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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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图书馆战争
本卷名称：第四卷 图书馆革命


序章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yuyuko
录入：狂奔
校对：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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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序幕
正化三十四年一月——在世间已经被情人节商战席卷的十五日，发生了一起事件。
福井县的敦贺核能发电站在深夜受到了袭击。
“大家请看，这是黎明时的敦贺核电站！”
镜头里，女主播毫不畏惧地站在滑开的直升机舱门边，用不输给螺旋桨声音的音量做出播报。
镜头先给了女主播一个特写，接着移往正倾斜飞行的机体外向地面拍摄，映出险峻地形上的整片雪景。
几乎是从正上方向下拍摄的画面里，最近几年沿着狭湾建成的三号、四号发电机组的用地当中，四处都有像是从余烬中冒出的黑烟向天空窜升。
画面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扎进核电站设施侧面的涂有迷彩色的直升机。从拉近的镜头中可以看出，直升机的主螺旋桨和尾螺旋桨都已经全毁，机身近一半呈现出弯曲状。
为了让观众能不受干扰地看清那副凄惨的情景，导播还将声音过滤掉了。
“今日凌晨三点，敦贺三号、四号发电机组遭到刚才画面上那架战斗直升机的低空突袭。直升机向三号机组发起了突击，但这仅仅是这次事件的开端。”
“安全系统立刻停止了三号、四号机组的运转。其后，核电警备队在联络警方和自卫队的同时迅速进入战斗状态，与从坠落的直升机上冲出的袭击者展开枪战。”
“但，此时位于敦贺半岛前段的敦贺二号发电机组也受到了袭击。”
这时画面上出现了带有标注的放大地图。
地图中标示了位于敦贺半岛立石岬一侧，包含有敦贺一号、二号机组和核能机构“富源”的旧核电站，与沿若狭湾新设的三号、四号机组的位置关系，两边被山阻隔，是采用隧道相连。
“方便起见，我们将立石岬这边的敦贺核电站称为旧核电站。在旧核电站当中，‘富源’和一号机组都已不再使用，但二号机组还在运转。目前推测袭击者是以激烈突袭若狭湾一侧的新核电站作为佯攻，真正的目的则是占领二号机组的控制室，熔毁核反应堆。但核电站所采用的高强度安全系统不是用小型飞机撞击就能够破坏的，像若狭湾这一侧的盲目袭击还无法令原子炉失控。”
“由此推测，袭击者的真正目标为敦贺二号机组的可能性极高。事实上，袭击者也是带着极高的隐避意识对旧核电站发动袭击的，天亮后在旧核电站附近海滨上发现了好几艘强袭登陆艇。而不管是袭击哪一边核电站站的袭击者，都全员死亡，无一生还。”
“目前据敦贺核能发电站发表的消息称，核电站中并没有发生核能外泄。但为防万一，还是向附近区域的居民发出了避难指示。今日后避难指示将会取消，居民可返回自己的住所。”
“接到核电站的联络后，最先出动的是福井县警机动队，据他们的报告，袭击者‘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另外，旧核电站附近海滨上留下的强袭登陆艇和坠落的直升机，以及袭击者所使用的武器都已被警方扣下，这些装备多出于前苏联和共产圈，已有专家指出恐怖分子很容易便能弄到手。”
“由于袭击者拥有无后座力炮、重机枪、手榴弹等武装，机动队很快将防御交于鲭江驻地的陆上自卫队。
内阁发表了出动自卫队是接到县知事在紧急情况下以救灾的名义提出的要求，但在野党也紧接着追问防御交替如此迅速，会不会实际上是没等知事提出要求就根据现场情况先行做出了判断。”
“同时，袭击者全员死亡使得追查事件的线索中断，关于这点也被强烈批判为‘令人悔恨的过错’……”
“县警总部给出的解释是——据围困袭击者的自卫队员报告，袭击者全员都是在咬紧牙关后就一个接一个倒下，之后检查尸体时发现他们都是吞下了藏在牙齿中的毒药，但在对方没有放下武器的当时，自卫队无法组织他们自杀。”
“如果此事件与近来连续发生的国际恐怖活动有关，又有组织在恐怖主义网络上发表声明的话，这将是首次以日本为目标的事件。日本的恐怖主义防治对策能够与之对抗到何种程度呢……”




一、开端
一、开端

“……哇……”

现在是六点半起床时屋外还是很暗的季节，打开房间的灯在看新闻的郁扬起了惊愕的声音。柴崎也忘了把要换的制服放进被炉里（这样一来在上班前换穿时就会很暖和了），只顾凝神盯着电视画面。

“……好想请一天假在这黏着电视啊……”

这新闻对情报通柴崎来说的确是件相当有吸引力的大事，但这样的话也实在不值得赞扬。

“要不要说今天感冒了呢。”

柴崎这种不像是在说笑的语气使得郁在她额上啪地拍了一下。

“就为了看新闻而装病，这怎么说都太过分了点吧。”

“可那是对核电站发动的大规模恐怖袭击哦！接下来肯定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情报，网上也会掀起评论之潮，你就不想把这些情报一一抓住吗？”

“不想。要是有那么多人和你一样因为这种理由而请假的话，可就要世界大乱了。”

啊，感觉真不错——郁把这样的想法藏在了心里，平时因为不听话而被周围的人说教或训斥的角色通常都是她自己。

“只有我一个的话就不会乱啊。”

“你不会以为装可怜对我有用吧。再说，你不觉得自己的态度太不严肃了吗？防御部队这边可是出现了死伤者呐。”

“我只能为牺牲者祈祷祝福。但对事件的兴趣又另当别论啦。”

“什么‘啦’啊，不要因为自己适合干情报员就得意忘形！退一百步说，就算你是不想放过和图书队有关的事件，但这和图书队完全没有关系吧！”

在郁说出这话的一瞬，脑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歪着头开始搜寻自己的记忆中是否有过像这样抱着电视不放等着看热闹的事，不过什么都没想起来。当然郁不会否认自己也有爱凑热闹的天性，但还不至于像柴崎这样为了看电视而请假不上班。

“好了好了，去吃早饭啦。而且，如果换成是我为了这种理由找借口请假的话，你肯定要对我说教的吧？”

“不会啊，如果你是为了等着看大新闻有什么发展的话，我绝对不会阻止你。怎样，现在要交换宗旨吗？”

“不换！好了，去食堂吧。”

“什么嘛，明明自己都和堂上教官一块休息去约会了。”

“什……！”

这句完全出乎郁意料之外的犯规奇袭让她瞪大了眼。

“我们是同班，一起休息是理所当然的吧？！而且这也不是约会，只是先前约好的事而已呀！”

“这不就是约会嘛。”

“不是！”

郁涨红了脸反驳，不过柴崎完全不为所动。

“什么嘛，明明平常休息时都会睡懒觉，就偏偏今天起这么早。啊啊，如果今天也是我的休息日的话，我一定要整天黏着电视和网络。你竟然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和上级出门！真是可笑到让人无法理解啊~~~”

“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你！好了，快点去吃早饭啦！你等下还要上班啊！”

“不要~~~~~我不要吃早饭，至少让我看到最后一刻~~~~~~~”

“啊，真是的，随你好了！”

至少柴崎放弃了请病假的念头，郁便独自去了食堂，反正柴崎的早饭本来就吃得少，少吃一餐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郁也没有提醒只顾盯着电视看的柴崎把衣服放进被炉，等她换衣服时一定会发出很大一声惨叫吧。

今天郁起了个大早。

其实是因为有事。以前曾说好一起去喝春黄菊茶的郁和堂上，约在今天十一点于武藏野车站前集合，去郁在立川发现的店。

这次约会是在从茨城回来后不久，由堂上提出的。

“最近找个时间去喝茶吧。”

似乎在茨城县立图书馆里看到真正的花之后，让他的兴趣更浓了。柴崎上班后，把衣柜打开的郁陷入了长时间思考的状态。她一边想要怎么搭配衣服，一边重复着试穿再脱掉的动作，房间的供暖效果很好，足以让她只穿着内衣内裤站在一堆摊开的衣服中犹豫。平常郁都是穿运动型的成套内衣裤，这次难得约会，她就选穿了“普通的”内衣内裤。毕竟是这个年纪的女性了，郁多少也有几件带着胸垫的可爱型内衣。

虽然柴崎给的评价统统只有一句“一点都不性感”，但郁也没有胆量像柴崎和其他的女图书馆员一样去买那种缀着蕾丝边的华丽的内衣，全是挑些号称“装饰少才更显曲线美”的可爱花纹的简单款式。

一米七0、战斗职种的高大女人哪时会用得上有蕾丝的华丽内衣啊——这就是郁在购买时让自己能够客观判断的闸。

因此，郁现在穿着的内衣就是有着淡绿色可爱花纹、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简单款1/2罩杯，搭配的是成套的内裤。希望“看不出来打扮过”的郁，其实还挺想得到柴崎一两句在这方面的称赞。

郁的衣柜底也有几条裙子，不过大多数还是牛仔裤，上装也有几件女性化的服装，但要怎么搭配她可就头疼了。

“……绝对不能有太刻意的感觉。”

所以裙子就被排除了。下身穿了牛仔裤，上身是多层背心和正月促销时买来后一直珍藏的毛衣，外套则挑了所有外套中色彩最明亮的水蓝色。

配上皮包一起在镜子前仔细看过后，这一套终于让郁满意了。

接着是她不拿手的化妆，不过只是化个淡妆而已，郁完成得算是不过不失。柴崎出门时说了“我的化妆盒你随便用吧”，可是郁也没有使用那么多种化妆品和用具的技术，以前她试着夹睫毛时就曾因为夹到眼皮而惨叫。

最后还要挑双平跟鞋——郁一边回想着堂上从手冢慧那里拉回自己时发过的“干吗穿高跟鞋”那句牢骚一边看向钟……

“呀————？！”

已经到再不从宿舍出发就会有迟到的危险时间了，郁不禁看向自己的表再次确认，也是同样的时间（那个钟也不是无趣的军用钟，而是专为出游准备的珍藏）。

——为什么？！明明都起得和上班时一样早了！

已经没有时间收拾挑选时脱散一片的衣物了，没有办法的郁只得将衣物全堆到床上一角再拉上床帘，就冲出了房间。

只要比柴崎早回来就行了——郁一边在走廊上跑着一边这么想。

如果被柴崎看到她整理那堆像是把衣柜全掏空一样的衣服山，一定会笑嘻嘻地说些什么“你不也乐得忘乎所以了嘛”来回敬今早郁的说教。

※

郁穿着平跟鞋从基地一路小跑到车站前时还是比十一点迟了五分钟，堂上已经在车站楼梯上的自动售票机前等候了。

“对、对不起，我来迟了！”

边平复着喘息的郁抬手就要敬礼，没想到反倒是这个动作让堂上斥责出声。

“穿便服时不要敬礼，而且还是在外头！会让周围的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

郁慌忙把手放下。

“……怎么每次一开始都要我骂你啊。而且难得这副打扮，也不用跑着过来，又不是出任务。这种时候，女性通常不都会迟到一下，这点程度还是可以接受的。”

突然被当成女性对待让郁的脸发起烫来，不过原本小跑着来的她整张脸都是通红的，也就没有被堂上察觉。

“不、不过，让上级等总是不好。”

“我可不是在私事上还强调上级权限的那种心胸狭窄的人。”

堂上的语气稍稍有点不高兴了。

“难得你这样……打扮一番，要是途中摔倒，岂不糟蹋了。”

“也、也没有特别打扮啊，这点完全不用担心。”

听着郁慌忙反驳的声音，堂上微微笑了一下——看上去似乎是笑了。

“在意时间而着急小跑的心情我明白。抱歉，本来也是我硬拉你出来的。”

——不行！不要在这种时候笑得这么温柔啊！

可惜郁在心中喊的这种话堂上并没有听到。

“堂上教官这身打扮也很难得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教官你穿便服。”

想着“总之要先换个话题”的郁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了。堂上穿起牛仔裤来出乎意外的有型（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平常就算是穿便服值勤时也都是穿西裤，在宿舍里则是运动裤，因此现在的打扮对郁来说是很少见的。

“小牧喜欢买东西，就会来来回回地四处挑。我就不行了，觉得太麻烦。一般都会在同一家店里买，也不用怕搭配不上。”

“啊，是这样啊。我就是那种会去买低价品，然后再后悔的类型，总是因为便宜的东西而浪费钱。”

“年轻时是会这样，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挑些质量好、能长期保存的东西了。”

就在聊着这种没什么实质内容的闲话的过程中，郁的呼吸慢慢调整过来了。

“那么，票要买到哪里？”

“啊，到立川……”

“等会。”

留下这句的堂上走向了自动售票机，回来时递了张票给郁。

“哦，麻烦你了。”

是这样啊，原来是在等我喘停气——发觉到这一点的郁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现在是怎样，要不要先吃个午饭？”

“啊，那家店有饭吃的……吃完饭再喝茶就好了。”

郁说的是一家专卖花草食品的咖啡店，里面的饭、茶、甜点都可以加上花草。

今天不是周末，现在又比午休时间还要早一些，咖啡店中还很空，因此郁和堂上被领到了位于窗边角落的特等席。

“有什么推荐的吗，饭之类的。”

“香草煎鸡肉，这个分量很足。”

“那就这个。”

两人看着菜单商量了一会，叫来了店员，由来过几次很习惯了郁点了餐。

“麻烦你，两份午间鸡肉套餐，要米饭。餐后要一份甘菊茶，还有我的是蛋糕套餐，要苹果慕司和甘菊茶。”

“蛋糕套餐里的饮品如果点花草茶的话，要加收一百五十元，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

就在郁要结束点餐的时候，堂上举起了手。

“不好意思，我也要带甘菊茶的蛋糕套餐……”

这话立刻使得郁吃惊地望向他，堂上选了芝士蛋奶酥之后结束了点餐。

“……有意见吗？”

堂上有些别扭地瞪了郁一眼。

“不……只是有点意外。”

“不腻的蛋糕我还是喜欢的。”

“啊，不过点芝士蛋奶酥倒是很不错，甘菊茶的味道很清淡，要是配口味重的蛋糕就会尝不出茶味了。”

“不用专门附和！”

堂上像是有些生气地将脸转向一边，他这样子却让郁禁不住喷笑出来。

“堂上教官，这种地方好可爱。”

静了一会没有回答之后，堂上才又瞪了郁一眼。

“你才是。”

“咦？”

“脸和平常不一样。”

心中惊叫起“咦——”一声的郁立刻用双手挡住了脸。

“什、什么啊！哪里不同了！”

“比平常更像女人。”

“这、这是……”

这次轮到郁被惹怒了。

“既然是私事外出，我也会化点妆的啦！不过只是淡妆啊……！奇怪吗，这样很奇怪吗？！”

对自己的化妆技巧称不上自信的郁慌得有些失措了。

今天的口红的确比平常值勤时涂得要浓，也打了些薄薄的腮红，但一想到“会不会太浓了”郁就坐立难安。

“我去洗手间看一下……”

郁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堂上抓住了手腕。

“没人说你奇怪。”

——哇！

郁就这样又坐回了椅子上。

刚才的担心已经被完全打碎了。

口中小小声地喃着“这是犯规啊”，郁直到感觉脸上不再火烫为止都不敢抬起头来。

这次专程来品尝的甘菊茶端了上来。

茶壶里泡着小朵的花。

“只看颜色就和绿茶差不多。”

堂上边说边倒了一杯，先是闻了闻味道。

“和你之前给的那瓶精油感觉有点不同……”

“那个注重的是香味，是专门提炼出来的东西，当然会不同啊。”

“不过闻起来很清淡，应该很顺喉。”

“尝尝味道怎样？”

“别这么急。”

堂上边压下郁的催促边将被子凑到口边。

“我以前没喝过花草茶也不好说，不过很顺喉。果然感觉和绿茶很像……”

“有镇静的效果，听说很适合在睡前喝。”

“从明天开始办公室里要常备，你要每天喝。”

“哇，讨厌！”

鼓起脸的郁开始倒自己的份。

“不吃蛋糕吗？”

郁有些故意地反问回去，不过堂上并没有奉陪她的作弄。

“难得你带我来了，还是想不掺杂其他味道地尝尝第一杯。”

“也没什么……什么时候想再来都可以啊，店在哪你也记得了吧。我也常常来的。”

也可以常常陪着一起来——结果郁还是没能说出这一句。

“但第一次总还是你领着来的。”

因为第一次是被领来的，所以要好好品尝这第一杯——堂上像是理所当然般地这么表示，而郁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喜欢着这样的他。

来的时候一直在聊店和春黄菊，吃饭时则是聊料理，但到了吃完饭后的喝茶阶段，郁终于冒出了柴崎所说的“约会”那种紧张感。

和喜欢的人一起品尝花草茶，而且泡这茶的花里还包含有两人都尊敬的司令的信念。这情形令郁生出一种似乎两人有什么特别关系的错觉。

不，不对！喜欢对方的只是我而已！——郁一边斥责自己一边寻找不让气氛流入罗曼蒂克那种错误方向的话题——对了，今天不是有条特大新闻嘛！

“说起来，教官你看了今早的新闻吗？”

“哦，敦贺是吧。”

堂上果然也看了。

“柴崎柴崎差点想为此找借口请假了，说是要一整天黏着电视不放。”

“她的话，还真做得出这种事来呐。”

堂上苦笑着倒了第二杯茶，开始吃芝士蛋奶酥。

“堂上教官你看完整了报道了吗？”

“嗯。”

“我总觉得这次事件好象很熟悉，似乎看到过一样。难道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郁有些奇怪地歪歪头，堂上则轻而易举地给出了回答。

“你看过《核电站危机》吧，当麻藏人写的。”

堂上说的书名和作家郁的确有印象，她禁不住提高了音量。

“啊——对哦，和那本书里的故事好像。”

“何止像，根本是一模一样。十点的特别节目里还在议论说恐怖分子就是拿那本书当参考，你没看吗？”

“呜……那时我在烦恼穿什么衣服嘛，哪顾得上电视。”

话出口后才发现自己泄露出了烦恼衣服烦恼了很久的事，郁赶紧捂住嘴。

“刚才的不算！是因为柴崎上班时把电视关掉了！”

堂上苦笑着喝了口茶。

“用不着特地否定拼命打扮的事，比常人更精神才像你。”

堂上这种完全看透了郁的话让她整个脑袋烧得就像煮熟了一样。

“也、也没有那么烦恼了！平常出去玩的时候也会这样啊！”

“是吗？我可是很烦恼哟。”

听到堂上很平常地这么说后，郁僵住了。

“毕竟是期待的外出嘛，我也会烦恼穿什么衣服。”

“期待……吗？和我出来。”

随自己心意的解释滑出口和，郁再次觉得自己将自己逼到了绝境。

“不，我是说，期待甘菊茶！”

“当然，茶也让人期待。”

——呀，这话怎么这么微妙啊！

不敢看向堂上的郁赶忙将鼻尖凑近手边的苹果慕司。

“那个……我也很期待的。”

“怎样的期待？”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郁有点生气地抬眼瞪了下堂上。

“大概，和堂上教官你是一样的。”

“那就彼此彼此了。”

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带过后，说着“话说回来”的堂上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没想到你也会看当麻藏人的书，这位作家的书挺艰深的，而且都以谋略为重。”

“在谋略当中可以看到男人的友情和竞争心，还有和女主角之间的恋爱也很棒啊！看到主角曾在恋人面前消失那里我都哭了！那个系列我全都读了哦！”

“……换句话说，最主要的情节你统统不记得？”

“嗯！难的地方全都跳过了，我完全只是看人物。怎么了？”

“不……那个系列你竟然能够只看人物，我对你这种才能感到吃惊。”

“我读推理小说也是这样，最后谜题解开时都会想‘哦，是这样的啊’。这样读也挺快乐的嘛。”

堂上露出一副沉痛的皱眉表情。

“这种读法让小牧听到的话，他肯定会绝望的……”

“咦，但是最后绝对会吃惊地觉得‘好厉害’的读者，对作家来说才是好读者吧？圈套绝不会被这种读者解开，这不是最让作家安心的读者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

现在连多少也读过一些推理小说的堂上都觉得绝望了。

“堂上教官你喜欢看什么书？”

“我？虚构的话，侧重谋略或是行动描写的居多，受小牧的影响多少也会看些推理小说。其他的话，还有写实文学和实用书籍吧。”

“这么说来，明明同在一个队里，我们却没有谈过谁喜欢些什么书呢。我也很喜欢行动类的。”

“不要说了！只要一想到你不管什么都只看人物，我的罗曼就毁了！”

“真失礼！那种罗曼我大概也是能理解的啦！”

“加了‘大概’就会让人不安！啊，那个，柴崎怎么样？”

这明显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听郁谈论具体读书倾向的堂上在逃避，郁虽然有些生气，不过还是做了回答。

“那家伙出人意料地喜欢恋爱类的哦，每次都边读边毒舌地抱怨‘可恶，为什么像我这么好的女人身边就不会掉下这种好男人啊’之类的。还有就是经济类吧，资产运用啊金融公司啊什么的她都很喜欢，业界再编地图也每年都买，我完全无法理解那有什么乐趣。”

“还真像她的作风。”

“手冢又怎样？”

“他似乎很喜欢悬疑类，最近偶尔也看到他拿着故事绘本。”

大概是因为晋级考试那时过得很辛苦吧，的确像是优秀又努力的手冢会做的事，这么一说，郁也回想起最近他和小孩子们说话时都不怎么会脸红了。

“小牧教官呢，除了推理之外的类型。”

“那家伙读的书相当杂，大概是涉猎范围最广的一个了吧。连轻小说都会看，虽然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能和毬江相互推荐、讨论会非常愉快。”

“哇，感情真好。”

郁一边在心中羡慕着“真好啊”，一边从杯子的边缘偷偷地看着堂上。

——两情相悦的感觉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呢？初次的恋爱如果能和这个人谈就好了。啊，不过，对方也有选择的权利……

“玄田队长和稻岭……顾问应该是喜欢时代小说吧。”

说到稻岭的职务时堂上顿了一下，现在还没能改掉把稻岭叫成司令的习惯，也可以看出他心中还是想将稻岭叫成司令的。

“他们两个好象常常交换心得。另外，稻岭顾问因为工作的关系，行政和法律方面的书也读了很多。”

“说起来，玄田队长也差不多该转院了。”

“啊啊——”

堂上难得地趴在了桌上。

“明明都那把年纪了，偏偏还恢复得那么快啊那位大叔……连陪护的折口小姐都才一个月就被他赶了回来。”

“管队长叫大叔没关系吗？”

郁戏弄了一句后，堂上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翻眼瞪了下她。

“两人独处的时候就让我发点牢骚吧。”

“两人独处”这个说法让郁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不知该怎么回答的郁只得将茶杯端到唇边点了点头。

糟糕，转入少女模式了——发现自己切的苹果慕司比平常还要小的郁又再次动摇了——现在还装什么可爱啊，不是早就暴露本性了嘛！

喝完茶后，堂上开了口。

“接下来要怎样？”

“咦，什么怎样？”

一般来说已经可以回去了，没有设想过其他选项的郁歪了脑袋，堂上看了看手表后提了建议。

“才过了两小时，难得休息，就这样回去有点浪费吧。要不要去看电影？”

——哇，这不是和一般的约会没两样了吗？！

不过，一想到堂上觉得要中断和自己度过的休息日会可惜，郁就非常高兴。

一时乐得开不了口回答的郁于是点了点头。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这个嘛，大片吧，动作片或是CG片。”

“和你的风格还真搭。”

堂上笑着拿出手机准备搜索上映影片的情报。就在这时——

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喂，我是笠原。”

郁一边在心里抱怨着“谁啊，这种时候打来”一边接起了手机，打来的是柴崎。

“对不起哦，你还在难得的约会中。”

对方一开始就故意投来的犯规球让郁不禁怒吼出声。

“都说不是那样啦！”

“说了不是那样！”

一旁的堂上也怒吼了一声，接着两人都带着疑惑的表情专注于自各自的电话。

“顺便说，打给堂上教官的是小牧教官，连被捉弄时的反应都能一样，你们的感情还是一点都没变的好呢。”

柴崎的说明让郁明白了刚才堂上似乎也被小牧说了差不多的话，所以才同样抱怨了那么一句。

“我都说过不是的嘛……”

小声说着的郁脸红了起来，而且有些在意起堂上刚才的怒吼是不是因为害羞的缘故。

“总之，抱歉打扰你约会了。两个人都赶快回来，有紧急事件发生。”

“紧急事件？”

“等你们回来再慢慢说，总之，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说完这句后，柴崎单方面地切断了电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堂上那边也挂了电话。

“……看来，电影只能留到下次了。”

唉，好想和堂上教官去看电影啊——正当这么想的郁消沉下来时，堂上就像是重新点燃她的希望般说了这么一句——咦，还有下次吗？！

“至少能好好喝完春黄菊茶了。”

堂上边说边拿起帐单向柜台走去，以为当然是两人分摊的郁却看到堂上掏了两人份，她也慌忙要分摊。

“我、我的份自己来付。”

“今天就算了，当作带路费吧。因为我的拜托你才赔了一半休假进来。”

“我不觉得是浪费啊，我也一直很期待和堂上教官你一同来这里！”

结完帐的堂上拿起两人的外套微微一笑。

“一到最后关头你就老实了。”

他边说还边往郁头上轻敲了下。

“那下次就分摊吧。”

“——是！”

郁套上水蓝色的外套，追着堂上的背影出了店门。

※

回到武藏野后，在返回基地的路上，街上的气氛已经和早上完全不一样了。

或许是想把普通市民也卷进来，街上透着刻意隐藏起压迫感的紧张气氛，还有着稀稀落落的行人在走动。

这感觉越靠近基地就越浓厚，入队三年的郁现在已经能光凭感觉就知道——是良化特务机关。而且，从年龄和服装可以看出来，是地位相当高的队员。

“教官……”

郁毕竟没有在穿着便服、又是因私事外出的情况下碰到过良化队员，自己现在是手无寸铁，万一双方对上了——对方的西装或茄克下肯定藏着武器。

“没事的。这班家伙不会为了我们这种小人物如此戒备，绑走一介图书队员对他们也没有任何价值。”

堂上一边说一边为了让郁冷静下来而握住她的手。

“照平常的样子就行，我们警戒的话反而会被盯上。”

突然被握住手的郁脸上冒起了火，或许是僵硬起来的手传达出郁的紧张，堂上转向了她。

“不……”

郁反射性地抬起空着的另一边手遮住脸。

“请不要看。”

“知道了，我不看。”

堂上的语气少有地混进了一丝捉弄。

“我也没有看见你那张通红的脸。”

“讨厌，不要欺负人！”

郁禁不住用空着的手往堂上背后用力拍了下。

“你下手也轻点，笨蛋！”

这样吼着的堂上直到进了基地、进了办公大楼都没有松开郁的手。

“是不是先回去换下衣服比较好？”

看着完全不在乎暴露两人才出去过的样子，就这样直直走向特种部队办公室的堂上，郁微妙地有些腿软。

不过堂上只丢来一句“不要紧”。

“小牧说要分秒必争。不用管衣服——公休假我们要怎么用是我们的自由。”

只是堂上还是料错了一点。

“……哎呀，看起来很和睦嘛，不错不错。”

才进办公室，小牧就像看到错觉般地给了句微妙的评价。

柴崎则咻地吹了声口哨。

这些反应让堂上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他身后的郁犹豫不决地小小声开了口。

“那个，手……”

堂上在进办公室之前忘了放开进到楼里时还一直握着郁的手，这才注意到的他赶忙甩开了郁。

“这是……因为这家伙走得太慢了！”

“但是从步幅来看明显是笠原要大步。”

手冢罕见地吐了一次槽，堂上立刻翻起眼驳了回去。

“少多管闲事，你这是在自夸吗？！”

办公室里除了堂上班和柴崎之外，就只有绪形代理队长了，这时绪形就像平常一样慢悠悠地开了口。

“没休假的其他班都在加强警戒了。你们也看到外面的样子了吧？”

“只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些情况，似乎来了很多高位的良化队员。”

堂上换成了工作中的语气，原来在戏弄两人的伙伴们不知何时也收起了玩笑的气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郁问了之后，队长室的门打开了。绪形接受代理队长之位后并没有使用队长室，因此现在那间没有主人的房间只作为接待室使用。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折口，以及折口领出来的一名初显老态的男性——

“当麻藏人？！”

堂上禁不住大声叫了出来，中途才注意到自己没加称谓，又硬生生地补上了“老师”这个后缀。

“咦，就是这一位吗？！”

郁也不禁提高了音量，毕竟是约会时（如果能这么说的话）提到的那位作家。

“为什么堂上教官你会认得啊？！”

“你是笨蛋吗，书上不是有作者近照……对你来说就算每次都登也没有意义吧。”

想起郁记人长相的能力有多差劲的堂上中途把怒吼换成了叹气，不过光凭作者近照就能记住长相，也说明堂上的确是个死忠书迷。当麻的年纪在六十上下，除了有些长的花白头发和粗黑框的眼镜之外，就没有什么抢眼的特征了。

“当麻老师常常在访谈中露脸，知道他的人很多，堂上认得也不奇怪。”

折口插了这句口，郁羞涩地搔搔头。

“对不起，我总是难记得住别人的样子。我是不记得您长相的Fan。”

“不要说你是哪种Fan，绝对不准说！会害图书特种部队被当成傻瓜集团的！”

堂上用一副魔鬼之相向郁狠狠叮嘱了之后，再转向折口，很明显担任解说一职的是她。

“今天白天，敦贺核电站事件已经被判定为国际无差别恐怖活动，政府也用前所未有的速度通过了《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那之后，各新闻社就向我社——正确来说是向主要出版当麻老师作品的出版社打听情报……”

这时，柴崎在不打断话题的情况下自然地给一直站着的两人劝座。

柴崎给当麻劝了座，手冢则给折口劝了座。看到这情形的郁，为两人不知何时变得这么默契而奇怪地歪了脑袋。

“在特别措施法当中有几个政府组织的权限得到了扩大，主要是警察和自卫队。”

但仅是这个情报的话，还没有必要特地跑到出版社去打听。

“其他还有一些内阁的内部组织，其中也包含了良化委员会。”

“……什么？！”

郁不禁叫了出来——这完全是莫名其妙！

“还要扩大权限，他们到底是想怎么样啊？！”

与咬牙切齿的郁相比，堂上则是低声地问了一句。

“是因为《核电站危机》？”

事件与书中的故事相似到令人不得不怀疑恐怖分子将此书作为参考，而且书中的描写也周密细致到足为成为参考的程度。

郁直直地看着折口，希望折口能给出否定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过，‘《核电站危机》是足以成为恐怖分子教科书的危险书籍，应剥夺写作此书之人的写作权’这一意见已经主导了对策室。”

“怎么会！那这样一来……”

说着“是啊”的折口疲惫地点点头。

“万一当麻老师被他们抓去，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呢。”

直到当麻放弃写作权之前都会被监禁，良化委员会就是为此而放出了鹰犬。

“然后以当麻老师打头的作家狩猎就会开始，当然作出相关发言的人也包含在内。”

讽刺的是，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成为了在维持治安的名义下开始大规模狩猎发表言论之人的导火索。

“对于我来说，这一情报能在各新闻社当中流通，就还算是能看到希望。不过，也是勉勉强强才躲过将车子堵在老师家周围的良化队员的眼睛，将老师送到这里来。虽然良化委员会没有对普通车辆和普通人的审问权，但如果进基地之前被发现的话，说不定他们会不管权限，生硬地把当麻老师绑走……也是到了基地之后我才能对老师做出说明。”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当麻第一次开了口，是带点沙哑却很有魅力的声音，不过比众人想象中的要高一些。

“请不要在意，我们持有的《图书馆自由法》就是为了这种事态而存在的。”

在场的人中只有堂上班的成员知道绪形这句没气势的回答是在说谎，这种事态是从未发生过的，就算对时常进行审查抗争的图书队而言，也明显是意料之外的事件。

“当麻老师就由本基地保护。只是，生活上可能会有些不自由，这点还希望您能理解和配合。”

然后绪形又转向了折口。

“不过，要永永远在图书基地藏匿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没办法把当麻老师的居住卡（注：日本以家庭为单位，为市区町村的居民制作的卡片。上面记载姓名、住所、出生年月日、性别、成员关系及户籍关系等，为居民基本登记册的基础。）迁到这边来。从根本上要怎么解决，这个等队上开过会之后才能给出意见。堂上！”

被叫到的堂上立正后敬了个礼。

“当麻老师的贴身警卫就交给你安排，我去向彦江司令报告情况然后开会。特种部队的人员随你编排。”

“是。”

看上去是挺镇定冷静的，不过现在一定是超紧张的吧——这么想的郁定定地盯着堂上。

“你在偷笑什么。”

“不，没什么！”

现在的状况非常不乐观，但受命保护自己喜欢的作家的堂上虽然紧张却也很欣慰，如果郁把这种看法说出来，那堂上为了掩饰羞涩肯定会在她头上狠狠敲一下。

“情况只有特种部队和柴崎知道吗？”

“当然，没有向其他部门泄露一个字。”

柴崎得意地笑着回答了，随后堂上换上有些客气的语气。

“那么，给当麻老师和折口小姐安排一下能好好休息的房间，他们应该还很疲惫吧。”

如果是在队长室，那这边会议大点声里面就能听见，看穿堂上因为紧张而希望两人离开这一意图的郁又扬起了微笑。

伶俐的柴崎不知是否也领悟到了，露出营业用的笑容站起了身。

“对面的接待室应该还空着，老师、折口小姐，请随我来。”

待柴崎将两人领走之后，堂上深深地吐了口气向前弯下身子。

“好紧张……”

“因为堂上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他的Fan了嘛。”

小牧取笑了一句。

“不过他现在是要保护的对象，要快点习惯哟。”

“我知道！只是一回来就看到人登场，吓了一跳而已！”

堂上顶了回去后，郁也笑着站起身。

“我来泡茶。那么紧张，一定口渴了吧？”

似乎是对郁这种游刃有余的语气很不满，堂上也顶了她一句。

“你不也说自己是Fan吗，怎么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我也说过我完全只是看人物啊，对作者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看到本人也就觉得只是位普通的伯伯而已，”

考虑到柴崎很快就会回来的郁泡了五杯茶。

就在她泡好茶的时候柴崎正好回来了，进门的第一句就是——

“呐，堂上教官冷静下来了吗？”

“罗嗦！”

可惜被完全看穿的堂上发出的这声怒吼也只是引得周围扬起一片爆笑。

看着堂上涨得通红的脸，郁在心中擅自决定拿这和回来路上牵手时自己脸红被看到的那件事相抵消了。

不过不愧是堂上，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他喝口茶滋润了下喉后开口问道：

“基地中知道当麻老师藏在这里的人都有哪些？”

对这种没有指名谁回答的问题，果然还是柴崎给了回答。小牧和手冢都清楚她是在这种时候爱饶舌的人，而且柴崎也出乎意料地时常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收集到情报带到会议中。

“基本上来说，有图书特种部队、彦江司令、稻岭顾问，以及我。彦江司令征求了稻岭顾问的意见后，决定采用不透露给干部阵营的方针。”

“好。那首先让当麻老师在警卫的保护下住进宿舍的客房里，警卫就在隔壁房间待机。深夜的警卫由小牧—手冢以及笠原—我二人一组交替，在当麻老师休息前就由其他班的人员交替保护。”

现在已经不是说什么“哇，竟然要在深夜潜入男子宿舍”的时候了，郁和其他两人一样无言地点了点头。

“但是，就算以《图书馆自由法》的扩大解释暂时把作家保护下来，但具体的解决方法又是什么？”

提问的是手冢，郁很意外地从一旁看着他。

“……干吗？”

“不……我在想……原来你也有不明白的事啊。”

郁的话音还没落手冢就顶了回来。

“话说在前面，我和你可不是同一个等级！这个问题可是有这种高度的！”

“柴崎知道吗？”

郁顺口问了一声，柴崎轻轻耸下肩。

“至少能看出发展趋势。彦江司令派车去接稻岭顾问了，包含绪形队长在内的会议结束后，就可以定下路线了吧。”

“哇，你输了哦，手冢。”

“要论这种小聪明，你说在同期当中有谁能胜得了这女人？谁都胜不了的对象，我就算胜不了也不觉得可耻。”

“呵，谢谢你这种听起来不像称赞的极高称赞。”

柴崎所看出的趋势，在场身为上级的两人当然也已经心中有数了。

“这么说来，会议应该需要法律事务的专家才对。但根据刚才所说的情报保密方针，图书队的法务部不能用了，这要怎么办？”

堂上提出的这个问题由小牧给了回答。

“借用了世态社的法务部。听说现在正在过来的途中，应该会和稻岭司令在差不多的时间抵达。”

“咦，到底是什么办法啊？”

感觉再不插口就要错过问的时机了，郁赶紧追问了一句，但堂上的回答并不像平常那样清晰明快，他自己也是沉着一张脸边想边开了口。

“宪法第二十一条第一项……简单来说，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表达思想和感情的自由受到侵害，可以提起民事行政诉讼。媒体良化法也不能做出和宪法规定的公民权利相抵触的解释。”

小牧也点了点头。

“大概就是这种方法吧，不过收集证据要花不少时间。”

叹了口气后，小牧又补充了一处难点——只是规规矩矩地起诉媒体良化委员会的话，要胜诉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须寻找他们施加人身危害的铁证。

“总之，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当麻老师，同时，他家里也要警戒。”

堂上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因为也会有为了交换当麻而绑架他家人的组织。

“小牧，你来排班，保护当麻老师的包括我们班在内三个班就可以了。”

“OK，那么当麻老师的家里也排三个班，排好之后立刻执行。”

“余下的班就装成基地的警卫，在宿舍外巡逻警戒。”

在排班顺利结束之后，柴崎提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提案。

“那么，我帮您剪一下头发吧。”

柴崎笑着这么说的对象是当麻。此刻当麻所坐的接待室的沙发前正立着一面便携式穿衣镜，他也被披上了一大块塑料布，这里俨然成了一处简单的理发台。

拿着梳子和剪刀的柴崎向着当麻那对于他的年纪来说显得稍长的头发干脆利落地下了刀，立刻有一束白发顺着塑料布滑到地上。

“你考虑得真周到。”

折口在一旁叹服地看着柴崎手上的动作。

“敌人有可能用望远镜或是其他东西窥探基地内的样子，但当麻老师也不可能一步都不出办公大楼和宿舍，所以还是改变一下造型最安全。”

目前良化特务机关有的线索只是当麻公开发表的照片，就算变装总有一天会被识破，但那天当然是越晚到越好。

“而且，图书队内要是传出流言也是麻烦事。当麻老师毕竟是名人嘛，有不少图书馆员都认得。不管再怎么隐匿，机密也总是会在没有恶意的流言中泄露出去。这样的话，改变下造型，以其他地方过来研修的人员身份留在基地内更保险。再说，当麻老师现在的样子也实在太显眼了。”

柴崎一边说着话，手上的剪刀也没有停下地不断发出让人心情舒畅的声音。虽说有不少女子都是自己打理长长的刘海和发尾，不过在这些人当中柴崎的技术又特别好，郁没空去美容院时也是让柴崎帮她剪头发（当然是有报酬的）。

“头发留得长了一点，这发型看上去会显得比花甲之年要年轻哦。不过中间分开的地方都白了，这种不平衡太显眼。所以——笠原！”

突然被叫到了郁猛地跳起身来，刚才她已经看柴崎的手法看得入迷了。

柴崎将理发前取下的当麻的眼镜交给了郁。

“和堂上教官一起再去买一副。眼镜的度数就按这个，镜架就拜托店里的人选一副普通中年人最常戴的样子。基地的出入口有人在监视，所以你或是堂上教官也买一副装样子打掩护吧。要让人看着像是傻瓜情侣去购物一样哦。”

“傻、傻瓜情侣？！”

“刚才回来的时候就完全是傻瓜情侣模式，照那样子就没问题了。反正你们两个还是便服，就不需要再浪费其他人力。”

“哎呀，小郁和堂上在交往吗？”

折口的问题立刻令郁的血液一股脑地涌上了头。

“不是那样！”

不过否认的同时脸也涨得通红，连郁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了。

“也就是休息时间时两人一同出门，回来时又牵着手的程度吧。”

“柴崎——！！”

正为当麻修剪着头发的柴崎还不忘追加对郁的攻击，但她很快又用平常的语气继续下命令。

“还有，到超市去一趟，买盒染发膏回来，尽量挑黑的颜色。”

已经没有力气回话的郁默默地离开了接待室。

“柴崎真的给当麻老师剪头发了？”

回到办公室的郁首先接到的是堂上担心的询问。

“已经很干脆地剪了不少。不用担心，那家伙技术很不错。”

“那是只有女性才会考虑到的曾面，干得漂亮。”

小牧称赞的方向虽然很合理，但堂上担心的是会不会引起当麻的不快。

“当麻老师那边没有关系的啦，他对自己的仪表似乎也没有什么执着，听到提案时只说了句‘哦，那麻烦你了’就同意了。”

接着郁含含糊糊地将话转了个方向。

“那个，刚才被柴崎命令了，让我和堂上教官去买东西，说是正好我们还穿着便服。”

要让人看着像是傻瓜情侣去购物一样哦——柴崎的这句郁当然是说不出口的。

“买什么？”

堂上露出吃惊的表情，郁就给他看了看当麻的眼镜。

“说要给当麻老师换一副眼镜，和这副同样的度数，镜框就拜托店里的人选一副普通中年人最常戴的样子。另外，因为有人监视，所以让我或是堂上教官也买一副装样子打掩护。”

“哦哦，是这样啊，装成普通情侣出去购物的样子。”

——啊，我明明在尽量避免提到这一点的！

郁恼恨地瞪了小牧一眼。

“还有，到超市去买把白发染黑的发膏。”

“我知道了，走吧。”

原本以为堂上会发牢骚，没想到他却很干脆地站起身，郁慌忙追着他出了门。

出了基地正门后，气氛依然带着紧张的压迫感，明显在各处都有监视的人。两人装作迟钝的样子无视掉这些监视的目光，堂上还向郁伸出一边手。

“来吧。”

“咦……？”

“那家伙肯定是说要装成傻瓜情侣给人看吧。讨厌牵手的话，要不要挽着手？”

“不，哪种我都不讨厌！”

干脆回答之后脸上立刻火烫起来，郁赶忙低下头，然后才战战兢兢地拉住伸过来的手。堂上用力握着郁的手，再将交握的双手收进自己的茄克口袋里。

“忘了带手套。”

堂上随后补充的这句很像是借口，但郁已经没有回话的余裕了。

——会不会是因为刚才中途打断的事才特意费这份心呢……

良化特务机关已经被郁抛到了脑后，对于柴崎的命令她现在突然有了这种想法。

“你的手好象小孩。”

“咦，什么意思？！”

“温温的。不过在现在这季节倒是刚刚好。”

那是堂上教官你握着的关系啊——不过这话就算撕裂郁的嘴她也说不出来。

眼镜店的店员帮忙挑选的“普通中年人最常戴的镜架”是金色镜框、玳瑁脚架的款式，从质感上看有一种“重要职位专属镜架”的感觉。当然价钱也和外观相符，先由堂上刷卡支付了，随后再以必要经费的名义向世态社报销。

打掩护的装饰眼睛决定买给郁，她试了几副普通款式之后，在一旁看的堂上开了口。

“感觉还可以。”

接着他以直白的语气毫不掩饰地说出浮上心头的感想——

“至少表面上会显得头脑好一些。”

郁很想驳回去，不过在旁人听来这应该就是会让人发笑的傻瓜情侣式对话了吧。

——装都装了，如果不收点额外好处亏的也是自己。

“哪副合适？堂上教官你来帮我挑吧？”

郁玩笑般回了这句，没想到堂上倒真的认真挑选起来。

“……这副怎么样？”

堂上递过来的是副但褐色、形状优美的镜架，试戴之后的确和郁的脸形很相衬。

“就这副吧。”

说着“反正配的是没有度数的镜片，价格也就刚好，加工又很快，就买这副回去好了”的郁拿起了价格签。

堂上原本是要掏钱的，但被郁谢绝了。

“这副是我自己想要，就让我来买吧。难得教官你说合适嘛。”

郁笑和这么说了之后，堂上突然绷着脸转向一边，嘴里嘀咕了句“偶尔……”，说得实在太小声，郁也就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在等当麻的镜片加工时，堂上在店里四处转着打发时间。郁和堂上两人的眼睛都很好，因此也一直和眼睛店没有缘分，郁也就由着好奇的堂上去了，自己则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子把刚买的眼镜戴上去又取下来地高兴玩着。

“请问，加工还要花很长时间吗？”

堂上问了店员，得到“大约还需要一个多小时”的回答，接着店员向两人提出若是还有其他的事可以先去办了再回来取眼镜的建议。

回答“那也好”后，堂上便向郁走了过去。

“好象还要等挺长时间，先去买那个什么染发膏好了。”

“嗯，好啊。”

郁边回答边戴上眼镜站了起来，但堂上抬抬下巴示意下眼镜说着“取下来”。

“咦，为什么？”

“来这家店的名义就是买这个吧，现在戴上的话回来时要拿什么借口再来一次。”

“啊，对哦。”

郁取下眼镜有些犹豫地放进了外套口袋里，里面是软布应该不会伤到眼镜。

出了店之后，果然还是能感觉到监视的目光，堂上再次拉着郁的手收进自己的口袋中。现在这季节太阳下山得早，只是黄昏时分就已经又暗又冷，手不收进口袋里的确很快就会冻僵，堂上这么做的理由倒是很充分。

郁一边告诉自己“就只是这样而已”一边悄悄在自己口袋里摸索。

“你在干吗？”

堂上吃惊地问了后，郁含含糊糊地回答了。

“不，那个……另一边手有点冷……”

“所以？”

“我想把眼镜换到空的口袋。拉着手的这边口袋空着嘛，放到这边可以避免镜片粘上指印。反正这么暗，监视的人也不可能看得清楚，就只能知道我们停下来了而已。”

说明的过程中郁已经完成了把眼镜换到另一边口袋的动作。

堂上一直等到她弄完，才再次迈开脚步向着车站前的大型超市走去。

若无其事地将盒上贴有黑色标记的染发膏放进购物篮中，为了掩饰郁又买了洗发水，而且也正好是她差不多该买新洗发水的时候了。

“教官，那个和这没关系，绝对没有关系。”

“罗嗦！这比在宿舍的自动贩售机那一罐罐买要合算，来都来了，就顺便吧。”

这么说这的堂上放进购物篮的是半打装的啤酒。

“这很重耶，真是的。”

“反正是我自己拿，不用你管。”

接下来喃着“顺便顺便”的堂上又绕到了食品柜，丢了好些熏制食品进篮里。

——啊，这么看来，就和我们房间里会常备的零食和点心一样嘛。

郁觉得稍稍能看出一点男子那边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了。

结完帐后堂上看了看表。

“好，现在回去应该就差不多了。”

“啊，我买的东西我自己出钱。”

“不用了，才几百块的东西而已，不要增加我的零钱。”

堂上的这句让郁禁不住喷笑出来。

“干吗！”

“男性中果然是讨厌拿零钱的人多啊，我只是想起我爸和我哥他们也是这样。”

似乎是因为被笑而不快，堂上沉着脸加上了说明。

“钱包要是太鼓，多掏几次就会把裤子勾坏。不要拿来和女人那种什么都能塞的钱包相比，你们肯定不会空着手出门吧。”

“我知道，你买了啤酒嘛。”

“你管我！”

回到眼镜店时当麻的眼镜已经加工完成了，在堂上办收取手续的时候郁也是坐在沙发上等，这次还兼看东西。

“好了。”

这副是高价的眼镜，店里就送了眼镜盒。堂上将当麻的新眼镜放进内袋，再把原来那副放进提东西那边手空出的口袋。

“你可以戴眼镜了。”

“啊，是……”

郁一边犹豫着“我是不是要买个眼镜盒呢”一边从口袋中掏出眼镜戴在脸上。

“那个，我可以去买个眼镜盒吗？”

“下次再说吧。”

堂上毫不迟疑地拉起郁的手放进自己口袋中就走出了眼镜店，但犹豫不决的郁还是回头看了好几眼。

走出一段距离后，像是无法再无视郁的样子般，堂上松开了握着郁的手，再从购物袋中掏出一个没拆包装的眼镜盒递给她。

是一个浅绿色、大方又漂亮的金属盒。

“拿着。”

“咦，但是……”

“刚好看到相衬的颜色就顺便买了。这个可以吗？”

郁猛地点了好几次头。

“谢谢，我很高兴……不过为什么……”

“不要问！”

有些不讲理地用怒吼封住了郁的问题，堂上再次用力牵起郁的手，这次忘了放进口袋中就直接迈开了步子。

※

“哦，看上去显得头脑好一些……”

“够了，我已经听腻了！”

手冢是继堂上、柴崎、折口之后第四个说出这个感想的，郁咬牙切齿地顶了回去。

“很合适嘛，自己选的？”

最后问出这种正常问题的还是小牧。

“呃，这个……”

郁在一瞬间滞住了话，小牧已经了解了般瞟了堂上一眼。

“那家伙的品位还是挺可靠的，挑的东西都不错。虽然对你来说是可能买了多余的东西，不过以后出去玩时拿出来戴戴也挺有趣的吧。”

小牧悄声说的这些话让郁不禁红了脸，说不出其实还多买了一个眼镜盒。

“那么，当麻老师现在在染发？”

“嗯，在浴室。染发要花差不多一个小时，柴崎让在这段时间里准备好图书队的工作服和运动服。”

“手冢，你去准备一下这些东西。”

在小牧的指示下手冢离开了办公室。

“上层和世态社法务部的会议有结果了吗？”

堂上问的是已经回来了的绪形。

“嗯，等全员集合后再说明，当麻老师和折口小姐也在场才好说，之后就发表你的警备计划。”

“明白。”

在当麻改装结束之后，特种部队于预定中的七点召集了全体队员，即将下班而开始返回的各班成员纷纷取笑着堂上和郁不同于旁人的外出装扮，堂上则面无表情地一一顶了回去。

明明全员都应该知道当麻的事了，却也不见气氛凝重，郁一边拼命地逃避众人的取笑一边在心中想着——队里的这种作风果然全是拜现在不在此地的玄田所赐吧。

随后折口和柴崎领着换上图书队工作制服的当麻现了身。和著者近照相比当麻已经改变了很多，看上去就是一位非常普通的办公室职员，修剪整齐的头发因为染黑了而显得年轻不少。

除了派到当麻家中的班之外，特种部队已经全员到齐了。

图书队的人读的书都比较多，队员们纷纷好奇地回头张望着，当麻对他们低下了头。

“惊扰各位了。”

接着当麻在折口和柴崎的引导下坐在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这是为了防止不断有目光投注过来。

首先由绪形传达了上层——也就是彦江和稻岭——和世态社法务部的会议结果，果然是要就侵害表达自由提起诉讼，接下来就要开始收集证据。

“要怎么收集？”

对于队员的这个问题，绪形像是很平常般地给出了回答。

“脚踏实地地收集。总之，就先从捉住在高处用望远镜监视基地的良化队员开始。只要逮到一个让他开口就行了，总会出现个把有空隙的家伙。”

没有人对这种“脚踏实地”的手段提出疑问，就算玄田不在，果然这也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图书特种部队。

“接下来，由堂上说明当麻老师的警卫安排。”

“是。”

堂上发表了包括当麻家在内的警备计划。

会议逐项确认完各项事宜，最后由特种部队送折口和世态社法务部的人员回世态社。

“我们搭计程车回去就行了。让对方知道世态社和图书队在这个时候有接触不太妙吧？”

折口的话中虽然表现出了警戒心，但她毕竟不是专家，猜测得有所偏差。

绪形很干脆地点明了。

“敌人不会天真到以为这种事态下世态社不会向图书队求助。所以即使没有确认当麻老师进入基地，他们也对基地进行了监视。但就算没有确认当麻老师的行踪，他们也能想到世态社和图书队已经结成了合作体制。因此，还是让我们护送相关人员比较好。”

“哦，是这样啊。”

“另外，为了不让敌人分清进出基地的人是谁，请各位在上下车时遮住脸。就算是良化特务机关，也不可能做出随便抓走世态社社员的事，所以只要不让他们看到脸，各位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证。今后世态社的相关人员也请让我们接送。”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就不客气地接受你们的照顾了。”

接着折口又向当麻说了句“请多加小心”之后便回去了。

※

图书基地的宿舍规模很大，没有人能把所有住宿人员的相貌全都记住。另外，在公事或私人方面，也有不少与图书队有关的寄宿者进出，因此就算有面生的人在宿舍里走动也不会特别引人注目。

穿着图书队制服的当麻更是毫不起眼，由绪形陪着解说各种设备，看到在他人眼里他自然就像是从其他地方来研修的干部。而且宿舍里多是年轻人，也没有人会特地去向陌生的年长干部搭话。

“柴崎的战术姑且算是成功了吧。”

在男女公用区的会议室里，堂上在睡前的班级会议上报告了成果。

“是吧？和四处分发的当麻老师的著者近照差了很远嘛，我想应该还能瞒过一段时间不会被发现。”

柴崎摆出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

这时绪形也来露了脸。

“哦，都来了啊。”

“当麻老师呢？”

“果然很累了，他说想早点休息。我把他带到客用房间，告诉他不要锁门之后就交给警卫了。”

绪形边说边在长桌上坐了下来，这是他一向的习惯。不同于玄田，绪形是个高个子，想稍微坐一下时，桌子比椅子的高度更适合。

看到绪形与玄田完全不同的体形和习惯时，郁禁不住又想起了现在不在的玄田。并不是说绪形靠不住，但玄田可以说是非常事态时的旗舰，偏偏在这种事态时不在，出任代理队长的绪形也会感觉到很大压力。

“值夜的警卫是堂上班，打起精神来啊。”

“请放心。”

堂上坚定的回答也稍稍缓和了郁的不安，在“缺个跑得快的家伙”这句明言之下她也被纳入了警卫当中。

“柴崎，在队内能保持多久不会穿帮？”

“这个嘛……保守估计，一周之内应该不会。”

虽然得意于自己的手法，不过对于绪形的提问柴崎还是谦虚地给了保守的时间，绪形点点头。

“这样啊，那还是要早点行动，先发制人的好。堂上，三天吧。”

“是。”

堂上的回答让全员都出现了紧张的表情。

之后，事情并没有发生在绪形所说的三天后，而且是在五天之后才发生了。

※

这一日深夜，就在熬夜的队员也差不多该入睡的凌晨两点——

在为了发生突然情况时能让隔壁的警卫冲入而没有上锁的当麻房间里，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两名队员潜进了除去原本家具外就只铺着棉被和放有一点行李的和式房间。

“当麻老师。”

一名队员在黑暗中悄声叫了下。

盖着棉被横躺着的人影像是回应般坐起了身。

那队员又悄声向只坐起上半身的人影开了口。

“情况有变。深夜里很抱歉，但请跟我们转移到别的地方。”

“我知道了。能不能拉我一下，我的腰有点……”

当麻也悄声地回答了。

队员伸手去拉坐在榻榻米上的当麻伸出的手——却被拉住了。

榻榻米上响起了咚的一声。

想拉起当麻的队员被反剪着手押在榻榻米上，立刻想逃跑的另一名队员也被从旁窜出的人影打倒了。

打倒对方的人影跨坐在对方身上将他按倒在地，这时房间里的灯啪地亮起，刺眼的灯光驱走了深夜的黑暗。

站在电灯开关旁的是柴崎，从当麻的铺盖上起身的是小牧，骑在要逃走的队员身上、揪住他衣襟封住行动的是手冢。

“情况有什么变化，可以说来听听吗？”

柴崎靠在墙边俯视着被制住的两名队员。他们当然不是特种部队的队员，而这么大规模的宿舍里就是柴崎也不可能记得住所有人。

“图书馆员？”

柴崎只能记到这个程度。

“是谁指使的？”

被抓住的两名队员什么都没说。

“没办法，把他们的手册拿来看看吧。”

听了柴崎这句指示，两名队员才初次显露出慌张的神色挣扎起来，不过被小牧和手冢押在地上的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两人的手册很快被取出来，抛在了柴崎面前。柴崎打开到有照片的证件页，从口袋中取出数码相机逐一拍下。

“手册就暂时交给彦江司令，你们就做好被查问的心理准备吧。明明只要说出是谁指使的就好了嘛。”

两人惊讶地抬起脸，柴崎冲他们露出了表面上相当完美的笑容。

“现在知道图书基地在保护当麻老师的人，除了原先知道的队员之外，就只有江东馆长一个了。两天前彦江司令以向干部传达的名义给江东馆长下了饵，之后你们就来摸透警卫排班想找时机把人带出去吧？而江东馆长又是‘未来企划’中没有浮上台面的重要干部，这次事件正是‘未来企划’和良化委员会勾结的充分证据。”

在柴崎说出“未来企划”这个名字时，被手冢压住的人突然冒起火来。

“真……真卑鄙！你们这些无法理解手冢会长思想的低能人！”

手冢的肩反射性的抽搐了下，将压在地上的队员的襟口越揪越紧的他正努力克制着，但这位队员却不知死活地继续踩上他的地雷。

“手冢，你明明是手冢先生的弟弟，为什么就不能明白他的理想？！能有那样的兄长你应该感到幸运……”

“闭嘴！”

手冢松开了队员的襟口开始殴打他的脸。

“你刚才说幸运？！那个男人把我的家破坏成什么样子你知道吗？！践踏、伤害最亲近的人，破坏了整个家庭后却从没回顾过一眼的家伙，还谈什么理想！”

手冢的拳头在队员的脸上落下第二记、第三记。

“连家人都要践踏，还从没回过一次头的人所说的理想，我绝对不承认！你们不过是跟着那男人的傲慢笛声下蹦跳的小丑！听好了，看着吧，那家伙绝对会抛弃你们！把你们说成是为理想殉难的崇高牺牲品！”

队员被揍肿的脸上鼻血直流，完全失去了反驳的力气，但手冢又抓着他的衣襟将他上半身拉起来。

“抱歉，稍后再帮你接。”

小牧边说边将自己抓住的队员的手臂像人偶的手臂般向外一拉，随着一声惨叫，肩关节脱臼的队员无力地倒在了榻榻米上。

夺去了队员的行动能力后，小牧走向手冢，伸手抓住他再次扬起拳头的手腕。

“手冢，够了，对方是非战斗人员。”

喘着气的手冢终于垂下了手，激动的情绪一时无法镇定下来，只得忍耐般地紧紧握着双拳。

“柴崎，叫绪形代队长过来，我和他带人走。”

接到小牧的指示的柴崎点点头，简短地联络过绪形之后切断了电话，并没有提到手冢的事。

“好，久等了。”

这么说着的小牧向肩关节脱臼的队员走去，随着再次响起的惨叫，刚才软绵绵的肩被接了回去。

绪形没过多久就来了，接管过手冢手里押着的那名队员后，虽然稍稍查看了下队员那张鼻血流个不停的脸，但什么都没有问便和小牧一起离开了。绪形在接受代理队长一职时，应该从稻岭处听说了手冢的情况。

“接下来，也给当麻老师的警卫报告一声吧。”

柴崎用像是没发生什么大事般的语气这么说着，又打开了手机。

※

漆黑的室内响起手机的震动声，堂上接通了电话。

“是吗，果然去了那边，还好给当麻老师换了房间。”

在一旁听着的郁也大致能够明白是什么事情，看来陷阱很漂亮地逮到了猎物。

简短地说完之后堂上切断了电话，郁低声地开了口，隔壁的房间里当麻正在熟睡。

“怎么样了？”

“老鼠果然出现在那边了。还好把老师的房间换到了女子宿舍这边的客房，虽然给你添麻烦了。”

对于保护当麻一事，警戒对象除了良化特务机关之外还有一个，那就是手冢的兄长慧一手运营的组织“未来企划”。构成成员没有完全向外公开的“未来企划”中究竟有多少人潜藏在图书队内，这一情况尚不明朗，这也是队内负责警卫工作时最为棘手的问题。

因此，当麻由基地保护这件事只能让最低限度的人员知道，现阶段知道这种非常事态的只有彦江和稻岭，以及图书特种部队和柴崎这一特例。一般而言，这种事态当然应当召开干部会议，法律事务也是，就算有世态社的人员参与，也应该由图书队法务部出面才合理。

但关于“未来企划”，即使在特种部队里也只有堂上班和绪形知道，这是考虑到手冢的特殊家庭情况而不得不做出的保密措施。基本上来说这是支信赖关系很强的队，但依事态发展也有可能将手冢推上微妙的立场。

“不，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点点小麻烦……只是在熄灯前要一个人警戒而已。教官才是，在熄灯后独自潜入女子宿舍还是需要勇气的吧？”

“罗嗦！”

担任夜间警卫的堂上班兵分两路，一边在男子宿舍里设陷阱，另一边在女子宿舍保护当麻。这一计划中要选一名男队员来女子宿舍作警卫，从身高上看这任务当然是非堂上莫属。就算是在没有长明灯的屋内，但凭小牧或手冢的身高若是被瞧见肯定会引人怀疑。而当麻则是扮成干部以视察的名义堂堂正正地进入女子宿舍。

“这样就钓出‘未来企化’了吗？”

“要怎么处理上层似乎有不少考量。”

自己人当中有通敌者是麻烦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现在图书队在保护当麻老师的情报已经清楚地传到‘未来企化’那边了，接下来会不会传到良化委员会那边才是关键。”

“传过去的话会怎么样？”

郁提心吊胆地问。

“那就得向全图书队公开‘未来企化’的构想，也必然面临处理这个队内集团的压力吧。而当麻老师的官司里可以多一个证据，就是与媒体良化委员会勾结的图书队组织协助绑架当麻老师的事实。”

郁一时之间回不上话了。

“……对手冢来说，那会很痛苦。”

“对手冢图书馆协会长也是。”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泪水还是涌了上来，郁咬住了唇——最痛苦的是手冢，不要把这当成自己的事一样哭！

“我讨厌手冢的哥哥。”

这么唐突的话大概会让堂上莫名其妙吧，但现在的郁不得不说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话。

“手冢好可怜。不管被伤害多少次，手冢都无法讨厌他哥哥，而他哥哥就是仗着这一点，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我的查问会那时也是这样。”

想救你的同伴就来求我——当时手冢慧想让郁代传这句话。第一次听郁说起那天的对话，堂上专心听了一会儿之后才给了回答。

“你没说那句话，手冢慧就没能伤害手冢。”

“但也只是少了那一次而已。”

“即使只是少了那一次，也不会毫无意义。”

只少了一次而已，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后，手冢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次伤害。

不过堂上这么说了——

“作为手冢的上司，我对你表示感谢，是你背负了那一次，谢谢。”

“……被魔鬼教官称赞太让我吃惊了，我可以高兴到哭吗？”

如果不是因为同情手冢，而是为了自己才哭，这样郁就能够接受。

“嗯，你就高兴地哭吧。”

堂上似乎明白郁的心情，淡淡地回答了。

于是郁漏出了平静的呜咽，像是努力不要混进悲伤的音色般，平静地哭泣着。

※

“当麻老师平安无事，也算值得了。”

感觉到边这么说边合上手机的柴崎会转向自己，手冢保持着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快速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别看这边！”

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睛泛起了温热，将在人前哭泣看成巨大屈辱的柴崎应该能够理解这种微妙的气氛。

“让我一个人待着。”

但是，柴崎并没有离开，而是绕到了手冢面前。在手冢低垂的视野里，即使隔着运动裤也能看得出纤细感的双腿正挺直地站立着。

“曾经弄哭人家一次，轮到自己时别以为能这么简单就逃掉。”

手冢明白柴崎是指自己责备她对稻岭引咎辞职一事保持沉默的那个时候。不过，手冢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柴崎竟然会承认她在那个时候哭了。这份吃惊也让手冢露出了能被柴崎抓住的空隙。

就在手冢禁不住抬头看向柴崎时，柴崎正好蹲下来跪在了榻榻米上。

然后——

手冢猛地瞪大了眼，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手冢只觉得自己的唇在瞬间感觉到柔软的唇贴上来的触感，随即又消失了。

“什……什么……”

手冢的话继续不下去，血液也迅速地窜升到脸上，明明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种脸，目光却无法从柴崎脸上移开。

柴崎平静地歪了歪头。

“嗯——刺激疗法？类似这种的吧。”

“这算什么！我是失神的公主吗？！而你是王子什么的吗？！”

“好了，玩笑就先放一边。”

“玩笑……竟然说是玩笑，你……这种事……！”

“不要说这种像是笠原才会说的话，你是个大男人吧。”

手冢怔得回不上话来，柴崎则用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的语气继续往下说。

“好了，你就心怀感激地接受吧。我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做这种事哦，相当稀罕呐。”

“什么稀罕，你……”

“简单来说……”

柴崎突然换上了认真严肃的语气。

“偶尔和别扭的男人这么做也不错。”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是你讨厌的话，那是我不好，对不起。你就当成中了招好了。”

——中了招！在这种微妙时机里，这种微妙的气氛下！而且这是该对男人说的话吗？！

手冢猛然无力地垂下了双肩。

“……不……我无所谓……随你便吧……”

“那就那样吧。然后，我用那个稀罕度做抵押，想拜托你一件事。”

——那还能当作交易的条件吗？！啊，是了，这个女人就是这种女人。

手冢半放弃地回了句“什么事”，正如这女人所说，既然她都做了如此稀罕的事，手冢就已经等同于被剥夺了拒绝权。

“我们来交换手机吧。里面输过的电话号码不会对双方工作造成不便才对。”

不明白柴崎这么提议是什么意思的手冢只思考了一瞬，就想到了交换手机的意义。

看着手冢表情变化的柴崎呵呵地微笑起来。

“你和笠原不同，反应很快这点我也很喜欢哦。”

手冢的手机里有，而柴崎的手机里没有的号码。

以及，她要和手冢交换手机是什么意思。

“你……想和我哥吵吗？”

只是把慧的号码告诉柴崎也没有用，慧对联系自己的人肯定非常小心谨慎，自己没有记录的号码打过去的电话他大概都不会接吧。就算是稻岭或彦江，也不会连告知号码这种前期接触都没有就突然直接打过电话去。

只有使用手冢的手机才是确实能联系到慧的方法，慧也无法判断用手机打过去的是手冢本人还是借用他手机的其他人。

“你不觉得这是相当值得一看的对战牌吗？”

“……我知道了，不过……”

手冢强行将柴崎窈窕的身子抱在怀里。

“抵押品不够。”

——别以为得逞之后逃开就算完了。

没给瞬间僵硬了下的柴崎逃走的机会，手冢深深地吻上她。

※

深夜里响起的手机上显示着自己弟弟的号码，手冢慧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从江东来的报告中慧已经知道当麻正由图书队保护，现在这个电话表示情况正如他所料的“果然是陷阱”。

慧给江东下了不要轻易行动的命令，如果江东真的挑起事端，出面阻止的当然就是特种部队，弟弟也不是没有打来斥责的理由。

但是——

“初次认识，我是手冢的朋友。”

回答慧的是个轻得有些做作的女声。

“……你是哪位？”

慧压下瞬间生出的动摇，以平静的声音问道，不过对方又丢来了一颗炸弹。

“嗯——用吻作抵押从手冢那里借到手机的朋友？”

慧听到手机那边传来了弟弟焦躁的一声“笨蛋，你在说什么”，看来刚才那句应该事实。

“——柴崎麻子小姐，对吧？”

和弟弟亲近的女性队员只有两人，而笠原郁慧已经见过了，那么用排除法就可以知道，这个不认识的声音应该属于剩下的柴崎麻子。

“她可是情报部候补生”这一情报，在此刻慧已经得出了确定的答案。

“哎呀，能被众人口中的能人——‘未来企划’的手冢慧先生记住，我还真是光荣。”

“彼此彼此，被实验情报部锁定也是我的光荣。指挥权限已经移交给彦江司令了吗，还是继续由稻岭顾问掌握？”

“这个就任由你想象吧。”

慧已经大概掌握到了，柴崎麻子是和笠原郁正相反的类型，而且也和太过一本正经却跳不出自己手掌心的弟弟完全相反。

“继续玩文字游戏也没什么意义，我就直接进入正题吧。知道当麻藏人老师藏身在图书基地的只有江东馆长一个，今晚企图将当麻老师带走的两名队员已经坦白这是江东馆长指示的行动，以及自己是‘未来企划’成员这一身份。彦江司令也已经决定将对江东馆长和这两名队员分别进行查问，根据过来人笠原所说，行政派的查问会可是严厉得很容易让人动摇呢。”

最后一句里掺杂着一丝毒气，柴崎是在暗讽“未来企划”给笠原郁设陷阱的事。

“我们取得证言之后，‘未来企划’将受到什么处置，你只要动用一下你的想象力应该就能明白。”

“你们要公开队内有小集团在扩大的事吗？那时候社会上将对图书队作何评价，这可就让人担心了。”

“我们图书队更害怕隐藏一时后再暴露出来而使得信用一落千丈。”

柴崎带着淘气的话中藏有“不用你们操心”这种坚定的意志。

“你要抛弃那两名队员吗？但如果连江东馆长都抛弃的话，‘未来企划’内部也会发生动摇吧。连那么高位的干部手冢慧都能抛弃，会人心不稳吧？”

“你的这一军将得很漂亮啊。”

慧也曾设想过，或许普通会员中混进了情报部候补生。以普通会员的立场，虽然不可能把握到“未来企划”的组织全貌，但也可以窥见一小部分。

而图书队则会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一部分来使“未来企划”产生动摇。

“虽然对于‘未来企划’来说，当麻老师是能够让图书队‘不低头’就能升为文科省辖下国家公务机关的小礼物……”

低头的角度越浅越好——慧记得自己曾这么论辩，她应该是从弟弟那里听来的。从弟弟毫不犹豫地告诉这女人这点可以看出，不少事情他都交由这女人来判断，察觉到这一点令慧感到焦躁。

“然而对于关东图书队，以及全国的图书队而言，能不能接受这个方针还是个问题。关于这方面你准备怎么克服，我是否有幸请教一下？那个计划就连行政派都无法轻易点头答应呢。”

“关于这一点，也不劳你操心。”

慧用满含笑意的声音回答，反正柴崎也不是真心想探听答案，只要用装饰上和蔼的语气回答就足够了。

“看来论及组织的话，以双方的立场而言也只是来回兜圈子。那么我们今天就来讨论下本质如何？”

搞不清柴崎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但无法听而不闻地把电话挂上，慧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她引出了兴趣。

柴崎接着就用简直像在商量“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轻松语气提了问题。

“你对审查有什么看法？”

“这是应该根除的行为。”

慧毫不迟疑地回答了。

“世上不存在‘正确的’审查。存在审查就必定反映出从政者的恣意妄为。不管是如何不好的书籍，民众都有观看之后进行判断的权利。当然，对于含有让民众利益受损的内容的东西必须慎重处理，但这是应当交由司法处理的问题。”

“在这一点上我们也是同样的想法。那么下一个，如今标榜正义的媒体良化委员，对其作为你觉得是正义之举吗？”

“当然不可能是吧？”

慧的语气几近失笑。只要不存在正确的审查，以审查为义务的良化委员会不管用什么辞藻来美化自己，其作为都不可能是正义之举。

“所以说良化法是避过民众的目光才得以通过的，若是经过成分论证并摆于民众眼前，那根本就是不可能通过的法律。他们只不过是躲过民众的眼睛抢到一个看似正义的位置罢了。”

“赞成。不过，我还另有一些想法。”

柴崎就像是鼓励般地往下说。

“媒体良化委员会之所以能摆出一副正义的脸孔，是因为他们代表的是政府特权。贪图眼前特权的家伙数不胜数，因此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被否定，绝对无法容忍图书队。是这样吧？”

“……我对你敢于如此明言的勇气表示敬意。”

慧当真惊叹不已，这不是轻易便能说得出口的话。

“这些贪图政府特权、审查特权的家伙们既然得到了‘看似’正义的位置，当然也会将守护这一立场当成义务。作为国家的隐藏代言机关，有时也被授予救济弱者的任务，他们自己能够自信满满地举起正义旗帜。但是——”

慧也出言反击了，他当然不能让自己被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这话是没错，但，与媒体良化委员会敌对的图书队也并非正义一方。这你明白吗？”

“当然了。毕竟图书队以对抗审查之名持有武器嘛。”

柴崎麻子自己说出了慧正准备攻往的方向。

“就算不是由自己发起的，但图书队为了与审查对抗而选择了会伤害他人甚至会夺去他人生命的手段，在做出这一选择的时刻就无法再宣称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不过，现在已经不能抛开武器了，一旦抛开武器我们就会被歼灭。”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是和我直接对话的人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对于慧来说这算是最高级的称赞了，但柴崎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谢谢”，她应该已经习惯了他人对自己明晰头脑的称赞吧。

“并非正义的双方却在争抢正义之球，在神的眼里这种情形应该相当无聊吧。不管是良化委员会还是图书队，从一开始就只能是‘错误的’组织，这是媒体良化法通过时注定的事。棋盘原本就是扭曲的，自然也不可能有正确的棋子存在。”

和完全靠感觉来翻盘的笠原郁不同，柴崎麻子是在完全接受自己隶属组织的矛盾后，才对慧的思想加以否定。

如果这是你选的女人，这女人的确和你很相配——慧在心中这么对弟弟说。

“总的来说，我可以认为双方在本质上还算得上意见一致吗？”

柴崎确认般地这么问后，慧“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因此，接下来有个提案。我以前曾听某个人说过，在政府内部也有反对审查的一派。”

不用多想慧就能猜出这个情报的来源是朝比奈，以前他给的“缺少判断柴崎是否是情报候补生的决定性条件”这一报告大概也是在说谎吧，看来朝比奈是被柴崎的魅力吸引了。

“‘未来企划’有完全不需要低头就能进入政府的可能，这次的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和当麻老师的事件就是一次良机。”

“嗯——这我当然知道。”

借此大好机会让各省厅和政党当中的反审查派一起行动起来，在政府当中制造出与媒体良化法对立的一大派阀。

与法务省中的反审查派有联系的“未来企划”有可能一开始便作为法务省的反审查顾问，趁着这次混乱进入中央省厅。

没有走那条路而是静观其变，这么做的慧选择的是获得扎实基础的长期计划。他也向部下说明过这种稳健，江东这次的行动也是为了用当麻和法务省作交易，想借此打牢“未来企划”的根基吧。

当然这不过是耍小聪明的愚蠢计划，但慧也不能因此而大摆架子。

结果现在慧也只能听从柴崎麻子的怂恿，对利益巨大的短期计划弯腰。这下子他也和自作聪明的江东没两样了，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的慧只能泛起苦笑。

“如果‘未来企划’能接受这一提案，那就与图书队利害一致，图书队也会支援你们。”

虽然图书队不能接受全队升为国家公务机关，但从队内分离出一部分进入中央的做法也还在可以妥协的范围内。

“图书队还是地方公务机关的实务机关，‘未来企划’则与图书队的运营无关，而是在政府内部论证审查权的审查对策机关吗？”

“当然，我们会不加查问地释放江东馆长和那两名队员，也不会公开‘未来企划’这个小集团。你不觉得这是根除审查的历史机遇吗？”

慧苦笑着回问煽动自己的柴崎。

“换成你处在我的立场又会如何？”

“当然是马上抓住机会了。历史会留下我的名字哦，能改变立场的话我还真想代替你呢。”

柴崎毫不掩饰的回答快速得甚至令人感到畏缩。

——这女人就这么自信啊。

就在慧摇摆不定的时候，柴崎又加了一句。

“对了，令弟似乎也觉得，若是你的话应该能做到。”

接着电话那边又传来了“笨蛋”的斥责声。

——是吗，你也这么想啊。

慧的表情突然缓和了下来。

“能让光听一下电话吗？”

“好的。”

柴崎立刻回答之后，传来了压着话筒对话的声音，又过了一会——

“……是我。”

慧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弟弟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差。

“你觉得我办得到吗？”

“——我说啊！”

弟弟那像是在警惕着什么般的驳斥传进了慧的耳里。

“你把家里搅得乱七八糟，总是那么自私自利，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就不过是个光会信口开河的家伙罢了！柴崎做得到的事你却做不到的话，至今为止说的大话都算什么？！少开玩笑了！做不到的话就去向老爸老妈下跪赔罪！”

“如果我答应她的提案，你就会原谅我吗？”

“少天真了，成功了再说！”

弟弟的谴责很严厉，光是努力还不行，没有成果就得不到原谅，不过，让弟弟变得那么倔强的恐怕也是慧自己。

“我知道了。换给她听吧。”

这一次交换很顺利。

“那么，你意下如何？”

“我就试试好了。放了江东和那两名会员。”

“请‘未来企划’将同意提案的正式文件寄给彦江司令，等文件到了之后我们就会放人，期限为一周，超过一周的话会开始对江东馆长进行查问。毕竟目前为止的口头约定还无法当作契约成立，这点还请谅解。”

这种让对方无机可乘的交涉也是来自稻岭的指导吧。

“知道了，我会照办。”

“感谢你的理解。”

最后慧带着连自己都意外的平静心情结束了通话。

※

“暂时就交换手机吧……”

柴崎一边将手冢的手机合上一边说的话却到中途就中断了。

沉默了一会之后，柴崎终于再次开了口。

“怎么，还要追加抵押？”

“你太多废话了！”

手冢差到了极点的语气令柴崎禁不住喷笑出来。




二、急转直下
二、急转直下

在“未来企划”行动失败后的第三天，手冢慧的誓约书很快就寄到了。

然后，图书队内也到了该讨论当麻接下来的藏匿处的时候。

就算当麻改变了造型，但毕竟不是动整形手术，何况图书基地里原本又是熟悉书和作家的人多。

另外，用从外部来研修这一名义滞留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大规模的人员交流姑且不说，单独来研修的人员若是停留超过十天就一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虽然当麻的存在目前还是如同空气一般平常，但长期滞留基地内就肯定会有队员发现到他的身份。

而图书队为他选择了下一个藏匿地点则是——

“真是不错的庭院。”

当麻隔着走廊上的桌子眺望洒满晨光的庭院，只是走廊和庭院之间是没有落差的无障碍设计。

采用西方园艺风格的庭院里种植的主要植物是春黄菊。

当麻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稻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是亡妻的兴趣……现在我自己也打理不了，只能拜托别人帮忙照顾。”

“人手不足的时候就叫上我吧，我也想帮忙。”

郁边说边为两人送上了茶水，这时在与走廊相连的起居室里，坐在沙发上的堂上插了话。

“如果不想让这个漂亮的庭院毁掉的话，还是别找这家伙帮忙的好。”

“啊，过分！别看我这样，我父母和祖父母可都是农家出身哦。”

“农活需要的技术和园艺需要的技术又不一样。你是想把这么漂亮的院子变成旱田吗？”

什么嘛，不久前明明还连“园艺”这种词都不知道——这么想着的郁鼓起了脸。堂上在这方面的知识出奇的少，连真正的春黄菊长什么样都是郁告诉他的。不过，如果堂上真心想恶补的话，只要一下子就能把郁抛到后面去，因此郁无法多说什么。

图书队为当麻选择的接下来的藏身处是稻岭位于日野的家。身为顾问的稻岭现在也天天到基地上班，知道他是独居的良化特务机关几乎不会留意他的住宅。对方似乎认为在稻岭上班之后白天只有家政妇出入的房子里不可能藏有重要人物，为了进一步确认这一点，也通过手冢慧打探到的对方的确只是对稻岭进出基地的情况做出确认而已。

于是，在基地避难一周之后，当麻混在稻岭回家的车里一起进了稻岭家。为防万一，还让和当麻差不多身形的特种防卫员戴上和著者近照里相似的花白假发在办公大楼附近走动，趁着良化队员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的时候，让当麻上了接送稻岭的那辆装有烟色玻璃窗的车。

随后，第一天堂上班的堂上和郁乘中央线来到稻岭家，第二天由小牧和手冢担任司机和副驾驶接送稻岭，晚上在稻岭家里交换警卫工作。之后就由这两组人员以这种方法每日交一次班。

虽说是警卫，但也只是白天和当麻一起待在稻岭家里而已。

“不到外面巡逻没关系吗？”

不安的郁提出这个问题后，稻岭回答了。

“没关系，我家和民间保全公司签了最新型保全系统的合约。”

“特地在签了保全契约的家外巡逻反而会引人怀疑，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失去了一条腿的稻岭的家是无障碍设计的单层建筑，包括起居室、卧室、客室、餐厅和书斋，而作为图书基地前司令、现任特别顾问，也专门设有作为书库使用的房间。

当麻睡在客室，由一名男警卫使用睡袋和当麻同睡一室，另一名警卫睡在起居室里，也是使用睡袋，而郁当然每次都是睡客厅。

饭由稻岭雇的通勤家政妇来做，晚餐是当麻和稻岭两人份，早餐是当麻、稻岭和警卫共四人份，中午则是当麻和警卫的三人份。警卫交班之后回到宿舍里还可以吃食堂，因此警卫的份只需要早餐和午餐，换洗的衣物也是带回基地。

家政妇是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似乎是稻岭的亲戚，稻岭都叫她作福姨，并没有多作介绍，堂上班也就跟着叫福姨。

福姨应该在之前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说明，对稻岭家里突然增加的客人并没有表示出什么兴趣，只是每天都有年轻劳动力在家的情况让她很高兴。

特别是打扫高处的时候，堂上—郁这组里的郁就显得很重要，堂上则是帮忙擦洗工作和一些力气活。

“我的手都够不到高的地方，有小郁在真是太好了。”

福姨趁着有帮手时打扫天花板，小牧和手冢似乎也是每次都要帮忙，扫除是在稻岭出门上班之后开始的。

福姨就像是要抓住时机多用用似地一连串地说着“高个子真好、高个子真好”，让郁不得不在意起被派去做擦洗工作的小个子上司来。

“那个……天花板不搭人字梯都是够不着的，拜托谁都可以做得来啊。”

“嗯——不过，果然还是个子高点好。”

“但，女孩子个子太高的话会有自卑感，都不怎么喜欢听人提到呢。”

“可是小郁的身材像模特一样好啊，完全不用在意长得太高。”

哇，不行了，她是那种完全听不进别人说话的类型——郁在心中抱起了头。

“那个，我要打扫走廊这边了，福姨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吗？”

“哎呀，不好意思。”

正好这时洗衣机响了，福姨就啪嗒啪嗒地走向了那边。

“……你也不用操这种多余的心。”

正在擦拭走廊的堂上低声地说。

“咦，我也没有担心什么啊。”

“太明显了！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巧妙吗？！”

堂上边低喝边哗的一声使劲拧干抹布，宿舍里每天都要打扫一次，因此无论男女对任何地方的打扫都很在行。

“我个子矮是客观事实，用不着部下来担心。你刚入队的时候还不是老叫我矮冬瓜。”

“那是……！”

被堂上翻出自己什么都不想就胡乱顶嘴时说的话，郁害臊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对不起，那只是笨蛋在胡说八道，我已经反省过了。因为教官你没有其他可以挑剔的地方，才硬是找毛病……五厘米其实也没差多少。”

“差很多。”

堂上有些赌气地断言。

“有没有达到一七O差别很大，战斗时也是，和女人走在一起时也是。说不羡慕小牧和手冢是骗人的，我也想至少再长个三厘米也好。”

“我倒是希望能降到一六几啊。”

“但你的话，还可以说是像模特。”

堂上抬头看着人字梯上的郁。

“男人一六五就只是矮而已，要比自卑你绝对会输。”

“但教官不是能正面把我摔倒嘛。”

“当然了！连你都摔不倒的话怎么能当小牧之上的班长！”

的确，堂上和小牧的身高差了近十厘米，但两人却势均力敌。

“身高差那么多还能不分胜负，果然是堂上教官比较强吗？”

“不分胜负和身高条件没关系。”

但郁也明白要克服身高差带来的不利就必须付出相当的努力。

“为什么是堂上教官当班长？”

“玄田队长决定的。”

“我就是问这么决定的理由啊。”

“……我忘了！”

堂上明显是一副还记得的样子，但这种语气表示他绝对不会透露，郁也就随便转了个话题将这点带过去了。

“堂上擦地也辛苦了，腰还好吧？”

晒完衣服回来的福姨和堂上搭了话。

“还好，我还年轻。”

从这句话中可以听出到年尾就要迎来三十岁生日的堂上的某种执着，郁拼命忍着不笑出来。

“而且直到玄关的地板都是无障碍设计，不管是擦还是扫都很方便。”

玄关处放着稻岭担任基地司令期间一直使用的特制轮椅，那是他辞去司令一职时后勤部送给他的，现在稻岭只在家里使用，外出时会在玄关换外出坐的轮椅。

“以前这里也是普通的设计，因为是和市先生挺早以前买的房子，门槛和走廊都很高，很不方便。”

“哦，所以才改建了啊。”

郁点点头后，福姨“嗯”的一声有点头痛地笑了笑。

“亲戚们都劝和市先生早点改建，但他总是不肯动工，说是有和夫人的回忆而不想改变，还在很不方便的家里住了好几年。直到有一次他从楼梯上摔下来受了伤，才终于在亲戚们的再次劝说下改建了。”

听得心痛的郁禁不住低下了头，但看到堂上没有从福姨身上移开目光地听着，郁又拼命地抬起头。

“在改建工人来之前特地请来了花匠和园艺工人，说要让庭院维持夫人打理时的样子，还拍了好些照片，让他们在之后把花草树木全部恢复原样。所以现在只有庭院还和以前一样。”

“很漂亮的庭院。”

堂上这样应答后，郁也拼命地点头同意。

“那么，午饭我已经煮好了，等傍晚我再过来咯。”

说完这句后福姨就回去了，似乎还要忙自己家里的家事。

打开门离开的福姨没有再上锁，郁一边上着锁一边四下望了望，小声地开了口。

“……我之前还觉得稻岭司令住在日野会不会太痛苦了，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搬走。不过，看来并不是这样。”

郁终于明白稻岭为什么要住在家里了。

离开发生过悲剧的地方是想把悲剧忘掉。

但稻岭并非如此，他不想忘记妻子亡故的悲剧。

正因为稻岭没有离开发生过妻子亡故那起悲剧的地方，继续守护着亡妻留下的庭院，守护着对亡妻的感情，才会有现在这个平和又残酷的他。

“……啊，不是稻岭司令，该说稻岭顾问才对。”

过了一会才注意到用词不当的郁订正了过来，向餐厅走去的堂上开了口。

“至少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叫司令也无所谓吧。”

今天的午饭是牛肉丁盖浇饭。午饭常是这样一大碗，再多一样的话也就是沙拉，要洗的碗很少这点倒挺值得庆幸。福姨会在晚餐时做不少东西，就算只有稻岭和当麻两人份，收拾起碗碟来却也挺麻烦的。

堂上一边将勺子送进口中一边向当麻提了问题。

“今天您在做什么？”

稻岭说过当麻和堂上班可以自由使用书斋和书库，当麻在吃完早饭后直到福姨做完家事前几乎都窝在书斋里，用逃出来时带着的笔记本电脑不知做些什么。

“继续写还没写完的小说……不过不知道还能不能出版了。”

“这种事……！”

郁禁不住扬高了声音，被堂上瞪了一眼后又降了回来。

“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所以请您继续写吧，我们会让老师您的书能继续出版。”

“阶级最低的你竟然也敢打这种保票。”

明白堂上这句作弄是想驱散沉闷的气氛，郁鼓起了脸颊。

“这是上司的言传身教！教官你以前还不是擅自用过斟酌权限——”

看到堂上瞪大眼，郁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哪，就是培训期那次！那时候你不是擅自使用了斟酌权限吗？！”

“那……那是因为被你挑起的事端卷进去的吧！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想着“应该蒙混过去了吧”的郁偷眼看向堂上，堂上则是一个劲地把牛肉丁盖浇饭往口里送。

不过倒是成功地让当麻笑了出来。

“和图书队的各位说话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最初从折口小姐那里听到这情况时，我还以为已经无法再在日本写小说了呐……”

“大家都会在自己的职守上努力，而且现在也没有和出版社、媒体失去联系，我们也不会照着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剧本走。”

这时郁插进了话。

“这么说来，当麻老师好象是在媒体良化法通过之前就开始写小说了？”

当麻才过二十三岁就出道了，媒体良化法应该是在那之后三年才通过的。在良化法成立三十三年的现在，当麻五十九岁，是知道媒体良化法通过之前的情况的珍贵作家。

“在良化法通过之前，能自由地写吗？”

郁很期待“那当然”这类答案，但当麻在开口回答前就先露出了苦笑。

“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就算是问我当时的前辈们，答案也是一样的。”

或许是郁失望的表情实在太明显，苦笑着的当麻又接着说了下去。

“例如，若是用了‘片手落ち’这个词，就会被投诉歧视残疾人。其实词典上有说明，那不是针对身体的词语，而是‘偏向某一方的不公平处置’之意，而且从前后文也可以看出那绝对不是歧视残疾人的词。但当时有很多人根本不管什么词典什么前后文，就摆出一副自高自大的样子加以指责。类似这样的用词在校对时就会被挑出来，说是为了避免被解释为歧视用语，还是不要使用为好。其他还有像盲击、盲船、按摩、乞食等等，完全不管作品的具体情况和时代背景，来自读者的压力让出版界内部开始在用词方面进行了自主管制。”

停顿一下后，当麻又苦笑地继续说。

“在我开始写作时，这种自主管制已经是很普遍的现象了。想在抵制词语管制的情况下出版作品就必须花很大力气，而且还有实际给出压力的团体存在。虽然也有通过谈话就能解决的情况，但在我的印象中，当时大多数情况还是施压的一方会动用武力破坏作品。于是，就在我一直对此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时，心中也有了计较。”

大概是因为都吃好了的关系，三人谁也没有动勺。

“有时其实是想照自己的想法写，但是那样写的话又会引来这个那个团体的注目，因此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问题后，就还是放弃那种写法了。这时，在文章的某处描写中要用某个词，考虑的不是故事情节，而是能不能自保的问题。”

从当麻开始写作那时起——不，是在那之前，作家们的词语选择就已经不得不像走钢丝一样需要冒险了。

当麻望着自己吃得差不多的碗。

“视情况而言，有时不单恶意，反而是善意更让人害怕。带有恶意的人至少还有伤害他人的明确自觉，但一部分‘善意的人们’可能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对他人造成了伤害。”

成为这种善意的牺牲品的人在堂上班里就有，小牧和毬江便是如此。

而乘着这种善意的风，媒体良化法在三十三年前得到了通过。

“……我在才入队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去给要搭电梯的稻岭司令帮忙。”

“就是把司令叫成叔叔的那次吗？”

为了让气氛轻松一些，堂上用不会显得太过轻率的语气取笑了郁一句，郁此时倒很感激他的这种担忧。

“就是那次。看到坐在轮椅上的人停在电梯前，就马上会有想到‘那是需要帮助的读者’，所以我就走过去问‘叔叔你想到哪一层’。当时稻岭司令露出了非常吃惊的表情。”

“当然了，司令也完全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不认得自己的队员吧。”

堂上这么吐槽后，一旁听着的当麻终于减少了一些笑容里的苦涩。

“接着我就推着稻岭司令的轮椅一起进了电梯，因为想到出电梯时他也需要帮忙才对，结果司令说了‘不用了，谢谢’，让他自己搭就行。我那个时候肯定是露出了写着‘为什么’的不满表情吧，然后司令也没有表明身份，只是说‘读者有选择服务的自由。你应该理解吧’，不过我当时只是模糊地觉得‘服务过头了吧’……”

要老实地向别人说出自己不成熟的地方总会让人觉得丢脸，郁到这里也迟疑了一下。

“我当时肯定是以一种高姿态来对待坐轮椅的司令，脸上写着‘明明都有人帮忙了，为什么要拒绝’这种不满。”

而稻岭坚决又温柔地给了郁指导。

“将善意强加于人就是指这种事吧。换成语言也是一样，抱着善意来指摘的人肯定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善意，就像那个时候的我一样。”

在未成年人连续猎奇犯罪那次事件当中也是这样，当时不愿提供少年犯阅读资料的图书馆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与责难。

但图书馆遵守图书馆的本分是正确的，是没有出据文件就要图书馆提供少年犯阅读资料的警察在手续上不完善，但对此不满和责难的人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正确性。

他们正义天平都会倾向自己的感情，但他们渴求正义的热情也并不虚假。因此，当时图书队员们全都被弄得疲惫不堪。

“我总是很害怕自己也会像这样把想法强加于人。我比较容易激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就做出这样的错事。”

“错了就错了，没有人能不犯错。”

堂上插了话。

“发现错了之后只要提醒自己‘下次要注意’就好，不管错过多少次，都要提醒自己下次注意。”

当麻向郁露出了微笑。

“你有个好上司呐。”

堂上的脸微微地泛红，不知道是因为被自己崇拜的作家这么直接地称赞而高兴，还是因为害羞。

“太好了呢，教官！说你是个好上司哦！”

换作平常堂上肯定会怒吼回一句“罗嗦”，但现在有当麻在似乎不好发作，只得口齿不清地说了句“不敢当”之类的话。

“不过，当麻老师这次的情况不是犯了错想想‘下次注意’就能了结的，不要大意啊。”

堂上这句不自然的说教明显是在掩饰羞涩，郁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傍晚时福姨又来给稻岭和当麻煮了晚饭后便回去了。

稻岭回来的时间是六点左右，在现在这个季节里天已经全黑了，因此就算回去时换了司机和副驾驶也不会被看出来。

四人碰面时会开一下每日的例会，具体来说就是讲一下当天基地那边有什么动向，在稻岭家待机的小组几乎没什么事可以提出来讲的。

这期间稻岭和当麻在用餐，随后由留下来警戒的人员收拾碗筷。

回去前还有一点空闲时间，堂上去了洗手间，郁就趁此机会向小牧问了白天堂上没有回答的问题。

“堂上教官和小牧教官是同期同级，为什么当班长的是堂上教官？”

“啊，这是玄田队长的决定。”

“嗯，他就只告诉我这一点。”

郁微微向堂上去的洗手间那边瞟了一眼，小牧理解般地笑笑。

“因为堂上会照顾人。”

哦，是这样啊——郁表示理解地用力点下头，这种理由堂上自己当然说不出口。

“我也知道自己更适合担任辅佐的职务，如果我们两人新组一班的话肯定会这样编排。”

“我觉得小牧二正也足以胜任班长……”

手冢客气地插了句嘴，小牧苦笑着摆摆手。

“我会觉得要踏足别人的内心非常麻烦，不适合给部下做精神教育，堂上在这一方面就不会觉得烦。”

“那对毬江呢……？”

郁不禁担心地这么问时看到小牧微微震了下，从这个举动中就能明白答案的她安了心。

从洗手间回来的堂上直接到起居室一角拿了自己的背包。

“笠原，出发了，要去洗手间就快。”

“啊——是是是！”

在这种方面就完全不把我当女人看啊——郁愁眉苦脸地这么想着。战斗中也就算了，在私人住宅里、而且还是周围都是男性的情况下，她可不想被说“要去洗手间就快”这种话，但也只能自己去适应。

不过这也实在超过了一点吧！——愤然地这么念叨着的郁向洗手间走去了。

※

堂上开车回到基地时，基地四周仍然能够看到在监视的良化队员。

将车开回基地内的停车场后，两人绕过正门进了宿舍。明天将由堂上和郁接送稻岭，傍晚再和小牧、手冢换班。

“明天八点半在这里集合。”

在宿舍玄关留下这句之后，堂上就离开了。离十一点熄灯还有两个小时左右，郁必须在那之前吃完饭、洗完澡、洗好衣服。

“唉，虽然不累，不过好忙哦。”

郁边叹气边回到房间，正看到说着“辛苦了”的柴崎合上手机塞到一边。

“哎呀，柴崎你换手机了？”

发现手机颜色变了的郁这么问，柴崎说了句“算吧”就将话题带了过去。

“这么频繁地换班还真是麻烦啊。”

柴崎少有地露出了担心的模样。

“可是不一天一换的话又无法及时得知情报啊，而且也可以趁换班时聚下，开个会什么的。”

“哦，你已经能说出‘无法及时得知情报’这种挺像样的话了嘛。”

“我都已经是士长了，这种程度是当然的吧！”

郁自鸣得意一番之后，柴崎又追加了一句“不过单纯这点还是没变”的打击。

——这女人还真是！

郁冲柴崎呗的一声吐了吐舌。

“现在情势如何？”

“你知道我们已经和‘未来企划’联手了吧。”

“嗯，听说了……不过是真的吗？手冢都不太说到这一边。”

“毕竟他也和他哥一直争执到现在了嘛，他自己的心情应该也很复杂吧。”

“不担心对方反悔吗？”

郁提了有手冢在的班级会议上不好问的问题。

“他已经写了誓约书。如果‘未来企划’被作为‘做出协助媒体良化委员会行为的’队内小集团向全国的图书队公开，就会被日本图书馆协会除名，所以他也不得不同意吧。”

“嗯，但是，手冢的哥哥头脑那么好，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手冢是不是也因为担心这个才那么慎言……”

“他只是在闹别扭吧。目前为止那边都在暗中活动，甚至在稻岭司令被逼引退的事上推波助澜，现在却突然联手，他也无法平心静气接受吧？”

“……我怎么觉得……”

郁撅起嘴。

“你好象很清楚手冢的想法嘛。”

“聪明的我和聪明的手冢接触增多的话，互相之间的理解度会上升也是当然的了。”

柴崎理所当然地这么说了后，郁的嘴撅得越来越高了——反正我就是不聪明。

“总之，从实际问题考虑还不用担心‘未来企划’会背叛。如果被认定为队内小集团，那‘未来企划’本身就会崩坏，凝聚在手冢慧身上的向心力也会消失。”

柴崎换成了解释的语气。

“那就不是从零再开始，而是从负值再开始了。手冢慧虽然傲慢，但根除审查的意志还是和我们相同的，你和他直接说过话，应该也知道这点吧。”

“嗯……”

“目前只有图书队拥有审查对抗权，你觉得那个手冢慧会让自己走到被图书队完全敌视的那一步吗？”

手冢慧那个要花上几十年来根除审查的计划和现在的图书队不相容，在这一现实下，“未来企划”只能作为一个研究会进行探讨，而真正想得到的位置则一直没有对外公开。

因此，若在此时将“未来企划”这一目标暴露出来，对手冢慧而言将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不管怎么说，关于这次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的解释，各厅和政党当中都有不少质疑媒体良化委员会动向的声音。”

原本审查就是被宪法第二十一条所禁止的行为，与该条相背的媒体良化法虽然因昭和后期的暗箱操作而得以通过，但取缔出版后的的媒体这一行动是有“事后审查不算审查”的判例可寻姑且算是不违宪的前提下立法的。

无论某本书被无差别恐怖分子当成教科书的可能性有多大，剥夺该书作者的写作权这一行为对民众的刺激都实在太大——这样主张的人有不少，官方对策室里也完全分成了强硬派和稳健派两个阵营，而各省厅和政党中的反审查派都趁此机会宣扬平时不能说的主张。

在强硬派、稳健派、反审查派三大派当中，稳健派为了在不刺激国民的情况下继续审查，这次也会选择稳健的路线，而强硬派的企图则是借此机会一举扩大审查权限。

“总之，不管理由是什么，这下子政界都得动摇，现在是打进楔子的好时机。在法务省中也有反对审查的势力，已经聘用‘未来企划’作为反审查顾问组织了。之后就要以那个楔子为核心，看看能将反审查派和稳健派整合到什么程度。手冢他哥寄出誓约书才不过十天，工作就进展到了这一步，果然是个厉害的谋士。”

柴崎边说边往马克杯里倒了茶，也替郁倒了一杯递给她。

接过茶的郁心头正猛跳着。

“……难道说，历史要改变了？”

“哦，你理解得挺快嘛。”

柴崎笑得像只小猫一样。

“的确，机会就在眼前，可以的话我都想代替手冢慧去抓了。”

有野心的柴崎会这么想也不奇怪，郁就没有她这种才干。

“这么说，更要守护好当麻先生了。”

当麻是这边的王牌，虽然敌人的王牌是什么还不知道。

而郁的任务就是——不管敌人是谁，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为了守护当麻而战。

就算为此开枪是错误的，明知这个错误的郁也会继续扣下扳机。

郁突然想起了茨城县展的事件。在大约三个月前的那场战斗当中，特种部队的重伤者——

狙击手进藤在上个月终于康复归队了。直到现在，郁的双手还残留着当时射完子弹还猛扣扳机的感觉，只是，现在回想起来时手已经不会再发抖了。她在心里暗暗决定，下次绝不能狼狈到再出现让堂上帮换弹匣那种不像样的事。

在或许能根除审查的岔道上，郁并不是带有野心的人，她只是一个默默战斗的无名士兵，只想尽量跟随着堂上。

“啊，对了，这次保护当麻老师是根据《图书馆自由法》哪一条？”

郁问了之后，柴崎露出彻底服了她的表情。

“你这算什么，都保护当麻老师好一段时间了，却连这还不知道？”

“咦——可是谁都没有告诉过我啊。”

“是《图书馆自由法》通过后，再补充的图书馆法第四章的相关实施细则，对抗审查的权限当中有包含发言人和著作人在内的条目。不过谁也没有想到会真有的用上这一条的一天。”

“那是实施细则的第几条？”

“第八。”

“不行，我绝对记不来这么多。”

郁搔了搔头，柴崎咚咚地敲了敲她的头。

“没关系，也好久没见到你这种傻傻的地方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看着孩子会站回走的父母心情，看到孩子成长之后还是会觉得寂寞啊，傻傻的你也很可爱嘛~~”

“太、太失礼了！你以为你是哪位大人呐！”

“是柴崎麻子大人啊。”

被柴崎满不在乎地回了这句之后，郁整个人趴在了被炉上。

※

这一天，绪形决定先拿站在正门边上的良化队员开刀。

“折口小姐，接下来要正面对决一次，请不要放过拍照的机会。”

在正门前常青树的树丛阴影中，被几名队员围着保护住的折口用力点下头。

“我也是写过战场报道的人，就交给我吧。”

是句让人安心的回答，绪形接着转向步话机开了口。他的视线盯着位于正门边的机库屋顶，低伏在那处的是康复归队的狙击手进藤。

“进藤，能行吗？”

“嗯，这玩具对才康复的我来说刚刚好。”

进藤说的是自己拿着的步枪式电动气枪。

“试打过好几次，近距离下还是有吓退对手的威力的。虽然我对这种玩具不是很清楚，不过根据提供的后勤部所说，填装的是重橡胶弹，能够连射近七十发……应该足以在你们完事之前赶走周围的良化队员了，而且也稍微改装过一些，增强了冲击力。”

“手没问题吗？”

“只是这种程度的负荷而已，打完一梭绝对没问题，就算要换备用弹匣也可以。”

“那就交给你了。我们上！”

绪形奔了出去，队员们也跟在他身后。监视基地的良化队员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扭着肩膀压在了地上。

“拍照！”

绪形一边从良化队员的西装外套内袋里掏出他的手册打开一边叫道。

闪光灯闪了好几下，接着又响起几下不带闪光的按快门声。

这时从周围向被抓住的同伴跑来的良化队员们发出了惨叫，像是跳舞般在原地踏着步子。想跑过来的队员有五六名，但进藤的射击让他们一个也没能靠近现场，后勤部提供的虽是橡胶弹，威力却也大到了令他们无法强行突破的程度。

折口将USB录音笔递到被压在地上的队员面前。

“到今天你们已经监视图书基地二十一天了！你们的目标是绑架在基地里接受保护的作家当麻藏人吗？！媒体良化委员会要剥夺当麻氏的写作自由这一传闻是真的吗？！”

“什么都别说！”

被进藤阻止而无法靠近的良化队员发出了怒吼，可惜这一指示正表明了他们心中有鬼。折口微微一笑，这些已经足够写报道了。

“请尽快撤退，掩护的子弹快完了。”

步话机里传来进藤的话，绪形于是向按倒对方的队员做了指示。

“撤退！”

待全员都退回门内时，等在门边的队员关上了正门。进藤的子弹射完之后，终于跑了过来的良化队员高声地啧起了舌。就算他们想至少能抢走折口的相机也好，但图书馆姑且不论，没有代理执行宣言是绝对不能踏入图书基地的，如果出现这种行动，那性质就会转变为带有被起诉之觉悟的袭击了。

从机库顶上下来的进藤感叹地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把电动气枪。

“除去用于恶作剧和犯罪不谈，不能使用实弹的小规模战斗中这个还是挺管用的嘛。虽说在开阔的场所远距离射击的话风对子弹的影响会很大，不过以今天这种场地为前提的话威力就真是不容小觑。”

绪形也点了点头。

“而且我们和敌人不同，没有先开枪的权利，但换作用玩具的话就应该没问题。”

刚才绪形从被打倒的良化队员的挂肩皮枪套里抢过了枪，和图书队一样是通过自卫队的路子买来的SIG-P220手枪，如果不是进藤挡住了其他队员的脚步，说不定他们就会掏枪出来了。

“折口小姐，能写出报道来吗？”

“足够了。”

折口拍了拍胸膛。

“反正他们也不会开口的，只要有状况证据和对方心虚的指示，就足以写出暗示事态的东西了。而且还有通过‘未来企划’得到的情报，可以写篇至今为止对良化法最具爆炸性的报道。另外，这次拿到的情报我准备在出版界内共享。”

“我们拭目以待。”

于是这次的小规模战斗就此结束。

※

第二周，《新世态》和其他的周刊都刊载了暗示当麻藏人有可能被绑架、以及被剥夺表达自由的报道。

是官方对策室的指示、是想借机扩大权限的媒体良化委员会的企图，等等推测一时之间被传得沸沸扬扬，不管怎样，民众的视线都猛然聚集在这之上了。

关于剥夺当麻表达自由之举，在政界中存在着与良化法支持派对立的反对派及稳健派，因此良化委员会的审查也不能像平常那般无所顾忌。

另外，全国的图书队也接到了关东图书基地在保护当麻的消息。

而在社会与图书队被卷入这一新闻的旋涡时，藏匿在稻岭家的当麻的身边并没有发生异变。

当麻继续过着与世隔绝一般的平稳隐居生活。

这一天，堂上和郁送稻岭回家后和警戒的小牧、手冢换了班。

警卫一方的报告还是和平常一样，上午帮福姨做家事，傍晚时福姨也像平常一样来准备好晚饭后便回去了。郁往厨房望了一下，今天的晚饭是炸鸡排，这让在宿舍里吃过晚饭才来的她有点羡慕，福姨的手艺很好，炸鸡排又是郁爱吃的东西。

换班之后，小牧和手冢返回了基地。等稻岭和当麻吃完晚饭后，郁和堂上便开始收拾碗筷。就在郁将洗碗布从挂布架上取下来时——在这时没有叫出声对郁而言是很不错的表现，她用手肘捅捅堂上，用目光示意了下挂布架。

挂布架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字条。

（在傍晚过来之前，我被几个像是良化委员会的男人叫住了。他们问和市先生有没有把当麻老师藏在家里，我很害怕就脱口回答说是的。那些男人给了我窃听器，让我装在起居室里。我瞒着小牧和手冢把它装在起居室那个饿钟的后面。另外我还画了家里的示意图，也说了当麻先生住在客室里。对不起。）

写下这些内容的字有些颤抖，对于福姨来说她已经尽了全力。福姨只是一名平凡善良的主妇，在良化队员的威胁下当然无法反抗他们的命令，而拿着窃听器又令她无法和小牧、手冢商量，就算想用笔谈，身为普通人的福姨怕这期间不自然的安静会引起敌人注意也不奇怪。

堂上将字条递给还在桌边喝茶的稻岭和当麻后，走向了起居室。这个时间窗帘已经拉上了，窗帘是遮光式的，从外面应该无法窥视到屋内。

看了看起居室所挂时钟的背后，堂上做了个OK的手势，窃听器果然是装在那里。

再回来的堂上将晚报丢给了郁。

“喂，你不是说今晚有要看的电视节目吗？”

在堂上镇定的指示下郁也叫出了声。

“啊，我都忘了！谢谢教官！”

郁边叫边快速地扫视过节目预告栏，寻找最热闹吵杂的节目。

“那个，请让我看东京电视台的‘壮烈冲击影像百连发’吧。”

“有哪个女人会专门去看冲击影像的啊？”

堂上装出服了她的语气，郁也顺着他的话提出抗议。

“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自由吧！冲击影像系列和警察二十四小时这些我都喜欢。”

“随便你了。不好意思，可能会吵到顾问和当麻老师，也请你们一块看吧。”

“我们倒是无所谓。到这个年纪，不管什么电视声都会被当成背景音了。当麻先生也会这样吧？电视剧还没演完自己就先睡着了，看推理剧时还会因为最后没搞清犯人是谁而伤脑筋。”

“嗯，是会这样。”

只有说这句的当麻的声音有些僵硬，不过话很短，应该也没有显出不自然。

使情况变成大家一同看郁选的节目之后，堂上从书斋拿出了本子和笔分给众人。

在此期间，郁配合着冲击影像发出“哇”、“好厉害！”之类的声音，稻岭也不时笑着插上几句。

堂上先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简短的一句转向当麻。

（没事的。）

接着又写了比较长的句子。

（请遵从我们的指示行动。敌人大概会在深夜入侵。在带老师过来这里时，我们就在车库里准备好了逃走用的车辆。）

车库平时都拉着卷门，也堆了半边东西作掩饰，在当麻转移过来的几天后，就准备好了车窗、车身甚至轮胎都防弹的车子。

接着写下话的是稻岭。

（我家的保全系统做了乍看之下看不出来的伪装，这边会尽量拖住良化队员，当麻先生就趁这段时间返回基地。堂上二正，联系基地派出支援，也请附近的图书馆部队过来协助。）

点点头的堂上说了句“是定时和基地联络的时间了，我失陪一下”便站起身来。

在通话都已经数据化的现今，虽然基本而言要窃听手机是不可能的，但只有公家的机关有可能采用特殊装备进行窃听这一点已经公开的秘密了。良化委员会也不例外，因此图书队后勤部也对队员的手机进行过防窃听加密改造，稻岭家的电话也安装了防窃听的装置。正因为无法窃听电话，良化队员们才采取了第二手段，逼迫福姨在屋里装上窃听器。

（但是，要怎么尽量拖住良化队员？）

当麻在本子上写下问题，稻岭也接着写下了回答。

（我代替当麻先生待在客室等他们，请您跟着两名警卫找机会逃出去，保全公司的人和附近图书队的人很快就会过来了。）

（这很危险啊。）

（您忘了我是什么人吗？）

这么写着时，稻岭微微地笑了下。

（我可是从“日野的噩梦”里活下来的人。）

——不愧是稻岭司令。

稻岭那平和稳重的笑容让郁看得入神。彦江毕竟没有经历过那种残酷的战场，这家里的所有人都会自然地将稻岭叫成司令便是因为这一点。尤其是对特种部队的队员而言，稻岭就算引退了，也还是精神上的司令。

这时画面上放出了一架进行空中表演的战斗机在拉高时失事坠落地面的场景。

“呀——！刚才那里看到了吗？！驾驶员没事吧？”

在意窃听器的郁再次叫出声。

“应该没事吧，他会在坠落前从驾驶舱内弹飞出去。”

出乎意料的，回答郁的是当麻。

“您好清楚哦。”

“我以前接触过飞机。”

当麻似乎已经不再紧张了。

“失礼了。”

郁装出天真的声音向回来的堂上开了口。

“啊，教官，刚才放了很可怕的飞机失事哦，你错过还真可惜。”

“哦，空中表演还是什么？哪个机种？”

堂上一边回应着一边坐到了餐桌旁。

“嗯——我分不出机种那些东西。”

郁故意大声地说着有些傻气的话，当麻很自然地插进了话题中。

“是欧洲制的。”

“您真是见多识广。”

堂上边说边在本子上写着郁很熟悉的不太好看的字。

（支援计划已经决定了，方式可能有些粗暴，还请您见谅。）

（哪里，我才不好意思，因为从没碰到过这种事，如果我跟不上的话请尽管扯我走没关系。）

（出了这里之后会先向立川前进，之后就请您相信我们，完全交给我们好了。）

（麻烦你们了。）

接着众人又商量了一下逃脱过程的细节，准备在十一点看完电视就装出上床睡觉的样子，而堂上和郁又借着电视声的掩护把行李运到了逃走用的车里。随后，众人便待在各自的位子上，在黑暗中等待着。

具体来说是稻岭到了客室里，准备逃走的三人则穿好了鞋留在起居室中靠近通往车库的走廊之处。

凌晨两点，黑暗中后门处响起了扭动门把的声音，后门是通往餐厅的，从起居室也可以清楚地看到。

堂上没有一丝慌乱的样子，根据之前决定好的路线将当麻引导到沙发的阴影里，郁则移动到了衣柜的阴影中，堂上也未引起一点声响地藏身在电视机柜后。

保全系统的警报器已经切断了，只有报警系统开着，保全公司应该已经接到了警报，稻岭提过的要求是不需电话确认就尽速赶来，因此电话也没有响。

从打开的后门里鱼贯潜入了应当是良化队员的人影，总共四个。

潜入的人数比预料中的要少，应该还有更多人在外面待机吧，大概是想偷袭熟睡的当麻后用枪威逼他将他绑走。稻岭的宅院建在宁静的住宅区中，若是引起骚动会引来附近居民的注意，良化队员应当也希望在不引起稻岭和警卫的注意下带走当麻。

这些堂上等人都预计到了，也通过窃听器送出了让敌人觉得这一计划很容易实现的假情报。

福姨曾给良化队员画过屋内的示意图，此时他们只是稍稍瞟一眼根据情报应该是没人的起居室，便直接向客室走去。

当潜入的良化队员全都进入死角之后，堂上和郁引导着当麻向通往车库的出入口潜去。

潜入的良化队员在进来后又把后门关上了。

“要去把后门锁上吗？”

“也好，小心在外面看守的。”

“明白。”

不出声地交流完后，郁展开了在特种部队中训练出来的灵活动作，不引起一丝声响地向后门靠去，侧耳听了一会后，门外附近并没有良化队员在看守的感觉。

郁以非常缓慢的动作无声地上了锁。

良化队员屏着息打开了客室的门。在客室正中等待这客人来访的稻岭扬起了淡淡的笑容。

“真是抱歉，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过，在保全公司和图书队到达之前，你们就留在这里陪陪我吧。”

啧着舌的良化队员伸手向墙壁摸去，按下电灯的开关，应该是想通过开灯通知外面的同伴行动出了差错。但灯并未亮起。

“没用的，灯泡已经取掉了。”

“哼，就算这样，坐在轮椅上的你又能干什么！既然当麻和警卫逃了，我们只要出去追就完了！”

就在良化队员们丢下这句话要转身的时候——

喀嚓！

房间里响起了金属声，在良化队员们还没转过身之前，稻岭已经从轮椅座位下取出了一样银色臂状物品指向他们。

良化队员们抽了口气，稻岭正举着一把传统式样的双管枪，瞄准的是站在正中间像是上级的男人。

“藏、藏有枪的轮椅吗……？！”

“这架轮椅是图书队后勤部特制的，‘情报历史资料馆’那次事件时，如果我也坐着这架轮椅，就不会那么轻易被绑走了。”

“竟然做这么无聊的东西……”

“已经发生过很多次让这个无聊的东西派上用场的情况了，这样你还会觉得它无聊吗？”

稻岭的声音非常沉稳。

“请不要动，这里可是日野。”

如此沉稳的声音强调出的地名让良化队员们动摇了。

这里是日野，而稻岭是“日野的噩梦”的生还者。

“我年轻时曾和妻子一起练过多向飞碟射击，我的技术还不错呐。而且拿到这把枪也没有疏于保养，一直都定期调试。”

日野是稻岭失去妻子、失去才竣工的图书馆的地方，他坐在轮椅上的身体正是他在此地失去一条腿的象征。

“日野是我被你们夺去一切的地方。”

“我、我们和那次事件有关的证据可是一个都没有！”

“那要我换个说法吗？——日野是我被媒体良化法夺去一切的地方。”

挑起那次事件的是媒体良化法的支持团体，因此稻岭换成这种表述后，良化队员们再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请不要动。我是个埋头于图书队的建立工作才勉强压抑住妻子被杀的复仇心的男人。在这片土地上，在我和妻子一同生活过的这个家里，你们没有得到我的许可就擅自闯入，在我眼里你们的脑袋和飞碟并没有两样。我现在还剩有一点点理性不让自己扣下扳机，但如果你们动了的话，说不定我就会反射性地扣下去了。”

稻岭极其平静的声音重重地压倒了面前的入侵者们。

在起居室里没有听到骚动声传来，稻岭应该是依计划牵制住了入侵者。

“好，我们走吧。”

堂上打开通往车库的门。

“当麻老师坐后座，上车之后请趴在座位上。”

当麻遵从指示趴在了后座席上，堂上悄无声息地关上车门，然后坐上了驾驶座。

从车内打开副驾驶座那侧的门后，堂上向郁开了口。

“笠原，能行吗？”

郁用力地点了下头。

“交给我吧！”

卷门是可以电动控制也可以手动开关的类型，但根据在准备车子是实验过的结果，还是大力的手动操作开的速度更快。

“请等一下。”

郁从车库后方提出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两罐满满的灯油夹在手臂下，然后站到了车前方的门边。

“倒数三下就开始。”

“明白。”

于是堂上开始倒数。

“三、二、一、零！”

堂上发动了车子的引擎，同一时间郁使尽全力把卷门向上推去。

“干得好！”

接着郁向注意到车子的引擎声而跑过来的良化队员们逐一扔出了灯油罐，趁着敌人害怕的空隙，堂上的车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靠了过来，郁飞快地钻进副驾驶座。

连给郁系安全带的时间也没留下，车子迅速地冲了出去。在转过第一个转角之前和保全公司鸣着警报声的车子擦身而过，图书队应该也在匆忙向这边赶来吧。

被抛下的良化队员们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了追郁等人的车子，但已经被落下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郁系好安全带之后，堂上开了口。

“手臂没事吧？”

刚才她一口气推上卷门后又丢出两罐灯油的动作似乎让堂上有些担心。

“没事，平日的锻炼现在有回报了。”

“回基地后还是得贴膏药，瞬间承受那么大的负荷，过后才酸痛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你本来就有用力过猛的坏习惯。”

这种听起来冷冰冰的担心话郁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了，如果是才入队那时，她肯定会抱怨出“你就没有更亲切一点的说法吗”之类的牢骚。

“要回基地吗？”

不泽手段也要抓住当麻的敌人大概会在通向基地的路上设下重重障碍吧，这种程度郁还是能预测到的。

堂上嘀咕了声“也有些成长了嘛”之后回答了郁的问题。

“所以要先往立川走。”

日野原本就不是特别热闹，在接近凌晨三点的现在，街上的车辆就更少了。

只花十五分就开到了立川，不过良化特务机关也追了上来。

“咦，这里……”

似曾相识的景色让郁不禁叫出来，堂上边打着方向盘边回答了她。

“没错。”

这里是在与“情报历史资料馆”有关的稻岭绑架事件中被图书队买下的生活小区，似乎还没有开始销售，虽然建筑是增加了，但没有生活感这点和三年前没什么改变。

郁向印象中的那栋楼望去——咦，那是什么？

楼前开着一个四方型的洞。

“咬紧牙关！”

咬紧牙关——这应该是给后座上的当麻的指示。车子开近后，郁才借着车灯看清那个四方型的洞是打开的集装箱。

车子开进集装箱后扬起尖锐的刹车声停了下来，没有撞到前方，与此同时后方响起了金属声，是集装箱关了起来，其他各处的细微金属声应该是有人在外面做着让集装箱不会打开的处理。

接着郁听到了久违的HU60JA的螺旋桨声，即使坐在车里也可以感觉到集装箱被吊起来的悬浮感。

堂上熄了火后四周就全暗了下来，车灯当然是全熄了，车内没有一点光亮。

“这么黑可能会不安，请暂时忍耐一下，只要十分钟就能到了。”

“黑是没关系，倒是我有轻微的密闭恐惧症。”

“啊，我理解！我也觉得封闭的地方有点可怕……”

“连你也怕？”

堂上有些意外地问道。

“嗯，虽然很轻微，不过坐在车里又被封在集装箱里面，总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只是心理的问题。当麻老师也是这样吧？”

“是啊，现在可以说是双重密闭的状态。”

“我们都加油忍耐吧！这架直升机的速度很快，没关系的！”

郁说着话缓解双方心中的恐惧时，右手突然被握住了，她连忙压下不由自主就要发出的叫声。

或许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人会不自觉地这么做，郁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已经穿插进对方的指间。

堂上像是鼓励般地和她十指交握，这让而身处黑暗的郁非常感激。

要是被人看到她现在的脸，郁一定会咬舌自尽。

※

终于，集装箱碰到地面的感觉传了过来。

堂上若无其事地放开了交握的手。

在集装箱打开之前脸色能恢复正常就好了——可惜能让郁考虑这种悠闲事的时间只有一瞬。

外面激烈射击的声音灌进三人耳里，听枪声似乎是向着空中打去的。应该是埋伏的良化特务机关向直升机开了枪，就算直升机坠落在基地里也不会对市区有影响，现在他们已经无所顾虑了。

堂上用车上的步话机接通了公共频道，虽然这么做会消耗蓄电池的电量，但基地内似乎腾不出人手来打开集装箱，这也是不得已的措施。

“驾驶员中弹！着落地点旁边的人都跑远一点！”

步话机里蹦出了让人不禁倒抽口气的话。

“如果坠落在集装箱上面……”

郁禁不住低喃出声，但堂上说着“不会”否定了她的话。

“螺旋桨的声音离得远，不是在会被卷进去的头顶位置，而且吊着集装箱的钢索也已经松开了吧。不过，不知道着陆时能把损伤减低到多少……”

从步话机中听起来，操作已经由副驾驶员接受了，但机体的中弹情况似乎很严重。

“虽说驾驶员和副驾驶员应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堂上担心地说道。

“着陆，关闭引擎！螺旋桨完全停止之前不要靠过来！”

副驾驶员怒吼出指示后，即使不通过步话机，也能直接听到外面传来的金属冲撞声。直升机应该离集装箱有一段距离，还能听到这种声音就表示没能安全着陆。

接着，集装箱终于打开了。堂上确认过后方解除了手刹，将车倒出集装箱，等在外面的是小牧和手冢。

“直升机怎样了？”

堂上最先问的是这句，小牧沉着一张脸回答了他。

“都不知该说是着陆还是坠落，看上去受损很严重，万幸的是两名驾驶员只是负伤。”

“这样啊。车要开回哪里？”

“特殊车辆的车库。当麻老师先下来进办公楼里吧。”

啊啊，怎么不叫我一起啊！——郁在心里这么叫。手上还残留着刚才在黑暗中十指交握的真实感，郁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堂上才好。

开出了车子的堂上什么都没说，郁也就没有开口。

“今天你干得很好。”

堂上用平静的语气这么说了之后，郁才得以从被束缚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谢谢。”

总算是用普通的语气回答了，接着突然想起来的郁又担心地开了口。

“稻岭司令没事吧？”

“如果有事的话刚才小牧就会先说了，我们逃出来时不也和保全公司的车错身而过了嘛。”

说完这句后，堂上保持着没对着郁的方向换成了说教的语气。

“在这里叫顾问，也要顾虑下彦江司令的立场。”

最终也没敢看向堂上的郁边回答着“是”边低下了头。

郁和堂上就这样沉默着回到了特种部队办公室。

“辛苦了！”

一根丁字拐杖正摆动着对踏入房内的两人表示欢迎，堂上在看到的瞬间猛地软了膝盖，郁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

随后堂上抬起绷得死紧的脸瞪向对方。

“都还没开始复健的病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回答堂上这声怒吼的，是身穿因位置关系而成为图书队专用医院的住院服的玄田。

“才转院就碰到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躺得住！放心吧，稻岭顾问没事，已经以非法入侵私人宅院的罪名将良化队员交给警察了。反正他们也会动用他们的特权线路，很快就能被放出来了吧。”

堂上边听边抱起了脑袋。

“难怪我听到这个计划时会有强烈的即视感……”

“抱歉，若是告诉你的话你大概会操多余的心，所以我没说。反正你回到这边也会知道的。”

这么说明的是小牧，在稻岭家时堂上联络的便是他。

“外出……不，应该是外宿许可，你取得医院的同意了吗？！”

“没关系，队长过来之后马上向医院赔罪了。”

从绪形这句调节中可以听出玄田果然是擅自外出，堂上怒瞪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在这期间护士是怎么拼命找你的啊！住院的人就要像住院的人一样，请老老实实地待在病房里！这不是为了队长你，而是为了护士，你明白吗！？”

“别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嘛，都这么久没见了。”

边听着好久没听过的玄田和堂上的争吵，郁悄悄拉了拉小牧的袖子。

“堂上教官为什么这么生气啊，这明显是玄田队长会干出来的事嘛。”

“啊，因为那家伙的母亲是护士，所以他很清楚到处找擅自离开病房的病人那种情况。”

“哦，是这样啊。”

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心上人的私人情报，虽然明知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郁还是觉得赚到了好处。

“不过，我们和医院那边也来往那么多年了，那边也知道玄田队长是个伤脑筋的病人，原则上说，让病人擅自外出如果碰到事故的话，医院是要负责任的。所以队长在住院期间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堂上总是会狠狠教训他。”

“啊，这么说来队长不是第一次住院了啊。”

“像这次这么重的伤还是第一次。像他那么乱来的人，受的伤自然也比别人多好几倍。”

这时说教了好一阵子的堂上突然想起来似地环视了下室内。

“当麻老师呢？”

回答他的是在这种时候会理所当然般混进来的柴崎。

“在休息室休息，毕竟是累了。”

当麻虽然没有受伤，但精神上应该相当疲劳了，就算他是写过很多策略类行动类书籍的作家，本人却没有经历过这种粗暴的事。

“遗憾的是，现在敌人也已经知道当麻老师的藏身地了。”

不过绪形的语气却没有太多遗憾，和“未来企划”联手之后，只要当麻还在基地内受到保护，良化特务机关就无法夺走他，绪形有着这样的自信。

“当麻老师家里怎么样了？”

这的确是被和情报隔离开的玄田会确认的事项，回答他的还是绪形。

“他夫人和读大学的儿子都留在位于琦玉的家里，从事件开始起那边也由我们的班轮流警戒，两人外出时也有警卫跟着，不过他们也是尽量减少外出，一直待在家里。”

“那也是当然的，一家之长都被卷入这么过分的事件当中。良化委员会还高唱什么拥护人权，哪里还有比这更践踏人权的事。”

“另外，通过折口小姐的关系网在周刊界把这次事件炒热了，也已经向全国的图书队公开了关东基地在保护当麻老师的消息。”

“报道的反应如何？”

回答着“还是老样子”的绪形闪现出一丝苦笑。

“关于当麻老师的这次事件毕竟是违反了宪法，正经的市民团体和作家协会、还有书迷的反应都很激烈，不只各出版社，其他基地也来询问是否需要协助……但对于对出版界没有兴趣的民众来说，还是会把自己国家成为无差别恐怖活动的对象、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得到通过这些事，和区区一名作家的表达自由一同放在天平上来比较轻重。虽然这两者原本就没有可比性可言……”

但日本对与核能、核电站相关事故的不信任感及恐怖感是根深蒂固的，将此选为积极攻击的对象，这件事本身就能教唆人产生“与此相比表达自由微不足道”的强烈倾向。

而且，作为普通民众最大情报来源的电视新闻和报纸，也因为顾虑良化法的取缔，多是采用将之前绪形所说的比较论原原本本搬出来再加上一句“你如何判断呢”的方式来报道（实际上，媒体良化委员根据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又加强了对媒体的取缔权。）

因此现在的状况是连报道都相当勉强。

玄田沉着脸思考了一会之后又抬起头来。

“明天一早就叫折口过来。”

玄田已经不打算明天——日期改变后已经是今天了，总之他是不打算只待一天就回医院，堂上放弃般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再说。

“绪形，现在开始指挥权由我接管。”

“我早准备交给你了。”

上级们的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有一名其他班的成员回到办公室。

“良化特务机关暂时撤退了。我方负伤者八名，包含驾驶员和副驾驶员在内。另外，UH60JA的损坏比预想中的还严重，着陆时尾螺旋桨冲进了机库里，饰带全毁了，齿轮箱、旋转轴、稳定板也受损严重，后勤部看过以后说要回厂修理才行。”

听了这句后全员的表情都沉了下来。UH60JA是仅次此一架的虎之子，受损让人心痛，回厂修理也需要时间。

“不过，亏得两名驾驶员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把损害降到这种程度。”

玄田尽量从好的方面说了一句。

“两人伤势如何？”

“驾驶员肩膀中弹，子弹留在身体里，要动手术取出来。副驾驶员上臂骨折。另外两人似乎都因为着陆时的冲击断了几根肋骨，都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好，辛苦了。”

得到玄田慰劳的队员轻轻敬个礼后又出去了，大概还要处理善后。

将情报整理一遍后，在场的众人都因为涌上的疲倦感而陷入沉默。这时，手冢有些不情愿地开了口。

“不过，为什么敌人到了现在还会突然知道当麻老师藏在稻岭顾问家？目前为止明明一直都没盯上那里。”

目前为止良化委员会都没有表现出察觉到当麻改变藏身地的模样，他们依然在基地周围展开威慑般的监视，稻岭每日上下班时也没有被跟踪的迹象。

“未来企划”的手冢慧很自然地将当麻在基地中受保护的情报流入法务省内的反审查派和稳健派中，在世态社的带动下各周刊的共同报道中也透露出同样的消息。

在报道之前连图书队内部也只有一部分人员知道当麻在此接受保护，消息应该不会传到良化委员会那边。而既然在基地里接受保护能够安全就不会特地采取转移到个人宅院这种冒险的行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判断，敌人没理由反其道而行专门跑到稻岭家去堵人。

当然，考虑到队内在偶然间向外部泄露情报的可能性，当麻的情报公开后，实情只透露给了防卫部的监视班。干部楼里也准备了住宿设备，装出当麻在此接受保护的样子给普通队员看，以达到就算有情报泄露也只会泄露出假情报的目的。

而这一切措施也的确如预想般发挥了作用，实际上在今天之前当麻四周一直很安全，谁也没料到会出现如此骤变。

手冢不情愿的表情和声音都暗含了他在怀疑兄长手冢慧是否又在暗地里有了小动作。

“既然达成联手，就算要反悔，手冢慧也不该是单纯到这么没耐性、现在就翻脸的人才对……”

对于手冢的怀疑玄田倒是持保留态度。不管手冢是太过拘泥于此，还是习惯性地立场就对兄长产生怀疑，站在上级的角度来看他的这一判断还是妥当的。

“总之，就让柴崎确认下吧。”

“是。”

柴崎回答之后拍了拍手冢的背。

“走吧，反正对方肯定还没睡，赶快解决它。”

手冢绷着一张脸在柴崎的催促下站起了身。

“咦，为什么是柴崎和手冢的组合？”

郁不禁提高了音量，柴崎像是唠叨般地回答了她。

“你觉得手冢能冷静地和他哥说话吗？与‘未来企划’联手后，和他那个狡猾的哥哥交涉的角色都是由我担当的，但是那个人啊，不由手冢说一下的话就不会回应的了。”

柴崎说明了自己在事件中的角色和任务，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郁也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手冢不甘愿地跟在柴崎身后出了办公室来到走廊上。

“没必要离开办公室吧，反正也要把打听到的事全部报告上去，手机也给你了，用不着特地由我来打。”

“不要因为和你哥牵扯上就闹脾气。”

柴崎搪塞一句之后，又用带点不痛快的声音开了口。

“要是看到我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用你的手机，那家伙还不知道会叫成什么样。”

“……你讨厌吗？”

“想和我平稳缔结协定的话你就要记住，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喜欢因为这种事情而引来他人的吵闹，就算是笠原也一样。虽然我也很相信笠原，但事关原则又另当别论。”

这算什么——结果手冢还是没能问出这句。

这时柴崎已经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掏出手冢的手机开始查找电话簿了。

※

看到弟弟号码的手冢慧接通了电话，但对方是柴崎。

“你好，我是柴崎麻子。虽然很晚了，不过你应该还没休息吧？”

柴崎这种玩笑般的轻松语气从两人开始联系之后就没有改变过。

“偶尔也希望这个号码打过来时能听到舍弟的声音啊。”

“等到冰雪消融的那个时候就能听到了吧？”

慧也察觉到自从柴崎麻子担任交涉代理人之后，弟弟就突然避开了自己，看来他应该相当信任柴崎这个女人。

虽然这不是令慧愉快的事情，但和弟弟相比，的确是和柴崎说话更顺畅。

“当麻老师的藏身地泄露了。我是不认为你会做出这么见识浅薄的事了，但令弟的疑心似乎相当重呐。如果你心里有数的话，能不能知会一声，也省得我两头受气啊？”

“比起亲弟弟，反倒是你更相信我，我还真不知道该觉得悲哀还是该觉得感激了。”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自己的弟弟吧，那男人闹起别扭来可是固执得要命呢。我只是能够客观地判断你的能力罢了，和信任不同。而且你也不会信任我吧？”

“这倒也是。”

“在我看来，连那张含有于己不利的惩罚条件的誓约书都肯写的‘未来企划’代表手冢慧，也不会事到如今才去做那种叛投媒体良化委员会的蠢事。你都被政界的反审查派和稳健派聘为顾问了，如果这时却叛投到审查方去，那把‘未来企化’当成敌人的可就不仅仅是图书队了。”

也不仅是反审查派和稳健派。既然一度被聘为反审查顾问，那对于赞成审查的一派而言，“未来企划”的确是无法信任的。

弟弟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换句话说他其实是在向同伴和柴崎撒娇，特别是向柴崎，能理解到这一点也是因为柴崎通过说话的细节让慧察觉出了弟弟在避开自己的事。

慧承认柴崎是个厉害的女人，除了她有本事驾御弟弟这点之外，更重要的是——

历史会留下我的名字哦。

光这一句就不得不让慧认输了。连慧在考虑到的瞬间都会感到畏惧的豪赌，只因为那女人的这么一句就让他心动了。

“我没有把情报流给‘未来企划’的主要成员知道。”

慧先回答了这一点，然后进行了补充。

“不过，我有些线索，确认过后在天亮前应该可以联络你，这样如何？”

“嗯，我等没关系。”

“打舍弟的号码就可以了吧？他似乎已经把手机交给你了。”

柴崎一点也不心虚地回答了一声“对”。

“能换舍弟听一下吗？”

接着慧听到电话被递走的声音，然后弟弟接了电话。

“……什么事？”

“她还真是厉害的女人呐，感觉上和那种爱撒娇的千金小姐差得很远。”

慧的揶揄现在已经刺痛不了对方了吧，弟弟只是无言地听着。

“让人想得到她呢。”

“不行！”

弟弟反射般的怒吼声灌进了慧的耳里，简直和以前兄弟两人吵架时一样。没错，慧就是想听到这种声音，这种就像是回到了从前般的、脱开面具后的粗暴声音。

“为什么，你有权利说不行吗？”

“不，这……大概没有，但不行就是不行！”

“要不要交涉也是随我吧？”

“罗嗦！我的同伴一个都不准你碰！去死吧！混蛋老哥！”

虽然没能听到对方坦白理由，不过几乎隔了十年没听到过的“去死吧混蛋老哥”这一句还是让慧笑着切断了电话。

切断电话后，慧立刻转动了下书桌前的椅子，用手机拨出另一个号码。

他的表情也随之一变。手机的液晶屏上显示出呼叫的名字是江东贞彦。

铃声还没响完一遍电话便接通了。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打过去才对。是你吧？”

没给对方报上名字的时间慧就下了断言，江东稍稍沉默了一会。

随后，他终于用压抑着什么般的声音做了回答。

“我之所以支持你，是因为认可那个根除审查的长期计划有实现的可能。就算发生了这种不可预测的事件，‘未来企划’也不应该因此摇摆、轻举妄动。如果就这样更改路线，会被良化委员会彻底视为敌人，至今为止建立起来的渠道和信赖关系都会付诸东流。”

“与此相对的，能够在反审查派和稳健派当中扩展更宽广的渠道，依我们的鼓动方式，他们有可能会成为主流势力。无差别恐怖活动是良化委员会的良机，对我们而言也是大好机会。”

“这一点也不像你，竟然被图书队的花言巧语哄骗得舍弃了中立原则。‘未来企划’要想在反复无常的情势中生存下去，就要坚守中立。”

“所以你才把当麻藏人卖给了媒体良化委员会，是这样吧？”

电话那边的江东抽了口气。

“……这并非我的本意。”

随后慧听到江东用发着颤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中立就是这样。为了让‘未来企划’保持中立，你帮助反审查派的份就不得不靠谁去协助媒体良化委员会补回来。无论事态向哪边发展，只有这样做，我们才能万无一失地生存下去。你踏出了中立之外，我只是要再次取回平衡。”

听完江东的说法之后，慧缓缓地开口询问了。

“谁让你这么做了？”

江东这次完全无言以对，刚才慧听完了他说的话，现在轮到慧说了。

“说到底，当初当麻被迫离开藏身的宿舍就是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我并没有给你那种指示。或许你是以你自己的方式在为‘未来企划’着想……”

慧下了不要轻举妄动的命令，而江东的一意孤行让命令系统产生了混乱。

“我之所以没有抛开你说的‘中立原则’，是因为它能让你和实际执行的会员得到救赎——我不点到这个侧面你就不明白吗？你赔罪时我没有追问详细情况，因为就算问了也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而且行动也失败了，就算我听了你的理由，‘未来企划’被图书队贴上狂热集团的标签这一事实也不会改变。再说就会内而言，如果抛下身为干部的你，就会产生动摇，我也会丧失领导力，从长远来说‘未来企划’最终会得夭折的下场。”

不只是因为柴崎的煽动，江东的抢先行动也迫使‘未来企划’不得不在方针上做出大的转变。

“未来企划”召开会议，提出舍弃至今为止和媒体良化委员会相通的渠道、答应反审查派的聘请这一方针时，会员中也产生了很大的动摇。慧说明了转变方针是为了反过来利用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也以能够和图书队正式联手这点加以说服，完全没有触及江东的失策。当然，江东的失策让自己的凝聚力下降，这点也在慧的计算之内。

“而且，我也不是认定除了中立论之外就无法达到根除审查这一目的的不知变通的人，现在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测，我自然也该拿出灵活应应对的器量。”

“失败的话，你准备怎么负责？”

慧已经开始厌烦了，江东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未来企划”的重要人物。

“这原本就是我创办的研究会，就由我亲手毁掉好了。你就去创办你理想中的‘未来企划’吧，要遵循中立原则或是其他什么原则来活动都随你便。”

“对遵从你的理想而追随你的会员们，你又准备怎么负责？”

这种天真人性的论调让慧松开了最后的缰绳。

“你不要误会了，我可从来没有拜托谁遵从我的理想，对你也一样。你和其他会员会加入‘未来企划’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依照自己意志做出的选择当然该由自己对此负责。你还是小孩子吗？对我转变方针不满的人，全都有退出‘未来企划’的权利。”

实际上慧发表了转变方针的决定后，并没有会员退出，江东也是因此才留下来的吧。

“但是，只要留在方针转变后的‘未来企划’，就有接受这一转变的义务，对有可能损害研究会的利益的行为都要小心谨慎。”

这回江东也答不上话了，他应该已经明白了慧要宣告什么。

“江东贞彦特等图书监，你已经两次危害到‘未来企划’的存续，现在将你从‘未来企划’中除名。”

慧几乎可以想见电话另一端江东那张发青的脸。

“关于你把当麻氏的情报泄露给良化委员会一事，我会向图书队的彦江司令报告，图书队会决定对你的处分。”

江东没有回话，慧就这样切断了电话。

※

这日一早，“未来企划”正式向图书队做了报告。

关于对“未来企划”转变方针、与图书队统一步调不满的干部江东贞彦特等图书监向媒体良化委员会泄露情报一事，已经给予江东从“未来企划”中除名的处分。

之后就随便你们处置吧——慧的意思就是这样。

江东即日便被解除了基地附属图书馆——武藏野第一图书馆馆长一职，被由原则、行政两派人员共同组成的查问会传唤。“未来企划”的向心力果然还是凝聚在手冢慧身上，“未来企划”的成员中同情江东的寥寥无几。

武藏野第一图书馆多少有些动摇，目前暂由副馆长秦野二监担任代理馆长。在江东就任馆长之前是鸟羽担任代理馆长，不过在鸟羽之前也是由秦野担任代理馆长，因此工作上并没有出现混乱。

之后，被玄田叫来的折口再次造访了图书特种部队。

“啊，怎么又是这副样子。”

让才进门的折口马上发出牢骚的是玄田穿着住院服的模样。

啊，果然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看着两人的郁再次领会到了这一点，而且就她看到的情景，玄田的拐杖用得出奇地纯熟，在笔直的走廊上行走的速度快到四肢健全的人甚至要跑步才能跟上。

“别说这个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嘛。”

“对了，当麻老师这次可真是碰到了大麻烦啊。”

折口一边说一边转向了也在房内的堂上班。

“听说是小郁和堂上保护他回来的，谢谢你们了。”

折口向郁和堂上点头示了意，堂上则用认真的语气做了回答。

“哪里，这是图书队全体作战的成果，稻岭顾问也担任了诱饵。”

“不过，小郁受伤了不是吗？”

折口边说边抬了抬鼻子。

“啊，这个是……”

郁像是要减轻引起注意的程度般环抱起手臂，折口指的是她长袖制服下贴着的膏药。

“只是姑且贴了膏药而已，昨晚有点用力过猛，不过没有受伤。”

回到基地后郁就照堂上的提示贴了膏药，因此没有出现肌肉酸痛的情况。

“用力过猛？”

“那个……手动推起车库的卷门之后，又连续向敌人丢了两个灯油罐。”

“灯油罐是空的？”

“不，装满的。”

折口无语地翻眼望向天花板，然后用惊呆的声音低喃出声。

“果然是学不来……”

“普通女人做不到也无所谓啊，我是战斗职种嘛。”

“你也不用做这种事。”

堂上咚地敲了郁一记。

“这么乱来地使用臂力，一个搞不好肩膀就会脱臼的，要扔东西过去也该挑些轻点的东西扔吧。”

堂上似乎昨晚就注意到了，现在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昨晚在逃走时没有说的余裕，从空中被运回来时又怕降低郁的战意而一直忍耐着没说。

可恶，就算这样，到了现在还要说也是犯规啊——郁边在心里喊边抱住被敲疼的头。

“那当麻老师呢？”

“还在休息室休息，昨晚搞到快通宵了。等他醒来后准备让我们的医务人员给他做一些简单的诊察，他的压力一定很大吧。”

回答折口的是端着茶出来的柴崎。

“嗯，事情我已经听说个大概了……没想到竟然是江东馆长。”

“看彦江司令的势头今天就要开始查问了，最终也就是降级、减薪吧，至于是降一级还是降两级……反正是别人的事，我们只要抱着轻松的心态看看就好。”

看着一笑了之的玄田，郁禁不住缩了缩肩膀，一想到自己曾因查问会让队上担心，她就觉得很对不起大家。

然后郁突然注意到堂上也微微绷紧了脸，堂上也有过接受查问的经验，应该也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吧。

折口随便找了张空着的椅子坐下来，边喝着柴崎端出来的茶边问了今天的主题。

“那么，今天叫我来又是为什么？”

这个原因连队员们都还不知道。

堂上班、绪形、柴崎都向玄田看去。

玄田用认真的表情回答了问题。

“世态社能不能把媒体召集起来？”

这似乎不是折口能够立刻回答的问题。

“媒体……要看什么范围内了，出版社的话就基本能联系到。”

“电视、电台和报纸呢？”

“这个嘛……”

折口垂下脸摆出了长时间思考的姿势。

“不能一概而论，有和某方面公司巧妙维持关系的出版社，但有的公司因为播放关系而和出版界完全无缘。报纸的话，全国发行的报纸几乎都归电视台所有，那些报社也都拥有自己的出版社。对世态社而言，虽然还不至于到和播放完全无关的程度，但还是要问过营业和宣传……”

然后折口抬起了头。

“你想干什么，玄田？”

玄田立刻回答了。

“创办媒体联盟。”

所有人都倒抽了口气。

“我也知道这样做很冒险，但这次核电站的恐怖袭击未遂事件对敌人而言是个机会，对我们来说也是大好时机。媒体良化委员会要拿当麻老师打头炮开始作家狩猎、言论狩猎，种种说法都热起来了。审查利益就摆在眼前的人，主张审查是剂良药的人，目前为止一直潜伏着的政府、政界内的反审查派和稳健派都一口气抬了头。当年暗箱操作酝酿出来的良化法终于触到了宪法第二十一条‘公民有表达思想和感情的自由’这个禁忌。审查也是在生硬造出来的借口下才得以强行执行至今，但扯上剥夺作家的写作权又要怎么解释？他们想利用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但借口就更难制造。”

因此当麻这一边才能以世态社为中心支援他，正在做着起诉良化委员会侵害人权的准备。

“对于激进派而言，如果能将民众对核电站恐怖袭击产生的恐惧当成盾牌排除一切非议，那审查的正当性就如同磐石一样了。目前的审查无法取缔流通前的媒体，但之后他们就不需要再辛苦去找借口，只要给发言者叩上危害社会治安的帽子，就可以随意剥夺公民的表达自由。不过，这对于那些家伙们来说也是一次危险的赌博。”

但这样的好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眼前就摆着媒体良化法的家伙们才踩了进来吧。

“一旦良化法权限扩展到作家和言论的情况稳固下来，《图书馆自由法》就会显得更加无力。而且良化特务机关若是大规模地狩猎作家和发表言论者，以图书队现在的规模也不可能将被狩猎的人全部保护起来。如果作为媒体言论来源的人力资源全被拉走，那媒体自身就不再存在，《图书馆自由法》也只剩个空架子了。”

“这我们当然知道，所以现在才在准备起诉……”

折口插了口，但又被玄田以更加有力的语气截断了。

“这种方法太软弱无力。普通民众都把当麻老师的事例当成特殊事例来看待，敌人一开始就是要以这次事件的特殊性为借口打开先例，让这个先例得到普通民众的认可。《核电站危机》有可能被当成核电站恐怖袭击的教科书，这一特殊性足以让民众接受对表达自由的管制，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玄田用拐杖使劲地敲着地板发出咚的沉重一声，所有人的肩膀猛然弹跳了下。

“当麻老师只不过是个作家。”

“这……这是什么意思？”

郁忐忑不安地提出问题，玄田浮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

“换句话说，对于不读书的人而言，当麻老师的事件根本事不关己。”

这正是冲着盲点而发起的进攻。

“实际上，周刊界报道了当麻老师的事后，并没有在社会上引起大混乱。也就是出现了一些作家协会主办的游行和讨论会、读者们发起的联名活动而已，但也不是足以震动社会的规模。”

对于不读书的人而言，的确是事不关己，他们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为此尽心尽力，如果再次发生核电站恐怖袭击的话岂不是很可怕吗，区区一名作家的事又怎么能和防范恐怖活动相提并论。

在这一名作家身上反映出的致命之处，他们看不出来。

“……非常遗憾，我无法对此提出反驳。在当今世界上，媒体的中心并不是印刷品。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人质疑是不是会出现一代人脱离印刷品这种严重的情况，在审查横行的这个时代更是如此。”

现在的民众已经习惯被电视所养了，电视剧和电视节目都遵从着良化法的播放规则，选择一些不会引来麻烦的词语，娱乐节目和电影也是一样。

虽然漫画由于台词和画面都需要人工审查，初次面市又多是采用杂志的形式，因而很少被审查到，但现在也开始进行自主管制了。

“正因如此。”

玄田浮现出了肉食猛兽般的浅笑。

“也是时候给在不知不觉间被媒体良化法养乖了的世人献上媒体良化法的真实姿态了。因此，光聚集出版社造不成足够的冲击。能给世间造成大面积冲击的还是电视，尽量把关键的大电视台都拉拢过来。能设法做到吗，折口？”

折口苦笑着回答了。

“你不总是会说‘想办法去做’嘛。”

“就是那样。”

玄田摆出副伟大的样子点点头，折口很快拿过皮包站了起来。

“而且你还会得寸进尺地要我尽快办到吧，所以今天我就先告辞了。当麻老师醒来后替我问候他一声。”

之后折口踩出规律的脚步声离开了办公室。

吼着“听好了”的玄田用只有他才发得的强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我们要抓住良机。”




三、机不可失
三、机不可失

这一日，以东京首屈一指的规模为荣的大电视台——△TV中，某个招牌新闻节目的演播室正被异常紧张的气氛笼罩着。

观众熟悉的片头放完后，镜头焦距对准了一男一女两名主播。

接着，男主播先开了口。

“各位观众，在情人节已经过去、女儿节商战开始的现在，比这些更能让社会骚动的，果然还是得算敦贺核电站的恐怖袭击事件。”

电视上出现了至尽为止已经不知被放过多少次的、恐怖袭击发生后不久的影像。

“国际恐怖组织也发表了声明，恐怖组织的指导者称，日本作为世界上支持不平等的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绝不能使其成为免受恐怖活动的对象。与此相对，官方对策室也通过了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的草案，采取了为维持治安而强化警察和防卫省的权限这一对策。”

这时女主播接着说了下去。

“另外，在恐怖袭击发生后，作家当麻藏人氏的《核电站危机》立刻被指出与此次恐怖袭击类似……而根据图书队的发言，媒体良化委员会要强硬剥夺当麻藏人氏的表达自由权这一点可能已经得到了证明。”

这时影像又切换了。

电视上出现了用便携式摄象机在地面上拍摄的夜间影像，是一架吊有集装箱的直升机冒着来自图书基地外的猛烈射击正试图在基地内着陆。

直升机松开吊有集装箱的钢索，然后拉开和集装箱的距离，镜头追着它移动，而射来的子弹也顽固地缠着直升机。

这时影像中传出了步话机里的声音。

“驾驶员中弹！着落地点旁边的人都跑远一点！”

“着陆，关闭引擎！螺旋桨完全停止之前不要靠过来！”

接着是摄象机直接录到的金属撞击声。拿着摄象机的人在现场奔跑起来，影像变得摇摇晃晃。

画面再次恢复静止时，拍到的是尾翼冲入机库被卡住的泛用直升机。

“根据图书队的说明，直升机的驾驶员和副驾驶员都因为中弹及着陆时的冲击而受了重伤。”

这时男主播转向女主播开口询问。

“音无小姐，这是段什么影像？”

“是图书队和良化特务机关围绕当麻氏的争斗影像，是图书队提供的。”

“能说明一下影像的相关情况吗？”

“好的。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通过后不久，官方对策室就因当麻氏的著作是被恐怖分子当成参考书的危险作品，而提出要剥夺他的表达自由这一提案。得知这一情报的当麻氏向图书队寻求保护，图书队便将当麻氏藏匿于某个地方。但是，当麻氏的藏身地被良化委员会知道了……”

“良化特务机关就到那里想绑架当麻氏吧。”

“没错，正是这样。而图书队为了不让当麻氏被带走，便带着他逃出了藏身地。刚才直升机下吊有集装箱吧，那里面装着逃走用的车辆，当麻氏和担任警卫的图书队员就坐在车上。”

“良化特务机关竟然向吊有载人集装箱的直升机开枪！而且，刚才大家也看到了那架直升机的惨状，良化特务机关为什么要追逼到那个地步？”

“关于这一点，请大家来听听图书队的发言。”

接着画面切换到一名由脖子拍下去的身穿战斗服的图书队员，像是从上面往下窥视的画面中可以看到队员交叠着长腿坐在一张凳子上。

“大概是想连同在集装箱里的当麻老师一块收拾掉吧，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最终目的是要绑走当麻老师并剥夺他的表达自由，攻击直升机应该是近似泄愤的行为。这是常有的事了，虽然审查抗争的交战规定中禁止以杀害对方为目的开枪，但良化特务机关常常抛开这条规定不管，茨城县展的事件时也是如此。如果在市区内击落直升机造成民众伤亡的话就是良化委员会的责任，但如果直升机坠落在图书基地内，那伤亡的只是图书队员，所以他们在需要精细操作的着陆时候毫不留情地向驾驶舱射击。幸好两位驾驶员都只是负伤而已……”

画面又切回了演播室。

男主播低喃着“真是不人道”边转向了女主播。

“但是，表达自由是宪法第二十一条保障的公民权利，国家可以剥夺吗？”

女主播又回答了男主播的问题。

“关于这一点我们也请对此有卓识的人来评论了，大家请看。”

这次的影像比刚才拍图书队员时还要更注意保护个人隐私，连声音都改变了。

“因为这次的事例实在太特殊。利用民众对核电站恐怖袭击的巨大恐怖心理，抬出不能不剥夺当麻氏的表达自由这个论调的一派在官方对策室——延伸下去就内阁、各省厅、政界当中都存在着。他们借由当麻氏的特殊事例来制造类似紧急避难的借口，想在媒体良化法里加上‘允许对特定人物的表达自由进行一段时间的完全管制’这条，良化特务机关要带走当麻氏的根据便在于此。在我看来，三十多年前通过的《图书馆自由法》当中准备了能与此对抗、保护当麻氏的实施细则这一条非常值得赞赏……不管怎么说……”

画面中打着马赛克的人物停顿一下后又把话接了下去。

“让民众将当麻氏的事件当成特殊事例就此放过，这便是良化法赞成派的企图。若是当麻氏被看成特殊事例放过，以此为开端，宪法第二十一条保障的表达自由这一公民权总有一天会形同虚设。媒体良化委员会的强硬审查手段，相信大家都非常清楚。”

画面再次切换了。

这次是从背后拍的脖子以下的身影，声音同样做了处理，打出的字幕是“掌握官方对策室情报的A氏”。

“官方对策室中对于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意见一分为二。强化审查的强硬意见除了作为官方的说法之外，主要是法务省和支持良化法的有力政界派阀在主张。但是，这次的情况还有一大特征，就是持反对意见的一派也不易动摇。在管辖媒体良化法的法务省当中也有反对审查的一派站了出来，而实际担任维持治安一职的警察和防卫省也提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另外，借着此次机会，政界内对有关媒体良化法的讨论也开始活跃，反审查派已经达成同盟。而说到审查抗争自然就要提到图书队，作为图书队临时调派机关的‘未来企划’这一智囊团，已经被以法务省反审查派为中心的反审查同盟聘用为审查抗争的顾问。

“与在我们触及不到的三十多年前就得到通过、实施到今日巩固下地位的媒体良化法不同，这次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当中包含的措施明显违反了宪法，是剥夺公民权利的行为。若是今天默许了这种暴行加在一个人身上，那将来的日本就会是一个言论管制大行其道的社会。良化法及其推进派的阴谋就是创造出实施这项措施的‘第一人’。不过，对策室内部还对这项措施摇摆不定，这也是当然的，只要走错一步演变成违反宪法，就不得不全体提出辞呈。若是因违反宪法而导致内阁全体辞职，对任何一人此后的政治生涯和官场生涯来说都会是重大的污点。从目前的情况考虑，赞成派大概会和险足这一案中的派阀达成某些交易吧。”

“不过，看情况发展，也可能许多内阁成员和官员都会拒绝这种交易。媒体良化法的阴影是制造出‘前例’，这一计划许多周刊做出过猜测，可能性很高。知道这一计划时，向外部泄露出情报的人大概不只一个吧。”

接着镜头切回了演播室。

男主播将手边的挂图转向镜头。

“这挂图上写的便是宪法第二十一条。”

日本宪法第3章公民的权利及义务

第21条1.公民拥有集会、结社以及发表言论、出版作品等一切表达思想及感情的自由。

2.禁止对此进行审查。通信及通讯的秘密不可侵犯

“重新仔细看看，的确会让人觉得媒体法是从正面否定宪法这一条款的法律呐。另外，鉴于最近对国际恐怖主义的常识，危机管理专家们的意见是，恐怖活动的目的是给社会带来混乱与恐慌，让政府作茧自缚。由此看来，与这次把日本当成目标的敦贺核电站恐怖袭击相对，政府扭曲本国宪法、剥夺公民本该得到保障的权利，这种做法才正中恐怖分子的下怀吧。这样一来，日本就要成为先进国家里第一个向国际无差别恐怖主义屈服的国家了。”

女主播又接了下去。

“关于媒体良化法的确立过程，也还有许多疑惑纠缠不清。讽刺的是，此次核电站恐怖袭击给了我们一次重新审视良化法是非的契机。”

这时，旁边似乎有人在叫女主播，她从桌下接过了些东西后又转向了镜头。

“现在播放一则通告。”

对于这则预定外的“通告”，男主播也没有表现出动摇的模样。

“就在刚才，我们△TV接到了媒体良化委员会传真来的通知——因本日的报道内容不适当，给予明日二十四小时禁播处分。”

女主播边说边将传真展向镜头，镜头将其上打印的高压文字和“法务省媒体良化委员会”的署名作了放大处理。

“虽然是擅自下达的禁播处分，但明天预定播放的全部节目也只能延至处分解除的后天播放，之后的节目也将顺延播放，请各位观众谅解。”

女主播深深鞠了一躬，镜头便切到了男主播这边。

“另外，本日播放的媒体良化法和恐怖主义的后续报道预定于明日在没有受到禁播处分的其他台播放，虽然有些麻烦，但想看到后续报道的观众可以从其他台收看。”

最后两名主播一同鞠了躬，便若无其事地转入了下一则新闻。

※

以△TV的播放为首，各大电视台开始了播放和禁播交替的日子。

受到禁播处分的电视台会一整天都固定显示“因受到媒体良化委员会的禁播处分，直到明日为止无法播放一切节目”的赔罪画面。

登在报纸和杂志上的节目表示失去了意义，观众不得不自己确认被拖延的播放日期来寻找想但的节目。虽然各电视台的官方网站上都有相应的节目搜索引擎，但观众的抱怨还是直线上升。

不过，以各台接力的形式连续播放的有关良化法的报道也让收视率不断地上升。现在不仅东京的主要电视台，连地方的次要电视台、地方台、甚至有线电视台都加入到了接力报道中。电视台的混乱报道终于在全国引起了对良化法报道的注目。

另外，各广告赞助商也因为接力报道的收视率和关注度，想要借势吸引观众的注意，不过对于电视台撤消广告的决定也只有一部分地方引起了骚动。

“想看的电视剧全乱了，很头痛啊。”（二十三岁、公司职员、女性）

“能不能把那些孩子们爱看的节目集中起来，专门开出一个不受干扰的台来放啊？”（三十二岁、家庭主妇）

“要找想看的节目的确很不方便，不过现在接力报道的内容本来就是会被良化法取缔的内容吧？”（二十一岁、专科院校学生、男性）

“我觉得接力报道的内容是非常正经的，因为这种报道而受罚才真是无法理解，只能让人认为因为那是对良化法不利的内容才加以取缔。”（四十六岁、公司社员、男性）

“想看的节目整个乱套了，这种接力报道赶快结束吧！”（二十岁、大学生、男性）

“我看不出接力报道的内容有什么特别的。这个都要取缔，那看来到目前为止电视台的播放都避开了良化法。”（十七岁、高中生、女性）

“现在追接力报道是最有趣的事了！”（二十二岁、大学生、男性）

“反正节目的变更时间可以在官网查，干脆把这个接力报道继续下去好了，要是能追溯到昭和那时的黑幕可就太强了。”（三十三岁、公司职员、男性）

“我是当麻老师的书迷，绝对不会原谅要强制结束老师作家生涯的事！”（五十五岁、公司职员、男性）

“如果当麻老师的作家生涯被这样强制结束，那说不定有一天同样的结果就会发生在其他发表言论的人身上，我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作家、艺术家也碰到这种事。坚决反对良化法！”（二十七岁、公司职员、女性）

“但是这次的恐怖袭击是参考了当麻藏人的书之后才发生的吧？那样的话对表达自由增加一点管制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啊，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参考了？也对，犯人全都死了，也没法确认。不过，手法也实在太像了……对吧？”（二十四岁、无业、男性）

“恐怖活动太可怕了……取缔作家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十八岁、高中生、女性）

“说来惭愧，至今为止我对媒体良化法都没什么兴趣，也觉得有关当麻藏人的话题和不看书的自己没什么关系。不过，没想到那是在媒体回到报道使命上时会让社会陷入这么大混乱的法律，经过这次的事我才第一次发觉到这点，我为此感觉到羞愧。”（六十七岁、无业、男性）

播放过街采访之后，在画面上登场的人物在让郁扬起“出来了”的叫声，队员们都挤到特种部队办公室的电视前，其中只有手冢一个人绷着脸。

画面上出现的是手冢慧，他是接力报道在今日邀来的评论员。

“噢噢，上电视了，不愧是你哥。”

玄田啪啪地拍着手冢的肩，绷着脸的手冢显露出的不快又浓了一分。

“和我又没关系。”

“呀，你哥果然是最适合这种角色，有种公正的感觉，让世人看到这种魅力也是很重要的哟。”

玄田则是完全没有听进手冢的话，两人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答让一旁的郁和柴崎都小声地喷笑出来。

“今天请来的评论员是法务省中反审查派聘用为顾问的‘未来企划’研究会长手冢慧氏。手冢先生，感谢你来到我们的演播室。”

“不客气，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向主播点头示意的手冢慧无论举止还是视线都非常沉着。

“那么，手冢先生，就先来谈谈媒体良化法和审查的正当性吧……”

“首先我要先强调一点，审查是日本宪法所不允许的行为。宪法第二十一条第二项清楚地写着‘禁止对此进行审查’。但，因为成有过‘事后审查不算审查’这种对审查作出狭义解释的判例，良化法的审查便是利用了这个作为托辞，不过，这一行为仍然与第二十一条第一项的‘一切表达思想及感情的自由’相抵触。如果不谈及修改宪法的论调，那么媒体良化法完全是一部违反宪法的法律。这样的法律能够确立不能不说是极其异常的现象。”

“但，实际上媒体良化法的确是得到通过并实施至今了。”

“这要追溯到三十三年前，只能推测是当时暗箱操作的结果。不过，从关东图书队接管的‘情报历史资料馆’里关于当时良化法案的报道资料来看，当时推进法案的一方主张审查和言论压制的主要着眼点并不在于维护人权。而且，提出的草案当中在审查和言论压制的可能性论述上——甚至可说在意图上，其实是千疮百孔的，也有很多有识之士指出过这一草案的危险性。”

“因为推进派想要抓住法案能带来的特权吧。”

“特权吗？”

“拥有一个能制裁对自己不利言论的合法机关，这对政府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如此方便的机关当然不可能不附带特权，这个法案有着即使动用强硬手法也要通过的价值。而关于法案得以实际确立，则不能不归咎于当时媒体的报道方式和民众对政治的漠不关心了。”

“这真是尖锐的批判呢。”

“那个时代里，各媒体不断做出夸张报道后又没有任何解释，出现报道伤害后也不反省，司法部门的质疑也的确有充分的理由，据说当时有不少司法相关人士是真正本着尊重人权的心愿赞成法案。而关于这一危机，媒体中之所以没有反应，是因为当时还没能看透法案的危险性。当时被报道得最盛的是某位政治家的丑闻，也有人提出这是令媒体无暇顾及法案的计策。再加上民众的漠不关心，这些对推进派来说都是很有利的条件。相对的，对于反对派而言就是最不利的情况。”

“而结果就是良化法得到了通过……”

“刚才街头采访中最后一位说的话非常有道理，因为对良化法和审查完全没有兴趣，所以觉得那是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但在如今，媒体如果想做出‘不用顾虑’良化法的自由报道，就只能采取此次这种接力报道的手法，良化法就是造成这种状况的蛮横法律。这一次，各电视台不惧媒体良化法的处分，采用电视这个对社会最具影响力的媒体进行联合报道，我认为是一项伟业，让所有电视观众都知道了存在良化法的社会究竟是怎样的社会。”

“您过奖了。”

“我想，大概在这次接力报道开始之前，还有很多人并不知道各广播台、出版社和书店其实并没有审查对抗权。”

“目前拥有审查对抗权的只有基于《图书自由法》的图书馆吧？”

“但迫于良化法成立时的压力，这一权限基本上只限定在与图书馆有关的情况内。在实际运用时可以随时补充实施细则，采用这种以无限权力对抗无限权力的方式，至少保住了出版自由。可是，对于当时希望确立一部能和拥有‘对各种媒体的监视权’的良化法全面对抗的新法的反对派而言，这也是极其苦涩的退让。”

“如果能够确立那样一部新法，现在的情况又会如何？”

“如果出现了两部完全对立的法律这种奇妙的状况，那两部法律应该都会被废除吧。不过先确立下媒体良化法的支持者展开的监视非常严苛，反对派只能退而求其次，采用了强化对方警戒薄弱、又是既存行政法的图书馆法这一形式。”

“那样的新法没能确立还真是让人不甘啊。我台明日也会因处分而停播。”

“如果《图书馆自由法》的权限也能扩大到播放上就好了……不过敌人——啊，不能称之为敌人，不过良化委员会的动作非常快，在良化法确立的同时就制定了让我们无法插足于此的实施细则。”

“这真是件憾事。”

主播和手冢慧都笑了笑之后，画面切成了广告。

※

“这男人还真适合搞宣传。”

玄田边看电视边“嗯嗯”的点着头。

“不过，最大功劳还是你的。”

一边说着，玄田一边转向了折口，折口则说了句“还行吧”，也不谦让地点了头。

“当麻老师的事件也让各媒体都升起了危机感，并没有碰到我预先设想的抗拒。政界和官员中出现良化法反对派也算是种支持，在这一点上，手冢的哥哥能把分散的反对派和稳健派以法务省为中心集中起来，的确是了不起的手腕。要不是他组织起了这支势力，我想媒体也无法这么快就结成同盟。”

折口的评价很中肯，但手冢就像是完全没有兴趣一般脸色又沉了些。

“干嘛啦，手冢，你就承认你哥哥的成果吧。”

郁又加了一句，手冢更是气得边低喝着“罗嗦”边甩开郁的手。

对郁而言，她只是单纯地为手冢慧和图书队——延长来说就是手冢兄弟之间不再是对立的关系这一点感到高兴，但手冢本人的心情却非常复杂。

“当麻老师最近怎么样？”

回答折口这个问题的是堂上。

“又搬回了宿舍的客房，隔壁每天都安排有警卫。已经公开了全队都在保护当麻老师的情况，所以防卫部那边的人力也可以使用，警戒比之前轻松了许多。最近还和家人见了面，交换过生活用品，老师家里的警戒也轻松了。另外，老师正在集中精神写东西。”

“以前老师曾开玩笑地说过要是能在图书馆附近工作就好了，没想到愿望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得到实现。”

“客房里的终端可以检索第一图书馆的藏书，想看的书队员很快就能取来，最近警卫都有兼任秘书的感觉了，虽然每天都会换人。”

不过郁从没有担任过去取书的秘书一角，因为周围人对她的评价是——要花很多时间找书。

“好象看不到有什么压力？刚才见面时我瞧他气色还挺精神的。”

“是啊，也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模式了吧。这里除了吃饭和洗澡有固定的时段之外，其他方面都很自由。不过，关于处在事件旋涡中的心理压力我们就不好揣测了……”

“那位老师只要还能写就没问题了，他总带着点游离尘世的感觉。这次的事他自己也说是难得的经验，大概会详细地记录下来吧。”

电视上手冢慧登场的部分和关于良化法、恐怖主义的报道结束了，主播再次对明日的停播道歉后画面切换到了下一则新闻。

“当麻老师的官司什么时候开始？”

玄田问了之后，折口给了“下周”的回答。

“这次是第一次采用新的审判系统。”

折口补充的这句说的是去年、正化三十三年引入的审判系统，将担任民事诉讼与行政诉讼、以及行政诉讼中与国税通则法相关的审判员分开，希望能大幅缩短审判其。

“材料已经收集充分了，也引起了社会上的很大关注。下周开始良化法报道当中应该会加入当麻老师官司的内容，追踪官司进展的报道又会将接力报道拉长。”

“嗯，是好倾向。”

玄田带着副伟大的表情点点头，周围的队员们都扬起了笑声。

※

由于媒体开始在图书基地四周取材，良化特务机关原本露骨的监视收敛了一些。而采用人海战术绑架当麻的做法已经不具实现性，因此在基地四周监视的良化队员也减少了很多。

虽然如此，图书队也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加强了对大门的监视和基地内外的巡逻。

另外，保护当麻不是秘密任务之后，图书特种部队又有了轮休。

只是非常事态还未解除，队员在外出时要事先报告行踪（包括住在职员宿舍的许多已婚队员）。

在堂上班轮休的前一天，工作结束后，小牧在办公室向堂上开了口。

“堂上，我明天要外出。”

“去哪？”

“就在附近吧，范围大概在吉祥寺到三鹰这一带以内，只是想见见毬江。”

“知道了，去吧，在行动预定表里填个大概地点就行。”

听到两人的对话，正在写日志的郁不自觉地用谁也听不见的极小声音喃着“真好”。

看来，电影只能留到下次了。——这是在上次也不知道能不能称为约会的两人外出时，被此次紧急事件打断后，堂上向郁说出的话。

也说了——那下次就分摊吧。

还记得我们约过下次一起出去吗——这种话郁问不出口，而且在眼下这种要把外出地点写在行动预定表里的时期，她也没胆量让表里出现显示两人一起外出的相同地点。如果是公认情侣或是同性朋友也就罢了，只是上级和部下却没有在交往的男女在休息日一同外出，这肯定会引来旁人的戏弄，而堂上又特别厌恶那种戏弄。

如果我告白的话，胜算能有几成呢？——郁发觉到自己已经在考虑这种毫无进展的情况是否有突破的可能。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但一想到由自己发起这种突击会不会有违和感，郁不禁抱住了头，脑海里完全发现不出乐观前景的想象。

——总觉得，他只会摆出冷淡的表情回一句“……然后？”

客观来看，到目前为止堂上的确是有过不少让郁能够期待的言行，最近一次就是黑暗中握过来的手，而且在郁禁不住将手指穿插进他指尖后，堂上也回应般地和她交缠起十指。

——照一般情况来说的确是能让人期待的事，但是，换成我的话一定是因为有特殊情况！

这种情况究竟算不算是有希望，还是仅仅是上司为了让部下冷静下来的行为，以郁的经验还闹不清答案。

“喂！”

郁因为堂上的声音而弹了下身，这才注意到小牧已经不在办公室了，行动预定表上则新增了“公休：武藏境、三鹰附近”这一排端正的字迹。

“不在你的日志上盖章我可就下不了班呐。”

“对、对不起，马上了！还差一点！”

郁赶紧埋头进日志里。

算了，先不管了——反正在当麻的事件结束之前也不可能有闲暇去考虑这种让人心神不宁的事，郁暂时下了这样的决定。

“写完了，麻烦你盖章！”

郁将日志递出去后，堂上细致地检查一下才盖了章。

“那我先下班了。”

“嗯，去吧。”

就在郁走出办公室要关上门的时候，堂上漏出了像是自言自语的低喃。

“下一次……看样子还早得很啊……”

堂上显然不是要说给郁听的，而已经拉上门的郁现在也做不到再打开门去问。

——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是耍我吗？！

郁感受着针扎般地心痛，关上了门。

——不过，如果刚才的“下一次”是指电影的话，这应该和特殊情况没关系，说不定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

小牧向警卫出示证件之后出了队员专用的出入口。

偶然将目光扬上空中时，他才发现从门上跨过的樱树枝头已经染上了粉色，这是开花前的色彩，紧紧闭着的花蕾大概还要半个月才会绽开。

小牧边喃着“已经是这个季节了啊”边迈开步子将樱花抛在了身后。

接力报道是从女儿节前开始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大概三周。

从保护当麻开始也已经过了约两个月，在这期间小牧都没怎么和毬江见过面。

（抱歉，要开始忙了。）

在事件开始时小牧给毬江发过这么一条短信，而毬江也回了一条——

（我知道了，你要小心哦。）

偶尔两人会在图书馆附近碰到面，但也只是相互笑笑，连话都没能说上。去年毬江高中毕业后补习了一年，今年成功地考上了第一志愿的大学。去年在考试前上补习班时毬江也因为听觉障碍而受到了影响，高三时没能应届考上想读的大学。虽然毬江也想过是否要修改志愿，但考虑到听觉障碍者能适应的大学生活，还是决定补习一年再考一次。

毬江考上大学的事小牧并不是听她本人说的，而是通过母亲给宿舍留的言才知道。那时情况正紧张，小牧只给毬江发了一条祝贺短信，毬江也回了。对于有听觉障碍的毬江来说，要通过电话来交谈是很困难的，但那时的情况也不允许小牧抽身和她见面。

因此庆祝的事也就暂时放在一边，不过毬江也没有发来一条不满的短信。

现在的情况连见个面都不容易啊——这么想的小牧不禁露出了苦笑。

不知不觉间小牧在毬江家里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毬江的母亲都会在玄关和他拉一些家常，现在却不怎么拖着他闲聊，小牧也就随着她这份心直接往毬江于二楼的房间走去。

大概是之前约过时间的关系，小牧用力敲了几下门后，门很快便打开了。

“抱歉，这么久没能见面。”

小牧还是不自觉地先赔了罪，毬江却笑着摇摇头。

“我知道现在情势很严峻，小牧你没事就好了。”

只不过才两个月没见，毬江看起来就成熟了不少，大概是四月开始就要成为大学生，今年要满二十岁的关系吧。

“能稍微放松一下了吗？”

“嗯，暂时算是。要带薪休假还不行，公休外出也要先说明地点。”

小牧边说边坐在了床边，毬江没有起身坐在他旁边，只是将坐着的椅子转向小牧的方向。

看到小牧定定望着自己，毬江有些不解地偏了偏头。

“怎么？”

“没……在想你现在真的是懂事了。”

似乎明白了这句的意思，毬江笑了。

“我只是觉得不该再为这种事撒娇了，搞不好会让最珍视的人烦恼啊。”

毬江边说边扯了扯用银链挂在脖子上的细长哨子，从小牧把这个交给她的那时她就一直戴着。

——真伤脑筋，果然是长大了。

小牧回应似地笑着点了点头。

“接力报道的反响很强烈哦。就算我接触的范围很窄，但光是在附近就引了很大话题。爸爸的公司也是，和客户交谈时也会说到良化法。感觉上还是反对良化法的人多啊，联名活动的活跃程度也是接力报道开始前无法相比的，接受为‘支持重新看待良化法’，‘反对压制当麻老师’这两个主题签名的方式有好多。这附近的话，吉祥寺和三鹰的车站前也都在征集联名，也接受通过邮局寄来的和用电子邮件寄来的签名。”

毬江努力说出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小牧已经知道的事情，联名活动势头大振有部分原因是由于“未来企划”开了接受签名的窗口。

对不知道方针转变前的“未来企划”的外部人而言，由作为图书队直接向反审查派临时调派的机关“未来企划”来征集联名是能让人信赖的，也接受个人签名这种“对签名者而言很简单”的方法，结果便是让全国的联名活动活跃起来。

当然，玄田口里的“适合搞宣传”的手冢慧在电视上的评价所产生的影响也很大。

“不过支持派也在对抗，四处派发的传单上宣称反对派的意见是极端论，限制当麻老师写作只是基于恐怖主义对策而暂行的紧急避难措施，还出动了宣传车到处演说。”

毬江边说边拿起桌上几张折叠的纸递给小牧，小牧打开来发现都是支持派的传单，上面印的内容是在接力报道一直持续到现在已经显得贫乏无力的审查拥护论。

“这是爸爸拿到的，不过图书队大概也拿到了吧。”

当然，图书队随时都会注意敌人的动向。不过对于收集这些的毬江这份即使能帮上一点忙都好的心意，小牧非常感激。

“还有，我去参加入学考试时也收到了学生派发的反对良化法的传单。”

这次毬江拿出了一个薄文件袋，里面满满地装着各种各样反对派的传单。内容多是很有学生风格的过激或幼稚的东西，不过光是热情就远远凌驾于赞成派之上。

“我去不了远的地方，就只收集了这附近的而已。”

毬江有些对不住地缩了缩肩膀。

“不过，真的很多人对良化法反对派的征集联名和演说有反应啊，我之前和妈妈一起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也签了名，当时旁边也好多人。”

“谢谢，调查了这么多事。”

这么久没见了，毬江最先在意的却是小牧的工作，这也是毬江不再是小孩子的证明。

“大学那边没问题吗？”

“嗯，那间大学是可以找笔记抄录员的学校。”

“是吗，那太好了。今天就来庆祝你考上大学吧。”

也是关心我工作的回礼——小牧在心里加了第二个目的。连自觉活动范围很小的毬江都能感受到社会上有这么大的动作，从这个侧面就可以看出图书队得到了战略上的成效。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其实小牧有想送出的东西，但又怕毬江收得不甘愿。

毬江有些烦恼地低下头，好一会之后才像窥视小牧般地抬起脸。

“那个……虽然这种东西可能不该让我来要求你送，不过……就算是便宜货也好，我想要只戒指。考上大学以后，为了听笔记抄录员制度和其他疾障制度、疾障设施的说明，我已经去了好几次学校，曾在校园里被男人搭讪……给他们看了助听器之后几乎都会放弃，不过听到看见的人道歉说‘对不起’也很痛苦。”

说完后毬江又再垂下头。

“如果左手无名指能戴上截止的话，应该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太好了，我本来也是想送这个。”

听到小牧这么说后，毬江抬起了被点亮的脸。

“真的？”

“嗯。你毕竟是大学生了，我也想送些别人一看就能明白的东西。”

“好高兴！高中时看到朋友和她男朋友戴对戒时我还很羡慕呢。”

对于在一年前改变身份的事毬江已经能不自觉地当成过去的事一样说出来了，这令小牧很欣慰，虽然她拼命追着自己跑的样子是一目了然的，但小牧还是希望给这份心情加以证明。

脱下高中校服换上便服后，不管由谁来看毬江都已经不是孩子了，大学生活开始后她的世界还会更加广阔，小牧也希望处在新世界中的毬江的手指上能有一个会让她想起自己的东西。

“那么，我们也戴对戒好了。”

“可以吗？！”

毬江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对于毬江而言，能得到一只戒指就已经很开心了，没想到还能和恋人戴对戒。

不过，她很快又换成了担心的神情。

“可是，买一对不是要花不少钱吗？”

“最近还不能好好见面，就连之前一直没能联系你的份一起，豁出钱来买一次也无所谓。”

这么说着，小牧在毬江的额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花钱的方式还没有堕落到需要二十岁的女性来担心荷包的程度。”

毬江也察觉自己有些操心过度，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那就到吉祥寺的伊势丹附近逛逛吧，我还去不了很远的地方，抱歉。”

毬江“嗯”的一声精神地站起身，因为之前约好要出门，她已经事先准备好了。等毬江穿上她曾穿去图书馆的那件白色外套后，小牧也站了起来。

“妈妈，我们出门了！”

毬江在玄关喊了一声后便出了门，走在一块的两人自然地牵起了手。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到了三月下旬樱花也只开了两成。

在街上还能看到许多穿着羽绒衣的行人的日子里，东京地裁开庭审理了当麻起诉媒体良化委员会的行政诉讼，事由良化委员会侵害了宪法二十一条保障的表达自由。

地裁中通常是由一名法官进行审理，但基于此案的复杂和困难，这次专门选派了三名审判员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

原告是当麻，被告是媒体良化委员会，但双方都是由诉讼代理人出席。这场官司在实质上可以说是良化法反对派和赞成派的对决。

原告方当麻的诉讼材料是良化特务机关企图绑架当麻的证据，以及最终得到的十几万人联名支持。在口头辩论中，则指出了被告对原告作出的限制写作及相关处分所依据的实施细则对公民的表达自由造成了侵害，是因违宪而无效的，而基于此实施细则的处分也是违法行为，要求被告取消处分。

被告方媒体良化委员会则主张有可能作为敦贺核电站恐怖袭击参考书的原告的著作带有危险性，以及限制写作的处分、限制其表达自由是为了公共福利才不得已而为之的措施，并没有违反宪法，并且，关于目前限制协作的谈判，被告也是受命于官方对策室。

新采用的审判系统使得审理迅速地进行了下去，在这此期间接力报道也在继续，民众的注意力依然被集中于此。

然后到了樱花落尽、樱树长出嫩叶的时节——虽说引入了新的审判系统，但谁也没预料到地裁竟然如此迅速就做出了判断。

原告败诉。

在许多公民的愤慨中，当麻的律师团做出了上诉的还击。

※“虽说原告要在这种行政诉讼中胜诉的可能性本来就很低……”

造访特种部队办公室的折口叹了口气。

“但这好歹也是打了违宪擦边球的问题，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做出原告败诉的判决。”

“剃头铺事件明明就能和解……”

郁垂着肩喃了句。

她说的是与香坂大地一事有关的东京都美容美发生活卫生行为行会起诉媒体良化委员会的事例。那个案件中，良化委员会因“剃头”一词的违禁度不高，同意在需要对“剃头”一词进行审查时会与行会进行协商，最终得到了和解的结果。

依然会在这时露脸的柴崎咬起了指甲。

“开始准备上诉了吗？”

折口对询问的柴崎点了点头，说了声“当然了”。

“不过，毕竟一审是这种结果，气势上总会受到打击。”

“老师没事吧？”

这次折口对询问的郁摇了摇头。

“应该很不安吧。今天他夫人和儿子过来了，就让他们一家单独聚聚。只是，他已经听过律师的说明了。”

“你没从我哥那里听说什么吗？”

手冢这么问的人当然是柴崎。

“倒是听说了一些。政界中出现了因为民众的大力支持而想改变立场成为良化法反对派的浮动层，不过，也有绝对不会动摇的赞成派阀，还有些政党全员都是赞成派。良化委员会以这些政党和派阀的后援，已经在法务省建起魔窟三十多年了，手段果然很高明。他们的人也打进了司法界，特别是别人为了在一审阶段击溃与良化法相关的行政诉讼，还做了将良化法赞成派的法官集中到地裁里工作。”

“什么高明，这是值得称赞的事吗？！”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无聊地抓我语病嘛。”

柴崎随便应付了一句后继续说了下去。

“良化法反对派站出来也只是最近的事，而且还是在你哥奔走下才联起了手，虽然表达了立场，但实际上还处在该怎么操作都不明白的状态，就算加上你哥的智慧，大多数时候还是处于被动的境地。你哥现在好象是盯住了最高裁，正在策划让审理此案的合议厅最低限度也要是由赞成派两人、反对派两人、中立派一人组成的小法庭，……直到高裁判决为止让他都打算忍耐吧。”

“但，如果是由大法庭来审理呢？”

不愧是折口，马上就指出了这一点。既然是关系到宪法的案件，由最高裁判所的十五名法官组成大法庭来审理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柴崎轻轻耸了耸肩。

“那样的话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说真是发展成了最高裁十五名法官总动员的形势，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不要出现否认违宪的判决。”

就算是手冢慧，在那种情形下也不可能再做什么工作了，手冢也无法对此抱怨什么，只得绷住脸沉默着。

“不过，规模大了的良化法赞成派也同样不好做工作，敌人应该也是希望尽量由普通的合议庭来审查吧。”

小牧插了这么一句，堂上也开了口。

“另外，虽然当事人会受打击，但现在的情况下支持者的气势反而会高涨。”

堂上边说边打开了办公室的电视寻找今天做接力报道的频道，很快见到了就当麻的判决进行的街头采访节目。

“无法置信的结果啊。”（二十五岁、公司职员、男性）

“简直是在国际上丢本国的脸，让人叹息。”（四十二岁、公司职员、男性）

“竟然做出这种践踏明文规定公民权利的宪法的判决，可见司法机关已经从根本上腐败了。”（二十一岁、法学系大学生、女性）

“我觉得这个判决过于片面。”（五十一岁、个体户、男性）

接着镜头切换到女主播将麦克风递给一名约为二十岁后半的年轻男性的画面，男性下方打出的字幕是“参与联名工作的太田润一先生（26）”。

“太田先生，请就这次的结果谈一谈。”

“说真的，我已经无言了。但是我们不能就此放弃，这已经是国家对表达自由的压制了。至尽为止一直没察觉到这种避人耳目的压制的公民也应该反省，当然，让这种隐性压制得以实施，国家有很大的责任，这次事件已经不只是当麻老师一个人的问题了。我们还会继续征集联名，期待有心人士继续协助我们。”

画面上显示了一会寄送地址之后，镜头切回了演播室。

这时手冢的脸色又难看了一些，因为手冢慧出现在了演播室里。从他第一次作为评论员出现在电视上开始，就以其知识和精彩论述，再加上玄田所说的“合适上电视”的外表，一直受邀参加关于良化法的报道。

“……他这么来劲地不停露面，会不会被良化法赞成派当成攻击材料？‘未来企划’有通往赞成派的管道也是事实，这一点如果暴露的话岂不是要扯反对派的后腿了。”

“在为你哥担心吗？”

玄田玩笑般地说了一句，手冢立刻瞪起了眼。

“我只是担心会不会因为那家伙的关系让我们变得不利！”

“放心吧，联手时两边都已经摊过牌了。如果良化委员会把你哥有的管道拿出来攻击，那你哥也会打出能让良化法自身即日崩溃的牌。你哥可是认真计划过花几十年来瓦解良化法的男人呐。”

“什么意思……？”

因为生气的手冢没有问下去，郁就接过话继续向玄田发问。

“手冢慧已经拆解出了良化法成立时的暗箱。是谁为了什么目的用什么手段让这种毫无道理的法律得以通过，他全都知道了。”

“那为什么还不公开！”

手冢再次紧咬不放。

“公开的话还怎么会有这种愚蠢无聊的官司……”

“这张牌要是打出去，效果就和印爆能摧毁半径500千米内一切东西的核弹一样。良化法是不用说，包括打出牌的你哥和图书队，还有目前的政界构图、内阁，全都会被炸成飞灰。那可以说是一旦触及就会造成全灭结局的社会黑暗面，永田町就像是黑暗的雷区，而你哥正掌握着一颗隐藏的核弹。所以良化法阵营没办法公然对手冢慧出手，手冢慧一定做好了如果自己出事，核弹就会被引爆的妥善准备，他现在出境率这么高都还没被暗杀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玄田自然地吐出的暗杀这个词让四周的空气冻结了。

“……图书队知道这颗核弹的内容吗？”

这么问的是堂上。

“不知道，恐怕连稻岭顾问也没问。图书队也不是通过完全正当的手段成立的，要是一不留神让这颗核弹炸了，连图书馆这个机关的存在意义都有危险，更别说图书队这个组织。当然，也可能这只是手冢慧的一知半解。总之，被引爆的最终结局就是同归于尽。这种危险的内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不过，正因为手冢慧手中握着这颗核弹，这次裁判才总算还是块公正的棋盘。”

玄田一边补充着“现在最在意手冢慧的健康和安全的，大概是良化委员会和良化法赞成派了吧”，一边发出了居心不良的笑声。

“可以说正因为这颗核弹的威力过于巨大，手冢慧才宁愿容忍《图书馆自由法》一时退让也要避开短期手段。他本人还自嘲说这次转变方针的理由就和圣女贞德一样。”

这话让全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柴崎身上，她却洋装不知地微微一笑。

这时电视上的手冢慧已经开始回答主播的问题了。

“手冢先生，请谈谈你对这次判决的意见吧。”

“就算称不上不当，但至少有所偏袒这点是不会错的。”

“偏袒在哪些方面？”

“媒体良化委员会那方的说法是‘弄清恐怖活动的全部情况前的暂时措施’。而这个‘暂时措施’并没有给出时限，官方对策室出据的文件也没有提及具体期限的文字。举个极端的例子，十分钟也好，一年也好，甚至十年也罢，都可以称为‘暂时’。而以媒体良化委员会至今为止的强硬手段来看，他们会毫不在于地强制到底的可能性非常高。

“再则，自从冷战结束、世界转入恐怖主义网络化以来，要‘弄清恐怖活动的全部情况’是不可能的，这一点无论哪名相关专家都很清楚，不可能从某一次恐怖活动入手来弄清国际无差别恐怖主义的目的和主谋。当今恐怖活动的目的是要汇集各国在机能上的不完善，纠缠于恐怖分子要攻击哪里、为什么要攻击那个地方根本毫无意义。要说理由，只能说是从恐怖主义网络化开始之后，日本就被列入有可能会被盯上的国家之列，只要这样解释就已经够了，而这一次便是第一次轮到日本。

网络化后的恐怖主义并没有实际形态的组织，每一次活动的目的、民族、手段都是独立又分散的，只是各地的恐怖组织开始相互协助而已。面对如此一盘散沙的组织却说要‘弄清全部情况’，只会在国际上徒增笑柄，这一点警察和自卫队等维护治安的组织早就已经指出来了。比起物理上的损害，恐怖分子的目的更着重于心理上的冲击，想令社会陷入混乱与恐慌，让受攻击的国家自乱阵脚，陷入作茧自缚的状况。

由此可见，就算敦贺核电站恐怖袭击存在威胁——“

就在手冢慧的话缓下的一瞬，镜头给了他特写。

“屈服于恐怖分子，变更民主政府应该维持的宪法这种行为，才是正中恐怖分子下怀，在国际上贻笑大方。而要说这次的判决无限期地剥夺了表达自由，这绝对不会言过其实。”

被玄田评为一百分的手冢慧的评论结束后，接着的是良化法一侧的报道。

在接力报道开始之后不久，许多电视台也根据“平等报道两阵营主张”这一原则开始报导良化法一侧。也只有在面对对舆论具有强大作用力的电视报道时，良化法阵营才无法摆出一贯的强硬姿态，宣传官员每次都点头哈腰的说完借口。

即使如此，电视采访和报道不能单偏向良化法反对派一侧，这也是令人痛苦的一点。街头采访中出现了“恐怖活动很可怕，所以没办法”这样看似有理的意见，但并没有出现全面肯定媒体良化法的意见，战况对图书队而言依然不妙。

接力报道只能达到强烈非难良化法的效果。

手冢慧的评论结束后，电视机虽然没关，却也没有人再继续看报道了，众人都进入了杂谈会议的模式。

“刚才说的‘暂时措施’，如果对方加上期限的话，在这点上就算打和了？”

手冢问了之后，玄田摇了摇头。

“就算加了期限，他们也会找各种借口不断延长，我们要的是完全胜诉，才不只这一点。”

接下来就要看二审和终审能否胜诉了。

“要是败诉的话，不如就带着摧毁方圆500千米的觉悟来打手冢他哥的那张牌好了。”

玄田吐出一句有些不负责任的话。

“干脆移为平地之后再来重新建过。”

“律师团正为了不让事态发展成那样而努力，你不要突然就跳到最终决战。”

折口苦笑起来。

“原本地裁和高裁就是追逼敌人、稳固基础的一步，实际上舆论情绪也在高涨，应该不会到最后都无法翻盘才对。”

但若是很有自信的话，折口也不会用上助动词“应该”了。

※二审判决在梅雨季节里下来了。

要论有进展的话，也的确比一审判决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进展。

在被告方主张的“在完全弄清敦贺核电站恐怖活动之前的暂时措施”里加上了“五年的期限。

比一审有进展的判决让舆论沸腾了，但对于图书队而言，这却是比一审还要令人意志消沉的结果。

正如玄田早已指出的一般，五年的期限绝对不可能得到兑现。

无论舆论，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延长期限，这正是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拿手好戏，而政界里和社会上的良化法反对派的热情能否维持到那个时候还是个大的疑问。

而且此事不仅涉及当麻，图书队原本的预定是借当麻胜诉之势来动个大手术，聚集支持团组成机关对媒体良化法的正当性提起诉讼，换言之就是打一场质疑媒体良化法违宪性的官司。

但这种火苗已经毫无疑问地被裁判所掐熄了。当麻的律师团不服判决继续上诉，但社会上已经出现了“难道高裁的判决还不是好结果吗”的声音，对于不知道媒体良化法黑暗面的人来说，会提出这种意见也是理所当然的。

手冢慧在法务省内的工作做得虽然彻底，但反对派团结起来的时日毕竟尚短，实际运作时困难还很多。

相对的，良化法赞成派却是暗中扩大势力已达三十多年的一派。敌人的意图应该是让最高裁作出把“五年”的期限缩短为三年或是两年这种折中判决吧，而要向社会大众彻底宣传媒体良化法的扭曲就还要花上不短的时间。

“必须在接力报道还拉得住民众注意力的时候做些什么才行……”

这么低喃着的是玄田，他挪用了复健用的机器，几乎都泡在基地里没有回过医院。

如今成为良化法评论第一人的手冢慧也坚持宣传媒体良化在违宪上的矛盾，但若是太过深入就会触及“摧毁方圆500千米的核弹”，因此在表达方式上似乎很辛苦。

“在终审判决下来前，先商定败诉情况下的对策！”

因此，图书特种部队被召集了起来，而且还专门挑了柴崎和折口都有空的时间。全体队员都察觉到了柴崎担任的是与干部阵营联络的角色，而且队员们对她也是“大欢迎”。

大家的共识是“只有笠原一名女性实在不够华丽”，当然这是无谓的题外话了。

“我有问题！”

郁举起了手，玄田向她一指呵了声“好，来吧”。——这是相扑的练习吗？！

“这种对策不是应该由上层来想才对吗？”

“当然上层也会想！不过有时从基层呈报上去的建议也可以打乱上层的讨论，那个头脑僵化的彦江司令率领的上层肯定只会有规规矩矩的想法！”

“稻岭顾问也参加了讨论，应该能取得平衡吧……”

绪形插了一句异议，但玄田用烦恼的表情摆了摆手。

“自彦江司令继任之后，干部人事明显靠向了行政派，就算加上稻岭顾问，会议结果也灵活不到哪去，所以才要由我们基层上报建议来支援顾问。”

在郁身旁的堂上带着沉痛的表情揉了揉眉心，向郁叮嘱了句“不要盲目轻信”。郁也还没天真到连这种不讲理的说法都会轻信的程度，因此撅着嘴回了句“这点事我也知道。”

干脆在判决前撤诉如何？

在终审期间对媒体良化法的违宪性提起行政诉讼如何？

对辞去图书队职务的稻岭顾问的私人宅院遭受入侵一事提起要求国家赔偿的诉讼如何？

把当麻老师的居住卡移到图书基地并为他提供基地内的职员宿舍如何？

干脆让当麻老师成为图书队员吧！

各种突发奇性不断被提出来，为了论证这些建议在理论上的可行性，柴崎不断地用内线和法务部联系，从相对正经的想法到听起来愚蠢的想法都——询问过一遍。对法务部来说今日大概是灾难日吧。

或许是因为大家七嘴八舌说话的缘故，场面渐渐演变成了茶会，每个人都给自己泡了茶。堂上班支持在终审期间对良化法的违宪性提起诉讼这一意见，根据是在香坂大地的剃头事件上中，行会横插一刀的诉讼起了很大效果。

再加上由稻岭顾问提起要求国家赔偿的诉讼不就是两面夹击了吗——堂上和小牧正积极地继续讨论。

在这种商讨会中完全旁听的人只有郁一个，这时边喝茶的她边嘀咕了这么一句——“如果连最高裁都做不出保护表达自由的判决，那是不是该让当麻老师流亡海外啊。”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但只有郁本人没有注意到。

直到她觉得自己喝茶的声音好象太响了而抬起目光时——“哇、哇？！”

房间中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咦、咦？我怎么了吗……”

堂上用双手拍上郁的肩发出啪的一声。

“……再说一次。”

“咦？我是不是说了什么糟糕的话……”

“好了，快点再说一次。”

堂上的眼神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对、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我先道歉好了。非常对不起！”

“没人生你气！快点再说一次————！”

“你不是已经生气了嘛————！”

看不下去的小牧插了进来。

“堂上，你这是逼问啊。”

小牧边让堂上镇定下来边微笑着向郁开口询问。

“刚才你说了什么吧，有关当麻先生的事。”

“嗯……”

——糟糕了，我说了什么不妙的话吗？

虽然小牧的笑容很温柔，但同伴们一致的注目还是让郁很害怕，更别提站远了些的堂上那眼神有多可怕，仔细看看的话连柴崎和折口也紧盯着她。

“对、对不起，是我太轻率了！那只是我无意中脱口而出的话……”

“把那句无意中脱口而出的话再说一遍就那么困难吗？你这笨蛋！”

等得不耐烦的堂上怒吼出这句后，郁才带着被所有人斥责的觉悟叫出了声。

“对不起！我好象是说了‘如果连最高裁都做不出保护表达自由的判决，那是不是该让当麻老师流亡海外’这种话。”

就在郁做好被堂上敲头的准备而缩起身子时——“这可是今天最好的主意。”

玄田用含笑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了不起啊，凭你那点脑汁竟然能想到这一点！干嘛说得那么畏畏缩缩。”

堂上边扬起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愉快声音边摇着郁的肩膀，但被这样盛赞的郁却用涌上泪水的眼瞪着堂上。

——明明是称赞的话，又为什么……

“你就只会用那种恐怖的逼问方式问我吗————？！”

“是你不好哟，堂上。”

四周的队员们也“嗯嗯”的对小牧这句表示赞同，生着气的堂上越来越火大了。

“你要说的只有这句吗？有哪个女人在那种情况下会挥拳过来啊！是拳呐！”

郁那记和抗议一块飞来的拳漂亮地击中了堂上的左脸，被打的地方现在已经肿得老高了。

“堂上二正，替换的毛巾。”

堂上接过手冢拿来的毛巾换下手中的那条，敷上患处的冰冷感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让他不禁歪了脸。

“多说一句的话，堂上你还真是不会称赞人哦。”

折口带着戏谑的语气插了口。

“难得称赞小郁一次，总不该用‘凭你那点脑汁竟然能想到这一点’这种说法吧？”

“而且逼问的样子还很恐怖。”

小牧又追击了一记，堂上像是找借口般反驳了回来。

“因为我从没想过笠原竟然能提出那么有高度的建议啊！”

“嗯，那的确只是灵光乍现。”

小牧非常冷静地评价道。

“但好主意就是好主意，部下还是应该得到称赞的。”

在会议上一直被当作摆设的部下突然突然冒出意想不到的好主意，因为太兴奋才会做出刚才那种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堂上还在心里嘀嘀咕咕着一堆借口，但若是把话说出口肯定又会被众人集中炮轰，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把嘴闭上了。

堂上抬起眼瞟了下关着门的队长室，比他气得更厉害的郁和安抚她的柴崎正待在里面。

“果然还是年轻啊啊。”

大声这么说的玄田无聊地翻起了报纸。

“总之，在笠原消气之前会议中断，总不能把最大功臣抛在一边继续讨论。趁这段时间，你去买给她赔罪的蛋糕回来。全员份。”

“咦——全员？！”

不禁回想起自己新人时代的堂上不满地叫起来，脸也不知不觉地红了。

——我今年都什么岁数了啊！

他砰地趴在桌上，而手冢还压下了最后一击。

“我知道她们喜欢吃哪家蛋糕店的，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一起去。”

“……一个多少钱？”

“啊，那里是以便宜为宗旨的人喜欢的地方，贵的有只要四百左右。”

就算如此，五十个也要近二万日元了。

“啊，我不喜欢吃甜的，面咸的给我吧，煎饼之类的。”

“可以要日式点心吗？”

各种各样的要求一下子全飞了过来，破罐子破摔的堂上向着同伴们怒吼出声。

“想要蛋糕的举手！除此之外全是什锦煎饼！”

队长室里，郁正抓着一盒面纸在抱膝抽泣。

“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在那种时候挥了拳啊……”

“那也不是你的错啦，周围的人突然围上来，也难怪你会觉得是受逼问吧。”

“但是我竟然挥了拳……他会怎么想啊，如果被讨厌了，我要怎么办啊……”

“没关系的啦，这样就会讨厌你的话，他早该讨厌你了。你也对自己平素的行为没自信吧？反正你一开始就给过他一记背后飞踢了。”

“啊——我都忘了那回事！”

郁痛苦得缩成了一团，柴崎还在啧啧地刺下客观评论。

“应该说在那时候挥拳才是你价值的精髓啊。那种气氛下女人都是给对方一记耳光，正因为你挥了拳，才能大家笑笑就收场。你还真是用引人发笑来得取平衡的天赋呐。”

“这种天赋我才不要！”

“而且……”

柴崎向郁探了探身。

“你竟然能想出这种起死回生的计策，要我说的话，这只能说是奇迹了。”

“……我说了这么不得了的事吗？”

“郁的理解还没能跟上，因为还没有人跟她说明这个突发奇想究竟伟大在哪里。

“很不得了哦。说不定只是一生一次的奇迹，不过能在现在发生真的很不得了。”

只是对郁而言，柴崎这份称赞中的后一句实在很多余。

“大家都纠缠于怎么用国内的法律来解决，你却突然跳到了国际的高度。”

“国际高度是指……流亡海外？”

“对啊。如果说从标榜着民主国家的日本，有一名在国内得到很高评价、还被警察和防卫省称为危机管理指导讲师的作家，声称‘表达自由在日本无法得到保障，希望能流亡至贵国’而向其他民主国发出这种请求的话，那日本的国际地位可就要一落千丈了。原本基于媒体良化法的审查在各先进国家中的评价就不好，也是因为不能干涉他国内政这条国际邦交原则才没有受到批判，但如果出现在良化法的压制下要流亡的作家那又另当别论了。接受流亡作家的国家可以借由‘为什么民主国家的作家会受到民主政府的压制而不得不舍弃祖国’的说辞，一下子把各先进国的批判汇集起来，给良化法捅个窟窿。”

“但、但是……”

郁自己都为自己说的话感到害怕。

“办得到吗？从民主国家流亡到民主国家这种事……”

流亡到政治体制不同的国家的事郁倒是常听说，但日本再怎么说也是民主主义国家。

“不试试怎么知道。”

柴崎干脆地抛出这句。

“而且当麻老师又不是罪犯，就算是和我国缔结引渡罪犯协定的美国，只要他们还标榜自己是自由之国，就不会引渡逃去政治避难的作家。”

没有过前例，所以不尝试就无法知道结果，但这种尝试的结果很值得人期待——就是这么回事。

“海外的报纸有时也会报道媒体良化法，对拥有良化法的日本就专制这一点进行过猛烈批判。国际舆论应该会非常同情当麻老师的。”

接下来就是如何安排的问题了。

就在柴崎说完时，队长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柴崎擅自回答之后郁慌忙用纸巾抹了抹脸，打开的门外出现了一脸尴尬的堂上。

“冷静得差不多了吧？”

“是，那个……”

对不起刚才打了你——郁想这么道歉，但堂上抬起手阻止了她。

“抱歉，是我不对。什么都别说了。”

柴崎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交谈。

“那个……我买了你们喜欢的那家店的蛋糕，出来吧，要让笠原第一个选。”

“啊，那我第二个。”

柴崎马上叫起来，但被堂上驳了回去。

“第二个是折口小姐，客人优先！你是第三。”

“咦——我可是一直在安慰被堂上教官你惹哭的笠原耶。”

堂上的身子歪了下，郁慌忙站起来，看在一旁的柴崎眼里更是有趣了。

※“哇——！”

平日里显得杀风景的办公桌上现在放着四个最大号的蛋糕盒，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蛋糕，另外还有两盒什锦煎饼是为非甜食党的队员准备的。

“好多，真像做梦一样。”

这是凭郁的薪水绝对办不到的事，不禁看得入神的她好一会之后才猛然想起地望向堂上。

“那个，这些……”

在堂上回答之前玄田就先扬起了豪爽的笑声。

“是惩罚，惩罚！比扣钱要好吧！”

“对不起，教官，那个……”

“不要说了，你挑哪个。”

吃了大苦头的堂上这次自觉地拿着纸盘和一次性叉子准备服务。

“嗯，那么……”

再三考虑之后，郁挑了用高脚杯装着的麝香葡萄加草莓双层慕司。

用叉子弄不出蛋糕的堂上问了郁一声“带着薄膜可以吗”之后将蛋糕移到了盘子上。

把折口选的法式巧克力蛋糕和柴崎选的纯味免烤芝士蛋糕千心万苦地移到了盘子上后，堂上立刻丢下一句“都自己来”的宣告。

“什么啊，你不服务到底？”

“你们想浪费掉半天的时间吗？”

在堂上的怒吼声中，队员们开始分抢蛋糕和煎饼，也不管蛋糕脆弱得一不小心就会被弄坏，个个都是直接用手去抓贴有薄膜的蛋糕来吃。

“你们就不会用纸盘和叉子吗？！”

堂上禁不住抗议出声，但前辈队员们完全不当回事地回了他一句“那种东西本来就只要拿女人的份就够了。”

“好了好了，我来用吧。”

“我也用。”

不过小牧和手冢明显是为了关照堂上的心情，这时玄田毫不客气地囔了起来。

“这才够一口！”

“那只是队长你吧！你就不能仔细品尝一下味道吗？！”

堂上抱怨之后却得到了一句暴君式的回答——“我尝了，草莓味的。”

“好了，笠原也消气了吧。”

玄田宣布会议再次开始时，倒是堂上比郁更尴尬地低下了头。

啊，这样看起来还真是可怜呐，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样想的郁反而从容了些。

“折口，当麻老师感觉流亡的提议怎么样？”

“我刚刚和他谈了一下……要舍弃国籍的话他还是有点犹豫，不过如果走投无路时他也同意用这种方法来抵抗。他原本就擅长外语，也曾出国取材过，只要是英语圈的国家在交流上应该都没有问题。而且以前也考虑过上了年纪之后要和夫人一起移居海外，现在提早一点也没什么……大概就是这样，之后还要和家里商量一下吧。”

“嗯，说不定只要打个流亡的幌子，引来国际舆论就能解决了。日本向来很难抵抗外国施加的政治压力，而且还是被质疑专制化的案件，美国也不会保持沉默。”

郁想起了以前和手冢慧见面时对方说过的话。

因为不能干涉内政，又只是局部斗争，外国也就没有在把话挑明。

但事实上已经发展成了使用武器的内战，以民主社会来说这种状况还真是不像样啊。

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一旦得到把话挑明的机会，各国都会强烈谴责日本。就算没到这种程度，欧美对人权的话题也是相当敏感的。作家受到国家的压制而不得不选择流亡海外，这的确是他们感兴趣到会插手的事件。

“把握得到机会的话，说不定能缩小良化法的权限。”

自己无意中说的话竟然会引出这种发展，郁除了吃惊还是吃惊。

“首先要申请国际图书馆联盟的协助。不管要流亡到哪里，由该国自己的机构去询问大使馆，话都要好说的多。”

国际图书馆联盟（IFLA），正如名字显示的一样，是国际性的图书馆联盟，全世界共有一百五十个国家加盟，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日本，总部设在荷兰海牙。

“马上联系日本图书馆协会总部，请协会列出能够协助流亡的国家表。手冢，能直接和协会长联系上吗，最好能避开一切手续争取时间。”

“我知道了。”

手冢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竟然会发展到请求IFLA协助的程度。”

郁不禁低喃出声，一旁的堂上苦笑起来。

“无意中讲出最不得了提案的家伙现在还说这什么话。”

郁红着脸低下头，她完全没想到过会发展成这么大一件事。

“至今为止在良化法的事情上IFLA都没有提供过帮助吗？”

“虽说是联盟，但也没有实际上的国际介入权，就像日本图书馆协会无权介入图书馆事务一样。而且那也只是民间团体，如果是图书馆内的问题也就算了，像有关良化法这种牵扯到一国法律的事，几乎没有跨国协助的事例，IFLA基于《图书馆与理性自由的声明》也常常表示遗憾。”

说着“不过”而停顿了下，堂上的神情也更紧绷起来。

“以这种形式提出请求的话，那边应该也能有所行动。多亏你想到这一点。”

没有看向郁的堂上说了这么句称赞，郁也保持着没有看向他的方向回了句“谢谢”。

手冢回来之后，特种部队继续商讨计划，会议最终确定了也许只要打个幌子就能结束的流亡，以及起诉良化法和稻岭提起要求赔偿的诉讼，这么两套提案。

“那么我立刻呈上去。”

柴崎动作快速地写好提案书后离开了办公室。

“这些提案，特别是有关流亡的，参加会议的所有人都克尽保密义务！”

玄田的总结让会议在一扫最初束手无策之感的气氛下结束了。

“那么，上边怎么看？”

“反应挺不错的。”

这是吃晚饭回到宿舍之后郁和柴崎的对话，虽然郁早就想听听柴崎呈递提案书后的感想，但开完会立刻就开始训练的她一直没能碰到柴崎。

“我说出是笠原的提案时，彦江司令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哦。”

“为什么啊……”

“你和彦江司令以及行政派也算缘分不浅吧。”

不用说，柴崎指的当然是郁受“未来企划”陷害而被查问的事。

“仔细一想的话，你和各方面的因缘都挺深的嘛。”

“不要说得好象我的品行有多差一样！”

“不过，手冢慧在图书队联手时也承认了陷害你的事，加上这次的提案，对你的评定考核应该有帮助哦。只要往下你不出错，至少能保证一朵春黄菊。”

柴崎说的事郁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后她不禁向前探出了身。

“这、这是说我能升上三正？！”

“明年很值得期待吧？晋级考试时你还哭着跟我们说‘就算我阶级追不上，你们也要一直和我做朋友啊’，现在看来差不多能和我们一同升上去吧。”

这女人大概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或手冢会晋不了级——不过这么想的郁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厉害，太厉害了，真能追得上呢……追得上八年前的堂上教官。

——说不定能说出口了，不再是没用的废物、稍微成长了一点的我也许能说得出喜欢堂上教官的话了。

光是想象，脸上就已经火烫，郁赶忙改变了话题。

“当麻老师那边怎么样？”

“啊，他就像是准备搬到海外去隐居一样泰然。也和家里人商量好了，除去老师的儿子，夫妻俩真的流亡海外也无所谓。老师先去，稍后把夫人也叫过去。”

“虽然那话是我先说的……不过一般在这种时候不都会犹豫不决的吗？”

“这个嘛，说不定正因为当麻老师是作家，才更讨厌日本哦。”

柴崎的这一句让郁想起了当麻还藏在稻岭家里时说过的一席话。

在媒体良化法成立之前各出版社就有了自主规则，从那时就开始写作的当麻的确碰到过很多烦心事。

“当麻先生说，他接到过批判‘片手落ち’是歧视用语的投诉。”

“哪个白痴投诉啊？那家伙就连词典都懒得翻一下吗？！”

柴崎立刻咬牙切齿地骂出来。

“还是说那家伙想在词典里给‘片手落ち’加上‘歧视用语’这个新意项？！那种家伙根本就是为了增加歧视用语而擦亮了眼睛四处找词！三十年以前就有这样的家伙，那的确是让人很讨厌呢！”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从投诉的人身上感觉到恶意吗……”

“这个嘛，笠原……”

柴崎往马克杯里倒满了茶。

“作家们不是屈服于那些家伙的恶意，而是屈服于他们的正义。”

※实际上这完全是可以作为移居来处理的事件，只有特种部队才拘泥于“流亡”的叫法。虽然在行动上是移居，但在意志上要坚称为流亡，这才能将国际舆论拉过来。

根据IFLA的回复，以总部所在的荷兰为首，许多加盟国都表示愿意协助流亡。不过，考虑到会给大使馆规模小的国家增加负担，因此不得不将这些国家从名单中排除，而实际上也有以大使馆规模小为由回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国家。

综合实际情况和当麻的希望一起商讨过后，候补的大使馆就只剩下几个国家了。

荷兰瑞典接下去还有英国和美国。

“果然荷兰是第一候补？”

玄田抱着手臂喃了句，绪形给了他“荷兰大使馆的规模还是小了点，离最高裁最近的是英国大使馆，不过这是根据当麻老师的希望排出的顺序”这样的回答。

如果最高裁的判决在事实上造成了侵害表达自由的结果，绪形和堂上班将立刻秘密护送当麻前往大使馆。

在判决当日，各种媒体的记者、想抓住当麻的媒体良化机关、旁听的支援者等人群肯定会拥挤不堪。图书特种部队派出许多队员身穿战斗服将当麻保护起来，不过这只是吸引敌人注意力的饵，实际上当麻会由绪形和堂上班护送走。

之所以会由堂上班来担任警卫，是考虑到敌人应当会认为“由混有女性的小队来当警卫的可能性很低”，才反其道而行之。当日全员都穿西装扮成律师团的人，为防万一，郁也接到了要穿裤装的女式西装和方便跑的鞋这种命令。

随后，当麻的支援团也开始为起诉媒体良化法违宪性的事奔走。

“我们已经尽了人事，之后就听天命吧。”

在难得队员全出去了的办公室里，绪形对玄田说了这么一句，但玄田沉着一张脸甩出了回话——他这时的表情就和在闹别扭的孩子一模一样。

“还没尽到人事。”

“啊？”

“我的复健赶不上了！”

玄田这愤然的语气让绪形不禁喷笑出来。

“原本你是打算赶在终审前康复，然后到现场去的吗？”

玄田半年前才别打得全身窟窿，转院之后他就一边复健一边指挥到了现在，这本身就是很不寻常的事。

“你就老实一点吧，折口小姐会担心的。”

“多管闲事，我还用不着你来教训。”

玄田不高兴的声音微微混有一点内疚感，这更让绪形觉得有趣了。

在终审的稳步进行中，梅雨季节也过去了。

这一天，因为手冢慧会在接力报道的傍晚新闻中露面，所以留下来的队员们和玄田一同占了办公室的电视。堂上班也是其中一班，柴崎也来了。

手冢本想下班就回宿舍，但被说着“好了好了，别说这种话嘛”的柴崎和郁留了下来。

兄长的活跃似乎让两兄弟之间的冰雪开始有了消融的征兆，但手冢还是固执地不肯老实面对，在两名女性的眼里这成了有趣的余兴节目。

事实上，被阻止的手冢也无法甩开两人回去。如果换作以前，纤细的柴崎先不说，只是郁的话手冢肯定会推开她径自离开。

自从当麻的官司开始后，审理的报道就和恐怖主义的报道一同并列为新闻的头条。不过关于恐怖主义除了浸透其目的就是恐怖本身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动向，因此报道重点也渐渐倾向了官司这边。

“那么，现在就请出评论员手冢慧氏……什、什么？！”

女主播吃惊地用手压住耳朵里的耳机。

片刻之后，女主播像是才想起镜头还在照着自己一样咳了一声，边看着手中接过的便条边拼命在镜头前发出冷静的声音。

“原本应该来到演播室的手冢慧氏，刚才在电视台前遭到手持凶器……手持利刃的暴徒袭击。”

“什么……！”

手冢猛地站了起来，还连带地让椅子翻倒在地上。

“手冢，坐下，继续看。”

用冷静的声音干脆下达指示的是离电视最远的玄田。

“现在电视里的消息是最快的，安静看。”

郁战战兢兢地把倒地的椅子扶好，柴崎扯着手冢的袖子将他拉回座位上。

“关于今日的评论……咦？”

此时的情况正表明了主播的责任并不是照着稿子流畅地念到最后。

“抱歉来迟了。”

正被提及的手冢慧本人边打着招呼边精神抖擞地迈着步子走进演播室。

“手、手冢先生？您不是被送去医院了？！”

“情况有些复杂。我的确是受到了暴徒的袭击，不过在图书队派来的优秀保镖的保护下毫发无伤，其中一名SP在制服暴徒时受了轻伤，已经送往医院了。”

——太好……了……

不想被别人听到的叹息般的低喃从手冢口中漏了出来，在他周围的堂上班和柴崎都没有一点反应。

这时突然响起了嘀嘀嘀这种毫无个性的来电铃声，手冢掏出手机放到耳边。

“喂……爸……嗯，我看了。没事——看上去是吧。”

郁看到了手冢的手机时“啊”的一声微微歪了头，她记得那应该是柴崎的手机。

手冢简短地说了几句后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放回口袋中，而电视里的主播又开了口，郁的注意力就被从手机上拉走了。

“有情报进来了，暴徒是三十多岁的男性，是良化法支持团体中的一员。”“这次事件也表明了媒体良化法究竟是部怎样的法律。”

手冢慧适时地插了口，不管什么节目，他都能在进入演播室的时候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舞台，的确是名优秀的演员。

“当麻老师的支援团体和良化法反对派就不会做出像良化法赞成派的这种袭击行为，只是规规矩矩地征集联名，进行街头演说，派发传单，为寻求他人的理解而努力。而良化法的支持团体又做了什么呢？他们只会采取威胁对良化法不利的人这种手段。近期的茨城县展事件也是如此，正如大家知道的一般，媒体良化委员会在全国各地都拥有这样的支持团体。”

“还真敢说……自己的事就避而不谈。”

手冢恢复了恶狠狠的语气，应该是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过他也让这次意外发挥了最大的效果。”

玄田这么评价完后，向绪形下了“问问防卫部今天的SP是谁，我们也发出问候信”这样的命令，绪形于是转向了手边的电话。

“可是……不是说良化法赞成派不会对手冢慧出手吗？”

堂上问的是关于手冢慧所持“核弹”的事。

“大概是不知道多少事情的末端组织做出来的吧。说不定不止执行者，连整个团体都要被抹杀掉了，在户籍上做点文章就能不留一点痕迹。”

“队长，你口气太冷淡了，好可怕……”

郁小声地抗议后，玄田还是用很冷淡的声音回了句“那是事实”。

手冢慧的评论结束后，手冢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柴崎追了出去。

郁也跟着站起来，定了片刻后却重新坐下了。

也许是刚才察觉到手机的关系，郁总觉得现在还是让他们两人独处好一些。

“这个。”

看着自己交出去几个月的手机，手冢犹豫着没有接过来。

他曾告诉过家里自己手机暂时换成的柴崎的号码，不过并没有告诉慧，每次他不情不愿地和慧说电话时，柴崎都会在一边。

“他应该已经离开演播室了，从这号打去的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的话，他也会很高兴吧？”

手冢还是摆着一副迷惑的表情，柴崎很快转过身背对着他。

“当然，就算由我来仔细报告你听到你哥出事时的模样，他应该也会很高兴。”

柴崎边说边准备打开翻盖式的手机，手冢连忙吼着“住手，笨蛋”边一把将手机夺了过来。柴崎很干脆地放了手，发觉到自己如此轻易便上了当的手冢开始后悔了。

在液晶屏上调出慧的号码拨过去，他咚的一声靠住了走廊的墙壁，然后缓缓地沿着墙面坐到了地上。

手冢的视线里突然捕捉到翻动的裙摆，柴崎似乎想离开了。

“留下来。”

听到拜托的柴崎停下了脚步，回了一句“不离开没关系吗？这次是私人话题吧”。——果然这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么现实主义！

手冢数着接通的信号声，在途中乱掉后又重新数过的第三下，慧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手冢慧。柴崎小姐吗？”

听见这理所当然般的询问声，手冢不知为何又生起气来。

“……是我。”

“是光吗？！这还真是令人高兴的错误，你在担心我？”

竟然这么顺口地说出来，你就是这种地方惹人厌！——手冢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在直播节目里听到慧被刺伤那瞬间心脏猛跳的感觉，到现在还残留在身体中。

“没想到你真的去死了。爸也很担心，真的没受伤？”

“嗯，没事。防卫部的SP很厉害嘛。”

“当然了。”

“等会我要去看望一下受伤的SP.”

“这也是当然的。”

“说的也是。”

手冢的目光像是在寻找该说什么话般游移着，中途和柴崎对上了视线。手冢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接过三次吻后也没有一点变化的女人，他既没有对方成为自己东西的感觉，也没有自己成为对方东西的感觉，现在这女人正在窥测自己般地歪着头。

“……我还没想你死，不要出事，随便死掉引爆核弹的话我们可受不了。”

电话那边的慧扬起了愉快的笑声。

“我就接受你拼命说出来的担心话吧，你自己也不要出事。代我问候柴崎小姐。”

最后一句我才不管——手冢无言地切断了电话。将手机还给柴崎时，柴崎哧哧地窃笑起来。

“……这不是挺让人欣慰的交流嘛，特别是弟弟这边。”

“罗嗦，闭嘴！”

“喂，我可是受你拜托才留下来的哦，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柴崎。”

手冢不禁向转过头的柴崎投出了反击。

“你的措词有时会很像大妈级人物。”

“真……真失礼，太失礼了！你竟然能对着这样的我说我像大妈……！”

高傲的自尊让柴崎怎么都接不下话去。

她不甘地猛跺着脚，而手冢丢下句“谢谢”之后就逃开般地向更衣室走去，反正他也没事需要再回办公室了。

“咦，手冢呢？”

看到柴崎一人回来的郁问了句，柴崎则是咬牙切齿地甩出回答。

“那个不知感恩的男人在和他哥友好的联络之后就先回去了！完毕！”

“怎、怎么气势凶凶的。你们吵架了？”

“没吵！我和手冢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吵架的程度！”

可你那明明是一张狠狠吵过架之后气鼓鼓的脸——不过感到害怕的郁怎么都不感指出这一点。

※工作不能因为当麻和良化法的事就停止。

在每日的正常工作当中，季节移到了夏季。

这是个发生了每到周末就会有台风直击或是掠过关东这种异常气象的夏季。

随后，在今夏最强台风登陆关东的那一天，当麻一案的终审判决出来了。




四、狂风暴雨
四、狂风暴雨

一早雨势就很大，压得低低的云层就像完全挡掉天气转晴这一可能性的厚厚幕布。

接力报道很偶然地又轮回了最开始的△TV.记者会集在了最高裁判所前，每个人都为了给自家公司取得情报而热情高涨。

“就在刚才，就在刚才终审判决出来了！上午十点，终审判决出来了！”

电视画面的一端，男主播站在还没起风但势头大得足以砸折伞骨的暴雨中大声叫着。若是用普通的音量说话，就会被淹没于雨声里。

玄田独自在特种部队办公室看着电视，特种部队已经全员出动，甚至还动员了防卫部的人员。折口当然也站在报道的最前线。

没在最前线竟然也会有这么大的压力啊——玄田像是现在才发现这一点般，紧紧地盯着电视。

——好，来看看最高裁都说了些什么。

“终审判决将二审判决中关于‘在完全弄清敦贺核电站恐怖活动之前的暂时措施’的期限改为了一年！”

期限已经大幅缩减了，但问题并不在于这个期限的长短，划出期限对良化委员会而言根本毫无意义。实际上也就是败诉了。

“另外，判决还作出了补充意见。‘参照宪法规定，关于对恐怖主义特别措施法采用的——有可能对发表言论者作出限制写作的处分——这一条媒体良化法实施细则，不可否认其在文字上有产生疑义的地方。但恐怖活动给人民大众带来了重大的、难以恢复的损害，因此不得不容许限制写作这种极端例外的措施成立。不过，本案的处分有可能使得图书馆法第四章的实施细则第八条——发表言论者向图书馆寻求援助时要给予回应——变得形同虚设。另外，关于媒体良化法、图书馆法第四章是否与宪法相符有无必要另行讨论，要依将来情况而定。’……”

玄田不禁紧握了放在膝头的拳。

补充意见已经在现状允许的范围内对媒体良化法做出了最大程度的批判，这可以说是实质上的胜利，是将来对媒体良化法继续追击的布阵。

但，也不能对现在的判决妥协。

“终审以这一判决落下了帷幕。”

“好，上吧！”

玄田强力地呵了一声，不过不下们应该早已展开行动了。

※当麻和律师团从法庭出来后，等待着的图书特种部队队员和律师团的相关人员就将当麻围在中间保护了起来。在保护圈的外面则是拥上来的记者阵。

圆阵就这样向正面玄关移动而去，在穿过大堂去往停车棚的途中，激烈的雨声档掉了记者们的提问。

“之后会在关东图书基地召开记者招待会！有问题请留到那时再提！”

“律师团的各位，非常抱歉，请你们自行前往基地！”

能够压过雨声和记者们的吵杂声的只有队员高喊出的声音，这种从腹腔中发出的声音是因为队员们和普通人的锻炼方式不同才拥有的。

在这个声音的提示下，律师团从一片混乱当中挤了出去。

停车棚里停着图书队的装甲巴士，打开的后车门处有队员喊了声“当麻老师请来这边”，记者们也跟着拥往了那边。想拿到闭挺后第一手影像的记者们全都盯紧了图书队，没有人再去留意挤出人群的律师团。

被撂在一边的律师团当中，有一人低声地开了口。

“当麻老师，请挺直身，弯着背的律师会很显眼。”

当麻依言挺直了背，在他身边有四人若无其事地围着他护卫。

这四人便是特种部队的堂上班，为了混在西装笔挺的律师团当中，他们都穿了清一色的朴素西装，当然也包括郁，为此律师团中还特地加进了几名女律师来打掩护。

“祝你们好运。”

随着背后传来的首席律师的这一声，堂上班围着当麻向停车场走去，在车棚边上打开伞后，神色自若地迈入了暴雨当中。其他的律师们也开始稀稀拉拉地向停车场走去，律师团是全员共乘一辆来的。

图书队的巴士离开之后，记者们的目光又盯上了律师团。

“请就判决说一句。”

毫不犹豫地向首席律师提问的是折口，在她的带动下其他记者也将附近几名律师围住了。

“在记者招待会召开前，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一句就好，请您务必谈谈。”

“这个……”

记者们围着首席律师七嘴八舌地蹦出问题，没有人去追先离开的几名律师，这时那一队已经走入了雨中。

进入停车场后，躲着记者目光的堂上靠近当麻加快了脚步。

“动作快！”

堂上下达了这项指示，于是全员以当麻能够跟上的程度加快了脚步，得到判决的良化特务机关应该已经为监视当麻而展开了行动。

最后堂上将当麻暂时交给小牧，自己向一辆深蓝色大型旅行车靠去。滑动式的门打开了，在驾驶座上待机的是绪形。这辆外表看去没有任何特别的旅行车，其实是换装了防弹玻璃的图书队的设备。

全三排座位的坐法是早已决定好了的。副驾驶座是堂上，第二排从内向打开的这边门依次是手冢、当麻、郁，最难出入的第三排是小牧。

待小牧钻进最后一排之后，郁放下折叠起的第二排外侧座位也钻上了车，仅仅是坐上位子缩进身体并关上伞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的肩膀和头发就已经被淋湿了。

说着“来，给你”的小牧从后排递上了毛巾，郁道着谢接过来擦着头发，她的头发湿得就像才洗完头一样。

“好大的雨啊！”

“毕竟是直逼记录的豪雨嘛。”

绪形一边用和平常一样的超然语气回道一边转着方向盘。雨刮已经开到了最快的一档，但打在前车窗上的雨水还是流得如同瀑布。

“不过，托这雨的福，现在从外面是没办法看到车内了。目前为止我们还占着天时……接下来要到荷兰大使馆的话首先得沿内壕而下吧。”

“是啊，要不要从樱田门走樱田大道？”

外地出身、在都内又没有驾驶经验的郁，听着前座两人的讨论还是搞不清方位。

她只记得在事先预演时基本都在能看到东京塔的范围内打转。

“是要往东京塔去吧？”

郁从堂上的位子上方探起身问道。

“嗯，没错。……我说你啊，不要探头到上级头上，至少也该探到旁边吧。”

堂上不高兴地向上瞄着探出身的郁，郁吐了吐舌说声“对不起”便缩回了身。

“因为前面看不到东京塔……”

“这种天气怎么可能看得见。”

手冢接在堂上之后吐槽，甚至连绪形都掺和了进来。

“这雨可是大到看不清前方的车牌了，现在连刹车都很难控制。”

也因此，道路上整个车流的速度都很慢，而没有塞死则是因为这瓢泼大雨使得在都内跑的车辆数目减少了。

在饭仓的十字路口左转后终于能看到东京塔了。车子下了行道树繁茂的高地后再一次左转，开进一条不便通行的小路。

顺着这条直路，郁记得先是要在很近的尽头处转过寺庙前的转角，然后旁边高处会出现不知是公园还是操场的空地。

但，就在转向转角时——“怎么会？！”

郁叫了起来，不过男性阵营里就没有一人出声。

大使馆前的道路上塞满了挂有施工中告示板的路障。

大使馆前，一名像是使馆职员的外国人——当然是荷兰人——男子正和穿着图书队员眼熟的良化特务机关制服的男子激烈争吵着，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的语言能不能相通。

使馆职员先注意到了开来的车辆，猛挥着手指向能穿过去的方向，在良化队员们也察觉到情况的同时，绪形用力地踩下了油门。

伴随着耳边金属路障被撞飞的声音，激烈的冲击也袭向了每一个人，不知良化队员们是从前方闪开了还是没来得及堵上来，车子并没有撞到人。

“祈祷吧！”

绪形怒吼般地向郁叫道。

“祈祷什么？！”

“不要撞飞普通人！”

在这样的雨势中冲撞时根本顾不上去注意行人了，不过在这种台风里出来的行人本来就非常少，在冲出小路回到樱田大道期间，一路上只有几名行人辛苦地撑着伞冒雨而行。

车子混入樱田大道的车流中后，郁叫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良化特务机关会出现的啊？！而且还是老师最想去的国家……”

当麻似乎因为车子快速回转而发了晕，郁一边抚着他的背。

没有人回答郁，堂上静静地拿出手机。

“……队长吗？我是堂上。良化特务机关在荷兰大使馆前布了防。”

简短地交谈过后，堂上说完“明白”便切断了电话。

“情报的泄露管道之后再调查，现在先听从绪形副队长的指示。”

“我知道了。”

开着车的绪形暂时没再开口，不过也只沉默了很短的时间。

“老师，排第二的瑞典大使馆也排除吧，现在还是先往最末位的美国大使馆前进比较保险。荷兰大使馆前的封锁还没有布置完，虽然也有使馆人员抵抗的因素，但如果是事前就有所准备的话，应该是会采用无法让车子突破的方案，良化特务机关大概也是才得到情报不久。过了今天，敌人便会监视住所有的大使馆，当前最要紧的，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今日内进到某一国的大使馆……”

“我知道了，就交给你们吧。”

当麻用拿出觉悟的声音回答道，他似乎已经从头晕的情况中恢复过来了，直直地面向前方坐着。

车子在樱田大道上又拐回了来时的路，中途左拐的绪形慎重地在车流中穿行。

美国大使馆和荷兰大使馆的田园风格完全不同，在金属感的大楼正面，星条旗在雨幕里垂落着。

窗口全都涂着金属色，从外面应该很难窥视到内部。作为要地中的要地，也动员了日本的警察来这里警戒，因此建有单人用的警卫亭。从预演时看到的各处情况可以比较出来，这里是警戒最严的一处，在四周走动时即使只是靠近正门一点，都会受到常规询问。

绪形绕了一圈后，从溜池山王一侧向着位于这片地区最高位置的、要塞般的大使馆的正门开去。三岔路口尽头便是大使馆正门，在正门处接受查问时当麻试探地说了流亡事宜就得以通过了。

车子在大使馆前一边等待信号灯亮起一边随着前方车辆缓缓前进，就在下一次信号灯终于要亮起来之时——一辆旅行车完全无视信号灯表示的行进方向，带着威压之势从正面冲向大使馆前方，而且跟在横翻过车身装成事故般的第一辆车后，第二辆车也靠到郁他们的车子边。

“可恶！”

绪形踩着油门想冲出事故现场，但第二辆车上的良化队员已经早一步下了车，大概是想用帮助前方出事故而横翻的车子中的队员作为急行的借口吧。

“快！”

叫出这声的不是图书队员，而是警卫亭里待机的警察。但是，带着上了年纪的当麻是怎么样都来不及跑进大使馆的，此时绪形也已经没有用车子还击的余裕了。

“把车丢在这里！在坡下向虎之门和溜池山王兵分两路！手冢和小牧跟着我往虎之门！”

而郁和当麻当然就跟着堂上了。

“为什么！我会拖后腿的！请让手冢跟着堂上教官吧！”

“不要罗罗嗦嗦，服从命令！”

在堂上的怒吼声中，郁下了车并将当麻引导出车外。

“站在老师前面！在这种雨幕中你的身高看起来更像男的！”

堂上边说边从副驾驶座上下来，身上还斜背着一个商用包。绪形也拿着同样的商用包，小牧将西装上衣脱下来罩在头上并躬起身。绪形像是压过雨声般地——不，是要让良化队员们听到般地——叫出了声。

“二正！带女队员回基地！太拖后腿了！”

然后绪形先跑了起来，手冢也立刻跟上，和绪形一同两边护着披上衣服又躬起腰的小牧跑开了。在这么激烈的雨势中，敌人到底是无法在一瞬间分清哪边才是当麻。

“快点跑起来，士长！”

堂上和郁也同样两边护着真正的当麻跑起来。

“对不起！请等一下……”

郁发挥出了女人的得意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叫着边迈着脚步。

“在你哭之前先动你的脚！”

也许还要向大使馆说明借口，良化队员并没有全部来追当麻，不过就分配的追兵而言，大部分追击的人还是被吸引到绪形那边去了。

下了坡之后堂上让当麻一个人躲在大楼的阴影里，自己和郁则毫不手软地对追兵施展了平日训练的成果。追上来的人有三个，以为有女人就大意了的良化队员在不到一分钟内就被打倒了。

绪形这队就没有使用这种埋伏，而是暂时为了牵制敌人而逃走，道路对面隐约传来模糊的众多脚步声，雨声使得他们很难听清。

“走到溜池山王之后就搭地铁。您顶得住吗？”

当麻向询问的堂上点点头。

“跑就跑不动了，走还可以。”

三人先在溜池山王站里的商店中买了伞。虽然已经淋得湿透，但在这种天气里，没有伞的三人组就实在太显眼了，而且就算打了伞也湿透的人还有很多。

※“接下来要怎么办？”

郁站在地铁站里的自动售票机前问道，堂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还真是难办。敌人大概在都内都张了网……要怎么回武藏境？”

离得最近的车站肯定被盯死了，要进入基地还需要队上的掩护，而怎么在良化特务机关的网下躲过他们的眼睛得到队上的保护也是要考虑的事。

当麻却带着不死心的表情向上望着线路图。

“从半藏门下去的话，很快就到英国大使馆了……”

流亡这颗炸弹会在记者招待会上引爆，当麻还是对这一方案不死心，过了今天敌人对大使馆的警戒就会非常严密，这便是让他无法放弃的理由。

而且也不可能一直向媒体隐瞒情况，流亡是为了捅一捅世界舆论这个蜂巢的手段，现在失败了的话效果就会减半，也正因为知道那个效果，当麻才会更觉悔恨吧。

到目前为止，当麻还未对警戒工作的方针提过一点自己的要求，或许是性格使然，既然向图书队求助就一切交给了图书队，这又使得他在此时提出的第一次要求更显沉重。

不过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当麻也没有采用强硬的态度。堂上垂下了眼，原本就是当麻书迷的他对这一要求更是难以拒绝。

郁几乎是无意识地握住了堂上的手，吃了一惊的堂上抬起脸。

“不能去看看吗？去偷偷看一下，才好判断情况，没希望的话再逃走……不行吗？”

郁这么说了后，堂上瞬间紧紧地回握郁的手，然后放开了他。

“好，走吧。难得精锐都去作诱饵了，这样无功而返也的确让人窝火。”

在永田町换线之后，三人在半藏门站下了地铁。

从地下走上地面时，雨势比之前更大了，而且还刮起了强风，撑塑料伞、折叠伞的话，伞会在一瞬间就被风刮跑或是吹折伞骨。

原本这片地方就是并排着不怎么有人通过的小巷般的街道，由于台风的关系，人就更少了。

从地铁出口走上一条向着皇宫方向的小路后，三人就看到了大使馆，不过只是圈住大使馆广阔占地中的一片顶部布置有防盗碎玻璃的高高的白墙。地图上的英国大使馆是沿着首都高速公路的一块细长型地区，实际上看来，这个长方形的短边有近100米，长边则有300米以上。

三人停在大使馆后方、能看到南角的位置上，堂上陷入了思考。

“该怎么靠过去好……”

墙壁的高度在没有道具的情况下是翻不过去的。

“没有可以借助的道具……大使馆内应该也在各处都装有监视装置，一旦发现可疑人员入侵，大使馆的警卫就会立刻扑过来。”

“堂上教官，你说的和玄田队长好象。”

堂上立刻换上张不高兴的脸转向郁。

“这只是最合理的考量。监视装置只有大使馆的警卫能看到，会过来的也是他们的警卫，把身家性命完全交给别人，要说不安当然还是会不安。”

在因为自己无法指挥到最后这点上和玄田很像，郁是这么想的，但如果说出来的话会惹堂上讨厌，她也就藏在心里了。

与此相对，她提了一个方案。

“我沿外墙绕到正门看看有没有良化队员在。一个女人独自出现的话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堂上教官请带当麻老师沿外墙从背后绕到对角去吧。”

这个提案让堂上沉下了脸。

“不，这……”

“保护当麻先生是最优先的吧？我无法在万一的情况下做出最适合的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是由我来当探子了。我们就在对角会合吧，看结果再做打算。”

郁有些强硬地再次要求之后，依然沉着脸的堂上表示了同意。

“听好，不要有任何引人怀疑的举动，不要在正门前停留。一开始就慢慢走，只要在走的过程中观察就可以了。”

随后堂上就带着当麻沿外墙从背后向对角绕去，郁则沿短边向正门绕去。

快步走过短边之后，她转到了正门前的路上。大使馆前的路是两旁种着行道树的人行道，平日里都活有人在这散步或是溜狗，不过今天的雨势已经让道路变得非常泥泞。直接通过正门的只有这条散步道，但今天光是走过这里就非常可疑了。

没有办法的郁只得走上不是被行道数夹着的石子路，不过这里也被泥水淹没了，脚边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土路和石子路当中当然是选择石子路才自然，至少女性是不会选择踏足一片汪洋的散步道。

郁迈着小步，让伞被风吹得不停翻飞（这不是演技而是真实情况），装出匆忙在走的样子。自己平常的言行都和普通女性有点差别，这种时候要怎么做才像“女孩子”，在这点上郁微妙地不太有自信。

正门在大使馆区域偏北，从南端走过去有些远。

途中郁和几名公司职员打扮的男性错身而过，个个都是把公事包压在胸前迈着大步前进，雨和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根本掌握不了伞的方向。

一边四处窥探着一边走向正门的郁突然不安起来，她注意到刚才错身的人全都拿着东西。

穿着女式西装手上却空着，总有点违和感，郁才想起刚刚应该把堂上背的商用包借过来。

不过，走到这里才转回身更显可疑，郁狠了狠心继续朝向正门走去，这时她已经看到门内外都部署有穿着雨衣的警察。

大使馆门前的路铺着砖，此时那段砖道路面上强行停着一辆和大使馆怀旧风格不符的旅行车。

穿着黑色雨衣的良化队员在正门四周转来转去。郁没有别开眼，反而用看热闹似的眼神毫不客气地盯着看，当然脚步并没有停下。或许是习惯被这样盯着看了，良化队员并没有特别在意郁。

任务完成，之后就是和堂上会合了，郁压抑下急噪的脚步保持着稳定的速度。

就在通过正门之时，风向突然改变了。

“呀！”

瞬间伞骨就折了几根。

“讨厌，真是的！”

心脏砰砰地猛跳着，郁边在心里惨叫边折起了伞。

“真是倒霉！”

将伞挟在手臂下后，郁抬起手挡在脸前继续向前走，身后并没有被追的感觉，因为这也是暴风雨中常见的事故了吧。

郁到达预定地点后，堂上和当麻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的伞怎么了？”

“被风吹坏了……先别管这个，正门果然有良化特务机关在盯着，这里也不行了。”

听了郁的报告后，堂上转向了当麻。

“老师，我记得车站另一边有爱尔兰大使馆和葡萄牙大使馆，都比英国大使馆规模小，说不定敌人还没有防到那边，要不要去看看？”

“说的也是，难得来到这里了。”

就在三人准备沿着大使馆的短边离开之时——“喂，那边的！”

从这种盛气凌人的叫声就能听出来，是良化队员。

声音是从郁走过的路上追来的，刚才小小事故还是引来怀疑了吧。郁和堂上对视一眼后转回了身。

“什么事？”

“刚才你的伞坏了吧，如果不介意用这把的话……”

穿着雨衣的良化队员拿着一把他用不上的塑料伞，但这时，他看到站在郁身后的堂上和当麻起了疑心，特别是对当麻。

“你是……！”

男人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了步话机。

抱歉，虽然很感谢你担心伞被弄坏的我，不过抱歉了。——边在心中道着歉，郁边将坏掉的伞用力向男人砸去。

——现在我们是敌人！

趁着男人畏缩的空隙，堂上拉着当麻的手跑了起来。为了躲过眼前这名良化队员的目光，三人在两条小路的交叉点上拐进了左边，本来顺着说好的路走几乎是直通另两处候补大使馆的。

跑出十几米后再次左转了。

“要想办法进到半藏门甩掉追兵！换个出口也离大使馆更近！”

堂上只能凭着方向感来选择走哪条小路，为了甩掉已经追上来的敌人而不断在小路上改变方向，想误导敌人对这边的前进方向做出相反的判断。当麻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几乎是被堂上和郁两人架着跑。

但，通往半藏门的路已经被良化队员堵住，不管转向哪个方向都有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在堵截。

结果三人被追逼上了和半藏门完全相反的方向。

“车！去试试拦车！”

“我试试！”

郁跑上快车道，向开过来的计程趁猛挥手，但没有一辆是空车。就在郁想着要不要索性跑到车前去拦时——砰！一道熟悉的响声撕开雨声灌入郁的耳里。

郁转向堂上时，正看到他如同像后扭身般地倒了下去。

而穿过雨幕便能看到身穿黑雨衣的良化队员。

“堂上教官！”

郁立刻靠到堂上身边扶起了他，他的右大腿上已经流出鲜血。

对方开枪了。虽然因为台风而极少有人出现，但对方竟然在并不是不会有人路过的散步道上开了枪，明明在如此强风下根本不知道子弹会打中什么人！

“呜！”

呻吟着的堂上将手伸进斜挎着的商用包里，掏出一把SIG-P220.他将枪对准了数十米外的黑雨衣们，但最终还是顾虑着会打到人而转向空中扣了扳机。

或许这下威慑起了效果，黑雨衣们都藏身到了拐角处。

“这离市谷站不远，你带当麻老师过去……这里我来拖住。”

郁立刻叫起“我不要”，虽然应该以当麻为先，但她心中的顺序却不同。

堂上腿上流出的血都还来不及结成铁锈色的血块就被暴雨冲走了。

曾被绪形评为让他们“占着天时”的雨现在已经转变为敌人了，如果把伤都没包扎的堂上独自留下来对付敌人，那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生命垂危。

“不能丢下你逃走，你想就这样淋着雨和敌人周旋吗？”

当麻也用一副沉痛的脸色这么说。

“看这出血的状况可能都伤到动脉了，这样下去就算流血过多而死也不奇怪。”

“我没事，你们快走！快走，笠原！”

“我不要！”

有了当麻的支持郁更是拼命反对，一边解下堂上的领带来帮他止血，虽然只是不完全的处理，但总比完全不处理强。

“当麻老师，请您自己逃吧！我要照顾教官！”

这时，车道上突然传来了声音。

“喂，你们是图书队的人和那位作家老师吗？！”

郁回过头，看到一名坐在旧卡车里的中年男人在冲这边喊话。

“是，怎么？！”

“打伤那位小哥的是良化委员会？！”

“对！”

郁咬牙切齿地回喊着，也许她已经哭了出来，暴雨将泪、血、汗都一块冲刷掉了。

“市谷站就在附近，混进地铁去吧！我在这里拖时间让你们逃进车站去！”

“咦，但是……”

你要怎么做——郁歪着头表示疑惑，男人嘻嘻地笑了。

“我也签了名的！既然是良化委员会在和你们冲突，我当然站在你们这边！”

男人边喊着“快走吧”边挥着手，郁还是有些介意他要怎么阻止良化队员，不过她很快用肩架起瘸着腿的堂上向车站走去了。

片刻之后——三人身后传来了发生交通事故般的骚动声。

郁不禁回头看了看，发现刚才的卡车冲上了人行道，撞进一排拉着卷门的店铺中的一间。

“喂！你怎么冲进我店里来了！”

“啊啊，抱歉啊，这雨太大车打了滑！叫警察来吧，那些人都看到是事故了！”

“什……？！你这家伙，我们是……！”

“喂，看到了就麻烦证明一下嘛！我现在就叫警察！”

“没事吧，前排不是有人倒了！总之你们也先等警察来办一下手续吧！”

“不用，我们没时间！”

“哎呀哎呀，不要这么说！如果让目击者走掉，之后说明原委时很麻烦的，这种事我碰到好多次了！毕竟我可是开了很长时间的卡车了嘛！”

附近的店也拉起卷门走出了人，骚动的势头又扩大了一些，良化队员们被不由分说地当成事故相关人而卷入其中，一个个都因这一发展而瞪起眼，的确是被拖住了。

郁一边在心中向那个中年男人道着谢，一边默默地从开在人行道上的地铁入口进了市谷站。

“总之，先搭都营线到新宿吧。”

当麻的这个指示应该有他的考量，郁点了点头。

“教官，对不起了！”

郁抓着堂上的脚，一口气将他扛上了肩。

“喂……”

堂上因为过度消耗已经没有力气怒吼了，郁单方面喋喋不休地解释着。

“不能在室内流下血迹啊！我要跑到检票口了！”

郁把堂上负伤的腿尽量抱紧在胸前，让衣服把流出的血都吸收掉。以前郁也受到过万一要背人时的训练，但以女子的力量要全力跑下楼梯果然是很辛苦。

“我先去买票！”

当麻这么说着便先向前方跑去，郁也紧跟在后面。

郁到达检票口和当麻买回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对不起，是紧急情况！”

在两人边叫着边通过了手摇式检票口。

“这边！”

在当麻的指示下郁搭上了下楼的电梯并把堂上放了下来，幸好今天穿着黑西装，血迹并不显眼。下到候车厅后郁又要将堂上扛起来。

“不用了。”

“不行，要到坐上车为止！”

郁拼尽最后的力气把堂上扛进了刚好进站的列车。

“对不起，我们这有伤患！请空出地方以免染上血迹！”

比起郁的请求，大概是抱着堂上的她沾在衬衫上的血迹给了乘客们更强烈的冲击吧，一瞬间便有一片空间被让了出来。郁让堂上背靠着墙坐在了地上，他腿上的血晕染得更严重了。

接着她又把堂上的商用包拿过来自己背上，这里面既然有武器，应该也会有急救品。乘客都围在远处看，不能把装有武器的包打开的郁只得伸手进去摸索。

SIG=P220、冲锋枪、后备弹匣……郁终于摸到了药袋。

“找到了！”

拉出来之后里面果然装着急救药，她从里面掏出三角巾重新为堂上止血，刚才匆忙之间只能用领带在伤口上胡乱扎了一下。

郁做完应急处理之后再看向堂上，他的脸色已经因为失血而非常苍白了。

“还撑得住吗？”

“嗯，托尽会使用蛮力的怪力部下的福……”

虽然话的内容还是像平常一样讨人厌，但堂上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力气。

站得和他们有点距离的当麻向车内的乘客们鞠了躬。

“非常抱歉惊扰各位了，我们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是作家当麻藏人，这两位是保护我的图书队员，他是因为受到良化特务机关的攻击而负伤的。”

或许乘客们原本都以为他们在和黑社会还是什么暴力集团对抗吧，现在车内紧张的气氛已经渐渐变成了同情，如今可以说没有人不知道当麻被卷入了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我们会在新宿三丁目下车，在那之前请各位多多包涵。”

在当麻说明之后，乘客中有人提供了毛巾，郁把地上的积血擦掉之后，又用新毛巾拼命地帮堂上擦着头发、脸和衣服。

“能把外套脱下来吗？”

“嗯……”

堂上连点头的动作都迟缓了，郁帮着他把外套脱了下来，在车靠站的短短时间里将外套伸出车门使劲拧，衣服上的水立刻就像打开了开关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流向站台与列车之间的空隙。要是让堂上一直穿着这么湿的衣服，体温很快就会随着水的蒸发而流失掉，对失血的伤者来说这可是致命的。

隔着衬衫尽量帮堂上擦干身体后，郁再帮他穿上尽力拧干的外套。虽然外套已经皱巴巴了，但总比在有冷气的列车中只穿一件薄薄的衬衫强。

血也止住了，身体也尽量擦干了，不过穿着湿衣服的堂上的体温还是在渐渐下降，这一点仅仅是旁观都能看出来。即使郁想帮他换套衣服也束手无策，如果自己的衣服是干的还可以换给堂上，但她的衣服也湿透了。因此，郁能做的只有拼命地用毛巾擦着堂上的衣服。

就在郁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列车已经过了好几个站，很快车内就响起了新宿三丁目的报站广播。

列车减速时郁用肩膀撑着堂上站了起来，堂上也默许了她的支持。

“撑着我，还可以跑。”

“速度由当麻老师决定，您已经有计划了吧？”

这么说的郁望向了当麻，当麻无言地点点头。

在新宿三丁目下了车后，就换成由当麻来领路。当麻轻车熟路地在复杂的地下街区里穿行，郁撑着堂上拼命跟在他身后。

终于来到的目的地是一家全国连锁的大型书店。当麻和一名店员说了几句之后，没过多久一名像是店长的人物从店里出来了。

“老师，好久不见了！”

他看上去和当麻很亲密。

“仓促之间前来打扰，真是抱歉。”

当麻规规矩矩地鞠了躬后，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真的非常抱歉，我正被良化特务机关追捕，还带着伤员，能不能让我们在仓库里休息一下？”

“当然没问题！”

店长领着当麻走进店里，郁和堂上也跟在他们身后。

“这里这么乱，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这里有好几个出入口。”

这是一间应该是仓库的宽敞房间，一箱箱未开封的书堆积如山。

“里面还有办公室……”

店长向堂上这么说后，他呆了片刻才反应迟钝地抬起眼。

“谢谢，但是弄脏房间就不好意思了，只要借给我们不会造成妨碍的一小块地方和不用的纸箱就可以。”

“但是……”

看店长露出了迷惑的样子，一边的郁也插了口。

“请让我们留在这里吧，这里如果弄脏了墙和地还可以擦得掉……而且，仓库的温度对他来说也比较合适。”

不知是仓库没有空调还是地方太大冷气进不到这里，这的温度一般会让人感觉比较闷热。办公室里面应该会开放适合各个季节的空调，但那个温度对现在的堂上而言就太难过了。

结果郁拿了几个纸箱在地上铺出一片让堂上坐下的区域，依这里地面和墙壁质材，如果直接坐地靠墙的话体温也会被吸走。

堂上缓缓坐了下来，将头靠在墙上。

“……绪形副队长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郁掏出手机，但因为收在怀中的关系，也已经湿答答的了。虽然是生活性防水的机种，但现在连电源都浸进了水，毫无疑问已经打不开了。

“对不起，手机用不了……我去办公室借电话吧？”

“不，不用。人家已经很给面子了，不要再麻烦人家。”

和郁一同看着堂上曲着膝的样子，当麻低下了头。

“真是抱歉，都是说要来大使馆的我不好。”

“不，想去的地方就在眼前却要放弃，那的确是很残酷的事。只是这种程度的伤而已，既然我是战斗职种，当然已经有此觉悟了。而且应该说，还好打中的是我，幸好没有打中行人和您……还有部下。”

郁猛地咬住了唇。如果不这么做她一定会哭出来，而郁不想让堂上觉得他有一个爱哭的女部下。

“当麻老师，你有之后的计划了吗？”

堂上问了后，当麻有些犹豫地回答了。

“让我单独行动吧……我想等台风过去后再到大阪去。”

“啊……是啊，还有那一招。”

害怕让堂上多说，自己又听不明白的郁只得偷眼望着当麻，觉察到的当麻向她作了解释。

“虽说大使馆都集中在东京，但大阪也有为数不少的总领事馆，而且总领事馆也拥有比照大使馆的权限，在领域内拥有治外法权。”

“不过，不能等到台风过去。”

堂上插了口。

“敌人今天是脑冲血了，等冷静下来之后肯定会监控新干线、飞机等主要长距离交通工具。要去就得今天去。”

“但是今天新干线和飞机全都停了。”

这时堂上转向了郁。

“笠原，你有驾照吧？”

“有、有的！”

“开车送当麻老师去大阪。汽车出租行里有加装汽车导航系统的车型提供，你来开应该没问题。钱用这个付。”

堂上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了钱包，正要递给郁时却被当麻阻止了。

“钱请让我出，那是我应该出的。信用卡和现金卡我都有。”

但堂上又反回来阻止了当麻。

“当麻老师的卡有被当成非法使用而受监控的可能。在护卫期间使用的钱会从经费中返还，等您流亡成功后再返还图书队吧。”

然后堂上将钱包放到郁手中，告诉了她密码。

“从现金卡里取出每日能取的最高额度。车子就以你的名义租借，用现金支付。信用卡不能转交他人使用，就全部用我的名义来支付。”

郁点了点头，这时一名女店员像是看好了时机似地向他们搭了话。

“那个……可能是我们多事了，刚刚为当麻老师和两位准备好了替换的衣服，不介意的话就请换一换吧，剪掉标签就可以马上穿了。”

现在哪里有什么介不介意的。

“非常感谢！”

店员给的大纸袋上附有某家以便宜多变为卖点的有名厂商的标志，袋里装着三人份的衣服。郁先挑出像是为当麻准备的衬衫、西装外套和西裤递给他，接着开始找堂上的份。

准备衣服的人应该考虑到了堂上不好换衣服的情况，买了带帽宽领的长袖T恤和舒适的绵制长裤，而且也考虑到为了不让血迹那么抢眼，全都挑了黑色。

郁帮堂上把上半身的衣服脱下来再换上新的时堂上一直由着她，直到郁拿起棉裤他才说着“这个我自己换就行了”拒绝掉帮忙。

“快去换你自己的衣服吧，现在这样子简直就像是才去刺了哪里的老大回来。”

被这么评论的郁拿起装着剩余衣物的纸袋，在女店员的带领下去换装。

应该是考虑到目前的情况才选择了最一般的颜色搭配吧，给郁的衣服是黑白间隔的开襟毛衣和弹力牛仔裤，似乎是因不知道尺寸而选了高弹性的。

“长度还合适吗？你个子很高，姑且挑了长的。”

“谢谢，长度刚好。”

郁穿的皮鞋也是黑的，稍微有点不合适也看不出来。

换好衣服回到堂上身边时，郁看到说要自己换的堂上还是没换上裤子，他已经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吧。

“别摆出这种表情，店长已经去安排救护车了。我这点伤，比起队长那种像要站着死的情况来根本不值一提。”

“不要开这种玩笑！”

郁再也无法克制地掉下了泪。的确，只是一发手枪子弹而已，如果是打在身上就好多了，当麻和所有的警卫人员都穿着防弹背心，当时也有一定的距离。

堂上苦笑起来。

“别哭，你该笑才对。之后就由你一人保护当麻老师了，振作点。”

接着堂上确认般地问了句“防弹背心还穿着吧”，郁哽咽着点了点头。

堂上又想起什么似地说着“啊，对了”，在换下后放在一旁的衣服里翻找，他已经准备去医院了，所以防弹背心也脱了。堂上将原本穿在防弹背心下的衬衫扯了出来。

衬衫的前胸口袋处别有穿上外套后就会被挡住的二正阶级章。

堂上慢慢地将带别针的阶级章取了下来。

“这个给你。”

郁探出身子，堂上用苍白的手指把阶级章别在她的领口上。

“你想要春黄菊吧，先借你，一定要还啊。”

然后堂上将手轻轻地放到郁头上。

“没问题，你能办到的。”

这一瞬间，感情跨过了界限。

郁突然抓住堂上的领口。

然后——她以不管对方意志的强硬之势压上了自己的唇。

像是想将自己的温度移到堂上冰冷的唇上般，郁长时间吻着他。

在似乎感觉到堂上的唇有了一点点温度时，郁移开唇怒吼出声。

“堂上教官你才是！回去之后我会把春黄菊还给你，对你说我喜欢你！所以，你一定要没事！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可不饶你！”

周围的店员有一瞬间喧闹了起来，然后又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去了。

“笠原小姐，可以走了吗？高速公路似乎还没有因为台风而被封锁。”

当麻出了声后，郁便站起身将商用包斜挎上肩。

郁没有再回头看堂上，若是再看到他那副让自己心痛的模样，她恐怕就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在店长的带领下，郁和当麻离开了仓库。

视野开始模糊的情况堂上以前也经历过几次，因此他知道自己就快失去意识了。在这样模糊的视野中，堂上目送着挺直背集向外走的郁。

“……竟然在我要被留在这里的情况下这么做，笨蛋。”

虽然店员们继续装着埋头于工作的摸样，但他们对重伤退下战线的“男朋友”还是兴趣很浓厚，这一点堂上凭着气氛就能知道，等救护车到了自己被抬出去之后，他们想必会就这个话题谈论一番吧。

——因为是笨蛋，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最后这么想着时，堂上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中。

※在店长的带领下，郁和当麻先去了附近一家便利店，原本的雨伞在很早之前就丢了，所以现在用的伞也是书店提供的。穿上简便的休闲服后，郁和当麻已经一改之前落汤鸡的摸样，现在就算和良化队员错身而过，他们也能不被发现地混进新宿的人群中。

郁先照着堂上的指式，在便利店旁的ATM里取了现金卡每日可取的最高额现金。将钞票放进信封后，郁捏了捏便快速地塞进商用包里，自己从来没拿过的钱数让她有些害怕。

“应该够眼下应急了。”

郁向当麻这么说后，当麻点点头。

“我身上也带着不少现金，应该足够了。”

接下来店长带两人去了汽车出租行，他不愧是在这附近工作的，很快就能达成两人希望这一点实在是谢天谢地。

郁很快办好了两天一夜的出租手续，条件是将车留在大阪，没有多预定行程是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今天内到达大阪。

办完手续的郁回到等待着当麻身旁时，店长已经不在了。

“店长先生呢？”

“他说很快回来。”

避开店员注意的当麻坐在等候处的沙发上等着，郁也在他身旁坐下。在两人轮流去完洗手间后，车子准备好了。

“笠原小姐，车子已经准备好了，请到停车场来。”

虽然有些在意还没回来的店长，但这边的情况也刻不容缓，没办法的两人只得向停车场走去。这时风比先前稍微弱了一些，但雨势还是没有改变。

坐上准备好的车后，郁开始听工作人员讲解导航系统，这时——“哎呀，赶上了赶上了。”

店长伞也没撑，两手提着一大堆东西跑了过来。他先打开后车门将东西放在后座上，接着又给当麻递了一叠钱。

“我随便买了些吃的和喝的，全都在后面这些袋子里，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嗯，真是谢谢了。”

当麻边说边接过钱，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婉拒店长的好意了。

“一路平安！”

说着这句的店长顺势关上后座的门，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谢他才好了。照着导航系统的说明，郁先做了电子锁门的操作，然后采用语音输入装置输入这次的目的地“大阪站”。

遵照着立刻开始运行的导航系统，郁打亮方向灯，切到电子引导的状态。

递完东西终于能撑起伞的店长挥着手目送着车子，郁虽然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但她的驾驶技术还没好到能一边开车一边示意，尤其她还是第一次在都内开车。

相对的，当麻打开了窗户向店长挥了手。

车子开远之后，当麻把放在后座上的东西拿到了自己腿上。

“毛巾也准备了，还有毛巾被……啊，这个可是大有帮助！”

“是什么？”

在如此暴雨中，郁连瞟一眼副驾驶座的余裕都没有。雨刷已经打到最高速，可是她依然看不清前方车辆的刹车灯，害怕前方不知什么时候会刹车的郁只得边保持着车距边紧紧地盯着前方。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低垂的乌云使得西边一片黑暗。

“全国行车地图和大阪府的详细地图。”

“啊，店长想得好周到！不愧是在书店工作的！”

郁逼着自己兴奋一些，不然她又会想到被留下来的堂上。

“和图书基地的联络要怎么办？”

“在第一次休息的时候打电话回去吧。反正手机不干了也用不了，再说医院那边也应该会联系基地的。总之，在日落之前先尽量开远一些。”

这么说着的郁在等红绿灯时无意识地摸上了领口，用指尖按着二正的阶级章。

——一定要平安啊！

旁边的当麻说了句显得有点没新意的“他会没事的”。

※“……从入队开始我就很尊敬你这位上级。”

柴崎面无表情地和面前的男子说着话，抹掉表情是她的特技，或许说是她的习性也不为过。

房间里只有柴崎和这名男子。不用担心会有人忽然闯入的这间房是馆长室，而这间房现在的主人是代理馆长秦野。

秦野将双肘撑在办公桌上低垂着头。

“是你做的吧？”

在柴崎没有附加具体事件内容的追问下，秦野缓缓抬起头。他这副僵硬的表情已经承认了——将当麻的流亡计划泄露给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正是自己。

“辜负了你的尊敬，我很抱歉。”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柴崎所知道的秦野是一个以原则派理念为重的公正之人，不管是在部下中还是在上级中都有着很高的信用和声望，他曾牵制对教育委员会言听计从的鸟羽，也曾在鸟羽屈服于良化特务机关提出引渡小牧的不当要求时对其怒目而斥。

秦野微微地笑了。

“我一直犹豫到了最后一刻。但是，我也有我尊敬的上司，这也是无可奈何。”

“你是指江东原馆长吗？”

柴崎直接了断地指出来，但秦野并没有为此动摇。

“江东馆长上任的时候，老实说，我的心情很复杂。他是和我同辈的人，阶级和职位却都在我之上，而且我本身的晋升速度就已经不算慢了。所以我一直在烦恼他和我有哪里不一样。但是，看到江东馆长毫不动摇的中立信念之后，我明白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这对你而言根本毫无必要——可是以柴崎的年纪却无法说出这句话——我只能希望你自己觉察这是毫无必要的。

“以为江东原馆长的邀请，你也加入了‘未来企划’吧？”

“嗯，是转变方针前的‘未来企划’。”

这种说法便是在否定如今改变了方针的“未来企划”和手冢慧。

“‘未来企划’本来应当保持中立的。保持中立，在审查权限上和良化委员会长期抗争，稳扎稳打地削弱对方。本该是如此的。”

“江东原馆长是将图书队保护的当麻老师卖给良化委员会的主谋者，这也能称之为中立行为吗？”

“现在应当是让媒体良化委员会放松警惕，同时拓宽渠道的时期，从长远来看，这是为了保持中立而不得不采取的行动。而且，江东馆长原本就是带着在失败之时要自己负责的觉悟来命令部下的，他也为此被手冢慧会长抛弃了。”

“是江东馆长的自作主张才让‘未来企划’陷入不得不转变方针的状况——你没有这么想过吗？”

柴崎谅秦野也不敢说出他和转变方针前的“未来企划”没有一点共鸣。

不过，秦野还是重复着刚才的话。

“是手冢慧抛弃了江东馆长，让他成为转变方针前那个‘未来企划’的殉葬人。”

“所以你就留在了转变方针后的‘未来企划’里，做一个背叛者，是吗？”

柴崎的直言不讳第一次让秦野动摇了。

“我只是为了继承江东馆长的意志……”

“那就应该退出‘未来企划’另起炉灶。创办出转变方针之后无人退出的‘未来企划’的是手冢慧，你潜藏其中埋下背叛的种子这一做法并不公正。如果是江东原馆长希望你这么做的话，那他也不过如此而已。你尊敬的江东原馆长就只是这种人物吗？”

“这是为了确实地根除审查！”

秦野的声音开始粗暴了。

“江东馆长是为此、并且也是为了他敬佩的手冢慧，才勇于承担责骂，独自下了判断！是手冢慧抛弃了他！而且那个变节的人还恬不知耻地装出一副图书队代言人的嘴脸在报道中露面！”

柴崎的表情浮起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不能成为借口。是你贬低了自己的理想，以及江东原馆长的意志。”

柴崎对手冢慧那个男人还不是十分了解，只是通过他弟弟而有一些交流。但即使如此，她也能够断言一点——手冢慧并不是会去在意自己会被这样责备的男人。

在手冢慧还没有和图书队联手时，对于他所使用的手段，柴崎也无法原谅，不管是他将郁当成人质一事，还是间接加速稻岭引退一事。

但是，手冢慧是在明知这些手段有多卑鄙的情况下还选择使用的，即使被人怒斥卑鄙，他也会面不改色吧。正是能这样面不改色的他，才能毫不犹豫地使用卑鄙手段一手创建出自己的组织。

手冢慧虽卑鄙，但对于卑鄙之事他却能公正对待，如果说手冢慧要被责难，那最先发出责难的便是他本人。对于利用了郁和弟弟舍友砂川一事，即使是在他和图书队联手的现在，他也毫不讳言。而对于手冢慧这种保持公正又卑鄙的度量，柴崎也不能不给予承认。

就算被他最希望能得到理解的弟弟责难，手冢慧在近十年间也依然故我，以实现理想为前提不断使用卑鄙手段。

而且，今后面对弟弟时他也不会为此找任何借口吧，没有对弟弟说过一句借口的他，过去也不曾对其他任何人说过借口。在柴崎看来，手冢慧这个男人带着一种奇妙的洁癖。

但，秦野也好，江东也好，都是藏在他人的影子中使出卑鄙手段，同时还要主张自身的公正。

“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了。”

柴崎衷心地深鞠了一躬。

“你没能做个让我可以尊敬到最后的上级，但不得不将曾经尊敬的你报告给司令，这让我很痛苦。”

柴崎表示了自己纯粹的感谢，不过秦野却露出了被刺伤的表情。

※图书基地预定召开记者招待会的时间已经大幅延后了。

在开放的讲堂中，群情激涌的记者们不断发出责问，向迟迟不开招待会的图书队施压。

讲堂已经被香烟的烟雾弥漫，“到底怎么回事”“要让我们等多久”这种奚落声也毫不客气地冒出来。

“不行，已经不能再拖了。”

虽说这是同样处于报道立场的折口做出的判断，但目前队上还是没能和保护当麻的警卫取得联络。

单手熟练地撑着拐杖的玄田在后方不断地下达指示。

“就是当麻老师得急病住院了！记者招待会由律师团和彦江司令来应付！说些什么判决的解释、今后的对策之类的蒙混过去！折口，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病！”

“夸张一点好了，就说是心脏病发作了吧，他也那把年纪了，不会显得不自然。”

“很好。柴崎！先通知老师家属招待会的内容是假的！△TV应该会现场直播这次招待会！”

“明白！”

柴崎回答之后便向家属所在的当麻房间走去。

首席律师及其下数名律师简单地商量了一下，重新组织和最初预定大相径庭的发言内容。短时间内商讨的成果，是准备一个以防万一时用的脚本，不过他们都祈祷这个脚本不要被用上。

而说明情况一角则由彦江来担任。

在相关人员入席的瞬间，天空中闪过了一道不逊于暴雨之势的闪电。

落座之前，首席律师旁边的彦江取下桌上的麦克风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下面立刻交替喊出了“当麻老师呢”“他不出席吗”这些问题，彦江没有一一回答，而是采用了向全体记者说话的语气。

“首先请让图书队对现在的情况简单做出说明。当麻老师在回基地的途中突发急病，已经送去住院了。是心力憔悴引起心脏病发作，因此只能缺席这次记者招待会。

“住的是哪家医院？！”

“为了确保当麻老师的安全，这个情报不能公开。正如各位所知，当麻老师是处在图书队的保护下，才没有被良化特务机关带走。”

这个说明总算让会场的气氛冷静了下来，相关人员这才陆续落座。

记者们也开始安静地举手提问。

“请就今日的判决谈一谈。”

作出回答的是首席律师。

“这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判决。从历史上看，媒体良化委员会明显是不断地借由各种事例来强行扩大解释，才演变成了今天这种蛮横残暴的、事实上的审查组织。就算此次判决将期限缩短为一年，在期限结束时，他们也一定会蛮不讲理地使出一些能延长期限的手段。‘不取缔流通前的媒体’这种打宪法擦边球的解释，实际上已经让表达自由徒有其表，以国家法规来限制公民言论便是如此。一旦有了这一判决，媒体良化法就会以此为第一判例，向发表对其不利言论的作家、评论家进行言论管制。虽然当麻老师的事例已经败诉了，但今后会另对良化法自身是否合法提起诉讼。”

“对于媒体良化委员会的说法又是什么看法？”

“他们借由煽动民众对核电站恐怖袭击的恐惧，来创造出封杀表达自由的事例，这是种非常不正当的手段。恐怖活动的确是不可宽恕的行为，尽一切努力预防其再次发生也是应当的。但，当麻老师只因为写了一本很有高度的虚构小说就被迫折笔，这实在没有道理。反恐怖对策和表达自由原本就不该被放在天平上来比较孰轻孰重。另外，要完全弄清无差别国际恐怖主义是不可能的，此种说法的非合理性也已经被众多专家指出了。因对核电站的恐怖袭击产生动摇而扭曲宪法、限制表达自由，这才是屈服于恐怖主义的行为，是国家的耻辱。”

“请就做出这一判决的最高裁谈一谈。”

“我们认为，从中可以窥见媒体良化委员会的黑手已经蔓延至裁判所内。若是司法部门能做出正确判断，这本该是能胜诉的事例。不过，比起判决内容，补充意见里倒是能看出希望。我们认为那是在目前情况下，对媒体良化法做出了最大批判的补充意见。”

“在补充意见里也指出图书馆法第四章《图书馆自由法》同样有待商榷，对此有什么看法？”

“图书馆法第四章，是为了与任意强化权限的媒体良化法相抗衡，才设立的同样拥有任意扩大权限的法律，它原本就是对抗媒体良化法的堡垒。如果媒体良化法有待商榷，那图书馆第四章当然也是一样。”

“当麻老师今后有什么计划？”

“为了保护当麻老师，目前已提出申述的诉讼会从违反宪法的侧面来继续与良化法战斗。”

“当麻老师的病情如何？”

“老师这次心脏病发作是突发性的，所以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关于诉讼，目前由律师团在支援团体的协助下展开。”

直到开始之前内部都乱作一团的这场记者招待会，自开始之后便严肃地进行下去了。

而在此期间，玄田又部署了下一步棋。

※平贺在警视厅刑事部接到这个电话是下午三点。

趁工作空闲听△TV系列的电台新闻时，正好听到了当麻藏人判决后的记者招待会，这让他有些在意，就在这时有个“亲戚玄田”打来了电话。

想着“什么亲戚啊”的平贺接起了电话。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到让他告诉对方手机号码的程度，上次对方强硬地找他帮忙时也是这么联络的。

“这次有是什么事？”

“反应挺快嘛，是好倾向。”

玄田依然是扯着粗大的嗓音厚脸皮地笑着。

然后他又提出了胡来的要求。

“能不能让警察医院通融一间空的病房。”

而平贺很快从这要求中觉察到背后的事实。

“记者招待会上说的是假的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那叫预留位。”

想着“又是这种歪理”的平贺按上了太阳穴，这种时候大概要把常识的开关关掉才能和那个男人对话，在稻岭绑架事件时玄田也是采用了非常胡来的方案。

“当麻藏人在哪里？”

“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

明明自己拜托别人胡来的事，玄田却还能用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这种豪迈语。

“失踪了吗？！”

“不是说了，不知道。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目前只知道这些。警卫人员还没有回来，也联络不上，现在究竟怎么样了还不清楚。不过，总之要先准备好烟雾弹，特别是给良化委员会的。”

虽然玄田的要求很不合理，但平贺也很在意记者招待会上说的内容，良化特务机关现在一定对都内的各医院展开搜索了吧。找到当麻入住的医院后，肯定会不择手段地把人带走，一旦被带走，之后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媒体良化委员会就是这样的组织。

“不过，警察医院是个盲点，应该挺后面才会轮到。我会派图书队的特殊防卫员过去，让他们守住一间空房。”

也就是制造假象。

“但，你突然这么说……”

“警视厅的上层里也有良化法反对派，你总能打通人脉吧，要不打出‘未来企划’的招牌也可以。”

对方一开始就是完全抱着利用心态来策划的，遭到如此奇袭的平贺没有抵抗多久。

很快平贺就投降般给了回答。

“知道了……晚上之前我会设法安排好，不过，早早被看破的话我可不管。”

“没问题，防卫省那边我也拜托过了，在好几家自卫队医院里也做了同样的安排。”

暴露一个地方也不要紧，这样的安排倒是稳妥。

“就算只是口头也好，我这边也该说声‘拜托’吧！”

低声怒吼着的平贺愤愤地挂上电话。

“怎么了吗，平贺先生。”

接电话的女警担心地询问，平贺绷着一张脸回答了她。

“让人头疼的亲戚打来的，就只会找我借钱。”

说着“那真的是麻烦啊”的纯真女警换上了同情的声音，这又让平贺更觉辛苦了。

※绪形、小牧和手冢三人回到图书基地时的模样只比用落汤鸡来形容的惨状好一点。

绪形没有说出“没时间休息”这种话，三人都无言地向更衣室走去，换过干的制服后回到了特种部队办公室。队上动作快一点的话，说不定情报泄露的细节已经查出来了。

在队员全都出去了的办公室里等着的是玄田和柴崎。

然后三人将之前兵分两路的事告诉了他们。

“怎么会……”

以惊愕的模样扬起声的是手冢。

“难道三人全被敌人抓住了？！”

“如果是那样，你们也不用在都内来回跑得这么疲劳，到现在才回来了。而且他们要的只是当麻老师，如果堂上和笠原被丢下的话应该会通知我们地点。再说，‘未来企划’那边也没有收到良化特务机关抓到当麻老师的消息，敌人之前好象正拼命在都内各大使馆前布防。”

手冢僵硬的身子这才缓和了下，他安心的表现比小牧和绪形都要外露也是因为毕竟还年轻的缘故吧。

“基地在下午三点时已经拖到了极限，姑且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了假消息，说当麻老师因为受到判决的打击而心脏病发作，已经紧急住院。让良化委员会那边以为流亡不成功就躲进了医院，他们现在应该开始搜查当麻老师住哪家医院了吧。当然我们也要派出我们的人去找那三人。”

“泄露流亡计划的是……”

绪形的这个问题又让手冢僵硬起来，回答他的是柴崎。

“是秦野代馆长泄露出去的。”

这个答案连绪形和小牧都非常惊讶，猛地瞪大了眼。

“和你哥无关。”

柴崎补充的这句是向着僵硬着身子的手冢说的。

“他受江东原馆长的邀请加入了转变方针前的‘未来企划’，不过比起手冢慧的思想，他倒是对江东原馆长的中立主义更有共鸣，这次的举动就是因对‘未来企划’转变方针的反弹而起。他目前已经准备接受查问，并且也被‘未来企划’除名了。”

屋内出现了让气氛沉重的沉默，谁也没料到消息是这样泄露的。

秦野是个会让人说出“竟然是他”这种话的人物，因此大家都对他非常失望。

像是要挥散这份沉默般，玄田开口说了声“好了”。

“这边的情况就是那样。你们那边的情报我们才是求知若渴啊。”

绪形点着头回答了他。

“突破荷兰大使馆后，我们跳过第二候补的瑞典大使馆，直接去了美国大使馆。我的判断是，虽然情报已经泄露，但敌人应该还来不及伸手到最终候补的地方，而且美国大使馆平日的警戒也很严，良化特务机关不容易插手。不过还是在正门前被装成出事故的两辆旅行车拦住了，我们本想在敌人包围前冲进大使馆，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在那里弃车。接下来就分成了两路，我们这边是诱饵，堂上和笠原则保护当麻老师，分开的时候我们是前往虎之门一边，他们则是去溜池山王一边。小牧装成当麻老师，我也向堂上怒吼带女队员回基地，所以追兵应该是几乎都被我们吸引了。”

“嗯，如果不是这样你们也不会花去这么多时间甩掉追兵。”

“惭愧。不过……”

绪形含糊着没说下去，但谁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堂上他们应该早就回来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这句话。

“好，你们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

玄田像是要转换思考一样的拍了下手，然后从资料架上取下都内线路图摊开在手边的桌子上。

“堂上他们是去往溜池山王那边吧？当然是会搭地铁了，问题是他们搭上了哪条线。首先是银座线和南北线，要直接回基地的话就从银座线坐到银座。敌人当然也会在武藏境布防，所以他们应该会舍弃中央线。但不管怎样，基地不出人员接应的话，都是没法徒步回来的，而考虑到接应的问题选项就无限扩大了。如果是一边移动一边商量在哪个车站会合，那么可以从涉谷上井之头线再换乘京王线，或者从新宿出来饶回西武线系列，路线的选项多不胜数。可是他们没有和基地联络，也就是说……”

玄田用粗粗的手指敲了敲线路图上的地铁永田町站。

“在这里换乘半藏门线的话很快就能到英国大使馆，这里是突破口，当麻老师的第三流亡候补。”

“堂上他们想到英国大使馆去？”

询问的是小牧。

“行动肯定失败了，成功的话现在都可以放烟花了，而现在还没有他们被良化特务机关抓到的消息，应该还在逃亡中。”

“这不像是堂上二正的判断，他应该明白那样行动危险性太高。”

小牧轻轻动了动手制止下对此表现出反驳的手冢，绪形带着沉痛的表情低下了头。

“……是我对当麻老师说最好在今天之内进到大使馆，因为从明天开始都内的大使馆都会被良化特务机关监视起来。说不定是这样才让老师无法轻易死心。”

“你只是正确地说明了情况。而堂上也是根据情况做了最佳判断，还有笠原在支援，所以我们才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关于那三人的任何情报。”

玄田边说边拍了拍高个子绪形的肩。

“他们还没有落入敌人之手，这点是肯定的。柴崎，你向老师的家人说一声。”

“是。”

就在柴崎要迈开步子时，内线电话叫了。

能保持脸色不变的只有玄田一个，其他人都像是看着可怕东西一般地盯着鸣叫的电话。

结果还是柴崎接了起来。

“这里是特种部队办公室。……对……好，请转过来……让您久等了，这里是图书特种部队。”

柴崎边听着电话边用原子笔在便签上写字，从她复述的内容听来，刚才写下的应该是地址。

接着柴崎说完“请稍等一下”并按下保留键后，转向了玄田。

“是新宿的急救医院打来的，堂上教官被作为紧急病患送到那里，刚刚动完紧急手术。”

“我过去。”

小牧丢下这句便拿过柴崎手中的便签，快步出了房间。

“我、我也去！”

手冢慌忙追在小牧身后。

“他现在还没恢复意识……”

柴崎补充的这句报告已经传不到跑出去的两人耳里了。

“好，接下来让我听。”

玄田将手伸向话筒，柴崎也点着头说了声“请”。

说了一阵电话的玄田中途也用上了便签，挂断电话后他转向绪形和柴崎开了口。

“右大腿贯通伤。伤口本身并不复杂，但擦过动脉造成出血严重，而且长时间淋雨也使得体温很低，反倒更让人担心会不会演变成肺炎。”

“这么看来，去了也说不上话。”

柴崎转头望了望门。

“不过，知道他在哪了也不可能不去，毕竟是关系这么好的同伴嘛，手冢又那么黏堂上。”

“是啊，又黏又乖。”

柴崎毫不客气地加以肯定之后，有些害怕地继续问玄田。

“笠原和当麻老师……”

“没和堂上在一起。那边的事情我现在问。”

玄田边说边再次拿起电话。

情况拼图的最后一块，是从新宿一家大型书店里听来的。

堂上他们的确是打算潜进英国大使馆，失败后逃走时堂上被良化队员打中负伤，当麻便向关系亲密的书店寻求帮助。

“啊，那位小个子的男队员是叫堂上先生吗？当时我以为他已经失去意识，本来想陪他上车的，但他在被搬上车的时候突然醒了，还请求我不要陪同。另外还说，如果良化特务机关来询问，就说是只看到他倒在店附近才叫了救护车，不要说出见过当麻老师和女队员。

这么年轻，却是很了不起的人呢，为了保护当麻老师和恋人，他坚持要我说成是只有他一个人倒下的情况。当我说至少和图书基地联络吧之后，他也说不用，要彻底装成和本店没有任何关系的样子，反正医院会通过身份证件和基地联络，基地也会询问通报者，因此在基地联络本店之前，请本店不要有任何举动。

当麻老师吗？我应他们的请求带他们去了附近的租车行。详细计划他们没有告诉我，目前似乎是由女队员开车先前往大阪。“

“知道地方了，是大阪！”

玄田挂断电话后怒吼了一声。

“当麻老师和笠原是准备去总领事馆！”

柴崎像是受到惊吓般地向后一仰身。

“由笠原开车在这种暴雨中前往大阪？！……要留意高速上有没有事故的情报才行。”

“不过，这可是想法上的大逆转。在这种台风天冲去大阪，没想到笠原能想到这点……”

但柴崎很肯定地向沉吟着的绪形摆了摆手。

“笠原哪有想到这一点的脑子啊。在这种情况下，能把大阪和总领事馆联系起来的首先是当麻老师，然后也可能是堂上教官，而且今天就开车出发应该是堂上教官的指示才对。”

附和了句“这猜测大概八九不离十吧”的玄田点了点头。

“敌人也不是傻瓜，冷静下来后就会想起我们的目标还可以有一处。如果等到台风过去，长距离交通恢复时，那敌人就有时间掌握住三处机场和新干线的三处车站。虽然也能搭新干线在名古屋或是岐阜羽岛下再从地方上饶过去，但那段时间也足够敌人在主要的总领事馆布防了。”

“总之，现在只能等笠原联系了，当麻老师又没有手机。”

“我们应该帮他准备一支，即使强求也该让他带上，真是疏忽了。”

找总领事馆的顺序是否和大使馆的候补顺序一样，目前玄田他们连这一点也无法确认。

线路和两人抵达大阪的作战细节也是，就算请关西图书队协助，在当事人行动不明的情况下，也无法提出“无论如何请做好随时可以出动的准备”这种不尽人情的要求。

“总之，就先适当地耍些小花招吧。”

玄田边这么说边再次拿起了电话听筒。

※“……因此，当麻老师没有出事，目前正在队员的保护下前往大阪的途中。”

听了柴崎的报告后，在当麻借住的房间里等着他的妻子立刻哭倒了。

就读大学的儿子把母亲抱在了怀里。

“别哭了，妈妈，这不是知道爸爸没事了嘛。”

不过这样鼓励母亲的儿子声音也在发抖。

“谢谢你们、谢谢……”

当麻的妻子一个劲地向柴崎致谢，柴崎浮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她没有说出陪在当麻身边的警卫从各种意义上讲其实是个相当危险的凶悍铁娘子。

“西边的台风似乎也弱下来了，应该会越往西越安全才对，而且媒体良化委员会也没有公路审查权。”

不过，母子两人已经听不到柴崎的话了。

“要是能顺利就好了，妈妈。”

“是啊，能顺利就好了。要是不让他继续写的话他一定会死的……”

看着这气氛的柴崎站起了身，轻轻点头示意后离开了客室。

“啊，柴崎！”

柴崎一边向高兴地围上来的男队员们挥手说再见一边离开了男子区，这已经是她每次进出当麻所住的男子宿舍客室时的固定模式了。

“散了散了，咱们也很忙。”

——一定要平安到达啊。

在依然下得倾盆一般的雨中，柴崎撑开伞向办公大楼走去。

——要平安到达，再平安回来啊。

——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小牧教官左手无名指戴上截止了，没人一起看的话乐趣可是会减半的。

——还有你们逃去的那家店的店长，他为什么说你和堂上教官是恋人，我还等着对你刨根究底呢。

主要高速公路上的事故情报由柴崎所在的实验情报部的同伴去确认。

目前还没有坏消息传来，所以应该没问题。想快点把这消息传达出去的柴崎在雨中跑了起来。

※继毬江在图书馆碰到变态那次以后，手冢再次见到了小牧神经紧绷的模样了。

那时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握着方向盘开车的小牧像是和坐在旁边副驾驶座的手冢没有关系一样，几乎没出一声。

“堂上二正，不知道有没有事……”

忍受不了沉默的手冢一不留心就喃出这一句，小牧这才用冷冰冰的声音回了话。

“当然会没事。”

这声音很明显包含着“别乌鸦嘴”的意思，此后手冢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

不知是否是到了即将入夜的现在雨势依然没有减小的关系，车里紧皱着眉的小牧这种不正常的模样换成平时的他也是不可想象的。

对手冢而言相当于苦行的行程随着车子到达新宿才终于结束，小牧将车开进要去的那家急救医院的停车场。

“我们是刚动过紧急手术的堂上笃的亲友……”

在服务台询问过后，两人得知堂上转进了重症监护室，手术虽然成功了，但似乎并发了肺炎。

在失血和因手术而体力下降的状态下并发肺炎的话，肺炎反倒是致命的。这是手冢从未实际体验过的危机。

小牧坐在了重症监护室前的沙发上，手冢也默默地坐在他旁边。

小牧在膝上交叉起手指，头垂到了额像是顶着手的程度。

“……抱歉，我现在心情很差。”

手冢慌忙对小牧的道歉回了句“不会”，虽然来的途中小牧心情差也是事实。

“……这家伙，到底还想让这种事发生几次才甘心啊。”

“这家伙”指的是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堂上——不，应该是指小牧的好友吧。

“以前也发生过吗？这种事……”

手冢小心翼翼地问了这句后，小牧似乎笑了笑，但他低垂的头让人窥视不到表情。

“不是什么‘以前’，算上在防卫部的时期，同期当中那家伙是中弹次数最多的一个，也不知道该说是责任感强还是太胡来。”

停顿一会之后，接着说了句“不过”的小牧直起身靠上沙发背。

“这次是伤得最重的，因为和笠原搭档才犯了错吧。”

这话让手冢反感地抬起头。

“是说笠原能力不足才变成这样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手冢无法认同小牧的这种看法。郁的确是笨了点，却不是会在这种时候胆怯的人，她应该好好为堂上做过应急处理才对。

不过小牧露出了苦笑。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这样啊，手冢和笠原也是好朋友了。”

对自己已经微妙地承认了这一点还有着抵抗，手冢没有出声。

“在手冢你们入队的时候，我说过‘比起你，堂上的本质上和笠原更相象’，你还记得吗？”

那是手冢还没承认郁、两人关系很紧张时的事，他还向郁提出过要不要试着交往看看的傻提案，偏偏还好几次被郁震惊到。想起这些事的手冢更是不做回应了。

“鲁莽的直觉派，堂上其实是这种人来的。现在这个出奇冷静的堂上是他自己希望自己能变成的样子，和以前的堂上完全同。”

这么说着的小牧笑了起来。

“以前的他简直和笠原一模一样，喜怒哀乐都很激烈，是个只管眼前的热血家伙。在认得以前的堂上的我们眼里，看到他斥责笠原时觉得可笑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那就像看到堂上在斥责过去的自己一样。”

听到这里的手冢突然冒出了郁将来会不会像现在的堂上这种想法，不过就算郁和过去的堂上一模一样，他也不认为郁在将来会变得和现在的堂上一样。

“可是，一旦到了笠原面前，堂上就更是示弱般的，会变回以前的他。虽然这是能让我们欣慰的事，但同时也非常危险。两个笠原，纯粹这样考虑的话你也会觉得恐怖吧？”

“很恐怖。”

这次手冢立刻回答了，这的确是光想想就很恐怖的事。

“大概，今天如果换作我跟着堂上的话，不管当麻老师看上去有多不甘心，我也会主张避开风险选择容易做到的返回基地这条路，而堂上在我占据道理的判断下也会劝当麻老师放弃。但是，堂上从以前就是醉心于当麻老师的读者，这位作家若是表现出不甘心的样子他也绝对会动摇，而这时在他身边的人是笠原的话，一定会说‘试试能做到什么程度吧’。也就是说，是笠原在堂上背后推了一把。”

手冢边思考着边开了口。

“所以他们两个其实很不配吗？”

“不，不对。他们很相配，相配得惊人。”

小牧如此断言。

“所以就变成了‘做吧’。到极限为止，彻底地相互信赖着去做。而竭尽全力的结果便是现在这样。”

“使得堂上二正负伤……吗？”

“不。笠原和当麻老师不在这里吧？堂上退出后，笠原就接替了，他们两人还没有放弃当麻老师的意志。这两人一同决定要做这种胡来的事，而现在这种胡来事也还在进行中。”

对于好友来说他们的确是让人受不了的组合——手冢理解了，这种心情便是——你要胡闹到什么程度才能停啊。

随后，他想起了比自己以及其他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自称为郁的好友的柴崎。还不知道这些的柴崎应该不要紧吧，手冢心中涌起了这种担心。




五、终局
五、终局

虽然导航系统的提示是上东名高速，不过郁还是遵照当麻的意见走了中央车道。

“会饶点路，不过中央道不会堵。随着台风过去，沿太平洋经过主要都市的东名上面车肯定会多起来，而且中央道没有那么多岔道，从新宿出去也是中央道更容易些。”

“您知道的真清楚。”

“因为工作的关系，不详细了解这些地方的话就会写不出来。先上首都高速新宿线往八王子方向开，就能直接连上中央道。”

“我知道了……可是要从哪里上新宿线啊？！”

郁突然陷入了恐慌，当麻赶紧打开线路地图，不过却拿倒了。

“老师，用导航系统！重新设定导航系统！”

“知、知道了，总之，请不要离开都厅附近！这附近应该就有首都高速新宿线的入口！”

“都厅是哪栋啊？！像机器人变身成的那栋吗？！”

“最高的那栋！”

“雨太大了看不见啊！”

导航系统的语音输入识别不出当麻含糊的声音，倒是捕捉到了郁叫出的“都厅”这个词开始重新设定。

“不对，不要听我的啊！是大阪站，大阪站！”

＜设定的线路是从东京都厅到大阪站＞结果这阵骚动还是因为郁在雨中看到了绿色告示牌才得以解决，就算以郁2.0的视力，在这暴雨中如果不是在经过告示牌的前一刻也还是看不到上面的字。

“接下来就是你个家伙——！”

郁依照告示牌猛地打过方向盘，车子开上了匝道。引导前往东名高速而一直发出错误警告的导航系统在郁强行开上通往八王子方向的路线后，才终于把引导换成了＜现在进入了首都高速新宿线。请向八王子方向前进＞。

“现在你知道人类的睿智了吧！”

郁向导航系统蹦出这么一句，坐在副驾驶座的当麻忍不住喷笑出来。

“与其说睿智，不如说是厉害的野性直觉。”

“啊，连当麻老师也说这种话！”

总算开上正确的路线之后，郁开始有了气馁的余裕。

“当麻老师才是，完全不会用导航系统嘛。”

“我可是连手机都不带的老头啊，你到底对我抱有什么期待？”

“咦？可是老师的小说当中，那些主角不都很平常地使用最先进的机器吗？”

“因为犬子是能‘很平常’地使用那些东西的年轻人，他也是我重要的协助人，多亏他帮忙，我的描写才不会显得不充分。只要从感性上认识到一种机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基本的操作顺序，就可以写进小说里了。”

“哇，真是意外的内幕。”

“如果要有实际体验才能写的话，那我可就得去考直升机和飞机驾照了。不过，应该没有几个人会为了写小说而去考直升机驾照的吧？”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

“但至少手机和导航系统这种程度的……”

“你在说什么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都陷入了和导航系统的苦战吗？”

被刺中这点的郁无言以对了。

“原稿虽然是用电脑来打，不过出状况的时候也是让犬子处理。”

“……和令郎分开的话，您生活上不是会很不方便吗？”

郁无法直接问出“不会寂寞吗”。

“别看我这样，修理电脑时需要进行问题说明的英文会话我还是很拿手的。而且我家从以前开始对海外的事就不怎么会犹豫，犬子也有过几次住在国外普通居民家里的经验，并没有家庭被拆散的感觉。再说他现在也上大学了，见识到的世界会越来越广阔的。”

郁隐藏的问题似乎被人生经验丰富的当麻看破了。而且郁自己也是，自从大学三年级回过家乡之后，直到去年茨城县展时才再回去，但她也没有什么寂寞感。

“就这样一直开往八王子方向吧。”

虽说也因台风的关系使得上路的汽车减少，不过中央道的确很畅通，没有高峰期塞车的压力，对来了东京就很少开车的郁来说确实是最适合的路线。

当麻也会开车，所以除了途中休息之外，两人也可以轮流休息。

吃过店长买的简便食品后，当麻把副驾驶座的座位调整到后倒的角度，盖上毛巾被开始休息，这时才过下午四点。或许是他很习惯这样补充睡眠的关系吧，不久后安稳的呼吸就变成了低低的鼾声。

在出了东京进到山梨的附近时，雨势减弱了。到了通往大月的交叉点外，导航系统再次指示拐往东名高速，但在郁不由分说地开上甲府市方向后，系统又安静了下来。

郁在身体还能承受的程度下一直开着车，两人很轻松就突破了关东圈，现在已经通过长野的一半地界。时间来到了傍晚，雨也停了。

郁将车开进诹访湖服务区时，当麻醒了。

“老师，休息一下，上个洗手间吧。”

“嗯……现在到哪了？”

“诹访湖服务区。”

“哦，那接下来就是从冈谷交叉点拐下名古屋方向了。”

当麻刚才似乎睡得很熟，现在擦了擦眼睛后才戴上放在胸前的眼镜。

“雨停了吗？”

“嗯，过了山梨附近就停了。”

两人下了车向服务区的建筑物走去，途中当麻看了看表。

“从东京出来差不多过了三小时啊。”

“对不起，是不是太慢了？”

“哪里，在那种暴雨中行驶，这已经算是不错的速度。如果发生事故的话会引来警察，那可得不偿失了。接下来天就要黑了，小心驾驶才是最重要的。”

郁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当麻还没有出来，想着“就趁现在联络基地吧”的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外面已经干了，不过重要的是里面。

毕竟只是生活防水的类型，郁听天由命地打开了电源——液晶屏只亮了一瞬便又暗了下去。看来之前她在暴雨当中被淋得跟落汤鸡似地四处奔走，已经让手机内部都浸水损坏了。

“糟糕，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从洗手间出来的当麻走过来问了句“怎么了”。

“我想和基地联络，可是手机坏掉了……”

“那就用公用电话吧。”

“不，那不行。”

郁紧紧闭上眼开始思考——如果是堂上的话……

如果是堂上的话，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不会使用公共电话来联络。

“……当麻老师失踪后，良化特务机关最先锁定的盯防地点就是关东图书基地。虽说如今要窃听无线或有线电话从理论上讲都不可能，但良化特务机关毕竟是国家机关，可以使用特殊的窃听仪器。”

“哦，是这样……那，为什么用你的手机就没问题？”

“图书队员有将手机交给后勤部进行防窃听加密改造的义务，图书队相关设施里的有线电话也全部做过防窃听处理。公共电话就……”

如果用公共电话和被良化特务机关紧盯着的关东图书基地联络，那无异于开着宣传车四处宣传当麻的情况。而且，队内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暗语。

但又不能不和基地联络。堂上在和郁分开时已经无力到就快昏迷的状态了，也无法期待他能联系队内说明情况。

“啊，对了！”

郁叫一声之后，抛下当麻向电话亭跑去，现在她连说明的时间都不想浪费。

用电话亭中的电话本查过三位数的号码后，郁拨了115.“您好，这里是NTT电报服务。”

“不好意思，请问电报能在今天内送到吗？！”

郁催促般地急声问后，接线员用清晰的声音回答了她。

“是的，晚上七点之前发的电报都能在今日内送达。”

郁抬腕看了看表，离那个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左右。

“那个，我现在用的是公共电话，你们受理吗？”

“可以的，不过需要用信用卡来支付费用。”

“我知道了，谢谢！”

郁暂时挂了电话回到当麻身边。

“老师，电报！可以用发电报回去！七点前发就能在今天内送到！基地里就算是深夜也可以收特别快递和摩托车快递，有电报送进去也不会引起怀疑！”

接下来两人仔细地商量了一番，为什么他们准备去大使馆的情报会泄露，基地是否已经掌握到情报泄露的途径，如果还没掌握的话他们又该如何说明才能把目的地隐藏下来，等等问题。

考虑好种种情况后，郁写好了电报内容。费用是用郁的信用卡支付的，堂上说过当麻的卡有被当成非法使用而受监控的可能，但就算是良化特务机关也不可能连郁的情况都掌握到。

电报内容是郁以自己的方式反复推敲后写好的，不过能不能把意思传达到还是个问题。现在担心这个也没有用，只要之后制定好不管有没有支援都能执行的计划就行了。

接下来根据当麻的提议，两人顺便决定了今晚的住处。现在再次向大阪出发的话，到达时已经是深夜，那时再去找宾馆、酒店之类的地方就难了。

看了新宿书店店长准备的地图后，郁接着打了好几次电话。就算良化特务机关已经开进了大阪，他们盯上的目标应该也是图书队的设施，不会去监听普通宾馆的电话，毫无名声的郁打去的预约电话也不致于引起什么怀疑。

即使如此，两人还是决定越出人意料越好，因此锁定了大阪站正前方的希尔顿。应该不会有人能想到逃亡中的人竟然会去住顶级酒店。

“不如干脆住行政房吧。”

说这话的是当麻。比套房档次更高的行政房，这提案让郁听着觉得胆怯，不过当麻会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行政房设在专用的高楼层里，开房退房都很方便，也能减低被看到的可能。”

这的确是很有吸引力的条件，听起来当麻似乎曾住过那家酒店。就在郁依照作家的印象擅自想象成“被关起来赶稿”时，当麻苦笑着回答了“几年前在结婚纪念的旅行中和内人一起稍微奢侈了一下”。

“真对不起，这次不是您夫人陪同了。开双人房可以吗？”

“这该是问你才对啊。”

得到这个回答后，郁给酒店打了预约电话，正如希望的一样，还有空的行政双人房。

“我们现在离得比较远，开车过去要很晚才能到，可能会过十二点，没有关系吗？”

酒店的回复是请能大致确定抵达时间后再给一次电话，但不管怎样，算是先订好了房。

郁挂断电话后吁了口气，当麻担心地开了口。

“你也很累了，换我来开车吧。”

“啊，不用了，我还可以开。”

郁搔了搔头笑起来。

“资金充足果然是很重要的事啊。如果是我个人的旅行，根本不可能直接奔到希尔顿的行政房去，肯定是找便宜的旅馆，要不就是在网吧睡一晚。”

“网吧也可以睡的吗？”

“最近的网吧还能洗澡呢，也有方便食品，住一晚没问题，而且使用的房间也能上锁。”

“哈哈，现在都发展成这样了啊。”

当麻感叹着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换我来开吧。虽然你是很优秀的防卫员，但白天的逃亡还是很消耗体力的，而且你还一直在暴雨中驾驶。”

当麻直接点出来之后，郁才突然感觉到至今都没意识到的疲惫。

“我也上年纪了，不能勉强，所以你如果不能早点恢复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我明白了。”

当麻说的的确有理，郁老实地点点头，在走回车子时绕到了副驾驶座的一边。开出车子的当麻先开到加油处给车加油，郁则开始吃之前店长准备的东西，吃完一个饭团和一个三明治并喝过饮料之后，油加完了，当麻将车开出了服务区。

看到车子再次回到高速上，郁便放倒副驾驶座的座椅，将毛巾毯拉到胸前。

身体的疲劳似乎比郁感觉到的还要厉害，在闭上眼全身随着车子的震动摇晃时，她感觉到意识一下子就飘远了，这是沉睡的前兆。

※同一天的晚上九点。

“笠原到底去了哪里！”

留在办公室的玄田以过去不能比的势头转来转去，其他的队员都被派去警察医院和自卫队医院制造烟雾弹了。

“请不要撑着拐杖来回打转，会弄坏地板。”

这在平常都是由堂上来提醒的事，现在换成了绪形。如今堂上正躺在新宿的急救医院里，小牧和手冢也在那看护他。

根据小牧的报告，堂上除了中弹之外还并发肺炎，虽然一同行动的另两人的疲劳度也令人担心，但目前为止和当麻一起失踪的郁还没有联络进来。

即使玄田已经做出他们正开车前往大阪的推测，可没有得到实际报告又另当别论。

这时柴崎跑了进来。

“玄田队长，我收到了这个！舍监刚刚给我的！”

柴崎递给玄田的是一封电报，附有音乐播放器的设计非常与众不同。

收信人是柴崎麻子，发信人是柴崎麻美。

带着可爱装饰带的封口还没有撕开，不过柴崎没有叫这名字的亲友，所以柴崎麻美应该是郁用的假名。

“干吗搞得这么麻烦……”

玄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回答他的是绪形。

“大概是在逃亡中手机坏了吧，生活防水的程度顶不住这种暴雨。分开行动的我们这组里，手冢的手机也因为浸水而发青。”

“咦——！”

柴崎猛然发出一声惨叫，这次玄田和绪形都用奇怪的表情看向了她。

“怎么了，突然惨叫。”

玄田问了后，柴崎只得暧昧地笑笑。

“没，那个……这样很伤脑筋吧，要修复数据啊什么的。”

“现在哪顾得上担心这个。”

“也是。”

柴崎点了点头，绪形继续说了下去。

“她是怕被良化特务机关窃听才不敢用公共电话联络吧，不过能想到电报这一点倒是很不错。”

“回来之后得夸奖夸奖她才行啊。”

玄田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电报，播放器立刻响起生日快乐歌。

三人看完内容后，玄田绷起了脸。

“……这种小学生作文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啊。”

“笠原很拼命嘛。”

这次柴崎很难得地庇护了郁。

“她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也不知道之前的情报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就算我们内部有奸细，装成我亲戚的话都能直接送到我手上。万一内容被看到，也会让人觉得只不过是祝贺生日的电报而已。”

“嗯，字面上的内容倒是一目了然……”

这时从电报打开后就一直响着的电子旋律已经让玄田和绪形忍到了极限，两人的脸色眼看着越来越危险。

“喂，感应器在哪里！让它静下来，绪形！”

“明白。”

绪形拉开手边桌子的抽屉，取出胶带来贴在他记忆中应该是光学传感器的银箔上，这难得的播放音乐的设计在被打开之后才经过五分钟就安静了下来。

“总之，她们正在从中央道开往大阪，这点是不会错了。柴崎，剩下的你解读一下。”

“是。”

接到玄田的命令的柴崎默默地拿起了电报。

“可以用这里的电脑。”

“不，以防万一，还是自己房间的笔记本好。如果不小心留下痕迹让外部人员看到就麻烦了。”

只要是基地里的人，谁都可以进特种部队办公室，从保密方面考虑的确会让人放心不下，而且奸细也可能不止秦野一个。

这次郁是绞尽脑汁才耍出了这种花招，柴崎当然也会全力应对。

——但，这边归这边……

行了一礼后走出办公室的柴崎一边在踩着路面一边恨恨地念着“真是的”。

“手冢那家伙！”

在不用担心被人听到情况下，柴崎狠狠在蹦出了抱怨对象的名字。

手冢那支坏掉的手机正是柴崎的手机。

虽然主要的联络信息她都已经输入电脑，也记在了手写的电话簿上，但是——“如果数据恢复不了的话，不仅要他赔我手机，还得给我把数据全部输进去！”

柴崎记录的数据里，光是和图书队有关系的人员就超过了百人，加上个人亲友和其他人脉的话，最少也有两百人以上。

——不过，能让手冢因此而翻白眼倒也挺有趣的。

柴崎虽然是强逼着自己去看一些值得开心的方面，不过在她还是不自觉地小声笑了出来。

※“差不多可以交换驾驶了吗？”

当麻对郁这么说时，车子开到了在关原跟前。

从长野下到岐阜，擦着爱知的北侧穿过，上了名神高速再次进入岐阜，直到这里都是当麻在驾驶。

从诹访湖服务区出来后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时间来到九点半。睡的时间虽不长，但睡得很沉的郁现在已经从疲劳中恢复过来了。

“我开进养老服务区吧。”

当麻将车子开进了接在高速上通往服务区的引导道。

“上了名神后车流量大了一些，不过速度还不错，跟着汽车道的车流，时速也能有100千米。”

“那真是太好了……”

声音还有些犯困惑的郁打开了行车路线图。

“到了这里就没多远了呢。”

她粗略地算了下，剩下150千米的距离，就还要在高速上开两小时左右。

“交替后就让我开到最后吧。”

这附近是台风已经过去、能够看到星空的好天气，服务区里也空荡荡的，在东京被台风直击的当日，下来的车果然很少。

郁上完洗手间，回到车上后又重新设定好导航系统，当然现在不会再出现开上首都高速那时的丑态了，她将目的地改成了大阪希尔顿酒店。

“从高速下到大阪市内后道路很复杂，要小心一些。”

“咦？有多复杂……”

“我也没在大阪开过车，不过你就把大阪站附近想成和新宿、涉谷周围差不多吧，而且晚上会有停在路边，虽然有时停车数会减少，但正常的时候都还是挺多的。”

“呀——！”

早先从新宿上高速时都弄得手忙脚乱的郁这下子真的就只能依靠导航系统了。

“只算高速上的时间就不到两小时，这个时候也基本不会堵车，顺利的话可以在日期改变前进到酒店。”

“好！”

郁双手拍了下脸颊给自己打气。

“请您祈祷一切顺利吧！我们走！”

如此宣告后，郁发动了车子。

从诹访湖到这里又开了200千米左右，因此上路前郁也是先加了油。只要不用排队，在每次休息的时候加油反而能缩短时间。

出了养老服务区后，大约十分钟便进入滋贺县，就快到米原的分岔点了。

从分岔点转向彦根，郁把车子开上了超车道。现在时速有120千米，大概是晚上车流量上的关系，能跑出这个非常不错的速度。路面也完全干了，不用担心会打滑，和还处在台风圈内那时相比，现在的驾驶情况非常好。

——嗯，当地的车、当地的车。

郁确认了前方的车是滋贺的车牌后，找了个适当的时机里插进车流中。在不熟悉的地方开车时要尽量跟在当地的车后面，这是郁拿到驾照时父亲对她说过的，跟着车流的话就不用担心超速，当地的车又熟悉地形，跟着开相对要安全。来了东京后郁就很少有机会开车，的确当前方的车不自然的减速时，不是路面出现一个断坡，就是视野极其不好，也有一不小心就会被速度探测器捕捉到的路段。

从导航器的地图来看，现在正在绕过琵琶湖的南侧。

郁突然想着如果是白天的话应该有一些路段能看到琵琶湖吧，她还没有见过琵琶湖。

现在从装着遮蔽板挡住了风景的高速看出去，只能看到漆黑一团的沉闷山影。

终于过了京都，两人在吹田服务区最后休息一次和加油。从关原出发到现在大约经过了一个半小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从导航系统的地图上看，到目的地已经不用三十分钟了，郁在这里给希尔顿酒店再次打了电话，告知对方应该能赶在日期变化前到。

从丰中砸道上到阪神高速池田线后，导航系统的指示是在梅田出口下高速，郁立刻陷入了恐慌。

“梅田！梅田出口是怎么回事？不是大阪，没问题吗？！”

“这附近说大阪和说梅田是指同一个地方，只是叫法不同而已。”

“同一个地方却有不同的地名，这可是违规的啊——！”

下了高速后导航系统的指示变换得更快了。

“呀——！”

要在不习惯的地方遵照指示开车很辛苦，郁一边按着喇叭一边拼命地跟上导航系统的提示变化。

“导航系统我来看，笠原小姐你看车！”

结果就变成了由当麻转述导航系统的指示，最终郁有惊无险地将车子开进了目标希尔顿停车场，向职员说明情况后又根据引导停好了车。

车子就放在这里等租车行的人明天来取，郁把从堂上那里拿的商用包和店主买来的所有东西都取了出来。

有些狼狈地上到一楼后，郁在总台报上了“我是刚才打过电话的笠原”，预约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开房果然要在三十二楼的专用服务台办理，男服务员帮忙拿过行李领着两人上了电梯。

专用服务台是设在一间休闲吧出入口的单人台，可以看出使用这里的客人并不多。

“我帮爸爸一块写吧。”

当麻若无其事地远离了服务台，郁在住宿名册上写下老家的地址和自己的名字，当麻的名字则是用了自己父亲的名字笠原克宏。

开房要先交相当于住宿费两倍的预付金，郁照着女服务员说的数字数了现金递过去，在退房时结算过后会退还差额。

房间是3112号房，郁办完手续接过金色的卡式钥匙后，男服务员再将两人领去房间。

只有商用包郁自己背着，其他东西全都丢给了男服务员拿。两人在他的带领下乘电梯下了一层，房间在电梯对过去的深处。

郁装成一个做事麻利的女儿，时不时地催促着一直在后面稍稍低着头的当麻。

“爸爸，你快点嘛！明天还有那么多事，不早点休息可不行！”

“可是我真的很累，走不快了，别催。”

当麻的即兴附和也越来越有样子了，郁又加了一句。

“没办法嘛，谁想到突然之间要办丧事！都来到酒店了，你就不要抱怨了啦！”

作为能让人认同的不得不突然跑来的理由，虽然有些不吉利，但用丧事作借口是最好的。

“不过，竟然在我们旅行的时候过世，突然间改变行程，我们也没能准备丧服啊。”

“反正这里是都会，随便找地方买吧，只是丧服而已。”

两人继续演着这种小戏码，郁向走在前方的男服务员开了口。

“不好意思，这附近有能买到丧服的店吗？”

“从一楼大堂的希尔顿东方购物中心一侧出去后，东边就有阪神百货商店，对面的大阪站里也有大丸（注：日本一间总部设在大阪的百货商店。）。两边都是十点开始营业。”

亲切的男服务员仔细地说明了购物点。

将两人领入三十一楼的房间后，男服务员便离开了，郁立刻向当麻深鞠一躬。

“对不起，突然演戏。”

“哪里哪里，我接得还好吧？”

“嗯，很厉害！”

郁边说边把商用包取下来，然后劝当麻先洗澡。想着贴身衣物是没办法换了的她原本已经放弃地准备再忍耐一天，但把店长在新宿给的东西全倒出来之后，发现里面竟然还装有男女内衣和袜子各一套。男性的就算了，买女性内衣时想必很不容易吧，郁再次对店长升起了感谢之心。

“老师，店长也买了内衣呢。”

“哦，那还真是太感谢了。”

当麻还没脱衣服，又打开浴室的门接过了内衣，他应该会用酒店配送的剃须刀来弄掉商标吧。

“请您好好泡一泡，热水能去除疲劳。”

要是当麻在这里倒下的话可就前功尽弃了。

一边听着当麻给浴缸放水的响亮水声，郁一边打开商用包确认里面的东西。

正如在地铁里摸到的那样，SIG-P220一把，冲锋枪一架，各有三个后备弹匣。还有使用了三角巾后分量有所减少的急救袋，里面有剪绷带用的剪刀，郁用它剪了自己袜子和内衣的商标牌。

这时郁瞟到了放在床边的电话，在进到酒店安稳下来之后，和基地联络的心情就猛地涌了上来。

堂上是不是没事了，手术是不是结束了，只要给基地打一通电话这些都能知道。

但是……

郁像是要切断自己的不舍般走到了窗边。窗户是隔扇式，已经打开了，正对面是郁在看大阪地图时记下的丸大厦，视线稍微移过一些后，就能看到曾在娱乐节目里见到过的大阪用名之物——故意斜建的显示消费者金融的电子看板。从三十一层的高层眺望大阪，这以郁的收入来说是很难得的机会，但她此时到底还是没有享受这种乐趣的心情，只是淡淡地看了看那两处，很快就拉上了拉扇窗。

然后郁坐在靠窗这边的床位上，床对面摆着台式镜，映出了郁疲劳的身影。

她衬衫的领口上别着比自己高两级的阶级章，这是堂上说着“借给你”而用褪了血色的手指为她别上的，章上有两朵春黄菊。

郁用手指使劲地抚着阶级章。堂上就在这里。

别哭，你该笑才对。之后就由你一个人保护当麻老师了。

你能办到的。

能和图书队联络的手机损坏，郁想到了用发电报的方式联络，之后她就决定不再和图书队的设施联络了。

这之后就只能由她孤军奋战，而堂上也说了要她独自奋斗。

——所以我要独自加油，不管怎样都要把当麻老师带到他想去的总领事馆去！不顾一切、不拘常理、不管三七二十一，这些都是图书特种部队的拿手好戏。

虽然还无法笑出来，但郁已经能直直地面对镜子了。既然被说了“别哭”，郁就不会哭，不管她有多担心堂上的情况。

大约三十分钟后，当麻洗完了澡。酒店配的睡衣不是浴衣，而是前扣式的长衫。郁和当麻交换，拿着同样的长衫和内衣进了浴室，重新给浴缸放水。

大概是当麻用过了，洗脸台下放着脱衣蓝。说着“哇，我还是第一次住有脱衣蓝的酒店”的郁还在旁边看到了称体重的秤，不过这个就被她无视了。郁将脱下的衣服和防弹背心放进脱衣蓝内，再把毛巾和长衫叠在上面。

配的香皂有两块，难得来住高级酒店，郁就开了一块新的来洗脸。洗发水、护发素、沐浴液就是共用的了，每样都用带挤压头的小瓶装着。郁将这些拿到放好水的浴缸边，立刻将身体泡进了热水里。

她在热水里一直泡到肌肉放松下来，为防万一，还稍稍按摩了一下。明天要是肌肉酸痛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身上被打到撞到的地方现在都出现淤青了。

洗干净头发和身体后，郁把水放掉，然后打开水最后冲洗全身和浴缸。在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时，她才突然注意到——“化妆品那些要怎么办……”

虽然平常很少有机会化妆让郁也不在意明天要素面见人（警戒时暂且不说，训练时当然是不能化妆的），但她多少还是会在意皮肤的护理。

翻找配送用品想看看还有没有刮胡子用剩的刮胡膏时，郁却发现还赔有卸妆用的洗面奶和化妆水各一小袋。她一边感慨地念着“真不愧是高级酒店”，一边用化妆水做洗完澡后的皮肤护理，考虑到明早的份所以只用了一半，把剩下的半袋靠在洗脸台一角。

等收拾妥当走出浴室之后，郁看到当麻正在台式镜前看着一张细长的牌状物。

“当麻老师，怎么了吗？”

郁瞄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发现那是酒店配的挂在门把上的联络表，不过比起一般只写着“请勿打扰”和“请打扫卫生”的牌子要长不少，但还是纸制这点对这种程度的酒店来说成本并不高。

“有早餐的订餐票，凌晨三点之前挂出去的话，可以指定第二天的早餐和送餐时间。如果去休闲吧吃就要上楼，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订客房服务。”

“好啊！”

郁二话不说便同意了。不知道是因为酒店提供送早餐的客房服务，还是因为行政房的数量本来就少，在开房时看到的休闲吧并不大，进到里面肯定会被其他客人看见，说不定会被在新闻上见过当麻的客人认出来。

“不过会去休闲吧的大多是外国客人，又觉得没有必要警戒到这种程度……”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费用高些也没关系，队上也常常说不要在警备资金上小气。”

和稻岭绑架事件中买下一整片新城区的大手笔相比，这几千日元不过是小钱而已。

早上不吃米饭就没精神的郁订了和食，吃得少的当麻选了粥套餐，然后牌子被挂到了外面的门把上。指定的时间是八点，闹钟的时间则是调在七点。

各自钻上床熄了灯后，当麻很快就扬起了呼噜声，想必非常疲劳了吧。

郁也累到了不在乎这响亮呼噜声的程度，很快就跟在当麻后面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

※第二天早上七点。

闹钟响起来后，郁伸出手探到床头矮柜上关掉了它，然后在被窝里整理好意料当中睡得一团乱的睡衣，这才窸窸窣窣地爬起身。

“老师，早上了。我先用浴室了哦。”

听到当麻应声后，郁抱着衣服奔进了浴室，在洗脸刷牙时听到房间里传来了电视的声音。当麻打开了电视，从不停换频道的声音听来，应该是在找今天的接力报道。

社会上会怎么报道昨天的事呢，同样在意的郁赶快收拾完毕跑出浴室。

“我现在是心脏病发作，正在住院中，为了安全起见，没有透露住院地点。”

当麻笑着对从浴室冲出来的郁这么说，郁也跟着笑了起来。的确是很有玄田风格的一招，不过良化委员会也没有肤浅到会盲目轻信图书队的话，应该也会考虑到在大阪这边布防的。过了不久，放着早餐的小型手推车就送来了，两人把窗旁的茶几拉到房间里，将手推车上的早餐摆到茶几上。

将窗子拉开后，郁和当麻开始对各自的早餐下筷，吃完之后打了电话叫人来收小推车。

客房人员来收走小推车后，郁又给预定收车的店打了电话。根据之后的计划，车子得在一早就送回去，但郁不能留下当麻自己出去，现在要办退房又太早。

在郁说了因为有急事没空还车，拜托对方来希尔顿停车场收车之后，最初对方很不情愿，不过在加上所耗汽油的费用和服务费之后，总算是妥协了。

“那么，来到总台之后请给我电话，找3112室的笠原就可以了。”

店里答复说店就在附近，二十分钟左右就能过来。郁和当麻开始趁着这段时间收拾行李，大部分是新宿的店长买来的东西，虽然是他一番苦心，不过毛巾毯和剩下的替换衣物之类多余的东西也不能再带着走了。

为了表示这些是扔掉的东西，郁把装东西的纸袋放在了垃圾桶的旁边。没有扔掉的只有大阪地图。

这时总台来了电话。来取车的是刚才和郁通电话的人，勉强答应的他多少都有些不高兴。

“对不起，我出去一下！回来时我会敲门，请您从鱼眼中确认过之后再开门！”

郁往堂上的钱包里加上目测充裕的金额，抓起车钥匙就跑出了房间。

“这种事还真是让我们伤脑筋啊。”

郁赶紧向来取车的年轻店员鞠了一躬。

“对不起，非常抱歉。麻烦你了。”

“算了，这里有不少客人都是到我们店里租车，这次就通融一次吧。”

店员又唠唠叨叨地抱怨了一番，才开始在大堂里结算费用。

“刚才我去停车场检查过车子了，油基本没少，是在吹田还是哪里加过了吧。”

就在郁还为店员那一口希尔顿的工作人员没有说过的大阪腔感到新鲜时，他已经从手提包中拿出计算器按了起来。

“所以，油的份就算了，来取车的服务费按这个算，您看怎样？”

郁原本已经拿出被狠敲一笔竹杠的觉悟，不过店员打出来的费用还算是在正常的范围之内。

“不好意思，麻烦你过来真是很对不起！”

郁付了钱交出车钥匙后，在店员拿出的票据上签了字。

“那么我带你去取车。”

郁就要往停车场走去，不过店员叫住了她。

“刚才我不是说我已经看过车了嘛，地方我知道了，您有事就快去忙您的吧。”

为了掩饰不好意思的店员淡淡地挥挥手，郁再次深鞠一躬之后便向上客房的电梯走去。

之后两人等到了百货商店快开门的时候。

“好，还有十分钟！现在去退房刚刚好，我们走吧！”

郁将商用包背上背，当麻也把地图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钱则是在之前分了一部分给当麻。

退了房后，两人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向确认过位置的百货商店走去。去大丸还是去阪神，这就交由过十字路口时哪边信号灯先变成绿色来决定。

结果去的是阪神。进到刚刚开门的店内后，两人直接搭电梯上到卖男士服饰的楼层。

这一层是以中年男性群体为目标客户群的。郁向一名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女店员搭了话，她的年纪看起来和目标客户年龄相称的夫人相仿。

“那个，不好意思。”

“您好。”

店员亲切地转过身来，郁将思考了好多次的要求说出了口。

“我要提的要求可能有一点奇怪……”

“是？”

“花多少钱都没有关系……”

哇，这种话这辈子可能就只会讲这一次了！——这么想的郁紧张得都差点咬到舌头。

“相对的，请不要问为什么。”

“好的。”

“请把这位叔叔打扮成大阪最不起眼的大叔。”

当麻像偷窥似的从郁的身后探出头来点了下。

店员阿姨看到当麻后露出了似乎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也就是说，只要把这位先生打扮得别人认不出他就行了吗？”

店员阿姨很快就领悟了郁的意思，她似乎已经察觉到当麻的身份了。

接着她呵呵地笑了下。

“那么，客人们，你们走错楼层了。”

说着“请往这边”的店员阿姨带着两人搭上电梯。

下了楼之后，店员阿姨不由分说地将两人领进后方的工作人员室。

“大家日安！我带有趣的客人来了哦！”

“什么啊，你是不是把这里和卖场搞错了。”

“咦，那个人……”

“好了！来把这个人打扮成大阪最不起眼的样子吧！这位小姑娘说不用管钱数！加油吧！”

这句号召让手里都在干活的店员阿姨们一起喊了声“来吧，看我们的”，立刻商量起怎么分派任务。

站在一角的郁和当麻只能有些害怕地看着她们。

——这突然高涨的情绪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大阪风吗？

而离开工作人员室的阿姨们再回来的时候，这里就变成了地狱——当然主要是对当麻而言。

“好，完成了！”

看到阿姨们围在一起完成的作品后，郁禁不住用双手捂住了嘴，这是她反射性想喷笑又慌忙忍耐的结果。如果郁在这时爆笑出来的话，那纤细的当麻可就要深深受伤了。

首先最耀眼的是紫金线质地、别有玫瑰形人造钻石的夏日毛线衫，为了让胸前隆出和年龄相称的高度，应该加了内衣和衬垫吧，而且衣服下还防弹背心，看上去就成了很富态的样子。

裤子乍看一眼只是米黄色，不过两侧还有斜印的动物。脚上穿的虽是平底鞋，但也装饰有人造宝石。

披下来的及肩头发被弄成了棕色卷发，脸上的妆则是——不知道涂了多厚的粉，连胡渣子都完全盖过去了。

穿衣镜前的当麻已经是目瞪口呆的状态，而且坐在椅子上的他的腿上还放着一个绣有蝴蝶的黑布包，应该给他拿着走的。当然，包上同样也有亮闪闪的人造宝石，提手部分还装饰有施华洛世奇的黑色流苏。（吐槽：这里说的是什么东西，完全理解不能。）

“这……会不会太华丽了吧？”

问题不在这里吧！——郁边在心中这么吐槽边问，不过店员阿姨们给了她非常自信的回答。

“这就是在大阪最不起眼的打扮。可能装饰的东西是多了那么一点，不过到大阪市内走一圈的话，这样的中老年妇女可多得是呐。已经成风景线了，风景线。”

的确，当麻已经完全变成了大阪的中老年妇女，完美到连进女洗手间也不会被人察觉的程度。

“到了他这个年纪，男人和女人已经没有多大区别，胡子又是白色的，刮过之后打上粉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原来的衣服放进这袋里哦，还有鞋子也是。”

店员阿姨们手脚麻利地把当麻来时穿的衣服叠好，和地图一起放进了包里。

“现在这样子就算和良化队员正面错身而过也不会被发现的啦。”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郁和当麻都不禁低下头。

“好，刚才你说不用管钱，所以现在才一起算。别看这样，东西可都是好东西哦。”

“一次算完吧！”

郁抓着堂上的钱包等待着。

“夏日毛线衫二万五千元，胸部相关产品三万五千元，裤子一万八千元，鞋子二万元……化妆品是最贵的，都是好货，老师不要的话，小姑娘还可以拿去用嘛。”

店员阿姨一边夹杂着闲话一边报着金额，最后的“加起来一共是”终于出来了。

“十六万八千二百五十元！”

“呼！”

郁拿的份还够，付过十七万二百五十日元之后，店员阿姨找回了二千日元。

“来，这些是收据。卖场不同，所以数量很多。”

郁着谢接过收据塞进堂上的钱包里，钱包一下子就因这一大叠收据而鼓了起来。

当麻还处在受打击的状态，不过总算是拿着蝴蝶包起了身。

“非常感谢，有劳你们了。”

郁和当麻一同鞠了躬，让人安心的阿姨军团呵呵地笑着。

“哪里，我们才该道谢，这是非常有趣的工作。欢迎两位再次光临。”

出了工作人员区之后，当麻和郁看上去就像是母女、或许该说祖母和孙女一样了。

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过一些，两人从阪神百货商店的二楼出来上了人行天桥，然后站住了。郁先开了口。

“就在这里分开吧，您没问题吗？”

“嗯，我到过书店附近，还算熟悉地形，有地图就没问题。”

“那么，就照计划在十二点前做好准备。”

确认完之后，郁向当麻伸出了手。

“为能够再次握手而祈祷吧。”

“嗯。”

当麻用力握住郁咬着唇伸出来的手。最后想说的话太多，郁一时不知该说哪句才好，看着打扮成中年妇女的当麻，她已经不再想笑了。

“能保护您是我的光荣。”

郁终于想到了这一句。

这一定是堂上想说的话。

“我很感激你们两人。”

这么说着的当麻松开了郁的手，然后混进宽阔天桥上的人流中向大阪站走去，郁则是要下天桥。

途中郁回头看时，当麻的确就如阿姨军团所说，非常自然地融入了人群里，融合度高到如果不特地去找紫色的身影都会看不到他的程度。

——一定没问题的，一定能顺利的。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帮助，图书队也在奋斗，不可能不顺利的。

下了天桥的郁稍微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家书店，她在那里买了一本大阪市内的口袋地图册。新宿的店长买的那张给了当麻，不过郁也需要地图。

离预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只要走的方向没错，以郁的脚程只要二十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虽然她想过要不要顺手买本书去咖啡店杀时间，但万一读进去之后错过时间就不妙了。

决定将余下的时间用来预习后，郁就这样向目的地走去。

※当麻和郁分开之后，走向了地铁御堂筋线的梅田站。

擦身而过的众多行人中谁也没有留意当麻。对于自己完美地装扮成大阪中老年妇女这件事，当麻的心情多少有点复杂，不过在此刻还真是谢天谢地。只是——当垂下的视线看到隆起的下垂胸部时，他依然无法平心静气。

但和郁主动承担的任务一比，当麻的心情就又平复了。

为防万一，当麻买了当日内可自由上下车的票。

检过票之后，他去往天王寺方向——也就是南下方向的站台。上了进站列车的当麻看上去也和普通的女乘客没两样，阿姨军团果然很可怕。

下的站是梅田过去的第二站本町，从梅田发车后大约需要五分钟，本町的下一站是心斋桥。

当麻的目的地是御堂筋，大约处在本町和心斋桥中间的位置，地图上写的距离是500米左右。

从本町站回到地面上后，离十二点还有三十分钟之久，想着早一点到附近也好的当麻开始向御堂筋走去。在难波神社隔着御堂筋的对面，南角一栋大楼的十九层，那就是当麻的目的地。

那里是英国总领事馆。

靠近大楼后，当麻看到郁曾教会他辨认特征的旅行车就停在路肩上，当然也看到了穿着良化队员制服的人，不过谁也没有怀疑当麻。

——抬头挺胸向着前进的方向大步走吧，关西人都是走得很快的。

当麻遵照着阿姨军团最后给的这句忠告，尽量快地迈着步子。

地图上标着大楼后面是批发一条街，当麻打算先进到那里。一直没有引人起疑，这多少让他有了点自信，当他横下一条心从大楼前面横穿过后方时，良化队员果然也无视了他。

没想到改变性别竟然能有这么好的效果。进到批发街的当麻先在便利店面了面包和饮料，这次他从和进来时相反的路出去了，还是没有引起怀疑。接着当麻又走过人行横道，进了对面的难波神社，参拜之后就坐在附近的长凳上打开面包袋慢慢吃起来。就在深处池子前的长凳上，当麻从被高墙围着的神社的门口窥视了下御堂筋，神社里感觉不到被监视着的气氛。

终于到了十二点。

突然，御堂筋那一边似乎出了乱子。当麻立刻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一棵高大樟树的阴影里，从死角向外窥视。四下分散的良化队员集中在一起上了旅行车，还无视信号灯强硬右拐，开上神社南侧的道路。御堂筋这里的所有车道都是向南行驶的单行线，不能调头，要向北走就得绕到所有车道都是向北单行线的四桥。因此路上许多车都踩了急刹车，还像喝倒彩似地猛按喇叭。

等这阵喧闹过去之后，当麻站起身。就在他走出神社正要穿过马路去往大楼的时候——有人将手搭在了当麻的肩上。

※

郁照着地图往南走，终于看到三岔路，这里是御堂筋和新御堂筋汇合的地点。

从新御堂筋这一侧能看到的美国总领事馆，是背后并排建有美国大楼、拥有一片专有区域的大楼，也和大使馆一样，有警察在警戒。

不过，现在在总领事馆周围有许多比警察更具威慑感的男人，虽然都穿着西装来伪装，郁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们是良化队员。旅行车一定也停在附近吧。

看来特务机关是在当麻希望流亡到的候补国中挑了离大阪站最近的美国总领事馆来布网。

“早被料到了，这种事。”

在当麻的希望流亡候补国总领事馆中，拥有独立大楼的只有美国，其他的都是设在或大或小的综合大楼里。从进去之后的方便性考虑的话美国就是第一候补，料到敌人会是这么想的郁和当麻反其道而行，还是以在东京时冲击失败的英国为目标。英国总领事馆虽然也处在敌人的监控之下，但从地图上看那里距美国总领事馆只有2千米，一旦美国总领事馆这边出现骚动，那边的人肯定会过来支援。

“……不过，留在这边不过马路行不行呢？”

三岔路口、高楼和警卫亭划出了一块令目标美国总领事馆几乎被敌人盯死的三角区域，以这个区域为中继，如果走过人行横道分别去到御堂筋或新御堂筋的话，一旦穿过马路就会被良化队员警戒。郁仅仅是远望就能看出他们在警戒着行人的举动。

郁现在所在的地方正处在不得不从御堂筋穿过三角区的位置，她从良化队员监视得最严的方向横穿了进去。

离十二点还有三十多分钟。郁若如其事地背向着美国总领事馆在自己所走的人行道上向右拐去，如果原路返回的话，那引来监视目光的可能性会很高。

拐上小路后，郁急忙打开地图拼命寻找能够回到之前那处人行横道的路。等郁向着三角区这边的御堂筋穿过之前那处人行横道，绕到目标高楼的背后时，离十二点已经只剩十分钟了。

郁一直在大楼的背后为十二点倒计时。

最后一分钟、三十秒——郁一口气跑上了美国总领事馆面前的人行道，向一片避开行道树所拓的空间冲去。这突然的行动使得良化队员全都反射性地转向了她，光是总领事馆前就有十五六人。

郁紧紧地吸引着他们的视线，高声叫道——“我们是关东图书队！我们在这里————！”

一边高叫着，郁一边将手伸进商用包里取出冲锋枪指向天空。

她扣下了扳机，直到子弹打完前都死死扣着。

良化队员也都在训练中形成了条件反射，全都在仓促之间躲进了可以隐蔽的方。

郁趁着着一空隙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藏着的三个弹匣，看都不看地换上，然后再朝空中连射一次。在良化队员们想站起身时，她斜下枪口朝柏油路横向扫射，良化队员们只得又再趴下。

这意外的枪声早就让附近的行人逃走了，普通车辆可能也在远处察觉到骚动而绕行了，现在马路上也是空的。郁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举动会使交通和治安发生混乱，她已经做好了接受责罚的准备。

——还有一个！

郁换上了最后的弹匣。

※当麻抽着气地回过了头。

“您是当麻老师吧？”

微笑着的青年向他出示了图书手册。

当麻这才吁地松了口气。

“欢迎来到大阪，我是关西图书队的人。不过——您这变装还真是毅然的决定啊，虽然我们比良化队先布防，还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发现您。”

“啊，不，这个是……”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当麻有些语无伦次，这时年轻的图书队员扶住他的肩，领着他穿过信号灯刚变绿的马路。

“先进总领事馆吧，不过进去的时候得解释下，这是紧急情况下的应变措施吧？”

青年边说边将当麻带进大楼，搭上电梯并按下十九层的键。

“请问笠原小姐她……”

“到了总领事馆后就可以知道消息了，我的手机应该已经接到了联络。”

※打完最后的子弹后，冲锋枪啪地卡住了，郁又要把SIG-P220拿出来。

但这一次她没能顺利掏出来，良化队员们已经抢先站起了身。

可恶，明明还没打完——到了此时还不愿认输的郁斜下了眼——看来自己要初次领教防弹背心的效果了。

但是——良化队员们没有像平常一样立刻掏出枪，只是冲着郁跑过来。这情景让郁露出满脸的惊讶。

——为什么不射击啊？！

在平常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令郁呆得都忘了要逃跑，就在这时，一辆旅行车冲了进来。就在车子插进郁和良化队员之间的时候，她看出了着不是良化特务机关的车。

“是笠原士长吧？！快！”

从被拉开的滑式门里喊出的名字终于让郁有了反应，她立刻钻上车，在车门关严之前，车子就伴随着轮胎发出的摩擦声急速开了出去。前进的方向是向着新御堂筋北上。

“我们是关西图书队的，已经从关东图书队那里接过了掩护当麻老师和笠原士长的任务。”

“……当麻老师呢？！”

“已经平安无事地进入英国总领事馆了。”

郁这才整个人放松下来摊在了座位上。

“……为什么他们没有开枪打我？”

“这是关东图书基地特种部队的玄田一监的计策。他设法请动自卫队，以向良化特务机关关西支部提供的弹匣中混进了一批有爆炸危险的弹匣为由，回收冲锋枪和SIG-P220的弹匣。关于核电站恐怖袭击事件，自卫队也一直反对官方对策室的强硬方针，因此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

“所以只有今天，良化特务机关关西支部没有一颗实弹，想用枪也用不了，只能跑上来擒住你。

另外，警察也就恐怖主义对策向对策室提过不满，关于你开枪一事，也已经和他们说好用‘应对不及’的借口来搪塞。而且在交通管制上警察也帮了忙。“

听了队员的说明后，郁喃出了并不是要回答、而像是自言自语的一句。

“啊，那……”

——玄田队长明白电报的意思了。

郁渐渐地深陷进了座位中，这时邻座的队员给她递了手机。

“请用，你想自己报告吧。”

郁道过谢后拨了关东图书基地的号码。

电话先是接到总务处，然后才转给图书特种部队。

玄田粗亮的嗓门在电话那头响起，郁向他做了报告。

“我是笠原。刚刚结束任务，谢谢队长的计策。”

“嗯，你干得很好！电报也花了一番心思，不过那个嘀嘀嘟嘟的音乐就多余了！那个东西吵得要死！”

“我可是很努力耶，又不知道情报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手机也坏了嘛！所以才拼命装成像是柴崎的姐妹拍过去的一样啊！”

（生日快乐，麻子姐姐。

我现在正和爸爸一起开车去岐阜旅游。

今天住在大阪的酒店里。

明天我要到北区去买东西。

爸爸好象要去御堂筋的某家公司见他朋友。）

这是郁拍来的电报内容。

北区指美国总领事馆，御堂筋的某家公司则指英国总领事馆，郁想暗示自己要在美国总领事馆一边做出佯攻。如果是玄田，如果是同伴们，一定能够明白——郁一直这么坚信着。

而同伴们也没有辜负她的信赖。

随后，郁最想问却也是最怕问的事，反而是玄田先说了出来。

“堂上没事，有些肺炎，不过已经脱离危险了，就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反正在他腿好之前也只能静养，让他暂时老实点也好，这次太乱来了。”

“队长，这话听着……堂上教官大概会说只有队长没资格讲他吧。”

郁笑着的声音中途突然变成了哭泣声，车内的队员们都装出没有听到的样子，她很感激地接过非常自然地递过来的手帕擦着眼角。

“照预定，保护当麻老师的事就交给关西图书队，你赶快回来。拜托那边的队员直接送你到新大阪，依你这次立的功，准许你坐软席车厢。（注：日铁[JR]一等车厢，JR各公司的客车中需付特别车费的车厢。）

玄田说完之后，也不等郁回答就切断了电话。

“谢谢你了。”

郁一边把手机还给刚才的队员，一边拼命地擦着眼泪。

——好想早点回去。

“从大阪搭新干线回东京要多少时间？”

旁边的队员给了她“两个半小时多一点吧”的回答。

仅仅是两个半小时也已经让郁感到长得无法忍耐了。

和堂上的距离还有两个半小时，正是这点让她无法忍耐。

※

但是，忍耐过两个半小时之后，郁最终还是没能在当天见到堂上。后一天也是，再后一天也没见到。

作为保护当麻到最后的人，郁逃不开报告义务和其他一堆杂事。

当麻进入英国总领事馆的事被大规模地报道了出来。虽说是有限期的限制表达自由，但因恐怖活动这一理由而被限制的话，自己还是希望能够流亡——当麻表示出的这一意志一口气引来了国际舆论和他国的批判。

特别是几度遭受无差别恐怖活动之苦的美国和英国，更是提出来了“因恐怖活动而折损国家气节之举，正是让恐怖分子认识到恐怖活动的有效性、在国际上有利于恐怖分子的做法”此种严厉的批判。

＜向恐怖主义屈服的国家为了约束民众和社会而扭曲法律是下下策，这已经是关于恐怖主义的常识了。

而关于这次希望流亡的作家——当麻藏人氏，又传闻是在国际谋略上造诣颇深、能给日本的治安维护组织讲课的人物。

我国强烈希望应该是我国友人的日本，在这一问题上能避免在日本广泛活跃的作家不得不从民主主义国家向同样是自由主义圈内的国家流亡这种荒唐的事态，向恐怖主义表现出坚决的态度。

又及，美国也曾发生过疑似参考数年前出版的谋略小说而策划的大规模恐怖活动，但虚构的小说终究只是小说，一个国家的恐怖主义对策因为虚构的小说而受到如此影响只会被看作愚蠢的行为，请自重。

如果日本无法听进这一提议，我国将不得不重新商讨是否能把日本当成自由主义的友人来对待。＞

这份以英美为中心的弹劾书也得到了许多国家的联名赞同。

作家——当麻藏人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国内问题，已经超出了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权利所能达到的范围。

手冢慧也接连几日出现在接力报道当中，对情况进行了详细地说明。媒体良化法见不得光的一面以和图书队历史完全不同的形式，开始在民众面前现形。

终于，官方对策室对作为短期法来采用的媒体良化法最新实施细则——允许良化委员会暂时监督言论发表人，作出了撤消处理，撤消宣告不仅在国内发表，也向世界发表了。

这一实施细则的愚蠢又受到国际舆论的批判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当麻在世界的祝福下向英国总领事馆取消了流亡的申请，英国方面也给予了“很高兴能接到这一决定”的回答，他们似乎也在为自由主义圈内的流亡能否成立、又该如何让移民的处理看上去像是流亡，这些问题而烦恼。

事情经过瞬息万变，仅仅一周就已经有了大致结果。

※报道完当麻返回东京的消息后，接力报道就结束了。

虽说媒体良化法因为当麻事件而失去了原来碰巧得到的一条实施细则，但媒体处在良化法的监视下这一情况依然没有改变，尤其电视这种大型传媒就更不用说了，能做出像接力报道这种不正常的报道就已经是极限了。

接下来应该又会转回由折口所在的周刊界继续对良化法作游击报道。

“结果还是原地踏步啊。”

郁一边在房里看宣布接力报道结束的新闻，一边把玩着新的手机。和前一支是同一间公司出品的，所以邮箱地址还能保持不变，但前一支已经损坏到数据无法恢复的程度，因此新的这支还得重新输入。工作上的资料郁曾经用柴崎的笔记本电脑备份过，只要导入手机就行，而私人的资料就得照着电话簿一个一个地输入。当然，这支新手机也已经让后勤部进行过防窃听的加密改造了。

“不是原地踏步哦。”

柴崎一边看着大概是最后一次在电视上露面的手冢慧一边回答郁。

“这次守住了险些被侵害的表达自由的根基，是个很大的成果，而且还引入了国际舆论。”

停顿了一下后，柴崎又接着说了下去。

“当麻老师的终审判决当中的补充意见，那可是能在将来重新审视良化法的材料。”

“咦，是这样吗？”

“那是目前在书面上对良化法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批判哦。‘未来企划’和手冢慧大概会以此为轴心进一步扩大良化法反对派的阵容，继续在暗中做斗争吧。”

“你这说法……怎么事不关己？”

“的确是与我们无关啊。就算在当麻老师事件里联手了，‘未来企划’在原则上毕竟是以图书队分离出去的调派机关这种形式被良化法反对派聘用，与其说‘未来企划’是图书队的关系组织，不如说它是侧重于联系法务省和图书队的中立组织更适合。当然一开始的轴心是图书队，但这个轴心也会渐渐向法务省偏移，法务省的良化法反对派也希望能在省内开个良化法研究机关吧。”

柴崎的说明让郁禁不住沉下了脸色。

“咦，但那样一来，万一‘未来企划’被良化法赞成派拉拢过去的话……”

“手冢慧如果想名留青史，肯定会断然拒绝这种绝对也会刻在史册上的丑事，这和他的美学不合嘛。而且部下们应该也受到了这种熏陶，为防万一，图书队也派了人混进了‘未来企划’内部。”

柴崎这话让郁想起回到基地后才知道的事。

“秦野代馆长……真是遗憾啊。”

“虽然遗憾，但他的作为的确难看。”

柴崎抛出这么句无情的话，那大概已经是她能够放得下或是超越过去的事了吧。

“手冢慧的器量不同，这点还是可以相信的。”

停了会儿，柴崎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觉得那家伙解读的风向并没有错。只要将外国的观点引入国内，从长期来看良化法就会显得理亏。这同时也意味着图书队会紧缩，良化法被推翻的话，图书队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啊？！图书队会有解散的一天吗？”

郁颓丧地将脸伏在桌上，柴崎露出了苦笑。

“这也不是短期内的事。要一点点施压让双方慢慢紧缩，至少也得花上个二十年吧。对于图书队来说，如果能取消审查恢复和平的话，也希望图书馆能够更加充实，在总预算不缩减的前提先紧缩图书队的话，就可以将防卫费转为图书馆设施费。到了那个时候，你也是能独挡一面的图书管理员了。”

在新闻转到广告的时候，郁带着点作弄向柴崎开了口。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和手冢交换手机啊？”

“要和手冢慧取得联络，手冢的手机就是最好的饵。那两个家伙都有兄弟情节嘛。”

一笔带过地回答过后，柴崎有些生气地瞪起了眼。

“所以我不也把自己的手机借给手冢了嘛，结果他却在终审判决那天弄坏了！数据全都没有了！我的手机里可是有着各署各部的人脉啊！”

气成这样的柴崎算是罕见的，不过也该说这的确很符合她贪求情报的作风。

“那么，对手冢的惩罚是……”

“赔我新手机，然后把一百名图书队相关人员的资料全都手动输进去。”

“你、你这个家伙！明明自己就有全部资料的备份！”

“所以光是要他输图书队相关人员的就算了啊。”

柴崎一边淡淡地这么说一边喝着茶。

“如果把最低程度的所需资料都算上，我的手机里可是超过三百人呐。反正手冢的话，肯定也就是把他自己备份过的资料导入手机而已，这个惩罚已经很轻了。”

什么嘛，这种明明没有交往却一副妻管严的模式。——这么想的郁边看着柴崎的侧脸边歪了头。

说着这种不合情理的话的柴崎倒是显得乐在其中。

“说到惩罚，你在美国总领事馆前开枪的事，只是写份检讨书就算交代了呢。”

“哇，你怎么知道的？！”

在察觉到自己大意时，郁也再次认识到了柴崎捕捉情报的可怕能力。她接到这一指示是在今天工作之时。这次开枪是在取得了图书队设施外的延长的许可、并移管至关西图书队之后——结果似乎是补了这样的手续。而检讨书是关于扰乱交通的，在原则上必须提交给当地的警察。

“不说这个了。你还没去探望堂上教官吗？”

柴崎很自然地问了这句，郁却立刻全身僵硬。

“他的伤已经恢复到能正常会面了哦。”

“嗯、嗯……因为回来之后一直很忙嘛。”

“不过明天是休息日吧？”

“我知道……”

“我原本还以为你一回来就会强硬休息好冲去探望呢。”

现在是夏天，没有被炉给郁藏脸，她只得低下头避开柴崎的目光。

郁对和堂上之间那两个半小时的距离感到无法忍耐的，只有在总领事馆战斗结束之后。

而在回来之后为各种事务忙得团团转之时，她回想起了两人分开时自己做过的唐突事。

——普通来说哪个女人会去强吻因为受重伤而动不了的心上人啊！

郁甚至还说了回来之后要告白。

而且那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堂上想必很困扰很尴尬吧。

“堂上教官好象心情一天差过一天了哟，你还是早点去露个脸怎样？”

——哇，这不是更让我没脸去了嘛！不过，阶级章和钱包也该还了。

“明天，我明天去。”

也要到新宿去向照顾过他们的店长道谢才行——不能不去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郁总算是鼓起了勇气。

“嗯，也代我问候一声吧。”

最后柴崎又很自然的给了一个情报——大家送的花已经够多了，探望品就挑别的东西好了。

※第二天，天气晴朗得仿佛一周前的台风就是幻觉一样。

搭中央线到新宿的郁先去了书店，从心理障碍低的一边开始处理起的心情她也希望能够得到理解——我是想得到谁的理解啊？！

带到书店的谢礼是作为送礼常见的盒装点心，郁准备请人叫来店长后交给他。

“替换的衣服和送的东西帮了大忙，上司的事也劳您费心了，受您多方照顾，真的是非常感谢。”

郁深鞠一躬后，将点心盒递给了店长。

“哪里哪里，能帮上当麻老师的忙是我们的光荣。如果有根据法的话我们也想守护书，这心情和图书队是一样的。”

店长的回答让郁再次体会到守护书的根据法有多重要，现在不是纠葛于图书队总有一天会解散那种事的时候，那么光明的未来还非常遥远。

在那之前，图书队必须为了守护书而继续战斗。

“前几天我也和当麻老师通了电话，他因为媒体的访问攻势而几乎出不了家门。”

“他还好吗？我和他在大阪分开后就没再见过了。”

“嗯，听声音感觉很精神。”

得到这个令人开心的消息后，郁离开了书店。

接下来就是——能让她气馁得想逃的事。

下不定决心的郁很快就到了被告知的医院，迈进玄关、到服务台说明来意时她一直都犹犹豫豫的。

然后她迈着依然犹豫的脚步上了通往病房楼层的电梯，就在不停不断的犹豫期间，终于来到了堂上的病房前。

堂上笃。

郁在标有这个名牌的房门前僵了约有五分钟，才咬着牙敲响门。

“进来。”

光是听到声音郁的心脏都像被揪住一般。

打开门的郁探头窥视了下，被吊着用石膏绷带固定的右脚、坐起上半身的堂上在看到她时脸色立刻转沉。或许是枪伤的关系，这里是单人病房，因此堂上也不用顾虑什么。

“太晚了！”

被这声怒吼劈头砸下的郁立刻边回着“对不起”边挺直背，慌慌张张地进了房间关上门。

“笠原士长……约一周前结束任务归队了……”

郁垂着头报告，堂上仍然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催促着她“坐下”。指的应该是床头边的凳子，郁慢慢地蹭了过去，堂上又一次用坚决地语气下了“坐下”的命令，郁向是被硬拉着般地坐在圆凳上。

“那个，这个是探望礼。”

郁拿出装有芝士蛋糕的蛋糕盒。她和堂上一起去喝春黄菊茶的时候，堂上以“不腻的东西还是喜欢的”为由点过。虽然这个不是在同一家店买的，不过也是同名的店里的东西，应该也同样美味。

“放冰箱里吧。”

喂，怎么不说现在吃啊！亏我还想趁喝茶吃蛋糕把时间打发掉！——郁在心里激烈地如此抗议着，不过这句她当然是说不出口的。

照指示将蛋糕放进冰箱后，郁又回到了堂上面前。

“那个，来医院之前我先到受照顾的那家店去道谢了。”

“……对你来说也算是想得周到。”

这句听在郁耳里“对你来说”实在是很多余。

“当麻老师给那边打过电话，店长说他听上去很精神。”

“是吗，那就好。”

这么回答的堂上依然是把脸绷得死紧。

郁终于顶不住了，何况本来也是她心虚在先。

“对不起！我哪里惹你生气的话就给我个痛快吧！”

郁猛地低下头后，堂上的怒吼又砸了过来。

“我不是说了吗？来得太晚了！”

“那个……因为还有很多事……”

“我现在腿这样，你不来的话我要怎么称赞你！”

堂上边说边将手伸到郁的头上来回揉着，然后把声音放低了。

“干得好。我从报道上知道了，也听小牧他们说了经过。在无法联络的情况下能独自干到那种程度，非常漂亮。”

这突来的称赞让郁连忍耐的时间都没有就任泪水涌出了眼眶。

“既然是称赞我，就请不要摆出生气的表情嘛。”

郁抽着鼻子这么哭诉，堂上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本想早点称赞你，结果你却来得这么晚。”

这么说着时堂上也没有停下揉着郁头发的手，大概是承认了自己的怒气没有道理吧。

——啊，真是的，难得我这么努力地打扮过，这下子妆都要化完了。

在郁从小包中掏出手帕之前，堂上已经递过了纸巾盒。

“你还是用这个的好。”

——哼，反正我就是这样。

一边在心里愤愤地念叨着，郁一边猛地扯了好几张纸巾。

按着眼角和脸颊擦干了泪，又尽情地擤过鼻子后，郁才将纸巾扔进垃圾桶中，接着又扯了一张，为了拦住泪水而压在眼角上。

在哭泣的时候堂上一直抚着她的头，就在郁觉得这实在是很羞耻时，她想起来了还有事没办完。

“教官，这个……”

郁从小包中取出了堂上的阶级章和钱包。

“还给你，谢谢。”

堂上接过了这两样东西，将钱包放在床头柜上，却用另一边手把玩着阶级章。

“有用吗？”

“是。虽然以士长的阶级佩带两朵春黄菊可能太滑头了。”

堂上突然停下了揉发的动作。

“你不是和我定下这个时候要说什么的约定吗？我可是遵守了。”

你一定要没事！——堂上的确遵守了这个约定。郁的脸整片都通红了。

——现、现在说吗？

“那、那个……都已经和说过没两样了嘛。”

“我遵守了约定。”

堂上又重复了一次。

“那等到出院回去之后再还吧！堂上教官你又还没痊愈！”

突然想到这一点的郁想把堂上手中的阶级章拿回来，不过堂上很快抬高手避开了她的奇袭。

接着堂上将手藏在身子另一侧，不再伸出来了。

“……说、说了的话，是什么回答？”

“没听到你说之前我也不知道。”

郁明白堂上现在已经转入了游戏模式，可是她没有切换这种模式的开关。

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几次之后，郁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好几次想出声时，都因为出声前就察觉到声音在发颤而停了下来。

“我喜欢你。”

逃避似地冲口而出后，郁心中的堤开始崩溃了。

“这和堂上教官是我在高中时碰到的王子殿下那件事没有关系，我喜欢现在的堂上教官。”

堂上坐着的上半身猛然向前倾斜了下。慢慢恢复座姿后，他对郁开了口。

“……给我等下。那个什么王子殿下，你是听谁说……”

“手冢慧说的。寄回餐费的那个时候，一起寄来的便签上写了这事。”

堂上无力地垂下头，低喃着“那个混帐”的话也传进了郁的耳里。

“所以那个时候我才会把教官你摔出去……对不起。”

“行了，不要再提那个。”

“不行！”

郁却非常拘泥。

“我不知道堂上教官就是那个时候的三正，对教官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老是自以为是地顶撞你。”

“都说不要再提了。”

“我不要，请听我说！我现在很尊敬现在的堂上教官，很喜欢从那时开始经过了八年后改变成现在这样的堂上教官。我现在才说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够了罗嗦安静闭嘴！”

“不是教官你叫我说的吗——！”

听到自己扬起了抽泣的声音时，郁才猛地察觉到——够了。罗嗦。安静。闭嘴。

——啊，是这样啊。

郁像是领悟到一般地停止了抽泣。

——果然是太晚了。

“……我明白了。对不起，我不再说了。”

郁说着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堂上慌忙拉住了她的手。

“等下！你没明白！你绝对没明白！”

“可是……”

“好了，坐下！不要让病人勉强！”

堂上抬出了病人这块盾牌，郁就不得不听从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下。

“我说不要再提的……是那个什么王子殿下之类的话……”

堂上像是不知怎么说才好似地，目光在天花板上瞟来瞟去，接着突然蹦出一句“算了”的低喃。

然后他转向郁。

“可能会传染感冒，没关系吧？”

在郁回答之前，堂上已经抱住了她。然后他的唇叠了上来。

郁瞬间瞪大眼，身体也完全硬直。好不容易慢慢地理解了现在的情况后，她的手臂终于环在了堂上的身上。

这个吻和之前郁那种单方面强夺的吻完全不同。

堂上终于撤开了唇后，和怀抱里的郁拉开一点距离四目相对。

“明白了吗？”

郁轻轻地点了点头。

“明白现在还不晚。”

回了句“只是这样吗”的堂上低下头，郁慌忙做了补充。

“骗人的，明白了很多。”

“那就好。”

堂上靠回了床头的枕头上。

“拿刚才的蛋糕出来吃吧，再泡茶来，红茶好了。”

至今为止堂上从没这样撒过娇，明白是刚才那个吻改变了私人界线的郁绽开了笑容。

冰箱上面的电水壶亮着保温的灯，只是除了知道能从这里倒水之外，完全不知道其他的郁无从下手。

“有红茶吗？”

“这的抽屉里有小牧带来的茶包。”

郁打开堂上说的抽屉，发现里面除了茶包还有两个喝水的塑料杯，以及两套塑料盘和塑料叉。

“哇，还真是齐全。”

“小牧来探望时带来的。一个两个来的时候都是光提蛋糕来，完全没想过拿什么装来吃，到小牧来之前一直都是直接用手抓。”

也没有考虑到餐具的郁缩了下肩膀，堂上用命令的语气取笑了句“学到了吧”。

郁泡好红茶，将买来的蛋糕装在盘子上。两人一边，郁一边说着和当麻逃亡时的细节，听到当麻换女装时，堂上呛了一下之后笑起来。

“厉害啊这招。这就是大阪风吗？”

“说不定是我们正好碰到了这么会把握特色的店员们吧，如果手机还好着的话我都想拍下来，当麻老师那副大阪中老年妇女的打扮实在太惟妙惟肖了。”

吃完蛋糕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很快就接近了医院里显得有点早的晚餐时间。

“那我先去洗盘子了。”

“嗯，洗脸台就在出去不远的地方。”

出了门迅速地洗完盘子后，郁又回到堂上的病房。

“没有毛巾擦，就放在冰箱上面晾干吧，我用纸巾盖着。下次来时再买毛巾来好了。”

“用不着，再过几天就能转到基地附近的医院……”

堂上停下了话，轻轻握住郁的手。

“等转院后又会更健康一些了。”

“我知道……对不起，我是害怕告白才一直拖到今天。”

这么坦白后，说着“这个我知道”的堂上在郁的头上轻敲了下。

郁回去时两人再一次接了吻，随后她便离开了堂上的病房。




尾声
尾声

又到了新队员接受艰苦训练的季节。

在正午的铃声响起时，因上午的训练而累的筋疲力尽的新队员们一个个都像被人拽着般地向基地食堂挪去。

将分配为图书馆员的队员和将分配为防卫员的队员，在中午呈现出的疲劳度是完全不同的。

一名像是要分配为防卫员的男队员一边吃着饭还一边吵嚷着。

“可恶啊，能提早一年入队的话，图书队就还能合法开枪呐！”

他边说边用没拿筷子的那边手摆成枪形并做出射击的姿势。

而周围的同伴突然向他后上方看去，然后纷纷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说了，但说得兴起的男队员并没有注意到。

“就只差一年！我也想玩啊，SIG-P220！”

“你是笨蛋啊！”

男队员的头顶上落下了一记毫不客气地叩击。

“好痛！”

禁不住丢下筷子捂住脑袋的男队员转过身来，然后扬起了恐怖的声音。

“堂上教官！”

“在审查抗争禁止使用枪械之前，你知道我们有多辛苦吗？！”

“对、对不起！”

“下午开始训练时先做两百次俯卧撑！”

“是！”

男队员站起身敬了礼，目送自己的教官离开后才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啊！”

“给你使眼色了啊，是你没看到。”

“再说，本来也是堂上教官说得有道理嘛。”

被教训的男队员一改刚才的饶舌，无精打采地再次吃起午饭来。

“你也是‘堂上教官’了啊。”

一旁的手冢呵呵地笑道，郁立刻从下方瞪了他一眼。

“干吗，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只是觉得在入队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我和你也有当教官的一天，而且你现在还是连哭泣的小孩听到都会安静下来的堂上郁。”

“你要敢说什么‘堂上一正的兴趣真奇怪’之类的话，我立刻把你打趴在这里！”

“你当自己有超能力呐？！”

“好，我知道了，那就下班后在道场决斗。现在快点找空位！”

“一下子又跳回决斗这么古老的方式啊你。”

在食堂的一角找到空位后，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来。

“你才是，也该和柴崎有个结果了吧，你们到底有没有交往啊。”

“这种事我哪会知道！”

这次轮到手冢绷起了脸。

“去问柴崎，从以前开始决定权就不在我手里。”

“至今为止没有一点进展？”

“也不是没有进展……”

“你态度强硬一点怎么样？说不定很快就能攻下来了咯？”

这是郁作为柴崎长年好友的观察结果。两人当中郁倒觉得是不是手冢还在犹豫不决（毕竟柴崎不是那种会认真去追男人的类型），而手冢也是个十足的恋爱白痴。这种判断是有前例可寻的，以前手冢曾因为上级指示他有必要和郁相互理解，就对明明没有产生异性感情的郁提出了交往这种一步到位的实际提议。

“在旁人眼里，明明关系都那么亲密了，就是固执地不肯在一起啊你们两个。”

“这、这种话你也配说？你有资格说吗？！只有堂上夫妻，我可不想被你们说！”

“小牧一正准备等毬江大学毕业后就结婚，那也是个好时机，你好好把握一下怎么样？再磨蹭下去可就要变成玄田队长和折口小姐那样了哦，你想到了六十岁还和她相互试探吗？而且你们还和他们两个不同，连恋人期都没有。哇，这牵绊还真是脆弱呐。”

发现情况不妙的手冢马上改变了话题。

“说起来，你班上怎么样？”

“啊，刚才那个小鬼是最麻烦的问题儿。虽然很会调动气氛，不过太轻率了。”

“刚才的话确实轻率，就像是只想玩枪的小男孩。”

“想玩枪的话就去关岛好了，那个蠢货！”

在发生当麻藏人流亡事件的三年后，以“未来企划”为中心的良化法反对派确立了在审查抗争中禁止使用枪械的法律条款，现在不管是媒体良化法还是《图书馆自由法》当中，允许使用枪械的实施细则都被撤消了。

“我这边也有有趣的家伙，你这个女图书队员很受人崇拜嘛。如果堂上一正是王子殿下的话，在新队员眼前的你这个三正就是公主殿下了。”

“不——要——说——了——！”

郁禁不住塞上耳朵。

即使现在堂上笃已经是自己的丈夫了，但回想起因为不知道他身份而总是说着王子殿下王子殿下的自己，郁还是丢人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啊，我竟然让笃体会过这么丢人的感觉，得好好反省才行。”

“……现在才反省，也消不去堂上一正当时的羞耻感了。”

“吵死了！我可不想被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追不到的男人说！”

“什……！”

手冢的脸眼看就红了起来。

“你、你说谁啊……”

“不是我说，你们早就露馅了好不好，特别是你。”

怒吼着“罗嗦”的手冢开始以惊人的气势解决套餐。

结婚之后，郁就从单身宿舍搬到了同在基地内的职员宿舍。

工作结束后回到特种部队办公室时，郁看见队员行动预定边的堂上一栏中已经写上了“回家”。从一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再是“回宿舍”了，郁不禁绽开笑容。

双职工的堂上家晚饭是由先回家的人做。郁回到职员宿舍时看到房间的窗口已经亮起了灯光，天色已经晚了，因此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内。一边想着回家后要先拉上窗帘，郁一边上到四层建筑的第二层。

“我回来了。”

郁掏出钥匙打开门进了家后，从厨房里传出“回来了啊”的应答声，料理的香味和作菜的声音也一块传来，她看到笃正站在水槽前。

“要帮忙吗？”

郁边拉上窗帘边问，然后听到“不用”的回答。

“衣服快洗好了，你去晾吧。”

“好。”

就在郁回答的时候，洗衣机正好传来洗完衣服的鸣叫声。

等郁晾完衣服再回到厨房时，稍嫌小了点的桌子上已经很花心思地排好了晚餐。

“哇，看上去好好吃。”

最初两人做菜的技术是半斤八两，开始研究之后还是男方对搭配比较讲究，现在笃做的料理更精致。

“已经能从外面看清楚房间了哦。”

“是吗，那以后到这个时间时都要记得拉窗帘了。”

时间碰得好的话，先回家的人会打开窗，就算时间不长也可以换换气。

“不过，如果能先回家就好了，我喜欢进房间开灯的感觉。”

郁笑着说。

“所以在行动预定表上看到笃先回来的话，就会想不该让男人先回家才是。”

“这样啊。”

堂上感到有趣般地落了座。

“我倒是看到郁先回来会比较高兴。”

“不过料理你还是想自己做吧？”

说着“就是这里难办”的堂上沉下了脸。这个从郁入队开始就没有变过的难看脸色，不是因为他身为上级的关系，而是天性便是如此，这一点是从两人开始交往之后郁才知道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