就此闭口，就像在等阿湿波说话似的，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

 阿湿波发现有其他动静。

 有个东西从他背后靠近。

 突然发出一个像笛声般的声音。

 HI！

 在阿湿波回身的同时，那声音尖锐地朝天际而去。

 HIIII……

 那声音他听过。

 阿湿波转头，看见一个身材矮胖、前额高耸的生物——原人，几乎在此同时，他的左侧鬓边遭到一记重击。

 意识变得轻飘飘，四周为之一暗。

 黑暗里，他脑中浮现芬巴头部被砸烂的模样。

 「别开枪！」

 仿佛听见这样的低声叫唤。

 那声音似会听闻。

 在他确认出那是谁发出的声音前，阿湿波的意识已被熟悉的黑暗所包覆。

 应该就此倒卧在草地上，却没有草地的触感。

 身体碰触草地前，阿湿波早一步失去意识。

 根位之四

 是梦。

 他做了个梦。

 一个金光闪闪的梦。

 在黄金的天空之下，阿湿波跪在黄金人面前。

 不知为何，他频频流泪。

 ——兜率天。

 他知道黄金人的名字。

 弥勒菩萨。

 本应是一名在兜率天中，为成佛而修行的人。

 他聆听觉者说法，潜心修行，为了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要以佛的身分降生人间，解救众生。

 须弥山是位于宇宙中心的高山，在它遥远上方的虚空，即是兜率天。

 身为阿湿波的阿湿波——身为双人的他，正泪眼涟涟，频频哭诉着什么。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也许他是在唱歌。

 或许是在祈祷。

 搞不好那里只有祈祷的声音，空无一人，也没人张嘴说话。

 我得尽早浮离如此落寞的幻想

 那些地方满是蓝色孔雀羽翼

 满是黄铜催人入眠的脂肪酸

 车厢里的五盏电灯

 即将冰冷地液化

 也许那里连声音也没有，只有祈祷在那里回响。

 为何不许通信

 我收到的信

 正如母亲看顾我的那个夏夜所做的梦

 为什么我不那么认为呢

 人世间的梦变得淡薄

 感觉到天空黎明时的玫瑰色

 感觉到全新的舒畅感官

 感觉到日光中烟雾般的纱罗

 光束闪耀光芒，带着微笑

 在亮丽浮云和冰冷气味之间交错

 我们在光束中穿梭

 前往名为上方的神奇方位

 一边对此感到惊讶

 一边怀着比大气环流的风更清爽的心情

 向上而行

 祈祷正在进行。

 住口

 吾妹的遗容

 不论是蓝是黑

 也没你插嘴的份

 不论她坠落何方

 都归属于无上道

 阿湿波在梦中聆听祈祷。

 他也不清楚，那祈祷是否从自己的唇际流泄而出。

 一切如存在般存在

 如闪耀般闪耀之物

 你的武器的所有一切

 配上你显得黑暗骇人

 但实为明亮而愉悦

 （大家从以前就是兄弟手足

 绝不能只为一人祈祷）

 啊我没那么做过

 自从她过世后的每个昼夜

 我一次也没向上苍祈求过——

 希望只有她能永登极乐

 那个人如此祈祷。

 但黄金人只是静静微笑注视着他，并未开口。

 尽管一身粗衣，但黄金人美得出奇。明明不是金黄色，却散发金光。

 黄金人就像虚空般沉静，像时间般温柔。

 那个人是双人。

 既是双人，又是阿湿波。

 阿湿波问。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

 黄金人没回答。

 「花能得到幸福吗？」

 阿湿波问。

 黄金人微笑，然后抬起右手，指向跪在他面前的问。

 黄金人的手指轻轻一转，指向自己身后。

 （南无妙法莲华经）

 菩萨后方，有个巨大的白色莲花座。

 莲花座等候坐向它的人，静静散发着朦胧白光。

 （南无妙法莲华经）

 梦急速消逝。

 阿湿波明白自己正逐渐醒来。

 脑中一阵疼痛。

 沉重的剧痛。

 疼痛配合声音，在他脑中闪过。

 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

 喘息声。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手不能动弹。

 他双手被绕向身后，似乎手腕被绑住。捆绑他手腕的，好像是坚硬的藤蔓。

 有东西碰触他脸颊。

 是土。

 而且也是坚硬的黄土。

 他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映入眼中。

 近在眼前有个东西在动。

 是巨大的人类肉体。

 那巨大的肉体，覆在一个娇小的肉体上，正动个不停。

 淫猥的动作。

 每次动作，都会听见女人的喘息声。

 压在娇小肉体上的巨大肉体旁，站着一个人。

 好像是女人。

 那女人身上也不蔽衣物。

 全身赤裸。

 赤裸着身子，拍打那巨大的肉体。

 「住手——」

 是那女人的声音。

 哀伤的声音。

 裸体的女人，拍打着压在裸女身上的巨大肉体。

 一面哭一面拍打。

 「住手！」

 阿湿波突然恢复意识。

 一名熟悉的男子脸庞，正注视着阿湿波。

 「你醒啦。」

 男子持续淫邪的动作，如此说道。

 「阿湿波——」

 达孟那张大脸，正笑着望向阿湿波。

 「达孟——」

 阿湿波微微抬起他抵在地上的脸颊，如此低语。

 当他如此低语时，拍打达孟的女子停下动作。

 女子目光停在阿湿波脸上。

 「阿湿波。」

 「雪拉。」阿湿波说。

 全裸的雪拉站在他面前，拍打着同样赤裸的达孟背部。

 达孟背后有好几道红色血痕，应该是被雪拉的指甲抓伤的。

 「阿湿波，上面是不是一样有这么多女人啊——」

 达孟如此说道，从他压着的女人身上起身。

 就此离开。

 「我要让你见识一下。」达孟说。「然后再杀了你。」

 达孟把手一伸。

 雪拉站在一旁望着阿湿波，达孟拽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住手！」雪拉说。

 但达孟的力量远比她来得强。

 达孟坐着搂住雪拉，就此与她合为一体。

 雪拉起初还抗拒，但身体马上便有了反应。

 有了反应后，她的肉体开始变得豪放。

 这点阿湿波很清楚。

 这对兄妹的肉体，就在他面前合而为一。

 「我一直想让你见识这一幕。」达孟说。「你和雪拉做这种事的模样，我看过好几遍。那一幕我看了无数次，这次轮到你看了。」

 那是充满诅咒的话语，仿佛从达孟唇间流泄时，连同话语燃起蓝色火焰。

 他们人在洞窟里。

 前方有灯光。

 在灯光的照耀下，达孟与雪拉的肉体浮现在洞窟的黑暗中。

 哥哥，与妹妹的肉体。

 「吼！」

 阿湿波听见野兽的叫声。

 那是从他唇间发出的声音。

 洞窟里响起达孟的高声朗笑。

 注1〔编注〕原文为「笹」，指部分禾本科（Poaceae）竹亚科（Bambusoideae）植物。在日本一般指比竹子小，包鞘不会从茎脱落者。包括赤竹属、华箬竹属、大明竹属、青篱竹属等部分植物。

 注2〔编注〕Anemoneflaccida，日文名「二轮草」，毛莨科（Ranunculaceae）多年生草本，其根茎为中药「地乌」。

 注3〔编注〕Dendrocoposkizuki，日文名「小啄木鸟」，啄木鸟科（Picidae）。

 注4〔译注〕Manu，印度神话中人类的祖先。

 注5〔译注〕欲界六天之第四天，是弥勒成佛前之居处。

 注6〔编注〕佛教多用以表现钱粮等修行的条件。

 注7〔译注〕出白宫泽贤治〈松针〉一诗中，收录于《春与修罗》。

 注8〔编注〕此处「人类」标音为「mana」，似为佛经中之「末那识」，八识中之第七识；华译「思量」，又译「意」，它恒常在审察、思量，在审察思量中，念念不忘第八阿赖耶识为我，我执的成见很深，许多烦恼便因此末那识的执著而生起。




螺旋论考
 全球的遗传基因学界，以及现存神秘学者当中的少数几人，有一套名为「衔尾蛇现象」的学说。

 那是与遗传密码有关的学说，当中甚至包含某些要素，使它只要称有差池，恐怕就会被分类成奇说或奇谈。

 遗传基因，亦即去氧核糖核酸（deoxyribonucleicacid，DNA），是由四种硷基组成：

 A（腺嘌呤；Adenine）

 T（胸腺嘧啶；Thymine）

 G（鸟嘌呤，又称鸟粪嘌呤；Guanine）

 C（胞嘧啶；Cytosine）

 透过这四种硷基的排配组合，记录下生命的遗传资讯。具有遗传基因的所有生命——现存或过去会存在过的所有生命，都能用四个记号来加以表示。

 如果采用语言这种说法，它不是像汉字那样的表意文字，而是类似英文字母的表音文字。生命约莫从三十亿年前便透过表音文字来传递其生命资讯。

 DNA的资讯会暂时先复制到信使RNA上，然后再根据信使RNA的资讯，合成蛋白质，而在信使RNA（包含传递RNA）中，会使用U（尿嘧啶；Uracil）来代替DNA中的T。（注1）

 接收信使RNA所持有的资讯，照着上头的资讯合成蛋白质的，是传递RNA。

 DNA和信使RNA上，如果有「GAA」（鸟嘌呤、腺嘌呤、腺嘌呤）的遗传基因，那就表示是「麸胺酸」（Glutamicacid）。

 传递RNA是如何将自DNA透过信使RNA送来的「GAA」资讯，转译成「麸胺酸」这种语言呢？

 此传递RNA是由「头」和「尾」的构造所组成。头的形状呈四片的幸运草形。传递RNA以头和信使RNA结合，以尾捕捉胺基酸。

 将「GAA」转译成麸胺酸的传递RNA，其幸运草形状的头，拥有「CUU」（胞嘧啶、尿嘧啶、尿嘧啶）的序列。

 A和U、G和C，各自拥有容易结合的特性，而且头的形状采「CUU」排列的传递RNA，对于信使RNA上的「GAA」排列，可以轻松加以分辨，并进行结合。

 但这里留下一个疑问。

 我们知道麸胺酸使用之传递RNA的头，会与它对应之信使RNA的该部分结合。但麸胺酸用的传递RNA的尾，为何只会与麸胺酸结合呢？

 像「GAA」这样，对应每个胺基酸的信使RNA遗传密码排列的单位是密码子（codon），而像「CUU」这样，位于传递RNA头部的排列单位，则叫作反密码子

 如果换个说法，则像下面这样。

 要如何才能照着设计图来创造生命呢？

 对此提出答案的，就是名为「衔尾蛇现象」的说法。

 之前人们只想出两种说法来作为解答：

 一、立体化学说。

 二、偶然冻结说。

 传递RNA头部的反密码子，和理应与它尾巴结合的胺基酸，在物理性和化学性的相互作用下，会挑选出对应反密码子的胺基酸，这就是立体化学说。

 然而，先前所提倡的立体化学说，理论并不完善，完全无法验证。

 于是偶然冻结说就此孕育而生。密码子和胺基酸，或是其相反的反密码子与胺基酸之间的对应，没有物理及化学的必然性，那是当初原始地球的生命诞生时偶然产生的，此为偶然冻结说。

 那是一种放弃说明的做法。

 接着登场的，是名为「衔尾蛇现象」的学说。

 「衔尾蛇现象」是由立体化学说进化而成。

 提倡这套说法的，是一位东洋人，名叫清水音二郎的日本人。

 他是国际遗传基因工学研究所的教授，原本是位歌剧歌手。

 清水学说的创新，在于它不同于先前立体化学说只考虑到反密码子，而是将传递RNA头部的反密码子，与位在它尾部位置，名为鉴别子（discriminator）的物质，当作一整个体系来看。

 试着弯曲传递RNA，让头部的反密码子与尾部的鉴别子相连后，得知结合部位会形成一个洞。

 这个洞有一个奇异的特性。

 借此产生的洞，只有传递RNA的反密码子所对应的胺基酸能进入。例如捕捉麸胺酸的传递RNA的洞，就只有麸胺酸能进入。

 与钥匙和钥匙孔的关系很类似。

 这种结构，在分子层级的生命现象中相当普遍。

 抗体捕捉外部入侵的抗原、酵素辨识基质而催化促成反应、荷尔蒙与目标器官的受体相结合，这全都是钥匙与钥匙孔的关系所促成。

 ＃图八

 而将清水学说命名为「衔尾蛇现象」的，是德国的神智学者，同时也是东洋学权威V.H.雷恩哈德。

 雷恩哈德会将《法华经》及宫泽贤治的诗翻译成优美的德语，他认为人类有可能经由冥想进化——亦即透过意志促成人类进化，并提倡以冥想来观想螺旋的方法，以此作为进化的第一阶段。

 密教真言宗中，有一种名为「月轮观」的观想法。

 此种方法，是在意识中观想满月的浑圆，借此让意识扩展至宇宙层级。雷恩哈德观想螺旋的方法——螺观法，则是将透过「月轮观」所得到之物，直接转化为意志力。

 雷恩哈德在他的著作《月的方法论》（玄丹书房，中泽新一译）中提到：透过螺观法在意识中描绘的螺旋，必须是鹦鹉螺的螺旋——亦即对数螺旋才行。

 「在螺旋中，含有月亮的各种面相。」

 雷恩哈德还在书中提到：

 「在无限扩展的同时，也进一步回归自己内部，这就是鹦鹉螺的对数螺旋，可用咬住自己尾巴的『衔尾蛇』作为象征。」

 另外雷恩哈德也写道：

 「『衔尾蛇』与『军荼利之蛇』（注2），都同样象征『力量』。」

 以神秘学来说，衔尾蛇如前所述，其图象象征循环的时间、无限的时间。

 同样在神秘学里，「军荼利之蛇」象征的是沉睡在人类体内——脊椎下方的进化力，有时人们会认为它与代表性力的夏克提（注3）相同。

 雷恩哈德认为「衔尾蛇」与「军荼利之蛇」是相同之物。

 透过观想鹦鹉螺螺旋，得以用自己的意志自在地操控「军荼利之蛇」，亦即进化力。

 因为「军荼利之蛇」的本体，是由名为佛素子的东西所构成，雷恩哈德在前述著作中如此陈述。

 佛素子——存在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佛素子（注4），正是佛教所说的「业」与「缘」之元素。

 佛素子若说成是只具有性质的极小素粒子，或许比较容易明白。只具备光与波的性质——与佛教的《俱舍论》所记载的名为「极微」之物，是相同的。

 再者，雷恩哈德还提到，「业」与「缘」是所有物质、所有元素、所有生命中，共同存在的力量。

 雷恩哈德更写道：「业」与「缘」是同样的东西，若以物理学来说，它相当于质量与重力的关系，而那些被称作质量、重力的事物，不过是「业」与「缘」的一种物理展现罢了。

 「佛素子会对意志力有所反应。」

 雷恩哈德在书中如此述及。

 此外他还提到，构成遗传基因——DNA的四个硷基，是由「业」和「缘」，亦即佛素子加以连系的。

 雷恩哈德所说的借由意志进化，指的是借由以螺观法获得的意志力，来对连系硷基的「业」和「缘」产生作用，改变遗传基因的构造，促成进化。

 雷恩哈德之所以将传递RNA借由衔住自己尾巴来合成蛋白质的现象，命名为「衔尾蛇现象」，在这样的意涵下，也就不难理解了。

 出自《螺旋教典》卷六论考篇

 注1〔编注〕核糖核酸（ribonucleicacid，RNA），是具有细胞结构的生物的遗传讯息中间载体，依结构功能不同主要有信使 RNA（messengerRNA，mRNA）、传递RNA（TransferRNA，tRNA）、核糖体RNA等三类，mRNA是依据DNA序列转录而 成的蛋白质合成模板；tRNA是mRNA上遗传密码的识别者和胺基酸的转运者；rRNA是组成核糖体的部分。（anticodon），我们明白密码子与反 密码子会结合。但传递RNA的尾为何能捕捉到特定的胺基酸呢？

 注2〔编注〕即军荼利，梵语Kundalini，常译为昆达里尼，又名拙火，「Kundal」本意为「卷曲」。军荼利为潜藏于海底轮之能量，代表灵蛇之力，常见的军荼利图像为一条灵蛇盘绕三圈半在脊椎脉轮的根部，即荐骨处。

 注3〔译注〕梵语Shakti，印度教中指固有的来自神之「创造能量」，以女性节操、女性生殖器官或湿婆之妻Shakti为本。

 注4〔编注〕日文「素子」为device，即电子术语中之「元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