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11-23 11: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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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图书馆战争
本卷名称：别册I

别册I 一卷全

一、未来也会偶尔降下血雨吧

※

小牧带领着堂上班连同柴崎一起去看望转到基地附近的指定医院的堂上，是在转院当天的课业结束后。之所以能这么做，是因为指定医院的探视时间较为宽松。

「咦，笠原呢？」

在玄关会合后小牧向柴崎问道，柴崎却只是轻轻地耸了耸肩。

「我下班回宿舍之后她还不在。到她常去的地方也没见到人影。既然昨天去探望了，那今天也应该会去的——虽然她好像没这么说过……」

「嗯，会不会是有什么事呢？算了，那就我们三个去吧。」

小牧说着向前走去，手冢跟在他的身边。突然，柴崎发出「嗬」的一声挤进了他们之间。

「哇，你突然间想干什么啊！」

「两位长腿先生并排着擅自先走，在各种意义上你们都是不合格的哟！明明有这么个美女同行，不是理应更关照一些吗？」

美女什么的是自己说的吗，这家伙。手冢正呆在当场，小牧却和柴崎唱起反调来。

「如果要说是谁的错，这话应该对手冢说。先走的人是我没错，不过我可没想到部下会置女性于不顾，做出跟到身边来此等不解风情的模仿啊。」

「不……不解风情！？我，我很不解风情吗！？」

翻起白眼的柴崎和微笑着的小牧无言地点了点头，手冢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那么公主殿下，你先请。」

小牧伸出一只手邀请道，于是柴崎在手冢的护送下开始向前走去，然而担任护卫的手冢的身体却有些弓了起来。

「你消沉什么啊？」

遭到柴崎的肘击，手冢就像寻找避难所一般东张西望起来。

「我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在女性问题上被别人说成不解风情过……」

柴崎的高声大笑和小牧的爆笑响成一片。

「从刚才那句话就可以看出手冢的恋爱经历了！」

「看得一清二楚！」

「什，有什么……」

柴崎完全是一副逗弄的表情看着惊慌失措的手冢。

「你啊，至今为止从来没和自己喜欢上的女孩子交往过吧？」

「咦……」

「看来说中了呢。」

小牧不停地偷笑着。

「女孩子们呢，自从你『答应和她交往』开始，即使你不关照她的步调她也不会生气，还是会拚命地追着你哦。啊，真是太可爱了。」

「然后呢，最后那个女孩子一定会对你说『对不起，我已经不能再跟着你了』，然后你们就分手了吧。」

对于小牧的补充，手冢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果然——小牧和柴崎再次异口同声地笑起来。只有手冢不明就里，一脸不高兴。

「那个，和喜欢的女人交往过的男人呢，还是会知道要配合女人的步调的。他们也会知道自己一个人扬长而去是不行的。即便只有一次，有过因两情相悦而交往的经历的女人，就会知道丢下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的男人是完全不喜欢自己的。而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提出分手，这可是固定步骤哦。」

手冢再一次看向柴崎。

连自己的肩膀都够不到的头，纤弱的肩，娇小的身体。

——我记住了。

我不会再犯这个错误了。然而两人并非亲密到可以如此宣言，因而手冢并未说出口。

之后，三个人配合着柴崎的步调来到了医院，向着堂上的病房走去。

这里应该由小牧带头敲门。——然而，小牧却在门前停下了。

「怎么了？」

手冢问道，却被「嘘」地一声制止了。而后小牧悄悄地将房门开了一小条缝。

「……就这样回去吧？笠原已经来了哦。」

「咦！？她明明昨天也来过，还真是热情高涨啊。」

一凑在一起就这么缠绵啊，柴崎小声揶揄道。不过她天生而来的好奇心仍然很旺盛。

「她在干什么？」

「笠原好像在削苹果，就是探望时送来的水果篮里的。」

「你说什么？」

柴崎惊呆了，两个男人对此歪过了脑袋。最后还是小牧提出了问题。

「有什么不妙的吗？」

「那家伙不可能有削整个苹果的技能啊！」

「咦，是这样吗？」

「对啊，因为苹果啊梨子什么的一直都是我在削。她能切的大概也就羊羹之类的东西。想让恋人看到自己美好的一面这我能理解，不过这也飞跃得过头了点。至少也从橘子开始进化啊！」

原来她是这种等级吗，小牧也叫苦起来。

「……可是进去打扰也还是不好啊。」

「但是现在硬闯进去才是为笠原著想呢。」

「不过要是把她吓着反而让她失手了不是也很危险吗？」

三人围坐在病房门前开始小组讨论，被路过的女护士报以惊奇的眼光。

小牧和柴崎笑着送走了护士，但手冢脸皮太薄笑不出来，因此又被柴崎「你还不够格呢」地取笑了一番。

※

「喂……喂！」

面对堂上紧张万分的叫喊，郁连回话的精力都没有。

她的视线固定在眼前数十公分的红色球体上。

「别勉强了，不行的话就拿来，我来削就好！」

「不要跟我说话，这点小事我也……」

「要不然你也先切开再削皮，那样比较简单！」

要是给个台阶就下的话那我就废了。郁更加固执起来。

柴崎顺溜溜地削苹果和梨子的情景她见过无数次。

「我可以想象出来的，我有印象！」

「肩膀和手都僵硬成那样了怎么可能想象得出来！而且苹果原本就不是应该放在眼前摆开架势的东西啊！」

堂上已经开始用彷佛是在看着某种恐怖物品般的眼神注视着郁。

「你到底是想把我置于这种严重有害心脏的状况下多久才满意啊！？我在这种状况下已经忍受了十五分钟，你的进展却连三分之一都没有！你给我差不多停止吧！」

「我知道了，我会赶快的！」

「笨蛋，住手啊！」

然而堂上的制止还是慢了一步。

在红色果皮上急行的水果刀嗤溜一滑。

「痛……！」

拿着苹果——倒不如说是捏着苹果的大拇指迎上了刀锋。一瞬之后，殷红的血从斜划而过的伤口中渗了出来。

「你是白痴吗！」

堂上不由分说夺过苹果和水果刀，抓住郁的手腕。

——咦。

全身的僵硬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堂上毫不犹豫地含住了伤口。

虽然伤口受到了强烈的吸吮，但却并不感到疼痛。体内一瞬间发烫起来。

不久之后堂上放开了郁的手指。

「止住了……吗？」

堂上一边检查伤口，一边略带责备地捅了捅满脸通红的郁的脑袋。

「所以说了给我嘛，笨蛋。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说着，堂上的脸也微微地红了起来。

「快到护士中心去拿消毒水和创可贴来。」

是，这么回答道的声音略带点嘶哑。突然，堂上的表情凝固了。郁偏过头去的瞬间，一切真相大白。

「来了，消毒水和创可贴一份送到——」

「哇啊——————————————！？」

回头看向门边，不仅是柴崎，连小牧和手冢都到齐了。

「刚，刚，刚才的……」

「真是看到不错的场面了呢。好了，把那只逞强的笨手伸出来吧。」

柴崎自顾自地走进病房，拉过郁的左手。

「哇啊——————————————！？」

不必解释，这声惨叫自然是因为伤口与消毒液的亲密接触。

「好，好痛，比被割到的时候还痛啊！」

「那比起伤口被吸的时候呢？」

「……！！」

别说惨叫，连声音也一同消失了。柴崎熟练地为郁的伤口贴上创可贴。

「伤口不是很深，虽然可能会有几天不太灵活，不过马上就能痊愈吧。你就把这当作是逞强的惩罚好好反省吧。」

柴崎最后又在创可贴上轻轻地敲了敲。郁再次哇地发出惨叫。

这时小牧向似乎是气红了脸的堂上搭起话来。

「我可是建议过，『既然笠原来了那就回去吧』的哦。但是因为柴崎主张应该去借急救工具，然后在原地待机……」

「不要瞎操心啊！来的时候直接进来就好了，直接进来！有什么必要等到这家伙受伤啊？要是你们进来的话，就能制造出让这家伙停止削苹果皮这种极其危险的行为的契机了！」

居然说到极其危险这种地步！？郁相当不爽，但事实上她的确做得很糟糕，于是也无法抱怨。

「话虽如此，不过也不能断言她就一定不能顺利削完啊。再说，万一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受到惊吓，让她失手了也不好。而且单从背影来看就知道是精心打扮过了，看到这样的笠原，我们也不好意思进来啊。大概是课业一结束就飞奔回宿舍换衣服了吧，你也要体谅她这份勇敢啊。堂上你必须多多注意这方面哦。」

「我有注意所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虽然堂上立刻转向了旁边，不过小牧和柴崎还是「哦哦」地展开了眼神交流。

教官，你刚才可是气势汹汹地说漏了嘴啊——这话郁已经说不出口了。

不知该往哪里站才好的手冢拿过了堂上床上的水果刀和削到一半的苹果。

「那个，我去洗刀子。苹果也一起拿去丢掉。」

啊啊，虽然削得很不成样子，不过我好不容易才削到三分之一呢。就在郁这么想着婉惜地望着那个苹果的时候。

「你把苹果也一起洗了再拿回来吧。我来吃。」

堂上望着别的方向这么说道。

郁立即偷偷瞄了堂上一眼。果然他还是望着别的地方，不过……

——他愿意吃啊……

你被他爱着呢。被柴崎恶作剧般地在耳边悄悄一说，郁的脑海沸腾了。

「不要啦……！」

「呜啊！」

当觉得听到柴崎的悲鸣时已经迟了。郁想也没想就把柴崎撞飞了出去。

「白痴！」

手冢怒吼起来。他正为了拿水果刀和苹果而靠近病床，就势单手把连人带椅倒向一边的柴崎牢牢地抱住了。

「给我记清楚自己的斤两啊，把这么纤细的女性想也不想就狠狠地撞出去是想干啥！」

手冢发出与堂上的口气如出一辙的怒吼，然后还是单手把柴崎连人带椅扶回了原先的姿势。冷静如柴崎，在突发状况面前也愣住了。

「对，对不起。」

不知道该向谁道歉好的郁，只好面向两人之间的空间陪起不是来。

真是的，手冢一边抱怨着一边向门走去。这时柴崎向手冢发话了。

「手冢。」

手冢停下了脚步。

「之前的事就在这里一笔勾销吧。」

「啊啊，那还真是多谢了！」

手冢丢下一句似乎还是很不高兴的回话走出了病房。

真对不起。郁再次向柴崎道歉道，柴崎却潇洒地摆了摆手，「没事，反正也没受伤。」

「话说回来，一笔勾销是什么？」

「啊，没事——」

虽然还是很在意，但是作为差点把柴崎撞飞的元凶，现在的郁并没有追问的权利。

小牧在一边拚命地忍着笑。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略有些宽幅的戒指。

「总觉得有很多地方和堂上很相像呢，手冢。」

带着揶揄的神色说出的这番话似乎并不是以柴崎为目标，柴崎回以一个澄澈的笑容。

「他是继这位大块头女青年之后的超级迷恋堂上的孩子嘛，会像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虽然不清楚是怎回事，但是也不要在本人面前说什么超级迷恋之类还要把我也包括在内嘛。郁这么想道，不过在现在的局面下到底还是不敢开口发牢骚。

「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我可不知道自己居然被列为私人事物的参考标志了啊。」

不知是否因对话中出现自己的名字而感到奇怪，堂上皱起了眉头。

「关于这一点，我也只是多说了几句他和你很像而已，可没有怂恿他人把你当作参考标志的意思哦。」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这至少不是称赞吧。」

堂上不高兴地环抱起双臂。

「算了，难得你们几个手脚灵活的家伙来了，那就把这里该削皮的东西都给削了。要是再让这家伙削一次皮的话我的心脏就废了。有这么多人的话就能一次性解决了吧。」

「是是。」

小牧一边点头一边向柴崎瞄去。

「那么谁来削呢？」

「这里就交给长官吧——」

对于见顺水推舟把任务丢给自己的柴崎，小牧苦笑着开始把手伸向果篮，把苹果和梨之类需要削皮的水果找了出来。苹果和梨各有一个，加上手冢拿去洗的苹果，一共有三个。「桃子是用手剥皮的……笠原，葡萄柚之类的水果你还是能切的吧？」对于这丢脸的询问，郁不好意思地答道「能」。

「其它就没有什么危险物品了……咦，怎么回事，为什么该放着最贵重物品的地方一早就空了？」

这是在问水果篮里放着的甜瓜吧。堂上板着脸答道：

「因为这是玄田队长带来的。」

领悟到真相的小牧一边用入院道具的湿巾擦着手一边忍不住笑起来。

「带来之后就只把甜瓜切开，给了我一块之后就把其它的全部自己吃光然后回去了。」

这事郁虽然已经听过了，但还是和一边说着「简——直难以置信！」一边捧腹大笑的柴崎一起笑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手冢回来了，小牧则靠在窗边熟练地开始削起皮来。

只不过削个皮而已就要摆成这种样子的男人最讨厌了。有些乖张地窥探着小牧的样子，堂上向他开口道：

「把笠原削了一半的那个苹果给我吧。」

「不削没关系么？」

「既然洗过了那就没什么关系了吧，咬掉就行了。」

「我，我也会负责的！请给我吧！」

刚举起手来，堂上已经对着被削得凄惨无比的苹果大口地咬了下去。

「我又不是为了责任才特地吃的。因为想吃所以就吃了，你就别管了。」

脸噗地一下热了起来。「你被他爱着呢」，柴崎这句调笑的实感在此时不由分说地涌来，甚至没有给郁留下羞怯的余地。

结果，堂上一个人吃掉了郁削了一半的苹果，而小牧削好的水果则由探病阵营的成员分吃殆尽。

※

「真是吓了我一跳。已经是一副很自然的男朋友的表情了呢。」

当天晚上，柴崎这么一说，郁便回问道。

「是，是这样吗！？不是你的错觉！？」

「怎么说呢，我们在场都已经那样了，那要是你们独处的时候呢？实在是无法想象堂上教官那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两人独处的时候是更加甜蜜的。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或是动作。而郁还并不太习惯这些。

「说起来你还真是见缝插针啊，昨天和今天都去看望。不要去得这么勤才是件好事吧。」

「咦？可是……」

郁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睛。

「因为堂上教官说『要是转院了就尽量来看我』嘛。」

「啊——，看不下去了！」

柴崎扑倒了下去。

「三年！你们在人尽皆知只有自己互相不知情的状况下纠缠了三年，在一起之后居然马上就黏成这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接着又传来郁「咦」的一声。

「什么叫人尽皆知啊！？」

「至少在特殊部队里没发觉这回事的只有手冢一个人而已！天下大白也是件好事哦，你们这对可恶的害羞情侣！谁给我酒！谁给我一点烈性酒！」

「互相又是怎么回事！？」

「鬼知道！那种事去问本人！」

柴崎已经完全陷入无家可归状态，从冰箱取出早先买来的罐装烧酒（注：原文为チューハイ，指酒和炭酸水勾兑而成的酒精饮料，不知中文如何称呼，就随便叫了一个==b），拉开拉环。

「这种事情向本人怎么问得出口嘛！」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诸如此类。——虽然很想知道！虽然非常想知道！

然而，之后郁始终忙于安慰无家可归的柴崎，最终也没能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

「你啊，也不用每次来都打扮得这么漂亮啊。」

在数不清是第几次的某次探视时，堂上这么教导郁。

「咦，可是……难得来一次嘛。」

「我只要看到你就很满足了，所以平时的穿著也没关系。等我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再这样打扮吧。」

啊，这话要是让柴崎听到，她大概又要大喊「给我烈酒——！」之类的了吧。郁在心里这样想道。

「还有，也不用每次来都带礼物。这样财政会很紧张的吧。」

「不会，那个，没什么……」

不带礼物来的话，再怎么说也太不够意思了。虽然试着进行了抵抗，但堂上却说：「你认为我们这些队内关系者会不晓得士长的薪水有多少么？」

非常干脆的反驳。

「可是赤手空拳来的话未免也太不好意思了……」

「是我要求你尽可能来看我的。因此你有堂堂正正赤手空拳前来的权利。比你阶级更高的家伙也经常带探望的礼品来，你来了正好替我消灭它们。」

虽然说话的语调并没有改变，但内容的确是一如柴崎所言的——宠溺。

「话说回来，堂上教官你的换洗衣服怎么办呢？难道是从家里带来么……？」

「说的什么话啊。都住了这么久的宿舍了，家里怎么可能还留着我的衣服。是小牧定期替我带过来的。」

「咦，那也是小牧教官帮你洗！？」

「虽然过意不去，不过现在的确是这么拜托他的。过了这么多年的宿舍生话，基本上除了做饭都已经家务全能了，何况小牧又是个特别可靠的人。」

这么说来，听说在新宿的急救医院住院期间，也是小牧帮忙备齐了日用品。

哇，这算什么啊。郁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睛。

难道是我不如小牧教官？这些事情照理来说不该是女朋友的固有任务么？而且小牧教官连削苹果都很在行！这么说来，难道小牧教官才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型女友！？

想要这个位置的人明明是我！

「怎么说……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女朋友，可是除了来看你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真是对不起。」

一听这话，堂上笑着拍了拍郁的脑袋。

「消沉什么呢，你总不可能进男子宿舍去拿我的衣服吧？要是我在基地外一个人住的话，我肯定会把钥匙给你的。」

只要堂上这么说一句就会马上又兴奋起来，这一点也让郁觉得很不甘心。

什么嘛，绝对，绝对是我喜欢得更多一点。

虽然感情的多少也许是无法衡量的，但对郁而言这仍然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

※

拆线之后开始复健，待到堂上重新归队已是深秋。

「——欢迎归队。」

郁向在更衣室前偶然遇见的堂上敬了一礼。实际上，他们已有三个月不曾在队里见面了。

「祝贺你重返战列。」

只有此时的话语中不带任何撒娇的情感，含有的只是对长期离队的长官重返部队所抱有的纯粹的欢欣。

堂上有些意外地重新望向郁。

「怎么了吗？」

「不……从前有些小瞧你了，对不起。」

道歉的同时堂上轻轻地抚上了郁的头。郁却不明白堂上是为何道歉。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

看来似乎不会得到回答，于是郁转换了话题。

「现在脚的情况怎么样？」

「昨天回宿舍之后，晚上试着做了一套训练，果然百米跑的速度有点下降了。虽然是打算认真复健的，不过看来还是不行啊……」

「没关系的，复健和训练到底还是有差别的嘛。多训练几次的话，速度一定会回复的。」

郁有过田径运动的经验，因此多少能够自信地加以鼓励。对于跑步项目而言，堂上的伤势并不致命（虽然曾一度在生死间徘徊，但那只是因失血过多及肺炎引起的）。

然后，就在二人一起来到特殊部队办公室门前，打开门的瞬间——

砰！

几声轻微的爆破音同时响起。堂上反射性地沉下腰去伸出手来（注：原文为「堂上が腰溜めの姿势になって腰に手を泳がせ」，大约就是腰低下去然后把手自由摆在腰那个高度的姿势吧，反正具体我说不清TT……请将就着看或者脑内补完吧囧），郁也压低了姿势。对爆破音过敏，已经成了职业习惯。

然而，随着爆破音在房间里四下飞舞的是各色彩带。

「什么啊，礼花拉炮吗……」

就在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身边的堂上却已是睚眦欲裂地定在了当场。

「祝贺你归队，堂上二正！」

然而堂上甚至无力顾及同事们明显的调笑语气，只直接向办公室最内部冲去。其瞬时爆发力让人根本无法相信他的速度有丝毫下降。

顺着堂上动作的方向，郁终于看到了。在办公室最内部的绪形副队长的办公桌上方，悬着一条横幅。虽说依然慢了一拍，但在看到那道横幅的瞬间，郁也瞪大了眼睛。

洁白的条幅上，写着一行漂亮的字。

『恭贺堂上君出院＆确定关系＆王子殿下毕业！』

「这是啥啊——————————！」

比起只能怒吼的郁，堂上的动作更加一气呵成。

只见他飞奔到房间最内部并借势跳上绪形的办公桌，单手一口气将横幅扯了下来。

「哇，你居然穿着鞋子就跳上了副队长的桌子……」

「闭嘴！」

堂上在绪形的办公桌上凛凛站定，对着在场所有同期前辈长官怒吼起来。

「那是玩笑开过头的你们的错！连笠原都能公私分明，正经地祝贺我归队，而你们一个个的都在干什么呢！」

不过，说完后他还是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望向靠在窗边的绪形，红着脸抱歉道：

「失礼了，稍后我会擦干净的！」

绪形轻轻地摆了摆手。想必他对此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因此对于堂上的暴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小牧，手冢！」

接着，堂上将矛头对准了这两人。

「为什么不阻止！？」

遭到诘问的小牧和手冢面面相觑。小牧镇定自若，手冢则一脸为难。

「不过呢……可是嘛。」

小牧刚说到这里——队长室中突然响起洪亮的爆笑。

「那个人说要做的事，至今为止有谁成功制止过吗？」

堂上忽地没了声音，而作为当事人的郁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被分配到特殊部队之后的野外训练中，堂上也没能阻止「吓人熊」的恶作剧。并且，在郁抱怨他没有事先告知时，堂上还反驳过「难道你就敢把队长每次都那么热衷的事在事先就揭穿吗！？」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堂上想，不过这和报应也许还是有些不同的吧。

玄田的爆笑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堂上也只能无言地走向队长室。

粗暴地敲了几下之后拉开门，用力将横幅往里砸去。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关心！从今天起堂上二正归队！」

作为仅有的抗议，话音刚落堂上便关上了房门。但与此同时，队长室里的笑声却越来越大。

那一天，馆内戒备的安排是堂上和小牧，郁和手冢。而这样的安排定然与早上的恶作剧有关。

「……我好歹还是反对过的。」

对于手冢略带些歉意的辩解，郁不禁笑了起来。

「没事的，不用向我道歉。反正难熬的绝对是堂上教官那边。」

能够阻止玄田的恶作剧的人材是绝对不存在的，这一点已经得到充分证实。若非如此，郁也不至于沦落为第二位荣膺「熊杀手」雅号的人。

「不过嘛，我倒真没想到他居然会穿着鞋子就蹬到绪形副队长的桌子上去了。」

手冢也忍不住小声笑起来。作为柴崎所说的「超级迷恋堂上的孩子」，手冢在堂上的面前都相当客气，自然是无法被周围的气氛所带动吧。

「堂上二正，真的是很喜欢你呢。」

被手冢以审查通过般的语气这么一说，郁的脸瞬间红得彷佛煮熟了一般。

「不要啦你说什么啊现在还在工作中呢！」

郁不假思索地往手冢背上一拍，手冢在这突然的冲击下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啊，对不起……」

郁慌慌张张地抽回手。此时手冢向她射来凶狠的目光。

「我应该说过，叫你要掂清自己的斤两吧？」

「呃，嗯……」

「你该不会，总是以这种力道去拍柴崎吧？就像之前那样。」

「怎么可能嘛！……只有偶尔啦。」

「那就还是有嘛！」

「为什么手冢要生气啊！」

「因为我欠那家伙很多人情啊！」

如果不是欠人情而是被抓住把柄了的话我倒是能接受，郁回想起柴崎的个性。

嗯，那家伙的话，对手冢做这种事应该不止一次两次了吧。不过考虑到现在说这些八成会让手冢更来气，于是郁保持了沉默。

「——真是的，一个个都是这样。」

对于堂上咬牙切齿的碎碎念，小牧一如既往地窃笑起来。

「唉，算了吧，虽然是过分了点，不过你就不能把它当作祝福来接受吗？」

「你这家伙，别以为女朋友不在队里就不会受害啊……！」

「不过呢，大家是真心想为你们庆祝的啊。尤其是你，很多人都看得出来你被困在笠原的『王子殿下』的阴影里而一直隐瞒着自己的感情哦。」

「……碰到那种掘地三尺也要穷追不舍的家伙能有什么办法？」

「哦哦？原来是『没有办法』吗？」

小牧立刻抓住了话柄。

「也不是没办法啦！」

只能继续将错就错下去。

原本是打算隐瞒的。或者正确地说，是「说不出口」。若要说没有意识到，那是骗人的——打从郁入队那时开始。

然而，情敌中甚至还有升华到「王子殿下」这一高度的过去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做一场无果的斗争，堂上对此是敬谢不敏的。而为了走进郁的视线而暴露自己的身份，堂上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因为，郁一定会失望的。

「不过，其实你向她表白也没关系的。因为就算没有手冢慧横插一脚，她也会把目光从『王子殿下』转向你的，我是这么觉得。」

心不在焉地听着小牧的话，堂上突然注意到了什么而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在你脑振荡期间跟笠原谈心的人是我嘛。」

「那家伙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堂上突然闭上了嘴。事到如今再问这些也是徒然。但小牧还是诚实地回答了。

「她非常混乱呢，但是却从头到尾只担心自己是不是被你讨厌了。手冢慧那封炸弹是很强硬没错，不过笠原不是反而因此注意到自己真正的感情了吗？」

说到强硬的话，郁的做法也相当强硬。

就好像不知道正确方法一样用尽全力地吻上来，而这还只是开始。

回来以后，我会跟你说我喜欢你。

我可不是你的「王子殿下」啊，这样也没关系吗？堂上甚至没有机会也没有体力问出这句话。

「『王子殿下』已经化为印迹一般，笠原的感情可是早就向着你了哦。应该反而是她想知道你的想法吧？因为你没说过吧。」

没说过吧。

从小牧的话中，堂上又注意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喂，小牧。」

「什么？」

「我跟笠原的事应该只对你说过吧。为什么全队都知道了？」

「反正他们早晚也会知道，所以我就先说了。而且自从这事传到柴崎那里的时候起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这家伙！」

听了这简直算是厚颜无耻的发言，堂上气得揪住了小牧的领子。

※

柴崎正蹲着为图书配架，此时有人客气地敲了敲她的肩。

柴崎就这样回过头去，发现小牧的公主球江正弯下腰看着自己。

球江在后天失聪的不利条件下完成了各阶段的学业，现在已是二十一岁的大学一年级学生。从高中毕业换下制服之后，她的美丽就如同等到了破茧之日一般地展现了出来。反而是高中生的身份和制服束缚了她的姿容，让她看上去显得幼稚。

现在的球江和小牧站在一起已经是一对很般配的情侣了。

「怎么了？」

柴崎微微地动了动嘴，关心地问道。球江有些不安地伸出了右手，手上是一块折迭着的花手帕。球江打开了手帕。

那里面是——

藏书上必定贴有的书号标签。然而只有这部分被切下，揉成一团。

球江的表情凝重，柴崎的目光也凌厉了起来。

之后球江取出手机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信息是事先打好的。虽然说话并没有什么不便，但球江由于听觉的障碍而担心自己无法控制好音量，因而在要求安静的公共场所并不常开口。

『这是我刚才想去倒垃圾的时候，在垃圾箱里捡到的。

它被埋在其它垃圾里，有点难发现。

我觉得可能是，所以就捡了起来，结果猜中了。』

为了不使可疑物品遭到错误丢弃，图书馆的垃圾箱都是无盖的。球江能发现那张被埋在垃圾中的标签，也是有赖于中学时代起就来往于图书馆所积累的经验。而揉成一团则说明这是有人蓄意而为。

『我想可能会留下指纹，所以就用手帕捡起来了。』

看过信息之后，柴崎站了起来。

「谢谢你。这块手帕我能先拿走吗？另外，你有没有空协助我作一份笔录呢？」

球江点了点头。现在是下午三点多。球江也是下课回家时顺路过来的吧。

「我会准备一个单间的，叫小牧教官来会比较容易说吧？」

这么一问，球江红着脸点了点头。

一拨通手机，小牧不等听清事情的经过就立刻回道「我马上过去」。

「我事先说明，球江不是受害者哦。她只是可疑物品的第一发现者而已，教官你没必要黑着脸冲过来。」

被柴崎这么一叮嘱，小牧不由苦笑回道「我知道了」。

堂上班似乎是从下午开始训练，大约五分钟之后穿着战斗服的小牧到达了柴崎所指定的业务部单间。

「久等了，不巧只有这种衣服。要把房间搞脏了，不好意思。」

看来是室外训练吧，小牧的制服上满是草屑和尘土。

「没关系，毕竟是我们叫您来的。球江的事大家都知道，为了感谢您的帮助，打扫这种小事就由我们业务部来负责吧，不必介意。」

柴崎在球江面前和小牧说话时，总是用比平时更加业务性的语调。即使熟知对方的个性，但一旦陷入恋情也会多少变得更加复杂，这样的经验从以往便不胜枚举了。

即便没有恶意，但自己的姿容还是会使恋爱中的女孩感到不安，这一点柴崎是知道的。虽然球江如今已成长为可以不需要柴崎谨言慎行的可爱的女性，但即使大家都能像球江一样，柴崎也依然是同性们警惕的对象。

想必小牧是明白这种微妙的吧。面对柴崎比平时更加郑重的语调，他从不曾困惑。

基本的流程是，小牧问出事情的经过，而柴崎则据此做成笔记。这就是馆内异常报告书。

球江在垃圾箱中发现标签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前后，再加上标签上堆积的其它垃圾并没有将其完全掩盖，从这点来看，标签应该是在被丢弃不久后就被球江发现了。

当时，馆内并未发现可疑人物。虽然已经被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不过分类号还能辨认。搜索之后发现是日本文学领域中相当昂贵的研究书籍。

「不过话说回来，球江知道书号标签的重要性，真是帮了大忙呢。」

做完笔录，柴崎端上茶来，一边笔着对球江说。

「因为我在图书馆也挺久的了嘛。」

球江也笑着答道。

书号标签的背面施有特殊的磁化加工，如果借出时不经过消磁而带出馆外，那么设置在所有出入口的检测装置就会发出未消磁信号而鸣响警报。

「如果不知道图书馆的检测机能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处理。」

小牧说着抓住了球江手帕的一端。

「不会错的，这是熟悉图书馆的人蓄意犯下的盗窃行为。问题是他的目的。」

「是贫穷的学者因想得到数据铤而走险，还是为了钱呢……要是这样就难办了，如果是在不问书籍来历的旧书店，被盗图书就会以相应的价格遭到买卖。」

「没有放入书库吗？」

「这也是难办的地方之一，因为它既不是绝版书也不是稀缺本，若想从正规渠道购买也是能办到的。虽然刚才我说过『相应的价格』，但大致而言，这样的书是在研究书籍过于昂贵、因而不问来历也想以低于定价的价格买入这一条件下，其供需才得以成立的。」

小牧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对于小牧而言，这是个相当少见的表情，连球江看到之后也吃了一惊。然而，若是对书籍抱有敬意的人，对于这种供需的成立自是断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球江一脸担心地看着小牧。虽然回答着「嗯，我没事」的小牧看上去还是有些勉强，但他并不是如此容易动摇的男人。此时柴崎接过话茬。

「而且，这本书是调查图鉴或封面图的代表书籍，要是放入书库，初学者要查阅这一专业领域的数据时就无法找到这本书了。这与图书馆的宗旨是相违背的。初学者在查阅自己所不了解的专业领域时，常常在该分类的书架中盲目流连呢。」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以为读者知道查询服务为何物并懂得利用，这只是图书馆方面的傲慢。你们欠缺向读者普及查询方法的努力，在这样的现状之下，读者便无法停止以这种方式寻找书籍。既然如此，将既不是绝版书也不是稀缺本的书籍开架放置就是出于为读者着想的正确判断。」

再次开口，小牧的嗓音果然已恢复了平静，并且对业务部的疏失进行了毫不客气的指责。

的确，对于向读者广播查询服务的意义，业务部的努力并不积极。因此，甚至连许多经常使用图书馆的读者也鲜少利用查询服务。

「我想，业务部的会议结束后多半会向特殊部队提出协助调查的要求。」

「大概会如此吧。那么我先去把情况通知他们。」

小牧说着站了起来，最后向球江望去。

「球江，谢谢你。回家的路上要小心车辆。」

然后小牧便走出了房间。球江恋恋不舍地望着离去的小牧。

「球江，麻烦你在这里签个名。」

柴崎向球江递出一份文件，指向情报提供者一栏。球江以十足女孩风格的圆圆的字体签下了全名「中泽球江」。

「谢谢你提供情报，这样就可以了。」

然后她向球江调皮地眨了眨眼，「现在去追的话还追得上哦」。球江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你！」

留下一声在阅览室里绝不可能听到的明亮的声音，球江追着小牧跑出了房间。

「小牧哥！」

被图书馆中不常听到的声音叫住，小牧吃惊地回过了头。

球江趁着小牧停下脚步的时候追了过来，纤细的双肩因喘息而上下起伏。

在非阅览室的业务部内部通道，算是球江出声的安全场所。

「你没事吧？总觉得，看起来像是受伤了一样。」

果然不愧是恋人，看来是瞒不住的。小牧于是苦笑着回答道：

「与其说是受伤，倒不如说是觉得失望。这样的事发生时，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只有这样？」

不知不觉间成长为相当敏锐的女性了啊，小牧更加苦笑起来。

「我在想，如果只是为了钱还更好呢。」

那件事就连球江也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我的母亲是西部出身的吧。」

球江点点头。

「因为我母亲的祖先自古就住在那里，因此留下了许多珍贵的东西。然后，大概是在我的孩提时代吧，有个大学教授来到了我母亲家里。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我母亲家保存有一本相当具有学术价值的书。那位教授说希望能让他看看那本书。」

基本上，居住在乡下的人并不具备怀疑他人的性格。况且对方报出的是某所知名的大学，则更是如此。

「既然说出了那本书并非重要物品，谈话内容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寻求转让的方向。但那毕竟是我母亲家的祖传之物，因此自然是回绝了他。之后，那位教授便转而借书，说是要拍下照片作为副本。」

说到这里，球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她锁紧了眉头。

「家里觉得只是要借的话就没关系，于是就把书借给了他。但从此之后那个人便音讯全无了。半年之后，我的外公终于联络了那个教授，对方却很冷淡地回答说没向借过那本书，那原本就是他自己的书。甚至还说不服的话就到法院去起诉。但是我母亲家到底是农民，怎么也想不到那么有名的大学的教授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请把书借给我。』『好吧，只是借的话就没关系。』借书的时候只有过这样的口头约定，至于那本书，家里也只是偶尔拿出来晒晒，根本没有看过或记录过里面写了些什么内容。这样即使是起诉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是我母亲家的书。再加上当时也没有记下那个人来借书的日期。而对方早已和交情深厚的旧书店串通，伪造了一张收据来证明那本书是正当购买而来。从一开始对方就已经全部计划好了。因此，诉讼自然是输得一败涂地，书也被夺走了。」

「好过分……」

「直到现在，这件事也作为家训留了下来。说是绝对不许让自称学者的人踏进家门，要是相信他们冠冕堂皇的话，最后只能引狼入室，所以一定要把他们赶走。」

小牧牵起了低着头的球江的左手。那只手上嵌着和小牧一模一样的戒指。

对于刚进大学，接受着教授和副教授的教导的球江来说，这是个残酷的故事吧。研究者中居然存在着这样的人，知道这种事是很难受的。

不过对于小牧而言，在他许许多多的回忆中，家族的这段痛苦的过去既然已被球江所察觉，便也无法继续隐瞒下去。

「不要觉得所有的学者都是这样的人哦。他们当中也有许多了不起的人。只不过，到我母亲家来骗书的家伙也是的确存在的。那些家伙觉得，只要是为了研究就能对乡下人为所欲为。如果偷书的家伙是以『比起图书馆，我更有资格拿着这本书』这样的理由从我们所守护的图书馆中盗取作为公共财产的图书的话，那么他和到我母亲家里去的败类就是同一种人。」

有点不可原谅呢。

这么一想，球江握紧了小牧的手。

「不管是为了金钱还是为了研究，小牧哥都可以不用原谅他们。因为到贩卖赃物的书店去买研究用书的家伙，和把赃书卖到那种书店去的家伙也和那些败类也都是一样的。」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你是为了鼓励我而追上来的啊。

「……是吗。不管是出于哪一种目的，我都可以不用原谅，吗。」

「是的。」

「谢谢你。」

快速地确认了四下无人，小牧撩起球江的刘海，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球江的脸变得通红。

「那么我回去训练了，你自己也要小心。」

球江无言地点了点头。小牧向她挥了挥手，明明是要尽早回去训练，他却选择了最近的常用门。

※

「嗯，就是这样，所以明天业务部会向特殊部队提出委托。」

回宿舍听完柴崎的话后，郁很有气势把两手的指关节捏得卡卡作响。

「包在我身上。那种不检点的人，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吊着。」

「你可不要吊会死人的地方哦。」[在提醒郁不要吊人家的脖子囧]

「这种事哪用你说，怎么说也关系到队里的面子嘛。」

话说回来，郁一边嘟囔着一边在桌子上支起腮帮子来。

「原来如此，小牧教官在训练途中突然离开是这么回事啊。」

「大概的事实经过都听说了吧？」

「嗯，结束的时候小牧教官报告过了，虽然他没说球江就是发现者。」

听到郁的回答，柴崎苦笑了一下。

「小牧教官还是没变，对于有可能成为自己弱点的事项就会巧妙地隐瞒不报呢。」

「嗯，不过现在想来，当时被叫出去的时候小牧教官的脸色有点变了呢。」

「我明明告诉过他球江不是受害者的说。」

真好呢，郁喃喃着，迭起双手啪嗒地朝桌上趴了下去。

「就算是这样小牧教官也是变了脸色直接飞奔出去了啊。他真重视球江呢——」

「哎呀，这么快就对堂上教官有意见了？那我可要赶紧报告。」

柴崎说着伸手就要去拿手帐，郁一见赶紧哇地一声抓住了她。又想起白天手冢大怒的样子，便自然而然地放轻了力道。

「不过呢，要我正经来说，堂上教官表现他对你的重视的地方和小牧教官有所不同那是当然的。因为他的女朋友是你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就拿被歹徒袭击的时候来说吧，在堂上教官赶到之前你自己就会把事摆平了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啦！」

郁噘起了嘴巴。

「什么嘛，绝对是我更喜欢他——」

柴崎不假思索地把一口茶喷了出来。她一边擦桌子一边瞪向郁：

「……你有什么根据？」

「因为我都跟他说过我喜欢你了，但是他却一次也没对我说过嘛。」

「我倒觉得是你想太多却不想去证实呢。那我问你，你告白的时候堂上教官是怎么回答你的？」

「咦，那个……」

就在郁还在吞吞吐吐的时候柴崎就结束了逼问。

「好了好了，这个太好猜了我已经不想问了！」

然后柴崎双手捧起郁的脸靠近了她。

「是这样！？还是这样！？」

接着柴崎又托起郁的下巴。

「等，等一下，你不要把脸凑得这么近啊！就算大家都是女孩子这样子感觉也很奇怪啊！住手啊！」

「吵死了！你向他告白，他以具体行动响应你，这难道还不算喜欢你吗！？接吻还不满意的话就不要再装无辜了，你想要堂上教官做到什么地步全在这里给我说清楚！」

「不要啊！」

眼看就要接触到的瞬间，柴崎丢开了郁。

「从女生这边听到过的刚开始交往的情侣的爱情故事，还真是没别的比你这个更荒谬了。」

「……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呢。」

郁垂头丧气地咕哝道。

都已经开始交往了，这种事不就怎样都无所谓了吗。可是却还偏偏纠结在这里。

「你要是继续说这些这么可爱的话，我真的会想夺你一吻的，所以请你停止吧。」

柴崎随意地躺下，开始翻阅边上摊开着的时装杂志。

第二天早上，在图书特殊部队（LibraryTaskForce）的早间全体会议上提出了关于盗窃事件更为详细的情报，并由玄田进行了报告。

「根据业务部的报告，没有出借记录却从开架上消失的图书还有数册，并且都是昂贵的研究用书籍。所有遭窃的图书都属于同一个专业领域，而根据熟悉这一方面的咨询人员判断，在开架上还留有几册可能成为盗窃目标的书籍。至今为止的盗窃行为都成功得手，从这一点来看，对方今后很有可能继续实施犯罪。从现在起，我们要放出诱饵，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对方露出马脚！」

听到诱饵这个词，郁不由得缩了缩脑袋。她想起了在另一项行动中被作为诱饵的经历。

「与业务部商量过之后，我们决定将保管在书库中的几册更加昂贵的书籍开架展示，以引蛇出洞！」

啊啊是这样，是用书来做诱饵啊，这次不是我啊——就在郁安心下来的时候，玄田继续说道：

「然后，监视由堂上班全权负责！」

「咦，为什么！？不是轮流的吗！？」

「主要理由嘛，第一就是你了。监视人员中混入女性可以降低敌人的警惕。再加上手冢，你看起来还很有学生的模样，在日本文学书架或者自习区域转来转去也没什么不自然。」

手冢颓然地低下头去，又挣扎地抬起来。再怎么说过了二十五岁还被人说很像学生，对男人而言是相当大的打击。

「而且总的来说，堂上班成员身体线条比较柔和，伪装成图书馆员是最自然的。要是每天都有凶神恶煞的男人轮流进来换班，反而显得很不自然。」

其它班的任务似乎是轮流埋伏在图书馆的各出入口进行抓捕。这样一来，图书馆就能维持日常的状态，不会产生违和感。

接着各班进行早会，堂上顺次指向郁和手冢。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去换便服，开馆时间一到马上进入监视岗位。」

「是。」

郁和手冢一同敬礼。此时小牧又叮嘱了手冢一句：

「手冢，你要注意穿些朴素的衣服。穿得太显眼的话会受到女性读者的注目，因此你最好打扮成低调的文科生。」

「唉……」

这对手冢来说还真是相当高难度的要求啊，郁一边想着一边歪了歪脑袋。

虽说郁和手冢更接近于吵架对手，相互之间也毫不客气，不过手冢的英俊以及在女队员中的高人气却是她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就在郁正要和手冢一起离开房间的时候，堂上叫住了她。

「郁……，笠原。」

啊，他刚才差点就要错叫成我的名字了。对于这个错误，郁有些小小的雀跃。于是她笑着转过头去。

「什么事？」

「你，你就算穿错也不要穿成裙子哦。」

「……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

对于这多此一举的提醒，郁鼓起脸转过身去。

之前那小小的雀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哪有那么没常识啊！不管过多久他都不相信我！」

气鼓鼓的郁把通道踩得咯咯响，跟在她身边的手冢完全没有调整步幅的必要。手冢偏过头，说：

「刚才那是……是因为你之前曾经做过穿着迷你裙就想使出大外刈的事吧。」（注：大外刈，柔道招式，「刈」与「意」同音。具体大约是左脚踩在对方右脚外侧，然后用自己的右脚向前伸到对方右膝关节后，将对方勾倒。吾没学过柔道，此乃不负责任说明……有兴趣了解的同学请去搜教学片，我不是在打广告囧）

「所以说！已经犯过一次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啊！而且这次又不是要抓色狼，怎么可能还会想要去穿那种引诱犯人的衣服！」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因为你以前这么干过，再加上你们现在的关系也变了。」

「这算什么原因啊！」

「对于你的迟钝，我都要替堂上教官感到凄惨了。」

郁不禁停了下来。

「……这话怎么说？」

「那是因为他太重视你，以至于不把这种多此一举的话说出来就放心不下啊。这种程度的事连我都能看明白，你就理解理解他吧。」

绝对是我更喜欢他。——这是我的偏见吗？

「喂。」

「什么？」

「你觉得堂上教官喜欢我吗？」

手冢的脸渐渐地变得通红。

「白痴！这，这是该向我问的事吗！这种事你们当事人自己解决去，不要来找我！」

撂下这句话，手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过走廊，郁也连忙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追去。

结果，郁选的衣服是牛仔裤，T恤衫和对襟毛衣，脚下是常穿的运动鞋。朴素的挎包里则装进了掩饰用的笔记本和文具等用品。又由于不知道何时会发生必须丢下挎包追捕犯人的情况，便又单独抽出一张大约够午饭花费的千元钞票塞进臀部的口袋中。

至于手冢那边，则是花了相当大的功夫守住了「朴素」的指令。下穿一条普通的休闲裤，上面还沾着土色。脚上自然是一双利于短跑的运动鞋。携带的道具则似乎是入队开讲座时使用的活页夹。由于给人经常使用的感觉，因此比新品显得更加自然。

埋伏地点早已选好，就是在阅览室的几个自习区域中最容易监视日本文学书架的桌子。在开馆的同时，郁和手冢便进入阅览室，从易于监视的角度面对面地占据两个座位。

「……要怎么装成在学习的样子啊？」

「笨蛋，你果然是笨蛋。」

手冢一边小声骂着一边站起来，不一会儿又抱着几本书回来了。他拿来的是一本字典和两本有一定厚度的关于日本文学的新书。

「字典不用打开，放在手边就好。新书就用来抄，机械地抄，就算只是把手动一动都行。偶尔也可以装作停下来翻看的样子，不过可别睡着了。」

「我明明是来监视的，怎么可能睡着，别把我当傻瓜。」

「明明就是个连怎么装成在学习的样子都不知道的傻瓜，装什么了不起啊。」

「我总有一天要把你列入歼灭名单，现在就加进去。」

「一定会反过来被干掉的，你这笨蛋。」

「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这时，小牧从对面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位，就算你们装作男女朋友亲密地一起过来写报告的样子我都不会多说什么，不过这种你死我活的氛围还是免了。至少也制造一点友好的气氛吧。」

是，两个人一起缩了缩脑袋。这时郁用目光搜寻起堂上的身影来，只见他在离日本文学稍远的区域为图书配架。

四目相对，堂上只是动了动嘴唇。但郁还是读出了他所说的话——「笨蛋」。之后，堂上便移开了目光。

——被他看到我出丑的样子了。

一定要挽回！郁也在笔记本上用自动铅笔狂抄起来。

※

前三天内风平浪静。

如果犯人早已决定好要盗取的书籍，并已经在上一次的行动中将目标全部达成的话，那么就没有追回图书的机会了。特殊部队及业务部方面都有些坐不住了，只有玄田依然稳如泰山。

「至今为止对方一次都没有失手过，因此无论目的是什么他都会想再次动手，就是这么回事。一旦目的达成就干脆地收手的，那是职业级人士。那种家伙不可能三番两次一点一点地来偷图书馆的藏书。因为图书馆藏书有保护膜，在加工的时候它的商品价值就会下降了。」

而后，玄田的预言在第四天应验了。

就在扮成学生模样进行监视的时候，手冢在自习桌上把笔记本向郁滑了过来。

蓝色毛衣，米色棉裤，斜挎包

在日本文学书架有可疑举动

郁差点就要马上站起来，不过在那之前又忍了下去，静静地向那里进行观察。然后，她的确发现了一位符合手冢描述的青年正在书架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做什么。

郁向正在柜台待命的柴崎微微地招了招手让她过来，默不作声地将手冢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OK，我会向教官们传达的。」

手冢和郁接到命令，在犯人得到确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这是考虑到在阅览室引起骚动可能波及其它读者。作战计划是由便装的郁和手冢将犯人逼出阅览室，到达同事们所埋伏着的出入口处，再在那里将其一举制服。

由于青年对男性馆员似乎有所戒备，无论是堂上或是小牧，只要一靠近书架他就会停止动作。结果，确认工作改由柴崎执行。青年对于女性似乎没有那么警惕，因此柴崎得以从远处装作整理书架的样子靠近了他。

自然，堂上和小牧都在青年视线的死角中待机。

柴崎以不引起青年的警觉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行动着，一边用极快的速度整理着书架一边靠近了青年身边。然后，大约终于进入到可以确认其举动的范围时，柴崎略略欠身，开始将书架中部的书籍不断抽出放回。即使是从远处看，只要是图书馆相关人员，就能明白那并不是整理而只是单纯地将书抽出又放回而已。

柴崎的长发大愊度地点了一点。——确认完成。

之后，柴崎只要以不刺激到青年的动作小心地回来即可。只要唯一的意外不在此时发生的话。

「你在干什么？」

一位老人沙哑的声音在附近响起。那是一位路过青年身边的老人。似乎是青年为了向柴崎隐瞒自己的举动而忽略了那位老人。

「这不是图书馆的书吗？你为什么切图书馆的书？」

这声遣责何其凛然何其正直，坏就坏在时机过于不巧了。

「馆员小姐，这个男人正在切图书馆的书！快抓住他！」

在青年挥舞起手中的裁纸刀的瞬间。

冻结的空气被无言地割破了。

手冢不由分说地冲了出去。

他从后面拉过缩着身子一动也动不了的柴崎，双手圈住她的身体保护着她。

保护着老人的是小牧。而空出来的这个空间——被青年一个猛冲而遭到了突破。

若是堂上的状态完全恢复了的话，是不可能被突破的。紧追其后却以数公分之差而功败垂成的堂上，毫不犹豫地向已然起身的郁命令道：

「郁，去追！」

「是！」

郁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出。先跑的青年比她所想象的更有速度。虽然踏足的是文科，不过这速度是体育出身吧。

然而，在到达阅览室入口时，郁还是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通过自动门的程度。不知是否看穿了人多的正面入口不易逃脱，青年选择了其它通往出口的人迹稀少的通道，想必是认为甩开女人不成问题吧。

——如我所愿！

郁一口气追了上去。

「没用的，我比你更快！」

青年吃惊般地转过头来，看到自己被追上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死心吧！」

青年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但他并非听从了郁的劝告。

他不顾一切地挥舞着那把尚未丢弃的裁纸刀。

「还要垂死挣扎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就算是手持凶器，但只要没有接受过训练，在近身战中也不可能与战斗的专业人员相抗衡。相反，只能是由持有凶器的安心感而为对手制造出可乘之机而已。

而图书特殊部队，更是精通所有战斗方式的专业人员。

郁攻青年之不备，一口气向他的胸膛撞去。她抓住青年拿刀的手腕，顺势将他背起——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裁纸刀也徒然地滑落在地。

果然是搞体育出身的，在将青年摔出去的瞬间郁感受到了那种感觉。那么，在体格上处于劣势的郁就没有了手下留情的必要。

就在青年不住地咳嗽着一边试图起身时，郁跳上他的胸部死死地压住了他。本打算用膝盖抵住青年的两肩钳制他的行动，但由于青年的抵抗，还是让右手逃脱了。青年拚命地挥动着右手。

「就剩一只右手你还想干什么！？给我老实点！」

郁也快要忍不下去了。

「我数到三之前你最好停手，否则我就揍了！」

说着郁一边躲闪青年的拳头一边数起数来。

「劝告结束！」

郁朝着青年的脸狠狠地挥下了拳头。不给对手反击余地的数次连击之后，被打出鼻血的青年终于沉默了。看来他完全丧失了战意。

正在郁捉起青年的两手准备铐上手铐时，堂上他们追了上来。

「笠原，没事吧！」

「是的，我没事！藏书损坏犯，已经制服！」

新队员时期的错误不会再犯了。郁向堂上他们举起了青年被牢牢铐住的手腕。

就在此时，堂上和手冢皱起了眉头，小牧也轻叹一声别过头去。

「……手冢，总之先把犯人带到业务部去。」

「是……」

咦咦，这个微妙的空气是怎么回事？

就在郁不解地歪过头的期间，小牧和手冢从郁身边带走了犯人，留下的只有堂上。只见他掏出队里规定的白色手帕递了出去。

「咦，我哪里受伤了吗？」

「溅回来的血啦！赶紧擦干净！」

「哇啊——！？」

气氛变得微妙的原因终于真相大白了。满怀着制服犯人的成就感、笑脸全开地回过头去的时候，却有血溅到脸上来。要是看到这样的女同事，在安心的同时也会感到全身无力的吧。

郁坐在原地垂头丧气地用堂上的手帕擦着脸。

「……那个，不太好对付呢，那个家伙。跑得也很快。所以……」

所以就把他揍到连自己的脸都溅上血的地步了。

不对！作为女孩子，这里有个某种致命的错误！作为女朋友就更是了！

「好了，算了，手帕还我。」

堂上从郁手中夺过手帕，走进了附近的男洗手间，不久之后又带着拧过的手帕走了出来。大概是因为用干的手帕擦只会让血迹更加扩大吧。

这么说来，我的脸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完蛋了！要冲进洗手间去把脸洗干净！郁这么想着，在堂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原地头也抬不起来了。她不想被堂上看到这样的脸。

堂上在郁的面前坐了下来。

「对不起，我会买新的来还你的，请给我手帕。」

郁低着头向堂上伸出手，堂上却托起郁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哇啊——不要啊——！」

「事到如今还吵什么，你那张脸全班都看到过了！」

堂上用沾湿的手帕不断擦着郁的脸。——一边擦着，肩膀一边开始小幅度地颤动。

然后终于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啊，忍不住了，我啊，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哪里的亚马逊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脸上沾着溅回来的血还能笑得那么灿烂的女人啊。从来没见过跟溅血那么相配的女人。」（注：亚马逊，原文アマゾネス，即Amazonas，是希腊神话中完全由女性所构成的部族，女战士一族。现也引申为强大的女性、女中豪杰等。）

那是，我也是第一次啊。这种话我也从来没听过。

「好，结束。」

堂上刚放开郁的下巴，郁立刻又沮丧地低下头去。

「总觉得，那个……我好像很多地方都很不行啊。」

「什么地方？」

「怎么说呢，像是作为女生啦，作为女朋友啦……又或者自己都对自己一些难以置信的行为感到吃惊啦……」

突然，堂上轻轻地拍了拍郁的脑袋。

「那些溅回来的血的确是挺有冲击力的呢。不过要是你不在的话犯人就会逃掉了。在我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跟在我身后的是完美并引以为傲的部下，尤其是当她还是我所喜欢的女人的时候，不是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有效率了吗。」

哇。现在在这里说出这种台词了吗。

算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就把溅血的事情忘了吧。

「堂上教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你又是什么时候？」

被这么一反问，以及堂上又追加了一句「王子殿下时期不算哦」之后，郁拚命地开始往回推算起来。

那——个，那——个，王子殿下时期是到什么时候为止的来着？虽然嚷嚷着王子殿下的时期是挺长的，可是那跟注意到堂上教官的时期绝对有重合的啊。

「至少我比你早，这点是肯定的。」

堂上干脆地这么一说之后，郁的推算也一下子便消失无踪了。

回去了，堂上说着向郁伸出手。虽然并不是不能自己站起来，但郁明白这是堂上小小的公私不分。于是她握住了那只手。

※

犯人是就读于都内私立大学的三年级学生，据说是作为棒球特长生被推荐入学。

但是在二年级时，由于遭受了作为选手而言的致命伤而被剥夺了特殊待遇。虽然家里勉强凑齐了学费，但却始终无法取得一般学科的日本文学系的学分。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授课的副教授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

如果能送上研究所必须的书籍，就给你学分。

副教授所要求的那几本书，以学生打工的薪水根本不可能买得起，再加上被取消了特殊待遇之后学费全都仰赖父母，也不好再开口要钱。这时，副教授又暗示他可以从书店，旧书店或是图书馆偷回来。

如果偷店中贩卖的物品，那就是扒窃了。虽然在图书馆偷也是犯罪，但因为图书馆是公共设施，所以罪恶感比较小。另外，参考了大学图书馆的防盗系统之后，这也成为了在图书馆实施盗窃的跳板。

而后，青年以学分为交换条件，开始在武藏野第一图书馆进行盗窃。虽然武藏野第一图书馆并非是离青年所就读的大学最近的一所，但考虑到是都内最大的图书馆，应该藏有副教授所要求的全部书籍；再加上规模庞大，因此监视可能较为薄弱，故而选择了这里作为目标。

而之后，就是玄田所推测的那样了。

得到了最初所要求的书籍之后，副教授又产生了新的欲望。他对青年的要求逐渐上升，最终导致了这一次的事态。

自然，那位副教授也因教唆犯罪与青年一同遭到了逮捕。

「真是令人同情的事件啊——」

像往常一样马上在宿舍中从柴崎那里得知详情后，郁不禁耷下了肩。

「同情什么？」

「你看嘛，作为体育特长生被推荐入学，又因为受伤被取消资格，这是个很大的打击啊。」

郁也是由于田径上的特长而被推荐入学的，因而无法对青年的经历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对家里也会造成负担，而且原本在比赛上拿到成绩的话可以稍微补点学分，但是现在也行不通了。屈服于威逼利诱之下当然是不对，但是乘人之危的家伙才更不可原谅啊——」

「嗯，你想说什么我明白。不过如果是你的话，绝对是不会乖乖就范的，绝对。你就算是粘在桌子上，绞尽脑汁也会拚命拿到学分的。」

自己主动去做的是一回事，被逼去做的又是另一回事了。柴崎一边说着一边啜起茶来。「不过好在对方是学生，所以还有酌情处理的余地。」

「嗯，要是我事先知道内情，就会对他手下留情一点了。」

「啊，是啊，血染的笠原。」

「啥！？」

对于这意想不到的称呼，郁产生了激烈的反应。

「等一下！这个外号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要说源头的话，应该是从小牧教官和手冢那里吧。把犯人带到业务部之后，小牧教官就在那里笑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没办法，最后手冢解释了原因。」

「那，那，那，那两个人——！」

「手冢说话还比较厚道，说是『事出无奈』，可是小牧教官却是笑得怎么都停不下来。可怜的反倒是犯人，到小牧教官笑够为止他都一直被丢在审讯室里。嗯，大概是关了十五分钟左右吧。」

「这也太久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柴崎说着开始掰着指头数起来。

「从熊杀手到血染的笠原，你的外号到底还会增加多少个呢？据说是沾满了从犯人身上溅出来的血还露出了非常灿烂的笑容？」

郁的五官耻辱地拧作了一团。（注：原文为「颚に梅干しを作った」，形容因噘嘴等动作使得下巴的皮肤都皱了起来，不知道书面怎么表达，于是随便捡了句意义上比较接近的代替OTL）她似乎看到了明天出勤时同事们向自己打招呼的情景。我明明是功臣！这一次我明明无可挑剔地制服了犯人！

「管它呢，反正堂上教官表扬我了！」

说着，郁气鼓鼓地叭嗒一声在被炉边躺下了。

二、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

自从堂上归队之后，郁就有了一项无法言说的苦恼。

……接吻的机会减少了呢。

堂上住院时的病房是单人间，只要小心不被探望的人发现的话，地点倒是不成问题。

但出院之后，两人就住在各自的宿舍里。虽说有公用区域，但充其量也不过是能搭搭话的程度。虽说在夜里碰头后躲到公共区域的某个隐蔽处去调情的大胆情侣并不少，但能利用的地方毕竟有限，因此也常常发生被撞破的笑话。所谓公用区域，自然是在宿舍内，并且还有人巡视，能做的事当然是有限的。

撇开限度不谈，以两人的性格而言，也都做不出以此为目的在夜里幽会的举动。

况且，虽说堂上的宿舍是单人间，但郁却是和柴崎——偏偏是和那个柴崎同住的双人间。以柴崎对他人气息的敏感，如果郁在夜里溜出房间的话，绝不可能瞒得过她。

最后一个办法，就是在约会的时候解决，但在外面又始终平静不下来。

「啊，好想和堂上教官接吻——」

能这样小声喃喃，是因为郁正独自走在宿舍内的通道上。

和柴崎聊天的时候谈到了「隆冬时的冰淇淋不知为何特别好吃呢」，然后又发展成为要赶在门禁前到便利店买回来吃的状况。但是柴崎又撒娇说「不过我不想大冷天出门～」，接着便发表了「那我们来猜拳，输的人去买吧」这种任性的言论。

至于猜拳为什么是任性，是因为柴崎不知为何特别精于此道，采纳这个意见的瞬间就等于注定了郁得当跑腿的命运。虽然郁对此相当不爽，但根本没人敌得过柴崎的花言巧语。

夜深的好处，就是在家居服上随便披件外套就出门也没关系。于是，郁也就这样随便打扮了一番，准备去便利店。

我要吃雪见大福！香草味的！——听你的才怪。（注：雪见大福，原文「雪见だいふく」，推测为某冰淇淋品牌，故只写出汉字，未作翻译。另外，雪见大福香草味是柴崎的要求，而最后一句则是郁的OS。）

我去买哈根达斯的牛奶脆皮，郁说着找出运动鞋出了门。

啊，不过睡觉前还是吃低脂冰淇淋好吧。郁只要在睡前吃巧克力之类高脂肪食品，隔天就会长痘痘的体质到现在也没有好转的迹象。（注：低脂冰淇淋，原文ラクトアイス，雪糕中含乳固形物最低的一种，仅3%。相应地，为补充脂肪的不足而使用植物性油脂作为替代品，同时会使用奶精来调制奶味。因为不晓得中文是不是有词专门用来指这种雪糕，所以自己编了一个……我很少吃冰淇淋，这块地方完全小白OTL）

基地的警卫让郁填写外出事由。

时间，姓名，所属单位以及目的地。

「现在还去便利店？小心长胖哦。」

对于警卫的嘲弄，郁敷衍了句「请不必操心」，便跑向基地正门外不到五分钟步行距离的便利店。

寒风在耳边刮过，郁的双颊渐渐地冷了。在便利店里度过的几分钟，对郁来说简直像到了天国。

结果，郁也买了和柴崎一样的雪见大福回到基地。

关东图书基地用地广阔，这种气温下慢慢走也不必担心雪糕融化。顺便到处逛逛也能让身体暖和起来，于是郁决定步行回宿舍。像

突然，就在走向宿舍大门时，郁听见从那里的阴暗处传来了微弱的喘息声。

身体瞬间僵硬的反倒是郁。——要是他们发现我而停止了的话就太可怜了，郁这么想着，同时更加体会到了无处可谈情的实感。

郁蹑手蹑脚地通过了那里，就连开关门也小心翼翼地尽可能不发出声音。

——对啊，就是因为冷所以才会想要接吻嘛。

郁叹息着，一边在已看不见人影的门里站定。就在此时，一句问话传来：

「哦，你上哪去了？」

说话的是——只听声音就明白了，是堂上。只见他单手提着一瓶酒，看来似乎是来买酒的。

只是想起刚刚在想的事，郁的脸就立刻红透了。

「那，那个，我去那边的便利店买雪糕了。」

「这么冷的天还真亏你敢出去……而且还是就快到门禁的时候一个人去。看你脸都冻红了。」

不是冻的，这是有很多原因的！

刚刚才听到那种喘息声，而且就在想着自己也想做同样的事的时候偏偏碰到想跟他这么做的人，而且还有最要命的——

不想被你看到我穿着这么随便的衣服回来的样子啊！

服装一点也没搭配过，里面穿着阿迪达斯的黑色运动服，外面就为了暧和点而又披了件外出用的大衣。

「堂上教官是要喝酒吗？」

「嗯。我跟小牧他们喝酒刚刚才散场，不过有点喝不够，所以睡前就再来喝点。」

这么说来，男性那边还真是能喝啊。

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紧了紧外套，稍微掩盖里面的运动服。

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啊，那……我先走了，柴崎还在等我。」

「也是，你带着会融化的东西呢。」

郁低了低头，逃也似地奔向了女子宿舍。

目送郁离去的堂上轻轻地抓了抓脑袋：

「时机不凑巧吗。」

这一声低喃，从那里全速逃走的郁自然没有听到。

※

圣诞节之类的个人庆典对于图书队成员来说是不存在的。

因为这一天是最适合举办儿童活动的日子，再加上年末年初的闭馆时期，轮值必须按保证全体队员取得最低限度的休假的要求来安排，因此在闭馆之前的圣诞期间，各部门都必须加班加点。

尤其是对于防卫部而言，这一时期是警备强化期。年终之所以如此忙碌，是因为除了审查之外，许多麻烦事也会集中在此时发生。

在屋里的自己的日历上，柴崎把十二月三十日到元月三日都打上了圈。业务部和后方支持部的休假比防卫部更长，防卫部的平均休假只有三天。

「你今年也不回家吗？」

「嗯，感觉还是有点尴尬。」

虽然最近长期固执己见的母亲已经开始偶尔打来电话，但郁很清楚她不过是受了父亲的吩咐。并且虽然由于父亲的要求而没有多说什么，但母亲的心里还是在想着「你还是把这种工作给我辞掉（以下略）」，这一点郁也很明白。结果就变成双方的态度都很微妙，只是客客气气地报告近况，最后还是由看不下去的父亲转接的状况。

「这种状况下怎么回得去——的感觉。」

「你不如干脆一点回去看看，没准可以意外地成为突破口哦。不过呢，」

说着，柴崎笑了一笑：

「比起在气氛凝重的家里浪费掉难得的休假，还是更想和男朋友计划好一起去玩吧——」

「……是又怎样！你有意见吗！？」

虽然郁恼羞成怒，不过柴崎并不介意，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还真的是不能回家呢——」

柴崎将在日历上做记号的笔插回笔筒，缩回了被炉里。

「吶，你们打算去哪里住？」

「哪……哪有可能一下子就跳到那种阶段去啊！」

「原来如此，还没越界啊。」

对啊，连接个吻的地方都找不到啊！这种话实在是很难说出口。

「而且堂上教官也要回家去过一晚的！」

「不过第二天一早他就会飞奔回来了吧？剩下的两天里一起玩个够不是也很好吗。」

被柴崎这么一说，郁的神色不知不觉地缓和了下来。

「嗯，说好了一起去新年参拜和商店的大甩卖，还有看电影。」

这时候宿舍里的人也少了，说不定能找到机会调调情，甚至还有这种不太切合实际的期待。

「堂上班的休假是什么时候？」

「从元旦开始放三天。」

「哇，排到了很好的日子嘛。」

「嗯，算是吧。」

关于这一点，不用说也知道是队里的同事对堂上班的特别关照。毕竟，这是堂上和郁开始交往后的第一个新年，而且小牧也有女朋友。

「手冢就完全是沾光呢——」

柴崎一边说一边窃笑起来。

※

堂上回家是在元旦，出去玩则定在二号和三号两天。因为元旦营业的商店也很少。

郁就留在宿舍里看门兼自主待机。虽然打了电话回家拜年，不过新年家里客人也很多，因此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之后也就挂了。

至于电视，无论哪个频道都是同一种节目。对于田径选手的郁而言，箱根的接力长跑才更有吸引力，不过那却是在二号和三号。（注：箱根，地名。位于神奈川县西南部，距东京90公里，是日本的温泉之乡、疗养胜地。）

「有借DVD来真是太好了——」

郁从DVD出租店租来了两三部错过的电影。虽然图书馆也有DVD出借业务，但在读者中比较受欢迎的都在闭馆前被借光了。

看完一部之后，郁才迟迟地到食堂吃了午饭。闭馆期间食堂的大妈也休息了，因此只能自己到供应中心把送来的东西加热了吃，吃完也要自己收拾。

看第二部之前郁下意识地打开了衣柜。

「明天要穿什么去呢……」

自从和堂上交往后，郁也稍微增加了一点「要打扮得像女孩子」的意识。毕竟，平时穿的都是战斗服或是成套的衣裤，而且连约会的时候都净穿牛仔裤。这样给人的感觉的确是太没诱惑力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的时候心脏扑通地跳了一下。「堂上笃」——是应该已经回家了的堂上打来的。

「你，你好，我是笠原！」

慌慌张张地刚接起来，

「你就是笠原？」

回答的却是一句女声。

「吶，谁允许你跟笃交往——……」

头脑一片空白。

咦，啥，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听筒那边那个令人厌恶的女人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一样笑了出来，然后又被堂上一声「笨蛋，还我！」给盖了过去。

「喂喂，是我！」

堂上接过了手机。

郁还陷在一头雾水的沉默中，堂上就急忙解释道：

「刚才那是我妹妹，失礼了。抱歉。」

堂上一边跟郁说话，途中又朝着别的方向骂了句「闭嘴，笨蛋！」。

「那……那，那个，真是活泼的妹妹啊。」

郁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而后堂上一边吼着「不许跟来！」一边似乎换了个地方。

看来终于是摆脱了妹妹的纠缠，堂上的声音回复了平时的调子。

「真的是妹妹，相信我。」

「啊，是。」

电话中间歇听到的拌嘴，很明显是兄妹的感觉。

「我也有三个哥哥，兄妹吵架是什么样子还是知道的。」

不过是个有点大胆过头的妹妹呢，郁这么猜测道。要是郁敢这样捉弄哪个哥哥的话，一定会被赏个德国式背摔的。（注：德国式背摔，即germansuplex，摔角招式之一。做法是把对方从后抱腰，自己的身体向后倒成拱桥状，以此带动对方往后甩，使对方头颈部着地的招式。PS：结婚以后堂上经常用这招对付小郁OTL当然每次都是往床上丢的就是了……）

「新年快乐。」

由于意料之外的恶作剧而被抛到九霄云外的新年祝福，总之还是由郁先开了口，堂上也立刻回答道：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关照。」

郁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她开口道：

「私人意义上的新年祝福，这是第一次呢。」

「是啊。」

「要是从明年开始，也能把『今年也请多关照』永远说下去就好了呢。」

堂上突然沉默了。就在郁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时候——

「你刚才，实在是可爱到没话说了。」

堂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然而在这个重磅袭击之后却接着「尤其是在被那个可恶的妹妹纠缠了半天之后……」之类没完没了的牢骚，郁也不由得笑了出来。看来堂上真的被整得挺惨的。

「难得你回家一趟还特地打电话来，我很开心。」

「啊，等一下，我还没说完。」

郁本来以为堂上一定是在打电话来拜年的中途被妹妹抢走了手机，因此想早点结束对话，不过看来堂上还有别的事。

「你现在有空吗？」

要问有没有空的话，现在的确不是闲到发慌的状况。因为对郁来说，真正的休假是从明天开始的。

「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来我家？……方便的时候再来就可以了。」

郁拿着手机僵在了当场，根本无法回话。教官——这个，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

「要解释的话，大概就是因为你的存在由于某种原因被我家人知道了……」

「某种原因是什么啊！？」

「某种原因就是某种原因，不要问了！正好我那个喜欢捉弄人的妹妹今年回家省亲，于是就连我父母也被她煽动，说想见你一面，实话说我现在无路可退了。我估计你来见他们一面，跟他们说说话他们就会满足了，所以你过来怎么样？我们会请你吃烩年糕啊年节菜之类的。」

「咦，可是我没关系吗？」

「什么啊？」

「那个……让女朋友和家人见面……」

「我可不记得我在和不能向家人介绍的女人交往！」

被这么一吼，郁不禁缩起了脑袋。

「不过事出突然，你会紧张我能理解，何况想见你的还有我那笨蛋妹妹。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拒绝也没关系，适当编个理由就好了。」

「不，不会不愿意！」

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逃避本身就是件讨厌的事，况且我也不想给男朋友的父母留下不好的印象啊！

「那么一六零零，国分寺站北口。」

一六零零也就是十六点。堂上以平时的业务口吻告之了郁见面的地点，然后便挂掉了电话。

等一下！再多给我一些你父母的情报之类的啊！虽然郁想这么拜托堂上，但既然电话已经挂了也就没这个机会了。

衣服！就要第一次去见男友的家长了，却没有得体的衣服！

郁脸色一变，开始在衣柜里乱翻起来。

啊啊柴崎那个笨蛋，偏偏挑这种时候不在！郁莫名其妙地向柴崎迁怒起来。

迟到可就不好了，于是郁在三十分钟前到达了约定的地点。

堂上则是在约定时间的十五分钟前前来迎接。

「你来得真早！」

堂上有些吃惊地说。他的服装还是秉承一直以来的稳重风格。

至于郁这边，则是可爱系的半袖针织衫及长度适中的荷叶裙。然后是外套和平跟的短靴。买平跟鞋已经成了郁的习惯。

「那个，我穿成这样可以吗？」

「嗯，很不错嘛。的确是已经很努力装乖的感觉了。」

「什么叫装乖啊！」

「开玩笑的。有点像球江的感觉啊，对你来说挺少见的，不过很合适。」

被发现了！郁缩了缩脑袋。

如果打扮成总在图书馆见到的球江的那种感觉的话，给男友父母的印象也会比较好吧。于是郁便一边念叨着「球江，球江……」一边选出了衣服。

「嗯，我家父母没有那么严厉，所以你不用那么紧张，他们毕竟是能把我妹妹养得那么放纵的人。」

之后堂上又问道「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左右，没关系吧」，郁来不及多想就点了点头。

虽然是以训练速度为前提的十五分钟，不过因为郁穿的是方便行走的鞋子，因此能轻松地跟上。

堂上的家是住宅街上的独幢楼房。虽然是司空见惯的建筑风格，但对现在的郁而言，这幢楼房却散发着与被荆棘所包围的城堡相同程度的压迫感。

「我回来了。」

堂上打开门，有些不愉快地打着招呼。听到堂上的声音之后，从里面飞奔出一位年轻的女性。

「不是吧，真的假的！？真的有吗！？真的！？真是太奇迹了，真不可思议——！」

「打招呼——————————！」

堂上向着怎么看都是他妹妹的女性怒吼道。

「笠原可是比你大，笨蛋！而且你还在电话里恶作剧，别忘了给我道歉，你这笨蛋！」

「遵——命。刚才在电话里捉弄你真不好意思，我是笃的妹妹静佳。」

说着，站在横框上的静佳突然跪下行起礼来。（注：横框，日式住宅从入口进入房间处的台阶。）

「虽然是个不懂礼貌的哥哥……」（注：静佳行的是最敬礼，跪坐着，三指拄在地上低头行礼。配上她说的话，其实就是在COS嫁女儿的经典场景。『虽然是个不懂事的女儿，不过今后就拜托您了』之类||||||||||）

「我可没有被你这种人说不懂理貌的理由！」

眼看兄妹吵架的戏码即将再次上演，郁赶紧低下头去。

「我叫笠原郁！一直以来受到堂上教官很多照顾！」

「嗯——！」

静佳再次开口，郁吓了一跳似的缩了缩肩膀。

「老哥，你女朋友特地为了你这个矮子而穿平跟鞋呢——！真是个体贴的孩子啊——！」

「吵死了！」

这还真是激烈啊，郁听得就快发抖的时候，从房里传来了声音。

「喂！」

只见堂上的父母从最里面走了出来。郁慌忙低下头去。

「你们太狡猾了，只顾自己在门口说话。快点进来吧。」

与堂上父母的寒暄倒是不像静佳那么刺激。

但是郁的紧张程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堂上的父母劝她的料理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去吃。

总之，父亲是关西出身，母亲则是东京人，这一点是清楚了。烩年糕似乎是关东风味。

「我倒是喜欢关西风味的白味噌呢。不过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孩子们又都站在母亲那边。」

堂上的父亲说话时还残留着一点关西口音。

「啊，可是妈妈的料理很好吃啊，年节菜也是。」

「我说孩子他妈，明年的年节菜也去伊藤堂买吧。」（注：伊藤堂，原文ヨーカドー，是イトーヨーカドー即伊藤洋华堂的略称。伊藤堂是日本的大型零售商，在日本拥有约200家店铺，同时在北京和成都也有分店。）

「也是呢，我看你们都吃得挺没意思的。」

完蛋了————————！郁在心中惨叫起来。

「那那那那个烩年糕也很好吃！」

「啊，不过呢，只有鱼肉鸡蛋卷是另外从其它店里买来的哦。散装的比较好吃，所以你多吃点吧。」

啊啊啊完全跟不上话头！虽然听说伯母是护士，但却意外地是天然系！？就在郁即将陷入恐慌时，堂上对她咬耳朵道：

「能跟上我母亲的说话节奏的只有我爸，你不用在意。年节菜的事她也只是随口说说，不用放在心上。你就把她劝你吃的鱼肉鸡蛋卷吃了就行。」

于是郁就按堂上所说的把鱼肉鸡蛋卷送进了嘴里。

「很好吃呢，这个鱼肉鸡蛋卷！」

「我说的没错吧？这可是我发现的店哦，现在规模还很小，可是个别人不知道的好地方哦。」

听到称心如意的评价，堂上的母亲高兴地笑起来。那近乎天然的个性与郁那暴君般的母亲简直是云泥之别，郁在困惑着的同时也只能随它去了。

堂上的父亲一边把白葡萄酒往郁的玻璃杯里倒一边问道：

「你和笃是如何……」

给郁喝的酒大概是堂上事先和家里说好的吧。

「啊，那个我也想听——」

不知是在预订DVD还是有其它什么事而叭嗒叭嗒地在附近转悠的静佳也回到了矮桌边。

「因为笃除了说你是他部下之外就打死也不开口了呢。」

要是有这种即兴问答的话请你一开始就跟我说！郁近乎愤恨地瞪向堂上，但是堂上却避开了她的视钱。

「呃，那个……从我入队开始堂上教官就是我的长官，刚开始他严厉得我都有点受不了，不过……」

「就是，他绝对不是那种初次见面就能给女孩子留下好印象的家伙。矮冬瓜一个，还烦得要命……」

静佳用力地点着头。

「不过，那个，后来我知道了堂上教官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

这样算是很给堂上面子了吧。郁这么想着，又为了活跃气氛一口气喝干了酒。

「然后就由我告白，之后就开始交往了！」

漂亮！堂上父亲的这句赞赏究竟是针对郁的宣言还是她喝酒的方法，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

「真是个不错的女朋友嘛，笃。」

「所以说这点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吧！」

「这样的话从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就告诉我们不就好了。」静佳这么说道。

以堂上那闷骚的个性，根本就无法向家人解释「王子殿下」之类一团乱麻的原委——并且与其说无法做到，不如说堂上并不愿去解释。这一点，郁相当明白。

「小郁，再来一杯。」

啊，这可不妙。葡萄酒的口感虽然不错，但度数却不低。只不过喝了一杯，身体就已经发出警报了。

「啊，不必了……」

还来不及婉拒杯子就被注满了酒。

「刚才不是喝得挺痛快的么，再来一杯也没关系吧。」

「说了让你住手啊！」

堂上出手阻止了。

「这家伙就算在至今的酒会上也都是只能喝一杯的！」

「酒量是越喝越大的啊，过年就是尽兴的时候嘛。」

「喝酒的常识对这家伙是不管用的啊！」

堂上能出面解围，这让郁很高兴。但毕竟是初次到男友家造访，若是执意推辞又显得有些过意不去。

「我……我知道了！那么我再喝一杯，不过这杯也是最后一杯了！妈妈，一会儿请给我水。」

「笨蛋，别逞能啊！你绝对挺不住的……」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把未婚的女孩子灌成这样，这是成年人该做的事吗！

不是，我哪知道她的酒力真的这么弱嘛。葡萄酒的话不是果汁一样的东西吗？

你以为包括我当长官的时间在内，我跟这家伙交往了多久、有多少次喝酒的机会啊！她的酒量有多少，我可是比本人还清楚！

嗯——不过是个好样的女孩子呢——。

可不是吗。因为笃和爸爸就快吵起来了，所以才喝了酒呢，真是个好女孩呢。

我说。所以这是老爸和老哥的共同责任哦。

……

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某个陌生房间的床上。

「嗯……」

大脑还没完全清醒。

「醒了吗？」

抬眼望去，只见堂上正坐在枕边。

「这里是……？」

东西极少的煞风景的房间。不过既然还勉强留着书桌之类家具的话——

「是我的房间。」

堂上的这句回答，让郁回忆起了大概的经过。

「啊——门禁！」

郁蓦地就要跳起来，堂上才告诉她「时间还宽松得很，你冷静点。我已经联络基地那边延长你的门禁了。」这种无懈可击的处理结果。

一安心下来，郁便又开始发起呆来，往床的靠背上靠了上去。

「有没有头痛或是想吐的感觉？」

郁摇摇头，于是堂上把备在手边的矿泉水倒进一个大玻璃杯里递给了她。

「总之先喝两杯。一会儿如果想上洗手间就出门往左走到底。尽量多喝水多上厕所的话，在回去之前多少能醒醒酒。」

郁听从堂上的话喝了水，又钻回了堂上的床里。

「这是堂上教官的房间啊。好像什么秘密花园的感觉——」

「都三十多岁的男人了还花什么园啊，你的酒还没醒吗。」

今天真对不起，堂上小声地说。见躺在床上的郁歪过头，便又加上一句「突然把你叫到家里来，还让你醉倒了」。

「我会赔罪的，加上图书队里也没机会过圣诞节，说说看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吧……」

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东西。

啊——还没有两人单独照过相呢——。可能想要两个人一起照的相吧——。小牧教官和球江的成对的戒指虽然有点让人羡慕，但是都已经事到如今，再加上周围那种八卦环境，所以也不指望会有那种东西，况且如果有的话也只会又被队里的同事起哄而已——。不过最想要的，可能还是多接一些吻吧——。

嗯——，再让我想一想，郁抛开凌乱的思绪抱住被子。

突然，堂上站了起来。

「……我去洗个澡，你就暂时休息休息吧。」

「啊，我也想在澡堂关门前回宿舍……」

「你就别想了，身体一热酒劲就又会上来了。明天早上起来再冲个淋浴去。」

之后郁稍微睡了一会儿，然后又被一声活泼的「HI，女朋友」给叫了起来。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完全安静不下来的静佳。（注：「安静」和「静佳」都念作SHIZUKA，这里有点一语双关的意思。）

「哇——好勾引人。」

被这么一说，郁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姿势，才发现自己正把被子当作抱枕。如果穿着牛仔裤的话这个姿势倒是没什么，但要是裙子再加长筒袜就显得有些不检点——或者说有失体统。

「哇啊！」

郁慌慌张张地收起脚一边站起来，静佳理解地点点头。

「因为老哥突然洗澡去了，我想你第一次到男朋友家可能会紧张，所以就想过来陪你会不会好一点的说。」

郁不禁缩了缩肩膀。哇，被堂上教官的家人发现不象话的样子了。

「对不起，那个，才第一次来就让你们看到难看的样子……」

「完——全不会。反而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呢，因为发现那个死脑筯的男人竟然有女朋友，我们就有点得意忘形了。」

所以呢，静佳一边说一边从裤袋里掏出一支银黑色的手机。（注：银黑色，原文ガンメタリック，一种颜色。貌似是先用铝粉进行喷涂，再涂装成黑色，从而造成有金属光泽的黑银色彩。不知道这种颜色中文怎么称呼，继续自己编了一个==b）

「啊，那是堂上教官的……」

「作为我们家向你的赔礼，就告诉你我们是怎么发现老哥有女朋友的。」

静佳说着摆弄起手机来。

「诶，这个让我看是不是有点……」

「没关系，因为我们家的法律就是我——。老哥也已经很习惯了，他都把我对他做的事当做遇到天灾，早就放弃抵抗了。」

静佳面不改色地打开手机中存储照片的活页夹。

「你应该知道他是个不常使用这种功能的男人吧。」

「啊，是。」

交往之后的短信也一如既往，只是最低限度的事务联络。还有就是约会的约定。

「可是这种男人居然有这种东西。」

打开活页夹，里面保存着唯一的一张照片。羞涩地微笑着的自己，这张照片郁也有印象。

堂上换手机的时候，说是为了记住功能而将郁作为了拍摄对象，快门只按一次也很有他的风格。明明只是手机，拍出来的效果却意外的好呢。当时郁还对此颇为赞赏——

说起来那时没有试过怎么删除啊，如今一回想起来，郁的脸烫得发烧。这绝不是因为酒还没醒。

「而且还是明显年纪比他小的可爱女孩啊。再加上还只有一张！只有这张特别重视啊！这不就像是在招认『这个人很特别』一样吗？所以从早上就一直盘问他『这人是谁？这人是谁』了哦——」

不过对不起，没给你添麻烦吧？

静佳这么一问，郁笑着摇了摇头。

「我很开心。因为我由于一些原因，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也很久没有体会过过年的感觉了。堂上教官一家人都很和睦，我觉得很羡慕呢。」

「哦，这感想不错。」

静佳叭地一弹指。

「那么，我再稍微去上演一出谍中谍吧。」（注：谍中谍，原文ミッションインポッシブ，指的应该就是那部到处都是圈套的电影吧……也叫《不可能的任务》。这里完整的句子是「じゃああたし、ちょっとミッションインポッシブってくるから」这里应该就是指静佳偷了堂上的手机来给小郁看，看完了又再偷偷还回去，用谍中谍来比喻这个过程……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b）

「啊？」

「不把老哥的手机还回去可不行啊～。因为我可是从洗澡间偷偷拿出来的。」

说着静佳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出了房间。

……果然，要是在我们家的话一定会被用德国式背摔摔出去的。堂上应该是个温柔的哥哥吧。没准笠原家的兄妹才是不合常理的那种。

郁告辞的时候，堂上也拿出了自己的提包。

「咦，笃也要回去了吗？」

被父亲这么一问，堂上板起脸答道：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本来人家应该早点回去的，结果拖到这么晚。」

堂上向基地申请延长郁的门禁时已经是在晚上九点之后。

「而且我本来也打算明天早上回去，既然要送笠原回宿舍那就顺便直接回去好了。」

堂上的母亲将吃剩的年节菜装进保鲜盒交给郁。

「这些就带去吃吧。难得过个年，光吃食堂不就太没意思了。」

「老——妈，你就只特别关照小郁啊。」

「笃在家里已经吃得很多了吧，男人的话没事的，没事。」

「啊啊，我不用。」

堂上不耐烦地摆摆手，郁则是诚惶诚恐地离开了堂上的家。

「我一个人回去也没什么关系的。」

休息过之后，脚下已经不再有轻飘飘的喝醉感。听到郁这么说，堂上板起脸来答道：

「你的战斗能力高强是一回事，我个人担心你又是另外一回事。再怎么说，你也算是年轻女孩吧。」

「让你操心了，真是谢谢……」

「说起来之前的便利店也是。」

堂上进入了说教模式。

「虽说就在附近，但也不要只为了几支雪糕就在夜里一个人外出，毕竟是女孩子。」

啊，原来如此。要是我输了还好，如果是柴崎输了，让她一个人出门那问题可就大了——郁这么想着，顺从地接纳了堂上的意见。可能我和柴崎都考虑得太不周到了。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和柴崎一起去的。」

「两个人有什么区别！紧要关头还不是你挡在前面，而且要是连柴崎也在一起的话只会成为包袱啊！」

我到底是为什么跟来的啊，堂上不爽地碎碎念道。

「便利店之类的我还是会陪你去的，下次要去就打电话来。」

因为还不习惯哄女孩子，所以至今都没有什么让人心跳加速的地方，但这种有些触动自己心弦的强硬也是堂上作为男友的表现，郁因此觉得很开心。

※

「诶——！突飞猛进嘛，都到男友家里去拜年了！」

结束了三天的约会回到宿舍之后，柴崎已经回来了。接着就这样开始了休假的汇报。

「真是的，我可是很紧张啊～～～～～～。因为这种时候你偏偏不在。」

「什么嘛，真是过分的推卸责任。然后呢，有没有感觉他的家人挺喜欢你的？」

「倒不如说他们是觉得我很好玩的感觉……不过堂上教官有传他父母的话，说是让我再去玩。」

「那约会约得怎么样了，是先去新年参拜吗？」

「不是，先去了家电商场的新春特卖会……买了台数码相机。」

「没——什么情趣的礼物呢。是兼当圣诞礼物吧？」

「嗯，不过我很想要啊。因为从来都没有两个人一起照过相。不过因为相机只要想买就能买得到，所以就拖着拖着结果一直没买。」

哎，堂上意外地很擅长调查女友的喜好嘛。柴崎很是佩服，但郁却不记得曾经被调查过，因此有些莫名其妙。

「我倒是既没有在休息的时候看过传单，也不记得有跟谁说过。」

「难道不是堂上教官也想要你们两个人一起的合照吗？」

要是这样的话我是很高兴啦，郁说着像个小女人一样地笑起来。她和堂上确实约好，要把拍出来的照片洗两份，一人一份。

从静佳所给的地下情报来考虑的话，堂上也想要合照倒是个很自然的推测。

「虽然还没洗出来，不过你要不要看看？」

「要看要看。」

刚刚记住相机的操作方法的郁把液晶屏亮给柴崎。照片是从新春特卖会的下一项，也就是新年参拜开始的。

「……为什么合照的时候表情就这么僵硬啊，那个人？」

「因为是找别人帮忙拍的嘛，好像他一到这种时候就会紧张。」

「给你拍照的是堂上教官吧？」

「嗯，我们互相拍的。」

「你挺上镜的嘛——」

是吗，郁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

「这是拍摄对象的原因吧。真是的，居然有这么多这么可爱的表情。这样的话也有拍的价值了嘛。」

相比之下，柴崎说着转而看起郁所拍的照片来。

「这是什么啊？封闭了心灵的野生动物吗？」

「怎么说呢，堂上教官好像真的对照相比较头痛呢。不过我抓拍到了这个！」

郁从旁前进了几张照片。

「哎呀，笑得挺灿烂的嘛——」

「拍前通知他是不行的，我已经领悟到了。要搞突然袭击才可以。要是通知他了，马上就会变成前面那种扑克脸，就算叫他笑都没用。」

「哦哦，这个是……！这个好这个好，这张也许是很珍贵的影像哦。」

柴崎死死地盯住照片。

「能拿去卖吗？」

「卖什么卖，那可是人家的男朋友！」

「哎呀，不过堂上班可是很养眼的，作鉴赏之用的话市场价值挺高的说。」

「市场是什么啊！反正里面肯定不包括我！」

「哪有哪有，想要膜拜你那双脚的人可是很多的哦。你要是能穿着百均的黑色绽线丝袜让我拍一张照片，轻轻松松就能进账十万的说。」（注：百均，均价一百日元）

「全部不许！」

你真是没有欲望啊，柴崎叹息道。不过郁觉得问题并不在这里。

照片看完的时候郁的休假汇报也宣告结束。至于柴崎那边，则是「嗯，反正是老家，也没什么变化，还是跟从前一样啰。」这么一句。

「能帮我分礼物吗？」

「OK——」

于是柴崎走向堆在房间角落里的几箱名牌糕点，开始拆包装纸。

分完糕点回到房间，柴崎照惯例把留给特殊部队的一箱交托给了郁。

「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应该不是基地外吧？」

郁立即确认道，这也是堂上的说教的功劳。

「没关系的，就是宿舍里。」

说着柴崎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

手冢结束了三天的休假，即将到达宿舍。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出「柴崎麻子」这个名字。

「喂喂，是我。」

「新年快乐。你已经回来了？」

「还没，不过快到了。大概再过五六分钟吧。」

「哦——。莫非你休假时一直待在家里？」

「嗯，差不多吧。」

一边说着新年快乐，却连回礼的时间都不给就开始最大限度地榨取情报。这女人真是啊，手冢苦笑着问道。

「怎么了？」

如果没事，柴崎不可能特地打电话来。

「嗯，见面再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有个东西想给你。我在休息室等你，回来了就喊我一声。」

在宿舍里办好报到手续，手冢在回房间前来到了公共区域的休息室。

大概是还有人正在休假中吧，休息室显得比平时冷清。柴崎就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着报纸。

「我回来了。新年快乐。」

「欢迎回来。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你坐吧，柴崎说。手冢于是一边顶了句「你以为这是你房间么」一边在柴崎的对面坐了下来。这个情景大概有很多男人会眼红吧。

「手伸出来。」

手冢不明就里地伸出手，一个小小的白色巾着形护身符便放到了他的手掌上。（注：巾着，有点像古时候的钱袋，袋子的最上面穿根线，一拉就能收紧的那种。具体形状可以百度或者谷歌一下==b）

「这个是礼物。只有你一个人有，所以要保密哦。」

「……这是什么的贿赂吗？」

「少臭美了，为什么我要有贿赂你这样的人才能解决的事啊？」

柴崎挑衅地挻起下巴。

「我哪敢啊，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你单独送我礼物……」

「把别人当什么了啊你这家伙！虽说是擅长谋略的智谋家，但我再怎么说也是正当妙龄！而且还是女性！怎么可能只为了实现企图而行动！」

「还不都是你自己说的。」

这么一回嘴，柴崎在并着的双脚上支起腮帮，噘起嘴来望向旁边。

「……还礼。」

「……什么的？」

柴崎有些焦急地催着手冢回想。

「学生盗窃案的时候。我不是缩成一团动不了了吗？」

「……啊啊，那种事没什么的。」

对防卫部来说这是家常便饭。原本，那种时候便没有空允许做多余的考虑。

「然后呢，就觉得你们一直都在面对那种事态……这个是消灾的护身符。我在新年参拜的时候买的，买它的人很多呢。」

平时说话滔滔不绝的柴崎此时吞吞吐吐起来。也许是在次道谢的行为让柴崎也害羞了起来吧。

原来她还有这么可爱的地方，真是难得啊。手冢这么想着，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与此截然不同。

「你居然偏好古风啊，真是意外。我是说护身符。」

柴崎支着脸望向旁边，也不回答。

「谢谢，我会珍惜的。」

「话说……你哥哥有向你问候新年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手冢一时说不出话来。

家里什么也没发生。由于当麻流亡事件，手冢慧与家人的决裂状态有了微妙的好转。因此，手冢的母亲似乎期待着今年新年手冢慧能回家。

但这个希望还是落空了。也算是为了安慰失落的母亲，三天休假手冢全在家里度过了。

不过，手冢的手机里接到了一条祝贺新年的短信。有这种闲工夫的话不如给家里写张贺年片，那样母亲该有多高兴！手冢一想到这里就来气，便把那条短信无视了。

手冢把事情稍微说了一遍，柴崎略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哥哥可是非常疼爱你的。他可能是觉得没有你的允许是不能回家的吧。」

「……你跟那家伙联络过了吗？」

「嗯，多少有一点吧。不过只是交换情报而已，毕竟我们又不是能互相插手对方私事的关系。」

那你和我是能互相插手的关系吗，手冢在心中这样问道。柴崎说的话很明显地是在插手手冢的私事。

「因为，今年你哥哥要是回家了或者写贺年片了，你就会怀疑他的吧？像是他是不是又在利用你父亲的立场了之类之类的。」

被戳到痛处的手冢陷入了沉默。

「要是不让你看到实绩，是进不了你的领地的。难道你哥哥不是这样想的？」

「那是他自己要抛弃我的。」

「所以这就是原因啊。」

反射性地顶撞柴崎，手冢知道这其实就是撒娇。而这种撒娇却得到了柴崎的包容，更令手冢感到羞愧。

「就算是走走过场也好，发条贺年短信给你哥哥如何？好歹他也做出了相应的实绩了哦。」

「为什么这种事你会知道啊？」

「你要是真想问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比刚才的试探更深入的细节哦。」

那么，再见。柴崎说着站起来。

一点都不可爱。果然那哥哥家伙不管做什么都比我好。一想到这里，手冢便又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

闭馆刚刚结束，图书馆方面就出现了轻微而深刻的问题。

醉汉赖场。

不知是否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有一名穿着西装的男子浑身散发着酒臭味，在开馆的同时进入图书馆。

而说到他所做的事，就是在儿童阅览室的地毯上响亮地打鼾。

从儿童的监护人那里也传来了抱怨，但对方毕竟是醉汉，若随意加以刺激可能导致其狂暴化。考虑到这种危险性，馆员也只能婉言提醒。而醉汉总是「是是」地答应着离开儿童阅览室，但又辗转于其它地点——阅读区或休息区的沙发上继续酣睡。

然而，似乎睡起来最舒服的地方还是儿童阅览室，因此稍微清醒之后男子便又会回到那里。事情就是如此。

「嗯，情况就是这样。」

在图书特殊部队（LibraryTaskForce）的早会上，玄田下达了命令。

「虽然眼下还没有使用暴力的迹象，但要是等到事情发生就太迟了。全员，在馆内警备时密切注意该名男子，并将其驱逐。」

「那个，我有问题。」

郁举起手来。

「不能命令他离开吗？」

「虽然从前并非没有发生过醉汉闯入的事件，但却没有一件如同本例一样是醉汉频繁前来。在其它个案中，都是将醉汉诱至馆外就能解决，也没有制定过命令醉酒者离开的规则。就算要制定这条规则，也必须是在解决了这次事件之后。否则，要是对方提出『这是为了禁止我出入图书馆而附加的虚假规则』之类的抱怨，事情就会复杂化。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读者，馆员或是设备出现具体的损害。业务部的消极处理已经是现下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要是他干了什么，就以此为理由把他轰出去。玄田指示道，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

「这次事件解决之后，业务部就会张贴出『醉酒者禁止入内』的警告。他们都已经准备万全了。」

「对方大概会在馆内徘徊到什么时候呢？」

手冢问道。

「根据业务部的说法，对方似乎在接近闭馆时间的七点时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哇，那简直是整天都赖在这里嘛。」

不止是郁，在场的全员都露出为难的神色。

「还有，业务部要求在事件解决之前在阅览室安插常驻的便衣警卫。这方面交由堂上班全权负责。」

这种安排已经成为惯例，因此没人提出异议。

作为馆员进行警备的时候，全员都身穿制服。不过由于室内有空调运转，因此不必穿上衣的外套。

而后一进入阅览室，在走进儿童阅览室之前便听到了低沉的鼾声。

男子的年纪大约在五十多岁，西装和皮鞋都是相当好的货色。

估计着儿童阅览室的读者要开始增加的时候，堂上叫醒了醉汉。

「抱歉，您的存在会对孩子们造成妨碍，能否请您稍微移动一下呢？」

若使用碍事一类直接的词语有可能触怒对方，因此应采用委婉的说法。郁和手冢也是被如此指导的，而具体要如何操作就看各自待人的个性了。

虽然业务部曾报告前去规劝的馆员多次遭到顶撞，但在堂上坚决的态度与身为防卫员而散发出的迫力面前，醉汉似乎并没有反驳。

啊啊，是，抱歉。醉汉含糊不清地喃喃着一边站起身来，翻着一两本消遣用的绘本走出了儿童阅览室。

「他是想主张自己也是读者吗？」

郁歪过头问道，小牧点头回答「有这种可能。」。

而后堂上用无线电向馆内警备的通用线路通报。

「特殊部队•堂上班报告。目标已离开儿童阅览室。现在正在阅览室中徘徊，请各单位继续监视。」

之后堂上班从各自的位置解散，转而对目标进行监视。

在那之后，目标也在阅览室的阅读区及自习室等地爆睡，到了中午时则突然消失了身影。

「他回去了吗？」

「要是那样就好了。」

突然，馆内警备中的其它班发来了无线电联络。

『捕捉到目标。似乎是去便利店买东西了。目标即将再次入馆，请各单位注意。』

「看来是定时吃饭啊。」

小牧苦笑起来。

「我们也轮流去吃饭吧。」

在小牧的建议下，郁和堂上先去吃午饭了。

「虽然也有读者到这里吃东西，不过馆里的食堂还真是好呢。」

「是啊，也能快点回去。」

郁和堂上一边聊一边走向位于别栋的图书馆食堂，只见目标男子一个人坐在馆内各处放置着的沙发上。那条沙发位于原本就较少有人来往的地方。

目标男子用空洞的眼神四处张望，一边咬着甜面包。而他的饮料则是——啊，有了有了。郁悄悄地叹了口气。沙发上放着的，是未开封的两包软包装酒。

「因为中午有补给，所以才能一直维持喝醉的状态啊～」

「但那是便宜的酒，度数并不高。」

堂上也皱起眉头。

「是很便宜的酒吗？」

「那种酒一百多元就能买一包，根本不是用来品尝的东西。算上面包的钱，总共的花费也不到五百元。」

「度数不高的话为什么还会醉呢？」

「酒量小的人喝了便宜的酒就会醉后难受的。」

「我之前喝的是好的葡萄酒，不也一样醉倒了……」

「那是因为你连续一口气喝了两杯吧！葡萄酒的度数可是意外的高哦。」

吃完午饭回到图书馆，目标男子又已不知去向。

第二天的下午，从故事间经由内线发来了援助请求。

据说是目标男子在故事会的中途闯进了房间。

虽然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躺倒在房间的角落里继续开始打鼾，但受到惊吓而哭着跑出来的孩子们也造成了一点骚动。

「那个大叔真是……」

当堂上班赶到时，那里已经哭声四起，一副凄惨的景象。

负责讲故事的馆员将孩子们集中在离呼呼大睡的目标男子最远的角落，正出声安慰。

手冢难掩焦急的神情，只见他毫不客气地走向目标男子。

「对不起，请起来。」

被粗鲁地摇晃着叫醒，以及手冢严厉的表情怕是触怒了对方吧。目标男子以不亚于手冢的愤怒的表情起身了。

「……你说什么……？」

这时小牧立即插进来打圆场。

「好的，这位父亲。您看，孩子们都吓哭了呢。能不能冒昧地请您稍微换个地方呢？」

小牧温和地笑着，一边却不由分说地拉起目标男子。

「真对不起，这里很暖和很容易睡着，我非常理解——」

话语极尽婉转，但行动却非常强硬。手冢也在另一边帮着小牧把目标男子带了出去。

堂上趁着这个机会向负责讲故事的馆员发出指示。

「暂时以童话室使用中为由将房间反锁。然后向业务部联络，把事件经过彻底报告清楚。」

负责讲故事的馆员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只见她以快哭出来的表情点了点头。而后，堂上和郁离开了故事间。

通道里，在离故事间稍远的沙发上，目标男子已完全陷入了发酒疯的状态。

「干什么，我可是纳税人！图书馆不是用税金建立的设施吗，纳税人来利用有什么错！这算什么，居然把我押出来，就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目标男子一边指着手冢一边吼道。果然最早去叫醒他的人比较受罪。

「因为孩子们受惊了，我的本意是想请您起来，若是言辞不当造成了您的不悦，非常抱歉。」

手冢的话虽然恭敬，但言语间却未掩饰对目标男子的反驳。他还太嫩。目标男子虽然是醉汉，但毕竟也有相当的年龄。他巧妙地打击了手冢的锐气。

「你这家伙，不觉得自己错了吧！从你的眼睛里就看出来了，眼睛里！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以为你是公务员就了不起了吗！」

「非常抱歉！」

郁明白，手冢之所以弯腰行礼是为了藏起自己难掩愤怒的脸。郁都能明白的事目标男子又怎可能不明白。这样下去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真对不起，这位父亲。他已经得到很多教训了，因此请您放过他吧。」

处事圆滑的小牧出面当起和事佬。就在他要把手冢带走的时候——

「慢着！」

目标男子用浑浊的声音喊住了他。

「真的觉得抱歉的话就下跪一个来看看！」

现场的空气凝固了。

「这位父亲……」

小牧向目标男子投去了有些困扰的——事实上，同事们都明白，那是正掩饰着愤怒的笑容。

然而，手冢摆摆手制止了小牧。

他毫不客气地走回目标男子面前。

不会吧。

郁屏住呼吸，堂上和小牧则似是已经察觉到手冢所要做的事一般，两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手冢在目标男子面前屈下膝来。目标男子见状有些震惊，而手冢则更进一步，两手撑地——深深地低下头去，直至触地为止。

「非常抱歉！」

手冢是跪着的，然而他坚决的声音却压过了目标男子的气焰。

「但是，我们有着保护其它读者的义务。读者中当然包括孩子。今后若发生与其它读者的权利相抵触的行为，我们仍将会对其进行劝导。届时将会更加留意，以免做出失礼的行为，希望您能够谅解。」

而后手冢站起来，与小牧一同离开了。小牧轻轻地拍着手冢的背。

即使是郁，也能轻易地想象出现在的手冢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目标男子现在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

郁不禁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

「这样可不行哦，大叔。」

堂上搭上郁的肩用力地拉着她，但郁却反抗了他。

「小朋友们可是被大叔吓哭了呢。这样好吗？刚才大叔是真的想让手冢跪下吗？他跪下了你就真的满足了吗？」

目标男子还是低着头。

「其实大叔你是不想让他这样做的吧？」

只有当问到这句话时，目标男子的肩猛地颤了一下。

「我理解，当时你只是碍于面子对吧。」

搭在郁肩上的手越来越用力。不许继续接触下去，是这样的指示。

「那边有饮水机。请去喝点水，休息一会儿冷静冷静吧。那么我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堂上已经拉起郁强行带走了她。

在稍远些的隐蔽处，堂上低声吼道：

「笨蛋！」

「对不起……」

「不要随便和警戒人物接触！虽然刚才对方的情绪比较稳定，但也不能以那么低的姿势那么亲切地和他搭话！」

要是他突然狂暴起来怎么办，堂上怒气冲冲地说。

「可，可是小牧教官不也是用不刺激到对方的亲切语气跟他说话的吗？」

「他可是和对方保持着严格的界线，而且他的经验比你多得多！用比对方更低的姿势去接近就更不必说了，你难道不知道下面是最容易被从上往下打的姿势吗！」

「可是，总觉得不能置之不理嘛。」

怒吼着要让手冢下跪，手冢真的下跪之后又没了气势。

明明度数不高，却每天都要灌下喉的便宜的酒。

让人不忍目睹。

「对待问题读者态度要谨慎，这是没错。但是，太过于深入就会无法全身而退。不要抱有反感，但也要保持距离。今后不允许你在必要的距离内靠近他。」

「是……」

不久之后，郁知道了堂上之所以如此严厉地警告她的原因。

※

那是手冢向目标男子下跪后两天左右。

有监护人从儿童阅览室带出孩子，向正在附近配架的郁出声道：

「那个，打扰一下。一直以来的那个……」

事情已经在带孩子们前来图书馆的母亲们之间传开了。就是目标的那名男子。

「了解，我会立刻前去劝导的。」

走进儿童阅览室，一股与阅览室的目的与用途极不相称的酒臭味钻入鼻腔。铺着地毯、原本用于让幼儿坐着看书的空间被目标男子所占据，正呼呼地打着鼾。

要用比对方高的姿势。郁按堂上所指导的那样靠近了目标男子。然后用尽可能事务性的，同时又不至于太冷漠的语气和表情摇晃着他，试图把他叫醒。

「抱歉，能请您起来吗？孩子们无法在这里看书了。」

摇了一阵子之后，目标男子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他的双眼对上了郁的视线。

「啊啊，是你……」

目标男子下一个瞬间举动完全超出了郁的意料。

「咦……？」

以刚刚醒来的醉汉所绝不可能有的气势，目标男子紧紧地抱住了郁。如果这是歹徒袭击的话就能当场反抗并将对手铐住了。但是，面对这不知该说是抱住还是搂住，总之完全是攻击以外的举动，郁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你～～～～～～是你来了啊～～～～～～～～～～～～～」

「哇啊！我很困扰，等一下！」

怎么办，在没有被施以暴力的情况下把他撂倒可以吗！？这种时候要怎么办！？之后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想起前几天被逼下跪的手冢的样子，郁又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郁混乱的时候，身体又被越抱越紧，连手都动不了了。

「不要！请放手！放手！」

「能理解我的心情的人只有你啊～～～～～～～～～」

突然，郁被用力地从目标男子怀中拉开，同时响起了有人被殴飞的钝响。回过神来时目标男子已倒在地毯上。

「你在有女性顾客的酒馆里也做过这种事吧！」

堂上的怒吼在房间里响起，只见他给倒地的男子铐上了手铐。

「你是设施内猥亵行为现行犯！站起来！」

原来如此，因为我被抱了，就能以此为理由进行反击了啊。郁这才想起玄田的话。

「笠原！准备提起亲告罪，过来做笔录！」[注：亲告罪，并非具体的罪名，是指受害人告诉（控告与上诉的简称）的才构成犯罪，受害人不告诉的情况下即使司法机关知道的侵害事实的发生也不予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亲告罪包括侮辱罪（246条），诽谤罪（246条），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257条），虐待罪（260条），侵占罪（270条）。日本法律中的亲告罪则包括强奸罪，猥亵罪，侮辱罪，泄密罪，侵范著作权及家族内部的盗窃等。]

「等……等一下！」

郁赶紧整理好被抱乱的制服站起来。

「先把他带到特殊部队办公室吧，等问清事情的经过之后……」

「没那种必要！你受到的可是性骚扰！」

「对，受到性骚扰的人是我！所以要不要以亲告罪来起诉，决定权也在我！」

堂上毫不掩饰地露出焦躁的神情。但是，郁并不让步。

「问清经过之后由我来决定！」

「为什么要保护这种家伙！」

「因为笠原就是这样的人啊。」

小牧以沉稳的声音插道。

「总之以当事人的意见优先吧。」

堂上烦躁地咂着嘴，但还是把男子带出了儿童阅览室。

在玄田的主持下，队长室成为了审讯室。

在被带往队长室的途中，目标男子泪流满面。看着年纪和自己父亲相近的男人变成这副模样，郁如坐针毡。

「听说你对我们的队员进行了性骚扰啊。」

玄田一开口便这么问道。目标男子垂着头喃喃着「对不起」。

「对这种高风险低回报的女人出手，你真有胆量啊。」

「队长！」

堂上激烈地顶撞道，但玄田并不以为意。

「这是事实嘛。因为她难得被骚扰一次，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如果是攻击的话，这男人大概早就被她摔飞出去，没准骨头都要断一两根了。」

「问题不在这里！」

「无论如何，是否根据猥亵行为提出亲告罪，决定权在于笠原。所以就交给笠原来办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他扭送公安局，禁止他进入图书馆吧。」

我不想这么做，这样想的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呢。郁偷偷地望向堂上，只见他生气地望着旁边。

郁从姓名开始依次询问。

川藤保久，五十三岁。已婚，家庭成员是妻子和两个孩子，上大学的女儿和上高中的儿子。

「要是我以性骚扰起诉你的话，想必家里会乱成一团的吧。所以请你认真回答我。」

其实你是不想让手冢下跪的吧。只有当问到这一句的时候男子的肩膀颤抖了。郁相信那份心情是真实的。

「为什么喝醉了之后你总要到图书馆来呢？」

「……因为……我没有其它地方可去了。」

川藤在年终时被裁员了。

他没有告诉家人。

新年过了之后也没能说出口。

为了隐瞒，他仍然天天穿着西装出门。但出了家门之后，如果到店里去的话就得花钱。

没钱也能进去呆着、而且不会冷的地方只有图书馆。

「你应该知道，即使靠喝酒来逃避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吧？在图书馆给他人添麻烦，让队员下跪，就算你做了这些，在下次发工资的时候家人不也一样会知道吗？」

「你们……因为你们有工作，所以才说得出这样的话。」

堂上还想继续逼问，小牧从旁代替他说了出来。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在给图书馆人员和读者造成困扰的同时擅自使用馆内设施的权利。你说过图书馆是用税金建造的，对吧。但是，图书馆并不是只用你一个人缴纳的税金所建造的。就算是给你下跪的手冢，他也不是只用你的税金雇来的。你知道那时候他为什么会下跪吗？」

名为川藤的男子已无力反驳。

「即使这个要求很无理，即使很不甘愿，但如果当时不满足你的要求，不知道你还会做出什么更加无理取闹的事，提出什么更加胡搅蛮缠的刁难来。所以他跪下了。你被认为是这样的人。如果是我，如果我的父亲被认为是这样的人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那时候强忍屈辱跪下的手冢是何等深明大义。正因为如此，看到与自己父亲年纪相当的男子让手冢下跪，这让郁难堪得无地自容。

毫无出息地抱住郁撒娇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身为图书队员，同时也是你的性骚扰行为的受害者。虽然可能有公私不分之嫌，但我要请你做一个选择。」

郁目不转睛地看着川藤。

「你是要好好地和家人说清楚，保证不再次因喝醉或其它原因而给图书馆造成困扰呢，还是要以性骚扰的现行犯遭到起诉，让家人陷入困境呢？」

这是个不留余地的选择。川藤用低如蚊蝇的声音说道：

「我会……和家人说清楚的。不会再给图书馆添麻烦了……」

「追加一个条件。」

堂上插嘴道。

「保险起见，关于这家伙所犯的性骚扰行为还是要留一份笔录。如果今后再给图书馆造成困扰，我们一定会以笔录为证据起诉你猥亵罪。」

做完笔录，川藤给手冢留下含糊的谢罪之词后回去了。手冢以完全的公务态度接受了他的道歉——毕竟，藤川的所为难以让人轻易地谅解。

「嗯，处理得不错嘛。」

玄田卡沙卡沙地摩娑着郁的头，那是与堂上不同的、几乎要把郁的脑袋给揉掉的气势。

川藤离开之后，业务部挂出了准备好的「醉酒者•违禁药物使用者禁止入内」的标牌。

课业结束之后，堂上一脸不高兴地等在更衣室外。

他与郁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往宿舍走去。但是，一路上堂上始终一语不发。

再也忍受不了这难堪的沉默，郁开口道：

「……对不起。」

「不要对问题读者太过深入。不要随意地让他感觉到亲切。尤其是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是，郁回答着缩起了肩膀。

「就算再怎么高风险低回报你也是女人。不要忘了自己的性别。无意中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亲人，却使得对方化为跟踪狂的例子也是有的哦。」

「对，对不起。可是……」

川藤的情况，和特殊部队全员的猜测没有太大的出入。

在频繁地进出任何人都可利用的图书馆的过程中，极度敏感的神经捕捉到了本不可能听到的声音。

这种大白天的居然有上了年纪的大叔泡在图书馆。

是跷班了吗。

真不象话。

没有工作吗。

大概是被炒了吧。

那干嘛还待在这种地方，快去找工作多好。

这样一来，便无法继续佯装不知情地待在图书馆，只能吞下并不擅长的便宜的酒，任由酒精将自己麻醉，而后赖在图书馆中，高声地呼喊着自己身为纳税人的权利。、

而等到酒力将要消退的时候，就躲到人迹稀少的地方茫然地啃着便宜的面包。

「那个大叔，之后会怎么样呢？」

「你又来！」

「对不起！可是……」

大多数公司的新年休假也该结束快一星期了。新年期间，自己被裁员了这种重大的事向家人说不出口倒也情有可原。

能理解我的感觉的人只有你。

虽然这句话也许只是喝醉后的常用台词，但是……

「不知道他和家人会不会顺利呢……」

「这种事就算我们担心也没用。」

堂上嘀咕道，然而不久之后又补充：

「不过呢，你就是这样的人，没办法。虽然我不大情愿，可是不得不承认那家伙很幸运。对图书队员犯下猥亵行为，却没有被报纸报道，家庭也免于陷入混乱。并且，他的家人还获得了认真面对遭到裁员这一事实的机会。即使他的家庭因此陷入坎坷，后者也比前者要好得多。而这样进行了处理的人，是你。」

为什么要保护那种家伙。

面对焦躁的堂上，小牧劝解时的台词是「因为笠原就是这样的人啊。」

「有什么办法，谁叫我喜欢上的就是这样的女人。」

堂上自嘲地说。

知道自己脸红了的郁低下了头。

「那套制服。」

最近一直在进行馆内警备，因此穿的都是制服，而装着预备的丝袜（有可能要诱捕犯人，因此是必须用品）和化妆工具、钱包等物品的提包也只是一直放在更衣室里。所以今天也穿着裤装的制服没有换装过，到更衣室只是去拿提包而已。

「回去之后立刻脱了，然后拿去洗。」

似乎还在发怒的堂上的声音已经转为私人模式。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堂上为自己而生气让郁有些若有若无的欢喜。于是她缩起脑袋小声地回了一声「是」。

※

回到宿舍之后，郁立即按照堂上的要求把制服送到了洗衣店。

然后到了那天晚上。

「那是当然的，我看他恨不得当场就把你的制服给脱了吧，如果是男朋友的话。」

柴崎一边往被炉里钻一边很是理解地说。

「那可是被其它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喝醉的大叔抱得紧紧的衣服啊。而且女朋友居然还很不可思议地采取了温情措施。」

「温情措施吗……总觉得不忍心啊。那个大叔，和我爸的年纪差不多啊。」

「那种年纪的大叔可是会在夜店之类的地方抱着跟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一边揉胸一边说教的哦。」

「我没有被揉胸！」

「没做到揉胸的地步那还真是万幸。」

「什么啊，结论是从这里出来的吗！」

柴崎面不改色地无视了郁的抗议，开始剥起橘子。

「怎么说呢，要说像的话嘛，还真是有你的风格。」

柴崎说了和小牧相似的话。

「你也体贴体贴你男朋友的感受。那么重视的女朋友被自己以外的男人抱着，那可是非常火大的事哦——」

被戳中痛处，郁一阵纠结。

「……下次我会注意的……」

「嗯，也算是新春的稀罕事吧。手冢好像还下跪了。」

「你向手冢问的？」

「怎么可能。他才不是四处诉苦来解恨那种类型的人吧。当时他那张脸凶神恶煞的，怎么能去见读者。所以回来之后就就让他做后台工作了。然后我就找小牧教官把事情问了一下。」

「……很了不起呢，手冢。」

「我知道。」

柴崎理所当然般地回答着，一边把橘瓣塞进嘴里。

「虽然不知道是长官教育的硕果还是本人的资质，不过如果不承认他了不起的话未免太说不过去，所以算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吧。或者，该说是变成了不起的家伙了吧？」

然后，柴崎微笑着摸了摸郁的头。

「当然，你也是哦。」

「不用加上这句也没关系！」

就在郁要甩开柴崎的手的时候，传来了收到手机短信的声音。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堂上。

有空到外面来一趟吗。

内容只有这么一句，郁有点摸不着头脑。衣服要怎么办呢。外面是什么程度的外面呢？如果要去便利店的话还是换个衣服的好，如果只是要说说话的话那运动服就行了吧。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一般来说已经没人在这种时候出基地，于是郁便只在运动服上罩了件宿舍里用的绒面外套。（注：绒面外套，原文フリース，其本意是一种名为摇粒绒的针织面料，具体可以百度百科一下……然后フリース就是用这种面料做的衣服，我也不知道该叫啥，就随便叫了一个。总之就是外套类物体，大家凑合着看就好，反正这里不是重点|||||当然有兴趣的可以GOOGLE一下フリース的图片，来点感性认识==b）

「怎么了？」

「嗯，有人叫我出去一趟。」

郁若无其事地丢下一句话离开了房间。

堂上正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等候，看到郁之后便站了起来。

「久等了，有什么事吗？」

「我不是说了要出去么。」

堂上也是在运动服上套了件宿舍里一直穿着的夹克。

大门前摆着几双公用的拖鞋。堂上穿起一双走出了大门。

是散步吗？不对，没准是以散步为幌子的说教。

郁一边警惕着，一边跟着堂上。

为了在战斗时扰乱敌人视线以及躲避监视，基地中种着不少树木。入夜后，树木吸收了光线，使得黑暗更加浓密。

绕着宿舍围墙向前走去，就在脚下渐渐被黑暗所笼罩的时候。

郁被猝不及防地顶在了宿舍的外墙上。

果然是说教！？堂上揪住吓了一跳而缩起身的郁的衣领，将她往下拉近了一些。

然后——他的唇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瞬间的吻。而后，就着几乎还是双唇相贴的姿势，堂上低低地说。

「别的家伙们也在做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做？」

不得了的转变宣言出现了。郁还来不及逃走，便被再次堵住了嘴。

好长。不知该如何呼吸。准确地说并非如此。不知道如何才能在呼吸时抑制住自己的声音。当忍不住而悄悄吸气时，难以想象是属于自己的喘息声便会从唇间流泻而出。堂上的舌变得越来越激烈，当郁发觉时，才意识到自己也在生涩地响应着他。

微弱的足音传来。而后又急匆匆地蹑手蹑脚地远去。一如当日郁听到喘息声后放轻了脚步那样。

那时，郁还以为此事与己无关。

对啊，就是因为冷所以才会想要接吻嘛。——是啊。想与自己喜欢的人接吻有什么错呢？

这个吻由堂上开始，也由堂上结束。

两唇相离的瞬间，郁几乎是无法站立地靠住了堂上。她把脑袋挂到比自己稍微矮了那么一点的堂上的肩头。

「为什么……这么，突然。」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想要的东西。」

「咦，什么时候？」

「在我家醉倒的时候。想要两个人一起去照相，不要戒指，但是最想多接几次吻。」

「咦？」

郁不禁想要重新望向堂上，无奈还是脚软，结果还是只能紧紧地抱住堂上。

「我怎么不记得……！」

「全部都是在说胡话的时候念叨出来的。」

哇啊。一下子全身发热起来。居然这么赤裸裸地把欲望都说出来了！

「然后呢，你以为你最想要的那个我没想过吗？」

这个，可是了不得的甜言蜜语啊。

而回答这句话的，是许多、许多的吻。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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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来不想煞风景的……不过这个不说总觉得有点不放心||||||||||||||最后一句的原文是「そう返すのがいっぱいいっぱいだった。」按我个人的理解，直翻是「像那样回答这句话的，还有很多很多」，「像那样的」指的就是吻，整理完就是上面那句。不知道这种理解对不对（日本人就是喜欢把句子省略来省略去，搞得别人理解困难==b），如果错了还请原谅OTL

三、想触碰•想被触碰的二月

※

「就快到情人节了吧。你们交往也差不多过了半年了吧！？」

在宿舍里被柴崎这么一问，郁不好意思地把目光落到了被炉的被子上。

「嗯，嗯……」

正确来说是七个月。

「按这个长度来看的话，一般来说已经是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说到这里柴崎歪了一下头，「已经做过了？」

直截了当的看热闹性质的提问。

「接、接吻是有做过的哦！」

「要是没做过的话就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跟我说话的难道是高中生吗！」

说着柴崎丢过来致命一击。

「我可不觉得你每次被叫出去都是被骂哦～」

被发现了！这种说话方式，绝对是被发现了！郁的肩越缩越紧。

关于接吻，自从堂上改变态度以来便没什么不自由了。约会结束后也曾到堂上家拜访，顺便进到堂上的房间里。如果一点都不安静的静佳住在家里的话可能会很不好办，但因为她是在外独居，所以也不必担心会被撞见。这种时候其实可以不必如此顾虑——但总是进行到适当的阶段便停止了。

「很激烈？还是很温柔？」

被问到非常抽像，同时又非常大胆的问题，郁开始抛接起正在剥的橘子来。

终于成功地在不捏碎橘子的情况下将其接住的时候，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啊！」

郁抗议道。柴崎忽然将视线转向了一旁。

「好奇心。」

「喂！」

「……说了你可能会不高兴。我呢，其实没什么幸福的男女交往的经历。怎么说，就像是只有经验这样的吧。所以，看到你这种像幸福的典范一样的室友，就忍不住有一大堆想问。像是谈恋爱真的是这么幸福的事吗之类的。」

莫非。——这是柴崎鲜为人知的真实的一面吧。

彷佛是对让人窥见自己的秘密感到后悔一般，柴崎又恢复了油嘴滑舌的模样。

「然后呢，堂上教官到底怎么样？是很激烈呢，还是很温柔呢？」

「这，这个……都有吧。看情况。」

他的吻是激烈的。抚摸的手是温柔的。

「你就没想过试着更进一步吗？」

「也不是……没想过，但是……」

郁自暴自弃地一口气说了出来。事到如今在柴崎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因为没经验所以我害怕！以上！」

「原——来如此，把纯情少女纯培养到这个岁数就会有这——种坏处吗。」（注：纯培养，系指只在单一种类存在的状态下所进行的生物培养。具体请参照百度百科……OTL）

「真是对不起啊！」

「他就没有对你强硬一点吗？既然是恋人之间，要是大家都愿意的话，这也只是某种程度的游戏嘛。」

「不要对未婚的良家少女说什么游戏啊！」

激烈而又温柔。如果只是缩缩身子，堂上是不会停止的。但是，郁一旦害怕，他就住手了。

有一次，到堂上家里时他的父母都不在家。打电话过去一问，才知道是堂上父亲的公司组织员工旅行，母亲作为同伴一起参加了。

在说明了情况之后，「怎么样？」堂上问道。「要进来吗？」

没有拒绝的理由。如果父母不在的话，不用像平时那样小心翼翼地怕弄出声响也没关系吧。当时的郁除此之外并没有考虑其它。

她注意到，请自己进入空无一人的家，反倒是堂上有些迟疑。

进入二楼堂上的房间，一直都会上的锁这次堂上并没有锁上。

能坐的地方只有床。

平时总要拚命地忍住声音，但这时除了让自己害羞的声音之外，郁并没有忍耐。因为，家里没有别人。

而那个吻，是前所未有的长。声音也越来越难以压抑。

突然，右肩被轻轻地推了一下。身后并没有支撑，于是郁一下子便向后倒了下去。天花板的纹理直直地闯入视线。

堂上的手撑到了郁的头边。郁就这样仰望着堂上，而堂上也从上面看着郁。

究竟这样对视了多久呢。

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呢。堂上想要做什么呢。

然后郁发觉到了，自己对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好害怕。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堂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要回去吗。堂上问道。脑中一团浆糊。像是什么都不愿意管了一般地灰心丧气，又灰心丧气般地什么都不愿意管了。

所以对于堂上所给的选择，除了点头之外，郁什么也做不到。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只和不关心我的心情的男人交往过，这就是我的败因吗！」

柴崎揪着自己的头。

「柴，柴崎你是这样的吗？」

「啊——真是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从第一个男人开始，就认定像我这么引人注目的美女不可能没有经验！这样的话，『其实我是处女我很害怕请给我一点时间』之类的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嘛！？」

「作为你的朋友我说一句，你那个说不出实情的无聊的自尊才是败因吧！」

「居然在恋爱问题上被纯培养的二十六岁少女说教！太耻辱了！」

「你这啰嗦的老顽固！」

叽哩呱啦的争吵结束后，柴崎叹了口气。

「不过呢，连堂上教官都搞不定你啊——。真难对付呢——，你这二十六岁纯培养少女•茨城县产。」

「不要把人家说得像庄稼一样！」

郁反驳着，接着又缩了缩肩膀。

「堂上教官……他果然，对那种事……」

「想做是肯定的吧。对方可是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哦。而且你这算什么，接吻的话就不管多少都愿意，更进一步的话就因为害怕所以不要，那对堂上教官也太惨无人道了。」

等等，不过这种像是养成游戏一样的地方没准反而是萌点所在？柴崎抱起双臂一脸认真地说。

「不要说什么养成游戏啊——！」

「没关系，反正你是绝对不可能变成所谓萌系角色的那种类型，所以不会发展成奇怪的游戏的。」

「所以说了不要说什么游戏啊！」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请问有人在吗？」

「请进——」

两人一起答道。走进来的是认识的前辈，她一只手抱着板夹。

「就是每年惯例的那个啦，今年你们两个怎么打算？笠原是四年以来第一次参加？」

「啊，是是，我参加！」

这是每年情人节前宿舍内举办的活动。宿舍内有一个小团体叫家庭部，每年都会举行制做情人节巧克力的活动。

「那么，笠原参加……。参加费一千五百元，麻烦你了。柴崎呢？」

「我和笠原不同，原本就没有可以给的对象。」

「是是，柴崎和往年一样……」

话说，郁往上向前辈一瞥。

「今年要做的是我也能做得出来的那种吗？」

「别担心，这个活动也是兼征集部员，所以是用谁都能做出来的类型每年轮换的。当然那个谁都能也包括你在内，所以尽管放心。而且预定还有经验丰富的人来指导。」

「……怎么好像有种被看扁了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

「这个活动要是有人失败的话家庭部的面子也挂不住啊，而且也会影响入部的人数。今年我们已经料到你会参加，所以早就准备万全了哦。」

「言外之意就是我果然被看扁了！？」

「现在方便征收参加费吗？」

前辈完全无视郁的抱怨继续推进话题。

郁垂头丧气地取出钱包，数了一千五百元交给前辈。五百元的部分全都是百元硬币，算是小小的报复。可恶，为零钱伤神去吧。

「啊，谢了。正好找零的钱不够有点难办呢，真是帮大忙了。」

这小小的报复也以失败告终，前辈始终更胜一筹。

※

「你们交往差不多也超过半年了吧？」

这么问的是带着酒跑到堂上的房间来喝的小牧。堂上倒是一个人也能喝，但小牧则似乎比较喜欢和别人一起喝的气氛，所以当想喝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带着酒到堂上的房里来。

「正确来说是七个月。」

「进展如何了？」

「……你呢？」

「我们早就是家里公认的了，而且球江也终于超过二十岁了。啊，真是好久了呢。」

谈到自己的恋情，小牧满面笑容。

「从前不管她再怎么黏我，对未成年人出手总归是不好。不过现在呢，我又是这种工作，也不能轻易出远门，所以偶尔就顺便在约会的时候去市中心比较好的旅馆住上一晚啰。」

「从双方的想法能顺利沟通这一点上来说，你们还真是轻松啊。」

「……跟超过二十五岁的女性交往，双方的想法还不能顺利沟通这种惊人的事情……」

「就是有啊，很惊人吧！」

堂上把罐装啤酒凑到嘴边才发现已经空了，于是又开了下一罐。

「说真的，我不知道该到什么时候出手才好。」

曾经有过一次天赐般的良机。以当时的情形，如果是一般的女人，大约会就这样发展到把该做的都做了吧。

轻推肩膀，她便一下子倒在了床上，——露出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表情。然后。

胆怯了。

「露出那种表情，叫我怎么下得去手。」

「这就停手的话，温柔倒是很温柔，不过也有点软弱之嫌哦。」

小牧苦笑道。

「要是不习惯，那就慢慢地让她习惯起来。不是还有这一招吗。对方是笠原的话，还真的是有调教的感觉呢。」

「吵死了。」

堂上不高兴地支起下巴。

「我最怕的就是让她逃走了，不行吗？」

「没有经验的部分或许需要引导一下哦。」

「那个我会看情况来办的。」

缩起身体是OK的标志，因此堂上不会顾虑。然而若让对方觉得恐惧，便也难以继续。

可恶。只知道发出那么勾引人的声音，到底要让我忍到什么时候。

就算笠原变得很有女朋友的样子也一样让人欲哭无泪啊。

小牧笑着如此说道。

※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当天。

堂上一走进办公室，就看到穿着战斗服的郁正在把袋装的KitKat往公用的点心盆里倒。今天轮到堂上班进行训练。（注：KitKat，就是那啥雀巢的奇巧脆心巧克力……超市里应该都能买得到，虽然我至今没吃过OTL）

「喂，笠原。那个该不会就是义理巧克力吧？」

「就是这样，有意见吗？」

「这也太没情趣了吧！至少去买便利店的情人巧克力嘛。」

「你以为士长的薪水有多少，特殊部队的男女比例又是多少啊！？要是其它队的话还能让女队员来分摊费用，我可是只有一个人啊！一个人哪有可能准备得了五十多个人的义理巧克力！」

说着郁又拿出两袋KitKat。

「要是不够的话就自己去开。队里的点心一向都是共同出资的，这次可是我一个人包了哦！」

「不过你也太——」

「每年都是这么做的，还有什么好发牢骚的！有意见的人就别吃！而且就算是袋装的巧克力，至今为止有谁在白色情人节给我回过礼吗！」

被郁这么一吼，常常忘了情人节过后还有白色情人节这回事的男队员们自知理亏，一边抱怨着一边开始来拿郁装好的KitKat。好歹也算是女队员的义理巧克力，想要还是想要的。

「有剩的话可以带回去给孩子吗？」

「只要动作够快，随你便！」

「能给我一个吗？」

堂上一出声，郁就吓得弹了一下肩。

「早，早上好，请用！」

「反正笠原肯定给你准备情人节巧克力了，别来跟我们抢。」

「你们这群心胸狭窄的人！」

郁又大吼一声，然后转向堂上。微妙地有些低垂的眼神堂上有些在意。

「那个，这个也算是点心。请随便拿。」

「嗯，那我不客气了。」

堂上从点心盆里拿了一块有着熟悉的红色包装的巧克力。

「有女朋友的人别来抢，让给我们这群光棍吃。」

「你们这群人——！」

「有女朋友就不能吃的话，那我也不能吃了？」

发话的果然是身穿战斗服出勤的小牧。在得意忘形的队员们出声前郁便招呼道：

「尽管吃，刚才只是那些人自说自话罢了！这只是很单纯的义理巧克力，请不必客气！」

「真是很有效率的义理巧克力呢。」

小牧笑着拿了一块KitKat。

「听到了没！？小牧教官的感想多漂亮多无懈可击！想要有会送给你情人节巧克力的女朋友的光棍队员去向小牧教官学习学习如何！？」

「你这……这种不能乱说的话……！」

望着和平时一样吵吵闹闹的郁，堂上撕开包装纸，把畅销食品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咬了下去。

那微妙地有些低垂的眼神大概是错觉吧。那时，堂上是这么想的。

课业结束后，堂上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便看到郁在不远处的通道上等着他。

「辛苦了！」

郁笑着走近了几步。然后在手中提着的小提包中摸索起来。为了把汗湿的衣服带回宿舍，每当训练日郁就会背上运动背包。

郁从用来装贵重物品的小提包中取出的是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那个，这个……因为是情人节……」

一边说着不言自明的事，郁一边把小盒子递到堂上面前。

「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亲手做的。」

「……做得怎么样？」

堂上带着些玩笑的口气问道，郁则是一本正经地回答。

「没问题！这是在女子宿舍的家庭部的指导下完成的！有一个经验丰富的部员跟着我，所以请放心！」

「这就可以看出女子宿舍对你的定位了啊。」

堂上苦笑着接过盒子。他碰到了郁的手。在被碰到的瞬间——

郁吃了一惊般地发出细小的悲鸣，畏惧地抽回了手。而堂上还并未拿稳，于是那精致的盒子在两人的手间弹跳一下，翻倒在地上。

「啊……」

郁露出受伤的神情看着堂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对，对不起！」

突然，郁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去捡盒子，就像是被解开了束缚一般。

堂上先一步捡起了盒子。

「你并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吧。」

你要是道歉，我会很难受的。

「谢谢。这是你出生以来第一次亲手做的，我会珍惜着吃的。」

回到房间，堂上打开包装。盒子里是松露巧克力，即使是翻倒了也没有坏。（注：松露巧克力，巧克力的一种，是典型的法式点心。其以外形模仿法国有名的蕈类「松露」而得名。传统做法是沾上可可粉的，看起来就像沾满沙土的松露。详细情报包括图片等请活用搜索引擎……）

拈起一个送到嘴里。虽说是有老把式跟着，但确实做得不错。

但是。

……在什么时候做过让她如此畏惧的事呢？甚至连碰到手都会退缩。

「稍微保持些距离吧。」

堂上呢喃着将第二颗巧克力塞进口中。

※

郁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实在太差劲了。

翻倒在地的巧克力盒。

比郁更快地捡起了盒子的堂上果然太过温柔。

堂上教官……他果然，对那种事……

想做是肯定的吧。对方可是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哦。而且你这算什么，接吻的话就不管多少都愿意，更进一步的话就因为害怕所以不要，那对堂上教官也太惨无人道了。

其实是略有察觉的，只是装作不知。

只是忍耐着。

略有察觉的，是自己也对激烈的吻的后续抱有兴趣——但这样的自己不会让人觉得下流么？

自保的念头占了上风，于是身体便下意识地僵硬起来。

渴望被那双手触碰——并且渴望做得更多。如果这样的想法暴露了可怎么好！

结果，仅仅是被碰了一下手，心中便动摇不已，连第一次送出的巧克力也翻倒了。而如此一来，又注意到了一项更加重要的问题。

堂上教官会不会以为我讨厌他？会不会以为我在躲着他？

在交往后的第一个情人节，本该亲手送给他的巧克力却掉在了地上。没有比这更遭的了。堂上一定受到伤害了。

明明不是本意。

这样的事，换作是谁都能自然地做好的。不管是谁都能自然地做下去的。

「喂——我说，怎么回来了也不开灯？」

柴崎走进房间，一脸疑惑地开了灯。

「哇，不是吧，你干嘛哭啊！」

「送给堂上教官的巧克力掉到地上了啦～～～～～～～！」

「咦？可是昨天不是到包装都很顺利地做好了才带回来的吗。怎么，难道是堂上教官在当场打开的时候翻倒了？」

「不是啊～～～～！」

柴崎把事情听了个大概之后皱起了眉头。

「这还真是……残忍的动作啊。」

「果然伤到他了？伤到他了吧！？」

「唉，不过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会有那种复杂又怪异的贞操观念啊？」

郁歪过头，坐在床边的柴崎便用手指向她。

「说白了，一定是你妈给你下的咒。」

郁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想到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女孩子一定要清清白白地出嫁之类的，的确很像你妈会说的话。还有像是婚前性行为实在是太不象话了什么的。」

「可，可是我没有把这个当真啊。」

「真的？如果向男友要求做比接吻更进一步的事就会被认为是个放荡的女人而被讨厌，你就没有这种愚蠢的不安？」

被柴崎轻易说了个一针见血，郁陷入了沉默。

「所谓洗脑，就是因为你察觉不到所以才叫洗脑。对你来说，只是接吻的话还算勉勉强强地遵守住了『妈妈的吩咐』。」

不过，柴崎继续说道。

「既然你把接吻作为性交的补偿行为，那么这个『吩咐』就已经被打破了。」

「什……什么叫补偿行为……」

「难道不是吗？」

说着，柴崎干脆地脱下夹克和编织衫，开始换家居服，毫不在意地展示自己在女性眼中也显得优美的曲线。（家居服，原文ジャージ，指运动服或者在家里穿的衣服之类。前面出现的小郁和堂上穿的运动服其实也是这个词。因为柴崎怎么看都不像会在宿舍穿运动服的人，所以还是翻成了家居服。）

「因此，我能给你的提示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请自己努力吧。」

然后柴崎从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点心塞进家居服的口袋里，背向郁摆了摆手离开了房间。

「柴崎，晚饭和洗澡……」

「你那张哭脸没平静下来之前是出不了门的吧。稍微休息一会儿吧，我也会自己打发时间的。」

「……谢谢。」

虽然说起话来直言不讳，但柴崎还是很温柔的。当然，她本人大概并不情愿被这么说。

※

柴崎在休息室里一边吃着点心一点翻杂志，这时上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往上一看，原来来人是手冢。

「怎么了？你居然在情人节自己买这种便宜的巧克力吃吗？」

柴崎正在吃的，是午饭时在便利店买的混装的蒂罗尔巧克力。（注：蒂罗尔巧克力，是日本知名的巧克力品牌，据说是属于物美价廉的那种……据说堔圳有代理商……详细请百度囧）

「女人就不能在情人节吃巧克力？我可是相当喜欢蒂罗尔巧克力哦。最近还推出了不少口味，很有意思。盐香草味意外地好吃呢。」

你是来看什么的？柴崎这么一问，手冢拿起了几张晚报。

「能免费看一堆报纸也算是这份工作的好处啊。」

说着手冢在柴崎的对面坐下了。不坐在旁边不知何时已成了惯例。

「那个，你在课业后有见过堂上教官吗？」

「没啊？他不是和笠原一起回去了吗？」

「啊，对哦。」

……虽然关心这种事完全不是我的个性。

「要是有机会就好了。」

……果然不是我的性格吗。

「……还是没什么了。」

「什么啊，明明就很在意嘛。说吧。」

「……堂上教官啊。」

「嗯？」

「我想请你跟他说，笠原爱你爱到不敢正视你了……」

手冢深受惊吓般地重重靠到椅背上。

「这，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委托啊！？那两个人吵架了！？」

「不，其实也不是。就是有点误会了。不过呢，完全不是堂上教官的错，反而那个纯培养纯情少女•茨城县产才是问题所在。所以请跟他说，麻烦你耐心守护她之类的。」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呃，那算了。这种事可能还是别跟别人多嘴的好，而且跟你说明显是找错人了。小牧教官的话应该就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反正我就是帮不上忙嘛，在这种事情上！」

对着闹起脾气来的手冢，柴崎不经意地问道。

「说起来，你没收到巧克力吗？你应该是很多人的目标才对。」

「我全部回绝了。」

手冢还是一脸不高兴地抱起了双臂。

「要是从不喜欢的女人那里收到一堆的话回礼也很麻烦。」

「哇，真不知道是该说你老实还是死脑筯。送巧克力给你的孩子是不会期待你回礼的哦。」

「虽然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什么程度的真心，但只是一味地收下礼物却无视它的话，不合我的个性。」

「你就是律己的这点最棒，也使得你的人气越来越高哦。你是同期里最受欢迎的呢。」

「我只觉得麻烦死了。」

柴崎对着顽固的手冢苦笑起来。这话的确很有手冢的风格。

在手冢摊在桌上的报纸上，柴崎把还没吃完的蒂罗尔巧克力的小袋子放了上去。

「干嘛，别碍事啊。」

不出所料，手冢诧异地抬起头来。柴崎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给你。反正我爱吃的那些已经都吃掉了。」

「我是来替你处理吃剩的东西的吗？」

一边说着，手冢一边剥开一个看起来最普通的巧克力放进嘴里。

柴崎一离开，周围的男人们便围到了手冢身边。

「为什么你能得到柴崎的巧克力啊！？」

「什么巧克力……我是在帮那家伙处理吃剩的东西吧。」

「不许叫柴崎那家伙！而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情人节又怎么样，只不过柴崎偶尔想吃的点心正好是巧克力而已吧。」

「拜托了！卖给我吧，我出一百元给你买一个！」

周围求购声四起，手冢才终于知道了柴崎的「商品价值」。

要是柴崎的话，在这种状况下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来个大甩卖吧。手冢一边想着一边把蒂罗尔巧克力的小袋子塞进了运动服的口袋。

「好歹也是人家给我的，擅自卖掉的话不合我的原则。不好意思。」

「可恶，你明明就把其它女队员的巧克力全部拒绝了！」

周围的话音实在太烦人，于是手冢迭起本打算浏览一遍的报纸，站了起来。

※

第二天早晨，郁提早一些来到了特殊部队的办公室。今天也是训练，因此穿着战斗服。

昨日引来诸多不满的袋装KitKat，早已空空如也。大概是成家了的队员分着带回家了吧。

堂上是在开始时间的大约三十分钟前第一个到达办公室的人。

「哦，真少见啊。」

不出所料，堂上在估计时间里出现了。

「早上好。」

「啊啊，早上好。」

「那个，昨天的……」

你吃了吗？郁小声问道。堂上笑了起来。

「很好吃哦，谢谢。」

然后堂上反射性地举起了手——却在中途放下了。

若是平时，那只手会轻轻地抚上郁的头。

啊啊，果然。——我，被讨厌了。

而且也没有抱怨的理由。

想要你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想要你抚摸我的头发。

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平时将会抚上来的时候，堂上的手都没有在郁的头上落下。

彷佛是在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碰到郁一样。并且，也突然不再在深夜将郁叫出门。

明明未曾争吵，却已拘谨客气。彷佛是最遭糕的状态。

有一次，郁叫出了堂上。现在能出来吗？本打算重燃激情，但深夜中堂上所给予的却只是双唇相贴的温柔的吻。而且，还似乎有些迟疑。

郁已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使一切如初。

※

就这样，某一天堂上班轮到了馆内警备的任务。

组合是郁和手冢。

这样的安排，一眼便可看出是在刻意回避。

「你和堂上二正闹什么别扭了吗？」

手冢罕见地问起这样的事来。也就是说自己和堂上的关系僵硬到连手冢都看出来了，郁于是更加沮丧。

「看起来像闹别扭了？」

「不是，因为柴崎是这样说的。」

这的确很像柴崎关心人的方法，但事先把事情告诉手冢不是找错人了吗。

大概是读出了郁的想法，手冢把头转到了一边。

「柴崎也说过了。果然找错人了，要是小牧二正的话就能想到是怎么回事了之类的。」

「啊……对不起，让你们为我担心了，谢谢。」

不客气，手冢这么回答，但声音却微妙地有些郁闷。「不能不操心啊。」之后又以一样郁闷的声音加上了这么一句。

「你干了什么吗？」

就算这么问，究竟做了什么这样的事也无法对男性友人说出口。话说回来，一说到闹别扭就是我做了什么，这难道是基本认识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过堂上二正没有生气哦。」

他不是因为这点事就会生气的人，这种事我很清楚。

「他一直很操心你。」

郁不由看向手冢的侧脸。

「因为你总是冒冒失失的啊。马上就由着自己的身体能力乱来了吧，而且性格也很乱来，说到底就是一工作起来就把自己的性别给忘了。虽说一直都在尽量避免公私不分，但是堂上二正真的很操心你哦。」

——有什么线，断裂了。

细小的呜咽声，不断地从喉咙里泄漏出来。

无论是作为长官，还是作为恋人。他是这样地珍视我，而我却对他做了什么？

「对不起，借我一下！」

郁抓住手冢的制服，咚地把头埋到了他的胸口。

「哇，你住手，要抓也抓衬衫啊！女人都是有化妆的吧，别把制服弄脏了啊！」

虽然因为担心弄脏制服而有些手忙脚乱，但手冢到底还是担心地把郁带到了隐蔽处。

结果手冢最终还是放弃了叫郁改抓衬衫的打算，就这样成了郁的手帕。终于，他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

「别碰我！我不需要！」

虽然处于把别人的衬衫当手帕的状态下，但郁还是激烈地拒绝了手冢的安慰。

只想让堂上触碰自己的头发。只想让堂上抚摸自己的头。

突然，手冢着急起来。

「喂，快起来！」

还不等郁有所反应，手冢就把郁硬拽了起来。

循着手冢的视线望去，那里站着的是堂上•小牧组。堂上的表情镇定，旁边的小牧则是轻轻地压着太阳穴。

「因……因为她哭了所以我才把她带过来的！因为看上去好像情绪很激动……」

郁一边听着手冢的回话，一边以刚才被拉开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呆在了原地。哭泣的表情也依然如故。

「柴，柴崎说……那个，你们二位的交往上，堂上教官完全没有错，问题在于笠原，所以请你耐心地等一下！」

手冢的发言相当支离破碎。虽然不知道柴崎到底和手冢说了什么，但至少不应该是在现在说出来的话。

「啊啊。」

堂上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被什么逼到这个地步的了。」

只说了这么一句，堂上便留下「等笠原平静下来之后就继续巡逻」的指示离开了。他的脊背一如既往挺得笔直。

那是在尽力克制着避免公私不分的感觉。

刚刚手冢才这么说过。然而在刚才的那唯一的一句话里，工作中的堂上还是将公私混淆了。而这句话也告诉了郁，堂上在感情上受到了何种程度的伤害。

泪水再次决堤。

「我……我回去工作了。」

说着，郁向分配好的巡逻路线莽莽撞撞地走去。

「喂，再稍微冷静一点比较……」

手冢担心地喊道，而郁却拚命地摇着头。

「回去了。」

堂上受到了那么大的伤害，我又怎么能一个人悠闲地休息呢。

就在此时，火灾报警器的警报突然响彻全馆。

「手冢，笠原！从公共栋的最上层开始引导读者进行避难！防卫部已进行馆内警备，因此应该会进行二度和三度检查！我们负责图书馆栋！」

堂上那似乎不受刚才的尴尬气氛影响的坚定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

「火灾发生地是！？」

手冢不假思所地确认道，而堂上也直截了当地回答：

「现在还不清楚！一旦查明我会立即联络！」

而后馆内开始广播避难指示。内容为通知读者尽快撤往馆外，紧急通道指示灯的说明，以及不可使用电梯。这些早已设定好的内容不断地重复。

郁和手冢所在的位置是三楼，还没有出现冒烟的迹象。他们冲上了最高的第五层。

五楼也没有烟，也就是说起火点在二楼以下。

公共栋原本就没有接到使用申请，进入上层的读者也不多。

「有人吗！有谁留在里面吗！？」

但即使如此，郁和手冢还是将所有未上锁的房间和洗手间及隐蔽处一一进行了确认。偶尔会碰上人影，但也不过是馆内的警卫。

「你那边呢！」

「没有！」

以最简略的语言交换了情报之后两人继续搜索。

直到再次下到三楼，所遇到的也都是不需要引导的图书队相关人员。此时三楼也已有薄薄的烟雾弥漫开来。郁和手冢各自冲进洗手间，将手帕沾湿掩住口鼻。

「……咦，这是什么！？」

这并不是单纯的烟——未受遮挡的眼部粘膜受到了强烈的化学刺激。郁看向手冢，只见他也本能地自眼中溢出了泪水。

此时堂上又发来了无线电联络。

「手冢，笠原！现在在几楼！？」

手冢一边不住地咳嗽着一边回答：

「已经下到三楼，现在正要进行检查！」

「防卫部已经进行了二次检查，已经够了！通过安全梯下来！」

堂上的声音非常急迫。

「起火点已经查明，是在前厅的快递签收点！起因是现场同时冒烟的多枚催泪弹！马上撤退到馆外！」

果然。那是在训练中曾体会过一次的刺激。

裸露的皮肤受到了烧灼般的刺激。泪水模糊了视线。白色的烟雾越来越浓，不断地逼向留在馆中的郁和手冢。

率先跃向安全梯到达防火门前的是郁。她用尽全力推开了厚重的门。两人就地一个翻滚进入了安全梯，而后手冢关上了门。

在那里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只靠着沾湿的手帕来突破催泪瓦斯，到底是无法立刻站起来的。

「你……实在是……好快……」

手冢喘着气，一边不住地咳嗽着一边喃喃道。

「因为是轻装上阵嘛。」

「走吧。」

手冢站起来，两人沿着安全梯下到了一楼。

图书馆的前庭中已停着几辆救护车，以及几十个用于洗脸的水桶。这是为了冲掉瓦斯。防卫员会定期更换水桶中的水。

在铺着床单的简易救护所中，许多读者横七竖八地或坐或卧。

有些情况比较严重的人已经被搬上救护车，不过他们主要是为了引导读者先行避难的图书馆员和防卫员。

「没事吧！？」

在郁和手冢前去会合之前，两位长官便发现了他们，立刻跑了过来。他们的双眼红红的，看来也没能免于瓦斯的影响。

「没事！」

两位部下一起敬了个礼，回答道。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向堂上瞟去。

堂上也看向郁，而后也顾不得周围的眼光，像是放心下来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他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时，手冢将情况进行了汇报。

「手冢•笠原组确认的是公共栋四楼和五楼。根据偶然遇到的防卫部的馆内警卫说，五楼已完成三重检查，四楼已完成二重检查。三楼则遵从堂上二正的指示，未进行检查即撤退了。」

「瓦斯扩散的情况如何？」

手冢准确地回答了小牧的问题。

「三楼全体已被瓦斯覆盖。」

「那么也可以认为已经扩散到全馆了吧。」

「今天已经禁止再次入馆了啊。」

「应该会这样吧。即使启动强制换气系统，要将全馆恢复正常也需要相当多的时间……」

堂上和小牧正在商量时——

「啊，正好！」

柴崎大叫着跑了过来。

「柴崎，没事吧！？」

郁不假思索地向柴崎跑去。

「洗脸了吗！？催泪瓦斯对皮肤也是有影响的哦。」

「嗯，这方面防卫部很完美地进行了指导，所以没关系。比起这个……」

「发生了什么事？」

堂上问道。

「今天有附近的小学来进行社会科的参观学习，刚才带队的老师报告有一名儿童掉队。说是可能还留在馆内，希望能帮忙寻找。」

瞬间，全班都沉默了。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会发生儿童走失的情况！？」

手冢第一个怒吼起来。

「儿童也能听见警报和避难广播，即使是多少有些混乱也应该首先会跟着带队的老师出来吧！？」

「大概是有听觉障碍的儿童吧。」

小牧的女友也是听觉障碍人士，因此他对此比较敏感。

「如果本次事件是在去洗手间或是自由参观的时候发生的，那么的确很有可能因为混乱而走失。」

警报和广播不停地重复，各地的警示灯也不停地闪着红色的光。但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有听觉障碍的人是无法明白的。

不出所料地，柴崎点点头肯定了小牧的发言。

「正是这样。事件发生时学生们正在图书馆二楼自由参观。虽然打算在当场全员点一次名，但烟雾实在扩散得太快，只好先撤到馆外再说……然后才发现听觉障碍儿走失了。」

无法靠声音来注意到周围的情况是非常危险的。

郁想起，以前刚认识球江时小牧就说过这样的话。

而现在，正发生了这样的状况。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这么迟才来委托寻找！一发现立即报告的话……！」

手冢的焦急郁非常理解。要是那个孩子还在馆内的话，现在会陷入什么样的困境呢？一想到这点心就悬了起来。

「责怪也没有用，『学校的老师』毕竟不是对付紧急事态的专家。」

小牧将手搭在手冢肩头。

「即使没注意到，也很有可能在不断确认当前事态的过程中陷入恐慌。」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堂上用无线电向特殊部队本部进行了通报。

「堂上班向特殊部队本部报告。请将四套防护服火速送至图书馆前庭。」

防护服是很少使用的装备，交由后方支持部保管，因此要从那里调出。但这样一来就要花费一些时间。

切断通话后堂上转向小牧。

「通知防卫部在图书馆用地内及周边进行搜寻。掉队的孩子也有可能已经自己出来了，但是由于害怕而躲藏在哪里。」

「了解。为利于辨认，也让学校的老师随行吧。」

然而，堂上并没有对班里也下达搜索命令。也就是说，他是在让部下明白，这只是乐观的估计。堂上大概是在等待防护服送达吧。

一般说来，防卫部以及图书特殊部队（LibraryTaskForce）所受的教育，就是在一切状况下都将其假定为最坏的结果而展开行动。如此一来，就不能不考虑到这样的情况。

如果孩子还留在成分不明、带有破坏力的非同寻常的烟雾之中的话，究竟会有多么痛苦、多么恐惧呢。

不经意地低下头去。只见被踏过的草地上落着几块毛巾。

那并不是判断这等高级的反应。只是本能。拾起毛巾丢入水桶中，也不拧干，就这样盖住下眼皮之下的脸部，然后打了个结。

「笠原！？」

堂上出声阻止，然而此时郁已飞奔而出。

「如果儿童还留在馆内，他是撑不到防护服送来的！我去救他！」

而后，郁迅速地扭开平时总是自动打开的正门，冲入馆内。

屋内仍然弥漫着浓重的白烟，视野一片模糊。但或许是托了未拧干的湿毛巾的福，伤害较为轻微，大概就是仅靠手帕就能突破公共栋三楼的程度。

据说是在二楼走失的。那么首先要上楼。

再想想。如果自己的耳朵听不见的话。要是在一个人自由行动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的话。

二楼有自习室和读书室，出入的人很多。参观完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之后楼层中已陷入了恐慌。人群中找不到自己的班级。听不到点名声。如果惊慌的人们一起涌向楼下，或许会因为害怕而离开人流。

而从楼下不断冒出刺激皮肤和粘膜的不明烟雾。

那么。如果是我会怎么做呢。

——知道是烟造成了痛苦。那么。

为了躲开烟，就会把自己关在单独的房间里。

即使呼救也没有用，因此不会出声。毛巾白白地干掉了。刺痛双眼的疼痛袭来。泪流不止。

紧闭的房间被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既没有上锁也没有东西。

本以为洗手间是最有可能的，但不管是男洗手间还是女洗手间都没有人。

那么会不会是被烟所逼往上方逃了呢。正要上楼——目光突然落在了楼梯边的两台电梯上。

按了按电梯的按钮。没有反应。在别的楼层出于安全的考虑而被停止了吧。

按了另一台电梯的按钮。门开了。

有个孩子蹲在电梯里，抽泣着。是个少年。大概是三年级的模样。

也许是察觉到了电梯打开的振动吧，孩子向郁这里望来。电梯里有换气管，因此瓦斯并没有进来。之所以会哭是因为害怕吧。

「是来参观的孩子吗？」

郁一问才想起孩子听不见。电梯的门没有关。如果万一由于电路异常而无法运行的话就会被关在里面了。

郁蹲下来与孩子处于同样的视线范围内，然后用图书手册上附带的笔在空白部分写道。

来参观的孩子？

少年看后点点头。郁接着写道。

我是来帮助你的。现在救你出去。首先要去洗手间，准备好不要吸到烟。

少年又点点头。于是郁收起手册，抱起少年。她将少年的头埋进自己的胸口。

突然，在奔向洗手间的途中响起了尖锐的呼喊。

「郁！」

透过浓烟望去，呼叫的是和郁以相同路径追来的堂上。装备也和郁一样是一条毛巾。

「行踪不明者，发现！」

「知道了，干得好。」

说着堂上先向前跑去。他冲进了男洗手间。洗手间也是有掩蔽的地方，因此瓦斯还比较薄。另外，排气扇也将门打开时涌入的瓦斯抽了出去。

「一楼的瓦斯还很浓，要抱着孩子冲出去。」

说着堂上脱下了自己的制服上衣，毫不犹豫地在洗脸池中浸湿。

这期间郁再次掏出图书手册写道。

用这个包着你免受烟雾的伤害。有点冷，不过能忍住吧？

少年咬着嘴唇用力地点着头。

而后堂上用沾湿的上衣盖住少年的头。少年穿的是长裤，没有裸露出的部分。

堂上将少年抱在胸前，对郁使了个眼色。郁立即打开洗手间的门。

而后，两人带着孩子冲入瓦斯之中。

先到达大门的还是郁，她和进来时一样手动打开了门。堂上在门打开的瞬间冲了出来。小牧、手冢和防卫员们已等在门外，小牧从堂上那里接过了孩子，交由防卫员运到救护所。

郁跑出大门后，防卫员和手冢合力手动关上了门。

此时，堂上和郁也都累得瘫坐在了地上，摘掉毛巾丢在一旁，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片刻之后，甚至说不上休息过了，堂上只稍稍换了几口气便站了起来。

「给小学的报告……」

「已经报告过了哦。」

小牧自然而然地撑起堂上的肩。

「事后处理就交给副班长，你去休息如何？你和笠原都已经非常尽力了。大概能记功了吧，你们可是在没有装备的情况下在瓦斯里奔走了三十分钟以上啊。」

居然过了这么久吗，被告知之后郁吃了一惊。对郁来说，她为了寻找少年而花的时间在潜意识中被浓缩，因此她只觉得自己是立刻就找到了少年。

「我估计图书馆还会再混乱一阵子，你先回厅舍去休息吧，没关系的。平静下来之后写一份搜索少年的报告也行。」

小牧半驱赶似地把堂上往厅舍通用门推去。他大概是知道，如果不这样强迫的话，以堂上的个性是不会自己提出要休息的吧。

「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堂上向通用门走去。在这个季节里，只穿一件衬衫的话，后背到底还是会冷的。

「喂。」

手冢叫住郁。

「你也要去休息吧。那样的话把这个给堂上二正。」

丢过来的是迭好的毛毯。

「他要是不小心在这附近睡着了可是会感冒的哦。毕竟是抱着被湿上衣裹住的孩子出来的。」

手冢是在为自己制造机会，这点郁很明白。只是，一想到事件发生前的尴尬就又犹豫起来。

「我作为代理班长命令笠原士长！」

突然，小牧罕见地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立刻进行休息，专心恢复体力。还有，把休息用的毛毯送去给堂上班长。以上，重复一遍！」

郁反射性地敬了一礼。

「笠原士长，立刻进行休息，专心恢复体力！还有，把休息用的毛毯送去给堂上班长！」

「很好！」

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同事们，郁放下敬礼的手冲向通用门。

※

「堂上教官！」

郁叫住已经走入厅舍用地范围的堂上，堂上立刻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郁知道他在等自己过去。于是她跑到堂上的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辛苦了！」

然后抬起头来，递出手冢交付的毛毯。

「这个，是大家给的……说是会感冒的。」

「嗯，麻烦你们了。」

堂上伸过一只手接下了毛毯，和郁并排着再次迈开脚步。

一时之间，两人默默无言。最先受不了这压力的还是郁。

「对不起，我又乱来了。」

「不……」

堂上一边斟酌着语言一边问道。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一个人冲进去了？」

咦，一下子就问到要命的地方了。因为本能这种回答实在难以说出口，郁拚命地搜刮着措辞。

「那个……因为防护服不是经常使用的东西……我觉得从检查到送达可能会花不少时间……」

「所以就冲进充满了催泪瓦斯的馆内去了吗？」

「对不起。可是，让经过训练的我冲进瓦斯，和让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听觉障碍而无法得到情报的孩子一个人被困在瓦斯当中相比，还是我冲进去比较容易，我是这么觉得……」

「那么，为什么你不把这个想法告诉我？」

又被问了个一针见血。

「……一想到这里就不由自主地……」

堂上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你算是我们班的中心啊。」（注：中心，原文フラッグシップ，原意是旗舰，引申为同类事物中最重要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啊，郁歪着头问道。堂上继续说道：

「要在充满催泪瓦斯的广阔的图书馆内寻找一个孩子是很花时间的，所以防护服是必要的。我，小牧和手冢都是这样想的。这是定则。大概其它队员也是这样想的吧。在非常状况下就采用定则。但是你却推翻了这种定则。」

郁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责备。虽然不是责备的声音，但堂上所说的内容却近于责备。

「你一旦陷入非常状况就会被感情所左右，采取在当时你认为正确的行动。的确，等到防护服送到的话，孩子的状态可能会更加恶化，也许会留下精神上的创伤。既然得到了这样的情报，又接受过训练，那么由自己突破瓦斯冲进去的话总会有办法的。你的判断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正确的。」

「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如果我说我从前也是和你一样的人，你会相信吗？」

这唐突的问题，第三次出乎了郁的意料。

「我觉得这样会拖同伴们的后腿，所以我舍弃了和你相像的那一部分。但你却保持着我原来的样子四年了，而我也常常因你的瞬时判断而行动。所以，或许你就继续保持着现在的样子也好。我们用定则来考虑事物，而你则以感情来作出反应。这样，以你为中心也能得到好的结果。」

干得不错，堂上说着抬起了一只手。然后，就在途中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地停下——

「不要停下！」

郁突然大叫道。

「摸我吧！我想让堂上教官摸我！」

郁低着头一口气喊了出来。「你啊……」堂上一听，又好气又好笑地呢喃起来。

然后——就像平时一样，轻轻地抚上了郁的头。那是褒奖的手。

啊啊，太好了，和好如初了——就在郁这么想的瞬间。

堂上收下的毛毯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喘不过气来了。

堂上紧紧地抱住了郁。当郁理解到这一点时，堂上又放开了她。这次就先到这里，堂上低低地说。

郁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而堂上则板起脸看向旁边。

「既然不小心说出来了，你可别以为下次我会就这样放过你。」

郁还不至于听不懂堂上话中的意思。

「那，那你要选好时间和地点！」

「废话，当然会选！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久违了的堂上的拳头落了下来。

但是，比起躲闪着不敢去触碰的那些日子，这些拳头实在是太美好了。

※

在强制换气系统和中和剂的共同作用下，当馆内再次可以出入时已是傍晚。

柴崎出席了特殊部队的报告会。

「检查了本日图书馆前厅收到的快递单之后，发现了十件货物的发件人是伪造的。而这全都与冒烟的货物的单据一致。另外，催泪弹中装设有定时启动装置。根据这些装置的做法完全相同来判断，十件应该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很有可能是赞同良化法的团体所为……虽然在法律上已经解散了，但几年前在崎玉似乎有一个惯用这种手法的团体。」（注：崎玉，位于日本关东地方中部的一个县，人口近七百万人，为全日本第五大人口聚居地。崎玉县的行政中心为崎玉市。）

唔，玄田靠上椅背抱起双臂。

「所以我早就建议过要快点引进快递货物的X光检测装置了。「

自从管事的换成了那只秃鹫以后预算就越来越紧，玄田颇有怨气地念道。大多数队员都窃笑了起来，堂上班则是小牧和郁笑个不停。（注：秃鹫，原文ハゲワシ，这里是玄田在骂人囧。）

堂上似是不悦地装作没听到。叫玄田不要骂人是没有用的，这一点虽然已经在经验上理解了，但堂上的个性就是对此看不顺眼，如果要压制出言阻止的欲望，装作没听见是最好的。而手冢则似乎是顾虑着堂上，因此也一直保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

「不过由于这次的事件，似乎下达了购买设备的命令。」

柴崎说着微微地笑了。

「既然发生了由于未引进设备而陷于被动的事例，我想预算也会更容易通过吧。」

「啊，那么。」

小牧收起笑容轻轻地举起手来。

「我建议引进听觉障碍人士的避难指导系统。」

「具体来说呢？」

对于玄田的问题，小牧有条不紊地答道。

「首先要装设对警示灯以及撤退方法进行说明的文字解释牌。至少在有警示灯的地方必须装设。另外，应设置警示灯的旋转和闪烁方式，使其对应不同种类的非常事态。必须马上撤出馆外的火灾警示，以及必须进入避难室的突击审查警示。至少必须能区分这两种情况。这只要调整电路就能做到，所以不会花费多少预算，而在所有的地方装设告示牌的费用也不会太昂贵。」

警示灯在所有的主要设施及房间中基本上都有装设，因此在有警示灯的地方装设告示牌就很足够了。

「好，我马上呈报这个提案。」

「非常感谢。」

小牧应该是从很早之前就在意这方面了吧。

「然后，这次堂上班可是大功一件，小学送来了感谢信。」

「那是笠原的功劳。」

堂上不假思索地答道，郁不禁低下了头。从不曾得到如此坚定不移的评价，郁不好意思起来。

而队里同事们的反应则是——

「哦，这还真是意外。」

「没搞错吗？」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诸如此类毫不客气的玩笑。

「你，你们这群人——！我立功你们有什么意见啊！」

「我们可没话能慰劳用袋装KitKat来充当义理巧克力的女人！」

「什么啊！还在记恨这个吗！那你们就根据白色情人节三倍返还的法则全员向我回礼吧！那样的话明年我就为你们每人准备一个而且双手奉上怎么样！？」

堂上拉住咬牙切齿地站起来的郁，让她坐了下来。

「都是一群滑嘴滑舌的人，你就别指望他们正经表扬你了。我跟小牧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会在心里认同你的，放心吧。」

然后，堂上又用好似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低声说道：

「你要是因为这事而成为他们开玩笑的对象就没意思了。这只会让他们高兴的，所以别理他们。」

郁没想到堂上居然会为此吃醋，只能拚命装作平静地点点头。

※

由于皮肤暴露在催泪瓦斯之下，那天柴崎洗完澡后进行了仔细的皮肤保养。

「啊，果然有点红了。难得我的皮肤这么好的说。」

「那毕竟是催泪瓦斯啊。」

「可是出来以后马上就用水冲了啊，而且接下来也没敢化妆，找到机会就用肥皂水洗脸了啊。」

柴崎对皮肤的保养一直进行到自己满意为止，然后她转向郁。

「不过比起我来，你这边问题才更大哦。你看你到处都是，像是额头什么地方都有。」

「这也没办法，我是战斗职种嘛。而且我跟你待在瓦斯里的时间长短也不一样。」

「要是等到防护服送来也不会这么惨了，都怪你只靠一条毛巾就往瓦斯里冲。」

不过嘛，柴崎得意地笑起来。

「堂上教官就喜欢这样的你，所以没关系吧。」

郁的脸红得像蕃茄，柴崎却以一脸调笑的表情继续说道「哎呀，真想让你也看看」。

「你是没看到你冲进馆内以后堂上教官的样子啊！都顾不上旁人的眼光，直接就把你的名字『郁！』给叫出来了哦。不知道你们在交往的防卫员可是眼睛都瞪圆了。最后还脸色巨变地大喊『谁拿条毛巾给我！』，接过毛巾之后就沾湿了盖在脸上追着你去了。还差一点连得先把指挥权转交给小牧教官都忘了呢。」

哇啊。那些情景就好像亲眼看到了一样。郁的脸不由得染上了少女的羞涩。

「好了，过来。」

柴崎对郁招招手。

「为了明天能好一点，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吧。」

郁走过去，柴崎便从化妆包里取出一些看起来比较昂贵的化妆水和美容液替郁处理起来。

「首先要在沾到瓦斯的地方涂上软膏哦，这是在皮肤科问来的处理方法。」

「啊，类固醇类的我受不了哦。」

「别担心，这是中药成份的。这个可是很有效的哦，皮肤敏感的人也说不错。」

在几个地方涂上那个很有用的软膏之后，柴崎又用棉花蘸了放在冰箱里的冷却化妆水，轻轻地拍打起来。

「啊，这个好舒服。」

「因为到了明天可能会有点发热或是肿胀呢。好好地冷敷一下会比较好哦。」

接着依次是化妆水和美容液，最后用乳霜盖住。

「话说回来，你妈妈的咒缚解开了没？」

被突然这么一问，郁也没空再去考虑如何隐瞒。

「解……解开了吧，大概。」

郁低着头答道。柴崎陪自己商量了许多事，大概她也在担心自己吧。

「因为已经被他好好地摸过了。」

「……你不觉得你刚才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很H的话吗？」

「咦，为什么！？因为我之前好像做了什么事情所以他一直都没有摸我的头，只是这样而已啊！」

「天然到这样还真是惊人……！」

嗯，不过倒是有和好了的感觉呢。柴崎一边这样小声说着，一边收拾起基本护肤品来。而郁则对柴崎的敏锐感到吃惊。她并不记得在会议上有那样的气氛，而且负责报告的柴崎明明坐得离自己很远。

看着正被柴崎麻利地往化妆包里收的基本护肤品，郁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柴崎。」

「什么？」

「刚才的软膏和冷却化妆水能借我一下吗？」

「啊，你要拿去给堂上教官？」

一下子就被说中的郁缩了缩肩膀。

「尽管拿去吧，男人本来就没什么护肤的概念，可能会变得很凄惨的呢。棉花你自己有吧？」

一边感谢着柴崎的慷慨，郁拨通了堂上的电话。

虽然堂上一听说叫他出来的理由是要护理皮肤就很抗拒的样子，但结果还是等在了休息室。

而堂上的脸上果然也有几个地方已经出现了沾到瓦斯的后遗症。看上去比郁的情况好一点大概是肤质的差别吧。

「柴崎说今天晚上做些处理的话明天会好转很多。」

说着郁把化妆水和棉花拿了出来，堂上一看就皱起了眉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用。我最多也就是刮完胡子用点须后水而已。」（注：原文是「髭剃り后のクリーム」，意思是刮完胡子后涂的膏状物，但是我查来查去也查不到有这种东西……||||所以就用了须后水来代替，反正都是刮完胡子之后用的东西，只不过须后水是液体而已囧）

「基本上来说其实没有那么奇怪啦。而且我会帮你处理的。」

时间还早，因此休息室里有不少人。然而郁却毫不在意地坐到了堂上身边的空位上。

「闭上眼睛。」

「你到底想干嘛！？」

「只是帮你涂药而已，相信我吧！」

郁在堂上脸上的几个地方挤上软膏，然后涂抹开来。

接着用棉花蘸着冷却化妆水轻轻拍打。

「会痛吗？」

「很舒服。」

「果然是受伤了呢。柴崎帮我拍的时候我也觉得很舒服。」

郁知道其它的队员正屏息凝神地偷偷看着这里。女性为男性处理皮肤问题，这到底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两者关系非同一般的举动。

而且——莫非这样看起来有点暧昧？郁看到周围的反应，心中终于涌起了这样的疑问。可是既没有其它可以做这种事的地方，况且也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也就随它去了。

就这样一边不停地更换着棉花一边继续拍打。接下来的化妆水和美容液，一来不算太贵，二来郁在化淡妆的时候也会用到所以自己也有。将这道工序也结束之后，最后就是要用和柴崎一样的乳霜抹上去。

突然，堂上受惊般地退去。

「……怎么了？」

「没什么，因为你突然用手来所以吓了一跳。」

「我又不是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快回来。闭上眼。」

堂上战战兢兢地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但就在郁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涂涂抹抹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怎么又来了？」

「没事，已经可以了。」

「明明就还没完啊。」

「接下来只要涂就可以了吧。」

说着堂上自己把郁挤在脸上的乳霜适当地涂了涂。

「啊啊，难得我做的那么认真的，这下都糟蹋了。」

你饶了我吧，堂上说着板起了脸。

「直接用手指的话会有奇怪的感觉。」

「什么奇怪的感觉？」

堂上的脸绷得越来越紧。

「你要试试吗？」

想起柴崎为自己处理时的感觉，郁连忙摇了摇头。即使大家都是女孩子，但是用手来做皮肤护理的感觉也是很舒服的。如果是恋人的手指，那就更不敢去试了。即使不试也知道，那会是非常舒服的。

可能的确是做了太过大胆的事吧，郁想道。可是我真的很担心皮肤的情况啊！

「对，对不起。那么请多保重！」

郁慌慌张张地收好护肤用品，深深地向堂上行了个礼，逃也似地跑出了休息室。

「你这个说白了就叫做逃跑哦。」

回到房间之后柴崎直截了当地如此评价，郁满脸通红地趴在了被炉上。

四、压抑的声音

※

「你看，像这种的话，就算平时用也很可爱。而且反过来说，虽然是这样的感觉，但也很时尚很有魅力。」

柴崎一套接一套地挑选着精致的款式在郁胸前比划着，郁则是任柴崎比划，连话都回不了。

这是柴崎常去的内衣专卖店。

「不过嘛，还真是成长了嘛，你这除了运动型胸罩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女人。」

「因为我不想再这么丢人了嘛！」

——这话要从不久之前，也就是樱花开放的季节说起。

那是经过双方首肯、定好了日期之后，两人第一次外宿的日子。

大概是为了关照没有经验的郁，堂上所选的是郁在私下从没去过的漂亮旅馆。郁在合宿或是与朋友出去旅行时都只住过便宜的商务旅馆。

在一阵骚动之后领到了房间，安心下来的郁偷偷地望向堂上。

「那个，这里的价钱是士长的工资也能付得起的吗？」

「我说。我可不是那种因为阶级和薪水不同而要叫你跟我分摊住宿费的没情趣的男人。而且这地方也没你担心的那么高级，一般般而已。」

「咦，可是房间很干净啊。虽然是双人房，但是床挺大的。」

「话说，你在大阪不是和当麻老师住过希尔顿的行政套房吗？」（注：希尔顿，原文ヒルトン，推测应该是某家酒店之类==b）

「可是那个是警备啊，而且那里可是要三万元以上的。」

「你想反了吧，就算是在希尔顿那种地方，也只要三万元以上就能住到行政套房了。好好计划一下的话，即使是年轻女性，稍微奢侈一下也能住得起。」

「可是只不过是过个夜就要花这么多钱好浪费……」

堂上转为盘腿坐在床上，深深地叹了一声「你啊……」低下头来。

「那个，怎么了吗？」

堂上抬起头来对着看向自己的郁大喝一声。

「既然是作为恋人一起到这种地方来，就不要给我说什么只是过个夜好浪费啊！」

「对，对不起我太没情趣了！」

所以，大概这是对破坏情趣的惩罚吧。

淋浴间由郁先使用，从那时起郁就微微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但最终还是在没有弄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的情况下换上浆好的浴衣走出了淋浴间。

「我洗好了。」

堂上似乎是特意没有去正视刚洗完澡的郁，拿着自己的浴衣进入了淋浴间。

不久之后传来了水声。

……怎么办，紧张起来了。关灯以后能「看得到」多少呢。

所幸淋浴间是独立成间，使用的并不是常有的花玻璃而是门。郁用床头的开关关掉了所有的灯。——屋里变得一片漆黑。

等到双眼习惯了黑暗，郁轻轻地把自己的浴衣从胸口扯开。

黑暗将肌肤映得雪白，然后——这到底是什么啊！

赶紧回过神来。总之先开灯。在黑暗中拉开的浴衣被手紧紧地捏着。究竟僵成这样多久了呢。

怎么办——该怎么做！？我为什么会在这种日子里做这种事情！

总，总之去便利店！？超市！？虽然是凑合但总比这个好！

郁慌忙翻出收进包里的今天的衣服，脱下浴衣随便往床上一丢便开始换衣服。就在她抓起钱包蹑手蹑脚地要出去的时候。

淋浴间的门开了。

郁和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的堂上撞了个正着，顿时不由得僵在了当场。堂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郁看了一会儿——

「……敌前逃亡吗？」

这样一本正经地问道。

「不，不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倒想听听你趁着别人洗澡的时候换衣服想要逃走的理由。」

「行，行李！我的行李还放在这里！如果要逃的话就会带着行李走了！」

「我说，不管行李是不是还放在这里，我们已经进展到可以第一次同住一间房轮流去洗澡。在这个阶段上来说，你这都是难以置信的暴行啊。」

堂上拉着郁的手腕把她拖回了房间。

「啊，真是的……浴衣也随便乱丢。」

「所以说我本来就打算马上回来的！」

「所以你的理由是什么？根据你的解释，我可是会决定要不要真的发火的！要是洗完澡出来之后发现你不见了，你知道我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吗！」

走投无路的郁只好实话实说。

「我……我只是要去便利店买内衣！」

堂上不由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难道你今天一整天都没穿内衣？这也太欲求不满了吧。」

「才不是！我怎么可能做这种像是女色狼一样的事啊！」

「那是忘了带替换的内衣？」

「也不是！」

郁两手捂着脸低下头来。

「我不小心把运动型内衣和短裤带来了！」

「……运动型内衣是什么？」

啊啊啊为什么我会沦落到不得不在这种日子里解释这种东西的囧境中来呢！

「所以说，一般来讲，就是运动员和从事活动量较大的工作的女性，为了不让胸部碍事而用来束胸的内衣！因为我是战斗职种所以一直都只用这个的！」

「嗯，那你现在穿着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单纯的功能就是那东西唯一而且是绝对的价值，所以完全没有诱惑力！而且因为它是直接往身上套的，所以脱的时候也完全不能制造气氛！」

听到这里堂上笑了出来。

「所以请你让我去便利店或者超市，就算是凑合的也绝对会比这个好一点！」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没事没事。」

堂上拉着手忙脚乱的郁向自己的床走去。

而且还是一边爆笑着。

「我本来就没指望你会有这种价值观，所以不用在意。」

说着堂上关掉了房里的灯。

「给你点时间决定要不要换浴衣。」

要是穿着衣服到床上去的话，衣服会皱掉的。于是郁几乎是一脸郁闷地选择了浴衣。

然而重新换好的浴衣在郁回到堂上身边时就突然被脱去了上半身。

「总之，大约就像脱T恤那样就行了吧。」

堂上说着抓住了运动型内衣的下摆。

「手向下伸。头不要缩。」

「嗯嗯嗯～～～～～～～～」

就像是给孩子换衣服那样，内衣被脱了下来。而这，就是『初夜』的开始。

「不过，最开始丢人一下之后也许就会轻松了哦。」

柴崎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嘴脸，郁对此颇为不爽。

「是轻松啊！是已经轻松了！可是我不想再做这么愚蠢的事了！」

虽然不到非常引人注目的地步，但是普通的可爱的内衣明明也有几套！

但问题在于，抽屉里运动型内衣的比例压倒性的高，以至于「普通的内衣」几乎没有存在感。在自我分析得出这一结论之后，便发展成为了郁请柴崎陪自己来买内衣的情况。

「如果看到喜欢的文胸也可以试穿哦。我们的试衣间是空着的哦。」

柴崎御用的既懂得抓住推销时间又有一把好噪音的女店员开口道。

「是有好几件想试穿吗？」

「嗯，嗯。」

郁一边慌慌张张地点着头，一边纠结着要不要把心里所想的说出来。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吧，店员又亲切地问道：

「有什么想要的商品的话，本店会尽量满足您的要求的。」

「啊，那个——」

郁低着头说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嗯，那种能集中起来的比较可爱……就是在广告里说能在乳沟出现天使的翅膀的那种。」[注：这句实在是太，太难表达了OTL大约就是说小郁同学要找能挤出乳沟的胸罩|||||然后那个天使的翅膀……我个人推测，指的是乳沟的形状（倒人字形的那两条线）配上胸罩的边，看上去会像翅膀==b（我居然想得这么详细……实在太XE了……掩面……）]

「啊啊，您说的是ANGEL•BRA吧。」

店员微笑着说出了郁不好意思说的商品名称。

「这个系列不管是颜色还是尺寸本店都很齐全，请您自由选购。」

「咦，你要买那个？」

郁红着脸瞪向泼冷水的柴崎。

「怎么样，你有意见啊！」

这款文胸是以穿上的话可以上升一到两个罩杯为卖点。而在它的广告中，集中起来的双峰之间就像附着天使的翅膀，非常可爱，这也是其人气之所在。

「算了，这样也不错，穿上去看看？反正可以免费试穿。」

郁故意丢下爱欺负人的柴崎，郁在店员的介绍下选择了那个系列中可爱的黄色系和以董衣草为基调的成熟系的内衣进了试衣间。

由于这一系列的内衣在穿着上似乎有些技巧，因此店员作为试穿指导一起进了试衣间。然而——

「非，非常抱歉。」

在奋斗了将近十分钟之后店员终于举起了白旗。这时柴崎透过门帘探头道：

「不行吧？」

店员颇为抱歉地低下头，郁则抓狂起来。

「你那是什么早就料到了的表情啊！」

「因为我就是知道嘛。」

结果郁还是没能拥有广告中那令的羡慕的诱人的乳沟。

店员抱歉地低下头。

「那个，这个类型的商品，是把胸部多余的肉集中起来保持在罩杯内的设计。但是，这位客人……身材非常好，基本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肉……」

把赘肉说成多余的肉似乎是这家店的做法。的确，拚命把侧腹或者腹部的赘肉使劲地挤会很难受，但这却是把赘肉集中起来的方法。

以前，玄田还曾经想命令郁把录音机塞到乳沟里，结果被全班以不可能而驳回了。那时候郁还在心里反击过「就算是我，挤一挤也是会有乳沟的」，因此一直深信不疑地认为，只要使用了这种类型的胸罩自己也能有乳沟。

结果还是不行嘛！就算用了这个也挤不出来嘛！可恶，班里那群人才是对的！

「非常抱歉，其实用了这个却不起作用的例子非常罕见……」

二次打击！郁用试衣间的毛巾遮住胸口，耷拉着脑袋把带进来试穿的胸罩又还了回去。

「啊，之后我们会自己适当挑选的。」

柴崎说着和店员交替，走进了试衣间。郁一边穿起自己的内衣，一边向柴崎大小适中形状姣好的胸部投以羡慕的眼光。

「要——怎么样才能有那种胸部呢……」

「该说是一点点的素质和长期努力的结果吗？总而言之，就是要把胸部周围的赘肉集中起来，日夜不停地往胸罩里挤，告诉它『你是胸部，你是胸部』哦。」

「还要魔鬼训练吗！」[注；魔鬼训练，原文「虎の穴」，出典于日本1960年代大热漫画《タイガーマスク》（直译是老虎面具，没查到中文译名），原作梶原一骑（白冰冰前夫，白晓燕她爹），作画辻なおき。作品围绕一个培养摔跤选手的团体「虎之穴」展开，因为训练的过程非常残酷（九成以上的人会挂掉==b），所以后来也引申为进行魔鬼训练的地方。]

「嗯，差不多吧。不过最近一直有不错的胸罩推出，所以对付赘肉也比较容易了。」

「那我岂不是没救了吗！」

「可是相对地，你不就没有什么赘肉吗。像模特一样的苗条身材，又有健美的肌肉，腿也修长。知足吧，人是不可能把什么都拿到手的。」

「你不就几乎都拿到了！」

「那个就另当别论了。」

不会否认这一点也很讨人厌。

「你啊，把最重要的给忘了。」

对于柴崎的指摘，郁歪过了脑袋。

「那些定型了的赘肉就先不说，还在定型中的赘肉要是脱离了矫正会怎么样？」

一下子被问到盲点，郁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努力挤出山来的乳沟也好，集中起来的肉也好，不管是什么都会跑到旁边去的哦。但是即使如此，睡觉的时候也还是得把胸罩解开，不是吗？所以呢，挤乳沟除了好看以外没什么别的意义啦。」

说着，柴崎确认郁穿好了衣服之后拉开了试衣间的门帘。

「不用担心啦。我想就算你没胸部没乳沟，堂上教官也是一样最喜欢你的身体哦。」

柴崎在郁耳边轻轻说道，于是郁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比起堂上教官，我看着你的时间可是更久哦。所以，我会站在这个立场上来帮你挑最适合的内衣的哦。」

「我，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柴崎挑选了五套毫不隐瞒郁的胸围、但穿在身上却很漂亮的内衣作为预定购买的对象。

不管哪一套都是有些可爱而不乏独到之处的漂亮的款式。郁很感谢这位很有品味的友人。

「不过呢，以后外宿的时候可别再『不小心』带成运动型内衣了哦。只有这点是连我也救不了你的哦。」

「我知道了啦！我会放在装内衣的抽屉里最容易拿到的地方的！」

「在那之后还做了很多其它事情吧？」（注：推测这里是柴崎在问小郁堂上脱了她衣服之后做的事了==b）

郁紧紧地抱着装着刚买的内衣的纸袋，在人群中她的脸再次变得通红。

本打算忍痛的。房间里一片漆黑，所以表情本应是不会暴露的。

然而在痛楚的时候堂上极尽温柔，当疼痛逐渐散去时，郁明白最难熬的已不是疼痛。

不行，好难受，忍不住了。

就在再也无法压抑而即将呻吟出声时，堂上问道「痛吗」。

郁一时无言以对。

「如果不痛的话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停止吗？」

耳畔，堂上低语的气息是那么炽热。

「不想出声的话就咬住什么东西。」

连想逃走的原因都被看穿，郁于是对着眼前的某个东西狠狠地咬了下去。

※

「堂上二正，你的肩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呢？」

洗完澡正麻痹大意的时候，突然间被攻其不备。问话的人是手冢。

「好像从之前就一直贴着了。」

他说的是堂上肩上贴着的肉色膏药。

「……没什么，就是之前落枕了而已。」

「没事就好，不过若是有拖延的迹象，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不，没关系的。」

话说，用这种不显眼的肉色来贴，一般人会不识趣地来问吗！虽然堂上很想在心里吐槽，不过手冢在这方面的迟钝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我先告辞了。」

一如既往礼仪周正的手冢离开澡堂之后堂上叹了一口气。现在澡堂里人不多真是太好了，除此之外——

「真是万幸啊，这时候队里的同事都不在场。」

窃笑着出声的是——要是这家伙也不在就更好了——让堂上如此做想的小牧。

因为手冢太天然了啊，小牧笑着一边继续问道：

「还没好吗？」

「怎么可能好！她可是狠狠地一口咬下去的！」

堂上迅速地套上T恤，粗暴地用毛巾擦着头发。

左肩的膏药从公休日外宿的第二天早晨起便盘踞在堂上的肩头。而盘踞在膏药下的则是——一目了然的属于女性的牙印。

一开始就因为内衣而闹笑话的郁，为了不再继续丢人而紧张不已。

堂上自然是明白她拚命想忍着声音，害怕出声之后又会被笑的紧张也不言自明。

虽然心里想着「喊出声来听听」，但郁太过害羞以至于坚决不肯开口，因此也无可奈何。

叫她咬住什么东西，所指的自然是早已凌乱不堪的床单。

然而此时郁却做出了破天荒的举动。她对着眼前的堂上的肩狠狠地咬了下去。

虽然痛得很想惨叫，但同时堂上也知道，此时一旦大声喊出来郁就会畏缩，最终只能一事无成。

因此他一直忍耐着，直到郁终于习惯了自己的声音为止。而结果就是，堂上的肩上烙下了怎么也无法瞒天过海的清晰的牙印。

完事之后面对面的一番劈头盖脸的说教自然是不必说的了。

一般来说，为了不发出声音而咬的东西都是布类吧！不要咬活人的肉啊，那可是人肉啊！你难道是食肉动物吗！？然后我难道是鯥五郎先生吗！？[注：鯥五郎先生，鯥的发音是「路」。原文ムツゴロウさん。ムツゴロウさん原名畑正宪，生于1935年，是日本的小说家、随笔作家以及博物学家。ムツゴロウ的原意是弹涂鱼。畑正宪在学生时代的睡姿很像弹涂鱼，因此这个词就成了他的爱称。而日本人大概是为了尊敬他还是啥的，就叫他ムツゴロウさん。由于是外号，因此翻的时候也就只用原文所对应的汉字来写，而没有直接翻成人名。畑爷爷很喜欢动物，自己也养了很多动物，还在北海道开设有ムツゴロウ动物王国。他曾经在照顾动物的时候被狮子咬掉了一截手指。于是真相就是，这里其实是堂上在向郁吐槽说「难道我跟你是咬和被咬的关系吗」这样==b]

但是一本正经地进行这种说教，这样的状况让堂上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再加上因为挨骂而垂头丧气越缩越小的郁又实在太滑稽可爱，结果说教也没多久就结束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样才能把牙印掩盖掉。医务室自然是不可能去的，冥思苦想的结果就是肉色的防水膏药。如果用绷带，即使是肉色的目标也太大，在训练的时候会太引人注目。

然而，自己的部下里居然会有一本正经地来问这种事情的家伙，堂上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真是的，我这两个部下啊……」

堂上叹息了一声，小牧也笑了。

「他们都是老实人，所以圆滑不起来啊。」

的确，当郁听到让她咬住什么的时候便不假思索地咬住了眼前的堂上的肩，而手冢则自发现堂上「肩膀负伤」之时起就一直很关心。

既可以说很老实，不通圆滑之处也很可爱的部下们。

※

从郁这里说是秘密购物结束、从堂上这里说则是牙印总算消失的时候。

图书特殊部队（LibraryTaskForce）接到了来自他馆的出动请求。请求方是位于吉祥寺的武藏野第二图书馆。

那是一位相貌、穿着都无甚可疑之处的青年。作为便衣警卫守在大门口的防卫员也并未发觉他是何时入馆。对于读者众多的图书馆而言，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青年的异常行动是在进入阅览室之后开始的。他在阅读区域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站了三十多分钟。

青年的举动令人不快，因而读者们也开始回避阅读区域，同时馆员也接到了投诉。

无奈之下男性馆员向青年搭话道。

「打扰一下，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在那瞬间，青年披着的黑色夹克翻飞起来。

划出弧线飞散的是出声的馆员的鲜血。青年挥舞着自怀中取出的菜刀深深地割伤了馆员的小臂。

青年的叫声已听不出是日语，而更近于野兽的呼号。而一屁股倒地的馆员则立即被自柜台飞奔而出的数名馆员拉了回去。

柜台内的报警按钮被按动，顿时警铃大作。

「各位，请火速到馆外避难！」

对于比青年更靠近出入口的读者，避难是可能的。然而。

「别乱动！」

这唯一一声能够听懂的日语，以及如风扇般挥舞着的菜刀，使得处于比青年更内部的读者的脚步犹豫起来。

但仍然有数名读者试图从离青年较远的阅览室的角落逃跑。

而其中的一组——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摔倒了。

青年自是不打算放过那对母女，他慢慢地向她们逼了过去。没有人上前帮助。

「快走！妈妈没事的！」

母亲说着将哭泣的女儿向出口推去。

「快走！别往这里看！」

一边大声地命令着离开的女儿，母亲一边用自己的提包丢向不断缓缓逼近的青年。大约是终于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吧，女儿拚命地达成了母亲严苛的要求。她毫不回头地向出口跑去，直到等在自动门前的防卫员接住了她。

而就在此时，青年抓住了母亲。他抓住母亲的手腕将她拉起，单手压住她作为护盾，将菜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放开那位女性！」

在出口处举起SIG-P220（SIG-SAUER）手枪的防卫员喊道。但他自己最为清楚，这不过只是威吓而已。[注：SIG-P220，1970年代应瑞士军方要求，SIG公司（瑞士工业公司）与德国J.P.SAUER＆Sohn公司合作研制的手枪。具体说起来太长篇大论，请自行搜索==b]

虽说是歹徒，但对手毕竟是一般市民。图书队并没有向一般市民开枪的权利。而与对方的交涉多半是行不通的，青年是否能认识到自己正被枪口瞄准都不得而知。

「你们要是敢动一步的话这女人△×○●……！」

后半句口齿不清不成语句，然而意思已足够清楚了。

在向现场急行的小货车里，听着无线电的小牧叹息一声。

「为了不刺激到犯人，防卫员好像已经撤出了阅览室。」

是吗，驾驶席上的堂上也不由得叫苦。

「人质是一位年轻的母亲。犯人正处于极端混乱状态，无法交涉。」

「一触即发的状况啊。」

然后，在等红绿灯时堂上转向坐在三列座席正中的郁。

「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

郁一边抹口红一边答道。与堂上交往以来，她的化妆技术也稍微长进了一点。原本堂上就比较喜欢淡妆，所以郁一直都化自然妆，不过只有今天化得比平时鲜艳。

而服装则是以色狼事件时用于诱捕的服装为标准的小姑娘风的迷你裙。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引他上钩，不过万一犯人上钩了，只要他想交换人质事情就解决了。玄田理所当然般地如此提案道。对此堂上虽然没有好脸色，但也不得不承认一旦郁钻进犯人怀里，那么基本上瞬间就能将对方收拾掉了。

另外，今天的行动还有进藤随行。他正在教手冢使用的，是在当麻事件中使用的后方支持部谨制的电动气枪。

「这东西威力可不小哦。要是打中脸的话会造成相当的伤害。击落凶器应该不成问题。这一次的现场是在室内，距离也近又没有风，不用担心弹道会偏，就算射偏了打中人质或者笠原也死不了人。」

「原来如此。」

「喂，那边的两个人！尽量不要打偏啊！」

一边向后座的两个人发着牢骚，郁一边关上了口红。

到达第二图书馆后，众人商定由郁装作误闯阅览室的样子。不懂观察气氛的女大学生甩开制止闯进阅览室，就是这样的设定。

「演技没有要求，反正你从来就少根筋，像平时那样表现就行。」

堂上的话说得毫不留情。

「反正……」郁正要抱怨，堂上的手就抚上了她的头。

「不管钓不钓得到犯人，在事件解决之前都不要离开阅览室。别胡来，要平安无事。」

从那只手传来真挚的担心，郁的不快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

「没事的，防刃服一直长到袖子，只是被砍的话不会造成重伤的，现在不是夏天真万幸。」

「那只是上半身吧。」

堂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是担心的表情。

「冲进他怀里之后一刻也不要犹豫。不用手下留情。有什么事我罩着。」

小牧以轻松的语调对点头的郁开口道：

「笠原，先去趟洗手间比较好哦。还有，水瓶带上了吧？」

万一犯人不上钩，那么郁的任务不是为被犯人困在阅览室中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读者和馆员送水。

「不用担心，包里已经装了两瓶两升装的水了！」

然后郁最后上了一趟洗手间，先前的迷糊大学生脚本正式上演。

「不行，现在请不要进去！」

「咦，可是明天有报告要交啊！」

「请等一下！」

第二图书馆防卫员按事先商定的装模作样地制止了一番，而郁则装胡涂，不听劝阻地从自动门闯了进去。

踏入室内之后便屏住呼吸，收住脚步。这个动作顺利完成了吗。

「这位读者！请尽快出去！」

在无法取得联络的状况下，商定的内容自然也无法疏通。因此，馆员急迫的声音自柜台传来。

「快！」

郁惊恐地看着犯人。犯人则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着郁。

「你。过来。」

犯人下达了毫无感情的命令。上钩了——吗？

「不行！你快逃到外面去！」

勇敢的母亲催促着郁，犯人却以异常尖厉的嗓音命令道「住嘴」。

「你要是敢不过来我就杀了她。」

母亲到底是不敢再多说些什么，铁青着脸沉默了下来。

这句威胁对郁来说自是求之不得，但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又太不自然。于是她坚持着，继续装作吓得不敢动的样子。

「叫你过来听见了没有！」

犯人怒吼道。郁这才畏畏缩缩地迈出脚步。

随便出声的话会穿帮的。郁扮出吓得不敢说话的神情，一步步挪近了犯人。

然后在剩下最后一点距离的地方还是忍不住站住了。

来吧。焦躁吧。

「我叫你过来啊啊啊！」

犯人口齿不清地怒吼着撞开了母亲，将那只一直钳制着母亲的手向郁——伸了过来！

丢下挎包，郁捉住了那只手。如果可能的话她更想抓住拿凶器的手，不过没有办法。只能期待同事们的掩护了。

冲进犯人怀里之后。

一刻也不要犹豫！不用手下留情！

郁将捉住的手腕向上一拧，借助惯性狠狠地向前臂折了下去。

——哇，好讨厌的感觉！

虽然在对抗审查的近身战中已经体验过无数次，但还是无法习惯折断别人骨骼的感触。

男人的喉中不断发出浑浊的惨叫。

他一边发出如垂死的野兽般的叫声一边举起了凶器。

「笠原，趴下！」

这是进藤的指示。郁立即向地卧倒，就地向旁边两个滚翻同犯人展开距离。若是凶器被击落，有可能掉到自己身上。

比实弹更轻但更快的枪声二重奏连续鸣响。进藤和手冢一边向犯人一通乱射一边冲进室内。在不必担心弹道偏离的距离内，他们的射击如枪神附身般地精准。郁微微抬起头望去，只见橡胶弹毫不留情地集中射在犯人的脸部以及握着凶器的手上。男人根本无法举起凶器，只能用拿着菜刀的手护住眼睛。

终于，菜刀被击落了。

「手冢！」

在进藤的指示下，手冢将电动枪挎在肩上，为拿着凶器的手戴上了手铐。不过，被郁折断的那只手到底还是没有铐上。

「作战结束！」

随着进藤的宣言，首先冲进来的是堂上和小牧，接着是第二图书馆的防卫员们。

被犯人撞开的母亲已经在柜台馆员的帮助下站了起来，一名防卫员将先行逃出的孩子带了过来。

看着紧抱作一团痛哭的母女，众人都知道了母亲是在危急关头硬撑出的刚强。

太好了，郁情不自禁地笑了。这时，一只手抚上了郁的头。仅凭这只手，郁就知道了。

「干得不错，一百二十分满分的解决速度啊。也没有任何人质受伤。」

「谢谢。犯人……」

「已经移交给第二图书馆防卫部了。」

接着，堂上有些顾虑地问道：

「受伤了吗？」

「没有。」

然后，郁一边搔着脑袋一边笑了起来。

「不过，折断别人骨头的感觉不管多少次都还是习惯不来啊。」

「但是，光是毫不犹豫也不留情地把对手撂倒这一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因为那个犯人让人既犹豫不起来也留情不起来嘛。我没把他的肘关节也卸掉就已经是便宜他了。」

虽然在把犯人移交给警察之前都无法得到确认，不过犯人十有八九是嗑药者。

「不过居然能引诱到他啊，我还以为只能送送水呢。」

「这个作战方针本来就是以你引他上钩为大前提的。」

堂上臭着脸嘀咕起来。

「玄田队长最近也太随便就把你当诱饵用了。」

「不过呢，笠原是不仅可以麻痹敌人而且具有高战斗力的人才啊。果然一旦队里有这样的女性，使用起来就很方便了呢。虽然这说法有点抱歉。」

插话的是小牧。

「何况作为诱饵还非常有魅力。」

加上这句「多余的」吐槽之后，郁不由得僵住了。

「没，没有这回事……」

「你真谦虚。事实上不是引诱到了吗？」

「这种脸上沾着溅回来的血还能笑得出来的女人，我倒是敬谢不敏了。」

这么说着走回来的是手冢。不过他一贯的辛辣评价这次却遭到了反驳。

「手冢你太聚焦于特殊情况了哦。要不是笠原现在名花有主，可是有不少人抢着要呢。」

「那些家伙们的品味我无法理解。」

「从各种意义上说，这是调教的人的功劳吧。人们总是对调教好的事物垂涎得想据为己有啊。」

进藤说着非常意味深长的台词前来会合，通知众人班师。

各，各种意义是到哪种意义为止啊！

「就是这么回事。你也稍微给我有点自觉！」

堂上有些不高兴地说道，然后先行迈开了脚步。

※

稍微给我有点自觉。

虽然被这么说了之后并不能真正接受，不过郁还是一回基地就从诱捕的装扮换回了平时的战斗服。回到日常状态之后最平静的还是自己。

接着，在出动人员撤回的一小时之内，会议开始了。

「果然是吸毒人员。好像是某种兴奋剂吧。」

对于玄田劈头而来的报告，郁瞪大了眼睛。

「已经知道了？」

再怎么说这情报来得也太快了。玄田得意地笑起来。

「因为我在警视厅有『亲戚』嘛。情报利索可不只是柴崎的专利哦。」

「咦，头一次听说！」

看着直率地吃惊起来的郁，周围的队员们窃笑起来。堂上窘迫地扯了扯郁的袖子。

「指的是平贺刑警啦。他那边大概也很为难吧。」

啊啊，那个好像煞有介事的「亲戚」指的这个啊，郁也终于慢一拍地接受了。

顺带一提，柴崎没有参加这次会议。对于如此异常迅速地解决的特殊案例，她大概是抽不出空来露脸吧。

「嗯，对于那种不知会怎么反扑的犯人，笠原干得不错。晚间新闻大概会展开对图书队的非难吧，不过那种事没有必要在意。关于让犯人受伤一事，也是因为在任务中犯人把年轻的母亲作为人质。在那种状况下如果手下留情，就不能保证人质的生命安全，因此才采用速攻来击溃犯人的战斗力。」

「在让犯人前臂骨折这一点上，我倒是多少有打算要手下留情的……」

「什么啊，你居然放了这种水吗。就算只是扭断他的肘部也都会有人找碴的哦，这种事例的话。比起犯人受伤，人质的安全救出才是重点。」

按玄田的说法，简直就像在说要折断犯人的手肘才好一样。

「如果要批判的话，反而是应该集中在放任危险人物入侵图书馆这一事上呢。」

发言的是小牧。对此绪形回答道：

「但是既然在大门并没有可疑举动，那么未进行阻止也无可厚非。毕竟既不能在大门口装设金属探测器，也不能检查读者携带的物品。」

图书馆的理念，是使任何人都能容易地进出并加以得用。一旦采取这样的措施，可以想见必然会招来读者的不满。

「嗯，总之这种事件发生的时候进行危机管理批判已经是惯例了，当成耳边风就好。」玄田干脆地总结道。

「但是将审查抗争作为特殊情况，相信图书馆在除此之外的情况下是安全场所的读者是很多的，这一点值得注意。」

堂上面有难色地发话道。

图书馆如此，其它公共设施也如此。在无法对使用者的出入进行严格检查的情况下，可疑人员非常可能假扮成使用者，这是常有的事。事实上，即使是在认真执行馆内巡逻的图书馆中，大小事故也频繁发生。

图书馆的危险之处，并不仅限于审查抗争与良化法赞同团体的恐吓行为。

读者与可疑人物的界线难以划分，虽说此次的状况是极为罕见的，但诸如占座用的物品被盗、流浪汉占据通道为巢之类的事可谓家常便饭。

虽然图书馆会张贴警告，提醒读者谨防盗窃或偷拍，性骚扰，捉弄、诱拐儿童，但一般而言，若读者自身缺乏危机意识，这些举措也难以收效。在包不见了之后才吵嚷着「遭小偷了」也已经迟了。

如果那不是包而是孩子被拐走了呢。遗憾的是，欠缺这种意识的读者比比皆是。

流浪汉的赖场则更难对付。以恶臭之类的投诉要求他们离开的话，会招致对方「人权侵害」的控诉。近年来虽然有不少图书馆先发制人地打出「当其它读者投诉时将进行劝离」这样的招牌来应对，但一旦对方吵闹起来还是会对读者造成干扰，因此其实情况并没有改善。

然而即便如此，若强硬地处理，又会引来所谓人权团体的干涉，甚至闹上法庭，因此必须谨慎对待。由于馆员的肤浅进行了强硬处理而导致本可顺利收场的事例陷入泥沼的状态也屡见不鲜。

「图书馆没有犯罪这种毫无根据的安全神话的确是根深蒂固呢。即使世间并不存在良化特务机关或良化法赞同团体，也不能断言图书馆是绝对安全的空间。这一点，大众并不了解。」

对于小牧的补充，玄田少见地为难地苦笑起来。

「要是没有良化法的话，图书馆大根会被认为是托儿所一样安全的地方吧。以前柴崎不是教训过吗，甚至有把孩子丢在儿童室里自己跑到咖啡厅喝茶的母亲。虽然希望他们能有危机意识，但要彻底普及毕竟还是很有难度啊。」

「即使是在公园这种公共场所也还是要小心，这一点明明大家都能认识到。」

郁碎碎念起来，堂上于是回答说：

「室内的话，出入的大多数是一般市民，尤其是图书馆还有图书队这一警备队。正是这两点造成了安全感吧。」

「可是，对这些多数的一般市民的出入进行警备才正是困难所在。如果没有做出非常明显的可疑举动，就无法区分读者和可疑人物。」

「因此，由图书馆向读者推进意识改革是很重要的。现在这种状况下只能依靠防卫方的努力。」

「总之，关于这次事件，」玄田总结道。

「犯人入馆之后在阅读区域一动不动地站了将近三十分钟，但馆员却迟迟没有采取措施，这一点也需要检讨。虽然可能是因为没有狂暴化而认为是能够单独行动的智力障碍者，因此没有进行干涉，但是对持续三十分钟举动异常的读者放任自流的确有问题。这种情况下只要请求防卫员援助，在防卫员的保护下向对方出声规劝，应该就能得到适当的处理，也不对于酿成如今的事态。」

「图书馆业务部也有必要重新就危机管理训练进行检讨。」

绪形以这句话对会议进行了最后总结。

会议结束后大家自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玄田则回到队长室。

他掏出手机给折口打了个电话。

「喂，玄田君？」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如既往的清晰的话语。

而之所以略带气喘——这样的景象浮现在玄田眼前——是她正迈着规律的步伐走在路上吧。

「这次的事件你们也会报道吧？」

「嗯，那当然。我还打算明天过去采访你们的功臣呢。」

「有点事想拜托你。」

「是什么呢？」

「能腾出版面就图书馆这一空间的危险性向读者敲敲警钟吗？」

对方可是以世相社会根据地报道良化法、自然也是报道图书队的第一人的折口。嗓音含笑，带着清晰的呼吸。折口回答道：

「我知道了。我稍微想想办法吧。不过玄田君想要把情报传达到的读者层，以《新世相》的受众来说传播有欠效率，所以我也会试着向育儿杂志争取看看的。」

「麻烦你了。」

「事到如今还客气什么。我们不是命运共同体吗。」

「你真是个好女人。」玄田半开玩笑地说道。折口则以清澈的声音回道「你现在才知道吗」。——做演员还是折口更胜一筹。

※

回到宿舍装会议结果报告一通之后，柴崎就像被戳中痛处似地趴倒在了桌上。

「是啊～～～～～～～～」

「什么？」

「就是说今天第二图书馆的事与我们并非无关。尤其是第一图书馆是基地附属图书馆，而且还是特殊部队的大本营，因此馆员的警惕性确实不够。『发生事件的话叫特殊部队来就好了，反正在同一块地方，特殊部队马上就能赶到现场解决问题的』，大约是这种思想吧。在这种意义上，也可以说第一图书馆对防卫方的依赖性更强。」

像柴崎这样与各部署的人员频繁往来，多角度地把握着图书馆形势的馆员是很少见的。在从事图书馆日常业务的过程中，危机意识日渐淡薄的馆员大有人在。

「在审查或是良化法赞同团体的干扰方面神经倒是很敏感，但对日常中的危险却麻痹大意。几乎所有的馆员都不会作长远考虑，而是把事情一股脑丢给防卫方。」

「要是柴崎一直做阅览室业务的话就好了呢。」

看来，柴崎并非单纯隶属于业务部，而是同时兼任着其它特殊任务的事郁也略有察觉了。

「就算是那样，我也没办法在做馆内业务的同时让全体人都注意到这种事啊。」

柴崎算是默认了郁微妙的刺探。

「绪形队长说得在理，业务部进行定期的危机管理训练是有必要的，我想这大概会成为关东区全体图书馆的课题吧。偏偏可耻的是，这下业务部越来越依赖防卫方了……」

柴崎板起脸来。

「现在出现了一种意见，说是不管有事没事，都要在阅览室里配备便衣警卫。」

「咦！」

郁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关于这个，让防卫部和特殊部队轮替的来做的话倒也不是办不到……但是如果第一图书馆开了这个先河的话，其它的图书馆绝对会抗议不公的。但如果要照顾到都内所有的图书馆，原本的警备就会变得薄弱。毕竟除了馆内和街道巡逻，还要进行训续啊。以同在的防卫规模来说绝对不行的。」

正因如此，基于读者的意识水平，才成就了现今以业务部监视日常纠纷及事件，遇有可疑则请求防卫部提供援助的机制。

「所以呢，彦江司令倒也确实是驳回了。那个人也是从防卫部上去的，不会允许业务部这种轻率的做法。」

虽然郁和彦江孽缘颇深八字不合，但也不得不承认彦江担任司令后是很公正的。虽说本人是行政派，但却不会打压原则派，该驳回的意见也会恰当地驳回。而对自己认为经验不足的部分，也会毫不犹豫地请教稻岭。

「意外地成了一个好司令呢，彦江司令他。」

「不过个性太死板了也很麻烦呢。」

「确实是不太容易亲近呢。」

「话说回来，」柴崎转变了话题。

「据说你今天非常活跃啊。」

「啊……大约是人质平安获救、犯人前臂骨折这种战果吧。」

「虽然我是没想到他会上钩啦。」郁搔了搔脑袋。作战结束后长官们发表的净是些听不习惯的评价，因此她得意不起来。

「你也成长了嘛。那种千钧一发的情况下一个人冲锋陷阵，而且还把犯人给钓上了。」

「嗯，我能不能钓到犯人是最大的焦点呢，就连能不能冲进犯人怀里去都是问题。」

「你又来了，真是谦虚。」

柴崎说着坏笑起来。

「话说在前面，手冢的意见可是少数派。」

「那又怎么样，你们的关系好到可以套到这种情报了吗？」

「因为我们可是做过协议的——」

柴崎得意地笑着，又告诉了郁一件事。

「同期的家伙里可是有很多人不甘心的哦。『那只野猴子化妆成那样可是犯规的，早知道的话才不会眼睁睁地让长官们把她带走』之类的呼声很高哦。」

「那，那种事……」

「对啊，说的就是某个被堂上教官捧在手心里，本人却毫无自觉的笨蛋。」

「……稍微给我有点自觉指的是这个吗？」

郁无力地趴到桌上。

「可是，我的内在完全没改变啊。」

如果，我……有变得可爱一点……之类的话。

「那个，也是因为喜欢的人是堂上教官啊。而且在工作中把我当作得力部下的也是堂上教官。」

「你就是这一点无敌可爱啊！」

「哇——不要突然抱我啊！」

「是啊，事到如今才来羡慕你这种搞不清自己可爱的精髓在何处的迷糊，我可是不依的哦！」

「知道就好，快点冷静下来放开我！」

「啊，刚才的吼人法好像堂上教官！」

若无其事地恢复了正常的柴崎放开了郁。郁则微妙地与柴崎保持住距离，缩起了身子。

「为什么你老是要像心血来潮一样做些百合的事啊！」

「谁叫你时不时要变得那么可爱嘛。」

「哪有时不时啊！」

柴崎再次无视郁的吐槽转变了话题。

「总之呢，基本上说特殊部队里除了你和手冢之外都是大人集团，不需要别人微妙的操心也是因为有堂上教官罩着。」

「我可不觉得大人集团这称号非常名副其实，对那些人来说的话。」

「不能理解这一点就说明你还是小鬼。如果是小鬼兵团的话，有可能在那种老大的带领下还每次都能完成那种乱来的作战吗？」

「这么说来……倒也是吧。」

郁怀着颇有些微妙的心情歪过头点了一点，柴崎则再次话锋一转地加了一句「话说回来」。

「你把刚才跟我说过的话向本人再说一遍吧，我估计他会很高兴的哦。」

「唔……」郁烦恼起来。

就算不特地去说，他大概也会明白的吧。不过我的话，就算是早就知道的事，被特地再说一遍也会很开心，难道他那边也是一样的吗？

这样想了一会儿之后，郁抓着手机钻进了被窝开始发短信。

「跟堂上教官发短信一定要躲进被窝这一点也很可爱，我很喜欢哟。」

郁用一声「吵死了」来顶掉柴崎那明显是在调戏的语气。

自己完全没发觉的习惯被一语道破而感到害羞也是原因之一。

因为是用面对面或打电话的方式很难说出口的内容，所以才选择了短信，然而呕心沥血写成的短信却被发出片刻之后立即收到的堂上的回复所击倒。

不要写那么可爱的东西，笨蛋。

完全不浪漫的一行字，郁却露出了小女人般的表情。

果然和柴崎说的一样，跟他说真是太好了。郁这么想着。

※

「那个……我的孩子不见了，麻烦你们帮忙找找。」

事件发生几天后，有一位看上去很成熟的年轻母亲在傍晚提出了请求。由于时机敏感，武藏野第一图书馆的馆员们骚动起来。

「您孩子的姓名和年龄是？」

「高木雄大，四岁了。」

「印有卡通人物的T恤和黑色连帽大衣，还有半长的牛仔裤。」

「还记得是什么时候走失的吗？」

「谁知道呢……三点钟故事会结束之后因为要去找想借的书，就分开行动了……然后我想着差不多该去买点东西然后回家了，就到儿童室来接他，那时候他就已经不见了。那孩子挺活泼的，所以我想会不会到别处去玩或是跑到庭院里了，所以就到这几个地方去找了找，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

听母亲讲述情况的馆员提高了声音。

「您不知道近日在吉祥寺发生的事件吗？我馆应该也在入口张贴了告示，请您不要将孩子置于视线之外的。」

「可是……」

母亲稍有些为难地反驳道。

「已经是四岁的男孩子了，总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他又喜欢调皮淘气，这样一闹我自己的事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说，这位母亲。」

有些看不过像是要进入责备母亲模式的男性馆员的行为，柴崎插了进来。

「别担心，这位母亲。我们马上就会去找他的，并且也会通过广播来呼叫。」

母亲俯着身子缩起肩膀。柴崎无视一脸不满的男性馆员，抚摸着母亲的肩。

「您交待过他不要擅自回家吗？」

「有。跟他说过最多只能出到图书馆的院子里。」

「那就没问题了，马上就能找到的。请在儿童室中等候吧。」

说着柴崎一路陪母亲走到了儿童室。

『○○幼儿园长颈鹿班的高木雄大小朋友。你的母亲正在图画书间等你。请马上回到母亲身边。』

这样的广播已经是第三次了。

「该不会被拐走了吧……」

郁一边不安地加快了脚步一边抬头望向广播的扩音器。吉祥寺的事件才过去几天，业务部的弦也绷得死紧，不止是馆内的警卫，就连闲着的防卫人员也加入了搜索雄大的行列。训练中的堂上班也换上了便服（因为不是馆内警备，所以真的是通勤用的各自常穿的便服）在馆内东奔西跑。堂上和郁负责的是公共楼这边。

「没关系的。」

和郁一组的堂上简短地断言，然后说明了根据。

「现在毕竟是敏感时期，防卫部对读者的检查也很重视。而且据母亲所说，高木雄大走失是在三点的故事会结束以后，两个钟头都还不到，各出入口的警卫印象都还很鲜明，并未确认到有疑似高木雄大的少年离开过图书馆。」

「那就是还在图书馆里啰？」

「如果连公共楼一起算在内的话，图书馆可是宽广的建筑，对孩子们来说正是个探险的好去处。母亲也说了是个活泼的孩子，冒险的瘾头上来了也不足为奇。」

「可是都已经广播了这么多次了……」

「玩疯了的话才不会去听什么广播的哦，小鬼就是这样的。听了广播就回来的那才反而稀奇。本人要是发现自己成了走失的孩子可是会哭出来的。」

「那要怎么找藏起来的孩子呢？」

「只能是去回想自己小时候的情景。跑进这种设施的话，做什么最有意思？」

郁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了。

「『秘密基地』！」

「回答正确。」

堂上砰地敲了一下郁的头。这么说来，比起窥视着孩子可能藏身的缝隙之类的地方的郁，堂上则是检视着稍宽敞一些的空间，例如没上锁的房间的柜子里或是讲台下，还有安全梯的平台之类。

「堂上教官对这种地方很有心得吗？」

郁提起一点轻松的语调开玩笑地问道，堂上则回以轻轻的拳脚。

「公共楼完了之后是大讲堂吗……」

由于后方支持部委托白银人才中心每天前来保洁，因此基本上门也一直开着顺便通风。

「这里能做上百个秘密基地吧，而且小鬼喜欢的缝隙也有一堆。」

郁说着叹了口气。

「没办法，走吧。」

堂上的声音也变得多少有些无奈，不过两人还是进入了大讲堂。

堂上班负责图书馆大楼的是小牧和手冢。

「果然是『秘密基地』吧。」

「应该吧。」

同为男同胞，达成共识就是快。

四楼以上是接待室和馆长室之类，散发着一般读者不敢轻易进入的独特气氛。也就是说，供读者使用的设施都集中在三楼以下。

而在三楼小会议室的桌下，小牧和手冢发现了少年。印有卡通人物的T恤和黑色连帽大衣，半长的牛仔裤，服装与母亲说的完全一致。

「找——到你了。是高木雄大小朋友吧。」

小牧望着桌下刚问出口，少年就突然挤进两人中间试图逃跑。

然而，要是能让孩子突袭成功，那图书特殊部队（LibraryTaskForce）可就名声扫地了。手冢立刻抓住孩子把他夹在了胳膊底下。

「放——开——我——啊——！」

手冢无视手脚乱蹬地挣扎的雄大迈出了脚步，小牧则进入了说教。

「不可以贪玩哦。妈妈很担心你呢，我们回妈妈身边去吧。」

「我才不是在玩啊白痴！放开我！」

看来这孩子的确如母亲所说的一样很活泼。

「你要是愿意自己走的话就放你下来。」

手冢不留余地地说道，雄大像是放弃了似地耷拉下了手脚。

「我知道了啦……」

手冢把雄大放到了地上。脚一触地，方纔的顺从就像是假的一样，雄大再次试图冲出包围，却被手冢和小牧一人抓住了一只手。

「就猜到你会这么做。」

小牧向雄大狡猾地一笑，雄大以露骨的倔强表情跺着地板。

「这里是图书特殊部队堂上班，小牧•手冢组。于一六四零发现雄大小朋友，已确保。立即回到阅览室。」

小牧用无线电通知了还在搜索的人员，和手冢一起带着雄大向阅览室走去。

等在阅览室中的儿童室里的母亲看到雄大回来之后立刻冲了上去。

「真是的，雄大你这孩子！」

母亲就这样跪下身去抱住雄大，双肩因流泪而微颤着。

「看来这孩子的确让妈妈很头疼呢。」

搜索结束回到阅览室后，郁苦笑着小声说道，堂上也笑着赞同了一句「是啊。」

然而从这天起图书馆便陷入了这对母子引起的麻烦里。

※

『○○幼儿园长颈鹿班的高木雄大小朋友。你的母亲正在图画书间等你。请马上回到母亲身边。』

时隔不到三日，这样的广播又在图书馆中鸣响了。

「又来了吗！」

投入搜索中的馆员和防卫员一肚子牢骚，但一想到每次被捉住带回去时雄大那顽皮又狂妄的样子，又觉得这样责备母亲也太过可怜，心生不忍，尤其许多已有家小的队员对此相当同情。

那是这样的日子中某一天的事情。

「喂！」

雄大向柜台里的柴崎叫道。

「不是『喂』吧，怎么能叫『喂』呢。至少也要说『那个』啊。」

柴崎轻轻地瞪了一眼，雄大畏畏缩缩地改成了「那个」。

不过接下来的话又恢复了他的作风。

「把我的零食还来啊！」

「你的零食？」

柴崎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想了起来。

前一天，白银人才中心外派来保洁的大婶报告发现了奇怪的失物。栽培在门厅各种的赏叶植物的花盆背面，藏着扎紧了口的塑料袋。大婶怀疑是可疑物品于是叫来了玄关的警卫，但确认了内容物这后却发现是各种各样的零食——就是这么回事。

考虑到大概是孩子们忘了的东西，因此就这样放进了失物箱。——没想到是你干的啊，柴崎苦笑起来。

「就放在入口处的失物箱里哦，自己去拿吧。」

基本上，贵重物品不会放入失物箱里。那里面主要是些手帕或是孩子的玩具之类的小东西，箱上也贴着「贵重失物请到柜台询问」的告示。

雄大丢下一句「谢谢」便向着失物箱跑去了。

然而，此后不断发现似乎是雄大的失物的零食。根据发现零食的保洁大婶所说，那些东西就像是为了不被发现一样塞在各种地方。

雄大也已不再来询问零食在哪里，而是直接走向失物箱。

「……难道是打算在哪里安家吗？」

柴崎一脸不悦地眺望着正在失物箱中乱翻的雄大。

虽说是白银人才中心的外派员，但毕竟是长期在图书馆工作，保洁大婶都非常优秀，总是百发百中地找出雄大藏起的零食。何况，为了防备良化法赞同团体留下可疑物品，她们原本便担负着馆内警备与二重检查•三重检查的任务，孩子的那点小花招在她们眼前根本撑不过一秒钟。

然而，迎来初夏之后气温越升越高了。

若是保管在失物箱中的零食腐坏引起食物中毒，那就是图书馆的责任了。虽然大致确认过没有易变质的零食，但是——

「差不多也该扔掉了，是不是该收进柜台放到冰箱里保管比较好呢……」

柴崎一边在宿舍里说明事情经过一边跟郁打商量，郁也苦笑起来。雄大的搜索堂上班也参加过无数次了。

「看来是非常喜欢图书馆这个游乐场啊——筑巢也是很有趣的事。」

刚回宿舍的郁一边把工作时穿的便服换成运动服一边回答。

「食物就要变质了。就这么扔掉的话他也怪可怜的，就放在冰箱里吧？」

「不，我要扔掉。要是让他养成习惯，别的孩子也有样学样的话就麻烦了。」

和郁商量之后柴崎铁下了心。她坚决地说道，郁也没有发出异议。

「对哦，还有这层顾虑。唔，看是要丢掉还是还给他妈妈吧。」

还给他妈妈这点柴崎倒是没想到。这主意或许不错，她点点头。

「虽说是孩子的恶作剧，但好歹也是私人物品。比起丢掉，或许交给家长更好谢了，笠原，是个好主意呢。」

「是吗？」

郁也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男孩子虽说有精神是最重要的，但如果像雄大那样淘气过头了当妈妈的也很头疼。要是我是他妈妈的话也没自信让他听话。」

「是呢，好像完全放任自流一样。完全管不住孩子这点是确定的，虽然说这也有雄大本身性格的原因。」

虽然在柴崎看来是个优柔寡断令人焦虑的母亲，但如今管不住孩子的家长比比皆是。每当雄大引发骚动，他的母亲便可怜兮兮无精打采地道歉，只有这点倒是比那些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的监护人要好得多。

「不过呢，说了不起倒也挺了不起呢，雄大那孩子。」

曾在孩提时代和三个哥哥一起切实发挥搞怪才能，将周围整得鸡飞狗跳的郁笑了起来，事不关己地说着。

再一次发现雄大的零食时，柴崎没有把它放入失物箱。

她瞟了瞟满脸惊讶地在失物箱中东翻西找的雄大，出声叫住正在书架间看书的雄大的母亲，把她招呼到了柜台附近的阴影里。

为了让提心吊胆的雄大母亲镇定下来，柴崎绽开了最温和的营业用笑容。

「是关于雄大君的事……」

「是的，他又做了什么……」

「不，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不过……」

柴崎说着取出了放在柜台里的雄大的塑料袋。据说这是前一天在公共楼的一间空房间的通风口发现的。

「雄大君似乎非常喜欢像这样把零食藏在各处玩。至今为止我们都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但毕竟接下来的时期有食物中毒的危险，再加上这种行为要是在孩子们之间流行起来也会很伤脑筯。但话说回来，若是直接扔掉对孩子又太残忍，因此想着还给妈妈你。如果您能顺便教育他不要再玩这种游戏的话就更好了。」

「是的，非常抱歉……」

母亲低着头接过了塑料袋。

「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结束与母亲的交谈回到柜台时，柴崎感受到了针扎般的视线。说到对他人气息的敏感，柴崎有当仁不让的自信。她顺着感觉到的方向望去。

只见雄大以难以想象是属于幼儿的憎恨的眼神盯着她。

柴崎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雄大最后还是转身跑进了儿童室。

看来被认定为敌人了，但柴崎也不能放弃自己的义务去陪雄大胡闹。

要闹别扭随便你，柴崎这么想着不再在意此事。

※

这一天的傍晚雄大也失踪了。

馆员和防卫员都怀着的「有完没完啊」的无力感自是不必多言。

而这一天堂上班负责的是图书馆业务。连防卫部都派出了搜索人员，堂上班自然也参加了搜索行动。今天的分配是堂上•郁负责图书馆大楼，小牧•手冢负责公共楼。

「我们从地下开始找起。」堂上说道，郁却不解地歪过头。

「地下不是禁止读者进入的吗？」

「但地下并没有人看门，孩子的话还是有可能瞒过馆员的耳目溜进去。何况雄大已经被抓住过很多次了，应该也以孩子的方式想过很多可以溜进去的地方。他一旦想到要溜进去看看，孩子的目标比较小，人又机灵，所以会比大人更难发现。」

要到地下，就要穿过一楼业务部，从位于柜台更深处的楼梯和电梯往下。外部人员在进入柜台的那一刻起就自然会遭到盘问，不过如果是孩子，就有可能避人耳目地溜进业务部。何况雄大很机灵。

听得耳朵都要长茧的寻人广播又开始回响起来。

「之所以放得在地下都能听到也是这个原因。不过呢，要是听到了就会乖乖出来的话就不叫小鬼了，所以这个放了也是白放。」

堂上一边听着广播一边耸了耸肩。郁则一边下楼梯一边对堂上说：

「雄大最近好像想带着零食藏起来呢。」

「那是真的打算在这里安家吧。秘密基地可是男孩子的梦想。」

「也是女孩子的梦想哦。」

「你的少女时代应该根本成不了标准。」

「真过——分！」

郁轻轻地搥了下堂上的肩，堂上笑了笑却没说什么，于是郁接着说：

「说是把零食藏在很多地方。虽说前阵子柴崎把零食还给他妈妈，让他妈妈注意一下之后就没再这么干了。毕竟这种时候已经有食物中毒的危险了呢。」

「嗯，也算是恰当的处置吧。」

「不过那之后柴崎好像明显地被讨厌了呢。因为扔掉的话雄大也怪可怜的，所以才还给他妈妈的，柴崎也有点可怜呢。」

「没人会因为被调皮捣蛋的小屁孩讨厌而消沉的吧。」

「不过真的是个倔强的孩子呢。」

地下主要是书库，不过也有业务部和代替仓库用于储藏物品的房间。

「书库有不少馆员出入，对面还有事务室，要溜进去的话还会在更里面吧。」

因为地下并没有读者出入，因此基本上是朴素的混凝土构造。不过既有洗手间也有饮水机，作为秘密基地的候选地点或许还真不错。

突然，通道尽头有个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堂上也立刻察觉到了。

「笠原！」

郁在奔跑这一点上得到了绝对的信赖。她追着深入的通道上正在拐弯的影子冲刺起来。那条路上有好几个储藏间，不过是条死路。

拐过人影逃进的道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也就是说躲进了排列着的某个储藏间里。

「喂！我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快出来！」

郁一边喊着一边打开储藏间。

打开了一个又一个，剩下最后一个。

「喂，雄大！」

怒吼着打开门——

传来了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惨叫。然后。

「对不起不要打我——————！不要啊啊啊啊——————！」

这声尖叫着的哀求，来自于蹲缩在储藏间的缝隙里抱着脑袋的雄大。

郁像是被绑住一般地僵住了。堂上赶了过来，在那之前郁在雄大面前跪了下来。

「为什么……？我不会打你的。至今为止，图书馆的人都没有打过你不是吗？」

郁伸出手去，却被狠狠地挠了一下。然而比起被挠的郁，反而是抓伤人的雄大受惊般地绻起了身体。

「不是你的问题。」

堂上挤开郁，单膝跪在雄大面前。

「……因为在此之前，找到躲在馆内的这孩子的都是男人。」

这是——这是，什么……

堂上看了郁一眼。

「不是你的责任。但是你要做好觉悟待在这里。现在以这孩子优先。」

堂上重新转向雄大，在出声前先将双手按在他的身体两侧。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动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雄大抱着脑袋点了点头。

「好孩子，出来。我们不会对你做任何事。」

堂上一边说着「出来」，一边慢慢地把雄大从储藏间里拉了出来。

「我不会打你。不过，我要放开一下。」

堂上一边一一做着说明一边放开了抱在雄大身上的手。

然后，他拉住T恤的下摆。雄大吓得又是一缩。

「我不会打你。这个女人也不会。——我要掀了哦。」

堂上缓缓地掀起了雄大的T恤。

郁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行。不能出声。不能叫。不要制造任何刺激这孩子的因素。我得变成青铜像，堂上教官现在正在走钢丝。

显现在堂上所卷起的T恤下的，是难以找到一星半点正常肤色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并不只有殴打后的满身青紫，还有像是用烟头烫上去的圆形烧伤，以及覆盖在原有伤口上的数不胜数的结痂。

「是你妈妈吧？」

顽固的沉默化为了回答。

堂上放下了T恤，以不刺激到雄大的缓慢的动作紧紧地抱住了他。

「笠原，通知柴崎。我把这孩子带去医务室。」

「是。」郁哑着嗓子回答道。然后站起身来，奔出通道。

我不能恐慌。郁拚命地对自己说。

郁找到柴崎，将她叫到角落，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柴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迅速行动起来。将情况报告业务部长及馆长，同儿童咨询所取得联系，委托对方派遣顾问。同时腾出一间空房间，用无线通告各人员结束对雄大的搜索。

寻找雄大的广播也悄悄地中止了。

接着，在做好了一切准备之后——柴崎叫住了母亲。

「这位母亲，请往这里来。」

母亲一边跟着柴崎前往业务部一边忐忑不安地开口问道：

「请问……雄大又做了什么吗？」

「不。」

郁跟在母亲的身后。这是为了防止她逃走。

然后，柴崎将母亲领进准备好的房间。

房间里已等着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和蔼的妇女。她站起来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位是儿童咨询所的泽山女士。」

听了柴崎的介绍，母亲突然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我的话雄大一点也不听。

丈夫也一点都不和我商量。

最后演变成待在家里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去打他。

所以就想着带他出来，比如说到图书馆之类的地方。

可是一旦回到家，就会连他在图书馆引起骚动的份一起打骂……

「你不用道歉。我们正是为了帮助你和雄大而来的。」

听了泽山的话，母亲的哭声更加止不住了。

※

泽山带走了母亲，雄大也由另外的顾问领走了。

在只剩下郁和柴崎两个人的空房间里，柴崎突然轻轻地说。

「包扎。去做一下啊。」

「咦？」

「手。不是被雄大挠了吗。抓痕都出来了哦。」

面对着柴崎这露骨的赶人的语气，郁默默地站了起来。虽然有些不放心留她一个人，但此时的柴崎已散发着彻底抗拒郁的气息。

刚出阅览室，郁就碰上了收队回来的小牧和手冢。那时为什么选择了手冢而不是小牧，连郁自己也答不上来。

「手冢，去陪柴崎。」

事情的经过他应该已经听说了。

「都怪我多余的建议，害柴崎把雄大打算藏在馆内的零食还给了他妈妈，还提醒她要注意。他妈妈绝对因为这件事……所以……」

手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不识趣地抱凶「为什么是我啊」。

「她在哪？」

「业务部的第二个小会议室。」

手冢听后默默地向业务部走去。

小牧慰劳是说了句「笠原也很努力了」。

「快去包扎一下吧。我办完阅览室业务的中断手续之后就会回办公室的。」

郁点点头向医务室去了。

慎重地敲了几下门，手冢说了声「我进来了」之后打开了门。

「别过来！」

房间里，柴崎趴在桌上吼道。现在是没法掩饰得住的吧，声音都已经带上了哭腔。

手冢叹着气低语道：

「我说『别过来』的时候完全无视那句话的人是哪里的谁啊？」

「所以我也有无视的权利。」手冢如此宣言着在柴崎的对面坐了下来。

稍微考虑了一下措辞，手冢向一动不动的柴崎开口道：

「那不是你的错。图书队的所有人都没有错。我们并不是儿童虐待问题的专家。至少在图书队看来，雄大是顽劣的问题儿童，而他母亲则对此束手无策。我们并没有接受过由此去怀疑可能存在虐待行为的教育。」

「笠原叫你来的？真多余。」

真是深受打击的样子，手冢想道。虽说自己人是来了，但能否有所帮助还是很令人不安。

「别这样说她。说到底，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哭的样子才赶她走的吧。这种事笠原还是明白的。我话先说在前面，你看上去可没你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你吵死了。」柴崎喃喃道。

「笠原那家伙啊，笨蛋归笨蛋，不过也没那么笨哦。她说过『柴崎虽然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只是因为她脆弱的地方和别人不一样而已。』还有呢，虽然你既傲慢又顽固，不过其实很温柔，这点大家都知道哦。我也是。」

柴崎没有再回话，而手冢的口才也到此为止了。

这种时候要怎么做好呢。在两位长官之中，手冢想起了堂上。

有些迟疑地抬起手——往柴崎趴着的头上落下。轻轻地拍了一下，柴崎便扑入怀抱，紧紧地抱住了手冢的双肩。

「我最讨厌你了。」

低低地这么说道，柴崎的喉中漏出再也按捺不住的呜咽。

「最讨厌也没关系哦。」

手冢一边回答一边抚摸着柴崎的头。

※

去医务室的途中遇上了赶来的堂上。

「郁！」

被呼唤了名字之后，防线立刻崩溃了。低下头去，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被紧紧地抱住了。然后就这样被带到了厅舍的隐蔽处。

「你很努力了。现在以你优先。已经可以哭了。」

拚命地压抑着，却还是漏出了呜咽。

郁与雄大母亲的共同点除了同为女性之外别无其它。打开雄大藏身的储藏间时，郁发出的也不过是斥责在儿童室中捣蛋的孩子那种程度的怒吼。

然而即便如此，仅仅是因为被女性发现了藏身之处就陷入恐慌的雄大——受到了残酷的虐待。

因为雄大看起来是个淘气的孩子所以没有明白。因为母亲看上去实在不像会对雄大的身体做出那种事的人，所以没有明白。

雄大并不是要建造什么秘密基地。

「他是，想离家出走啊……」

郁抽泣着呢喃道。

每次来图书馆时藏到某处的零食是为离家出走而准备的紧急食品。躲在图书馆里吃完那些零食之后，接下去又要怎么办呢。在还无法考虑到那么长远的未来的年纪，雄大就试着要逃离家庭了。

究竟要遭到怎样残酷的虐待，才会逼他走到这一步呢。

「他妈妈……在家里会虐待他，所以他才想逃到外面……因为在有人的地方他才不会挨打……」

然而一旦回家就会遭到殴打。雄大知道母亲控制不住自己。

每次被找到时，那颗幼小的心灵该有多么绝望呢。每当被找到时，母亲都哭着抱住雄大，而雄大则挺尸般地接受着母亲的拥抱。

他只能直挺挺地站着，听着母亲的心声。

为什么你不听妈妈的话呢。

为什么你不能成为妈妈说的那种好孩子呢。

受到完美主义的母亲的逼迫，最终发展为虐待的事例并不鲜见。当雄大无法完成母亲的课题，便只能靠尖叫来寻求自保。

就像被发现时那样。

「明明就有……像在吉祥寺事件中那样，宁可自己成为人质也要救孩子的母亲……为什么，雄大会被自己的妈妈……」

为了救吉祥寺的母女，郁充当了诱饵。引犯人上钩，毫不犹豫地折断了他的手臂。

然而，抓住雄大的母亲，折断她的手臂，这样的事是不能做的。

「对雄大和他妈妈……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堂上越发用力地拥紧了大声抽泣着的郁。

「是啊。我们无法为他们做到什么。甚至没有人察觉到虐待的存在。忘了接下来的事吧。案例已经移交给儿童咨询所了。这是我们对那对母子所能提供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帮助。」

「你觉得，他还会到图书馆来吗？」

面对求救般地发问的郁，堂上诚实地回答了她。

「如果想来就会来的吧。」

诚实的，不会轻率地给予廉价的希望。这是名副其实的堂上式的回答。郁再次压住自己的呜咽，把脸埋进了堂上的肩头。

「想咬就咬吧，今天我允许了。」

郁咬住堂上的制服，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

那是梅雨过季，学校和幼儿园都迎来暑假的时候。

柴崎刚进入柜台准备开始业务，就看到终端上放着一个扎紧了口的塑料袋。

透过袋子能看到里面装着零食。这熟悉的样式让柴崎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只见一个背影向出口飞奔而去。

停步在自动门前，又一百八十度转身向着自己咧嘴而笑的是——接受了各部门长官「忘了吧」「想开点」之类的命令而佯装如此，实际上却难以忘怀并深深牵挂的孩子。

郁和堂上正在馆内巡逻的时候，堂上被人从后撞得向前打了个趔趄。

「堂上教官！」

郁不禁悲鸣出声，堂上则一边站稳脚根一边在瞬间摆出反击的姿势回过头去。

然而那反击却在回头的过程中停止了。

撞开堂上的是穿着短袖T恤的雄大。他什么也不说，只把T恤卷到胸口。

除了只有整形手术才能治好的惨不忍睹的烧伤，眼前的身体已几乎回复了正常的肤色。

雄大就像展示般鼓起肚皮，接着露出后背。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让堂上和郁看过身体之后，他便跑开了。

他的身影立刻没入其它读者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五、让我们走向幸福

※

又到了付上写着「多吃点水果，对身体有好处」这种固定内容的信件，从各自的老家寄来苹果或是橘子的季节了。

这次，郁家寄来的是箱橘子，柴崎家则是一箱苹果。虽然产自原产地的水果在武藏野都能买到，但家长这种生物似乎就是有给出门在外的子女送食物的习性。而且秋冬季送水果好像已经成了惯例，把自己家送来的水果分送给同一层的人的时候，收到的回礼也都是柿子或是梨之类。

时机难得，于是郁向柴崎请教削皮法，总算是进步到差不多各种水果的皮都会削了。按柴崎的经验，学会削球形水果的话，对切削各种食物也会很有帮助，而且这样拿刀也最安心。

「差不多开始想租房子了啊——」

郁一边进行着第N次的削皮练习一边喃喃道，柴崎则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啊，一般来说这是在交往到半年就该搞定的事吧。」

大多数单身阶级在和同是过宿舍生活的图书队员交往之后，都还是会想要一个有情侣气氛的无拘无束的地方。但是每次都住旅馆也很花钱，因此合租一间房就成了恋人们的惯例。

郁和堂上已经交往了一年多了。

「实际跑起来明明是个飞毛腿，谈起恋爱来却慢得像龟爬。比队内标准整整迟了半年，没准龟爬都比你们快。」

「吵死了，人家的恋爱速度要你管啊。」

郁在小案板上切开苹果剜去核盛在盘子里，插上两支牙签。

「每次外宿都是堂上教官出钱也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的职阶和薪水都比你高，你就顺了他的好意又怎么样？」

「不过要是能在附近有间房子的放就会更有二人世界的感觉了……」

「那你跟他说说看怎么样？」

柴崎给郁削的苹果打了七十五分，然后挑起一块咬了下去。

「不过房间的租金要分摊是约定俗成的，不可能一个人承担吧？」

「那是当然的！」

虽然郁不是那种会记账的精打细算的个性，不过这么多个月大致计算下来，她涌起了在附近租个单间的自信。最开始的押金虽然比较多，但作为宿舍生活进入第五个年头的士长，一般而言还是有些积蓄的，对付押金还能有些结余。

「问题就在于找不到机会说啊。」

郁也在吃之前观察了观察自己削的苹果，认为七十五分确实是个妥当的分数。

「要是有个说出口的好机会就好了……」郁叹着气吃起苹果来。

好机会出奇不意地降临了。

十一月一日下达了升职命令。

图书队的升职，在职阶升到正之前，都是由升职考试加上实践或是考勤的考核来决定，正以上就只有考核。三正的升职考试与士长考试自然是有着悬殊的难度。郁在余热炎炎的初秋参加的这场考试，在堂上与小牧和手冢，外加柴崎四人连手恶补应试内容的情况下来临了。

「我已经不行了放弃吧～」每当打退堂鼓时就会被呵斥一番。用柴崎的话来说就是：

笨蛋！你想升三正的话今年就是最好的机会哦！今年可以借当麻老师的事件最大限度地提高考核成绩！你知不知道这个作为实践能加多少分啊！？就算万一考试不过关，只要不低于及网格线二十分，用考核成绩调剂一下都能合格哦！反过来说，要是放过这次机会，你就别想得到春黄菊了！

对郁而言复习的内容简直就是拷问般的填鸭，一考完试她立刻就把死记硬背下来的东西全忘光了，并且到那天早会之前她甚至连自己接受过升职才试这回事都给忘得一乾二净，不过——

「现在公布今年升职的队员名单！」

在玄田阅读文件的瞬间她又回想了起来，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首先是绪形一正，升为三监！」

「领命！」

绪形一个敬礼接受了任命。而后玄田按职阶顺序继续公布。

「进藤一正，升为三监！堂上二正，升为一正！小牧二正，升为一正！」

看来似乎是以茨城县展及流亡事件的立功者为中心展开了升职考核。理所当然地获得了升职、被叫到的队员一个个敬礼回应。

心提到了嗓子眼。而后——

「笠原士长，升为三正！」

「不是吧——————！」

郁不由得发出尖叫，立即被堂上从旁狠狠地敲了下头。面对这司空见惯的场景，队员们都爆笑起来。

虽然慌慌张张地敬礼回答道「领命！」，但依音序排在郁之后的手冢的升职命令的气氛却已经无可救药地被搞砸了，因此不得不在事后请罪。

※

「太好了呢，得到春黄菊了。」

和堂上谈及此事，是在那一天的课业结束后。由于训练日的缘故，打扮是常穿的便服，但两人还是先为庆祝升职而一起来到了基地附近的咖啡厅喝茶。这是这一带唯一一家能喝到甘菊茶的店铺，郁和堂上点的也自然都是配甘菊茶的蛋糕套餐。

餐点上桌后，两人轻轻地碰了碰杯子，算是干杯。

「柴崎的挑发凑效了？」

「那家伙的挑发根本不留余地嘛。我可是复习得相当消沉。堂上教官你老用笔记敲我，手冢总是吼我，小牧教官又一直笑着说『你重试吧』……」

「嗯，我们反正是只有考核了，不过这么看来你不是拥有很美好的友情吗。手冢和柴崎可都是自己也要复习迎考的。」

「这个我是很感谢啦。」

可怕的在于这两个人一边帮郁复习还能一边轻松通过考试。考完之后，就在郁眼泪汪汪地担心着「估计没希望了～」一边趴倒的时候，手冢和柴崎却还能悠闲地安慰她说「应该会用考核分帮你调剂的所以不用担心啦」。

「柴崎好像也升三正了啊。」

「我都升了柴崎怎么可能不升。」

「记得女子那边从三正开始就可以选单人间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啊，我们这里现在没有空的单人间，硬要来的话就只能是一个人住双人间……」

这样一来，在房间不够用的时候就会被管理处分配和同职阶的人同住。

「要是这样的话还是维持现状的好，我们是这么商量的。」

「我们这边的话是要到二正才能住单间，所以手冢还要再忍一级。不过光说从四人间变成二人间这点也算不错了。」

「嗯，手冢不管跟谁同住都能相处得滴水不漏吧。」

「那倒也是。」堂上说着话锋一转。

「升职礼物你想要什么？」

「啊，堂上教官又想要什么呢？」

「事到如今，那种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我升职和你升职的意义不同吧，你可是第一次得到春黄菊。」

堂上轻轻拍了拍郁的头。郁一边想着「不过还是送点恰当的礼物吧」一边在堂上的催促下考虑起自己的贺礼来。

啊啊——然后她想起了自己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那个……比起礼物，我有件事想要商量……或者说有个提案吧。」

「什么？」

「我们一起到附近租间房子吧。我现在升了三正，薪水也多了。」

「驳回。」

这声拒绝来得太干脆，让郁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咦……那个，为什么？」

「太愚蠢了。」

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太愚蠢了。刚才是在说「太愚蠢了」吗？

「『太愚蠢了』这种说法……」

「那你把想租房子的理由说来听听。」

「那是因为……」

我不说你就不明白吗这个胡涂虫！

「因为那样一来外宿起来也更轻松，附近有能两人独处的地方也不错。而且大家都租的。」

「那我问你，我们平均一个月有多少次外宿？」

加上公休，一个月也就两次，顶多三次。其余的时候就只是单纯的外出而已。

「这种频率的话，还是出钱过夜比较划算。租房子可不只是租了就完事了的哦。要能过夜的话，首先至少要有被褥。打扫也是必须的，所以要有吸尘器之类的一套清洁工具。窗户上要装窗帘，想打发时间的话就得买台电视。如果房间没有空调，还要自己装一台，否则东京的冬夏两季就别想熬过去了。而如果是连空调都配备完善的房间，租金和押金都会上涨。考虑到要花费的成本和精力，还是旅馆比较划算哦。在附近租房子那种过家家游戏是年轻人才有的特权。所以呢……」

「够了！」

郁卡啦一声把蛋糕的叉子丢在盘子上。周围的视线一下子集中了过来，于是她压低了声音。

「我为我愚蠢的过家家游戏道歉，真是对不起。我不会再提了，也不用堂上教官给我升职礼物了。」

郁从钱包里抽出一千元放在桌上。

「我先回去了！」

蛋糕几乎都还没动口，茶也还剩一半。郁就这样站了起来。

愚蠢的过家家游戏也好，成本不划算也好。

只是希望着能延长共度的时光，哪怕只多一秒也好。然而看来这似乎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不知是为此不甘还是悲伤，在回基地的路上，郁光是忍住泪水就拼尽了全力。

堂上回房不久之后，小牧就来了。

这种时间点的话，应该是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据那边说笠原像是台风一样地回去了。」

堂上苦笑着换上了家居服。

「……我也实在是挺失败的啊。」

「算了，拿去吧。」

小牧一边钻进被炉一边把半打装的罐装啤酒放在了面板上。下酒菜则是屋里常备的某种干货。

堂上没有吃饭的心情，所以也就顺着小牧的劝拉开易拉罐，把事情的经过像发牢骚般地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这『愚蠢』说得是有点过分，不过『过家家』这一点倒是希望她能理解呢。不过嘛，对方是笠原嘛，会闹别扭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是我说得太没完没了了。」

小牧手机的短信铃声响了，打开一看他苦笑起来。

「说是『想要尽量多找点时间在一起好像只是我自做多情』。」

看来是柴崎在通风报信。

「怎么可能，那个笨蛋。……这句可别发。」

一边回答着，心里一阵刺痛。

终于小牧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怎么听都只是恋爱上的烦恼而已，不过她实在哭得太郁闷了，就暂且让她喝点酒吧』。这么说的。」

「最多只能喝两杯葡萄酒。发过去。」

「是是。」

小牧开始发短信。

然后堂上也掏出了手机。

郁睁开双眼时已是早晨。放在枕边的手机闪烁着短信灯。

打开一看，是堂上发来的，内容很短。

『我说话的方式不对。抱歉。』

哪里不对了。事到如今还道什么歉。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现在正后悔着呢。

这时候澡堂应该已经开了。不过昨天训练结束后已经在更衣室里洗过澡了，而且今天也是训练日，反正弄得一身汗也只是时间问题，便打消了洗澡的念头。

只回了堂上一句『够了』，郁在起床时间前再一次陷入了睡眠。

※

虽然郁已经不是会因为吵架而影响工作的小孩子了，然而那一眼就能让周围的人看出发生了某种争执的态度则说明她依然嫩得很。

而在这种场合，堂上就成了被盘问的对象。

「你们俩怎么了？」

「呃，有点事情。」

在只有「搞砸了」这种自觉的情况下，「闹别扭了」这种话到底是很难说出口。

「嗯，虽然这不是该由我们来插嘴的事。」

特殊部队的家伙们虽然一个个都不太正经，但又成熟得不管是谁都会先说这样一句开场白，这让堂上相当惭愧。

「快点和好吧。不管怎么看，你们俩这次的矛盾都好像闹得挺大的，平静不下来呢。」

「非常抱歉。这次是我有些失言了。」

结果就这样坦白了一切。

然后，平日里举动最稳重保守的长官——绪形，也终于在某天向堂上提出了建议。

「如果觉得失策了又找不到机会挽回的话，还有单刀直入这一招哦。」

在事务室里偶尔会有只剩两个人的时候。绪形埋首于正在处理的文件中一边说道：

「难得你们是站在同一阵在线的啊。」

对于对绪形的过去略有所闻的堂上，这是一句沉重的话语。

「你啊，差不多也该原谅堂上教官了吧？」

馆内警备的那天，郁把柴崎约到食堂的时候，柴崎开口就来了这么一句劝解。

「也没有不原谅他啊。我已经跟他说过可以了的。吵架已经结束了哦，也没影响到工作。」

「虽然你是这么说，不过手冢先生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被点到名的手冢「呼」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有比这更糟的关系了……」

「在同事眼中是这种状况哦，笠原三正。」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像在强调是谁在三正的升职考试的时候最拚命地帮助自己似的，郁也有些尴尬地扭了扭身子。

「可是……我已经跟他说过可以了的，感觉是堂上教官自己还在顾虑啊……」

「这点你又怎么看呢，手冢先生？」

「堂上一正确实过分内疚了。但这很可能是因为伤害了笠原而产生了罪恶感吧。」

「这样的话，更明确地释出和解的善意不也很好吗？而且啊，」

柴崎说着吸了一口面条。

「你啊，用那一句『已经可以了』单方面打断了人家吧？」

「什么意思啊？」

「那句话对被打断的人是相当大的压力哦。因为对方可能还有话想说啊。而且你在咖啡厅说的话也是让人很难受的哦。」

不用堂上教官给我升职礼物了。

事后想来，自己丢下的话的确是太重了。

「可是……」

我怀着想要尽可能多在一起的心情而说出的话，不也被说成太愚蠢啊过家家游戏什么的了吗。

「吵架这码事啊，如果哪一方严重地伤害了别人或者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就会演变成没完没了的互揭老底哦——要是找个机会和解的话。这句话估计对某处的兄弟也很适用呢。」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扯到我身上来啊。」

「哎呀，我可没指名道姓哦？」

「你就是说了吧，言外之意不就是这个吗！」

就这样在队员食堂吃完了午饭，三个人又一起回到了图书馆。

在通道上，有三个少年在踢着绑了口的塑料袋玩。从制服来看，是附近中学的学生。他们像踢足球一样把塑料袋踢来踢去，从袋口不断掉出一些小垃圾。

「喂！在室内玩这种游戏是不对的吧！」

郁怒吼着上前制止。

「闭嘴，公仆！」

几个少年恶狠狠地回了一句怒吼，同时把塑料袋向着郁他们踢了过来。

郁被少年们的话惊得愣在了当场一时间忘了反应，还是手冢代她把袋子挡了下来。

「笠原，抓住他们进行教育。」

「知，知道了。」

手冢趁着少年们露出破绽，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了附近的两人。

「不好！」

离得有些远的学生试图逃跑，但以郁的速度，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去逮住了他。

「柴崎，麻烦你带路到训导室。」

虽然学生们挣扎着想要逃跑，但要是让他们得逞了特殊部队可就徒有虚名了。

柴崎走在前面，打开业务部的小会议室，把三名中学生带了进去。这时手冢开口了。

「笠原，联络堂上一正。」

「咦？」

「你不是说对工作没有影响么？」

不知手冢是在以他的方式关心着郁抑或只是说教而已，郁一脸不悦地接通了无线电。

「手冢•笠原组报告堂上班长。」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无线电里传来的堂上的声音，郁察觉到自己的确是有些微妙地在闹着别扭。就比如最近，两人之间除了这种事务性的交谈就再没有其它的对话。

「我们要训导在馆内踢垃圾玩的中学生，共三名。」

「严重到需要训导吗？」

「提醒他们注意时遭到了对方的反抗。请派一位合适的教育人员来。」

「了解。我会带合适的人选过去的。」

这种情况应该是轮到玄田出场了。对于这几个在训导面前还要虚张声势的孩子来说，估计会留下一点阴影吧。他们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比中学的生活指导老师还要恐怖好几倍的人。

「反抗的内容是？」

「我提醒他们注意时，他们冲我怒吼道『闭嘴，公仆』，然后把垃圾朝我们这里踢过来。」

「这个情况我会报告给训导员。」

训导的恐怖程度会翻倍已经可以确定了。

在长官到达之前，几个人在训导室外站着交谈起来。

「……吓了我一跳。」

郁终于喃喃起来。

「『闭嘴，公仆』啊。现在的孩子居然说得出这种话了。我当中学生的时候都不知道晓不晓得『公仆』这个词呢。」

「啊，说到这个嘛。」

柴崎苦笑着说明道：

「当代，有给孩子们作出不负责任的引导的作家哦。大概是受其影响而进行了模仿吧。」

「咦，那是什么作家啊？」

「这个一言难尽啊。」

「是木岛阵吧？」

手冢似乎知道，而郁则是初次听说。

「确实是不太好说明啊。该怎么说呢……他是只用良化委员会推荐的词语，来表现极其具有歧视性的内容。」

「对对，虽然含有非常多反社会的和歧视性的内容，但似乎一个违禁词语都没有用过。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去借一本来看看好了。」

「我知道了，那今天回去的时候我就借一本看看。」

正在这时，传来了熟悉的大咧咧的脚步声。玄田在堂上和小牧的陪伴下现身了。

好戏开场了（It’sashowtime）。郁为少年们祷告起来。

「小鬼们在哪？」

「就在这里。」

玄田打开柴崎所指的门，在他走进去之后手冢迅速地关上了门。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全体起立！」

即使隔着一扇门，玄田的怒吼也像要撼动空气般的震耳欲聋。中学生们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在等待并不难想象，而从那卡啦啦地碰翻桌椅的声音来看，也能知道他们是多么恐惧地站好了姿势。

「在玄田队长训导完毕后，让他们把散落的垃圾打扫干净，再录一份口供。我和小牧会在一边盯着，口供就由手冢和笠原你们来录。」

手冢以敬礼响应了堂上的指示，郁也慢吞吞地举起了手。

郁悄悄地朝堂上望去，但就在即将四目相对的时候堂上别开了视线。

他在躲着我？

回想起柴崎在食堂里所说的话，郁的心里刺痛起来。

如果哪一方严重地伤害了别人或者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就会演变成没完没了的互揭老底哦。

是我太顽固了吗？可是。

「你们监督孩子们打扫。到了要录口供的时候再联络。在那之前我们继续进行馆内警备。」

堂上留下事务性的指示之后，便和小牧一起离开了。

「哇，堂上教官好可怜——」

长官们离开之后柴崎缩了缩脑袋。手冢也跟着插了一句：

「知道什么叫做没有比这更糟的关系了吧？」

「知道了哦——」

「可，可是……！我对待他和平时一样啊！只是堂上教官自己变成这样而已，我又没有……」

「才不是呢，你可是相当顽固哦。而且堂上教官原本就是严于律己的人，自责意识也很强。然后你又是那种态度，他自然不好跟你接触。就算想要补救，又被你那句『已经可以了』把对话的空间给封死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嘛，难道让我旧事重提，跟他说『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我会听的』吗！？那种话才更令人讨厌吧！」

「『我也有些顽固过头了，对不起。』这样说不行吗？」

手冢直率地提出这样的建议，让郁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不好，现在要是比「可爱女孩度」的话我一定会败给手冢的！

「嗯，手冢倒是能把自己做不到的事轻易地建议给别人呢。」

「吵死了，要你管！」

「不过嘛，看不出你这个木头人还能提出这种好建议。笠原，这或许有一听的价值哦。」

听了柴崎的话，郁在脑海中模拟起手冢的方案来。

然而，就在说到「对不起」的时候又别扭起来。

太愚蠢了。过家家游戏。如怒涛一般涌来的「不行」的话语。

还是难以释怀。

「我……我再慢慢考虑一下。」

「哎，你真是顽固。」

柴崎一脸吃惊地和手冢一起叹起气来，郁则是堵气地低下了头。

到了再次联络堂上和手冢准备录口供的时候，少年们已经完全成了泄了气的皮球。看来玄田的破坏力果然超群。

让少年们拿出学生证之后，由手冢念出他们的姓名、住址和学校以及所犯的行为，郁则负责将这些内容逐条登记。

「内容有误吗？尤其是关于你们的行为，如果有记录错误或是不服的地方现在就说。」

「没有。」三个人垂头丧气地答道。

「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郁插嘴道。少年们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们在朝我踢垃圾的时候，为什么会说『闭嘴，公仆』呢？」

少年们尴尬地面面相觑起来。

最后，中间的孩子开口了。

「那是学木岛阵的小说来的。在学校里很流行……」

果然如此吗，郁和坐在边上的手冢以眼神会意。

「这个写在口供上没问题吧？」

「没有。」

得到同意后郁把这一情况写进了备注栏。

这时，和长官们一起在角落里观望的柴崎走近了少年们。

「这个给你们，回家去看看吧。」

柴崎递给少年们的似乎是杂志之类的复印件。

「只对小说进行表面上的肤浅的模仿，这究竟是不是符合作者的意图呢？这一点希望你们好好想想。」

说着柴崎露出了营业用笑容，少年们不禁看呆了。

出来控制局面的是堂上。

「念在这次你们只是恶作剧，就不通知家长和学校了。但是，你们也已经是中学生了，给我好好考虑一下什么是在公共场所应有的态度。下一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少年们忙不迭地低头认错，然后回家了。堂上班一直目送他们离开图书馆。

「这样处理可以吗？」

郁鼓起勇气向堂上问道。

堂上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似地微微地笑了起来，然后回答道：

「玄田队长和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虽然有些自作聪明，但本性并不坏。这种程度的惩罚已经很足够了。」

这时，表示时间已经到了五点的旋律在馆内响了起来。这也是儿童室关闭的信号。

同时，这也是馆内警备换班的时间。交接的通知由各班班长在门厅进行。

「那么，我通知完之后就回办公室。你们都先回去写日志，由小牧盖章。写完的人就可以先走。小牧再把日志送去让玄田队长或是绪形副队长盖章。」

「要盖两人份的章的话，那我肯定要留到最后了。」

小牧笑着接受了任务。

※

先写完日志的人可以先走，因此手冢第一个离开了。接着，大约在十五分钟后郁也大功告成。

「好，辛苦了。今天的事很麻烦吧。」

「不，完全没有！那么，我先走了。」

这样毫无顾虑地结束工作已是久违了，郁从柜子里取出行李向阅览室走去。虽然儿童室五点就关门了，但阅览室则会一直开到七点钟。

郁的打算是，如果能找到木岛阵的小说的话就借一本来看看。

她向柜台里的柴崎挥了挥手，就向日本文学架走去。

「木岛阵，木岛阵……」

「在这里哦。」

身边传来的声音让郁吓得抖了一抖。不过在回头之前她就听出了这是小牧的声音。

「啊，吓了我一跳。怎么会这么快啊？」

「因为我一直等着笠原的日志嘛。」

小牧干脆地指出了郁的日志写得太慢的事实，郁不禁缩了缩身子。

「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小牧教官也想借书吗？」

「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小牧一边浏览着附近的书架一边直截了当地问道：

「笠原，你没打算分手吧？」

心脏扑通地跳起来。

「没……没有！那种事情，完全……！」

小牧摆摆手示意郁放轻声音，郁这才小声地继续说道「我完全没想过那种事」。

「嗯，那就好。」

小牧说着从书架中抽出一本精装本。

「这一本是木岛阵的出道作，如果你想看他的书的话，拿这本当入门不是正好吗？而且这本有后记，也更容易理解作者的写作立场。」

把书递给郁之后，小牧转身打算离开。郁不禁向他的背影问道：

「那个，如果我们现在不马上……和好的话，就会落到分手的结局吗？」

「不。只是那样一来，就会无法了解哪里是笠原你的妥协之处了。」

「也许是我还想再闹会儿别扭吧，或者说想要再赌一会儿气，这样是不行的吗？」

小牧微微地笑了。

「如果是笠原说想要再闹会儿别扭的话，无论多久堂上都会等下去的。只不过，无论对于赌气的人还是等待的人，这都是两败俱伤的行为。在这种时候，女人有一种秘密武器，可能笠原你并不知道吧？」

「是什么呢？」

「『撒娇』。」

「这个我知道。没吵架的时候他总是纵容我撒娇的。」

这么一说，小牧又笑了。

「就算吵架了也是可以撒娇的哦。在和好之前，就算不自己一个人赌气，直接告诉本人你为什么会闹别扭也是可以的哦。毕竟堂上可是比你大五岁啊。」

眼眶中不由噙满了泪水，郁咬紧了嘴唇。

「……可是，是我擅自在赌气的。」

如果把这种情绪向堂上发泄就太任性了，因此郁才忍耐着，但柴崎和手冢却都说堂上太可怜了。

「『已经可以了』这种关闭沟通渠道的话对男人来说是很难受的。因为这样就像是明明知道闹别扭的原因，却被对方说『不要再去碰那个地方了』一样呢。」

基本上这和柴崎所说的是同一个道理，但由小牧来说郁就能直率地接受。

「但是我想要更多一点时间，因为我很不好意思。」

想要两人一起到附近去租房子住。郁没有想到这个要求会那么干脆地遭到拒绝。但堂上所罗列出的原因的确在理，于是，对于只能如此天真地考虑问题的自己便突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羞耻到了希望这个话题不曾存在过的地步。只有我一个人想入非非。只有我只会做白日梦。太丢脸了，好像傻瓜一样。

并不只是闹别扭，并不只是赌气，并不只是生气。全部的感情都与羞耻纠结在一起，因此不想让别人触碰。

「如果你们沟通一下的话，一定马上就能解决的。但是如果笠原你想赌气的话，不管多久堂上都会等你。无论那会有多么痛苦。你只要记往这一点就好。」

而后，小牧就走向了别的书架，郁则在情绪平复了之后去办理了借阅手续。

于是那天晚上，在洗完澡吃完饭之后郁便开始阅读借来的木岛阵的小说。

小说的内容相当暴力。郁躺在床上翻着书页，十点之后就看完了。

然后她叭地关上书，在床上拉了拉身子。

「……好累。」

「大概知道了？」

出声的是关小音量看电视的柴崎。

「知道了……但是，这个……看得好累啊。」

把公仆当作贬意词来使用，是从白天少年们的那件事中了解到的。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

这个向日葵班级！[注：向日葵班级，原文「ひまわり学级」，是特殊教育班级的一种叫法。所谓特殊教育班级，就是在日本各大中小学内设立的，旨在帮助那些需要特别对待的孩子完成学业的设施。这些孩子一般身体虚弱或是有残疾，例如有智力障碍，肢体缺陷，视觉障碍或是听觉障碍等等。]

个体拾荒者就到果皮箱里去寻找食物吧！

如此简明易懂的发言……你被移植了犬的大脑吗？还是说你每天吃的都是犬的饲料吗？

真没想到能在识字率已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日本与那贵重的百分之零点几相遇啊。

原来如此，是以人权为生计的老师们吗。真是失礼了。

就请相当高学历的您独自游览吧。

你由肉食转职为人体肢解业者了吗？

的确没有使用一个违禁词语。至少在郁所能察知的范围内，并没有使用的迹象。但是，充斥全篇的那些使用非违禁用语或是推荐词语所连缀起的侮辱和歧视的字句，比单纯的违禁用语怀着更深的恶意。

反过来说，不使用违禁用语而做到这个地步，也只能让人张口结舌。

接着就是后记了。

我作为作家而出道了。

然而，实话说，我并不打算靠写作谋生，即使将来无法靠写作赚取收入，对我而言也不会有任何困扰。

如果是单纯地对现状感到不满而想要反击的话，那些失去了立场的冷漠的人们就是最合适的对象。

所以我成为了作家。

将来我所写的所有书，以及我能以作家的身份活动到何时，都是我对现状的挑战。

后记中简短地表明了作者在完美地遵从良化法的同时实践反社会的内容等等的意图。

「这个……被年轻人所接受了呢。」

「虽然我倒是没什么好感。」郁一边在床上拉着身子一边嘀咕着，柴崎也点了点头。

「我也不喜欢，本来我就不读暴力系小说的。不过呢，也只能评价说『这也是一种手段』或是『还是有人会使用这种手段』之类的了。」

「这个给你。」柴崎说着递给郁一份复印件，看样子就是白天发给少年们的那一份。复印件的内容是木岛阵的访谈。

——现在木岛先生受到年轻读者狂热的追捧，您对此有什么感想呢？

木岛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想做的事，具体是什么呢？

木岛大约像是针对出版现状的「出于个人兴趣的抵抗」这样的事吧。

——但是，木岛先生的作品中完全不使用良化法所指定的违禁用语，这一点相当有名呢。

木岛这是因为，『用良化法所指定的词语能使人感到何等不快，能进行何等歧视的、反社会的表现呢』这一点我相当执着。我知道有良知的人看到我的作品一定会大摇其头，我有这种觉悟。并且，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对我的作品感到反感。作为一名作家，我希望有许多人彻底地厌恶我。我希望经由这种厌恶来造成话题。

——对于作家而言，您还真是相当特立独行啊……

木岛就如同写在出道作的后记上的一样，这是我的挑战。即使良化法可以针对虚构作品指定违禁用语，也无法根据行文来规定违禁的范围，除非文章内容直接批判了良化法。我的作品给予许多人歧视的印象，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有一个字跳脱出良化法所指定的框架。如此歧视的表现，如此怀有恶意的图书，现行的良化法却束手无策。

——听说每当良化委员会更新违禁用语手册时您都会入手，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木岛是的。因为良化委员会并不会选择发布违禁用语表的对象。这是由国家预算所制作的，因此有向对此提出要求的国民发布的义务。但在国民之中，有一位名叫木岛阵的作家却无法得到，没有这样的道理吧。我可是作家之中对良化法所指定的违禁用语和推荐用语最熟悉的人哦。

——就是被这种知识所驱使，木岛先生才写作的，是吗？

木岛是的。在良化法所指定的词语当中，我写下了如此令人不快的或者说歧视性的内容。然而，良化法却没有收缴我的作品的权利。这或许是一种自我满足，但我正是想向世间炫耀这一点而当了作家的。

——总觉得在这种意图之中还包含了更深层的信息，关于这一点……

木岛还有就是，我想给那些以为只要咬文嚼字、加上种种限制，歧视就会消失，或者以为这样一来过去曾经切实存在过的歧视就能一笔勾销的家伙们提个醒。

——您的意思是……？

木岛要是那些事实上成为了这种词语的对象的人们遭受了损失，出声要求停止的话该怎么应对呢？然而，就像某个时期的古董漫画的复刊一样，作品的内容由于屏蔽词语过多而让人无法理解，或者将出于时代考证而使用的「叫花子」这种词替换为无家可归者而导致作品性丧失，诸如此类的处理还是希望有关部门能三思而后行。举例来说，在良化法颁布之前，有很多问题都可以通过事先标注「作品中存在着目前被认为是歧视用语的词汇，但这到底也只是基于时代考证的需要，并非为歧视而使用。」来解决。然而现在又如何呢？

——……只是机械地屏蔽而已呢。另外，自主限制也更加严格了。

木岛虽然存在着现在被认为是歧视用语的表现视觉或是肢体障碍的词汇，但又有多少人是在了解这些词汇产生过程的基础上发出非议的呢？我对这一点原本就有疑问。原本，这些词语就是古人们认为直接称呼看不见的人或是没有手脚的人为「看不见的人」「没有手的人」「没有脚的人」是一种非常失礼的行为，认为这样的称呼含有委婉的歧视性，因此才创造了这些词来使用。而这些词的使用是否出于歧视的目的，说到底也只是语言组织方面的问题。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日本人就是有「遮丑」的恶习，并因此而将一切都当作「没有」或是「不曾存在过」。歧视是作为大前提而存在的。这只是在玩文字游戏，完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效果。

——也就是说，歧视并不是只靠屏蔽词语就能一了百了的问题，必须逐一体会和检讨，是这样吗？

木岛虽然到底只是个人意见，但我的确是这么认为。我是因为某种契机而以这样的形式成为作家的。我住在某个小区的时候，有个老爷爷在路的正中央摇摇晃晃地骑着自行车。这时有辆轿车开了过来，很自然地鸣响了喇叭。老爷爷并没有避让，于是车上的喇叭就再次响了起来。老爷爷还是没有让开。而当喇叭第三次响起的时候，老爷爷才第一次转过头去。然后你猜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吵死了」吗？

木岛是更冲击性的话哦。「一次又一次的烦不烦啊，白痴！」老爷爷明明听得到却一直无动于衷。不仅如此，他还对驾驶员破口大骂。「嘟嘟嘟嘟的吵死了，你这个○○人，○○人，○○人！」

（※○○人的部分经由编辑部判断而采取了屏蔽措施）

——这实在是……（记者无言以对）

木岛老爷爷用明显是攻击性的、贬损对方的语气连喊了○○人这个单词。周围的人也目瞪口呆，就像刚才的你一样。那个老爷爷很明显是将○○人这个单词作为歧视用语来使用的。或者反过来说，他认为说了○○人这个词就能够歧视和贬低对方。但是，这个词能够作为歧视或是违禁用语而记录在良化委员会的违禁用语表上吗？

——办不到。这是不可能的。那样一来的话，有关那个国家的报道自身就将无法成文，还可能引起外交纠纷。

木岛歧视的本质就在这里，而词汇的本质也在这里。如果是因无知而误用，那么只要纠正就好。若其使用是出于正当的意图，那么就应该连同说明一起进行检讨。但是，抱着歧视的意图而吐出的词句，无论是否是歧视语，说那种话的人都应该遭到遣责。也就是说，就像那个老爷爷所说的○○人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词汇都有成为歧视语的可能性。妄图利用制度来进行语言管制是肤浅的。无论如何审查，歧视都潜伏于地下。取缔歧视用语的结果，只能是催生新的歧视用语罢了。

——原来如此。所以木岛先生……

木岛是的。因此我执着于用推荐词语或是与违禁词语不相抵触的词汇来表现歧视性的内容。即使想要一刀切或是再怎么审查都是没有用的。就算半数的日语都被审查了，我也能从中组织出歧视性的语句。因此，有良知的人们尽管皱眉好了。因为我已经在出道的时候说过了，我完全不指望依靠写作来谋生。

「原来如此啊。」

郁「唔」了一声在床上盘腿坐了起来。

「只要肯豁出去的话，作家也有这种抗争的方式啊……是这样吧。」

「那不叫豁出去吧？」

柴崎插了一句。

「木岛阵自己也说过了，他不是把作家的工作当作重心的。他的本职是其它的工作，所以真的只是出于『兴趣』在进行这种挑衅的活动吧。」

「访谈也有一定的道理呢。虽然那小说真的写得很恶毒，看起来劳神得很，完全喜欢不起来……不过既然有审查的话，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反抗的方式。」

「这篇访谈冲击了非常巧妙的地方哦。它对良化法的批判并没有到达底线，而是在中途转到了探讨歧视问题的方向，但这又能与对良化法的批判相联系，是相当高明的一招哦。还有，你注意到了吗？这篇访谈里一个违禁词语也没有。文学界中对违禁语和推荐语最为熟悉的自负果然不是盖的呢。」

「……简直是怪物……」

「但是他写出来的毕竟是那种东西，教育委员会和PTA可是深恶痛绝。要求限制出借木岛阵的作品的申请都内已经不知道收到几百条了。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他们对木岛阵的恶意表现的了解非常表面，很多人只是因为觉得那些句子很有型而受到影响。」[注：PTA，Parent-TeacherAssociation，家长教师联合会。]

所以今天柴崎才把访谈发给那些中学生的吧。

所以才对他们说，如果喜欢木岛阵的知就好好思考吧。

只在出道作的最后写下的后记，无法将意图传达给年轻的读者。

「把这个访谈贴到木岛阵的书的折回部分里怎么样？」

「嗯，倒是这么做过一段时间……」

柴崎苦笑起来。

「但是会被人从折回部分那里撕下来拿走。就算书籍有表面加工，但这么三番五次的撕，不但胶布的残迹会影响美观，而且书本也会受到损伤。」

「连说『请帮我把复印件拿下来』的知识都没有吗，最近的孩子！」

「成年读者也经常做这种在书籍上涂写或是撕除数据的事哦。孩子们是受大人的行为影响的，上梁不正，光责怪孩子们也是不公平的。」

「所以最近在和教育委员会及PTA团体协商的时候，也把这份访谈作为数据提供了过去。」柴崎抓了抓脑袋。

「不过，还是有很多成人认为这种描写性质恶劣，是有害的。虽然现在的馆长恪尽职守，把限制出借和销毁书籍的申请都斩钉截铁地回绝了，不过……要是对方断定与图书馆的商谈破裂，到时候他们会用哪一招还真是令人担心呢。」

良化法抓不住木岛阵的作品的空子。但是，仍然有唯一的一个例外。

※

这个例外，在训导中学生们几天之后的某个深夜里降临了。

紧急警报响彻所有的宿舍，广播传了出来。

『良化特务机关于本馆周边展开中！各人员火速进入警戒状态！非战斗员不得离开基地！重复一遍！』

被广播叫醒的郁穿着充当家居服的运动服从床上飞奔而下。她只套上穿战斗靴用的厚短袜，把睡觉时解开的内衣往运动服的口袋里一塞。

「小心点！」

郁一边听着似乎也爬起来了的柴崎的声音一边冲出了房间，跑进通道。

从女子宿舍冲出来的队员毕竟比较少，到玄关时已经有不少男队员聚在那里了。防卫方到底是男队员为主。

跑到特殊部队厅舍去往更衣室的时候，男子更衣室的灯已经亮着了，从里面传出嘈杂的感觉。郁也冲进女子更衣室里打开了灯。女队员只有一个，所以这种时候也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郁一口气脱下衣服套上运动型内衣，穿上战斗服的裤子。接着是上半身。一边小心地不掉下装备一边从下面穿上，然后扣紧皮带。最后再穿上战斗靴，戴上头盔。武器是由长官直接分配，于是郁就这样从一片凌乱的更衣室里冲了出去。厅舍内的空间比较狭小，因此武器分配是在室外进行。后方支持部应该会用卡车将武器送达。

继堂上之后，郁是堂上班第二个就位的。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小牧和手冢也到了。

点名之后，堂上配给了武器。除了SIG-P220（SIG-SAUER）手枪及冲锋鎗（SubmachineGun）之外还有步枪。重量级装备的追加让郁有些不安起来。像是看穿了郁的心思似地，堂上开口了。

「深夜的袭击不必顾虑到读者，因此有激化的趋势。敌人应该也会起用重量级装备。」

「训练时也用过，应该没问题吧？」

对于小牧的确认，郁喊道「是的！」并敬了一个礼。——向着堂上。

现在并不是纠结于个人的争吵而闹别扭的场合。郁想告诉堂上她是这么想的。

堂上像是理解了一般地笑了起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手冢被配给的则是狙击步枪。他在审查斗争时分配到进藤三正——不对，是一监所率领的狙击部队中已经是惯例了。

「如果敌人从正门侵入，夜间警备的防卫部人员还能阻挡一阵子。在他们侵入之前进入馆内巩固据点，除手冢之外，全员和青木班会合守住阅览室边上的便门。手冢就和平时一样。」

「是！」

手冢敬了一个礼，奔赴进藤所召集的部队去了。

「我们走！」

堂上一声令下，小牧和郁都飞奔起来。

敌人还未在图书馆用地内展开阵势，队员们从厅舍和便门进入了馆内。防卫部已经巩固了便门的防御。

率先到达阅览室的是堂上班。

「笠原，去业务部！确认良化委员会的代执行宣言是否已经送达！」

还没有任何地方收到代执行宣言已经送达的报告。

并没有快递进入图书馆。这样一来最有可能的就是业务部的传真。夜间能接通的电话回路，只有基地和图书馆各自的代表号码，以及作为各图书馆间紧急联络号码的警卫电话。而夜间警备所确认的电话只有几台。

如果夜间警备能在巡逻时发现那几台电话里的代执行宣言的传真，那么就能提前布署，但在厅舍和业务部都空无一人的夜里，巡逻总会有些漏洞。

郁奔向业务部去确认传真，果然发现了白色的打印纸。一共有两张。郁把两张纸一起抓起来，回到了堂上身边。

眼光扫过第一张纸，光凭格式郁也能知道，那是审查代执行宣言的通知书。

然而，接着看第二张纸时，堂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怎么了？」

小牧问道。于是堂上把第二张传真递到小牧和郁眼前。

『今天的审查目标是木岛阵的书。

教育委员会及PTA共同委托良化委员会进行没收。』

良化法对木岛阵的书无计可施。

然而，有一个唯一的例外。——这，就是那唯一的例外。

小牧板起脸来低声说道：

「从良化法施行令上作文章吗……」

良化法施行令中有一条，『若有适当团体进行委托，良化特务机关有权收缴未违反良化法的出版物』。

试图利用这一条文来没收教育委员会所认为的「不良书籍」的事件，就发生在郁刚入队不久的时候。

木岛阵的书丝毫没有违反良化法，但是那种向良化法挑衅的手法，良化委员会无疑是恨之入骨的。

究竟是哪一方先提出这一策略的呢？现在追究这种事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时，青木班前来会合了。

「青木一正，你看这个。」

堂上把第二张传真递给了年长的青木，青木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问题在于这个消息的可信度有多高。不过，审查和这条消息的时间差不多是吻合的。从这点看来，可能是知晓内情的人发来的警告。」

知晓内情的人发来的警告。这个推测让郁的脑海中浮出了手冢慧的身影。

不过郁的想法仅限于，现在回宿舍去问柴崎或许就能知道发信人是谁。这到底只不过是个猜测，而现在并不是为了部下口中所说的猜测而浪费时间的时候。原本，发信人是谁就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

「保险起见，把木岛阵的书全部收进书库，然后封锁书库！这件事堂上班全权负责！」

「明白！」

堂上敬了一礼，率先进入了阅览室。

木岛阵的作品虽然很多，但因为很受欢迎，因此出借量也不少。

「我和小牧从电梯上把书运下来，笠原就下到书库里进行回收。」

「是！」

郁跑向业务部，冲下最深处的楼梯来到书库里。通过身份证的IC检测打开书库的锁之后，运送书籍用的电梯已经到达了。郁取出里面的书，排到临时书架上。

离开书库时正遇上堂上他们也下来了。

「电梯上的书已经全部移动到临时书架。」

「好，那么先把书库关上一遍。」

郁把自己的身份证在电子锁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书库的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关了起来。

接着堂上用自己的身份证又开关了一次。电子锁中会留下使用者的记录，只有在场的最高责任人才拥有锁封书库的权限。郁刚入队的时候，这种系统还只设置在有关人员的出入口之类的地方，不过近年来，重要的设施和设备都必定会采用这样的系统。门一旦关闭，只有关门的人才能再次打开。

小牧在关闭的门上贴上了×形的禁止进入的封条。

「到此，书库封锁完成！」

这时，青木发来了无线电。

「青木一正通知堂上一正！阅览室已由我的权限放下卷帘门封锁完毕，你们从别的路径上来会合！」

「了解！」

三个人都听到了无线电，所以不必说明大家就都没有走业务部，径直向地下的其它路径跑去了。

由玄田总指挥的这场攻防战一直持续到清晨。虽然良化特务机关攻入了图书馆用地，但图书队固守着室内设施迎来了黎明。

建筑物受到了相当程度的破坏，但在夜间遭到突袭的情况下，这已是非常不错的结果了。

堂上班解除了书库的封锁，派往狙击部队的手冢也回来会合之后就到了事后总结。

「暂时解散，出勤时间为一三零零。业务是馆内警备，一九零零时与防卫部换班。所有人都去好好休息。以上，解散。」

郁在更衣室冲了个淋浴，换上胡乱扔下的运动服，抱着汗湿的战斗服走出了更衣室。本想等等堂上，却见男子更衣室里淋浴间和房间里都一片嘈杂，看样子得花不少时间。

无可奈何之下郁只好向宿舍走去。现在还不到起床时间。

为了不吵醒柴崎，郁悄悄地打开了门，但却传来了「欢迎回来，你没事吧？」的声音。看样子，柴崎虽然不是战斗员，但也迷迷糊糊地无法熟睡。

「没关系，大家都没事。防卫部好像有几个人受伤。」

「是吗……」

「对了，有一封奇怪的传真。」

「怎么奇怪？」

「告密说『今天审查的目标是木岛阵的书。教育委员会及PTA共同委托良化委员会进行没收』什么的。」

不知道这条消息是真是假。图书队并没有允许良化特务机关入侵阅览室，而良化特务机关也不可能特地公开说明要审查的书才开始攻击。

「唔……良化法施行令的第几条来着？『若有适当团体进行委托，良化特务机关有权收缴未违反良化法的出版物』什么什么的。说到团体的话，公安、内调和外务省那边的倒确实是有几个……都道府县级别的教育委员会应该也包括在内。如果各教育委就抗议木岛阵一事联合起来上告都教育委的话，这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注：内调，也称CIRO，全称内阁情报调查室（CabinetIntelligenceandResearchOffice），是内阁官房的内部组织之一。它的职责是负责收集和分析与内阁的重要政策相关的情报，以及其它与调查相关的事务。正式名称为「内阁官房内阁情报调查室」。]

「我还想会不会是手冢的哥哥发来的情报呢……」

「不会，该怎么说呢……」

柴崎说着坐了起来。看样子清醒得差不多了。

「我不觉得那个男人会深情厚意到挂心区区一次审查。而且就算要通风报信，直接手机联络我或者手冢也会更快。做这种不合理的事不是那个男人的风格。」

「不过呢，姑且跟他确认一下吧。」柴崎说着走向柜子。她一边取出今天要穿的衣服一边说：

「总之你赶紧睡吧，早上的点名我替你去。」

「嗯，谢谢。晚安。」

郁钻进被窝，一躺下就陷入了梦乡——在那之前，她用最后的力气掏出了手机。

找到堂上的地址，打开了编写信息的页面。

你辛苦了。郁

署名是名字。他能察觉到这是在释出和解的意思吗？

片刻之后，堂上发来了回信。

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笃

心扑通地跳起来。

堂上用自己的名字来署名还是第一次，平时都是用全名。只有名的署名让郁觉得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不对，该做的事都已经做过了，现在还说什么距离啊！

总之，看样子和解的短信是传达出去了，于是这一次郁安心地睡了。

※

柴崎出勤之后，业务部的早会上发表了不明传真的情报。

而且还是郁都不知道的追加信息。

那是良化特务机关的详细的审查预告。传真显示，审查一共会有三次，目标的确是木岛阵的书。看样子似乎是在审查抗争中再次传来的。

「从传真号码来看，对方是利用了武藏野市内便利店的传真服务。」

根据业务部长的报告，柴崎心道：这样一来要找到发信人是不可能了的吧。想着便在心里切断了这条线。

便利店的传真服务并不是需要出示身份证才能使用的高度严密的服务，只要和店员说一声，谁都可以使用。即使有的店要求出示身份证，出于保护个人隐私的缘由也不会提供情报给图书队吧。

说到底图书队的搜查权利仅限于与图书馆有关的事项，而「向图书队提供了有利情报」这种程度的事，毕竟是不可能作为事件被承认的。

「这份情报自然不能予以全面的信赖，但保险起见，防卫方似乎也按得以应对这一情况的方针进行了整编。业务部把昨晚收入书库的木岛阵的书籍放回开架上，像往常一样行使业务。建筑物的损坏应该会造成读者的忧虑，要用心冷静地应对。」

早会之后，柴崎抓了个空子给手冢慧打去了电话。

结果就如预想的一样。手冢慧苦笑着回答道：

「未能响应你的期待真是抱歉，不过我还没有神通到能一一把握住像良化特务机关那种下级组织的动向。你若是想寻根究底我倒也不是不能帮忙，不过恕我只能在空闲时才能调查。」

「不必，这就够了。我们也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

「昨天的抗争，舍弟也出动了吗？」

「是的。他作为狙击手得到了相当的信赖。似乎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他当了三正也没联络我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而且他又很顽固。」

「你能不能帮我化解坚冰呢？」

「真不凑巧，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所以还请你自己努力了。而且我的主义是不干涉别人的家庭事务。」

暧昧地回了这么一句，手冢慧笑着说「钓不上你啊」一边挂断了电话。

结果，三次审查都如同传真所通知的那样实施了。

虽然并没有对密报加以全面的信赖，但出于保险而提前组织了应对措施的图书队在各图书馆展开了切实的防卫战，不仅是木岛阵的作品，以一册藏书也没有落入敌手的战果度过了审查。

四次袭击都没有取得成效，良化特务机关也暂时收手了。看来他们也察觉到了情报外泄的事实，何况还有其它的任务。

度过了四次审查抗争之后，良化特务机关的攻击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大约是判断到在图书馆进入完全戒备态势的情况下，即使采取攻势也是徒劳的吧。

「结果就是个扑朔迷离的事件啊……」

郁窝在被炉里剥起橘子，柴崎则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倒是有几种猜测。」

没能得出确切的结论大概也让柴崎耿耿于怀吧。

「猜测是？」

「其一。木岛阵藏身于教育委员会或者PTA中。其二。教育委员会或PTA中存在木岛阵的关系者。其三。教育委员会或PTA中存在赞同木岛阵的人。这三点可以推测到，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性了。」

「咦，是这样吗？」

「就结果而言，送来的情报全是正确的。这样的话，情报提供者知道审查情报就是一个妥当的想法。而且，如果是委托良化特务机关进行审查的团体里的相关人员，就能知道他们进行审查的时间表。另外，两次传真都是从武藏野市内的便利店发出，因此，情报提供者是曾经向我们提出申请，要求限制出借木岛阵的作品的团体中的相关人员的可能性很高。」

「去问问折口小姐的话也许还能进一步缩小范围……」柴崎说着剥起橘子。以木岛阵的活动目的，自然是不公开个人数据的隐密作家，不过折口应该会知道一些内情吧。

「不过我应该不会做到那个地步吧……」

「哇，柴崎你居然放弃？」

「我对这事的兴趣没深到那种程度啊。如果是第一种推测，那就说明木岛阵只是在出道作的后记和各种访谈中完美地扮演着潇洒的角色，而一旦自己的书沦为学校或审查的标靶时就变成缩头乌龟的懦弱的人罢了。」

「你的嘴巴还真是不饶人啊。」

「如果是第二或第三种，那个人也只是虽然与木岛阵有同感，却不敢对团体中的主流思想提出异议，结果还是个懦弱的人。」

说着柴崎剥好橘子，把橘瓣塞进嘴里。

「不管怎么说，图书队都漂亮地被摆了一道。但是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平等地保护所有的书籍是图书队的使命。不过，就算查清情报提供者的身份对图书队也没什么好处。因为那个人既不能作为协助者加以信赖，而且如果那个人原本就只是对木岛阵的动向才有兴趣的话，也不可能成为图书队的协助者。」

「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柴崎干脆地结束了话题。

「经过这件事之后，你对木岛阵的评价如何？」

郁问道，柴崎一脸沉着地继续吃起橘子。

「还是那样。定位木岛阵所扮演的角色又不能如何，我的评价还是『他是以那种方式来战斗』。当然，如果这次事件没有改变他的作风的话。如果改变了就说明他很可能经由某种途径得知了这次事件而进行了妥协，那我倒是会有点失望。」

柴崎那爱看热闹的本性，似乎也有着是否应该表现出明确兴趣的分界线。

真是成熟啊，郁一边想着一边剥起第二个橘子。正在这时——

「说起来，你和堂上教官和好了没？」

兴趣转到我这里来了吗！被问了个措手不及，郁趴到被炉的面板上。

「那，那个……好像是和解了，又好像还差一步……」

「你也是意外地顽固啊，好像手冢一样。」

什么嘛，在这种地方扯手冢出来当比较对象啊——虽然觉得柴崎欺负人，但郁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因为柴崎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即使两人都有这样的意思——虽然郁觉得事实上这种可能性相当大——但如果从旁插嘴的话，柴崎就会自己斩断这种可能性。这样对柴崎和手冢都不好。

明明就意外地那么般配，自己却没有察觉吗？虽然郁心里这么想着，但当事的两人却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示。

「那是怎么样了？还在闹别扭？堂上教官什么反应？」

柴崎刚才还是一副冷酷的态度，现在却转而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郁一边羞得就快抬不起头来了一边答道：

「总之，我发了条短信过去，约他下次公休的时候出来。」

「外宿？」

「还没到那程度！」

也不管堂上的想法如何，只有自己一个人头脑发热，郁羞愧得无地自容。如果不想办法收拾一下这件事，外宿之类的实在是——

「不过嘛，公休四次居然只约个会就完事了？开场气氛就不好啊～」

「啊啊啊不要再说了！」

郁抱住脑袋。虽然是约了要见面，但是一想到谈话的样子郁的头脑就一片空白。

「没关系的啦，对方可是成熟的人。」

先前的恐吓言犹在耳，柴崎就又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已经释出和解的意向约他出来了，之后就算有什么尴尬的地方堂上教官也会引导你的啦。」

乍看之下似乎是在鼓励，但其实柴崎明显是在看戏。

求求你了，你就像对待木岛阵一样冷酷地把我的事丢到一边去吧。郁无精打采地把橘子随便分成几块一一丢进嘴里。

之后，业务部开办了主要以年轻读者为对象的「木岛阵」展览。

以出道作的后记及各种访谈为内容制作了展板，内容是对木岛阵的「完全不违反良化法的歧视性、反社会表现」究竟出于何种意图进行说明。

请好好想想，只对小说进行表面上的肤浅的模仿，这究竟是否符合作者的意图。

展览的最后，发出了与当时柴崎对受到训导的中学生们所说的话如出一辙的呼吁。

而这个展览也在都内的许多图书馆同时开办，并招待了都教委以下的各教育委员会及PTA团体。在折口的协助下，这一情况也成为了《周刊新世相》的一则报道。

而在那之后，也不知是展览抑或是《新世相》的报道凑效了，代表都教委向良化委员会提出的「没收木岛阵的作品」的要求得到了撤回——这则是手冢慧发给柴崎的「空闲时」得来的情报了。

※

接着，堂上班的公休——郁约堂上「外出」的那天到了。

若是平时，现在早就是雀跃地选着可爱的衣服的时候了，然而闹了一个月别扭之后感觉就颇为微妙了。郁在衣柜里东翻西找，最后下半身选了牛仔裤、上半身选了稍微有些可爱的针织衫来保持平衡。

把衣服排在床上看了看，喊了声「好！」算是认可了自己的选择。

让人烦恼的是内衣。如果能一切顺利地和好，要是有那种气氛的话——虽然会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去，不过当天再提交外宿申请也还是能行的。

虽然并没有特别期待着这样的发展，但是第一次的时候的那种尴尬到底还是不想再有了。

只是这样！理由只有这一条而已！以防万一罢了！

一边找着各种借口，郁从抽屉里取出柴崎为自己选的内衣穿到了身上。

故意迟到了十五分钟，堂上果然已经先到了售票大厅。

「久等了。」

自己长得更高，因此很难偷偷地抬起头来看，只能低头窥探着堂上的神色。

「不，没等多久。票我已经买好了，走吧？」

咦，「走吧」是要去哪？郁还没来得及问，堂上已经把票递了过来。然后他说：

「今天去哪由我决定。可以吧？」

「啊，好……」

一时之间郁也想不了许多，便点了点头。于是堂上若无其事地牵起郁的手向检票口走去。

就在郁还是觉得很丢脸而一语不发的空当，堂上到达了目的地。

「咦，这里是……」

立川车站大厦的草本咖啡。

这是第一次与堂上来喝「甘菊茶」的店。

进门之前堂上回头看向郁：「你穿了和那次一样的外套啊。」连这个都还记得——郁都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甘心了。

上午店里的客人还比较少，这一点也和当时一样。

店员打算将两人带到窗边合适的位置，不过堂上婉拒了。

「我们坐那边可以吗？」

堂上所希望的，果然是那天所坐的位置。

虽然点的料理不同了，但饭后配甘菊茶的蛋糕套餐却还是一样的。

「你想吃什么？」

「啊，我要茄子和西葫芦的尖通心粉。」[注：尖通心粉，原文ペンネ，指两头尖中间空的那种通心粉。本来想直接写通心粉的，但是因为后面又出现了通心粉这个词，所以只能想办法区别开。但是我又不知道这个东西中文叫什么，只好根据它的样子胡乱编了一个词囧。]

「尖通心粉是？」

「啊，是面食的一种……」

「没吃过。到时候给我吃一口。」

结果演变成了互相吃一口对方的料理。因为能一边吃一边聊天，所以倒也不错。

「……跟通心粉不一样吗？」

「完全不是一回事哦。啊，这个酥炸香草鱼真好吃。」[注：酥炸香草鱼，原文「白身鱼の香草パン粉烧き」，意思就是把鱼（这种鱼的肉是白色的，但是肉是白色的鱼有很多种，我也不知道是哪种，就统称鱼了）裹上面包屑拿去炸，大约还用了什么含香草的酱料腌过，反正最后做出来是香草味的。于是这个东西我不知道要怎么翻，就取了个大概意思。话说倭文里最难翻的东西之一就是菜名……可以看到吐血OTL]

在堂上一时还无法接受尖通心粉与通心粉的不同的情况下，午餐结束了。之后蛋糕套餐上桌了。两人先吃完了蛋糕，让店员撤走盘子，之后从茶壶里倒出了两杯甘菊茶。就在倒到第二杯的时候，堂上开口了。

「……之前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抱歉。」

哇，虽然我有想到你会说，不过快停止吧！郁在心里惨叫一声，拚命地摇起头来。

「然后，你看一下这个。」

堂上从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好像是宣传单的东西。

「哇，够了，饶了我吧……」

郁终于忍不住开口求饶。堂上所拿出的是印着从单间到1K公寓都有的房地产公司的宣传单。[注：1K公寓，1K是房地产用语，表示房间的格局。它指的是房间里有客厅，客厅的外面带厨房，两者隔开的户型。]

「够了不要再提这个了！教官说的一点都没错，是我自己擅自头脑发热而已。这事一想起来我就觉得没脸见人，请你当我没说过这种话吧！」

「不要自己擅自结束话题。好了，叫你看你就看。」

堂上把宣传单摊在桌上。用红色麦克笔圈起来的大概就是堂上看中的房子吧。

「既然要租房子，如果不把东西添置清楚的话大家都不舒服。所以，我们来假设一下该买什么东西。」

房租七万，押金和中介费各是一个月的租金。而且离基地也很近。

「然后呢，空调房子里有，所以就不用买了。其它要买的东西大概是这样吧。」

堂上所指的地方，用郁所熟悉的不太好看的字写着粗略的计算的字迹。那是要买的物品和假定的价格。

「你算一下，最开始的一个月置办好所有的东西要多少钱。」

「所以说，你之前已经狠狠地教育过我这事不合理，我已经接受了。」

「叫你算你就算。」

郁一脸不悦地默算起来。

押金，中介费和和最初一个月的房租，一共是七万×三等于二十一万，需要添置的物品是……

「……我拜托你了，不要掰着指头算好不，把手指收起来……」

堂上叹着气说出了答案。

「大概要三十万左右吧。」

「……所以说我已经知道了，你听到了没啊？」

郁咬起嘴唇，堂上则抱起双臂靠到椅背上。

「我是想说，这件事你还没想的时候我早就已经想过了。——你不觉得，有这么一笔钱的话，差不多都够买个象样点的订婚戒指了吗？」

这种冲击就像是死盯着前面却被从后方攻了个措手不及。

直到堂上问道「你的回答是？」，郁才从石化状态中缓过来。

「觉——觉得。」

堂上把脸从有些怄气地支着脑袋的郁身上转了过去。

「那么你愿意从我这里收下它吗？」

「咦，不过要买订婚戒指的话不就都是由男方出钱了吗？」

「这是世间的常识吧！」

被堂上一吐槽，郁不由缩了缩脑袋。

「不过，我是觉得租房子可以两个人分摊才提出来的……」

「你以为我比你大几岁职阶差几级工龄又比你多几年啊！？」

「但是突然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堂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以锐利的目光盯住郁。

「那么，这就是我的『提案』了。你愿意从我这里收下订婚戒指，和我结婚吗？」

「愿，愿意！」

几乎是反射性地，回答脱口而出。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么我们走吧。」

堂上说着，一边穿起外套一边站了起来。

「咦，要去哪？」

「预先去看看戒指。象样的店这附近还是有的吧。虽然你说过在交往的阶段时不是特别想要戒指，不过结婚戒指总不能这么马虎，所以顺便把结婚戒指也看看吧。」

郁还在发愣的时候堂上已经结完了账，然后他牵起郁的手走出了店门。

「那个，见家长的事要怎么办……」

「我家在都内，时间不成问题。倒是要早点通知你的老家。商量好日期之后我就去拜访。由你父亲去转述的话刺激可能会小一点。」

这句回答简直是摸透了郁的母亲难对付的个性。

「会面或是聘礼之类的事情，我妈估计会唠唠叨叨麻烦一大堆……」

「会面的话应该是由你们家商量好日子到东京来吧。店就由我们家来准备。至于聘礼，会尽量满足你们家的要求。不过，关于我们的工作，不得不跟你父母坦白的地方不少。总之有很多事要麻烦你父亲说服和安抚你母亲，替我说声拜托了。」

「……堂上教官，你什么时候跟我爸那么熟了？」

突然，堂上停下了脚步。

为了不挡别人的路，堂上把郁拉到车站大厅的角落里，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胸口。

「这个。差不多给我停止吧。」

郁一头雾水地歪了歪脑袋，堂上一脸不高兴地问道：

「我要做你的教官到什么时候？郁。」

「啊……」郁突然反应过来，用手摀住了嘴巴。

「工作中就算了，因为柴崎也一直是这么叫的。不过私下这么叫还是免了吧。」

接着堂上要求道「现在就叫」。

犹豫了许久，当郁终于叫出了堂上的名而不是姓的时候，堂上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郁的脑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