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0-28 00: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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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Tales of Vesperia 薄暮传说
本卷名称：第六卷 虛空的假面 上

序章
台版 转自 TNTI@姐系行会

蓦地感觉好像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男子停下脚步。

看了看四周，却没看到有谁在注意着自己。

虽然还是一大清早，<帝国>的中枢，帝都札菲雅斯的商业道上，早早就开始充满了市场的喧嚣以及活力。

虽说是道路，不如说广场更适合点，帝都中以规模最大为傲的道路两旁，眼前所见尽是商店和摊贩比屋林立。也因时间尚早，往来忙碌的人们几乎都是店家的人。每个人都埋首于自己店家的开店作业，实在不觉得会有余裕向单纯的过路人出声搭话。

虽然只是一时的，帝都全居民皆强制前往避难结束才是昨天的事。骚动的爪痕在裂开的窗上、半崩塌的墙面上随处轻易可见。尽管如此，人们却简直像没这回事似的，再次描绘出平凡的日常光景。

像是要找出让他挂心的来源，男子将头一倾，绑在后面的头发晃了晃。

男子名叫雷文。以此报名，也被如此称呼。年约三十岁半。衣着不十分整齐，披着看不清体格轮廓的宽大上衣，满头蓬发彷佛不知道有梳子这种东西的存在，一颗头角度微微前倾像给人推着似的。

想睡的眼神像是在说早晨的光线太过剌眼。没有好好地刮胡子，下巴上胡渣长成稀疏的草地。上衣明明不重却毫无霸气地微微驼着背——一眼所见的印象便是，不象样，一词而已。

话虽如此，男子的步伐却相当轻盈，每一步都毫无迷网。男子的眼眸有种感觉让人联想到深邃的湖水，虽然表面容易变化掀起波澜，水面下的静谧却绝不会有所扰乱。那有些怪异的模样中虽然难以想象，可说是安稳而坚毅无移的风采也的确存在其中。

以前曾寄宿着另一个存在，或是不存在。

现在不同了，这雷文很清楚。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停下了脚步呢？周围一如往常地人们忙碌活动着。为了不要妨碍到人家，

雷文一边侧身避开，眼神彷佛眺望着太阳一般眺望着他们。

无论身陷什么状况，总之努力活下去。人们那样顽强的精神很让人喜爱。而能这么想的自己，雷文更是感到很喜欢。

做为一天的开始这心情还不错。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名字，有人在呼唤着谁的声音。既非向着雷文，甚至根本不是雷文而是别的名字。然而这名字却穿越了人群的喧嚣，传到了雷文的耳里，从精神错综复杂的隙缝间溜了进来。

只不过是个名字。却不只是个名字。

打开迷宫般的书房的钥匙、联系着拥有许多枝干的巨树的一片叶子、许久未曾想起，却绝对无法遗忘的名字——。

又有谁在叫着。达缪伦。

一名抱着行李的年轻人从岔路中出现，往呼声的方向小跑步赶了过去。方才这位一定是被叫唤的本人没错。

然而——。

心中意外涌起的波澜，像是要品尝那感触一般，雷文闭上了眼，暂时将周围的喧嚣排除在外。

从漆黑的水平线彼方，记忆的巨浪无声地往意识的岸边拍打过来。

达缘伦•亚特迈斯。

以前被撕裂成二者的男子，在他还不是任一方之时所称的名字。




第一章 贵族
法里海德，在东大陆伊利奇亚的诸多都市中，数一数二历史悠久的城邑。<帝国>许多高贵的家系仍维持其命脉的都市。

达缪伦•亚特迈斯。

法里海德最优秀的名门其当家史帕尔德•亚特迈斯的次男。

在被赋予了无处可使的特权的年轻人当中，他也不为例外，是典型的浪荡子。<帝国>之中身为贵族的次男便意味着，虽与继承之重责无缘，却能受惠过着奢侈的生活。充分享受着这份恩惠的他，即使过了二十岁依旧单身一人，过着自由而随心所欲的生活。

在贵妇们，特别是妙龄的千金们之间，达缪伦这名字代表着十分有魅力的诱惑者；然而另一方面，对许多的男性们而言，则是嫉妒与敌意的对象。

彷佛完全无心向学，但他就是抓得到要领，自幼便十分机灵。总是在不该做的事情上发挥机智，让父亲常感叹他虽被授予了过剩的才能，却将判断力忘在娘胎里了。

一旦有事便将矫健的身手表露无遗，毫无踌躇，他屡次和对他怀恨在心的人，或是他们雇用的打手动起拳脚，从未落败过。

也曾发生过他用不知道从哪儿得手的魔导器——藉由称为术式的记叙信息达成各种效果的魔术器械——做了复杂费心的恶作剧，或被误认为小偷的举动。

被骑士团追捕也不只一两次，大多都能顺利逃脱，即使运气不好被抓到，贵族的身分也都会发挥效果。

这位达缪伦现在并非泡在酒吧里，也不是要去找女人，更非在策画对其他贵族的恶作剧，只是在自己所居的宅邸走廊上闲晃漫步。

身着的黑服，由细致纺织而成十分具有光泽的布疋所制。金银两色的精致剌绣点缀于双袖，袖下可见带有透明纹样的纯白蕾丝。这是贵族，而且是极为富裕的贵族才能有的装扮，但却巧妙 地不致过于华美而失去品味。

身上穿戴的装饰品虽不醒目‘件件皆是精巧的工艺品。镶嵌其中的鲜红或翠绿的宝石虽小， 却绽放着锐利的光芒，其制作规划之思虑缜密，强烈地向人表现出来。

然而这人的表情却与思虑缜密差得远了。

虽说在自己的家中的确无需摆出这样的态度，现在，达缪伦的脸上浮现的既非贵族的自傲，也不是平时表现的——要降低对手戒心时这能立即发挥效果——平易近人的笑容，而是某种桀骜不驯，和上位者对下位者所表现的又有所不同的冷笑。其中也隐隐含有几分自嘲的味道。

走在宽敞宅邸中，长长的走廊所铺的靛青地毯上，半晌，达缪伦在一扇往两侧开启充满威严的厚重大门前停了下来。他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随后略花点心力摆出和蔼的微笑，他用指节敲了三次门，不等里头回应便拉着把手打开门扉，像从门缝间溜进去似地踏足入内。

「您叫我吗？父亲大——」

话还没说完一个别致的小碟子就往眼前飞来，达缪伦头轻轻一侧，避开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每个都只是头一动就闪避开了。小碟子打到背后的门扉碎裂四散，惨叫般的尖脆声音持续响着。

接着飞来的是盖着盖子的墨水瓷瓶，他于是不闪身避过而用右手接了下来。之后确认了没有第五样东西飞过来，达缪伦便悠然地走进房里，在倚着正面大窗的书桌上将墨水瓶轻轻放下。

不逊于门扉的厚重书桌对侧，一名男性从椅子上半起着身，由于愤怒全身颤抖着。将差点剥落的笑容重新摆好，达缪伦向那位男性开口：「您找我有什么事呢？父亲大人？」

话声的对象——达缪伦的父亲，也就是名门亚特迈斯家之当家史帕尔德。亚特迈斯——那副眼神彷佛要用视线将对方烧杀毙命似的，不过他只是粗暴地哼了一声，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重重坐了下来。

侍仆从房间角落走了出来，一语不发熟练地开始清理碟子的碎片。碎片碰撞时铃铛般的细碎声响，在达缘伦身后与大门间轻轻回响着。

达缪伦的目光离开父亲身上，环视了室内一圈。

房里整面雕满了精致纹样的门上，有许多从新到旧的小伤痕。仔细一看，墙壁、书架、柱子，连眼前的书桌上到处都是与奢华的制作不相衬的伤痕。虽然有些藏家具的影子里，终究无法全都掩饰过去。

到底有多少物品摔碎在上面，伴随着多少资产丧失价值呢——。

达镠伦事不关己似地思考着，这时父亲先起了头：「凯尼达尔那家伙一早就派了抗议的使者过来，说是昨晚有人潜入了他女儿的房里。」

用宛如重石滚动一般，勉强压抑着激动情绪的声音，史帕尔德提起了一位有力贵族的名字。 是你做的好事吗，这句话虽没问出口，不过想说的样子从表情上看得一清二楚。达缪伦将目光转回父亲身上。

「请别担心。没人看到的。」

「谁在问你这种事！」

达缪伦耸耸肩。所言属实，他才不会犯这种差错被人看到，而且也有自信对方那位小姐不会将他供出来。

「只要对方提不出证据，就不过是在找碴，没问题的。」

史帕尔德放在书桌上的右手有些抽搐地动了一下，看起来也像是拼命地在克制自己不要去找东西抓来扔出去。

房间的角落，侍仆备好了姿势，彷佛在说随时欢迎似的。

在自己进房前一刻一定也是这副情景。想象着门还没开，父亲就在书桌对面摆好架势决意将小碟子投掷过来，达缪伦不禁在心中苦笑。

「不管你有没有做这档子事，不准再让亚特迈斯家的名声扫地了！！」

宛如要用自己的声音将自己的声音抹消一般，史帕尔德大声吼着，大多是出于知道说了也没用的愤怒。

达缪伦重新观察起父亲。

典型的贵族，这词浮现于达缪伦脑海中。那冥顽不灵的面容、服装、一切皆设置得古色古香，彷佛是从远古的绘画中撷取出来一般，和这古老的宅邸可说十分相称。

达缪伦不禁觉得父亲和自己各自分属于不同的世界。说到这，其实他对大多数的贵族皆有同感。

（就像水和油。乍看之下虽然相似，然而非但不同，更绝对无法混合。）

达缪伦苦涩地品尝着这份至今重复了无数次，也只有他才能理解的想法。

然而他只能将这隐藏着只字不提。

「我了解了。我发誓会再自重些的。那么我先告退了——」

达缪伦在心中加了句，在我做得到的范围内，接着打算离开。但是父亲那方看来还没打算放儿子离去。

「那手镯是怎么回事？」

达缪伦心想，眼睛真利啊，一边举起了右手，一个金镯子在手腕上发着光。

「这是人家给的啦。一个在小聚会上遇到的人。」

「那个人家是萨尤吉多那儿的三少爷吧！」

「因为大家都藏着脸，这点我就不清楚了。」

「<雀屏中选扮装会>吗？」史帕尔德说道，好像连说出口都十分嫌恶似的。「如果是为了打发时间的家伙搞的胡闹聚会我之前就听说过了。」

所谓扮装会是年轻的贵族们定期举办，常见的宴会之一。基于参加者皆戴着面具，不细究彼此家世来历的规矩上，其目的只是纯粹展开胡乱的喧闹而已。

昨晚的宴会上，达缪伦被找了个小碴，结果演变成了稍具规模的大争执，金手镯就是那时的，所谓的战利品。

「你八成在对方脸上给了一圈瘀青做为金手镯的交换吧。听说萨尤吉多家的那小子，在大路上喋喋不休地讲你闲话。每个都一样，到底把贵族的名誉当成什么了！」

（将会中发生的事带到外头来不但违反规则，而且因此颜面尽失的是对方啊！）

达缪伦将反驳的话仅留在心里头。

父亲接着更将儿子近来惹出的恶作剧一件一件挑出来责备训话。看来今天意外地会耗时许久。

当达缪伦正要从脑海中删去原本描绘的今日行程时——。

「不过，算了。」

达缪伦挑了挑眉，

（算了？）

不知是不是觉得对儿子的这番反应终于报了一箭之仇，原本前倾着身的亚特迈斯家当家往后深深地坐回了椅子上。一看脸上还浮现微微似笑的表情。

看来打从一开始正题便不在此，方才的说教不过是前言，坦白说只是发泄郁愤罢了。

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笑容是什么时候呢？达缪伦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啊，长期以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身为父亲，身为一族的当家，究竟该如何矫正你的本性呢？然后我发觉到，只要你待在这法里海德，又身在我们亚特迈斯的庇护下，那就是不可能的了。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了。」

达缪伦装着一副等候判决的贼人似的态度，等待着后续。

「我要把你送到帝都去。」

「帝都？」

「然后你会进骑士团。」

「骑士团？」

「我想只要待个几年，就算是你也会学懂什么是纪律，稍微了解身为<帝国>的一名贵族该 是什么样子吧！」

「为了什么呢？」

无视达缪伦最后那一句，父亲继续说道：

「幸好，最近有队骑士团要回帝都，他们会陪着你，就不用担心路上的危险了。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下一次的入团考试应该勉强能赶上。考试本身嘛，你应该也无须担心……你在听吗？」

听是在听，但难以同意。无论是浪荡子还是认真生活的人，都不可能单单为了免除麻烦就欢迎挥汗如雨的军旅生活。

于是达缪伦便采取了当然的行动。

「容我婉拒。」

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他优雅地行礼之后，立刻如同脱兔一般逃了出去。

达缪伦•亚特迈斯，名门亚特迈斯家的少爷，有名的游手好闲，十分有魅力的诱惑者，男人们嫉妒和敌意的对象。

现在又加上了一个逃亡者的头衔。

身为当家的史帕尔德当然不可能特地到处嚷嚷，但是亚特迈斯家的下人全被派出来追捕，口中个个询问着达缪伦的事，流言片刻便传遍整个法里海德了。

那个达缪伦正被全家总动员追缉着。

那些日常老是受达缪伦背叛恶整的家伙们，立刻就起身行动想着这次要让他好看，性好八卦或是渴望剌激的人们则随后跟着。

无论怎么盯着达缪伦，一旦被他逃回家实在没办法再出手。像这次连家里都在追捕他，对盯着他的人而言正是绝佳的机会。

「达缪伦少爷——」

「你在哪？：我杀了你！丨？」

「达缪伦少爷——^在哪儿啊——」

「我要先找出你围殴你一顿！」

「达缪伦少爷——」

听着呼喊自己的声音在远方回响着，当事人达缪伦喃喃说道：

「好了，该怎么办好呢……」

他的所在地并非贵族宅邸林立的区域，而是平民们并肩生活着的地区里一间寻常的酒馆。

从以前开始，当他偶尔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便会褪去贵族的装扮，换上平民的风仪，潜 入这样的地方。

从不曾以平民为恶作剧的目标——与其说是因为博爱精神，其实应该是有不有趣的问题——

因此，对达缘伦怀恨在心的全都是和他同为贵族的人。幸亏如此，店内的客人们虽然对贵族街的骚动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却似乎没人发现当事者就在一旁的桌边。

客人们在一阵热烈的社会批判之后，个个都说，既然如此若是能带来一些清扫或修缮的工作就好了。

达缪伦环视了店内一周。由于事出匆忙他没能准备好相似的服装，不过会引人注目的上等外衣和装饰品都拿下来了，店里又昏暗，暂时应该没问题吧。

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达缪伦思考着该如何熬过现在的处境。

（找哪个「交情好」的小姐让我躲一阵子，也未免太给人添麻烦了啊。）

平常的话，通常会找个地方躲一会儿等风头过去，不然就悄悄溜回家。

但是，他心想，看来这次可行不通了。注重面子的父亲就算弄得全城皆知也要抓到自己，可见有相当的决心。若是要躲，想必得躲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至于骑士团，达缪伦对一直以来维护城里治安——偶尔四处追捕自己——不热心——和贵族以不同的方式摆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的家伙们，只有以上的印象，遑论他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更是想都没想过。

虽然听闻有许多贵族子弟入团，不过就算是父亲应该也不会是认真地期待儿子能有所矫正而送他入团。还是说如果顺利的话，想着多多少少应该有点用？

（……矫正哪。）

达缪伦苦涩地想着。假设父亲是认真的期待他能「矫正」，究竟是希望什么要怎么改变呢？

「举止要像个贵族」是父亲的口头禅。像个贵族。

关于这词，父子的解释有着天壤之别。对达缪伦来说这词是矛盾的集合，一方面要求与高贵的身分相衬的礼节与教养，另一方面却以自大地以权力为后盾肆无忌惮行事。达缪伦实在不懂如何能兼顾二者。因此他以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实践他个人所谓的像个贵族。

然而父亲无法区别这样的儿子和其他家的浪荡子有何不同，不只是父亲，所有认识达缪伦的人都不知他心中想法。

他感到十分孤独。虽然被许多的亲朋好友、家人所围绕，但却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分享相同的想法。对达缪伦而言，法里海德是他自出生以来一次也未曾离开过的故乡却也是异国，不，正确来说他才是异乡人。

（——别想了。）

达缪伦摇摇头，这是他许久以前就停止思考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他选择了诚然地像个贵族，成为浪荡子。

像是从旧伤别开视线一般，达缪伦将久远的苦恼压抑至角落。

另一方面他回想起与父亲的对话。

前往帝都，加入骑士团——骑士团——帝都——故乡的生活——帝都的生活。

顶着传闻中十分有名的巨剑，札菲雅斯的生活会是如何呢？达缪伦以浪荡子的思考模式想着。

帝都也就是皇帝的居城。无论法里海德的贵族如何夸耀自己的血统与家世仪制，都不及帝 都。更加古老、更加高贵的世家，继承其血缘的深闺千金。相较之下法里海德的小姐们看来不过是乡下姑娘，这样的贵妇必定不胜计数。

嗯，浪荡子寻思，只要前往帝都，不就有机会接近她们吗？没错，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邂 逅……？

（怎么，没想到也不是那么糟的事嘛！）

任凭想象驰骋，达缪伦不禁笑逐颜开，拜长年的习惯所赐，方才的内心纠葛已经烟消云散。

这样一来问题就只剩下要不要加入骑士团了，关于这点实在是千百个不愿意。既然父亲不允许自己留在法里海德，干脆自力前往札菲雅斯，享受一下帝都漫游如何？

不，达缪伦当场驳回了这个想法。结界外的事多多少少听闻过，要在魔物的袭击下存活，和在巷弄里互殴毕竟难以相提并论，这点他还是懂的。

在父亲跟前，他不觉得有下人会跟着自己走。但是不熟悉路况的自己孤身挑战未免有勇无 谋，冷静想想达缪伦也没必要为此冒这么大危险。

忽地，他查觉到有人的视线，眼角一瞥看到附近桌子有几个人看着自己，一边交头接耳的。 他向他们和蔼一笑，每个都慌忙别开目光。

似乎有些待太久了。达缪伦打算换家店正要起身，又打消了念头，反正结果立刻又会被发现的。

他将思考的细枝末节拍落。

既然帝都之行无可避免，不如就充分地享受吧，骑士团的生活说不定意外地有意思。即使这点估计错误——大概也会有办法的。达缪伦决定如此深信，深深相信。

然而，还是有一点不满。

（难得要离开故乡，要是被人认为我是被赶出去还是逃出去的可让人不快啊……） 稍微寻思了一圈后，他的嘴角一侧微微地上扬。

达缪伦起身，将那个金镯子掷给店员代替帐款，也不管零钱便脚步轻盈地出了店。

「那么我们就出发吧，骑士大人。」

靛青与蔷薇色的巧妙渐层渲染而成的破晓天空之下，达缪伦在马车上向一旁的骑士亲切地呼唤。

马车周围跟着数名骑乘着马的骑士。

错愕地看着达缪伦的人，以父亲史帕尔德为首，还有亚特迈斯家的下人们，加上对达缪伦怀恨在心的的家伙，以及性好八卦的人们。简言之就是在这场骚动中来回奔走的所有人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显示睡眠不足与疲劳的黑眼圈。

众人所在地是亚特迈斯家的宅邸前。整整一天一夜，找遍了法里海德的人们在清晨时分终于打算踏上归途，结果便碰见了这副光景。

「不肖子达缪伦•亚特迈斯，自觉应更加用心钻研，愿以骑士为目标前往帝都。临启程之时，能得此众人为我送行，实感光荣，必当竭力勤勉为之。」

预先以父亲名义向骑士团办好清晨出发的手续，达缪伦对疲惫归来的人们殷勤问候。有几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下人配合地拍着手，达缪伦宛如得到了热烈喝采一般，以夸张的动作响应。史帕尔德心中同时涌起诸多感情哽咽于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对达缪伦心怀怨恨的人，在骑士团眼前终归不敢造次，虽然他们对贵族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想想亚特迈斯的家世，骑士们会站在谁那边便一清二楚了。

达缪伦对聚集的众人提出最后一句话。

「一旦我离开，法里海德想必会成为一座无趣的城市，然而毋须担心，我必定会归来的。」 

马车开动了，太阳无声无息地从地平线升起，达缪伦的声音穿过马蹄声与车轮辗过石板路的声响之间，回荡于法里海德的空中。

「父亲大人，暂时别过了。」

达缪伦的父亲，亚特迈斯的当家，直到最后终究还是无法好好说句话。无论是怒骂、鼓励， 还是告别的话，一句都没有。

2

「天气真好呢！」

达缪伦站在大路正中央，仰望帝都札菲雅斯的天空。

天空的颜色与法里海德一样，决定性的差异是浮于市街上空，结界的光环数量。

在空中包围帝都全境，闪耀的四重光环，巨大得除非在都市外头否则绝对无法全部尽收眼底。

在<帝国>里存在的所有结界之中，就数帝都的结界以最大最强的性能为傲，这便意味着， 在这称作提卡。琉米雷斯的整个世界上也是最优秀的结界，巨大的四重光环可说是其象征。

达缪伦意识到自己夹在这样不得了的东西与整个覆盖了地面的建筑群之间，不禁觉得自己如此微小，感到郁闷不适。双重也就罢了，四重的光环给人的压迫感实在难以习惯。

视线往侧边一移，便可看见从帝都中心朝天耸立的巨大剑身。这守护帝都札菲雅斯，外观隆而重之的结界魔导器，与其所放出的巨大光环具有十分相衬的存在感。在剑锋上还有巨大的术式徽章——一问之下，据说这光之徽章也是帝都的结界所特有——如王冠般浮现着。

达缪伦回想起初次见到这剑的事。

从法里海德前往帝都的旅途中，骑士们依旧颇为慎重地对待达缪伦。无论进入骑士团那一刻起会是部下还是后进，在那之前对方仍然是名门的少爷。

达缪伦凭着他的巧语早已和他们打成一片，关于今后即将来临的骑士生活也打听出不少讯息。

「骑士生活最希望的事啊，第一个说什么都是分发到帝都吧。」

在马背上晃悠悠地，一名骑士说道。

「如果没办法实现的话，至少也要分发到大一点的都市，就这样了。」

「这难不成，乡下地方不会比较轻松吗？」

对于达缪伦的提问，骑士一声怎么可能，夸张地摇摇头。

「你觉得那种地方骑士团的任务会是什么？城镇一小啊，在『外头』的工作就多啰！」

「因为乡下地方就是魔物多啊！」另一个骑士接着说：「会到这种地方的多半不怎么富裕，所以商队规模不大，雇用的护卫也少。于是，我们哭泣累倒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他对达缪伦比了个手势说你懂吧。

「而且来请求的人多半都只是平民，要奋不顾身的保护他们，老实说还真让人犹豫，有很多因素啦。」一开始的骑士说道。

「原来如此。」

从骑士们的态度和话中，达缪伦大致上察觉到骑士实际上所要求的资质是什么了。

「这点上法里海德可不错，大抵上巡巡街就好了。顶多就是偶尔追追小偷。」

这名骑士朝着搞不好就在法里海德的巷弄间，自已曾追逐过的对象如此说道。达缪伦默默地

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还是赢不了帝都生活啊！」

（看样子全员似乎都是札菲雅斯出身啊。）

从骑士们自傲的语气中达缪伦如此推测，并铭记于心，绝不要做任何触及这份自负的举动。 话说回来，就算是故乡，能让骑士们说成这样，帝都究竟是怎样的面貌呢？达缪伦心想真想 赶快亲眼见识一下。

这期待早早就实现了。就在一行人闲聊着一些无意义的话，穿过树林间之时，突然有名骑士高兴地喊着：

「看到了！我们回来啰！」

其他的骑士们也都一个个欢呼了起来。

（帝都吗？在哪？）

朝着他们所指的方向凝神一看，连绵的树林忽地豁然开朗，视野一片开阔。

达缪伦不禁屏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平的光芒，接着是从其中心朝着天空贯穿的巨大剑锋。一旦理解到这就是浮于空中的巨大结界以及它的结界魔导器，其规模之庞大，这份认知凌驾了达缪伦的头脑。

独一无二的大都城就在那里。

一座碗形的山，表面上毫无间隙地满满覆盖着不胜细数的建筑物。每栋建筑物应都不小，然而却密密麻麻地难以区分，这强而有力地阐明了都市整体之规模。

市街以几层同心圆状筑成的城墙所区隔围绕。从都市整体的大小来看，城墙虽看来极小，若是和周围一栋栋的建筑物相比，便可明显看出它比法里海德任一建筑物都建得更高。在其中心， 相当于山顶之处耸立着一座格外宏大的城，这必定就是传言中皇帝的居城了。

而在城的正中央巍然吃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剑，彷佛朝着高远的天空穿剌而上，为四重闪耀的光环所围绕着镇守于此。

既然说是都城，达缪伦也预料到想必有一定的规模。然而一旦亲眼见其威容，更是远远超出想象，相较之下法里海德根本不过是乡下的聚落。达缪伦一时间甚至难以相信这竟是出自人类之手。

他对眼前的光景看得恍然入神。

「那就是札菲雅斯。统治提卡•琉米雷斯全境的<帝国>伟大的都城，中心座落着皇帝陛下 的居城，是世界的中心也是最大的都市！」

骑士的声音似是感动至极，掺杂着些微的颤抖。

「札菲雅斯……」

达缪伦的喃喃低语中也包含着货真价实的感叹声。

骑士们异口同声地对皇帝居城之壮丽、市场商店比屋相连的热况、许多家世渊远的贵族宅 邸，以及燕居其中的贵妇们之美丽等种种情事热烈地赞誉不绝，不过达缪伦并没有听进去。

（没错，在那里一定有足以让故乡的回忆褪色的剌激日子在等着吧。）

就这样，达缪伦•亚特迈斯，被放逐于故乡法里海德的一名浪荡贵族便来到了札菲雅斯。

「怎么啦？发什么呆？」

听到有人对着自己说话的声音，达缪伦从回想中被拉了回来。

一名骑士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他名叫米尔邦。在他身后还有另外两名骑士，这也是见过的人，每个都是和达缪伦隶属同一小队的同事。米尔邦和另外两人皆是贵族阶级，并且都是身为帝都的贵族。

达缪伦来到札菲雅斯已经过了半年。

在这期间虽然匆忙仍是有个徒具形式的入团试验，在接下来的训练期间结束后达缪伦分发到的，便是和他们相同的小队。

虽然运气很好地分发到了帝都，到目前为止，并未因任务而被要求任何特殊技能，也未能有幸获得接近艳丽贵妇的机会。与达缪伦的期待相反，这半年的帝都生活实在难说得上剌激。

对米尔邦等人而言达缪伦虽是后进，但他发挥了天生的才能，迅速地——一般来说在入团时期就会反映家世形成微妙的人际关系——就被列入了对等的伙伴关系。

「没有啦，想说天气真不错。」

「说起来最近好一阵子没下雨了呢。」

和达缪伦不同，米尔邦他们并未被结界引开注意，对他们而言，那巨大的光环似乎也和上面的浮云一样，是平淡无奇理所当然的存在，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达缪伦无法想象自己究竟在要帝都生活多久才会和他们一样。

「所以呢？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米尔邦问道。

达缪伦播了搔头。

偶尔会想一个人独处，这种心情达缪伦不觉得他们能懂，而且自己对帝都还不熟，也找不到能偷偷溜进去的酒馆。

「我现在是待命时间啦。」

虽然这根本算不上是现在出现于此的理由，不过米尔邦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说到底在待命 时间中离开岗位这件事本身谁也不在意。

所谓待命时间，便是骑士们照字面上的意思被要求在岗位上待命的时间，这是没有任务的时候骑士们所接受的命令之一，而贵族出身的骑士们接受此命令的比例压倒性地高。

「我们现在要去<啮月>亭，你要来吗？」

应该正在巡逻的米尔邦问道。

「喔呵，好耶，我去我去。」

完全不去想自己也正值勤中，达缪伦回答。反正就算被发现顶多就是口头上被训诫一下。

四人在帝都的商业道上，朝着偏爱的酒馆前进。

商业道上挤满了各个阶层的人，可说是与皇帝的居城并列札菲雅斯的另一个中心。商品源源不绝地流入<帝都>，在此交易，有些在帝都消费，有些则再次离开帝都送往其他城市。贵族虽然鲜少直接亲自来到商人这边，但是他们手下使者的身影可不稀奇，看穿着打扮即可辨识出来。

大多数来来往往的都是比较富裕的平民，他们一看到身为骑士的达缪伦等人，便像小鱼从大鱼身边逃开似的，远远地就把路让开了。

这态度简直像是看到流氓，达缪伦不禁苦笑，从平民来看，流氓和骑士也没多大差异吧。 「喂，<啮月>亭虽然也不错，不过要不要偶尔换换口味啊？」走在达缪伦身后的骑士提议。

「你的意思是？」隔壁的骑士说道。

「<啮月>亭那种漂亮的地方有点去腻了嘛。偶尔去尝尝不同风格的也不错啊！就是那种， 没有商业味的啦！」

「你是想找一般女孩子喝啊？我看你是荷包空了才说这种话吧？而且谁有目标啊？」

一个人耸耸肩，像是在说有的话早就讲了。

米尔邦看着路旁并排的摊贩说道：

「那个女孩怎么样啊？你看，那个红色帐篷的店家隔两间的。」

「怎么，米尔邦，你喜欢那种的啊？ 」

「你想让来历不明的平民给你斟酒啊？真有兴致！」

「不是你的提议吗？」米尔邦说道：「以平民来说也挺标致的不是吗？而且如果是萍水相逢的平民也不会留下什么麻烦啊！对吧，达缪伦？」

一直旁观没加入讨论的达缪伦暧昧地回答：

「嗯？啊啊，大概吧。」

「好，那就拜托你了，达缪伦！」

「我吗？」

「你不是说你很擅长？」

另外两人也立刻向达缪伦投以期待的眼神。

虽未表现出来不过达缪伦在心里皱起眉头，就算是浪荡子，他也不曾向平民搭讪，结果会如何连想都不用想。达缪伦成为骑士虽然时日尚浅，然而当对方是骑士，人们——尤其是平民—— 的反应会如何变化倒是十分深有感受。

不过这事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米尔邦等人的想法里吧。要是不行，用骑士的身分硬来就 好，很明显地他们有若干这样的想法。

正是他们才是骑士，达缪伦心想，就如同父亲是贵族一般。

尽管如此，他在心里耸耸肩，这也算是应酬。达缪伦于是夸张地表达允诺之意。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愚夫们，好好见识吧！」

达缪伦斜切过大道，他一接近人们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道推开似的，匆匆让开了路。

首先是摊贩的老板先注意到，随后看到父亲的样子少女也察觉了，知道骑士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她那脂粉未施的可爱脸庞上浮现了掺杂迷惑与不安的表情。

达缪伦以他得意的亲切笑容向少女出声搭话。

「小姐，可以跟妳说句话吗？」

「唔，这、骑士大人……？」少女似是无法理解对方的话，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应对，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呃、我，那个、什么……」

「别那么害怕没关系的。只要花妳一点时间就好了。」

即使表现得轻松诙谐也只是反效果，少女明显地害怕了起来。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反应，达缪伦还是忍不住叹气。不管他说什么，对少女而言都不是他，而是「骑士」说的话。

（好啦接下来怎么办呢？）

在他身后稍微隔段距离的地方，伙伴们露出满满的期待与好奇心观察着事情演变。

达缪伦感觉到随着对话拖得愈长，就会愈发引起周围的注意。和市场热况不同的喧闹声正一点一点不停地扩大出去。旁观者怎么看都会觉得是骑士在盘问平民吧。少女本人的表情也是一副好像要被带走的紧要关头。

时机差不多了吧，达缪伦心想。对米尔邦他们的人情也算是给了。

（赶快做个了结的契机，然后就收场吧。）

达缪伦决定要引出少女更坚决的抗拒。

「没关系啦！」

「啊……」

他微微使力抓住了少女的手臂，少女脸上露出近似恐惧的情绪。

他不以为意，继续将少女拉近身边，当然若是少女欲挣脱开来，他就打算立刻抽手。这时——。

一个声响从达缪伦耳边呼啸而过。

周围的喧嚣瞬间鸦雀无声。达缪伦的视线前方，正面建筑物的墙壁上一个小小的黑点颤悠悠地晃着。

少女抬起头，脸上突然表情一亮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她看的不是眼前的达缪伦而是他的身后。

像是跟随着少女的视线，达缪伦缓缓地回过头，接着不禁瞪大了眼。

一张拉满的弓正瞄准着他，上头装置了各样复杂的零件，这大弓的形状达缪伦从未见过。一名女子摆好架式，四周远远地围绕着群众一个人庁立着。

弦上的箭没有丝毫犹豫，等待着射出的瞬间。

达缪伦抓着少女的手松了。少女一得到解脱便迅速离去。不过达缪伦可无暇顾及，因为一旦稍微松懈，必杀的一箭就会毫不留情地飞来吧。

「是凯娜莉……」

有人低声说道。

这声音将麻痹住的达缪伦意识拉了回来，他努力地动着僵硬的唇舌。

「你做什……」

话声未落，箭就射过来了。

达缪伦紧急往后一跳，弓箭剌穿了他前一秒所站的地方。达缪伦的脚还没落地又再次往后 ——由于顺势他只能往相同的方向移动——一跳，同时第二支箭正剌在他刚才离开的地面上。

达缪伦拼了命地跳逃开，弓箭却像追着他似地一箭箭飞来。第三支、四支、五支。箭轻易地就贯穿了石板，以达缪伦为起点划出漂亮的直线——朝着墙壁。

下一秒，他的背后重重地撞上了建筑物的墙，由于冲击和痛楚他不禁屏息，头一侧便是那第一支箭——从正后方只看得见黑点——水平地穿剌于墙面。

达缪伦头一抬只见弓箭笔直地朝着自己飞来。

一瞬间他不知该如何动作，错失了那贵重的一秒。

会被射中——

耳畔响起贯穿墙壁的坚硬声响，周围传来晃动。

达缪伦僵硬地往声音的方向一看，箭身擦过右肩剌着。不，不是擦过，弓箭丝毫没有伤到 他，只贯穿了上衣的肩部。

然而他无暇惊讶，女子又已将箭置于弦上。

达缪伦忍不住大叫：

「喂！住手！啊、喂，等等等等等——」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听，女子无情地将箭射出。一动就会被射中。达缪伦本能地这么想，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几乎毫无间隔地发出了和方才相同的短促声响，将他包围。

还没有存活的实感，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同时得知自己如同昆虫的标本一般动弹不得的惨稳。

弓箭以分毫之差从铠甲的缝隙间穿过，只射穿了少许的布料，将他缝钉在墙上。若不计背后的撞伤，他身上半点儿擦伤都没有。无论是速度或是准确度，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身手。

群众们一同拍手高声喝采。与其说是对着达镠伦的丑态，更应该是向女子——凯娜莉——的欢声。

「……!」

达缪伦无言以对。

凯娜莉将弓放了下来。

到现在，达缪伦才终于能好好看看弓箭手本人而不是弓了。

岁数似乎和达缪伦相差不远，略带青色的长发让人联想到清晨的靛蓝，在风中微微摇曳。未被日晒端丽而优雅的脸庞上，凛然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她身上所著的铠甲十分眼熟，等等。达缪伦现在才发觉，吃了一惊。这岂止是眼熟。

（搞什么，那女的不是骑士吗！?）

骑士团中也有女性，不过大多是事务官，或是依赖魔导器的魔法师，像她这样直接使用武器战斗的女性骑士，达缪伦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知是否为了方便使用弓箭，凯娜莉身着轻装铠甲，肩甲也只有单边，胸前一个小小羽毛图样的徽章发着光。

群众们的喝采久久不歇，也有人直称其名赞赏着。看来在这一带她的存在十分有名。即使同样身为骑士，人们对她和对达缪伦的态度可说是天差地别。

不知为何女子脸上露出了困扰的神情，对达缪伦来说这和现在此刻的状况感觉实在不相衬。 得说些什么才行，达缪伦寻思能说的话，得说些机灵的话来扭转气氛才行。

（这是误会，我不是真的要对那女孩做什么，是妳贸然误解了！我不知道有女性骑士呢！这使弓的身手真是了得！喂，同样是骑士妳做什么——）

什么都想不到。

凯娜莉默默地伫立了 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去背对达缪伦离开了。那背影如同她的弓势，毅然而笔直。

插图

人们为凯娜莉让出了路，她一通过路上又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为凯娜莉欢呼，没有半个人看达缪伦一眼。

看着远去的背影，达缪伦连忙呼喊出声：

「啊、等等！喂、嘿！喂！」

好不容易喊出的声音却隐没于喧闹声中，传不到她耳里。凯娜莉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离开了。

达缪伦咬牙切齿地，被钉在墙上大声叫唤着。

叫喊了一阵子之后，他终于稍稍恢复了一些平日的余裕。

「……搞什么呀我。」

为凯娜莉鼓励欢呼的群众散去，市场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有几个人往达缪伦这边瞄了 一眼，又连忙别过目光。

达缪伦呻吟一声。

（好啦尽管看吧！这就是被钉在墙上出丑难看的骑士大人，身为法里海德的骄子竟然这样——）

念及此达缪伦把心一横，身体使了出力，就算将衣服撕裂，也比这样继续当幅壁画来得好。 这时，方才不知躲到哪儿去的米尔邦等人尴尬地回来了。

骑士们开始将封住达缪伦的弓箭拔起，不知是否由于抛下伙伴感到愧疚，大家都不发一语， 达缪伦也无心生气。说到底岂止是伙伴们逃走，他连他们的存在都完全忘了。

达缪伦叹了口气，向伙伴们问道：

「那女的是谁啊？」

「是凯娜莉啦。」弓箭意外地深剌入墙，米尔邦一边与其奋战，一边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这我刚刚听到了。所以是哪里的哪位凯娜莉小姐啊？」

「就只是凯娜莉，她自己这样自报姓名的。」

「啊？」

「虽然好像是挺好的家世，不过听说不知怎地和家里断绝关系了，所以就只是凯娜莉。」

「那位只是凯娜莉小姐到底是有什么怨恨这样对我啊？」

「她就是那种人啦。算我们运气不好。」

「什么话啊？我不懂你意思啦！」

达缪伦往凯娜莉离去的方向探出身，咬牙切齿地威吓着，不过被剩下的弓箭拉了回来。

「算了吧！骑士之间的争执可是明禁的，会很麻烦哪！」

「把人做成标本就可以啊！？」

米尔邦皱了皱眉，像是在说你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

「听说啊，人家可是骑士团长的爱将。和她扯上关系可没好事！」

虽然貌似不满地碎念了几声，达缪伦也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实际上，米尔邦说的没错，是运气不好。他的确做了会让人苛责的事，偶尔也就是会有不肯通融的骑士，对浪荡子而言没什么好斤斤计较的，尽快忘了才是上策。

尽管如此，他却还有些挂心，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那表情，凯娜莉离去前露出的奇妙神情，达缪伦总觉得那样的表情在哪儿见过。明明知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达缪伦感觉到这样的焦躁感。

这样的感觉和脑海中无法挥去的违和感相互作用，让他有些不耐烦。

在他周围米尔邦等人依旧奋力地拔着箭，达缪伦不顾这些，目光直直地往群众的方向看去。 彷佛只要这么做，凯娜莉便会再次现身一般。

（搞不好那女的会回来听我解释也不一定。听了我的话，说不定会为她的贸然误解道歉，将我放开。）

达缪伦摇了摇头，这样不干不脆的自己让人生气。

当然，凯娜莉再也没有回来。

藉由伙伴亲手帮忙，达缪伦终于从墙上得到自由，已经是将近一小时后了。热热闹闹想去喝一杯，却被挫其锐气的骑士们就这样回到岗位，达缪伦则被上司形式上说教了一顿。

这时达缪伦心中还留有那份违和感。

然而到了晚上，他和米尔邦等人重新前往酒馆嬉闹，不久便忘了这事。

3

被钉在商业道上一个月后。

达缪伦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在宿舍醒来，前往城里的岗位，执行自己所分配到市街区域的巡逻或警备任务，勤务终了后就和米尔邦等人到街上去，把钱花在酒和女人身上然后就寝。

关于那件事伙伴们不曾提及，自己也逐渐不再想起，也许因此不再那么反感了，也或许是乘着酒兴，某天夜里，在酒馆里不知是谁提起了凯娜莉。

「其实我在那之后到处问了一圈呢。」伙伴里一个老爱追根究柢的八卦男，一脸洞悉一切的模样先开了口：「三年前，那女的入团的时候和家里断绝关系的事啊，那个，听说是因为她擅自把家里的传家宝给带了出来。」

「传家宝？」达缪伦反问。

「就是那把弓啊！据说是不得了的名弓呢！原本就反对女儿入团的双亲因此大发雷霆，在那之后听说就一直断绝了往来。」

「不是传言说她家也是不错的名门吗？感觉要取消她入团应该也办得到吧？」

听到别的伙伴这么说，米尔邦挥了挥手。

「这一定会被断然拒绝的嘛！竭诚欢迎自己甘愿特地来入团的家伙，这可是我们亚雷克榭骑士团长阁下的方针哪！」

虽然说法有误，不过关于此方针，达缪伦在入团典礼的训示上也曾听到亚雷克榭亲口说过。 「不以身分而以实力作为评价，以此为目标吧！」台上的团长热烈地演说着。

然而骑士团的实际情况却与团长的方针相去甚远。无论是训练、分发抑或任务，总之在所有的场合上贵族和平民的待遇都有着明显的差异。平民不得不甘于现状是因为对他们而言，成为骑士是出人头地仅有的线索了。

贵族和骑士团也不过是一丘之貉，一边往自己的杯里斟酒，达缪伦在心中带点自嘲地笑了。「所以那女的关键的家门究竟在哪儿啊？」

听到别的伙伴问道，八卦男也只是耸耸肩。

「虽然听过几家名字有可能，但就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你怎么知道把弓带出来的事啊？」

「听说是本人说过类似的话。」

「这样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嘛！」米尔邦等人鼓噪起来，八卦男于是噘起嘴说道：「总之只有这点我能断言，因为让那女的入团，骑士团和评议会之间应该又埋了一个火种进去。哎，反正我们的团长大人八成也不在意就是了。」

评议会——是皇帝的咨询机构，也是 <帝国> 中实质上的行政官府——一听到这词，米尔邦等人忽然停止了玩笑话，一个个探出身来。

「团长也许无所谓啦。可是真希望他也为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设身处地想想啊！」

米尔邦苦着脸说道，达缪伦以外的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骑士团和评议会间维持着奇妙而危险的关系，入团半年的达缪伦也十分清楚。毕竟双方同样是贵族阶级——不过后者毫无平民加入的余地——并且在中枢占有一席之地。父母或亲人身为评议会议员的骑士也不在少数，两者的关系一旦紧张，受制于双方的骑士们会发出担忧之声也是理所当然。

一名喝醉的伙伴大声说道：「以前骑士团不过就是评议会底下听命行事的啊！明明这样就万事足矣了，自从变成现在的亚雷克榭团长，就什么都变了。团长虽然说要『改革』，可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要改革啊？」

「不是因为对公会有所警戒吗？你看，不是有个统领所有公会的组织叫什么联盟的。」

为了维持对话的体面，达缪伦适度地插嘴说道。

「什么嘛！什么公会！」醉汉带着鼻音说道：

「这里有充足的兵装魔导器，就算联盟做了什么失去理智的举动，也不可能把大伙儿全烧尽吧！」

话一说完，他忘了这儿是贵族专享的店家，慌忙地四处张望确认附近是否有公会的人在。

「亚雷克榭团长十分有才干这点无庸置疑，多亏他，现在甚至有些家伙会肆无忌惮地说什么，家和团长二择一的话要选团长呢！」

八卦男举杯说道，米尔邦跟着应声：

「祈祷我毋须被迫做出这样的选择啊！」

「对了，也有传言说那个女的是团长的爱将嘛！这跟团长的『改革』有什么关联吗？」醉醺醺的伙伴接着说。

「天知道。关于那什么改革，我只知道平民的录取率好像增加了，会为此高兴的也只有那些平民啊——啊啊，还听说有要成立贵族和平民的混合部队这种令人喷饭的话呢！」八卦男回道。

「总之，那女的不只是自愿当上了骑士 ,用她得意的弓箭作为装备使用也被认可了。哎，有那样的身手也没什么好挑……哎呀。」

注意到达缪伦的视线，米尔邦连忙闭嘴。

「那女的……凯娜莉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啊？」

对于达缪伦突如其来的提问，米尔邦一脸诧异，其他的骑士们也都面面相觑。

「为什么……这什么意思啊？」

「没有啦，因为我跟你……」

并无所求只是顺其自然就入团了不是吗？达缘伦把这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自己并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贵族间经常围绕着评议会有限的议席竞争，骑士团便是争不到位子的贵族传统上的接收处，大多数的骑士都欠缺理想及理念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为了省麻烦而被送进团的自己在这一点上也没多大差别，达缪伦十分有自知之明。

对于达缪伦这番心思毫无觉察，米尔邦回道：

「详情我是不清楚啦，不过就是想出人头地嘛！还有别的吗？」

其他骑士也点点头。

「原来如此。」

达缪伦虽然也跟着点了头，但并没有接受这说法。为了出人头地这说法乍看之下似乎十分有理，然而，若是加上「勉强说来」的前提，这对所有的骑士都通用。

假使传言为真，她应被担保生活十分优渥无虞。既然身为帝都的千金，应该是亚特迈斯家无法比拟的上等家世吧。相信更是不乏良缘。达缪伦实在想不透有什么理由她要毫无惋惜地舍弃一切加入骑士团——而且还是这样的骑士团。

有什么难以想象不得不的苦衷，让她非得入团不可吗？

不，达缪伦在心里推翻了这想法。虽然无法断言绝无可能，但这和凯娜莉在商业道上对自己表现出的举止，总觉得怎么都不合。

好不容易遗忘的那份感觉，那时所感受到的违和感再次涌上达缪伦心头。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到底是针对什么事情？这跟我究竟有什么关系啊？）

对于这份摸不着头绪的感觉，达缪伦感到很焦躁。

伙伴们对于达缪伦的沉默并不以为意，依旧畅所欲言。

「对了，你有听说吗？亚雷克榭团长批准了魔道器研究巨额的预算耶！关于魔道器的研究有很多啰嗦的规定，我觉得啊这对评议会……」

一边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对话，达缪伦欲以酒浇去心中所生的毛刺般的违和感，覆杯续饮。

从头顶到脚底整个世界摇摇晃晃的。

结果在那之后，即使达缪伦几乎不曾加入对话不停豪饮，他心中的剌依然没有消失。又因为喝醉了，他对此甚至有些不快。

达缪伦步履摇晃地朝着宿舍前进，直到花了平时双倍以上的时间都还未抵达，他才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

理性因酒变得迟钝，宛如随波浮沉的漂木般不可信赖，不过他还是勉强停下了脚步。

好不容易将眼神聚焦看了看周围。

附近颇为昏暗，光照魔导器也并未设置充足，幸好多亏了高挂头顶比满月更加闪耀，结界的四重光环，还能清楚辨识得了路。

塌垮的悬山式屋顶密密麻麻地勉强塞在有限的土地上。面向路可称之为窗的窗户，皆用百叶窗或窗帘将结界的光芒隔绝在外，窗户周围则以裂缝装饰而成。

地面石板的修缮也不十分完备，翘起或倾斜的石板随处可见，一不留神可能就会绊倒。

虽然规模完全不如，不过达缪伦想起曾在故乡见过类似的光景。

「……啊——好像走错路了。」

没人回话，达缪伦这才发现自己和米尔邦他们走散了只剩独自一人。

「迷途误入庶民区的骑士还是个醉鬼一名在此？？」

不知为何达缪伦以戏谑的口吻嘀咕道。看来他闯入了平民地区，而且说起来还是贫穷的人们所居住，都市最外围的区域。

「我就觉得下坡路好像很多，难怪这么好走。」

他朝着宿舍的反方向漫漫走了许久，达缪伦为此事对自己做了辩解。

随后，他回头仰望在他背后高耸入云的结界魔导器。

「哎呀，反正以那个为目标的话，也不会回不去吧！」

剑型的巨大魔导器虽然自身表面也覆有微弱的光带，不过四周围绕的光环，更让这庞然大物清晰地浮现于夜空。

结界的边界并非眼所可见，因此只能从光环约略推想那看不见的球面。或是实际上让魔物试着前进，在魔物被逐渐增强的压力所阻，再不能前进之时，那便是边界了。

达缪伦回想起以前在骑士团所上的课程。所谓结界就是以藉由术式所织成的墙壁，不停扫瞄入侵之物什么的。然后只有在扫描后判断有危险的东西，结界才会发挥排他的效果。

「要特别留意的是」，身为讲师的魔导士，也就是魔导器的专家如此说道：「从其规模来 看，十分不相衬地，结界只是一层薄膜。虽然因为是球形很容易遭到误解，可它只是有一道力场的墙壁，对单一方向起作用，球体内部不过是一般的空间而已。」

达缪伦对于详细的原理完全无法理解——他所关心的是专为个人战斗所用，武醒魔导器的 使用方法，可惜现在还尚未交付到他手上——不过那时魔导士的表情十分有趣，所以他记得很清楚。对方追加了一句，最重要的控制结界的方法仍然尚未查明。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还承认不足之处时，不知为何总会浮现那样的表情。

达缪伦将模糊的视线从结界魔导器的顶点渐渐往光环移动，想找出底部在哪儿，却被建筑物和醉意所阻，无从得知。

无论如何，达缪伦用他昏沉沉的脑袋想着，既然这里还有房子像这样并列着，应该还在结界内侧吧。大概。

「那就回去吧！」

像是为了祛除醉意，达缪伦发出声音说道。

转过身走了几步，才没前进多少他又停下脚步，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朝四周的空气侧耳静听。

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能让他一口气酒醒的声音。

俄顷，深夜的街道上只听得见达缪伦的呼吸声。

忽地，奇妙的声音震动了空气响起，那一声之后，又连续响了数次。

每一声都有短促的坚硬声响，成对紧接在后。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只要注意留神倾听，便不致错过。

这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诡异地回响着一瞬间还无法判别是从何处传来。达缪伦静静等待着。

声音再次响起，和方才相同，立刻又停下了。不过已经足以判断声音的来源。很近。

声响又再次传来，看来方向并没有错，达缪伦默默地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迈开步伐。

数条狭小巷弄里的其中一条，连结界的光芒都照不进的漆黑深处，似是有个空间微微透着 光。达缪伦朝着那边走着。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随着他的前进，听得越来越清楚。

即使酒意未消他也立刻听了出来，是那个声音。

凭着一股自己也摸不清的冲动，达缪伦往黑暗的巷弄前进。

随后不久便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被低矮的屋舍所围绕的空地，正确说来应该是废墟的残骸。遭逢火灾一类灾事的屋舍，里头能带走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就这样被弃置在此。原是墙壁的残垣和少数留存的柱子散立四处，有些让人联想到墓地。

四周被其他建筑物及墙垣包围，要进来此地只能通过达缪伦方才走来的小路。从外头的大道上连其存在都难以窥知，是从周围切割开来，城里的死角。

看着预料之中的所见，达缪伦呆立于空地一角。

凯娜莉就在那里。

和一个月前相同的身影，凯娜莉独自一人拉着弓，瞄准立在废墟角落另一侧的柱子，一箭箭地射着。每一箭弓弦上都发出震动空气的声响，下一秒接着弓箭剌中的声音。

一箭射出后同时从背后的箭筒抽出下一支箭，旋即架于弦上射出，不停重复着。那迅疾的速度以及毫无一丝零乱的动作，让人觉得她彷佛是台敏捷的机器。

等到箭筒的箭都射完了，凯娜莉便放下弓，往作为箭靶的柱子走近，不知用什么专门的道具，迅速地就将箭全都拔下，收进卸下的箭筒里，随后重新背起箭筒走回原本的位置，再次重复弓箭的射击。

这就是在大街上听到的声音其真相。

她这种时候在这样的地方做什么呢？达缪伦用他依旧迟钝的脑袋想着。

凯娜莉则是默默地继续射着箭，不知是否注意到突来的阆入者，或是有人在也无妨打算无 视。这距离只要出声对方便能听见。

然而达缪伦只是静默不语。

凯娜莉专心致志的射击姿态，有种遗世独立的氛围，那身影彷佛是某种象征。达缪伦无从得知那究竟为何，像是要深究真相一般，他看着凯娜莉的身影失神入迷，若是放之不理，也许能就这样看上数小时。

不知从何处远远传来狗吠声。

听到这声音达缪伦回过神来。

「凯娜莉。」

等他发现自己已经喊出了声。

凯娜莉将箭射出，完全没有打算往达缪伦这边一看。

「凯娜莉！」

他大声一喊，声音足以回响于深夜的道路之间。

凯娜莉射出最后一箭，俄顷，就这样停在箭射出后的姿势。然后她放下弓，缓缓转往达缪伦的方向。

达缪伦重新从正面看着凯娜莉的脸，和上次所见相同的端丽面容，说是高贵的美丽也无妨。

高贵和冷淡虽然时常成双出现，然而这却是张与冷淡无缘，让人感到喜爱与亲切的脸庞。

不知她射了多久的箭，达缪伦这才发觉她渗着汗珠，呼吸也有些紊乱。

她毫无动摇的目光笔直地凝视着达缪伦。阳光下看来深蓝的发，此刻像是夜晚的一部分。

从凯娜莉的表情无从辨别她是否记得一个月前的事，甚至也看不出对突来的闯入者有丝毫惊讶。

一直被盯着看，达缪伦忍不住别过视线。

然后他才终于醒悟，凯娜莉只是在等着自己的反应，这个当然，是他先出声搭话的。

达缪伦虽心想得说些什么话，但和一个月前一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和那时相同的困惑， 现在还加上了醉意的追击。

（我到底在妳身上找寻着什么呢？）

对于这突然浮现的疑问，达缪伦连忙将它打消。哪有人这样提问的。然而这的确是他真心话。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达缪伦的思绪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想不出该说的话，却还是想说些什么，达缪伦嘴张得老大，从旁人来看必定是张蠢脸吧。然而——

「别那么大声，会吵醒附近居民的。」

先出声的是凯娜莉。达缪伦这才注意到自己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那是与她的年轻不相衬的稳重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可以清楚窥知其意志存在。

那并非责备的语气，甚至有些过于普通，反而让人对现在的状况感到有些不自然，听起来连警戒的意思都没有。

「有事吗？」

达缪伦想要回答于是闭上张开的嘴，随后又张开，却想不到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妳在——做什么啊？」

好不容易，他终于挤出这点话。

「练习啊。一天不练就会变得迟钝。」

「原来如此。哎唷，不是啦！为什么这时间在这种地方练啊？要练习不是有骑士团的设施 吗？为什么身为骑士的妳要在大半夜的跑到这种、呃，平民的——」

一旦开了口这回又开始不受控制了，这真是一点也不像自己，达缪伦不禁心急。

（搞什么啊！简直就像自以为了不起的小鬼嘛！）

「你到目前为止有来过这儿吗？」凯娜莉冷不防地问了 一句。

「咦？不……没有。」

「别在意，一般都是这样的。贵族出身的骑士分配到的巡逻路线，本来就不会包括这种地方啊。」

（那是平民的……）

虽然达缪伦只有在心里想，不过似乎也写在脸上了。

凯娜莉微微笑了。那是不带讽剌，稳重的笑容，然而却似乎隐隐含有些阴影。

「那是平民骑士的工作，对吧？可是，他们的人数说不上很多啊。」

「这个，也就是说、那个，妳……自发地来这里巡逻吗？巡这个庶民区？」

达缪伦这回毫不打算隐藏自己吃惊的表情，如此说道。

「只有没被任何骑士的巡逻分配到的地方啦。要全部巡完，帝都的庶民区实在太辽阔了。你能想象吗？毕竟环绕了帝都一整圈嘛。那可是贵族街无法比拟的广阔喔！」

凯娜莉如此陈述着，完全感觉不到带有分毫讥讽或是自负，纯粹只是就事论事，语气像是在谈稀松平常的日常话题一般。但这却让达缪伦更藏不住困惑。

「所以，妳在这里练习是因为……」

凯娜莉朝着射满了箭的柱子走去。

「一旦开始巡逻总是容易弄到很晚，白天又有任务，要是赶不上使用骑士团设施的时间，我就会到这里进行练习。」

一边说她一边将箭拔起。

「这里……是不是发生过火灾啊？」

凯娜莉点点头，卸下背后的箭筒，将拔完的弓箭放回去。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后来传出闹鬼的消息，就没人想再住了，所以拿来作为练习场地刚刚好。有骑士在这边这样做的话，居民也比较安心吧。」

「我实在不懂耶，妳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是说巡逻的事啦，也不可能是受到这里的居民雇用吧」

「嗯，当然，这是我擅自的行动。」

意料之中的回答，居住在庶民区的人们本来就不可能还有余裕雇用身为骑士的她。而且既然要雇用，比起骑士——就算有骑士答应——雇用公会更是便宜又简单多了。

「那为什么？是为了什么？」

口中一边询问，达缪伦一边寻思，那是她个人的行动，而且也没有别人插嘴的道理，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执拗地不停追问呢？凯娜莉则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该如何说明对方才能理解。 然后是她简短的回答：

「因为我想成为骑士。」

达缪伦无法理解。

「我和妳不都已经是骑士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达缪伦突然很害怕继续这个问答。虽然觉得似乎快要领会了某件事，却又在抗拒得知另一件事，同时，也抗拒着从她口中听到。尽管如此，想要询问的心情也同样强烈。

达缪伦心中，长年养成的防卫本能抬头，防卫本能营造出浪荡子的形象。

感觉到自己亲手将驾驭自己的缰绳放开，达缪伦继续向凯娜莉追问。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

「有啊。」

凯娜莉的语气毫无变化，没有一丝夸耀。

达缪伦被彻底打垮。

明明不知到底输给了什么，却尝到强烈的挫败感。

卑鄙的想法化为了蛮不讲理的痛楚炙烤着达缪伦的内心，凯娜莉毫无动摇的态度让他十分不快。

愤怒引起了往事。没错，她为什么不提及那时的事呢？

（为什么不让我辩解？）

达缪伦再次感受到那时强烈的违和感。

彷佛看着别人的事情一般，达缪伦无技可施地任凭自己开口，虽然很想将原因归咎于醉意，但他很清楚并非如此。

「对了，那时真是受妳照顾啦！」

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得如此大声，话中带剌的语气，达缪伦自已都感到厌恶。

凯娜莉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后放下正要背回去的箭筒，看着他说：

「别那么大声。」

凯娜莉的声音里终于听得出一丝与这个场合相衬的情绪，达缪伦为此感到很高兴，然而也觉得付出了极高的代价，他虽然想闭上嘴，却做不到。

「真是不得了的身手啊!?多亏了妳，我成了商业道上小有名气的人物。妳以为是我喜欢才做那种事的吗？」

「别那么大声。」

凯娜莉用比方才更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从妳眼中看来，我是什么样子啊？烂醉的废物？败坏贵族名声？还是——」

看到凯娜莉脸上浮现的表情，达缪伦不禁噤声。

那是在商业道上，达缪伦被缝钉在墙上时，凯娜莉露出的表情。

达缪伦终于恍然大悟，他想起了以前曾经见过这样的表情。

很久很久以前，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

达缪伦咬牙，感到毛发竖立。

那是孩子太过幼小无法理解事物道理时，母亲斥责孩子时的表情。

空地中响起了尖厉的声音。

达缪伦踢飞了凯娜莉的箭筒，弓箭洒了一地，箭筒在地上滚着。

方才的表情从凯娜莉脸上消失了，不过达缪伦并不以为意，他拔出剑来，笔直地一步步朝凯娜莉逼近。他心中的一部份拼了命地吶喊着要自制，但是心里其他部分和身体听都不听。

「不管妳身手多好，这下子也无计可施了吧？就算是妳，也没办法抢先我的剑，去捡掉在那边的弓箭吧？」

「……是啊。」

凯娜莉毫无备战之姿如此说道，这更使得达缪伦躁急不堪。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他一跃而起——这正如无法理解事物道理的孩子一般——大声叫喊：

「妳不是自愿当上了骑士吗？那为什么不是剑是弓呢？就算顺利讨好了骑士团长，结果还不是落得这副下场！反正弓只能在远距离——」

突然，金属与金属互相接合碰撞，短促而尖锐的声音在夜空下响起。正耳闻此声的瞬间，达缪伦感到眉间一阵风划过。

「我也有同感。」

锐利的剑尖抵在眼前，几乎快要碰触到达缪伦前额。出手的是凯娜莉，她手中的武器是不曾见过的奇特形状，然而毫无疑问地是一把剑。

达缪伦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同时他醒悟到那是凯娜莉的弓。不知是什么样的构造，看来她的武器可以自由地变形成弓或剑，方才听到的一定就是变形时发出的声音。

一束浏海飘然掠过达缪伦鼻尖落了下来。

「……厉害。」

全身冷汗如瀑布般直冒，达缪伦回了句傻话，醉意、激动的情绪都已完全褪去，同时恢复了理性。

感觉自己将自己撕成了碎片，然而却无计可施。达缪伦和一个月前一样动弹不得。明明尚未触即，却彷佛感受到了剑尖的冰冷。

目光依旧停在达缪伦身上，凯娜莉说道：

「我所做的事和你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拜托，不要妨碍我。——大家，没事的。」

最后一句并不是对着达缪伦所说。

这时达缪伦才发觉，围绕着空地的家家户户窗户早已开启，居民们探出身来，身后灯光荧煌点起。仔细一看人们手中都紧握着什么，虽然由于背光看不清楚，但是达缪伦切身感受到他们的敌意是冲着自己而来。

听到凯娜莉说与自己无关，不知为何达缪伦胸口一阵剌痛。

凯娜莉的目光不曾移开他身上继续说道：

「没事的，只是骑士之间说些话罢了，而且也已经结束了。是吧？」

这回只有最后一句是对着达缪伦所说。

「啊、对啊。」

与他的回答同时，剑尖远离开了。伴随着一声金属音，剑再次于凯娜莉手中恢复成弓的样子。

像是断了线一般，达缪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在四周的窗口探看的人们并没有解除警戒的样子，岂止如此，人数似乎还随着时间不停增加。

「你走吧。」

坐倒在地的达镠伦头上传来凯娜莉的低语。视线已不再看着他了。

「咦？」

「你要是留在这儿，一定会引起更麻烦的骚动。我留下来安抚大家，你先走吧。」

「不、可是……」

明明早已颜面尽失，达缪伦还是试着执意逞强。然而凯娜莉轻易地回绝了他的想法：

「走吧！」

抱着极度凄惨的心情，达缪伦慢慢吞吞地站起身，视线也不敢与凯娜莉对上，朝着当初进来的小路走了过去。这时有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份体贴之意。

「虽然可能是我擅自这么认为……」

达缪伦停下了脚步。

「你会看起来如此难过，我想，大概是因为你所做的事和你的想法背道而驰吧。」

依然背对着凯娜莉，达缪伦皱起眉头。看来自己似乎要比自己所想的更容易被看穿。

「我……」

达缪伦虽欲回答，却找不到该接下去的话。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再次往前迈出步伐。

穿过巷弄的暗处，尽管已是深夜，居民们还是远远地一直盯着达缪伦。

不看那些人一眼，达缪伦继续前进。群众们默默地让出路来。

回去宿舍的路上，达缪伦脑中不停地回响着凯娜莉最后那句话。虽然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刍着话中涵义，却为情绪所扰，无法好好思考。

从懂事以来至今这么多年，达缪伦所养成无懈可击的日常举止，如今完全悄然无声。

回到宿舍之时，达缪伦脑海中满满地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样了结作罢。

然而他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第二章 骑士
1

「……我在干嘛呀我。」

达缘伦再次重复了这几天数度提出的疑问。

距第二次遇见凯娜莉的悲惨遭遇之后不久，达缪伦此刻身在帝都近郊茂盛的大树上，可以看见下方的小路。

在那之后，达缪伦明显地消沉了起来。不知道是怎么解读的，尽管达缪伦没有提起庶民区发生的事，米尔邦却主动来找他商量。

「听说你也被那女的羞辱了一顿啊？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哪!」

经由米尔邦的介绍而出现的骑士如此开场。

真要说起来的确是理所当然，最近这阵子因为凯娜莉而遭到惨痛经历的，似乎并不只限于达缪伦一人。这些可怜的男人们由于同病相怜于是结党合谋，打算要报复凯娜莉，因此他们便来邀达缪伦一同加入。

对于这群骑士，达缪伦心中暗暗感到厌恶，虽然很想对他们说别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却说不出口。真要问问自己和他们究竟有什么差异，达缪伦也全然没有自信。

更让人为难的，对方明显是一片好意邀约。

米尔邦这边也是，这不过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达缪伦实在无意责备他们。

而且向凯娜莉报仇的诱惑的确也是强得无法置之不理，纵然那时所感受的违和感已被挫败感取代，然而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自己依旧难以理解。

（我是打算做这毫无道理的事啊。>

结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参与还是想阻止这桩阴谋，达缪伦就这样加入了 一伙人。

而自此瞬间开始，达缪伦便为后悔之意苛责不已。

「他们就快回来啰丨。」

昨天同伙的其中一人带来这消息。

凯娜莉大约十天前接受运输队护卫的任务离开了帝都。一伙人计划在他们的归途埋伏。

之前不过是凭空想象操弄的计划忽地带有了现实感，达缪伦终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伙人加上达缪伦尚不满十人，每个人都是贵族出身这点达缪伦也不感意外。

说是「计划」甚至有些名过于实，不过是个军纯而简单的想法。

「我们就埋伏在运输队会经过的森林。」担当领导的骑士说道。

「可是只凭我们打得过吗？就算是埋伏，对方可是那……」

「笨蛋！」领导一句话让伙伴们的不安静默下来。「如果从正面攻击我们绝对不是对手，这还用你说吗？听好了，不是我们要做，我们什么都不做。」

语毕，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孩拳头大的橘色果实，底部圆弧而上部尖细，看起来颇为坚硬。

「这个啊，拿去烧就会冒出味道吸引魔物过来，而且听说还会让它们非常兴奋。我们要用这个让魔物袭击运输队！」

「魔物」

「没问题吗？万一要是弄出人命……」

骑士们面面相觑。

「喂喂，有人会为了货物拼命吗？正常的家伙不可能不逃的啦！就算是那个女的，看到伙伴 们都逃了自己也会逃走吧。我们趁机拿走货物，她颜面扫地，这样就结束啦！」

达缪伦没有参与对话，在一旁静静听着。那伙人的计划、还有为了这种事燃起热情的本性，全都让他感到十分厌烦。

（即使如此，我没有阻止他们，自己也待在这里。身为这群人中的一份子，不知道她会对我作何感想呢？）

身在法里海德之时，达缪伦尽可能地不去参与别人的恶作剧，别人的计划毕竟总有些粗糙的地方，一旦发生什么事要反击，事情是否全盘由自己所掌控也会有很大的影响。投身于这么不确定的状况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然而，如今达缪伦不但参加了别人的计划，而且计划本身又实在说不上致密，甚至没有讨论防备万一的对策。

「我大概是在期望着毁灭吧。」

达缪伦在粗壮的树枝上，不让伙伴们听见自言自语道。

一伙人藏身的树木正好生长在绝佳的位置，可以俯视穿过林间的小路。道路笔直地延伸于林间，途中开始成为平缓的上坡道，消失在山丘的另一头。

据担任斥候的人所言，运输队还在山丘的另一面。一伙人之所以爬上树，与其说是为了不让运输队发现，其实是为了提防魔物。要是让运输队受袭之前自己先被袭击，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说起来，这条路我半年前从法里海德来到帝都时是不是走过啊？）

达缪伦回想着，那时和现在情况已有相当大的改变，那时可是对未来的生活怀抱着无限梦想，现在却——也罢。

「来啰！」

再次出发去探看情况的斥候飞奔回来，在树底下说道。

「好，传话下去将果实点火！」

和达缘伦同样待在树枝上的领导回话。

斥候点点头，消失在上风处的草丛间。

「终于到这一刻了！」

「总算换他们大吃一惊了 !」

树上的骑士们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说道。达缪伦只是直直地凝视着道路尽头。

这时飘来了剌鼻的臭味。

「好臭！这什么啊？」

「是那个果实的臭味啦。安静点！运输队就要来了！」

骑士们带着些微责备的眼神看着领导，不过仍不发一语。

臭味越来越重，达缪伦等人不禁咳了起来，眼眶渗着泪水。直到不只臭味，甚至微微飘出烟雾，达缪伦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时，斥候从草丛间跳了出来。

「你在干嘛？会被发现吧！」

领导忍不住怒吼，斥候抬起头看着这边，两只手胡乱地挥着让人摸不着头绪。在领导开口询问之前，斥候就跑走了，往帝都的方向。

大家还来不及吃惊，这回三名骑士也从方才斥候跳出来的草丛间现身，身上满是树枝落叶，到处是擦伤。

「来、来了，来太多了！不妙啊！」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喊着类似的话，追在斥候后头跑走了。临走之前，其中一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一个东西抛下丢弃了。那燃烧不完全还冒着烟的东西达缪伦很眼熟。

「……来太多了？」

带着不好的预感，达缪伦和领导面面相觑。

烟和臭味越来越浓，逐渐弥漫到路上。这时，从斥候们方才所居草丛的方向传来了某种生物的低鸣声。不只一声，接着还有轰隆声，这些渐渐接近达缪伦等人所在树木的方向，灌木树枝折断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此时，运输队从山丘的另一头出现了。运货马车被约莫十名骑着马的骑士前后包围，尘土飞扬地往这里过来。

「那边的样子也有点奇怪。」达缪伦说道。

「嗯，跑得莫名地快呢。」

「啊、喂！你看他们后面丨。」

运输队后方还有一群紧追着他们不放，尘烟间隐隐约约可见矮小的身影，明显地并非人类。

「他们已经遭到魔物袭击了！」达缪伦大声说道。

这时受烟所吸引的另一群魔物也冲出了草丛现身。

如果只考虑到时机，这比阴谋家们所求的目标可是再好不过了，然而它的效果却是远远超出了预料。

受到烟所引诱而来的魔物租略估计也有三十只，再加上追在运输队后方的魔物，两边都是覆着长毛，拥有锐利尖牙和爪子的魔狼群。单独一只就算构不成太大的威胁，这样的数量下情况可就不同了。

这已经不是恶作剧的等级了。

朝着帝都拼命努力逃跑的运输队，由于别的狼群突然出现在眼前，完全被前后夹击。他们一 紧急停止，立刻就被前后包围进退维谷。狼群包抄进左右的草丛与运输队之间，合流并围成了一 圈。

达缪伦认出前锋马上的身影是凯娜莉，不禁啧舌。

「不要离开马车！」

凯娜莉一边叫道，边架起了弓。其他骑士也将剑拔出，但从树上也可明显看出他们害怕动摇的样子。

「喂！怎么办啊？」

「不管怎么说这数量也太多了，这可不是说笑啊！」

「吵、吵死了，我也不知道啊！」

领导和密谋同伙的骑士们低声地起了争执，另一方地面上则开始了战斗。魔狼的咆哮与惨 叫、骑士的怒吼、双方奔腾于大地的声音在四周轰隆作响。

「我、我不干了。这种事，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兴趣！」

树上一名共谋的骑士终于开口，话声一落他便翻身跳到隔壁树上，就这样从树上滑下消失在草丛间。

「我也是。」

「我、我也是，抱歉！」

「啊、欸！喂！」

领导的制止听来空虚，阴谋家——或许该说没当成阴谋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隐身离开 了。不一会儿，树上只剩领导和达缪伦两人。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领导开口 :「没办法，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也会受牵连的。你也快走吧。」

达缪伦并未回应，就算他回答，领导也早已消失了身影。达缪伦叹了口气，目光移回下方。 凯娜莉的弓箭依旧神速，接二连三地将狼只射倒，其他的骑士看来也颇为努力奋斗。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逐渐被包围所迫。

受限于被森林所挟的地形，骑士们无法活用马匹的优势，马匹一一倒在狼的獠牙之下，骑士们勉强逃开，聚集在马车周围。

然而最后终于连马车的马也成为狼群饵食，运输队完全被夺去了行动能力。

即使如使运输队的骑士们能还坚持撑着，达缪伦领悟到这是多亏了凯娜莉的存在。她的身手明显地高于其他人数等，若是没有她的弓箭，骑士们早已全军覆没了吧。

话虽如此，他们的退路已被截断，这样下去全军覆没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一直观察着运输队奋战景况的达缪伦忽然发现，狼群的数量一点儿也没有减少的迹象。

虽然不清楚魔物的习性，不过看起来像是不停地一直出现，总觉得有些不自然，有什么别的因素——？

（那个果实吗！）

冒出的烟会引诱魔物使其兴奋的果实，还有些不完全地燃烧着，但是本应还在路面上的果实却被尘土覆盖，全然不知究竟在哪儿，只有未曾变淡的臭味彰显着其存在。

怎么办？达缪伦询问自己。就这样继续看着事情的发展吗？还是去追上逃走的同伙？应该去找救兵吗？可又怎么解释自己在此的理由？

达缪伦找不出答案，难道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着时间结束？这想法让他背脊发寒。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当事者自己提出了答案。

「开出一条路来！突破出去丨？」

凯娜莉同时抓起了数支箭，令人难以置信地，她一举将其架于弓上。这种事有可能吗？不论 达缪伦的疑惑，凯娜莉拉起弓弦。一眼看来并不觉得是在做什么特别之事的模样，达缪伦不禁瞠目结舌。

等到骑士们都聚集到周围，凯娜莉一口气将箭射出，眼前的狼群一同栽了个跟斗倒了下去。 

「快冲！」

骑士们立即拔腿飞奔，突破包围减弱之处，他们拼了命地挥舞着剑，杀出一条血路。紧追在他们后方的狼群则被从后头飞来的弓箭贯穿毙命。

（——从后面？）

达缪伦连忙将目光移回去，只见凯娜莉背对马车留在原地，不只掩护伙伴们逃走，还继续守着马车不让狼群攻击。

「那家伙在干嘛啊！」

达缪伦忍不住从树枝间探出身来。那不是来不及逃离，这行动很明显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伙伴们逃走。她在期待伙伴找援军回来吗？有必要为了保护马车做到这种地步吗？

为了什么？原因是？

那份违和感在达缪伦心中苏醒。

凯娜莉彷佛不知疲惫，然而身边一名伙伴都没有，孤身奋战毕竟有个限度，不久她便背靠着马车货架，四周被狼群团团围住。可以看到有狼打算从后面跳上马车。

她终于被逼入绝境了。达缪伦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就快了，就算是那个凯娜莉也将筋疲力竭成为狼的饵食吧。陷阱的成果远远超出预料。

万岁。

要妳好看。

活该。

——。

达缪伦用力地摇了摇头。

无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零乱地各自叫喊着。

在这众多的声音之中，只有一个声音他清楚听见了。

（不行！）

达缪伦紧紧闭上眼，像是要排除什么似的，用力咬紧了牙咯吱作响。

他往后一仰，额头往旁边的树干毅然一撞，前额裂伤流出血来。

由于痛楚脑袋充了血，杂念都消失了。达缪伦脸上浮现不知是怒是笑的表情，他将剑拔出， 在树枝间移动，来到了马车正上方。

[——！！]

发出不逊于魔物的吼声，达缪伦跳了下来。

就在他跳下来的那一瞬间，一只狼跳上马车货架正要从背后袭击凯娜莉。正好落在正上方的达缪伦运用冲击将狼击杀，乘势将凶暴的头以剑上下刺穿。

他旋即跳下马车站到凯娜莉身旁。

或许以为援军到来，凯娜莉一瞬间表情一亮，然而看到对方是谁，不禁浮现吃惊的神情。 「你……」

上回见到妳的时候可没这么表情丰富啊，达缪伦心想，但他并未说出口，只将跳出来的魔狼一剑砍倒。

看到他的动作，凯娜莉一语不发地登上货架，虽无暇询问正忙于牵制狼群行动的达缪伦，却立刻了解到他想做什么。

凯娜莉开始在达缪伦头顶上方将弓箭接二连三地射出，达缪伦只要对付逃过弓箭洗礼的目标即可。看来凯娜莉比他所想的更习于战斗。

插图

至于达缪伦，他在法里海德之时早已习得基本剑术，进入骑士团之后领会得也很快，纵然拼上性命的实战这是头一遭，但也毫无畏惧地战斗着。

但有时凯娜莉也必须应付自己背后的防御，这时达缪伦就不得不一个人处理数只魔狼。

对于凯娜莉自愿独自留下一事，达缪伦事到如今仍啧声惊叹。

有时，那曾经听过的金属声音会响起，野兽的惨叫声紧接在后。虽然他并无余裕去看凯娜莉的情况，不过可以想见是凯娜莉将弓变形为剑，击毙了躲过弓箭的魔狼。

战斗之中，达缪伦不停将目光移至狼群之间，目标不是狼，而是在探看在狼群和尘土之间或隐或现的地面。要闪避不停攻击而来的尖牙和利爪，这时还将注意放在其他事物上，可说是自杀行为，然而达缪伦却没停手。

终于他发现了要找的东西。

「掩护我！」

没等凯娜莉回答他便飞身进狼群之间，不知为何达缪伦坚信若是凯娜莉一定会响应自己的。他全身充满了平时不曾有的昂扬之感，全然不觉得害怕。

目光前方有个小东西在地面滚动，是那还在熏烧的果实，得灭掉它的烟才行。

不知是否具有十分易燃的性质，果实数度被狼群踢飞、沾满尘埃，烟却没有熄灭的迹象。达缪伦觉得应该就是它招来了森林中的魔物。

一边闪躲袭来的利牙，达缪伦好几次差点看丢了果实的踪影。还有一次太过注意果实，千钧一发地几乎要被狼只从旁咬住咽喉，是凯娜莉毫不留情的一箭救了他。达缪伦眼角瞄着野兽被钉在地面上挣扎，勉强继续追着果实。

趁着一瞬间的空隙他终于将果实捡起，纵然烫手也无暇在意。他注意到手边狼只的尸体，于是将果实塞进还流着血的伤口，这样一来烟应该就能熄了。

达成目的后达缪伦立刻要回到马车边，就在他一个翻身之时，一只魔狼扑了过来。由于事出突然他反应慢了一步，手中挥舞的剑虽然深深剌进野兽腹部，然而却这样乘势从他手中被带走。 在他想从倒下的狼只身上取回剑之前，其他的狼早已阻断去路。达缪伦空踩了几步，啧了一声。

（到此为止了吗——）

手无寸铁的他，无论是马车还是哪儿都不可能去得了。至于凯娜莉，她也忙于自己的防御，无暇顾及这边。

「用这个！」

听到凯娜莉的声音，达缪伦赫然往马车的方向一看，只见一个物体在空中往这儿飞过来。在注意到那是一张弓之前，他已经伸手接了下来。

「拉开握把上的板手！」

达缪伦立即了解了凯娜莉话中所指，依她所言拉下扳手。

响起了十分熟悉的金属声，下一秒，达缪伦手中已然握着一把剑。形状固然有些特殊，但无疑是一把剑。

意外得手的武器让他再添勇气，另一方面，狼群似乎有些裹足不前。达缪伦没放过这机会，挥舞着剑给予致命|击，往马车的方向开出一条血路。

好不容易喘着息回到马车边，达缪伦往货架瞄了一眼，覆盖的一角被挪动，里头有许多和自己手中一样的弓箭捆成了好几束。纵使与凯娜莉所持有的相比，制作要来得简朴许多，不过似乎已足堪使用。

货架上还大量堆积着装满箭的箭筒，达缪伦终于知道为什么凯娜莉的弓箭总是用之不竭。

「你们在运送这些弓啊？」

「是啊，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送抵帝都。」

原以为自己会被无视，没想到凯娜莉却回答了。是那曾经听过，蕴藏着信念的声音。达缪伦感到有些心痒难熬，为了拂去这样的感觉，他专注在眼前的敌人上。

「箭也拿着，如果懂得如何分别使用会很有帮助的。」

达缪伦半信半疑地拿起放在那儿的箭筒。但是在这样紧急的状况下，将生命托付于不熟悉的武器实在让人害怕。

话虽如此，他还是在和狼群拉开距离时试着将武器变形为弓，将箭置于弦上射击。瞄准得虽不精细，但多亏了目标群聚于是顺利射中。变形的扳手单手即可操作，只要一个小动作弓又变成了劎。

武器固然奇特，但若是操作习惯倒也挺有意思呢，达缪伦心想。当然究竟能否死里逃生还是 个大问题。

两人呼吸一致地共同作战，在短短的时间内，必要性将其化为了可能。

然而被闪躲过去、未将对方击毙的攻击逐渐增加，两人的疲惫之色难掩。

将那果实处理掉也是白费吗？正当达缪伦如此心想，一棵树突然从旁边的草丛往这儿倒下。

「危险！」

达缪伦和凯娜莉紧急闪开，好几只狼被压在底下。

倒下的树木从根折断，至今未闻的巨大咆哮声从树木原本所在的方向传来。

接着出现的身影要比达缪伦的块头大上三倍左右，直立站着，全身为褐色的毛皮所覆盖，类似于熊，不过它的两臂前端大大地膨起，尖端长着凶险的钩爪。

这新出现的魔物——长着钩爪的巨熊，将没能躲过的狼只轻易地劈为两半飞得老远。钩爪上还滴着血，它一从森林里缓缓沿途走出，狼群便往后退缩争先恐后地逃之夭夭。巨熊没将它们放在眼里，不停嗅着周遭的臭味。

达缪伦醒悟到，虽然来晚了，但这家伙一定也是被果实钓来的，烟似乎远播得超乎想象。 不知是否因为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而感不快，巨熊将长着钩爪的手臂往左右张开，更加大声地一吼，然后注意到马车与站在一旁的两个人类。

「你觉得用这个能宰了那家伙吗？」

「要是办不到，你应该也看到了下场会如何。」

即使事已至此，凯娜莉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丝毫动摇。达缪伦大喝一声振作精神将弓架起。 巨熊伸出爪子，朝着这儿走过来。两人将箭射出。然而弓箭虽射中了，那怪物却宛如完全不痛不痒，弓箭在那巨大的身体表面上像是小树枝似地晃来晃去。

「不行哪！没用！」

达缪伦打算攻击眼睛——虽然半生不熟的技术实在不觉得能击中——架起了下一支箭，这 时，他在视野的角落瞄见了光芒。

回头一看，达缪伦一瞬间彷佛看见凯娜莉本身散发着光芒。他眨了眨眼这印象便消失了。 定睛一看，凯娜莉拉满了弓，置于弦上的弓箭尖端、箭镞上栖宿着幽幽的光辉。在他凝视之时光辉也逐渐增强，不只箭镞上，凯娜莉手腕上也开始发着光，在光芒中形成一个奇特的手环。 武醒魔导器——。

这词掠过达缪伦脑海。

巨熊已逼近眼前，它踏步带来的震动也传到了达缪伦等人所在之处。

凯娜莉小声低喃：

「金刚。」

明明是很小的声音，在巨熊轰隆作响的咆哮声与脚步声中却不知为何能清楚听见。

下一秒，一道闪光划过。单纯的弓箭不可能拥有的超自然光芒，伴随着划破天际的声响从凯 娜莉的弓箭上发出，气势汹汹地撞击在猛冲过来的巨熊身上。

光芒炸裂开来，在即将为光芒吞没之际，魔物似乎发出了叫吼——。

达缪伦回过神来，巨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一只钩爪或是一片毛皮，只有在巨熊原本所在位置的前后地面上留有痕迹。后方是巨熊践踏而过的足迹，前方是宛若一条小路的烧焦痕迹，两者连成一直线，而凯娜莉则在那最前端。

达缪伦哑然无言，他固然听闻过有那样的招式，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他还没有蠢到认为如果有魔醒武导器自己也能操作自如。

「真厉害……啊、喂！」

凯娜莉无力地跪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息。

「那一招影响这么大啊？.」

「这个样子不行吶……我还差得远了。」

「什么差得远，已经很够了吧？」

「不见得。」

听到凯娜莉声音中的变化，达缪伦吃了一惊，他循着凯娜莉的视线往森林看去，有东西让草丛晃动不已。

「喂喂！该不会——」

像是在等着这句话，仅离一 一十步左右的草丛被压垮，长着和方才相同钩爪的巨熊出现了。一只、又一只，一共有五只，听到它们可将树梢叶片震落，一同的唯哮声，达缪伦觉得掉了半条命。

「这——可惨啦？」

虽然打算故作戏论，不过达缪伦也察觉自己的声音音调偏了。

「我也有同感。」

凯娜莉依旧跪着，将弓架起。

魔物们缓缓朝这里过来。

「我来挡着，你趁机逃走吧。」 

「什么」

「我应该可以争取到一点时间。」

达縁伦感到自己血气上涌。

「我说妳小看人也有个限度吧！」

纵然回了嘴，但凯娜莉的确是对的。达镠伦自己是打不倒那魔物的，而凯娜莉连站都还站不起来，已经没办法再使用那招了吧。这样一来就看是要听从她的话，或是在此一同命丧于魔物腹中。

达缪伦将箭射出。虽射中一只巨熊肩膀，但不知是否力道不足，弓箭没能剌进去而被弹飞了。巨熊的步伐没有停止的迹象。

达镠伦扔下弓箭。

「啊、等等——」

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凯娜莉手腕将她往肩上扛，虽是轻装凯娜莉毕竟仍身着铠甲，尽管如此却还是好轻啊，达缪伦心想。他就这样背对着魔物迈开步伐，即使知道只是白费力气，还是尽可能快一点。

「不行，逃不掉的。」

「妳闭嘴啦。」

魔物再次大吼。脚步声的间隔变短，它似乎加速了。

这次终于完啦。达缪伦虽这么想，但不知为何却不觉得后悔。他往后瞄了一眼，巨熊毫无理性的脸近在眼前，恶臭的气息几乎呼到脸上，长着钩爪粗如圆木的手臂高高挥起——。

就在那瞬间，一阵光芒炸裂，将巨熊打倒了。

人们的吼声重迭于巨熊的哀嚎声中，那是宏亮的鼓舞之声。

从森林深处通往帝都的路上，骑兵十余骑一路尘土飞扬地往这儿赶来，手上都架着那可以变形的弓箭。骑士们接二连三射出的箭都为光芒所包围，亮度虽然不及，但和凯娜莉方才施放的光芒性质相同。纵然在驰骋的马上瞄准却还是很精准。

受到毫不留情的光之箭洗礼，魔物们发狂吼叫。逼近达缪伦等人的一头巨熊眼睛为箭所伤，厉吼哀嚎着。达缪伦与凯娜莉避开胡乱挥舞的巨熊手臂，勉强移动至马车阴影处。

这其间骑士们将弓箭收起，从马匹侧腹取起长枪，准备好突击的架势一同往魔物间冲去。 达缪伦呆然地看着魔物们束手无策地一一被打倒，只闻他身旁传来一声：

「得救了呢。」

前来救援的是与凯娜莉同一部队的队员们，每个人胸前都和她一样别着一个羽毛图样的徽 章。顺利脱逃的运输队骑士也隶属于同一部队，接到他们的通知后队员们立刻就赶来了。

「我们部队两个月前才刚刚设立开始活动呢。」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凯娜莉对身旁的达缪伦说道，她也是其中一员。

两人所搭乘的是运输队运来的马车。

尽管在如此危急的状况下，两人却都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先不提凯娜莉，只要想到对达缪伦而言这算是初上战场，这样的结果真可说是奇迹了。

当然，即使如此两人也并非毫发无伤，如今无数的小伤和瘀青开始散发出存在感，两人坦率地承认自己没那精神骑马，乖乖接受在马车上让骑士们护送回去。

骑士们理所当然想向达缘伦询问详情经过，不过让凯娜莉一句「晚点我会解释的，晚点。」给婉转推却了。

多亏如此达缪伦得以从当下的紧张感之中获得解放一他随着马车摇晃，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天空，从林间隐约可见悠然的浮云。

他的目光忽地瞄到凯娜莉，她的指甲裂开渗出了血，应该是连续使用弓箭不止的结果吧。达 缪伦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这也因为一直挥舞着剑，手掌的皮肤整个裂了，由于血迹凝固而僵硬的手指，只要一动便感一阵剌痛。想到能活着回来这代价已经很轻，不过暂时是没法子握住任何东西了。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达缪伦的视线，凯娜莉开口说道：

「回到帝都就可以请治愈术师治好的，什么都能立刻使用自如啰！」

「真有精神啊……」

达缪伦感到疲惫一涌而上。真是折腾人的一天。

「话说回来，妳那些伙伴还真肯特地回来啊！」

「因为是同一部队的伙伴嘛。而且大家都是骑士啊！」凯娜莉回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部队啊——。我们那儿可没法这么期待了。」

「所以才设立我们这部队呀。」

虽然不懂凯娜莉这话什么意思，但达缪伦也没精神追问，只含糊地点了点头。不过就骑士们来救援之时所施放的光之箭来看，应该是聚集了不少身手矫健的人吧，他胡乱想着。

两人所搭乘的马车后方还跟着另一辆马车，是救援队为了以防万一而牵来的。在它的货架上那些狼和巨熊等魔物的尸体堆栈如山。

是凯娜莉主张要将这些东西带回去的。纵然花费这些工夫很明显地会延迟回帝都的时间，骑士们却没有半句怨言，答应了。他们协力扛起魔物的身体，堆到备用的马车上。

究竟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达缪伦完全摸不着头绪，他感到十分纳闷，他们真的是自己所知的那个骑士团的骑士吗？

回到帝都之时，太阳已经快要没入地平线下了。

等到已经可以看见帝都的大门，达缪伦鼓起双颊吐了口气。

其实，他的问题不如说现在才要开始。一想到今天的事件原本的起因为何，哪还能一副悠哉的样子。若是在法里海德也就罢了，在帝都可没有门路能让人网开一面。而且自己现在好歹也是骑士团的一员。

然而达缪伦实在疲惫得没有精神继续东想西想。他在货架上往后一倒，算了，就顺其自然吧！

刚穿过结界没多久一行人就停了下来。出入城墙的帝都城门还在前方，不过已有许多房舍比屋相连，达缪伦对那简陋的构造还有印象。

虽然和曾经到过的地方是不同区域，但这儿也是庶民区的一角。

路上一名居民一注意到这里便转身跑走了。

骑士们从马上下来，其中一人拿起喇叭高声吹奏。高音伴随着回声响彻龟裂的街道上每一个角落。

[……？]

达缪伦正想开口说话，凯娜莉也从马车上下来了，无可奈何他只好跟在后面。

骑士们开始从另一辆马车上将魔物的尸体卸下堆到地面上。

这时庶民区的居民们陆陆续续聚集过来，从小巷间、家家户户的门后络绎不绝地到来，转瞬间马车就被人墙团团围住了。

每当骑士将魔物一个个放下来，周围便响起欢呼声。

（欢呼？）

平民欢迎骑士团，这对达缪伦来说是十分不熟悉的景象。不，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一个月以前在商业道上——。

该不会，达缪伦心想，这个部队的骑士全都是那样吗？

骑士们彷佛毫无顾忌地和居民接触，其中有些人明显亲近得超出了分寸，居民这边看来也十分坦率无所隐藏。达缪伦瞠目吃惊，难道说——。

「这部队混合了贵族和平民吗？」

虽然只是自言自语，但凯娜莉似乎听见了。

「是呀，只有这个部队喔！」

从语气中可以明显听出她以此为傲，凯娜莉的目光望着伙伴们。

仔细看看，骑士中亲切的程度还是有差，不过没有任何人举止苛刻严酷地对待庶民区的人 们，更何况达缪伦已经在更危急的状况下，亲眼见识到他们团结一致的行动了。尽管如此，这副不可思议的光景给人的印象依旧难以抹灭。

「今天的猎讨又是大丰收哇！」

「有个超大的啊！真亏你们能宰了它！」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高手啊！」

「别推、别推。没问题，这些会全面发下去的别担心。」

人们语带兴奋地一边和骑士们交谈，几个人合力用推车之类陆陆续续地搬运着魔物。

即使从他们的对话中大致可以推想出来，不过达缪伦还是开口提问了：

「那些东西他们要拿来做什么啊？」

「吃啊。」

「啥？」

「别露出那种表情，你应该也吃过啊。就算称作魔物，简单说就是在笼子外头而已，和家畜一样都是动物嘛。到处都在流通呀。」

虽然不像是个贵族千金该说的措辞，不过是有道理。的确不只牛或猪，达缪伦也曾经吃过味道特殊的肉类，有时甚至十分美味。关于它的来源确实也不曾深究。但是尽管如此——。

达缪伦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凯娜莉先声制人：

「有许多人没有根本余裕到店里买食物，尤其是在这里生活的人。有些人甚至明明没有什么象样的武器，却自己跑到结界外头去狩猎呢。」

「普通老百姓吗？这太乱来了啦！」

达缪伦脑中闪过在森林里遭遇的那些魔狼和巨熊的样子。连帝都附近都有那样的魔物理所当然地跋扈嚣张，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即使表面上算是<帝国>领土，结界外的主人其实并非人类。

法里海德的平民们也过着这么辛苦的生活吗？他们纵然无法奢华度日，同时也不懂贵族烦 恼，自己一直如此认为的那些人也是吗？达缪伦感到十分羞愧。

「所以有时候就会像这样由我们把猎物带回来，如此一来周边也可安全无虞，可说是一石二鸟。」

「安全……吗？」

头上的结界光环依旧不为夕阳天色所染红，闪耀着光芒。外与里，封闭的都市。

居民们还在货架周围和骑士说着话。

「这个伤得有点重，不要吃比较好喔！」

「这算什么，毛皮可以剥下来，骨头也还可以用，用途可多着呢！」

「能一次得得到这么多毛皮，这还是头一回呢！骑士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出手的那位直接道谢啊！」

听到这话那名骑士往达缘伦他们的方向指了指。见此，居民们不顾达缪伦不知所措，立刻就将两人围成了 一圈。

「哎呀这，仔细一看妳不是凯娜莉小姐吗？伤成这副模样我都认不出来了，还在流血呢！还好吗？」

「这边的骑士大人也是一个样子！又是伤又是泥巴的，老是这样真对不住啊！」

「骑士团如果都是像两位这样的人就好了呢！」

「为我们努力弄到这副模样，谢谢你们哪！」

人们异口同声地感谢着，其中甚至还有泛着泪的老人家，握住达缪伦的手激动地上下摆动。 达缪伦有些无地自容。

（不是，不是这样的。其实我是——）

想求救似的他望向凯娜莉，只见她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达缪伦无话可说，只能僵着一张脸继续含糊地响应着。

相反地，凯娜莉的态度则是堂堂正正。虽说这并非一开始计划好的事，然而大家对这些收获的感谢之意，她则是毫无畏缩正正当当地接受。这是知晓自己所作所为正确无误之人的态度。

不知是否注意到达缪伦迟疑的样子，凯娜莉凑近他的脸，在他耳畔小声说道：

「大家在感谢你呢，给大家一些响应吧！」

就算凯娜莉这么说，达缪伦依旧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以自暴自弃的心情，勉强对人们摆出笑脸。装出表面上的亲切笑容自己明明应该习以为常了。

结果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他感觉自已和人们的距离忽地拉近了。原本就是伸手可即的距 离，当然不是真以可见的形式缩短了。尽管如此达缪伦还是觉得他们变成了十分亲近的存在。

大家的谢意突然让人觉得很高兴，回想起来，像这样受到这么多人的感谢还是头一回经历， 他虽然依旧不知所措，却不觉难受，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满足。这瞬间，达缪伦感觉被填满了。

猛然间，新旧交错的各样想法、回忆涌然而至。

然后，达缪伦终于理解了自己对凯娜莉所抱持的情感究竟为何。

嫉妒。达缪伦嫉妒着凯娜莉。

自小他便一直饥渴着，即便他不知自已所求为何。没有人告诉他填满这份饥渴的方法。为了 逃避他投身于享乐之中，但还是无法完全忘怀，他心里总是伴随着某种愧疚感。

然而，此刻眼前有人并不饥渴，有人拥有他所冀求的事物，或至少在触手可即的地方。那堂堂正正的光辉毫不留情地照出他内心的羞耻，他为自卑感折磨不堪，为了将这点敷衍过去他前往挑衅，却反被剥去铠甲，最后只剩原形毕露的自己。

达缪伦无法好好地直视凯娜莉。

不知是晓得还是不晓得达缪伦的心情，凯娜莉开口了，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玩笑意味。

「你也是骑士了呢！」

「从半年前起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知她话中含意，但由于羞愧，达缘伦故意跟她装傻。

凯娜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

「怎么啦？」

「因为仔细一想，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虽然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似的。」

「啊……」

事到如今对于与凯娜莉能直呼其名、处于对等的关系，达缪伦感到十分畏怯。自己不配待在 这种场合，自己不该待在这儿，这些想法闪过他脑中。

一边祈祷着自已不要一脸蠢样，他勉强堆起笑脸。

「我叫达缪伦，达缪伦•亚特迈斯。」

「我是凯娜莉。这你也已经知道了嘛！」

一边小心不要剌激到伤口，两人握了手。

达缪伦盯着眼前凯娜莉的脸庞，即使为魔物的血与尘埃所污，仍可说是十分有魅力的容貌， 柔和的笑容彷佛能向周遭散发出某种力量。在这夕阳余晖中，他才发现那总是荡漾着坚定意志的眼眸是深邃的蓝色。真想在更加明亮的阳光中好好欣赏啊——不禁浮现脑海的念头，达缪伦连忙将它打消。

运来的魔物终于全都分送完毕，居民也已各自分散，只留下几人还在与骑士谈笑。日已落，四周迅速转暗，居民到处忙着将并非魔导器的灯点上火。

达缪伦心想该是归去之时了。

总不能就这样继续跟着凯娜莉他们一起行动。伤虽然痛，但还是得婉拒让治愈术师治疗一 事。就算是凯娜莉也没办法敷衍到最后吧，而且再继续要她帮忙也太得寸进尺了。

尽可能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达缪伦说道：

「那我走啦。」

凯娜莉没有任何挽留的举动，不过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将手伸进怀中。

「啊、这个。」

「什么啊？」

凯娜莉将某个焦黑的物体悄悄交到达缪伦手中，不让其他人看见。虽然有凝固的血黏在上 头，可达缪伦再有印象不过了。是那个果实。

「……！」

「把它好好处理掉比较好喔。」

达缪伦虽然想说些什么，然而嘴巴开合了两三回就是说不出话来。

最后的最后还来沉痛的一击。但无庸置疑地凯娜莉有权这么做。结果，他无言以对，就这样转过身去，却听见温柔的声音传来。

「达缪伦。」

「？」

「谢谢你救了我。」

话中没有丝毫讽剌之音。

不知该如何回应，达缪伦逃也似的离开了。

实际上，他的确是逃走了。

2

「达缪伦•亚特迈斯！」

被传令官叫出去的时候，达缘伦正好在骑士团本部的中庭消磨时间。

在森林意外一战以来已经一周，这期间他一直在等待处分下达。

那之后没再见过拉拢他加入阴谋的那些家伙。他们大概也和达镠伦一样，害怕着处分躲在某处吧。当然除了达缪伦，那群阴谋家里应该没有人知道那天事情完整的始末。

自从达缪伦以那副不寻常的样子回来，米尔邦等人的态度就有些冷淡。达缪伦对此并不感到特别幻灭，管他是骑士还是什么，他所知的贵族之间的交往就是如此。

他将自己遗忘的事情，以最糟的形式回想起来了。想着已经没有机会了吧，他就这样怀着空虚的心情等待着召唤。

传令官确认了是达缪伦本人后，便直截了当地告知要他立刻前往一间办公室报到。

「请问是哪一位的传唤呢？」

「不知道。我只是受命来传话给阁下。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那快去复命吧！」

十足墨守成规的语气，传令官把该说的话说完立刻就走了。达镠伦搔了搔头，看着他离开。

来到中庭，或是走在机构的走廊上，常感受到有过几面之缘的骑士们毫不客气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突然弄得满是伤痕的同僚被叫了出去，也难怪会引人注目。

前往指定地点的路上，达缪伦左思右想自已可能会接受的处罚，越想越觉得自己所做的事 难说不是反叛。如此一来，最糟的情况有可能是死罪吧。然而一方面虽说是受害，但也没有人丧命，更何况他还保护着重要的货物拼死一战。

达缪伦自嘲地一笑，也就是说，这方面的斟酌判断就看凯娜莉如何报告了。事到如今还对此怀抱期待为免也太过理想，自己顶多就是祈祷事情能别丢了性命就了结了。

没多久便抵达了指定的房前，他确认了 一下门上悬挂的号码是否无误。

达缪伦一瞬间想了想里头会是谁，不过立刻又耸耸肩转了念，如今对方会是谁也没多大差别了吧。

他下定决心敲了敲门。

「达缪伦•亚特迈斯报到！」

没有回应。隔了几秒他又试着喊了 一次，还是没有回应。

只要传令不是捏造的，办公室也不会弄错。达缘伦握住门把。

没有上锁，门轻易地就开了。他姑且说了声「打扰了」走进房里。

清爽而甜美的香味扑鼻而来，就算是恭维也说不上宽敞的房间里，正前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大小不太相衬的花瓶。

花瓶中满插着细长的红花，香味就是从那儿飘散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果真，房里一个人都没有。里头空荡荡的，只放着崭新的办公桌以及桌子两侧的两张椅子， 桌上也只有最起码的必备用具，从此看来，达缪伦猜想这间房的主人是最近才得到使用权利。

在这单调冷清的房里，只有那些花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穷极无聊的达缪伦无事可做，于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色彩的集合。

「那是垂筒花。」

听到背后忽然传来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凯娜莉单手抱着一迭文件站在那里。不知是否看花看得太入迷，达缪伦完全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是我最喜欢的花。」

他假装没听懂这话的意思，装傻说道：

「妳的兴趣是这个啊？」

「我也不想装饰得这么夸张，可是他说一定要祝贺一下、啊……那个……」

凯娜莉脸上一红，达缪伦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他心里不知怎地感到微微剌痛，这让他有些心慌。

（等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纯真啦？她也是女人嘛，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啊！）

达缪伦提醒自己是为何来此。他打算换个话题，不知不觉放大了声音。

「我接到传唤……不过好像弄错房间了喔。」

「你没弄错啊！为什么？」

听起来像是真心的询问，或许她是真的这么想也不一定。

「那就是妳叫我出来的啰？」

「当然啊。我等了好久呢！请坐。」

一边说凯娜莉一边转进办公桌另一侧，放下文件，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而达缪伦却一动也不动。

「你没接受治愈术呢。」

达镠伦身上到处是伤口包扎治疗的痕迹，凯娜莉看着他说道。她自己则是寸肤无伤，让人难以置信她前几天还处于那样的生死关头。

「因为得报告很多有的没的嘛。而且我的伤也没严重成那样。」

「那时候和我们一起来就好了。」

每次都是这样，达镠伦总是摸不清她在想什么，不过只有一件事情很清楚。

「我不知道原来妳是小队长啊！」

「没关系，正式收到任命是三天前，见到你是在那之前的事。」

凯娜莉说道，听不出来究竟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那我得说声恭喜呢！」 

「谢谢。」

她微微一笑。深闺千金当巧笑倩兮如是，谁都会忍不住如此希望吧。

达缪伦注意到自己又看得入神，连忙集的神回来。

「所以传唤我的理由是？是森林里那件事的后续处理吧？」

一瞬间，凯娜莉脸上浮现些许困扰的表情。

「那件事就算了。不，正确来说的确是因为有那件事所以你现在才会在这里——这、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这是当然。达缪伦做好心理准备，暗自决定无论如何绝不再说些什么难看的借口。

「达镠伦，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小队？」

微妙的时间空白。

「……什么？」

「我说，加入我的小队。」  

「哎呀、不是啦！这太奇怪了吧？」

达缪伦两手挥舞着表达抗议，话题实在跳得太快，已经超越了疑惑而感到生气。

「我胡乱搭讪女子被妳责备，在庶民区喝醉了找妳麻烦，在森林里又设下了那种陷阱耶！而且还是攸关性命的！不管怎么想都该是去告发吧？哪有理由拉拢我啊？」

讲得自己都觉得讨厌，达缪伦嘴巴却停不下来。

「可是你救了我。」

「————！」

「老实说，头两回我都没怎么在意，虽然很悲哀，但其实会做那种事的骑士并不少见。可第三回在森林里你拔刀相助，你明明也可以就那样见死不救的，为什么呢？」

这正是达缪伦一直以来扪心自问却得不出答案的疑问。为什么救了她呢？若是在其他情况下也就罢了，那时很明显自己的性命也会暴露在危险之中，虽然一点儿也没想过自己死了也无妨这种事，尽管如此——。

眼见达缪伦静默不语，凯娜莉继续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我想那应该是因为你身为骑士，或至少想要成为骑士。」

「……」

「正是这样的人，我们就是在找像这样的人。」

语毕，凯娜莉拿出一张图表在桌上摊开，上面记载着小队，凯娜莉小队的组织结构。达缪伦这才想起上回没问部队的名称。

虽说是小队，但全部成员加起来还不满三十人，在森林里遇上的似乎是所有战力的半数以上了。

「好像是贵族和平民混杂的部队是吧？我想起来了，之前有听传言说骑士团长计划设立那样的部队，这是打算要做什么啊？」

「我知道有各式各样危言耸听的臆测满天飞，但不是那样的，骑士团长只是觉得现在的骑士团不成个正经组织的样子。」

「这点的确难以否认呢。」

「只以高远的志向与能力为基准，由真正的骑士构成的骑士团。这个小队就是为此的一个尝试。」

真正的骑士。达缪伦在心里喃喃自语。

「尝试啊。运过来的那个奇型怪状的弓箭也是这样吗？」

「说奇型怪状太过分了啦。」凯娜莉的声音听来似乎真有些受伤。「那全都是以我的弓箭为原型的。」

「那真是失礼了。不过，还真是这样啊，我是说妳的弓箭。」

「嗯，是我家代代相传的弓箭。」凯娜莉的表情一沉——达缪伦想起关于她家世的谣传——但又立刻振作起来接着说：「实际上用起来觉得如何呢？」

「这武器很有意思呢。不过大概需要花点时间习惯。」

「问题就在这里，我刚刚也说了，我们的部队不是任何人都欢迎的。而且就算迫于必要，那弓箭也没那么简单能让人当场一下子就能熟练使用，这我最清楚了。」

说起来援军尽管带着那弓箭，达缪伦想起来，运输队的骑士却是以普通的剑应战。看来即使在凯娜莉等人之间，熟习得似乎也不是十分完备。

「但你却成功运用了。这种人可不多呢！」

「这真是光荣至极。可我觉得妳还是对我评价过高了。」

「为什么？」

「为什么是指？」

凯娜莉笔直地凝视着自己，达缪伦不禁别过目光。

「你为什么要这么贬低自己呢？」

达缪伦真想咒骂她。

「妳所说的骑士啊，和单纯隶属于骑士团意思完全不一样！我不是那样这点我自己知道！」

「我觉得你是！所以才叫你来的。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成为，而是想不想啊！你是如何呢？」 凯娜莉的声音中带有几分怒意。

达缪伦抬头一仰，他不该是为了受这样的责难而来的。原以为要接受处罚，结果事件的起源根本被置之不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在谈论信念。如果可以真想立刻离开，但对方现在是长官， 达缪伦觉得自己真是陷于四面楚歌之地。

「妳……」

「咦？」

「妳又是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听说妳家……」

「现在不是在说我的事。」

「告诉我吧。」那是近乎乞求的声音。

凯娜莉沉思半晌，叹了口气。达缪伦还以为会被赶出去，不久后她却静静开口说道：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啊。小时候，家里有本关于骑士的输本，兼具力量与正义‘弱小之人的守护者。这是最初的开端。」

「可长大之后现实中遇见的骑士都和那不同，是吧？」

达缪伦插嘴说道，凯娜莉点点头。

「我记得我好失望，心想书里的人物终究只是创作出来的。但并非如此。」

「……出现了吗？」

凯娜莉微微一笑。

「我记得是十一岁左右吧，父母带着我出去旅游。父亲对于骑士团和公会都很讨厌，所以也没带什么象样的护卫。果真，我们就被魔物袭击，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人出现了。」

「该不会是亚雷克榭团长？」

话一出口达缪伦便后悔了，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没水平。然而凯娜莉只是一笑置之。

「怎么可能，完全是别人啦。——总之那个人消灭魔物救了我们一家，还受了伤。可是父亲岂止好无感谢之意，还责备他为什么不早点来啊、怎么就一个人来什么的。尽管如此那个人只是默默低下头。」

「……」

「我觉得很难过，后来偷偷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嘴。他的回答只有一句，因为我是骑士。他说完笑了笑，连名字都没有告诉我就离开了。虽然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不过我知道有真正的骑士存在，不只在绘本之中，是真的存在呢。这足以让我立志了吧！」

等凯娜莉说完，达缪伦慎重地开口问道：

「妳当上了吗？那个——和他一样成为『骑士』？」

「还差得远呢。不过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就好了。」

她话中的骑士和凯娜莉之间究竟有何不同，达缪伦不甚了解。他想起了那天夕阳下庶民区的 人们。

他隐隐约约知道这些事并不是为了想得到他们的赞扬而做的。尽管如此，他们的感谢却让人觉得是十分巨大的回报。如果是为了这个，似乎再辛劳点儿也无妨呢。

然而其中还有什么因素吗？能让纯真的少女不惜舍弃与富贵荣华一族的牵绊，也要叩门加入骑士团的某种因素。

对凯娜莉而言‘回忆中的骑士和骑士团长，与其说是具体的存在，更像是某种象征吧。达缪 伦思考着，她究竟透过他们在看着什么呢？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什么呢？

就算追问下去也得不出答案，然而达缪伦心中涌起了一个想法。

（我也想看看。我也想成为那个样子。）

初次遥望帝都时的那个想法在他脑海中苏醒。那时心中预感，一定有前所未有的剌激日子在等着吧。然后他想起了在故乡法里海德长年压抑的想法。事到如今已经不想回去了。

（我也还能被允许吗？）

达缪伦吐了一口气，深而长的一 口气，同时想象堆积在腹腔深处，某种黏糊沉重的黑色沉搬物从自己身体里抽离而去。直到它完全消失为止，达缪伦不停吐着气。

最后留下一种奇妙的清爽感，以及他熟知的「饥渴」。

凯娜莉一语不发地一直凝视着他，那是能束缚所见之人，使其坦诚以对的眼神。

达缪伦决定最后再试着反抗一次。

「我的处罚怎么办呢？」

「说的也是」，娜莉沉思着。

早知道不说就好了，就在达缪伦正这么转念之时——凯娜莉突然表情一亮。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决定让你当我的副官。不容你拒绝，这是长官命令！」

真是不该多说这句的，达缪伦苦笑。

「我投降丄

话一说出口，他发现自己感觉到很深的安心之感。他觉得终于发现了自已长期以来所寻找追求的东西，或至少是抵达的关键。之后只要朝着指示继续前进就好。

真正的骑士。

「好啦。请多指教啊，小队长！」

凯娜莉笑着伸出手。

「欢迎加入我的小队！」

两人扎实地握了手。还没痊愈地伤虽隐隐作痛，但达缪伦全然不以为意。

就这样，对达缪伦•亚特迈斯而言，在他大半辈子中收获最多的日子便开始了。

他和以前的伙伴及恶习都彻底断了关系，比起前者，后者伴随了不少困难，不过多亏了新的 伙伴们总算跨了过去。

小队很欢迎他——这也是大家信任凯娜莉的证据——对此他也努力响应，从基础开始重新学习剑术，也致力于熟习那张弓箭，不只是技能，还贪婪地吸收知识。

队员们毫无夸饰全都是粹选之才。以往什么事都能抓到要领完成的达缪伦，来到这里终于晓得有些领域光靠那样是抵达不了的。虽然这带给他一时的挫折感，不过在他心里更强烈的向上心也因而觉醒。

训练绝非轻松之事，不过每天的努力的确有了实感。没多久他便被授与武醒魔导器，可说是部队象征的弓箭也越来越精进，固然还不到运用自如，他也得到许可能够接触被称为术技，这更加强力的战斗技术了。

勤于锻炼之余，达缪伦完成了身为凯娜莉副官的杂务。尽管没有队员反抗排斥，他还是尽力做好新人该注意的礼节和举止。这些努力也有了回报，他慢慢成为与头衔相衬的存在，让人甘拜下风。

当然，不是一切都一帆风顺，尤其是心中存在着身分意识让他很困惑。无论贵族或平民都一视同仁地交往，越是这么意识，相处越是生硬不自然。原本以为自已对这方面感觉淡薄，因此这件事对他来说更是冲击。幸好队上彼此互相称名而非称姓的习惯有所帮助，逐渐地这也克服过去。

有时他会和小队的伙伴们一同来到结界外头，竭尽全力去猎讨魔物。

身为他们的一员，佩戴着和他们相同的羽毛徽章，对此达缪伦十分引以为傲。

转眼间数个月就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达缪伦从未见过凯娜莉的情人，令人吃惊的，她的情人不在别处，似乎就是凯娜莉小队的一员。只是由于某种绅士协议，这绝不会成为小队之中的话题。凯娜莉慎重避开可能会被认为公私不分的事，既然她不想公开，就尊重她，这是小队全体的意思默契。

话虽如此，在小队之外关于小队本身还是有各式各样的谣言——即使多半都毫无根据——流传，其中也包含关于她的情人，例如那个人就是骑士团长亚雷克榭之类的。

实际上，也难怪会流传着这样的谣言，亚雷克榭的确屡次现身于小队前。不单为了阅兵停 留，有时还热心地直接指导。

达缪伦也曾担任与亚雷克榭过招的对手。亚雷克榭提出要求想看看小队的熟练度，凯娜莉于是指名达缪伦。

最后完全算不上比赛是十分单方面的结果。尽管全力对抗，达缪伦的招式对骑士团长殿下一概不管用。不过似乎总算有让亚雷克榭感到满意。

虽然败下阵来，但在这样的机会下被点名达缪伦也十分高兴。

达缪伦不停地重生。他觉得自己朝着凯娜莉、朝着凯娜莉眼中的目标急速地接近。

（也许我能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人。）

心中几乎有一半深信不疑，达缪伦如此想着——。

然而没有实现。

因为「战争」开始了。




第三章 战争
1

「……提姆萨？」达缪伦歪了歪头。「没听过耶。在哪儿啊？」

「在德斯耶尔，和拥有竞技场的诺多泊利卡是同一块大陆。听说在德斯耶尔的北边。」凯娜莉在桌子另一侧向达缪伦说道。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凯娜莉的办公室。桌上还是一如往常地装饰着满满的垂筒花，飘荡着浓郁的香气。花总是不问季节地送来，她的情人大概也有相当程度的宽裕吧，达缪伦心想。

室内还有另外三人。

继达缪伦之后队员也持续增加，凯娜莉小队的规模较原有倍增至五十人，于是决定每十余人便立一名班长。

那就是小队中年纪最长、爱挖苦人的希苏穆，还没满二十岁的索姆拉斯，同时兼任传令兵的葛亚蒙三人，加上达缪伦和凯娜莉，大家的出身及年龄都不同，但彼此间已缔结了深厚的羁绊。 凯娜莉提及的提姆萨这个地名，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

「说到德斯耶尔北方，我记得是沙漠地带吧？曼泰克以外居然还有地方有人住，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索姆拉斯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啊。不过据说那里有<帝国>最重要的研究机构，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加入远征队负责防卫。」

「远征队是吗？」

就像是该来的终于来了似的，他们彼此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近来<帝国>正处于混乱之中。

几乎都市之外所有的地方都有魔物出没，就算跟随护卫沿着街道前进，像以前那样旅行也已成为不可求之事。魔物一次出现的数量不停往上攀升，如此众多的魔物以往究竟藏身何处，关于这点学者之间也交换着各式各样的讨论，然而迟迟得不出结论。

直到出现了原应为结界守护的都市，竟然整座毁灭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灾难，即使许多人认为这是起不幸的偶发事件，一个月前，终于以皇帝之名向<帝国>全境宣告进入了紧急状态。

自此以来，他们凯娜莉小队便不休不止地持续活动，他们主要的任务是确保以帝都札菲雅斯为中心的麦欧奇亚一带的安全。

他们实施了数次大规模的「猎讨」，每一回他们都除去了数不清的猎物。

除此之外还有被孤立的都市之间的物资运送、避难人民的护卫，甚至还有将搞不清楚现况跑出结界外游览、轻率鲁莽的贵族带回等等，这些所有能想得到的工作他们也都一一完成。

尽管如此，屡次的猎讨、加上北麦欧奇亚冲要之地迪顿要塞进行了加强，帝都周围的情况正迅速改善中。虽然麦欧奇亚只占伊利奇亚大陆的南半部，北方的佩欧奇亚情势依然险峻，但已是一大前进了。

「好不容易这里才刚稳定下来又要跑到遥远的德斯耶尔，真是吃力不讨好啊我们。」希苏穆挖苦说道。

对于累积许多成绩的凯娜莉小队，骑士团内部酸言酸语的家伙——不只贵族，甚至也有平民——虽然源源不绝，不过他们也没蠢到把事情搞到让自己代替凯娜莉小队去接下这任务。

「这样说来要去卡普瓦•诺尔啰？佩欧奇亚还是老样子魔物横行嘛！那花多久时间会到啊？」达缪伦问道。

「我们不去诺尔港。」凯娜莉摇摇头。「舰队已经从诺尔出发朝这里过来了。我们预定后天下午就可以在西边的尼并海岸上船。」

「还真赶哪！这叫提姆萨的有比那个阿斯皮欧还重要吗？」

达缪伦援引为例的是拥有 <帝国> 屈指可数研究机构的学术都市。

「大概是吧。好了，闲谈到此为止，去着手准备吧！希苏穆和葛亚蒙去通知其他队员。索姆拉斯麻烦你做装备的确认，详情都写在文件里。达缪伦，跟我去巡逻。」

「了解！」 

「是是。」

这种时候凯娜莉也不会怠于庶民区的巡逻。达缪伦对于她的作风渐渐地已经不再插嘴，而且一旦出发远征，就有好一阵子不能再巡逻了，一念及此甚至有些依依不舍。

骑士们行礼后一一离开房间，凯娜莉与达缪伦接在后头。

最后只剩那垂筒花留在房里，代替人们以芬芳填满了房间。

远征队约有千人，以骑士团一次行动的人数而言是少见的大规模。这也是在帝都等各地皆有留守的情况下所能派遣最多的人数了。

然而此次远征打从一开始便充满波澜。

从诺尔港运抵由八艘高速船组成的舰队，按照预定出现在连绵于帝都西面的尼并海岸的海面上。但首先哪一支部队要搭乘哪一艘船，在远征队中就起了一场纠纷。

尽管每一艘船舰要搭乘的部队早已事先决定，知道船舰新旧有别之后，贵族系的部队一致主张要搭乘新造船舰，其后他们之间又为了舰号争执，结果，一号到五号舰由贵族系的部队所占，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六号、七号舰由平民构成的部队搭乘，完全没打算加入这场争辩的凯娜莉等人则被分配到最为老旧的八号舰。凯娜莉小队并未隶属于特定部队之下，表面上说是与其他部队地位相同，但其实很容易招惹其他无论是贵族或平民的部队对他们的非难。

不过虽说是老旧船舰，在此次任务的配给使用上，性能已经十分足够，而且最棒的是无需与其他部队同处一室，使用空间更为宽敞，队员们都没有任何怨言。其他的船舰应该各自都塞进了超出定额不少的人数。

「一号到四号载有新型的驱动魔导器，五号舰的那些家伙一定恨得牙痒痒的吧！」

出海之后没多久，达缪伦打趣着说道。

「不过至少到五号舰为止也装载着新型的兵装魔导器，不然的话我们应该还在沙滩上看着他们在那边你争我夺吧！」希苏穆接着说。

「说是说新型，反正又没发现魔核新的制作方法，还不都是挖出来的东西，要不就是稍微动点手脚做改良而已吧？」

「达缪伦，这些事和他们没有关系喔。」凯娜莉说道。

「不管怎么说，一开始就这副景况，接下来还真让人担心哪！搞不好魔物就在眼前，他们还会为了谁要当先锋又吵起来也难说喔！」

达缪伦虽然是开玩笑，但一想到骑士团长在事前亲自决定好各部队的序次，都还能搞成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

不过一旦开始航行，到抵达目的地为止应将一路平稳，无论是水栖之物还是有翼生物，魔物会攻击的地方都仅限于沿岸地区，在外海尚未发现过它们的踪迹。在外海会带来威胁的反倒是人类的海盗，但是在这次魔物大规模出现之后也都悄然无影了。

最先注意到状况不对劲的是达缪伦。八号舰这时正好在舰队最前头担任巡哨，达缪伦正在值班。

「凯娜莉！」

他在船头一喊，凯娜莉立即和葛亚蒙等人一同赶来。

「有讨人厌的东西朝这里过来了。」

达缪伦交出望远镜，以眼神意示前方。在遥远前方的水平线上，某种形状不定的黑色物体，缓缓地不停变化着形状逐渐浮现，连肉眼都可以看到。乍看之下颇为扁平，因此有些难以捕捉距离感，不过的确是朝着舰队的方向而来没有错。

远远看起来也像是一般的鸟群或是虫群。

然而透过望远镜跃入凯娜莉视野中的是无数羽翼下，不祥的钩爪与尖嗓摆动着，的确是鸟，

但那是——。

「联络全舰，前方有数百只规模的魔鸟接近，有袭击我方之虞。」

不等葛亚蒙点头飞奔离去，凯娜莉继续说道：

「达缀伦，准备迎击。」

「准备迎击！把还在睡觉的家伙给我叫起来！」达缪伦用能传遍甲板的声音大喊。警报即刻响起，舰内满是人们慌忙的行动。其他船舰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就好了，达缪伦心想。

「兵装魔导器要怎么办呢？」希苏穆询问。兵装魔导器是大型魔导器，虽然体积庞大也不是能随意使用的东西，不过其威力当然不是个人所施放的弓箭所能比拟的。

「先准备就好，还不要发射。这个距离下只会被对方避开并且有所警戒。」

凯娜莉依旧拿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说道。

「笔直地在朝这里过来。前面这段路程明明只有海，而且那个数量……如果是偶然我们运气 还真差啊。」

一分钟后，凯娜莉小队已经调整好态势，八号舰宛若一座小型的海上要塞。

「果不其然，其他船舰都没有回音，也没有彼此联络的样子。这、看来大家打算各自行动呢！」达缪伦瞇起眼望着后方说道。

「真不知道他们觉得指挥权次序是为何而设的。」凯娜莉叹了口气。「没办法，我们就做我们的事吧。」

凯娜莉慎重地推算与魔物群之间的距离。贯穿一点的兵装魔导器在群集这种目标上不能期待它发挥太大的效果，不过在双方接触之前能尽量消灭越多的敌人当然最好，为此，要在对方来不及回避最接近的距离上发动攻击。

魔物群保持着稍高于舰队上方的高度水平飞来。

「保持这个速度——」

依旧面向后方的达缪伦突然间哑然无语。强烈的光芒伴随着轰隆声迫近眼前，光芒从后方一口气穿越船只正上方，瞄准的目标是前方——不停接近中的魔物群。

「兵装魔导器吗！?」

「哪艘船舰攻击了！?」

在甲板上的骑士们七嘴八舌地叫喊着之时，第二、第三道光束划过。看来射击的是二号舰， 从光芒和声音来看，的确让人觉得是新型才有的强而有力。

其他船舰也立刻紧接其后，八号舰顿时被闪光与轰隆声的骚动所包围。

「那些家伙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存在啊？」

一边感受着光束掠过船舰的热度，达缪伦说道。虽是半开玩笑，但从其他部队平时的态度看来，他也没有自信断言说绝无此事。

无视达缪伦如此心境，七艘船舰彷佛在竞争一般炮火猛烈地不停射击。然而无奈距离太远，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成果。魔鸟们由于距离十分充足，游刃有余地在群集间做出空隙躲过了攻击。

魔物群与舰队彼此都没有降低速度，距离逐渐缩短，再过不久就要抵达魔鸟也难以回避的距离了。凯娜莉准备好手势即将送出发射的信号。

就在这时，魔物群突然膨胀了起来。正确来说是解除密集状态，往各个方向薄薄地扩散开来。原本像是浓密黑色潮流般的群体，彷佛化为粗糙的蕾丝质地一般，可以透过去看到背后的天空。这很明显是因应与舰队间距离缩短的行动。

「这下子我们的兵装魔导器也派不上用场了啊。」希苏穆说道。

「总比没有要好。配合弓箭发射。」

凯娜莉从船头走下来。

「小队准备迎击，前方三段丨。」

在小队长的命令下，骑士们立刻架好弓排成前后三列。

充满破坏力但毫无成效的光芒依然交错飞舞着，魔鸟群逐渐逼近眼前，魔鸟的叫声也穿过伴随着光芒的轰隆声，开始隐约传到达縁伦耳中。

「预备！」

凯娜莉一边说道一边将弓拉开，周围也一同响起了拉紧弓弦的声音。

鸟群的波涛凯往娜莉等人的头顶上方逼近。虽然规模小了许多，达缀伦想起曾经在帝都近郊遭遇魔狼群之事，那时我方只有两人，现在的战力差距究竟——？

「射击！」

凯娜莉一声令下，小队一同将箭射出，兵装魔导器也紧接在后。被射中的魔鸟旋即接二连三地从黑色波涛中掉落而下，有的落入海中，也有些掉落在甲板挣扎着。然而波涛并无停止的迹象，岂止如此，鸟群们简直像是无视凯娜莉等人激烈的箭雨攻击，飞过八号舰上空。

不久后鸟群便覆盖了全舰队上空，震耳欲聋的鸣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它们到底……？」

达缪伦喃喃自语，同时，鸟群各自朝着船舰蜂拥而至，那模样就像是大浪超过负荷从浪头一口气碎裂崩塌而下似的。魔鸟不是从正面攻击，而是从四面笼罩一般将船舰团团包围。

「放弃兵装魔导器，四周防御！」凯娜莉大喊。

队员立刻向外围成两层圆圈，这和凯娜莉与达缪伦曾经在帝都近郊森林中所采取的战术相同，圆圈中心也布署了队员，弥补彼此的死角。

达缪伦一边将箭射出，并注意到袭击船舰的鸟群数量并不绝对均等。一号到五号舰相较于其他船舰，明显受到大量魔物攻击，那些船舰宛如被黑色的漩涡吞没了一般，几乎不见踪迹，只有兵装魔导器贯穿那道黑色墙壁的光束勉强能表示船舰所在。

不过替别人操心也只到此为止了，盘旋于船舰周围的鸟群开始攻击，而且像鱼一般滑溜溜的生物不知何时接近过来，越过船舷出现了身影，接二连三地登上了甲板。

「鱼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外海里！」索姆拉斯抗议般叫道。

似乎有人对此回了话，但话声被吞没于战斗的喧嚣之中，无法听见。

战斗持续了数小时后，魔物和出现时一样，突然地离去了。

甲板上留下数量累累的魔物尸骸。

「这么多鸟和鱼可吃不完啊！」

「也不可能拿去给庶民区的人们。」

为了纡解疲劳困顿之感，达缪伦等人彼此开着玩笑，将尸骸丢进大海。被魔物的血所染色的甲板无论怎么用海水冲洗都还是黑漆漆的。

令他们自己也难以置信地，战斗终了后，凯娜莉小队只有几人受到轻伤而已，人员损伤十分轻微。

然而舰队全体损害甚巨，一号、四号舰和半数以上的船员一同沉没，二号舰与三号舰的驱动魔导器遭到破坏无法再独力航行，五号舰虽撑了下来，但也失去了兵装魔导器。

由于六号以下的船舰相较之下受害较轻，贵族出身的骑士肆无忌惮地说平民出身的在战斗期间是不是都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但实际上舰队始终聚集在一起，八号舰以外的部队多多少少都蒙受损伤。

救援作业花费了整整一天，各部队的治愈术师不眠不休地工作着。

远征队重新编组，分散搭乘剩下的四艘船舰，但五号舰主张作战失败返航而归，舰队只剩三艘。

「战力上虽然不算损失，不过他们打算怎么向团长阁下解释呢？这点真让人在意啊！」希苏穆代为说出大家的心声。话虽如此，由于治愈术师个人能力毕竟有限，五号舰离去之际将伤重者都载离了。

远征队的初战就这样结束了。

其后众人也警戒毫无松懈地持续航行着，不过那之后舰队再也没有受到魔物袭击。

随后旅程继续着，再一周之后，远征队终于受炎热之地德斯耶尔的热风吹拂，在那干燥的沙地上印上了足迹。

2

「站住！」

在满是黄沙与岩块的荒野受热风炙烤走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终于抵达提姆萨所在的山麓，前来迎接的却是某人话中带刺的声音。

「你们是哪里的部队？有许可证吗？」

「我们是奉亚雷克榭骑士团长阁下亲自下达的命令，被派遣来负责提姆萨防御的。」

被触怒的远征队这方，队长利比特斯怒声回道。经过了海上的混乱，远征队终于再次确认指挥官的次序，达成协议遵循于此来做出行动。

看守的人松了些戒心，但还是要求确认命令状什么的，似乎到他满意为止不打算放行，建筑在他后方的阵地里居然还有兵装魔导器炮口朝着远征队。

「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和对方你一言我一语的回话，某种意义上说不定还挺让人尊敬的。」希苏穆回想起来到此地途中所目击的光景，喃喃说道。

和城市有着相同名字的这座提姆萨山，山前有一片两侧为岩壁所挟的狭窄平原，远征队通过平原之时，已经拜见过各式各样刻划于地面的战斗痕迹。

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战事，地面上到处是凄惨的大洞，若是兵装魔导器所为，那必定比远征舰队上装载的更加强而有力。

魔物烧焦的尸骸在其间随处散落，不过没看到类似人类尸体的遗骸。是因为战斗局面一面倒，还是单纯由于人类的尸体都已被回收则不得而知。随着干燥的风吹拂，这一带满溢着死亡的腐臭。

在与看守者一番唇枪舌剑之后，远征队终于得以继续前进。

「至少，这表示这条路没弄错呢！」

凯娜莉难得语带嘲讽地说道。远征队光是为了地图该如何解释又一一争辩了半天。

一行人在被裸露的岩块所包围，宛若狭窄山谷一般的山路上前进。

地形十分复杂，山路忽高忽低迂回不已，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

「为什么、要在这种、沙漠、角落的、岩山、深处、特地、筑城……」

达缪伦气喘吁吁地每走一步，话就断一句。即使不说话，背着沉重的行李，这样连续的坡道实在是很吃力。

「不是单纯因为那里有结界魔导器吗？」

回答的索姆拉斯没有达缘伦那么疲态毕露，果然还是累积的训练量有差吧。

<帝国>的各个都市除了建国当时便存在的城市以外，通常是在发现挖掘出结界魔导器的当地建筑而成。不为魔导器的例外，结界魔导器也还无法新制，另外，由于结界魔导器每个都巨大无比，搬移也是不可能的。

古人是以何种想法决定了结界魔导器的配置还没个定论，但偶尔会有都市建筑在与地利之便无缘的地点，背后其实有这样的缘由。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勉强、住在这里……」

「振作点，达缪伦！我们已经来到满高的地方，不久就一定能看到了。」

凯娜莉说道，与其说是鼓励，那语气更像是在训话。

看不见前方不熟悉的山路比实际上更让行路者疲惫不堪。说是单行道所以看守者不让人帮忙带路。远征队整体真要说起来都是和达缪伦相同的心情。

自从在山路上遇见看守者，那之后别说是骑士团，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只有他们被孤立在城外这样的布署也是件奇事。

不只其他部队，凯娜莉小队也差不多沉默了下来，这时，突然间看到了终点，沿着悬崖的狭窄山路一转，忽地跃入视野。

令人难以置信的狭长石桥从达缪伦等人所在的山峰横跨至相邻的山峰，在那之后又有数座桥延伸至别座山峰，峰上各自以青空为背景并立着白色的建筑物，每座山峰与支持石桥的柱子中段以下都没入深深的云海里，看起来恰似浮于空中一般。

达缪伦这才实际感受到自己登上的高度，一阵类似晕眩的感觉袭来。他如今才为那片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湛蓝天空夺去了目光。

「那就是提姆萨啊……」

可说是幻想般的光景，有人对此看得出神感叹说道。

然而凯娜莉却觉得有种违和感而蹙起双眉，倾俄，她察觉了理由，讶异地开口：「结界……那座城没有结界啊。」

实际上要抵达提姆萨还得再走一段路。

明明感觉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接近不了，好不容易抵达之时，远征队早已疲惫不堪，毫无余裕在横跨半空的石桥上眺望绝景。原本就是令人无法想象的高度，也许这样反而好也不一定。

过了桥，远征队进入了一个四周被建筑物所环绕的广场。虽然人数减半但还是有将近五百名的骑士，即使如此广场却宽敞得十分足以容纳全体人员。骑士们都十分惊讶在这样险峻的山峰上居然有面积如此宽广的土地，就算没有建筑物遮蔽了视野，也足以让人忘却此地的高度了。

重新在近处观看提姆萨的建筑，骑士们为其样式之优美瞠目结舌。建筑用少见的苍白色石材组合建造而成，装饰点缀着细致而富含曲线的植物纹样，可以窥知居民必定是气质和蔼稳重之人。屋瓦湛蓝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宛若是从天空切下来的一部分。

明明处于海拔十分高耸之处，风却一点儿也不冰冷，阳光也和煦得无可挑剔。从山麓到这里一路上所见贫瘠的植物，在此却幡然一变丰美茂盛地生长着，枝叶随风摇曳。宁静安稳而孤绝的环境，让人联想到清浅水底的城市，这就是提姆萨。

「各位是第一次见到我们的建筑吗？」

远征队的人们向周围投以稀奇的目光之时，前方传来了人声。

数名居民出现前来迎接远征队。

「克里提亚族？原来如此，提姆萨是克里提亚族的城市啊！以前听说过不知道在哪里有他们自己的城市……」看到居民的样子。，葛亚蒙自言自语道。

远征队的代表利比特斯走上前去和他们开始交谈。

和建筑物一样，居民们所穿的服饰也都是达缪伦等人所不熟悉之物。不过最为特征的便是一致从他们被青发所覆盖的头部，左右往后伸出长长垂下的物体。虽然看起来像是发型的一部分，

不过中间似乎有芯穿过。后来达缪伦才得知，那是克里提亚族特有的一种触角，至于它的作用，

告诉达缪伦此事的人也不清楚。克里提亚族是少数民族，以见到的频率来说，他们不太为人知也是实情。

「没有结界的情况下他们看起来还挺冷静的嘛。搞不好这里……」

希苏穆的话被利比特斯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

「什么！!这怎么回事啊！」

利比特斯虽然大声叫喊着，但似乎并不是针对眼前的克里提亚人。

「怎么了吗？」

凯娜莉也随着其他队长们走近利比特斯，稍微侧耳听了一阵，不久后她回到达缪伦他们身边，表情微妙地有些僵硬。

「……那个机构，据说不在这里。」

「啥？那到底在哪儿啊？」

「这座山的山脚下。」

达缪伦等人面面相觑，随着他们慢慢理解了话中含意，一个一个都转为吃惊的表情。

「等等，那我们是为了什么费尽千辛万苦地走到这里……」索姆拉斯带着哭声说道。

「该不会，那个看守的家伙故意骗我们吧。」葛亚蒙接着说。

「也不见得。」达缪伦的声音听起来筋疲力竭，「八成哪，对方听到我们问提姆萨在哪儿就照实回答，然后那个队长也没多想就这样认定了，大概是这样吧。」

「我以为我们是十万火急地被派到这里……两边可都真悠哉啊。」希苏穆也开口。

「至少就当作是为了来眺望这景色吧。」

凯娜莉环视四周绝景，将开始争吵谁要对登山一事负责的队长们逐出视野之外。

结果，最后决定明早下山前往研究机构，这天就在提姆萨城停留一晚。远征队实在太累无法立刻返回好不容易才爬上的山路。

队长或小队长这些主要人物接受了克里提亚族提供的房间，大多数的骑士则搭起自己带来的小型帐篷睡在里头，广场被帐篷所淹没，一下子就成了临时的住宅区。

晚上，达缪伦为了消磨时间一个人出了帐篷，白昼意外保持着温暖的城市，夜晚依旧为高山应有的寒气所包围。

抬头一看，万里无云的空中，无数的星辰闪烁着。

达缪伦突然觉得坐立难安。包含这次的远征，他不乏在结界以外露宿的经验，然而尽管在城市里头顶上却没有那重光环，就是让人静不下来。

他回想起白天与提姆萨的居民们交谈的对话。

据他们所说，一直以来提姆萨都没有结界。令人吃惊的，这座城的风俗是不使用任何魔导器一类的物品，想来是被强迫过着相当不便的生活吧，达缪伦心想。然而居民本人似乎不觉得有何不满。如此看来，或许结界一开始便不存在也不一定。

实际上，就算是魔物要到这里来必定也得费一番苦工，这样的地方的确是没有结界也过得去吧？

虽然像这样道理上可以理解，但感觉就是跟不上。

达缪伦耸耸肩，这里毕竟是陌生的城市，以自己贫乏的知识来思考关于此地古来的旧习，本来就不可能有多深的理解。

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达缪伦打算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去。

忽地，他察觉在并列的帐篷间有人影移动。

这么晚的时间？达缪伦不论自己的情况，吃了 一惊。

一个熟悉的身影注意着周遭的动静，小心地穿过帐篷之间。

「凯娜莉……」

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达缪伦自己也躲了起来，并且别过视线，不去看她会走进哪个帐篷。转过身一阵子，他再悄悄回头看，已经不见凯娜莉身影了。

平常鲜少让人看到她那样的神态举止，于是都忘了，凯娜莉有个情人，而且还在小队之中。两个人都被送到这么遥远的偏僻之地真是受罪，达缪伦同情起凯娜莉和那未知的情人。在其他队员跟前，凯娜莉总是努力自我克制。危难之中却无法和近在身旁的情人交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达缪伦寻思，这和尽管相隔两地对方却在安全的帝都之中，哪一边要来的好些呢？

他想起了垂筒花，这花是关于凯娜莉的情人，达缪伦所知的一切了。即使身处同一小队距离如此之近的地方，除此之外他却一无所知。

小队的大家知道谁是那个情人吗？大伙儿都比自己相处要来得久，知道也不奇怪。只要找人一问，这种事马上就——

（喂！达缪伦你这个蠢蛋！）

达缪伦对自己说。

（这事只要查一下轻易就能得知，但到现在都刻意不这么做，不就是因为我不是为此才待在这里的吗？别搞错了！）

一半是真，但一半是假的。

达缪伦叹了口气。完全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要是早知道，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待在这儿了呢？这实在说不准。

他再次叹了口气，比方才更长、更深。

（别什么都一味地想要，要满足于现在所拥有的啊！）

达缪伦返回自己的帐篷，一路上努力不往凯娜莉消失的方向看去。

第二天，远征队随着日出早早撤退，开始下山。

一名克里提亚族的男子与他们同行，说是有事要前往山下的机构。

克里提亚人大致上都十分稳重而亲切，然而达缘伦注意到他们只有对这名同族男子莫名地有些冷淡。

理所当然地，比起登山之路，远征队抵达山麓所花的时间和体力都大幅减少了。

利比特斯立刻去找看守者为昨日一事提出抗议，就听到的争辩来看，大概与达缪伦前一天所猜想的差不多。

「是各位说要去提姆萨，所以我就告诉各位方向，有什么不满的吗？」

「我们从遥远的伊利奇亚千里迢迢地过来，你不至少应该察觉我们的目的地何在吗？」

「我如果因此弄错了怎么办呢？受斥责的可是我啊！」

「明明对谁都没好处，真亏你做得出来！」

达镠伦努力忍住呵欠。

看守者貌似恭敬实则无礼的态度，唤醒了利比特斯昨日疲惫的记忆，他「贵族的」愤怒爆发出来。

「一介骑士面对队长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突然，有东西从旁划过抵在利比特斯眼前，才这么想，便看到似乎有人从正面瞪着他，他花了数秒才了解到那是映在剑身上自己的脸。

「正值危急存亡之秋，现在不该是人类彼此争吵的时候。」

话声传来，让人联想到磨砺的钢铁若是能说话是否会是这样的感觉，低沉而冰冷，却有些透澈的声音。

数百道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被红与黑包覆的美男子站在那儿。身材高挑、面容白皙，让人觉得不是活生生的人类，简直像是雕刻一般。银白色的长发覆盖着他超脱常人的头部，宛如瀑布一般往 后流泻而下。

剑抽开了，利比特斯与看守者哑然无语地呆立在原地。

「是杜克……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希苏穆压低声音喃喃说道。

「你说谁呀？」

达缪伦也下意识地小声起来。那名男子就是有某种威严让人不禁这么做。

「杜克•潘特雷。圈子里无人不知的大贵族啊！现在虽然没个影儿，但以前可是名门中的名门，听说血脉甚至还是与皇室相连的，不过据说他是最后一人了。」

「那个大贵族殿下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啊？这里可不是迷路会闯进来的地方吧？」

「他是个怪人，听说从以前就常一个人跑到结界外头遥远的地方去旅行。」

利比特斯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他重新振作起精神将抗议的对象从看守者转向杜克，正想开口说话。 杜克则一语不发，只是看着利比特斯。仅仅如此，利比特斯便无话可说，闭上了嘴，他全身的气势明显地逐渐萎缩，连旁人也可明白。

「先不论他是不是个怪人，那魄力真不得了啊！身手也相当厉害吧！」

达镠伦小声地吹起口哨说道。

「他以前好像还待过骑士团，辞掉以后亚雷克榭团长数度请求他归队，不过他都不答应。听说他就像那样在各地出现到处助人一臂之力。」

「明明辞掉了骑士、吗？」

达缪伦若有所思地望着杜克。

然后彷佛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一般，杜克往凯娜莉小队的方向转了过来。

「喂、往这里过来啰！」

但杜克完全不看达缪伦等人一眼，只在一名男子前停下脚步。是那名从提姆萨之城一路同行而来的克里提亚人。

先开口的是克里提亚人。

「你要离开这里了吧？」

「有消息说这里即将有灾祸降临。我也向<要塞>警告过了，不过他们沉醉于胜利之中完全听不进去。虽然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不过我想至少现在去寻求帮助过来。」杜克话至此停了一瞬。

「你也趁现在……」

克里提亚人悲伤地摇摇头，杜克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答案。

「……这样啊。」

杜克像是这瞬间突然注意到似的，往凝视着自己的凯娜莉等人方向看去。达缪伦感觉到他的表情似乎微微起了变化。

「你们也是……骑士团的人吗？」

「这看我们这副打扮不就知……痛！」

「我们是帝国骑士团的凯娜莉小队。」

凯娜莉让达缪伦的侧腹吃了一记铁肘接着说道。

以不含一丝情感的声音，杜克告知：

插图

「如果可以的话就离开这里吧。而且尽可能越快越好。」

凯娜莉直视着杜克宝石一般冰冷的双眼。

「感谢您的忠告，杜克大人。但是我们不能背叛向我们下达此令之人的信任。」

杜克点点头。

「是我失言了，请见谅。」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凯娜莉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回应。这时杜克转身离去，一阵风吹起扬起尘沙，将那雕像般的背影遮蔽住。

当风停下，他的身影也消失无踪了。

「怎么说了些讨人厌的话就跑啦！刚刚这算什么啊！」

达缪伦疑神疑鬼地说道。

然而凯娜莉并未回应，默默望着杜克消失的方向。

「欢迎欢迎，利比特斯大人及远征队的各位，长途跋涉的辛苦了啊。」

警备队的司令官一副举止夸张的模样出来迎接远征队。

机构就在比远征队前往提姆萨之城时所走的婉蜒山路入口再深一点的地方，目的地简直就是在眼前失之交臂，对此利比特斯虽然提出了抗议，司令官却无动于衷。

「也就是说，各位早早抵达却出了点差错是吧？哎呀，真是灾难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您所知，这<要塞>可是最高机密呀！由于情报不够充分而错失目的地真的是很难避免呢！」

的确，离帝都如此遥远的地方居然有这样的机构，远征队里每个人都十分讶异。

这个机构称作<要塞> ,建在比眼前宽阔的平原更高一层的山崖上，除了像是城墙一般外露的正面部分以外，其余全是在山腰挖掘而成的地下设施。设施的建造十分牢固，内部相当宽敞可容纳远征队数百人仍绰绰有余。达缪伦不禁怀疑这里原本该不会真是座要塞。

「比起这个」，司令官睁大了眼望向利比特斯，「各位是为了此地防卫的援军吧？恕我失礼，这样的人数还真是有点少啊！而且看起来还有为数不少平民出身的骑士混在其中吧？这里的重要性骑士团长阁下明明比谁都清楚才是……」

「我们离开札菲雅斯的时候人数可是现在的一倍啊！要不是在海上遇袭……！」

对于利比特斯的反驳，司令官的反应却让人出乎意料。

「海上？您是说受到袭击，魔物数量众多到让战力减半吗？怎么会、唔……不，其实我们这儿魔物的数量也有些超出常轨呢。而且魔物的行动看起来还莫名地像是有人统率……」

达缪伦等人彼此交换了视线，袭击舰队的魔物，举动的确有十分不自然之处。

「不过啊，就算有些那样的动静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实话实说，各位的人数多寡也不会成为太大的问题。我想各位迟早也能亲眼见到，我们<要塞>的防御可是坚若盘石呢！」

「这是对远道而来的我们——」

利比特斯脸色涨红地大喊着，话声却被突然响起的剌耳声音盖了过去。

警报声响彻于<要塞>之中，人们慌忙四处奔走的气息立即从各处传来。

这里的部队看来也有一定的周详训练呢，达缪伦心想。

一名骑士疾步来到司令官身边。

「第四波来袭了。这是目前为止最大规模的一群。」

「喔？我原本以为会再花点时间呢。」

<要塞>的司令官重新转向利比特斯等人。

「很意外地，似乎早早就有机会来临了。各位长途跋涉应该也累了吧，请放宽心好好观赏即可！」

3

司令官带着远征队里的主要人物来到的是<要塞>的「城墙」部分之上，能够一眼将正面的平原尽收眼底的地方。从这里看出去，平原朝着前方伸展，提姆萨的山脚则往左右延伸，平原像是被双臂包围住的形势可以很清楚地了解。换一个角度看，也可说 < 要塞 > 是位于一个死胡同的最深处。

隐约可以听见像是远方的雷鸣声响，低沉而不间断的声音，彷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逐渐传来的。

「请看那边！」

索姆拉斯一指。平原的另一端是地平线，在线出现了一个黑点渐渐地往两旁扩展，不久后地平在线所见的范围全都被涂满了，在那后方的景色由于庞大的沙尘朦胧不清。

「那是……魔物吗？那全部都是吗？」

「这不是比袭击舰队的数量还多更多吗？」

似乎是在海上的记忆被唤醒了，利比特斯等远征队的队长们仓皇地说着。

「我们来的时候没遇上那些真是好险啊！」

希苏穆对凯娜莉说道。

「……真是如此就好了。」

「言下之意是？」

凯娜莉没有回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

坐镇于城墙中央的司令官看着望远镜并且从容地备好架势。

「简单估算一下好像也有上回的两倍。哎、反正都会是相同的结果。」

「连结界都没有，你们打算怎么做？我承认这个<要塞>的确是建造得十分坚固……」

利比特斯高声说道，纯粹是出于不安，他一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然而司令官对于对方的反应似乎感到十分称心得意。

「诚然如此，如果没有结界就算是这个<要塞>也撑不了多久，说得没错，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他得意洋洋炫耀似地举起右手下令？？

「展开！」

空中发出光芒，可以听见足以撼动空气的振动声。

下一瞬间，每个人都十分眼熟的光环出现在那里。两重的圆环似乎是配合着地形，并非往正上方，而是斜斜地浮现在<要塞>的前方。

远征队一阵哗然。

「是结界！」

「这样啊，提姆萨城里没有结界是因为这里有啊！」

「这就错啰，利比特斯大人。那座城本来就没有结界。」

司令官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装模作样地停了半晌后又继续说道？？

「那是这座<要塞>新制作而成的呢！」

在场的人们理解此话涵意花了些许时间，继而涌起的反应像是捅了蜂窝一般喧嚷。

「你说是新做成的！」

「不可能！我不相信！」

「不，说起来研究的限制原本就……」

远征队队长们被颠覆常识而仓皇失措的样子似乎让司令官愉快得不得了。

「请安静，请各位安静。首先，方才我所说的都是事实，这个结界并不是地下挖掘出来的骨董品，完全是在这座 < 要塞 > 制作而成的东西。至于研究的正当性，只要告诉各位这是基于骑士团长的指示下所行之事，就相当充分了吧！」

听到亚雷克榭的命令这个关键词，利比特斯等人的不安稍微冷静了下来。

「我们得到了全新制作而成的结界魔导器，这比起以往的更加小巧，却更强而有力。想必各位也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吧。」

司令官在此话题稍歇，指向一位站在略微有段距离外的人物。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有这一位人物的头脑才得以实现！这一位正是现代的天才，为<帝国>的繁荣带来了崭新基石的人物！请让我介绍，提姆萨的赫尔墨斯大人！」

所指方向是那名克里提亚人，达缪伦等人下山时，从提姆萨城开始一路同行的克里提亚男子。名唤赫尔墨斯的他，对司令官的赞辞行礼作为响应，但达缪伦却感觉他的脸上带有一丝苦涩的神情。

「原来如此，这就是此地成为最重要机构的原因啊。」葛亚蒙低声自语。

「的确，如果结界可以重新制作的话，就能不畏魔物随处可居了，真是了不起的发明！」就连希苏穆也不带讽剌地纯粹感佩了起来。

「是不是真的合法还让人怀疑呢！这么高兴地在众人面前把事情讲出来，之后有什么打算哪？」

达缪伦代替希苏穆挖苦说道。

「授权让他们制作就表示有使用的意思啊。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到底吧。」凯娜莉回答。

「魔物群即将跨越警戒线！」

传令兵前来报告。

方才出现在地平在线的魔物群不停入侵，已至平原区大半。从干燥的大地飞舞而起的沙尘，几乎覆盖住了应在下方之物的身影，然而无数的脚步奔腾所造成的地鸣声却无法隐藏。

司令官对于报告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让他们出击吧丨。」

传令兵行礼后离去。司令官向利比特斯开始说道

「这原本应该是在向骑士团长阁下展示后才会公开，不过难得意外得到如此绝佳的机会能实际表演嘛。」

和方才告知魔物来袭时不同的警报声简短地响了起来。

「这次又是什么东西要开始啦？」

达缪伦从城墙探出身去，一看，从<要塞>座落的高台左右阴影之处，可以望见有东西在动。之前似乎是处于待机状态，那是个有两个大人高度的机械。左右各有三台，共计六台，下方大概是附有车轮，机械缓缓地朝着正面的平原前进。

达缪伦总觉得这机械哪里看起来很眼熟，梯行的台座上看来十分厚重的零件硬块一面向正面的大型圆盘与往前长长延伸出去的棒状零件——。

「怎么会这样！兵装魔导器自己在动！」

达缪伦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他所知的兵装魔导器可是要费许多功夫运送到一个定点安置才能使用，虽然强而有力但绝非能随意使用的东西。

然而如今，兵装魔导器却在众人眼前靠自己的力量移动着。<要塞>的结界也好，那名叫做赫尔墨斯的男子究竟完成了多不得了的发明啊！

「平原上的坑坑洞洞就是那东西的作为啊。」希苏穆冷静地提出。

兵装魔导器的后方各自由警备队的骑士们组成队伍紧接在后，从城墙这儿便可看见他们全员都配备着长矛。

警备队的骑士们中心又有个没见过的物体。比前方的兵装魔导器体积稍小的机械同样自行移动着。外露的金属长棒或圆环一类之物就这样组合搭载于圆盘形的台座上，看起来也难说不像是不可思议的树木。

各自以兵装魔导器为前锋的六支部队彼此保有间隔，排列成横向的阵式，排列完了后，警备队又再次开始前进。

「他们要出结界啰！?」

对于利比特斯的指谪，司令官只是一笑带过。

这时，似是有风吹过，笼罩着魔物群的沙尘散去，它们露出了身影。有的覆盖着漆黑如铠甲的鳞片、有的像是昆虫却如马匹般巨大、有的长着弯曲的獠牙长如剑——从已知到未知之物，恐怕所有种类的魔物都在场了。

然而除了司令官等警备队之人，让其他城墙上的人们吃惊的并非此事。

「什么、那是怎么回事啊！」一名队长叫道。

「魔物……组成了队伍……」

一脸难以相信自己所见之事的样子，利比特斯喟然说道。

宛如训练有素的数万士兵一般，魔物们排成了整齐划一的队伍行进着。纵横数排行列相连的队伍一丝不乱地接续前进。

反应一直较利比特斯来得冷静的凯娜莉等人，见此景象也不禁寒毛竖立。与此相比，袭击舰队的魔鸟们，行动还有几分动物的样子。

原应毫无理性仅仅身为野兽的大群魔物与人类构成的警备队，同样摆出阵式相对的模样，彷佛是某种恶质的玩笑。然而此事规模却如树与林般相距甚远。

「我第一次见到这副景象时，着实也吃了一惊。」<要塞>的司令官说道「不过即使如此，那也并不代表任何威胁啊！」

眼前警备队已经抵达 < 要塞 > 的结界外侧了，但他们仍未停下脚步，持续前进，在距离结界三百步左右的距离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同时，警备队的兵装魔导器打开了炮口，伴随着雷声般的巨响，光弹射出，命中魔物群并引发了激烈的爆炸，数十只魔物一并被炸飞。

达缪伦吹起了口哨。舰队上装载的新型魔导器虽然也十分强力，却完全比不上。首先，舰队上的毕竟只能直线贯穿，但<要塞>的魔导器一命中目标便会引发爆炸将周围卷入。如果舰队的兵装魔导器也和此物相同，损伤必定少上许多就能落幕。

短短十几秒间，无数的魔物已被粉碎，地面又产生了新的坑洞。尽管如此魔物群依旧毫不畏惧猛烈的炮击，缓缓地朝警备队逼近。

一旦敌方接近，兵装魔导器也派不上用场了。除了俯角的问题，更何况受害还会波及自己与我方。魔物依旧是成千上万，实在不觉得警备队能应付得过来。

就在达缪伦等人观望之时，炮台后方预备着的装置闪耀出光芒。

即使达缪伦等人心想不管再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感到吃惊，接下来发生的事还是十分冲击，而且更胜以往。

「结界？：」

以各个装置为中心，上空出现了每个人都十分熟悉的光环。光环的大小明显地正好足以包覆警备队各部队。不知是否为了规模相符，光环圈数为一重，六圈光环整齐地在空中排成一列。

「各部队保持间隔就是为了这个啊……」

达缪伦呆然地低声说道，虽然重点并不在此。他想起来以前在课堂上听过，结界在原理上，若是彼此接触就会由于异常的干涉使力场崩坏。由于此次见闻太过颠覆常识，脑袋都麻痹了起来。

远征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哑然失语，无法相信自己所见之事。

能够移动的结界魔导器。

说是<帝国>千年来的梦想也不为过。

尽管炮击从未停歇，魔物群的前端终于还是抵达了警备队所在之处。

远征队的人们在城墙上一个个屏息以待之时，结界如眼所见发挥了功能。就在警备队咫尺之前，魔物们为看不见的墙所阻挡，一一被弹飞，或是夹在墙与后方魔物之间被推压至死。从城墙上看来，让人联想像是水流冲撞在看不见的桥梁上。

转眼间，警备队的周围便筑起了一道由魔物尸体与活着的魔物交织而成的墙。原本看不见的结界形状因此而浮现出来，形成一副诡异的光景。

魔物群流入了结界之间，将警备队完全包围，但决计无法进入圆形的结界内部。在漆黑的魔物之海中，仅有六个空洞的圆圈并排着。

警备队的骑士们则在结界中将长矛剌出，抑或射出弓箭，安全地将魔物击毙。兵装魔导器也不曾停歇地持续将一段距离外的魔物烧尽。

城墙上 < 要塞 > 的司令官兴奋得口沫横飞：

「如何？我们以往一直被局限在有限的结界中，周围开阔的广大土地尽让那些家伙们为所欲为。然而今后就不同了！藉由这崭新的结界魔导器与兵装魔导器，我们无须冒任何危险便能将敌人打垮，无所不往，随处可居啊！！」

听到这番话，不仅留在<要塞>中的警备队，远征队的人们也都响起了欢声。眼前的光景毫无疑问的，正是 <帝国>、是人类的胜利。人们醉心于行使这单方面的力量。

连凯娜莉小队的人们也都难掩兴奋之情，然而达缪伦忽地注意到有一名例外。

在<要塞>狂热的气氛中，只有赫尔墨斯一人微微低着头，神情阴郁。自己的发明是如此按照期待发挥了效果，怎么回事呢？

就在达缪伦正想上前搭话踏出步伐之时——。

突然，彷佛巨大的钟声响起一般，有「什么」响彻于脑海之中。由于太过强烈甚至让人感觉留有余音。

不是词句，甚至不是声音，但却显示出意志与情感的某种东西。

达缪伦在其中感受到了愤怒与命令。

『等等』，它说。

看着城墙中每个人都一脸困惑地东张西望，达缪伦确信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还看到赫尔墨斯双手捣住了脸。

「魔物的动静有些奇怪。」

索姆拉斯的声音让达缪伦中断了思考，他轻轻啧了一声，将视线移回平原方向。

环绕着警备队的魔物群无一不停止了行动，面向警备队，一同往后一退。乍看之下彷佛是结界的范围扩大了，但警备队的骑士很明显地也感到十分困惑。兵装魔导器的炮击停了下来。

在大家静观其变之时，魔物们持续后退，不久后魔物群便形成了巨大的横长椭圆形，将警备队全体包围住。魔物们由于战斗而散乱的队伍又重新恢复得井然有序。

『让开』

那不成声的意志再次响起，像是脑袋从内侧被殿打一般的冲击，达缪伦感到一阵晕眩。像是呼应似的——实际上也只能这么认为——所有的魔物同时行动了。尽管它们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平原，却不曾彼此干扰，行动毫无迟滞。

魔物群朝着平原之外、沙漠的方向分成了两半。从平原之外到警备队跟前出现了一条路。

每个人都凝视着那条路的前方，尽管曝晒于沙漠的热气之中，人们背上却不禁涌起一阵寒意。

有东西过来了。

虽然不清楚理由为何，达缪伦察觉到那是眼前的大群魔物所无法比拟的可怖危险。杜克所说的话闪过脑海。

达缪伦往凯娜莉的方向望去。

然而无论是凯娜莉、<要塞>司令官还是利比特斯，每个人都像是冻僵了似的凝视着魔物群所排列成的道路前方，一动也不动。

难以名状的气息让达缪伦地视线再次回到平原上。

那东西来了。

宛若横倒吹刮的龙卷风一般，漆黑波涛似的物体飞越空中，以惊人的速度朝这里过来。虽然有些类似袭击舰队的鸟群，但更让人联想到大群的鱼，却又更加浓密并且蕴藏着毁灭性的力量。

在那东西通过魔物群之间时，可以清楚看到魔物们瑟缩了起来。所释出的气息，警备队的人就不用多提了 ，<要塞>里的人们也都无一不感到一阵颤栗动弹不得。

仅仅数秒间它便来到了平原中心，在警备队阵地的正前方起身。不停地弯曲、扭转、变化 外形，整体激烈地旋转着。

突然间，旋转停止了，它将自己的样貌展现在众人之前。彷佛是原本背对的人忽然回过头一般——前一秒的确还没看到的——现在却切切实实地在那里。那家伙的脸。

目光炯炯的巨大眼睛，毫无一丝与人类的共通点，冷酷无情地瞪视着。与巨大的眼睛相比，小小的瞳孔在中心彷佛朝着各个方向释放着狂暴的闪电。

它的全身为深棕色的长毛所覆盖，呈现难以判断的形状，轮廓与用布将身体卷起来，只有头很大的人类也有些相似。看起来像是鸟类，又像是蓄齿类，身形几乎有栋房屋这么大，虽然没有翱翔的羽翼却停留在半空中。

在人们几乎吓破了胆，呆立于原地之时，那家伙抬起了头，张开了隐藏在体毛之下纵长的嘴巴。

它鸣叫一声，声音无与伦比地响亮而剌耳，像是古老而生了锈的巨大机械启动一般，又像是集合了数千人濒死前的惨叫，那样的声音。它响彻于平原的每一个角落，撼动了周围的山巅。

这正是千真万确的魔物。不是躲在结界内侧的人们平时夸张指称的，仅仅是野地上的野兽，而是真正的魔物。

「那是、什么啊……」

利比特斯好不容易挤出|句话。

「不、不知道！那种东西我至今从没见过。」

<要塞>的司令官以快要消失不见的声音回答。

那家伙的周围突然有闪光掠过。是警备队回过神来，发射了兵装魔导器。然而光弹虽确实命中了，却在它的表面脆弱地碎散消失，只留下点点磷光。无论受到几发攻击都是相同的结果。

警备队的骑士们这回改以弓箭攻击，但为对方身体上所覆盖的长毛所阻挡，似乎没有成效。

在猛烈的炮击中，那家伙却彷佛连阵微风都没被吹到似的，开始往前探出身。它悠然地划过空中，往警备队的方向接近。

旋即它正面接触了坐镇于中央的警备队结界。那一瞬间，作成结界那复杂而立体，闪耀的术式纹样浮现了出来。但仅止于此。那家伙毫无受到半分阻碍地继续前进，前往结界内侧。

它的行动没有丝毫迷网，在它前方是移动型的结界魔导器。由于太过接近，炮击停了下来。 骑士们四处逃离之时，那家伙轻抚一般通过了结界魔导器上方。仅此结界魔导器便火花四散，轻易地毁坏散落，同时，上方原本显示着结界存在的光环，也如同被抹去似的消灭了。

它宛若海蛇般在空中蠕动，就这样接着侵入隔壁的结界，给了结界魔导器相同的命运。在它走到尽头后，又缓缓掉头，将剩下的警备队结界也同样破坏殆尽。

随后它回到了来时路上，却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转过身来，静止在那里。

警备队全然毫无防备地曝于无数的魔物之中。

『啃噬吧』

至此一直纹风不动的魔物们所围成的圆环突然崩散。

虐杀开始了。




第四章 死者
那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光景。

陷入恐慌状态的警备队无计可施，受到压倒性数量的魔物袭击，被撕成碎片。

强力的兵装魔导器在如此接近的情况下也无能为力。操纵的技师们几乎全都毫无抵抗便死了。也有人被魔物强韧的上下颚咬住，抛到后方万头攒动的魔物群中。

那个怪物就这样停留在平原之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飨宴。

响起了沉重的轰隆声。一架兵装魔导器被破坏产生爆炸，将周围的人与野兽都卷了进去。 混杂着凄烈的喧嚷，骑士们的惨叫远远传至<要塞>.

「我们得去救援！」

听到凯娜莉的喊叫，脸色苍白的司令官表情痉挛地开口

「不……不可能的。在那里的已经是、大、大半的、战、战力了。这种、这种事、这种事……」

不指望只会重复说着梦呓的司令官，凯娜莉的目光转向远征队的队长们。然而他们也为眼前的光景满脸苍白失色，甚至有人难看地坐倒在地。

凯娜莉再次将视线移回平原的惨况，她的手紧紧握住，握得发痛。

「要上吗？」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去，达缘伦在那里。还有希苏穆、索姆拉斯和葛亚蒙。大家都表情僵硬，脸色苍白，但是定定地凝视着凯娜莉。那眼神正在等待命令下达。

「大家……」

达缪伦上前一步，交出她的弓箭。

「这是我们的工作，对吧？」

「当为之事不待言矣——不需要再多费言了啦！」

表情虽然依旧生硬，希苏穆对她眨了眨眼。

凯娜莉接下弓。达缪伦看见她脸上高涨的骄傲与意志。

「走吧！葛亚蒙，去通知大家。」

「早已准备万全啦，小队长。大家应该已经在楼下集合了。」

终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利比特斯脸色丕变赶了过来。

「等等！警备队已经不行了。而且远征队的指挥权在我身上，我不允许你们擅自行动！」凯娜莉回答，声音毫无迷惘：

「警备队的位置离<要塞>并不远，趁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这是自杀行为！不可能回得来的！」

「我认为骑士的义务不该为规则束缚。我们将前往履行义务。」

「什……」

「告退。」

凯娜莉行礼后转身离去。达缪伦等人默默地跟随在后方。

凯娜莉等人飞奔穿过<要塞>，一口气下了阶梯来到地面那一层。要是拖拖拉拉的，搞不好利比特斯或是<要塞>司令官又会来横加干涉。

小队队员们已经装备整齐列队在地面层了。无论内心如何，没有任何人表现慌乱。凯娜莉重重地点了头。

幸好<要塞>中还留有充足的马与马车，警备队由于彻底信任着结界，一匹不剩地全留在这儿便离开了。

凯娜莉决定使用数辆马车作为救援，将其交给索姆拉斯。剩下的队员全都骑马。

「一口气突破到警备队所在地，全队聚集在一起绝对不要分散，一旦停下来就完了，知道了吗？」

「了解！」达缪伦等人同时回答。

小队来到闸门前，凯娜莉对着仓皇失措的警卫兵说道：

「把门打开！」

「这、不，可是……」

「快！」

她大喝一声，同时，她身后的小队一同将弓转向对方。虽然弦上无箭，也已足够。警卫兵吓得破音应着声，连忙前往操作开关。

伴随着厚重的声音，闸门往上拉起，地面上的样貌也随之映入骑士们的眼帘。有别于方才的俯瞰，在相同的视线下战场的气势完全是不同层级。

那就是即将奔赴的战场。他们不禁身体一僵。 

「果然还是不来就好啦！」

交杂着口哨声达缪伦开玩笑说道。

凯娜莉对他的话只是微笑以对。随后，彷佛是要打碎自己与众人的恐惧一般，她将弓箭高高举起。

「小队，出击——」

「这些家伙简直像是看不见我们哪！」葛亚蒙叫道。

「我也有同感。好像只看得见前方似的。」凯娜莉接着说。

「那就是叫它们小心背后了吧！」希苏穆附和。

魔物全都面向警备队的方向，于是小队采取从背后突袭魔物群的方式。即使他们马蹄跶跶踏地而来，高举着骑士的剑与弓，魔物们也完全不曾注意小队。如希苏穆所言，例外只有被小队追过的魔物，会像是从梦中醒过来似的猛然追上。位于队伍后方，搭乘马车的队员们则给予它们盛大的箭雨。

「是因为被那个『声音』操纵吗？」达缪伦嘀咕道。

那个怪物就是『声音』的来源吗？这样想应该恰当吧。达缪伦挥去脑中的思考，现在得集中 精神在眼前哪！

<要塞>这一侧魔物的布阵对侧来得薄弱，也因此，凯娜莉等人一口气突破了魔物群。警备队已经处于溃灭状态，不满三分之一的幸存者彼此寄身于中央区域，持续着绝望的抵抗。

马车班让生还者搭上车之时，骑马队则围绕四周努力掩护。要是一个闪失，小队和警备队都会步上相同的命运，达缪伦等人为了不降低气势，猛烈地持续行动牵制住魔物。

「小队长，全员都搭上马车了！」索姆拉斯喊道。

「全体撤退！」

在凯娜莉的信号下，骑马队解开了包围，着手返回<要塞>。

从混乱中重新站起的魔物们立刻紧追在后，前方还有方才小队突破而过的魔物群摆好架势等着。这次并非从魔物背后，得从魔物正面突破才行。

小队除了往前后施放弓箭让魔物无法靠近，巧妙闪过的魔物则一剑击杀。大伙儿拼死拼活地奋战，目标前往<要塞>的结界。

只要袭击警备队的那只怪物还在，<要塞>就难说是安全之地。尽管如此，既然结界尚存，对其他魔物也仍然有效，退路便只有这条了。至于那怪物为何不对<要塞>出手，凯娜莉也只能 刻意不去思考。

〈要塞>的结界就在眼前了。

这时，索姆拉斯马车的马匹被魔物咬住，拉倒了下来。失去牵引的马车虽然勉强免于翻覆，却在地面上剧烈地颠簸跳起，搭乘的索姆拉斯被甩到魔物的正上方。

千钧一发之际，正要咬住索姆拉斯的魔物咽喉被弓箭贯穿。凯娜莉等人飞奔赶来防御四周，

达缪伦将他扶起。

「还活着吗？ 」

「对不起，为了我……」

「说好不讲这种话的！」葛亚蒙从旁插嘴。

「说得没错！话说回来……」达缪伦看了看四周。

为了救出索姆拉斯这短暂的停滞期间，又有新的魔物群涌入了他们与<要塞>之间。若是照着方才的气势应能突破过去，但小队一旦停下来，便陷入原地动弹不得。魔物从四方缓缓逼近。

「看这情况我们得再加油一回啦！」

达缪伦舔了舔嘴唇说道，这时，响起了不同于小队的高喝声。

「什么啊？」

那是从<要塞>的方向传来的。可以看见骑士们从正面大开的闸门冲了出来。远征队与<要塞>警备队剩下的人终于下定决心出了<要塞>。

「喂喂，这是吹的什么风啊？」葛亚蒙说道。

「终于觉得难堪不好意思了吧！」达缪伦接话。

而凯娜莉没有错失良机。

「把伤者移到还能动的马车上去，快！」

骑士们分头一边将魔物击退，一边从动弹不得的马车上将伤者运至其他马车。

「好了！凯娜莉！」

听到达缪伦的声音，凯娜莉点点头并发出号令。

「与主队汇合！」

此时援军已经逼近，这回魔物似乎依旧穷于应付现况突如其来的变化。凯娜莉小队便趁此混乱之隙，成功与援军汇合。

他们让马车先行，小队其余之人与援军则负责掩护。这时魔物蜂拥而上，以此为紧要关头，骑士们以剑、弓与枪奋勇一战。

这一天，骑士团意外地结为了一体。在压倒性的敌人面前没有贵族也没有平民，只有与魔物奋战的骑士。骑士们一边战斗一边往<要塞>撤退。之后只残存累累的魔物尸骸。

骑士们以怒涛般的气势将阻挡在前方的敌人击溃，当他们越过界线抵达结界之中，那瞬间，穷追不舍的魔物被无形的墙壁所阻挡，留在了后方。

「太好了！太好了 !」像个孩子般喧闹的是利比特斯。<要塞>司令官与其他的队长们也不禁为战果欢腾不已。利比特斯和凯娜莉眼神一对上，他立刻轻咳一声，恢复战场上该有的姿态，不过因兴奋而涨红的脸依旧难掩。

凯娜莉与达缪伦交换了 一个无言的微笑，随后她打算向利比特斯道谢，朝着他们的方向策马前进。

这时，出现了第二回的日出。宛如巨大无比的铜锣被敲响一般震撼肺腑的轰隆声，与将一切吞噬殆尽的闪光敲打着骑士们的背后，在他们前方拉出长长的影子。

骑士们回头一看，只见白光灼目。

就在方才凯娜莉小队将警备队救出之地，那一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一半以上的体积陷入地面，呈现一个半球形的样貌。灼热的圆顶不断膨胀，将魔物卷入，熔化了周围的地面，炙烤着空气，渐渐地伴随着黑烟缠绕往上升起为柱状。

热风与冲击折磨着骑士们。一匹马嘶鸣起来，举起前脚，将骑乘的骑士甩落下来，不知往何处奔离而去了。

不知是何时接近过来的，就在这劫火的另一侧浮现了那只怪物的身影。

怪物彷佛是夸耀胜利般啼叫着，听到那凌驾于火焰轰声的惊人声响，结界内的骑士们不禁瑟缩起身子捣住双耳。

等它啼声尽兴，怪物便翻身离去，这回终于没了踪影。

「真敢做啊！那是打算宣告死刑吧！」

达缪伦勉强牵起嘴角说道。只要它有意，必定能轻而易举地将<要塞>与骑士团全都毁灭。

「它的意思是要把我们像那样烧尽吗！开什么玩笑！」

葛亚蒙唾弃似地说道，但声音却有些尖锐。

尽管眼前可怕的火焰不停燃烧，魔物却完全没有打算离去的迹象，彷佛是受到那只怪物的命令监视着<要塞>.

「那家伙在取乐啊！」达缪伦浮现了混杂着愤怒与焦躁的笑容。「故意只破坏警备队的结界魔导器，在我们救援完成前放着不管，全部，都只是为了延长我们的痛苦！」

「可是——可是为什么？」

索姆拉斯虽然提了问，但答案显不待言，没有人不知道。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个 『声音』。

然而达缪伦还是说了出口。

「很简单哪，因为那家伙憎恨着每一个人类。」

2

沙漠的夜晚十分寒冷。与白昼的温差十分剧烈，更加强了这样的感受。

就算是在高地之上的提姆萨城也不觉如此寒冷，现在想想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达缪伦想着这些事，在昏暗的城墙上搓着双手。

结界虽然仍在运作，但是在看到那只怪物凶猛的威力之后，也不过是一时的安慰罢了。

尽管如此，由于长年来的习惯，结界的光环依旧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至少它对一般的魔物还是有效的，在那个怪物出现之前仍然可以信任吧。

他试着从<要塞>俯瞰平原，然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即使凝神定睛，也只见比夜空更为黝黑的山峰棱线，其余都涂抹上了一层黑暗之色。那猛烈的火焰在过了将近六小时后的现在也已消散，贯穿荒地的爆炸孔穴也无法看见。

即使隔着黑暗，仍可切身感觉到平原依旧为魔物所填满。在这漆黑之中魔物究竟是否仍然一动也不动地井然有序列队而立呢？

偶尔，可以远远听见类似吼叫的声音。听到一声之后隔一阵子又会从别的方向传来。那是同一个声音的回声，或是分隔两地的不同魔物在彼此联系呢？达缪伦难以判别。

之后大家在 < 要塞 > 商讨了善后对策。既然出现了那样的怪物，结界也没有用，实在不能继续停留于此地。

如今坚守<要塞>已经无望，警备队与远征队的指挥官所能采取的路只有一条，也就是与技术人员赫尔墨斯一同逃脱。大家一致认为，即使失去这座研究机构，只要赫尔墨斯还在就有机会重建。

赫尔墨斯则是一如往常的表情凝重，但是并没有提出异议。

为了尽可能降低被发觉的可能性，决议在半夜出发。乘着夜色渡过沙漠，目标是远征队舰队停靠的地点。至于那只怪物的事则刻意不予讨论。既然没有任何对抗之途，只能祈祷不要遇见它了。

到出发为止，这数小时决定轮流休息，于是会议就解散了。

达缪伦身为凯娜莉的副官，形式上跟着出席了会议。散会后由于不知该做什么好于是随意乱晃，最后来到了城墙上。

又听见了魔物远远传来的叫声。

那个怪物会来吗？达镠伦不禁将目光移至黑夜中。然而就算如此，他转念一想，除非它来到十分近的地方，否则也是看不见的。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痕或瘀青。无论是行船时的战斗，或是白昼那一战，一想到对手魔物的数量，这样的结果已是再好不过了。凯娜莉小队正是为了防备这样的事态，日复一日地累积训练。

这要是还像待在以前隶属的部队里那样，大概早就死了吧。达缪伦想着远征队沉默的船舰、在帝都曾是同事的米尔邦等人、故乡法里海德的人们。

从那时起，自己到底改变了多少呢？

战斗的技术自是有长足的进步，可其他方面呢？他至今仍尚未完全看清自己的憧憬、愿望的本质。但是藉由与凯娜莉等人相处，他寄望有朝一日将会明白。

「真正的骑士、呀！」

这个近来不曾想到的词语，达缪伦试着将它说出口。今天，小队不顾危险，救出了险些全军覆没的警备队。那是真正的骑士所做的行为吗？虽然他心里觉得做了正确的事，但他实在不认为就因此，这件事就直接算是身为真正的骑士的证明。首先，照这道理那利比特斯等人也应能同样如此主张。

还是说，达缪伦自问，在那瞬间，我们全员都曾是真正的骑士呢？仅在那个所有人都抱持着相同心情并肩作战的片刻。

回想起那时的事，即使总是玩世不恭的达缪伦也忍不住感觉一阵热从心头涌现。自己所追求的，就是那个吗？

希望是那样，是那样就好了，达缪伦心想。

又听见了远远传来的吼叫声。

身体开始冷了，达缪伦决定回到建筑物中。

他正打算走进延续至室内的通道，却欸的一声，停下了脚步。似乎有人在信道入口的阴影底下。那人靠着墙，定定地凝视着手中的某样东西。看到她的表情悲喜交杂，达缪伦反射性地喊出一声来：

「凯娜莉？」

被这么一唤，对方蓦然抬起头。达缪伦似乎看到她的眼角有东西泛着光芒。

凯娜莉难得地有些慌张，将手里的东西往背后一藏。

「——达缪伦！」 

「……嗨。」

知道了对方是谁，他的小队长面露些微尴尬之色。做着无聊傻事的达缪伦也一样。

达缪伦对于她藏起的东西有些眼熟。以前在法里海德之时，他也常送这一类的物品给诸位千金。附着小小镜子的化妆盒——一点也不适合战场的物品、不像凯娜莉的物品——当然，这只是在东西随身带着走让人看见，这样的意义下。

达缪伦大略心里有数。她大概又去见了那个情人吧。原本一定想在更和平的时候送给她的这个礼物，在这不知谁何时会丧命的状况下，她的情人多半是想趁还能给的时候赶快交给她吧。

谁都无法责备此事，达镠伦虽这么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艳红花朵的形象。

说些毫无关联的话题，他欲将那副景象赶出脑海。

「……就算我们能成功脱逃，提姆萨的那些人没问题吗？」

「老实说，这真的不知道啊。只是现在的情况下如果我们前往那座城，毫无疑问地应该会把魔物也一并引过去。」

「还有，那个怪物也是、吧！」

凯娜莉神情一暗。

「那家伙……那个怪物操纵着魔物群，这应该没有错，那各地的袭击也是如此吗？」

「可能吧！那家伙，不然也有可能是那家伙的同伴做的。」

无论是如何超乎常轨的怪物，既然实际存在，也没道理认为只有那一只。

「为什么，那个怪物要做这些事呢？」

「天知道！只是那家伙似乎打从心底憎恨着我们，甚至不一口气杀了我们，反而刻意耗时费力地慢慢搞。」

回想起那个怪物的『声音』，达缪伦不禁浑身打颤。

凯娜莉走过达缪伦身旁，远眺城墙前方。如果是她也许能看透黑暗的彼方也不一定，达缪伦迷蒙地想着。

「是什么如此激怒了那只怪物呢？如果弄清楚这一点，也许我们还能有些办法的。」

凯娜莉仰望群山的方向，达缪伦的目光跟着追过去。遥远的空中有点点微光闪烁，虽然和星星几乎无法区分，不过那一定是提姆萨城里的光。

没能和那座城里奇特的居民再多说些话，达缪伦感到有些遗憾。不使用魔导器，与其他都市都相距遥远，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在那样的地方生活呢？他们对这次的战斗又作何感想呢？

也许有朝一日还有机会再访。那时再向他们请教更多各式各样的事情吧——如果这次成功死里逃生的话。

达缪伦骚了搔头，稍微犹豫了 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呃，说这种干涉他人的话我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可是……」

凯娜莉转过身来。被那双无论什么事都正面接受的眼眸一望，达缪伦立刻就后悔自己将话说了出口。

「什么？」

「……之后的脱逃作战，我们不是负责殿后吗？我知道考虑到其他人的能力这也没办法。可是，妳不是有重要的人在吗？能不能就让他和妳混在前锋组里啊？我想我们队里不会有人有怨言——」

「达缪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吼，达镠伦吃了一惊。他是头一回听到她这样的声音。

「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还不了解我吗？你觉得听到这种话我会高兴吗？」

凯娜莉真的动怒了。是源于自傲受损的怒气、被侮辱的怒气。达缪伦领悟到自己做了最不该做的事情。

「不、我没有那个意……对不起。」

达缪伦整个意志消沉了起来。尴尬的沉默流过。半晌，凯娜莉才开口说道：

「……对不起。你明明是关心我，我还对你生气。你的心意我很高兴，可是，」她笔直地定睛看着达缪伦说道：「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能因为艰苦就半途而废。」

「那就是——那就是『骑士』吗？」

「对我来说是的。」

凯娜莉微微一笑，那是坚定之人的笑容。达缪伦真想痛殴自己一顿。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在整个<要塞>忙于准备脱逃之时，克里提亚人赫尔墨斯一个人往地面层走去。

随处皆是骑士或技术人员在收拾、运送着行装。每个人都一语不发、默默地进行着工作。

这也难怪，赫尔墨斯面色沉痛地思考着。

岂止是知道了依赖的结界派不上用场，还必须主动舍弃<要塞>,到魔物万头攒动的野外去。要人别垂头丧气才是强人所难。

一想到结界魔导器，赫尔墨斯更是难以忍受。醉心于古代技术的他，一生纯粹贡献给了魔导器研究，不但有了划时代的发现，还成功将一部分化作实用。

今天，这一切全都化为乌有。

他违背民族传统，甚至着手不甚有意愿的兵器开发，将一身奉献给研究，这样的结局真是太过痛苦。

不，赫尔墨斯心想。

（正因如此，所以这样的结局才会到来。这是我所招致的，我必须赎罪。）

他想起了自己的赞助者。他和那名赞助者也许一步登天做了过于遥远的梦。世界上存在着超乎人类智慧的力量，由于陷入梦境太深，他们太晚才发现了。

知道了事情真相，他的赞助者会如何行动呢？赫尔墨斯没有把握。即使如此他也认为告知对方是自己的义务。为了不要重复三次错误，也为了不要再增加更多的犠牲。

没多久他就发现了要找的人。

目光前方是凯娜莉与达缪伦。两人似乎正要前往某处——大概是小队的伙伴们身边吧。赫尔墨斯开口出声，两人便停下来简单打声招呼。

赫尔墨斯将一本文件交给凯娜莉。那是列满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将零散的纸张捆在一起的东西。她反射性地接下之后，表情诧异地问道：

「这是？」

「这是我的研究成果的汇总。请帮我交给骑士团长阁下。」

赫尔墨斯拿着文件的手颤抖着。虽然说得十分客气，但记载于上的是他花费毕生努力与才智的结晶，说是他整个人生也不为过。古代文明、魔导器以及本回事态的真相，关于这些他的所知毫无遗漏地记载于此。

「您亲自交给他不是比较好吗？」

凯娜莉依旧不掩疑惑地说道。

「我没有那个资格。」

赫尔墨斯摇摇头。他无法将一切全盘说出告诉他们。赫尔墨斯选择凯娜莉等人的理由，是因为他认为，他们回到帝都的可能性最高。若是率先对警备队的救援有所行动并且成功的他们，也许能够越过大群魔物与沙漠吧，赫尔墨斯这么想。

然而一旦两人知道了赫尔墨斯为何要这么做，他们绝对不会原谅他吧。

「那个——我虽然不太清楚……可如果是关于那个怪物破坏结界一事，我想骑士团长也不会责怪你的吧！那种事谁也料想不到的！」

达镠伦一边搔着脸颊说道。

赫尔墨斯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说不定，是这样呢。」

凯娜莉与达缪伦不禁互望了 一眼。像这样彷佛看透一切、透彻达观的笑容，两人从未见过。「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能寄放在您那里，拜托了。」

赫尔墨斯一个行礼，不让凯娜莉有余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旋即转身离去。

「啊、等等……」

虽然隐约听见了凯娜莉的声音，但立刻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所阻。确定了没有人追来的迹象，赫尔墨斯便放心了。

他想起了家人。因他过分勤于研究，与家人相处的时光决计算不上充分。回想起来，也作了颇为任性自私的事。事到如今，悔恨之意痛切地席卷而来。

要想重新再来，一切都太迟了。

赫尔墨斯在心中向家人、向赞助者、向凯娜莉与达缪伦等骑士们以及这个世界，深深道了歉。

为终结的预感而浑身颤抖，赫尔墨斯的身影消失于<要塞>深处。

时间已到。

黑暗之中，骑士团依序离开了<要塞>.由于正面的闸门开关会伴随着很大的声响，于是他们使用一旁小型的侧门。选择下风处眺望着右手边的平原，延着山麓前进。自己的铠甲、脚步声、马匹的呼吸声以及马蹄声，感觉一一听来都十分大声，骑士们不禁焦躁难耐。

身后<要塞>结界的光环依旧闪耀。虽是为了伪装成困守城中，但不知那光芒是否会照出自己的身影，让魔物容易察觉，一行人在意得静不下心。

纵使黑夜暗沉视线不清，右手边应是一望无际的魔物。至少在越过平原之前盼能尽量避免被魔物发现踪迹。

负责殿后的凯娜莉等人最后才离开<要塞>.警备队作为向导先行，远征队接在后方，以警备队人员为主的伤者与技术人员则由远征队带着前进。马与马车终究不足以负荷全员，包含凯娜莉小队在内，大多数的人都是步行。此行逃难总计约有五、六百人。

凯娜莉的背囊中收着赫尔墨斯的文件。启程之际她依旧遍寻不着赫尔墨斯的身影，这被单方面强加托付的文件，凯娜莉不得已只好带在身上。

没有月光的夜晚，骑士们几乎是摸索着前进。十分诡异地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连时间的感觉都暧昧了起来。一开始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注意是否有魔物袭来，但渐渐地也麻痹了。

不久后骑士们注意到，以夜空为背景耸立的黝黑山脉，其山麓的棱线表示了平原的终点逐渐接近了。

应该能就此平安逃离吧——每个人都不禁开始怀抱淡淡的期待，就在此时，突然响起魔物远远的吼叫声。

一开始大家认为这只是魔物群中常见的普通吼叫。但是从第一声吼叫之后立刻接着第二声，接二连三的叫声彷佛呼应一般持续不断，听到这里骑士们终于发现情况有异。

第一声是在山麓前端一带响起，正好是骑士团的前锋附近。随着叫声接续响起，位置延着左方山麓逐渐往平原中央移去。从骑士团的角度来看，感觉就像是在自己的左手方，由前往后魔物排列成队依序吼叫一般。

叫声终于在队伍最尾端的凯娜莉等人附近响起。

「在那里！」

当葛亚蒙指出立于崖上的黑影之时，凯娜莉早已将箭置于弦上。必杀的一箭贯穿而去，魔物一声惨叫都没有便整个翻倒滚落于地。然而吼叫声的传递没有中断，继续往后方传了过去。

「那些家伙、设了看守啊！」

达缪伦一边取出自己的弓箭一边说道。

「看来是这样。小队、备战！」

像是响应此声一般，魔物群醒了过来。彷佛是平原本身喧嚣不已，浩瀚的啦哮声轰然作响，回响于山峰，撼动夜空。

「与主队汇合！大家不要散开！」

以凯娜莉的声音为信号，行军的嘈杂声一 口气高涨起来。

由于骑士团是依序离开<要塞>沿着山麓行进而来，队伍前后延伸得十分长，这样下去恐有侧面受袭被截断之虞。凯娜莉等人手持弓箭飞奔起来。这个情况下压低脚步声已经毫无意义。小队一边催促着走在前方的部队，一边往主队追过去。

就在这段期间从右手边可以感觉到轰然喧嚷的地鸣声，犹如波涛一般席卷而来。

一片漆黑之中无数光点闪动。在领悟那是捕捉到贫瘠星光的魔物瞳孔之前，小队已将箭一同射出。黑暗之中被贯穿的野兽发出哀鸣，被这些栽了跟斗的野兽绊住，其他魔物接二连三倒下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重复了几次这样的景况之后，凯娜莉小队与前方利比特斯等人的部队汇合了。然而也仅止于追上他们而已。在前锋抵达平原出口之前，魔物已围上前去，形成骑士团最担忧的出口被堵之势。一面为岩壁所阻挡，另外三面受魔物包围，骑士团动弹不得。

「真是！就差那么点的时候！」

达缪伦一边施放弓箭一边咒骂。

「我们这边晚上的视力可是一整个不好哇！」葛亚蒙应声道。

「不过，多亏它们数量多，随便射好像也不用担心射偏呢！」

虽然开着玩笑，达缪伦额上还是浮现了汗珠。在黑暗中与压倒性数量的魔物为敌混战，犠牲超出白昼的警备队恐怕是在所难免。

魔物涌来的轰隆声距离越来越近。

在骑士们心想这正是紧要关头之际，魔物的背后突然一阵明亮。接着是落雷般的爆炸声。大地的一隅燃烧了起来，映照出无数魔物杂然拥挤的样子。

光芒不只一道，而是陆续不断地飞来，在魔物群当中炸裂。攻击是从平原深处施放的，其中心可以望见那熟悉的光环。

「兵装魔导器！?是从〈要塞>啊！」骑士中有人大喊。

「应该没有什么自动攻击的装置啊！有人留在< 要塞 > 里吗？」< 要塞 > 的技术人员在马车上说道。

凯娜莉的脑海中忽地浮现了赫尔墨斯。那悲伤的表情、态度。背囊中，那文件似乎突然增添了几分沉重。

「该不会……」

凯娜莉注意到达缪伦看着自己。他也神情阴郁。两人交换了无言的对话，有默契地点了点头。这就是全部了。两人硬逼着自己将意识拉回迫近的魔物身上。

<要塞>出乎意料的攻击打乱了魔物的秩序。队伍紊乱、统领指挥崩解的魔物群虽仍往骑士团逐渐逼近，但速度却突然慢了下来。

另一方面，骑士团则是得到了莫大的勇气。尽管不知是谁所为，骑士们依旧对掩护献上了谢意。

「趁现在，突破出一个缺口！突击！」

利比特斯连连发出号令，凯娜莉等人也听见了。骑士们放声高喝，往平原之外冲过去。

「就算我们顺利出了平原，不知道它们会追多远哪！」

希苏穆将手边的猎物一剑击倒，一边说道。

「最好不要抱着过高的期待呢！」凯娜莉接着说。

她挂念的是平原前方相连的沙丘。与覆盖着坚硬地面的平原相比，在沙地之上行军速度将大幅降低，若是被缠追恐怕难以脱身。更何况，凯娜莉心想，没有任何保证说在平原上的就是所有敌人了。

<要塞>发出的炮击没有丝毫松懈，确实地削弱了魔物的气势。在平原各处引起的大火也延烧至逃过爆炸的魔物身上，火焰映照出的魔物群身影早已大多秩序丧乱。

幸亏如此，彷佛整片平原逼近而来的魔物所造成的压力大幅锐减，骑士团的突围成功近在眼前。利比特斯口沫横飞地大喊：

「再加把劲就好！不要停下来，前进！」

这时，达缪伦觉得似乎有东西遮掩了星光。也许是他看错。但是当他回首看了一眼后头远方小小的<要塞>,他清楚地看出有某样巨大的东西重迭在结界的光环上。

达缪伦惊恐万分，差点将手中武器掉落地面，背颈一阵恶寒。

是那家伙。

该告知大家吗？达缪伦一瞬间心里没个主意。就算告知了大家，面对那个怪物又能奈它何？

兵装魔导器的炮击猛然间停止了。其他察觉到的骑士也将注意力移至<要塞>.在骑士们凝望之时,<要塞>的结界消失了。达缪伦忍不住闭上双眼——。

忽然间，漆黑深夜中出现了白昼。

以<要塞>为中心，无声地产生了猛烈惊人的光芒乱舞。光芒满照平原每一个角落，让两翼的山麓浮于遍布的光辉之上。由于太过耀眼眩目，不分骑士团或魔物，有眼之物皆无法直视，光是瞇起眼也嫌不足纷纷别过头去。达缪伦连皮肤上都感受到了压力。

那个怪物之前产生的若是小型的太阳，那么此物就是太阳本身了。

瞇起双眼，以手遮挡，达缪伦勉强透过指缝间望去，他感觉似乎看见了像是影子般的东西在闪耀的地狱中心挣扎着。

光辉更加膨胀，甚至映照出提姆萨的高峰。<要塞>周围群山地表一同融于一片皎白之中。

一切声音与形体都为光芒吞没的那一瞬间，太阳炸裂开来。

宛如大地本身被粉碎了一般，巨大的声音轰隆作响。数道光之海啸撕裂地表，无数的魔物在其中化为尘土。

冲击波穿过平原，那无形的铁槌击碎了未被烧死的野兽们，残骸四散空中。群山地表龟裂，巨大的岩块接二连三地崩落下来，遥远空中的提姆萨城也为之撼动。

冲击伴随着地鸣声往骑士团所在之处袭击过来，让骑士们裹足难前。纷落的落石让骑士们将只能魔物扔在一旁四处逃窜。不过魔物也无暇袭击骑士团。

由于这天地变异，让早已失去控制的魔物们完全陷入了恐慌状态。有的往各处四散奔逃，有的彼此咬噬，有的高声鸣叫着往岩壁冲去将自己的身体撞碎——失去了无形意志的操控，魔物们在反动下甚至丧失了原本的兽性而发着狂。

「趁现在！ 一 口气冲过去！」

在空前的混乱之中，响起了利比特斯拼了命的大喊。听到他的声音骑士们回过神来，重整态势，重新开始突击。在不曾衰微的爆炸火焰照耀下，骑士们将魔物击溃，终于从提姆萨山麓怀中逃出。

由沙丘平滑的棱线层层重迭而成的沙漠光景在眼前扩展开来。

「太好了！穿越平原啦！不过刚刚的爆炸究竟——」

「别停下脚步，就这样往海边前进吧。」

凯娜莉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制止了利比特斯的疑问。利比特斯翻了翻白眼，不过也感同意接受了提案。

随后好一会儿，达缪伦与凯娜莉一语不发，两人献上了默祷。

为了那名出自谜般原因自愿作为诱饵的克里提亚人。

「葛亚蒙被干掉了。」

达缪伦说道，以半分欠缺感情的声音。 「遗物是……？」凯娜莉问道。

「是他爱用的短剑。」

凯娜莉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四周好几只魔物的尸骸横躺在地，浓稠的血液为干涸的沙地吸干，其中大多覆盖着甲壳或鳞片。

当中混杂着铠甲样貌的尸骸间或倒卧于地。骑士们没能将他们埋葬，仅默默一礼之后便离开了当地。

逃出提姆萨数小时后，骑士团依旧在漫长的沙漠夜里徘徊。如同凯娜莉所担心的，魔物群并没有自此告终。

敌人早已在他们所到之处备好架势。虽然没有像平原上那样整齐行进的魔物群，不过也给人周全地等在前方的印象。一点一滴地，骑士团的战力确实逐渐减弱。加上沙地难以行走，伤者又多，前进的步伐较当初缓慢了许多。

为了能尽快早一步抵达海边，骑士们连为死者吊唁都不被允许。

凯娜莉的小队也无法避免犠牲。

如果队员中出现死者，凯娜莉等人便将至少能作为遗物的物品带走。这些物品虽然算不上多大的行李，可接下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离开<要塞>时将近六百人的骑士团，已经减少至半数约三百人。

海仍在遥远的前方。越过沙丘吹拂而来的风没有丝毫海潮的味道。

伙伴的死亡以及疲惫重重地压在骑士们身上。

「还要爬过几个沙丘才是海啊？来的时候有算一下就好啦！」

达缪伦努力开朗地说道，但不仅不合场面，只是强打精神的样子任谁都一目了然。

「沙丘是不停变化外形的，算了也没用吧。」希苏穆淡淡回应。

黎明将近，在一点一点开始泛白的天空下，沙漠彷佛正缓缓起身，在达缪伦等人面前逐渐展露全貌。原本因漆黑一片而看不见的沙丘连绵无边，让骑士们心灵萎缩了起来。

「看不见海呢……」

凝神望向沙丘之间，索姆拉斯说道。

「方向应该没有错，迟早会看见的。」

凯娜莉的话与其说是响应索姆拉斯，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边警戒着可能随时会从某处出现的魔物，彻夜未眠的强行军，精神与身体都极度疲惫，每个人都到了临界点。

尽管如此若是停下脚步，就只有等待死亡。骑士们连埋怨的力气都没有，继续走着。

凯娜莉小队依旧负责殿后。

达缪伦回头一看，一行人走来的脚步化为了长长的轨迹，延伸至漫漫前方。提姆萨山早已不在视线范围之内，除了那些足迹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能表示出骑士们前进至此的方向。放眼四周尽是一成不变的沙丘。

不一会儿又从旁传来了野兽的啼声。

达缪伦等人将目光移过去之时，数个黑影也接二连三地越过了附近的沙丘，彷佛是在骑士团通过此地前，一直藏身于沙丘阴影处等着似的。

「敌人来袭！！」

有人叫道。

达缪伦察觉到那是凯娜莉的声音，花了约莫一秒。

骑士们迟缓地将武器架起。

「是海！看见海了！」

在前头沙丘上的达缪伦放声大喊，声音强而有力，让人觉得不知道这精神打哪儿来的。

听到这声音，骑士们争先恐后地奔上沙丘顶端，凝视着前方，确认属实后大家异口同声地扬起了欢声。

尽管尚有一段距离，从沙丘与沙丘之间的确可窥见昏暗平缓的水平线。

骑士团虽满身疮痍，但来到此地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就快日出了，对旅行于沙漠中的人来说阳光应是一大打击，然而这一瞬间对骑士们来说只觉得是可喜可贺的象征。

一名骑士为了通知在沙丘底下等待的伙伴们，返回原路走下了沙丘。

至此，骑士人数已减至将近百人。负伤加上疲劳，他们的损伤随着魔物攻击回数的累积，越是加速度地增加。

如今骑士团的指挥实质上是凯娜莉在担任。利比特斯受了伤，在仅存的马车上与其他的重伤者一同呻吟着。由于前一场战斗中最后一名治愈术师被杀害了，治疗只能做到最基本的紧急处置。

马匹也几乎都失去了，一部分的马车于是靠人力前进。这些马车速度实在快不起来，此刻也在沙丘跟前的山麓待命，等着前锋的消息。

其他的队长们悉数战死。那名口齿伶俐的<要塞>司令官大概也在一行人身后的无数沙丘之中，横躺于某处阴影里吧。

凯娜莉小队则从殿后移至前锋，半数已倒下，存约二十名。

「走吧。」

在凯娜莉的声音下不知不觉恢复了些力气。

抵达海边估计需要两小时，到了那儿就有舰队在等着，搭上船舰两周后就能返回帝都——。

尽管疲劳困顿得连挥去身上沾黏的血与沙都做不到，骑士们还是加快了脚步。

达缪伦看了看凯娜莉。这名指挥小队，与大家一同作战，如今统率着在场骑士团全员的女性，达缪伦对她重新抱起尊敬之意。

自从离开<要塞>以来一次也没想起的念头忽地闪过脑中。垂筒花，凯娜莉的红花。她心中之人究竟是否还在这些幸存者中呢？从凯娜莉的表情上无从窥知。虽然无法向她探问，但达缪伦打从心底殷切希望能够如此。

朝阳升起。

光芒照在骑士们背后，在他们前方拉出长长的影子。然而达缪伦却因为那令人眼熟的不祥影子身体一僵。

达缪伦脑中浮现某个单纯的想法。

（日出不是那个方向。）

他一个回头，那令人厌恶却耳熟、铜锣一般的轰然巨响与混杂着沙尘的热风吹击到他脸上。达缪伦被冲击打倒在地，往沙丘的另一侧滚落下去。数名骑士也遭受同样处境。

此外还有许多东西飞落下来，碎散的车轮、变形的铠甲，以及其他不知为何物的小东西。再来是如雨般落下的大量沙屑，有些还冒着火焰、拖着长长的烟，落在沙丘斜坡上干烧着。

达缪伦一边将进到口里的碎沙吐出，一边拼了命地奔上方才滚落的沙丘。

越过沙丘顶端的瞬间，他哑然无言。

沙丘与沙丘之间，以马车为中心，友军原本所在之处，那一带的地面被挖了一个大洞，火焰狂暴地窜烧。火焰周围虽散落着几个类似人影的东西，但都毫无动静。

连沙粒都为之燃烧的炽热所汇聚的另一侧，那双不祥的巨大双眼正瞪视着这里。为自己所生出的火焰照亮的身影，正是魔物、死亡的太阳本身。

尽管身处<要塞>那场猛烈爆炸的中心，怪物却不见分毫负伤的模样。达缪伦被推入了暗澹的情绪中。

甚至有种错觉，彷佛那双炯炯的巨眼覆盖了整个天空。

怪物后方整齐得十分诡异的一群魔物正在待命。

「怎么会，到了这里、都到了这里——」

传来了某人绝望的声音。幸存的骑士们为眼前的光景大吃一惊，在沙丘上哑然失言。达缪伦在其中找到了凯娜莉的身影，放心地松了 一 口气。

魔物群开始前进。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打算折磨我们吗！」

达缪伦感觉自己的声音里藏着怒气。

凯娜莉回过神来，绞尽最后一丝仅有的力气：

「集合！」

从爆炸中逃过一劫的骑士不满四十人，几乎都是原本在沙丘上的人。利比特斯所搭乘的马车则消失了踪影。

多亏处于先锋之故，凯娜莉小队大多数都逃过了方才的攻击。他们立刻聚集到凯娜莉周围，

摆好阵式。

弓箭几乎耗尽。小队队员如今大多将弓挂回背上，手握一般骑士的剑。既然无法与弓箭好好分开使用，比起弓变形而成的剑，一般的剑更实在。

然而，只有凯娜莉打算继续使用自己的弓箭到底。

已经没有力气主动出击的骑士们于是留在沙丘上迎击魔物。但是，无论是数量或气势都远远胜出的魔物转瞬间便登上斜坡，发出了凶猛的嚎叫声，向骑士团袭来。

战斗立即化为一片混战。在魔物的压迫下骑士们无法维持阵式，队伍被截断四散，人们一一倒地。

达缪伦等人发了狂地拼命战斗。然而每分每秒，身体都愈发沉重，剑挥舞的速度逐渐转慢。那只怪物一动也不动地定睛凝视着沙丘上的战斗。

「索姆拉斯！」

听到凯娜莉的声音，达缪伦一惊，往那方向看去，只见索姆拉斯被魔物打到在地。达缪伦拾起滚落脚边的头盔一掷，引开魔物的注意，同时飞奔过去将魔物的头一斩而下。

「快起来！索姆——」

话只说到一半。索姆拉斯咽喉染满鲜血疲软地横躺在地，看到达缪伦赶来正想微微一笑，却永远停住了。

「——！」

达缪伦迅速地一个动作，为索姆拉斯阖上双眼，便离开了他身边。默默归队的达缪伦，凯娜莉什么也没有追问。她身旁也有数张熟悉的面孔倒卧在地，没了动静。

骑士的吶喊、剑挥舞的声音，全都被魔物的嚎叫所吞没，变得越来越小声。

「小队长！达缪伦！」

一边将魔物击退，希苏穆策马而来。在这样的状况下竟然还有马匹生还，达缪伦吃了 一惊。

希苏穆来到凯娜莉身旁，下了马。

「请骑着它逃走吧！」

「什——你在说什么？」

凯娜莉花了几秒才理解话中含意。

「别说傻话了。我可是你们的长官哪！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呢！」

凯娜莉虽面露怒色，希苏穆却不为所动。

「全军覆没只是迟早，无论指挥官在不在都是一样的。可是，我们不能让得救的可能性白白浪费。」「就算如此只有我逃走这——」

「只要有妳在，小队就能重建。这样的话就没有任何白费了。我认为，这应该是妳的义务，小队长！」

十分像个年长者告诫晚辈的语气，希苏穆说道。凯娜莉低下头。尽管有魔物扑上来，但她头也不回地就将它一刀两断。 

「我不是……我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成立这个小队的。」

希苏穆悲伤地微微一笑，尽管他鲜少有这样不带挖苦的纯粹笑容。

「我知道，可结果就是如此。达缪伦！」

在背后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将魔物击退的达缪伦回过头来。

「这是副官的工作，好好做到最后啊！」

「……真是重责大任吶！」

达缪伦注意到马鞍后面梆着一个不知是谁的背囊，似乎塞了不少东西进去装得鼓鼓的。里头大概收着小队大伙儿人的遗物吧——恐怕希苏穆的也在其中。

达缪伦骑上了马，并将凯娜莉也拉上马背。凯娜莉默默无语地在他前头坐下，泪水滴落在鞍上。

达缪伦默然向希苏穆行礼。

希苏穆也回了一礼，然后一个点头便翻身往魔物之间冲了过去。他背上数道斜划过肩的爪痕染得鲜红，逐渐扩散。

俄顷，达缪伦注视着他的背影，不过看到有魔物注意到自己朝着这边过来，他便踢了踢马的侧腹。

两人骑乘的马飞奔出去，将战友抛在身后，朝着海边前进。

不知不觉间，真正的破晓到来了。

达缪伦与凯娜莉一句话都没有交谈，不停策马前进。马匹纵使不适合在沙地奔跑，但也比步行快上了许多。

约莫越过了两个大型沙丘之时，那铜锣般的声音再次于背后远远回荡了起来。

两人都没有回过头去。

像这样感受着凯娜莉的体温，达缪伦心里十分难受。其实有名男子应该代替自己坐在这儿的，然而两人却将他留在绵延无边的沙丘某处了。达缪伦遍寻不着任何话语能对凯娜莉说。

不知不觉间空气中掺杂着海潮的香味，达缪伦方才初次察觉水平线高高升起在沙丘之上。

不久后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海潮声随风而至。

就快到了。那沙丘应该是最后一座，只要越过它应该就能看见舰队了。能回去了——达缪伦心跳不已，一口气爬上了沙丘。

大海在眼前扩展开来，占满视野，与来时丝毫未变，满满的一片深邃靛青、宽广无垠。

然而，舰队却不在那儿。达缘伦慌张地移动视线。

他忽地发现一直不发一语的凯娜莉，脸往某个方向望着，达缪伦于是也往那儿看去。

沙丘之下白色的海浪拍打着横越的海岸。两人似乎离舰队停靠的地点有些偏移，他们视线前方的地形达缪伦还有印象。

不过有个来时没有的东西。

海岸线的一部分，被挖了个精准如人造的巨大圆形，舰队——倾斜、横倒着，被烧尽成炭的船舰残骸，就在那应是圆形中心的海面上。

远征队抵达<要塞>之际，舰队恐怕早已被毁了吧。两人默然无声。达缪伦方才注意到自己流着泪水。

突然间巨大的影子从两人上方投射下来。他们缓缓回过头去。

在与沙丘顶端相同的高度，弓箭的射程距离上，那炯然的巨眼正看着这里。它扭动着形状不定的褐色庞然巨体，悠然地浮在空中，支配着地面与天空。

它必定是一直尾随于后跟着来的。达缪伦用超越了恐惧与愤怒的脑袋思考着。即使怪物以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啼叫着，他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怪物缓缓地在空中扭起身体，忽地，它的身体往反方向一转。

达缪伦只见它全身覆盖的体毛竖起，然后就这样离开了怪物的身体，朝着两人涌来。

紧急间他抱着凯娜莉从马上一跃而下。虽说是在沙地上，加上凯娜莉的体重，身体撞击在地，达缪伦还是不禁闷哼了一声。

马匹的哀鸣则短短一声便倏地中断了。

两人起身，只见眼前数十支长枪剌插于地。想通那是怪物施放的体毛，达缪伦不禁一阵颤栗。马匹被密密麻麻的长枪贯穿，无法倒地便一命呜呼。

伙伴们的遗物在周围散落一地。

「还有这种把戏啊！」

怪物彷佛夸耀着胜利一般放声啼叫。

「终于只剩下我们了呢。」

凯娜莉以干涩的声音说道。

数周前，离开帝都之时，远征队有千人以上的规模，小队中也有五十余人的伙伴，然而如今却……

达缪伦再次想起凯娜莉的情人。离开<要塞>之后，『他』活到了哪一个刻呢？最后陪在凯娜莉身旁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达缪伦发觉自己对于这个事实不仅仅是歉疚，还抱有扭曲的优越感，于是感到强烈的自我厌恶。

「不过妳也没打算乖乖让它宰了吧？」

达缪伦竭尽全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不只是对着凯娜莉，同时也为了鼓励自己。

凯娜莉望着达_伦微微一笑。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到这最后一刻。我很喜欢这样的你呢。」

「我也喜欢妳啊，凯娜莉。」

两人彼此传递了相同的话语却是不同的心意。

此刻，只这么一瞬间，达缪伦欲依着自己的心愿去理解对方所言，他在心中乞求着凯娜莉与那未曾谋面的情人原谅。

怪物又扭起身子。

它嚎叫一声，体毛化成的无数长枪飞来，两人分头闪过。

长枪将近一半都剌进了柔软的沙地，却仍高过达缪伦耸然而立。

尽管沙地行动困难，两人依旧持续闪躲着长枪。方才骑在马上多少恢复了些许体力。

霎时间，沙丘宛若化为一片针山。

看到猎物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怪物于是改变了做法。

怪物张开它骇人的嘴，其深处燃起了火焰。小小的火球从里头不停散布出来。

伴随着铜锣般的声响，到处发生爆炸，达缪伦被吹飞撞在地面上，受到冲击喘不过气来。身上覆盖着沙尘，他正想起身，可剧烈的痛楚划过全身。看来身体有好几处骨折，由于痛处太多，都分不清是哪个部位了。

又看见那怪物扭起身来。达缪伦俯卧在地，想着这次终于要结束了，心底暗自有了觉悟。

「……真没意思呢。」

就在这致命长枪施放的瞬间，凯娜莉一个闪身挡在前方。她将弓变形为剑，用难以置信的速度击落了蜂拥而至的群枪。

插图

达缪伦不禁看得出神，这时有股温热的东西落在他脸上。

红艳得令人悚然心惊——这不属于自己的血。他虽想出声，却因为剧烈的疼痛什么都说不出□。

就在眼前，凯娜莉却稳稳地、坚定地站在地面上。

达缪伦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尽管如此，任谁都能一眼看穿她并非毫发无伤。滴落而下的血， 在在表示着伤口不浅、也不只一处。

背带被撕碎，原本收着赫尔墨斯文件的背囊掉落一旁。

（不该是这样的。）

达缪伦呻吟着。

（反过来了，应该不是这样的！）

就算两人终究难逃一死，他也希望是自己保护着她死去。

可是却……

怪物张开了口。

可以窥见它嘴里火焰在燃烧，火焰越烧越盛。看来它玩也玩够了，似乎终于有意要做个了断。

求妳快逃啊，凯娜莉。一秒也好求妳比我多活久一点——。

达缪伦拼了命地想要大喊，但光是开口便竭尽全力了。

然而凯娜莉却将剑回复成弓，就这样举起弓箭，将不知预留在哪儿的箭置于弦上。箭上逐渐发出光芒。

彷佛是要赶上怪物愈发膨胀的火焰，凯娜莉的箭、弓、她的全身都开始散发光芒。

达缪伦回想起她曾经在帝都的森林施放的惊人招式。此刻眼前所为可是比那时候更加强烈的光辉。

那时候凯娜莉的体力消耗便已十分剧烈,如今这样的状态下，要是使出更多的力量后果会是如何？达缪伦无声地吶喊着。

住手！

凯娜莉的光辉吞没了她自己本身，强烈得达缪伦几乎无法直视。

然后——。

彷佛说好了似的，怪物与凯娜莉同时施放了攻击。

光。一切都看不见了。

热。感觉背后灼烧了起来。

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最后冲击到来，达缪伦从地面被挖起，像个小树枝般弹跳翻滚着。他滚了好几圈，身体大半都埋进了沙里才终于停下来。

他觉得自己全身彷佛碎成万段，不过同时也恢复了感觉。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达缪伦抬起头。

眼前怪物依旧在那儿。

凯娜莉却不在。

他发了狂般地四处张望，到处搜索她的身影，但除了受到冲击隔了段距离的地方有被击飞的背囊以外，找不到丝毫她的痕迹。

只剩达缪伦孤身一人。

怪物啼叫着。

绝望与超乎其上的浊黑怒气布满了达缪伦的心神。

他拔出剑，面对着根本攻击不到的怪物摆好架式。呻吟声从咬紧的牙间透了出来。

「——！！」

达缪伦扬起野兽般的吼叫声往怪物冲去，泪水与愤怒让他的视野模糊不清。

怪物悠然地扭起身体做为响应。

飞来的群枪神奇地看起来十分缓慢。一支一支，达缪伦一一闪过一边往前冲去。一支擦过胸口，小队的证明、羽毛的徽章被长枪削去，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一支长枪从正面飞来，达缪伦挥剑一挡。

尖锐硬脆的声音响起，达缪伦的动作停了下来。

有东西掉落在数步之外，是剑刃。

他感觉右手轻得不太对劲，一看，剑从中央附近断成了两半。

他生硬地将视线转回前方，眼前长枪笔直地剌出，他顺着长枪往下一看。

枪穿剌在达缪伦左胸上。

在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同时，如同河水溃堤一般，鲜血从他胸口与口中涌了出来。

他不觉得痛，只是从脚底开始突然没了力气，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黑暗逐渐侵渗的感受。 达缪伦的视野中地面升高了起来。这是因为自己双膝着地跪了下去，但他已经无法判断了。怪物张开了口。将一切化为乌有的火焰。突然间，火焰往上一偏。

达缪伦头顶上一道影子掠过。

意识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刻，他似乎看到某个拥有巨大羽翼的东西与怪物激烈地冲突，他似乎看到金黄与雪白色的背后，红与黑交织的人影，还有银色的长发飘然翻飞。

所有的感觉就此中断。

达缪伦死了。

3

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缠绕全身，不仅身体动弹不得连眨个眼都办不到。看不见，听不见。

谁、有谁在吗？回答我，救救我，谁来……

黑暗之中传来了响应。

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达缪伦放声呼号。

回过神来自己正仰望着天花板。

有些眼熟的装潢。

只稍微想动动身体便全身一阵剧痛，浑身僵硬。

抓不准时间的感觉。

多久没进食了呢？由于空腹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模模糊糊地了解到自己似乎是盖着毯子躺在床上。费尽艰辛终于坐起身来，他重新看了看四周。

是个十分单调枯燥的房间。灰泥漆墙的狭窄空间中，除了他自己所躺的这张床外，只有个小型的架子。墙上一角有个小小的凿窗供照明，但是从这里看不见外头。

门上有个探看的小窗，现在紧紧关着，彷佛是要把外界隔离开来。

他重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毛毯下几乎一丝不挂，取而代之的是到处缠满了绷带，露出肌肤的地方反而少。

一切都让人觉得缺乏现实感。这是那儿呢？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呢？脑袋半分朦胧地，他摸索着记忆中的线索。

骑士的生活、凯娜莉小队、船旅、德斯耶尔之战，那些全是梦吗？

达缪伦睁大了眼睛，眉间刻着深深的皱褶。

那怎会是梦！

他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所有的感觉都恢复了。同时那惨剧的记忆、痛苦、绝望，全都一口气袭来。

分享着骄傲与荣耀的伙伴们、他们的死、凯娜莉的死。

死——！

达缪伦看了看自己包着绷带的胸口，指尖颤抖着触碰左胸，绷带下有某种东西坚硬的触感。他欲将绷带扯下，不过由于固定得十分牢固，卷了好几层，实在很难解开。达缪伦焦躁起来。

连扯带撕地，他好不容易将上半身的绷带大致都取下，他一看到显露出来的东西不禁哑然失语。

「这什么啊……」

他用手指轻轻触摸，坚硬而光滑的触感，受到他的体温传导，带着微温。

「这是什么东西啊」

达缪伦大喊。

左胸，他的生命与死亡的记忆同居之所，贴附着某种分不清是机械还是装饰品的金属圆盘。

圆盘周围有几束弯刀般的『脚』延伸成螺旋状，同样附着于胸口，描绘出漩涡的图样。圆盘中心则镶嵌着一颗红宝石般不小的圆珠，光芒在深处闪烁不止。

当他发现那光芒的闪烁竟与自己的脉搏完全一致，达缪伦不禁全身寒毛直竖。

他反射性地将指甲往圆盘边缘一抓，想将它剥下，却被金属所阻挡。达缪伦愕然失色。圆盘——外观虽然的确是圆盘——不仅仅是附着于皮肤之上，而是陷入血肉中，深深扎根于体内。

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瞬间的记忆。浮在空中的可怖怪物；从那怪物身上施放的体毛，如长枪般剌穿了自己的身体；倾泻一地的鲜红液体；受到破坏而失去的器官；在心与身体上开的洞穴； 渗入体内的冰冷黑暗——。

怎么可能。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始抓挠胸口，皮肤受了伤渗出血来，他也毫不在意。他只想尽快将这令人厌恶的物体取下。取下来，然后——。

「你在做什么！」

严厉的声音突然当头落下，达缪伦回过神来。

不知是何时进来的，床边仔立着一名风采堂堂的军人。

「亚雷克榭骑士团长……」

达缪伦喃喃低语，连行礼都忘了。亚雷克榭表情严峻地说道：「在那样众多的犠牲中，可只有你一个人得救了！而你却想放弃它吗P」

「得救……？」

听见这句话，达缪伦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亚雷克榭点点头。仔细一看，他脸上刻着深深的憔悴阴影，眼窝凹陷，双颊削瘦，肌肤了无生气。达缪伦记忆中的亚雷克榭可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朝气蓬勃神采奕奕的人物，现在却憔悴得面目全非。

亚雷克榭看到达缪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便以几分平稳的语气说道：

「其实原本是想等稳定下来再依序向你说明的……首先，在你胸口的东西是心脏魔导器，是为了弥补肉体，我的朋友制作而成的新魔导器。」

「心脏……魔导器。」

「听了半途而返的人们呈上来的报告，我才领悟到袭击我们的威胁超乎想象。我们立刻召集了能调派的最大战力一同去追你们，但太迟了。」

亚雷克榭在房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说道。达缪伦的目光并没有看着他。

「我们抵达之时，已经没有生还者了。有可能尝试回生的人也寥寥无几，成功的仅有你一人而已。」

自己一人。从别人口中一说出来，又是一次毫不留情地鞭笞着达缪伦的心。

他想起了那个怪物的火焰。别说回生了，遭受那样的攻击什么都不可能留下的。

「……就算如此，进行移植治疗后到你现在醒过来也已经过了两周，这期间我们已经离开德斯耶尔，回到札菲雅斯了。」

啊啊，原来这里是帝都啊，难怪觉得眼熟，达缪伦心想。回来了，踏上旅程的千人之中，就只有自己。

「包括你所处的部队、远征队、<要塞>的警卫队，全都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要你原谅，你有权利恨我。」

这些话达缪伦只是听而不闻。那是超出这个次元的事件，那不是以人类之力能奈何的存在。 对曾实际经历过的他来说，同为人类彼此责怪是毫无意义的。

「战斗……那些魔物怎么样了呢？」

达缪伦声音飘虚地问道。他毕竟曾奋力一战，若说仍有悬念，也只有战斗的结果了。亚雷克榭点点头。

「在德斯耶尔进行救援作业之时，确认了某个巨大魔物的死亡。然而没有发生任何其他魔物有组织性的攻击。根据报告，几乎在同一时间，各地魔物的活动也都终止了。详细的分析现在才要开始讨论，不过和那巨大魔物之死有关的可能性很高。总之，我认为眼前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巨大的魔物，除了那怪物之外不作他想。从亚雷克榭的口吻看来，应该不可能会是骑士团歼灭的，达缪伦也不认为骑士团办得到。

在德斯耶尔最后见到的光景闪过他脑海。红与黑，以及银白色的人影。

——杜克。一定是那名男子所为，达缪伦抱持着近乎深信不疑的想法。

总之，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达缪伦目光遥远。

「接下来是想与你商量，」亚雷克榭话锋一转：「这次，骑士团所受到的损害甚巨，重整态势是当务之急。因此一身为那支小队唯一的幸存者，请你务必协力重建部队。」

「……我做不到。」

「你果然不愿再与我——」

达缪伦摇摇头。

「不是那个问题，是我……再也没有理由了。」

达缪伦说道，声音细微得近乎耳语。听着亚雷克榭所说的话，他注意到自己心中已经什么也不剩了。曾经驱动他，他心中巨大的动力已经失去了。骑士团长的邀约只空虚地穿过他心中，引不起任何回响。

「我要回故乡，回法里海德。往后的事我之后再作考虑。」

一听到他的话，亚雷克榭露出了沉痛的表情闭上双眼。

「很遗憾的，法里海德已经消失了。」

「消失……？」

「被破坏了。不只是法里海德，我们还失去了耶鲁卡巴尔杰和佩尔雷斯特，连结界魔导器一并全被破坏殆尽。」

「居民呢？」达缪伦恍惚地开口问道。

「搜索队没有发现生还者。」

「……」

从出生到短短一年多之前自己所生活的城市、城市里的居民一切全都消失无踪了，一般人听到这种话应该根本无法想象吧。

但达缪伦在德斯耶尔有过那样的经历。

（要是受到那样的力量攻击——）

自从离开故乡之后没认真想念过的父亲，史帕尔德的脸浮现在达缪伦脑海里。家人、一直以来的下人们、亲朋好友、无聊的『敌人』们、熟悉的街道与建筑，这些都一一浮现。而今听闻这一切皆已不复存在。

插图

在德斯耶尔他失去了认识现在的自己的人们，如今，他又失去了认识以往的自己的人们。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认识自己的人了。这个想法将他心中最后仅存的碎片吹得烟消云散。

「……拜托把这东西停下来」，达缪伦摸着左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什么？」

「我已经死了。我不想靠这种冒牌心脏勉强活下去。我不想离开大家，我不要。」

彷佛是向不在场的某人轻声耳语般的声音。

亚雷克榭闭上眼一声叹息。

「这话你听起来一定十分傲慢吧，」他继续说道：「但我用尽一切方法可不是为了让你再死一次……」

亚雷克榭将手伸进怀中，拿出了一个手掌般大小的装置，并将它放在达缪伦身旁。

「那是魔导器的控制装置，照上面所写的顺序操作的话也可以让它停止。」

骑士团长没打算把话说白。

「我会再来的。无论如何，到你完全康复也应该还需要再一阵子。——治愈术师的话你就听吧。」

离去之际，亚雷克榭在门前停下脚步说道

「只有这个我希望你记住，那就是我需要你。」

关门声响起。达缪伦再次被一个人留在房里。

他伸手拿起亚雷克榭留下的装置，为了避免操作失误，操作的方法本身十分简易。

（死……）

虽然对亚雷克榭说了那些话，但达缪伦并不是真心想死，更正确地说，他没有想死，也没有想活下去，怎样都好，一切的意志与欲望都从他心中消失了。

达缪伦面无表情地操弄着装置，依照所写的顺序进行，打算做最后一个动作。

他做不到。就这样好长一段时间，他彷佛凝固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泪水滴落了下来。

不久后，房里传出了很低很低的呜咽声。

离开达缪伦的病房后，亚雷克榭脸上苦恼的神色依旧没有消失。

无庸置疑地他在这次战争中犯错失败了。由于误判『敌人』，他失去了许多原应与他共筑未来的有为人才。

对达缪伦进行的治疗，也算是他所能做的补偿的一环，可事到如今这究竟是否正确，他也无法确信。

亚雷克榭并非神仙，即使他被誉为文武全才，<帝国>中无人能出其右，但他依旧只是平凡的人类。这次的事件让他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他对达缪伦所言之中，只有一样是谎话？？藉由移植魔导器得以延长寿命的还有一人。但是那名男子在德斯耶尔的惨剧之后，精神上也遭受过深的创伤。若是让两人相见，情况只会更加恶化吧。

多么讽剌。

亚雷克榭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原本对人类来说应成为崭新福音的心脏魔导器，仅仅两名成功的例子，竟然都丧失了求生意志。

然而无暇叹息了。根据他的友人所遗留下的文件，他知道了『敌人』为何物。一想到付出的犠牲之大，这怎能置之不理。

敌方众多而我方势薄。尽管如此，就算无人分担重担，他也无意停下脚步。

战斗尚未结束。

4

「又不在了！」

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床，护士嘀咕道。

「怎么啦？」

一名治愈术师正好经过，从门外探头进来。

「这里的伤员不在啦！我给他送晚餐过来，他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不老是这样吗？用不着担心他迟早会回来的啦！反正他也出不了骑士团本部，你就放着，他自己会吃的吧丨。」

「也是啦！」

护士决定听从同事的建议。

她将盛装着食物的盘子放在床上，离开了房间。护士与治愈术师说话的声音在走廊上逐渐远去。

「话说回来，那名伤员到现在都还不肯开口呢——」

可以听见声音，像是耳语般，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虽不知是谁，但觉得十分熟悉。

达缪伦彷佛被那声音所引导，缓缓地、缓缓地走着。自己走在何处他毫不在意，要走向何方他也没有兴趣。

偶尔，擦身而过的人影向他投来几分异样的眼光，他也不放在心上，以半分像是梦游似的无助脚步不停走着。

自从亚雷克榭探望以来，达缪伦成天反反复覆地将那装置拿在手中操弄又放回原处。

他的伤都痊愈了，心却还是死的。

像是受到『声音』吸引，达缪伦时常溜出病房，久的话一整晚都在骑士团本部中徘徊游荡。原本应该熟知的建筑物，成了每回都会变化样貌的迷宫。

与以往相较，骑士的身影减少了许多，达缪伦也不曾注意。他虽然睁着眼，却宛若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是怎么走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房前。

门没有锁上，轻轻一推，达缪伦走了进去。

「唷！达缪伦！」

「走啰，达缪伦，陪我一起去。」

「达缪伦，上次送到的弓箭——」

熟稔亲切的成员们曾在房里来来去去，达缪伦对他们的笑容报以微笑。

然而，寒冷的房里只有达缪伦一人独自仔立。

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灯也没有点上，不过从走廊照进来的光线便已足够。

房间中的时间彷佛静止了 一般。

墙边堆积着装满了物品用具的箱子。桌上的花瓶中，花朵已枯萎凋零，引人追思它曾经的红艳。

达缪伦伸手抓住那干枯转褐的花，它随着细微的声音，碎散飘零一地。

这是间陌生的房间，与他毫无关联的房间。

达缪伦出了房门。

不知不觉间建筑物中没了人影，灯光也暗了下来。

他来到回廊。并排的梁柱落下间隔相等的影子，在地面上绘出令人炫惑的图样，达缪伦徘徊其中

在他的视野角落忽地有东西闪动过去，已死的心不知为何受其牵引，达缪伦往那方向看去。月光之下，一瞬间银白色翩然飘过。

又听见了『声音』。

『声音』引诱着他。

宛如受到灯火吸引的飞蛾一般，达缪伦迈出脚步。

他走在挑高的走廊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只是这样继续前进的话，就能见到那银白的身影。

达缪伦觉得『声音』似乎是这么说的。

尽管走在漫长的走廊上，他也不以为苦。

别过转角，他差点踢到某样东西。

有人倒在走廊上，达缪伦发现那人身着熟悉的铠甲，他走过那人身旁。

再往前走一段，又有人倒在地上。

再往前进又是一个人。达缪伦继续走着。

越往前走，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达缪伦缓步避开他们继续前进。

到处是一片赤红映入眼帘，鲜艳而美丽，却有些令人害怕的颜色。达缪伦觉得似乎在哪儿看过那颜色。

不久后，达缪伦来到独一无一 一的巨大门扉前。门半掩着，四周又有许多人倒在地上。

他走进里头。

大厅宽敞无比，感觉能容纳下数户房屋。那片赤红在地板上四处扩散，每一处附近都有人倒在地面。

大厅深处，十名左右的人僵持在那。达缪伦往那方向走去。

被人群包围，那片银白色——身着红与黑，银白长发的人物站在中央。

「杜克……」

达缪伦听见『声音』这么说道。他恍恍惚惚地发现，原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杜克手里握着一把剑，形状十分奇特，苍白的脸依旧面无表情，但达缪伦却觉得似乎看见了其中蕴藏着激烈沸腾的某种意志。

一名好像在哪儿曾经见过的老人瘫坐在杜克脚边。杜克瞪视着他，老人像是被投入火中的纸屑般缩成一团。

「这把剑我就收下了。一想到你们的背信忘义，这代价还便宜了你们。」

杜克说道，声音彷佛是带来冬日枯寂的萧瑟寒风。

「可、可是，那、那把剑是<帝国>的——」

老人扯着一张惨白又浮现着老人斑的脸，费尽全力地提出抗议。

然而杜克毫不在乎地背对老人转过身去，包围着他的人一同往后一退。

「等、等等！朕是为了<帝国>着想——你、你也身为人类的话应该能了解……」

「<帝国>?人类？」

杜克回头看着老人，犹如冰冻的火焰一般斥声道：

「听着！遗忘背弃了远古的约定，只想着中饱私囊，无止尽地贪求之人如果称为人类，那么我在此宣言与他们诀别！你们在这渺小穷困的结界里无论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但若是再想从这里爬出去，要知道那时我将会成为你们的敌人！永别了。」

老人灰心丧志地垂下头，杜克对他不屑一顾，迈步离去。人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开似地，将路让出。

达缪伦完全无法理解杜克话中含意，只是依然犹如在梦中一般，感觉到那其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怒意。

尽管杜克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达缪伦也彷若置身事外地看着。

杜克注意到了达缪伦，那双无可比拟的眼阵将达缪伦完全捕捉住。达缪伦却纹风不动毫无反应。大厅深处人们将不省人事的老人抱了起来。

整整一秒，杜克定睛看着达缪伦。

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死人吗。」

毫无备战之姿，杜克从达缪伦身旁走过，穿过门扉消失了踪影。

没多久，人们追着杜克冲出门外，没有人注意到达缪伦。

达缪伦则是伫立在原地，他的眼神中恢复了些许理性。

这里是哪儿——传闻中盛名远播的谒见之间——他认了出来，同时理解到四处横倒在地的是守护皇宫的禁卫兵。

脑海中，杜克方才告知的话语反复回响着。

禁卫兵终于注意到达缪伦的存在，激动地盘问着他。

达缪伦只是沉默不语。

禁卫兵将他制伏。他毫不抵抗，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

死人。

尽管被众人围击，达缪伦却沉浸在安稳的满足感之中。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该怎么做，你有答案了吗？」

亚雷克榭对达缪伦说道。两人在达缪伦的病房里。

那天晚上，达缪伦险些被送进监狱里。不过亚雷克榭得知发生骚动赶了过来，由于他从中斡旋，达缪伦总算得以在当晚回到病房里。

隔天一早，亚雷克榭便来探看达缪伦。两人都无意提及那场骚动。

「骑士团的重建不能再等了，还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堆积如山。若是你有意活下去，请务必协助我们。」

「……为什么是我呢？」

骑士团长依旧站在一旁，达缪伦自己坐起身来向他问道。

在达缪伦的声音中感觉到些微的变化，亚雷克榭蹙起眉头。

「我之前也说过，因为你是那支小队唯一的生还者。而且，你的能力，我自己也亲身见识过，你忘了吗？」

达缪伦回想起以前隶属于凯娜莉小队之时，曾经和亚雷克榭过招一战，才短短几个月前的事，却感觉十分遥远。

「的确，你失去的实在太多，可尽管如此也应该还有能做的事啊！」

达镠伦没有回答。

「凯娜莉也会这么希望的，不是吗？达缪伦？」

听到这话，达镠伦回以浅浅一笑。

死者没有任何希望。

亚雷克榭究竟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呢？达镠伦涌起一股可笑之感——虽然与可笑原本的意义有所不同。

达缪伦缓缓望向亚雷克榭，眼神中的某种因素让亚雷克榭感到有些退缩。

「达缪伦•亚特迈斯已经死了喔，骑士团长！」

达缪伦说道，彷佛事不关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般。

「不准说这种话！你就在我眼前活得好好的！」

「那是假的啊，是这个机关的假象。」

达缪伦隔着病袍将手放在左胸口，虽然几乎微弱得可以忽视，但依旧能够感受到微微的震动。

他身旁放着心脏魔导器的控制装置，数度拿起，结果却不曾操作到最后的装置。

为什么总是无法完成最后的步骤，达缪伦现在懂了。

死人无需再死一次。

「就算是借助魔导器的力量，活着就是活着，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已经死了，」达缪伦静静地重复说道：「达缪伦•亚特迈斯已经不在了。」

「你够了！」

亚雷克榭怒吼着，无论是骑士抑或评议会老奸巨滑的议员都不禁为之震慑，骑士团长亚雷克榭。迪诺伊亚的朗声一喝。然而达镠伦却像是墙上的涂鸦一般，一动也不动。

亚雷克榭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在这次的事件中丧失了无数的生命，无论是骑士或是市民，其中可没有一个人是想死而死去的，不管你希不希望，我们只要活下来，对死去的人就背负着义务！」

亚雷克榭闭上眼，回想起他曾描绘的未来，如今那都成了充满苦愁的回忆。

「你们的小队是我的梦想，你们应该会是为千年来僵化日渐衰老的<帝国>带来新新气息，那最初的一步，你们将打破陈年旧习，成为新时代的先驱。然后有朝一日，为所有的人带来真正的繁荣，甚至凌驾于据说曾将脚步延伸至繁星之上的古代世界！这就是我的愿望。」

然而当亚雷克榭睁开眼，只见达缪伦心不在焉地操弄着控制装置。亚雷克榭从他手中夺走装置，但达缪伦只是盯着空荡荡的双手。

「达缪伦死了，是吗？既然你这么坚持到底，那也无所谓。但是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没有停下你胸口的魔导器，活得好好的，还需要更多证据吗？无妨，既然你说达缪伦死了，那也没关系。可既然你无意再死一次，我就要让你过着新生！名字也好我什么都给你！看我这边！助我 一臂之力！！」

亚雷克榭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告诫之意，只是全然的怒气，拥有意志与理想的人，对于消极

无为、缺乏理解所表现出的怒气。达缪伦自然无从得知，亚雷克榭正透过他，谴责着<帝国>本身。

达缪伦从未见过亚雷克榭如此畅言，岂止如此，就算寻遍<帝国>也找不到这样的人。骑士团长意外地将自己的信念、深藏的想法吐露了出来。

但是达缪伦并没有为这番话所打动。无论亚雷克榭吐露的话语是多么锐利的弓箭，既然他这个标靶不存在也是徒然。他不过是戴上了达缪伦这个假面具的一团虚空罢了。

不过亚雷克榭所施放的意志之热动摇了达缪伦，不是他的心，而是他空壳般的身体，而且是那么地微弱。

既然亚雷克榭说要再给予他一些什么，他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真正的骑士。忽地，这词语像是远方的雨，回响于达缪伦空虚的精神中。以前曾一度差点把握住的意义，从他手中悄然滑落。

朝着无人的方向，达缪伦面露让人不悦的轻笑，漠然说道：

「——如您所愿。」

亚雷克榭压抑的怒气让他双颊微颤。

「我确实听到你的话了。既然你已经决定，就算是强迫我也要让你好好工作。如果不要的话——你就尽早使用那装置吧！」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亚雷克榭将装置往病床上一扔，不等达缪伦响应便翻身出了房间。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达缪伦没有目送他的背影，只是面无表情地望向掌管着自己心脏的装置，隔着毛巾在自己双腿间滚动。

数日后，达缪伦身边送来了 一份文件。

十分慎重地，由骑士团长亲自署名为机密文件的数据，内容记载着一名人物的经历。

为<帝国>带来灾祸的魔物，与其抗争，少数生还的骑士其中一人。平民出身，却拥有卓越的身手与见识，等等。

乍看之下，数据陈述得煞有其事，实际上，具体的内容皆谨慎地避而不谈。若是细心阅读，便可发现写的尽是些模棱两可的事。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样的人物并不存在。

现在尚未。

这是今后将出现的存在。

数据最上方记载着这样的名字。

他试着念出声来。

「修凡•奥尔崔因。」

那是他新的名字、新的过去、薪新未来的根基。

再一次，试着说道：修凡。直到舌头与意识熟悉为止不停重复、再重复，说了好几次。

修凡、修凡、修凡……

每当重复一次，他便感觉到心中某个巨大的洞穴逐渐被掩盖住。

达缪伦已经不在了。

达缪伦死了。

违和感消失。

「修凡。奥尔崔因。」

从往至今、从今以后，这都是他的名字。

达缀伦已经死了。

不久之后，卧病在床的皇帝宣告驾崩。

『宵星传奇虚空的假面下』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