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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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桃源之药
本卷名称：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序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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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yuyuko
录入：CY小猪
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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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在东株国都城——天苑的东边，有一处人称「香花园」的名胜景点。步入东壁的中门——东邦门后，立即通过跟前的街道北上，便会飘来一阵随着季节改变的扑鼻花香。
香花园里有座透过流经天苑东方的青龙河饮水辟建、被命名为「花仙池」的大水池。水池四周栽种着兰、桂、茉莉等所谓的香花三元。除此之外，园子里海种植了大片榆树及槐树林，搭盖这凉风徐徐吹来的亭子，因此不论是哪个季节，这里都是庶民喜欢前来一游的休憩場所。
某日，花仙池畔站著一位宦官，這是一個烈日當空的夏日。
「宦官」是指经由手术使之丧失男性生殖能力的官员，专门服侍天子陛下及后宫嫔妃，他们最大的特征便在于脸上没有胡须，肌肤光滑细致，言行举止活像个女子。
站在池畔的宦官年月三十来岁。腰间挂着门牌。宦官出入皇宫时，依规定必须携带这样的门牌。
其次，他的身上穿着深紫色的衣袍。看那件袍子的颜色，以及上面绣着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和镶银的腰带扣，就知道此人想必是宦官之中职位相当高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李圃。
据说东株国的宦官高达万余人，而他便是高高立于万人之上、被尊称为「内侍太监」的男人。
李圃抬头看着一棵特别高耸的大槐树，那是一棵据说树龄已达千年，在天苑都城兴建前就已经存在的大树。
他是一棵落叶乔木，现在已经长出茂密苍翠的树叶，枝条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在地面上形成浓浓的树荫。
「待得还舒服吧？」
李圃朝树上大声问道。
茂密苍翠的枝条之中，乍然露出两只红色的眼睛。圆圆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眨呀眨，然后朝着树下发出「呜~~呜~~」的奇异叫声。
一对夫妇带着孩子笑嘻嘻地经过大树旁的小路，孩子的一双小手分别握在父母亲的手掌心，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尽管藏在树上的家伙「呜~~呜~~」地鸣叫着，树叶也传来剧烈的晃动，路过的夫妇们也没有发现，逐渐远离了大树旁。
「还不行。」
李圃缓缓地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妖魔都是过了逢魔之时才会现身。就阴阳之理而言，白天是人类占优势。」
这回，低呜声中带着一抹悲伤。
「你没有饿到那个地步吧……一天吃一、两个人应该就很够了，而且现在应该比你在故乡的时候吃得更饱吧。」
红红的眼睛象在回答对方般眨了眨眼，树叶不再晃动，叫声也消失了。
李圃转身背对槐树，迅速朝花香园的门口走去。
但他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好像有人站在水池的对岸，一直注视着自己。
可是，仔细看却又没有瞧见半个人影。
李圃把眼睛眯得细细地，凝视那边一会儿后，才默默往门口走去，坐进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马车上。
待李圃离开香花园好一阵子后，一位年轻人从大树后头走了出来。
高高的个子，身上穿着浅蓝色的长袍，长长的袖子上绣着莲花和蝴蝶，以银线刺绣得华丽无比的腰带上，则佩戴着翡翠或珍珠。
就穿着打扮来看，他应该是某个富家子弟，仔细瞧才会发现他乃无冠之人。及腰长发闪耀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还有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眸。
这里是异邦人并不罕见的天苑，金发碧眼的舞孃在这里非常受欢迎。通常父亲或母亲是西域出身的孩子，头发或眼睛的颜色都会比较淡。
即便是这样，笼罩在这位年轻人身上的空气还是十分奇特，这不只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或是那超凡脱俗的漂亮脸蛋所造成的，年轻人的全身都包覆在柔和的光影之中，仿佛散发出一股灵气。
他站在远处眺望大槐树，看起来非常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把脚伸进池水里，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犹豫的神色，整个人就这样沉入水池。
他身上配戴的玉不停晃动，相互碰撞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池水没有溅出一丁点水花，他的鞋尖到长长的金色发梢，都静悄悄地没入水中。
转瞬间，天空乌云蔽日，想要一口气冲去白日的暑气一样，倾盘豪雨注入都城。




豪雨带来之物
第一章豪雨带来之物

1

天苑北方的白翼山山顶上有座府邸。

昔日，听说有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住在这儿，但现在那位仙人已经不在，住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方士和几位客人。

那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府邸，因此在建筑结构上的损坏情形也非常严重。

梁柱上的釉彩已经斑驳脱落，灰泥墙壁上的龟裂情形十分显眼，盖着绿色屋瓦的屋顶也有部分崩塌；明明有一座看起来视野非常好的高楼，却听说他的楼梯已经腐坏，无法再继续使用。

即便如此，凛花仍然很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对她而言，整座府邸就宛如一个巨大的宝库。

府邸里有好几间虽然宽敞却从未开启房门的房间，并没有人规定不能进去，纯粹是因为住在府邸里的人都懒得整理，所以才会连进去看看窗户、让没有使用的房间透透气这点事都放弃了，最后就变成这般景象。

清早起床，除了洗衣做饭之外，打扫府邸也是凛花的工作。府邸主人并没有特别要求她这么做，不过凛花住进府邸的这将近一年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除了每天打扫客厅、走廊、厨房、庭院或大门口等地方外，她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跑去打扫一直没有开门使用过的房间。

被当成仓库使用的房间里，随意摆放着年代相当久远，看起来价值连城的陶器、书画，或山水画等古董。这到底是谁用过的东西呢？整理时甚至会出现发簪或耳环。放在橱柜或衣箱里的东西还算好，最令凛花伤脑筋的是那些摆在地板上、渐渐和灰尘同化的画轴，或里面装着老鼠干瘪尸体的壶。

凛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东西擦得亮晶晶、或动手做一些简单的修缮工作。擦拭生锈的银制餐具时，凛花经常因为太专注、太投入而忘了时间。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吧。过去，凛花是一个天真活泼、喜欢爬树或赛跑的少女；而现在倒也没什么改变。凛花非常喜欢做饭，吃到好吃的东西时，脸上就会漾满笑容，有人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就高兴得不得了。

喜欢打扫时因为打扫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成果，而且，打扫没有开放使用的房间时，还经常会有以外的小发现。

「屋顶漏水了……」

这一天，凛花打扫的是位于府邸北侧的狭窄书库。一拉开书库的门扉，湿气和霉臭味就扑鼻而来，书库的两侧是靠墙设置的柜子，柜子里摆着一大堆书册。

当中有竹简或木简等老式书轴，亦有纸张装订的书册，年代及内容显然都不太一样。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大块黑色的漏水痕迹，连续下了七天雨，可能是雨水渗进天花板造成的吧。看地板及柜子都没有腐坏，可以见得漏水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的；只不过部分书册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水打湿，上面开出色彩鲜艳的霉花来，散发出相当刺鼻难闻的味道。

凛花只要看到脏东西，就会忍不住想要把它清理干净。

「加油！」凛花大声给自己打气，抱起堆得比自己的头顶还高的书册，准备搬到走廊去，却因为书册太重一个踉跄，连人带书一起绊倒在地上。

「好痛~~糟糕~~！」

凛花边揉着发红的额头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纸张已经散落一地。

一定是那本厚厚的书册上，用来绑紧的绳子断掉致使纸张散落。

凛花双膝着地跪下来，双手开始捡拾满地的纸张。

她在无意中瞄到纸张上的文字，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随即睁大，出神地看着纸面。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从何时起翻阅着刚刚捡起来的纸张。

「……你到底在干嘛？」

听到声音，凛花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位金发少女。

「绮罗……」

对方名叫绮罗，是个留着一头长金发、脸上有一堆明亮绿色眼眸的美少女。事实上，「他」是一个具备双性特征、尚未确定性别的人，不过就外表来看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姑娘。

除此之外，绮罗还是个半妖，遗传了人面马神——英昭的血脉，必须统领妖魔横行的「银露山」，是以为年轻的山主。

绮罗会皱眉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凛花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阴暗处傻笑，在绮罗出声叫唤之前，她似乎哭了，脸颊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才没有呢，你看，我刚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喔。」

凛花把捡起来的纸张递给绮罗，绮罗约略瞄过一眼后，忍不住呵呵呵地笑出来。

「根本就是童话故事嘛。」

「这是『阿翔和八吉祥』的故事，你有看过吗？」

「看是看过啦，不过没有仔细看。」

「我也是。小时候，我只有在睡前听外婆讲过这个故事，还是头一次看到用文字清楚记载的版本。」

已经过世的外婆是一位经常说故事给凛花听的人。对平民百姓来说，纸张实在太昂贵了。书册也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持有的东西，因此虚构的故事几乎都是经由民间口耳相传。

在乡下地方，不识字的人特别多，凛花在十岁以前，是在一个名叫「嘉州」的乡下地方长大，不过因为凛花的母亲认为女孩子也必须接受教育，所以她才得以上学习读书写字。凛花的母亲学堂或许是深深意识到凛花的出身，才让凛花接受教育的。

凛花的父亲是都城的高官，她的母亲认为凛花再怎么说也是庶子，总有一天会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

母亲过世后，凛花确实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里住过，而且在那里接受过非常完整的婚嫁教育，曾为了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被迫学习宫廷史、熟读五经、学习诗词。顺道一提，凛花在诗词方面不太开窍，连老师都要摇头放弃了。

只有在外婆还在世时，凛花才能在临睡前听听童话故事；只要是她听过的故事，都会牢牢记在脑海中。

凛花听的不外乎是些天界的伟大神仙或美丽仙女，以及在深山幽谷中巡游的仙人，或可怕的妖魔鬼怪的故事，其中凛花最喜欢的就是这则『阿翔和八吉祥』。

家里非常贫穷，为人既诚实又聪明的农夫阿翔，和神仙诸仙讨价还价后，终于得到了八项宝物——外婆说的都是这类耳熟能详、故事里充满梦想、冒险与传奇色彩的童话。是深深撼动人心的巨作。

凛花呆呆注视着手上那一大叠纸，心里高兴得像挖到宝物一般。

「嗯……我能不能偷偷借来看呢……？」

「为什么不行？这点小事没必要一一请示皇子……啊！」

啪！绮罗用力拍了一下手。

「怎么了？」

「我竟然忘记了。凛花，我是来叫你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于是，凛花百思不解地跟着绮罗离开书库。

「给我滚出去！」

一打开药房的门，怒骂声立即涌入。

这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少年时阿白。

额前长发底下露出一双充满努力、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雪白的肌肤也已经被染成朱红色。

「让你淋雨真是抱歉啊。」

回话的是寅仙，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同样穿着黑色的袍子，讲身体靠在药柜站着，表情和平常并无不同。

只有阿白一个人看起来气呼呼的。

「……你坚持要那样的话，咱也不客气啦！」

说完，阿白手一挥，吧手边的天秤扫落地面，天秤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摔变形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后，寅仙开口了：

「银一两。」

「你说啥？」

「我说的是那只天秤的价钱。近来物价高涨，东西说不定又变贵了。」

「……你这小气鬼！」

阿白大吼。

「你这个冒牌方士！假冒的仙人！残缺不全的半妖！」

寅仙不是冒牌方士，他是真的方士，这间药房是他工作的地方，主要是用来帮妖魔们调制丹药。药房经常有来自各地、希望寅仙能为他们疗伤或治病的妖魔来访，凛花也经常过来这里帮忙，不过或许是下雨的关系，最近客人比较少，所以她才会跑去整理书库。

凛花微微侧着头问道：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凛花~~」

一发现凛花，阿白就像是见到救兵一样跑了过来，紧紧拉着凛花的手。

「你过来帮忙评评理好了。寅仙真是个既阴险又小气的家伙，至少咱是这么认为，这家伙小气到连一小块玉都舍不得给。咱真是想不透，这么多年来，咱竟然连抱怨都没吭一声，就这样任劳任怨地一直跟着他。」

凛花心想，抱怨的话阿白倒也不是没说过，应该说，那都是一些忠言逆耳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寅仙。」

寅仙把一颗巴掌大的石头拿给凛花看。那是一颗乳白色的玉，上面夹杂着几条粗粗的琥珀色线条，纹路非常独特，听说越贵重的玉石花纹就越复杂。

「这是招摇山上的名玉，是曾经来访的鹿蜀留下来当做帮他研制丹药的谢礼。」

凛花还记得寅仙说的鹿蜀是谁，他应该是一位身上有老虎斑纹的羊妖。因为年老体衰，内脏功能不佳，所以请寅仙帮开了好几帖药方。他送给寅仙当做谢礼的这块玉，若要论起大小或成色，可是连在鹿蜀住的那座山上都很难采集得到的上等宝玉，非常值得自豪。

「阿白竟然想要偷走这个东西。」

妖魔们见到美玉或宝珠总是垂涎三尺，据说在大自然中长年累月孕育出来的美玉里，更是富含日月精华，具备增进妖力的功效。

凛花紧锁眉头。

「真的吗？阿白。」

「偷、偷什么偷，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咱只不过是想看看罢了，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啦！」

阿白满脸通红地强力辩驳，寅仙却紧咬不放地说：

「这块玉上沾满了不知道是哪只野兽舔过的口水。」

「你这是什么话！咱只不过舔了一小口，有没有关系！」

寅仙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阿白摇摇头，嘴角浮出嘲讽的笑意。

「所以我从刚刚就在说，要是你愿意拿肝脏来换，倒是可以一笔勾销。」

凛花终于明白了，寅仙手上拿着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的真面目为天马，天马的肝脏可以用来炼制万能丹药。

「如果你肯献出肝脏的话，我什么玉都给你，包括天秤的赔偿和你耍性子摔破的那些盘子，都可以不再追究。」

仔细一看，地面上真的到处都是盘子的碎片。

「你真的那么想试试看天马的实力吗！」

怒骂声响起的同时，轰地发出一声巨响，顿时烟雾四起，眼前立即出现一匹背上长着翅膀、体型非常庞大的白犬，阿白已经完成变身为天马了。

「想要咱的肝脏，就尽全力过来拿啊！」

「挺有趣的嘛。」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看他们就要迸出火花，凛花赶紧挺身挡在两人之间。

「怎么啦？凛花，现在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罗……」

「我才不是要组织呢。不过拜托，要大家请到外面去打，我只想把这里打扫干净。」

「唔……」

阿白一脸尴尬，寅仙则是耸了耸肩。

「你就过来啊，我看你是太久没被修理，皮在痒了。」

「过去就过去，谁怕谁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向下着雨的庭院，凛花拿起扫把，努力打扫地板上的碎片。

「喂~~凛花……你真的不打算阻止他们吗？」

绮罗非常惊讶地来到凛花身旁。

「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用问吗？天马和龙一旦打起来，这么老旧的屋子两三下就会被夷为平地喔，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跑去叫你过来，没想到……」

寅仙的确是龙，他的母亲为凡人，父亲则为东海龙王，绮罗会称呼寅仙为皇子也会是因为这层关系。

「没事的，我们不是在吵架。」

「啊？」

从窗户往外看，阿白呲牙咧嘴地正打算往寅仙身上咬下去，寅仙双脚点地凌空跃起，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记回旋踢，往阿白身上扫了过去，把他踢倒在地。地面顿时一阵剧烈晃动，接着寅仙奔了过去，企图以手肘架住对方，阿白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迅速爬了起来，一拳就重重打在寅仙的心窝。

「那两个人感情真好~~」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身旁的绮罗也噗哧地笑了出来。

「嗯，雨再这样下下去的话，人都快被闷死了，这么一来好让他们纾解一下。」

「我们去喝杯茶吧，我做了绮罗最喜欢吃的包子喔。」

「太好了！」

绮罗也赶忙动手帮忙打扫。

凛花和绮罗一走进厨房里面，就发现一位老婆婆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旁，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老婆婆的个子非常娇小，身高顶多知道凛花的腰际。她仅是坐在椅子上，灰色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面，两只眼睛里的瞳孔呈现白浊状，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脏的皮毛衣裳。

「姥姥。」

凛花满面笑容地叫着她。

这位老婆婆叫娥瑛，是据传已经活了一千年的狐狸精。

和绮罗一样，娥瑛也是经常出入这座府邸的妖魔之一，她专靠黑暗和泥土往来移动，擅长土遁之术或地行术，会突然在房间的暗处现身。她也称呼寅仙为皇子，千方百计想让寅仙登上目前空缺出来的东海龙王与座，而她会一直待在白翼山似乎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这七天以来，凛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姥姥出现。

「姥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人家好担心喔。」

凛花在娥瑛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摆在姥姥骨瘦如柴的手上。

「老身交了个新茶友，对方住得比较远，来回需要好几天的工夫。」

「茶……？不是酒吗……？」

绮罗怀疑地发出质问，娥瑛也不以为意地承认了。

「也可以这么说啦，虽然房子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酿的可都是上等好酒呐。」

「哦~~我还以为你这次出远门又有什么企图了。」

为了让寅仙登上龙王的玉座，娥瑛一直在暗地里策划着什么，这点凛花也是心知肚明。过去，娥瑛就曾和绮罗串通，希望寅仙接下原本为东海龙王持有之物——据说可强化所有空间结界的星之杖。

「龙王玉座的事情姑且不谈，目前天苑好像有点不对劲哟。」

娥瑛突然说出这句话，凛花和绮罗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不太对劲?」

「说不定会出现鬼怪。」

「……已经出现了啊。」

绮罗满脸嫌恶地趴在桌子上。

「老太婆，每次你只要说出这种话，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老婆婆咕噜一声灌下一大口酒，眯起那双呈白浊状的眼睛。

「老身绝无半句虚言，说鬼怪会出现，鬼怪就会出现。」

「姥姥，你指的是哪一种鬼怪？」

东株国人口中所说的鬼，通常是指死者的灵魂，但老婆婆说的鬼怪似乎不太一样。

「是古代的异鬼。」

娥瑛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那比任何妖魔更邪恶、更狡猾、更残暴，实力更惊人。除了自身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皆是他破坏的对象，并以混沌、混乱，以及人类与妖魔的阿鼻叫唤和血液为饵食，好提升自己的力量……」

「自己事妖魔竟然还害怕妖魔。」

绮罗如此挪揄娥瑛，娥瑛突然把那双白浊状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家伙一出现就把国家搞得生灵涂炭也不足为奇，即使是号称昌盛繁荣长达六百余年的东株国也不例外。」

凛花吓得全身发抖。她在这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也深深理解到那些会吃人的妖魔，其实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让她害怕，不过心里多少会觉得，世界上还是有非常多自己不了解，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

为了稳定一下情绪，凛花决定泡壶香醇的茶来调剂身心，她包括娥瑛和绮罗的份一共准备了三个茶杯，一边将茶汤注入茶杯中，一边问道：

「姥姥，你见过那样的鬼怪了吗？」

「怎么可能。」娥瑛摇头回答。

「听说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遇过那种鬼怪还能活着的人。听说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妖魔，只要被他瞪一眼，就会马上化成一团雾呐。」

「光看一眼就会死吗？那……鬼怪的传说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这……」娥瑛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老、老身是从……狐狸精亲戚……已经死去的伯父的，不、是侄儿那里……辗转听到的。」

「原来如此！」绮罗笑着说道：「原来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才不是老身胡思乱想！」

娥瑛口沫横飞地大声嚷道。

「老身这几天总觉得酒变得很难喝，一直觉得闻到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这也是老身暂时离开天苑的原因之一。」

娥瑛喝的酒叫做狐狸酒，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酒，她把每天晚上喝狐狸酒视为人生最大的享受。

连自己最喜爱的酒都觉得不好喝，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野兽那特别敏锐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绮罗微微抽动鼻子嗅了嗅，转头注视着烟雨迷蒙的屋外。

「确实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有吗？」

凛花也望着屋外。

「因为你是人类，所以才闻不出来。」

绮罗瞄了瞄凛花。

「啊，人类和妖魔间果然还是有优劣之差？」

「我的意思是，我很羡慕你。我认为鬼怪不至于出现，不过这场雨的确下得快要闷死人了，整天都觉得昏昏沉沉的。阿白和皇子或许也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心情才会那么浮躁喔。」

这座府邸只有凛花是人类，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最令她担心的是，雨一直下个不停会不会影响到农作物；此外，也怕水污染会导致疫情蔓延。

娥瑛或绮罗却不一样，他们似乎因为其他原因感到恐惧。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呢？凛花并不是很明白。

2

寅仙每个月都会下上一次，去天苑经常往来的药铺卸药。

一如往常，凛花讲寅仙送到大门外。这一天，雨依然淅沥淅沥地下个不停，凛花总觉得有一种乌云罩顶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明明很想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送寅仙出门，然而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就感到很不安。

「寅仙……路上小心。」

看到了凛花的表情，寅仙困惑地问道：

「怎么啦？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姥姥说，城里会出现鬼怪。」

凛花吧娥瑛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寅仙，心里好希望寅仙能安慰自己「不用担心」，没想到寅仙却说出令她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我也觉得这场雨下得不寻常。」

「这么说来，感觉不出异样的只有我一个人罗？」

凛花怅然若失地低下头。

「有时候，我真的对身为凡人的自己感到很悲哀。」

「为什么说这种话。」

寅仙苦笑着说道。

「别再胡思乱想了，正因为有你这个凡人在，府邸里的人们才能得到救赎。」

「什么意思？」

凛花微微歪着头思索，寅仙悄悄把手绕到凛花的肩膀上，把她拉向自己。

「不用多想，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脸上都要带着笑容。」

这一点也不像寅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场雨非比寻常，总觉得有些让人不放心，卸药时我会顺便调查看看的。」

「好吧……」

凛花点头回应，手却一直紧紧拉着寅仙身上穿的袍子衣摆，迟迟不肯松手。

寅仙每次要离开的时候，凛花总是感到很不安，因为说声「路上小心」、笑着送对方出门后，就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见到他。

发现什么线索或问题时，寅仙就会单独离开或带着阿白出门，每次都是以「很危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为由，把凛花留在山上。

凛花认为，寅仙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体贴自己，因为爱自己。

可是，等待寅仙的期间，就是凛花最难熬、最担心的时候。

这场雨真是下得太奇怪了，听到大家都这么说，已经让她很担心了，寅仙竟然独自一人启程前往天苑。虽然他说卸药后只会去打听打听状况，但依据过去的种种经验，还是让凛花感到忐忑不安。

因此，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叮咛：

「寅仙，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永远都面带笑容。」

「我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寅仙没有回来的话，我就会一直哭泣流泪，即使寅仙平平安安地归来，一听到寅仙受伤或遭遇危险，我就会急着想要救你尔哭泣。这么一说，寅仙你说不定又要笑我自命不凡了，不过……」

寅仙瞪大眼睛，然后扑哧地笑了出来，把凛花紧紧搂在怀中。

「果然是自命不凡，我就是第一个被你救赎的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寅仙深情地吻了凛花，闻到雨的味道，才惊觉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我傍晚以前就会赶回来。」

寅仙用额头轻轻碰了凛花的额头，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大大冲淡了凛花心中的阴雾。

寅仙戴上雨笠后就下山了。

客人的来访，是发生在那天的晌午之前。

「请帮我开个门！」

响亮的叫门声从大门口方向传来。

正在准备午膳的凛花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马上就感到失望，因而重重叹了一口气。凛花发现自己的脸上流露出百般不情愿的微妙神情，就这样往大门口走去，心情万分沉重地开了门。

「嗨~~凛花，好久不见。」

一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青年，神情愉快地向凛花打招呼。

「……好久不见？」

凛花爱理不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距离你上次来还不到半个月耶，绶王。」

「一般来说，这样的时间久可以说好久不见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别忘了这里可是白翼山，是连哭闹的孩子听了都会停止哭泣，魑魅魍魉猖獗、妖魔鬼怪落脚、老虎或大熊散步的深山幽谷。

这可不是一座适合游山玩水的山岭，半个月就上山一趟实在太疯狂了，然而眼前这位绶王却乐此不疲；何只是半个月，简直就是五天就上来一趟，夸张的时候，甚至隔不到三天就会造访这座府邸一次。

「这的是好久不见了，凛花，我总觉得你越来越像大人了喔？」

才过来半个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改变。

「绶王……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精明干练的脸庞，左右颜色各不相同的小眼睛；有眼为黑色，左眼为深灰色；身上穿着简朴的短摆袍子，及肩长发没有束起来，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打扮活像个流浪汉，但他毕竟还是皇族出身，是东株国皇帝的五皇子。

绶王上山的主要目的，是想请传说中的天才方士——寅仙帮他炼制仙丹。那并非一般金丹，他想要的是吞服后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丹——翠金丹。

据闻翠金丹乃传承之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秘药。吞服翠金丹者，除了可以长生不老外，亦可学会所有的仙术，得到驱使鬼神的神通之力。

尽管绶王的皇位继承排名为第七顺位，依然千方百计地想吞服翠金丹，以颠覆天命（上天注定的命运），竄夺皇位。

寅仙根本不打算为他炼制翠金丹，也已经断然拒绝，但绶王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

不让他进府邸，他就会赖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大门前和凛花闲聊，把凛花端出来的包子吃个精光，然后又喝喝茶、摸摸鼻子下山去。

几天后又上山来，就这样反反覆覆地上山、下山。

他已经上山不知道多少次了，无论遭到多么冷淡的对待，还是丝毫看不出心情有受到影响。绶王总是开开心心的，一点也不感到厌倦或气馁。

这句话，凛花不知道已经告诉绶王多少次。

「真是的~~绶王啊，你就对翠金丹死心吧。」

听到这句话，绶王只是微微笑着，完全没有搭腔，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凛花对绶王脸上那看起来有点孤寂的微笑赶到讶异。

往常，绶王总是以「我绝对不会死心」、「只要你肯帮我引荐，我一定可以说服方士」，或是以「干脆请他收我为徒」等理由唠叨个不停——

仔细一看，磷化总觉得绶王的脸色欠佳。难道是下雨的关系吗？他的衣服被雨水和泥巴弄得脏兮兮，头发也被打湿了，看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

「午膳还有剩下一点热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磷化退到一旁说道，绶王则是大吃一惊。

「我可以进去吗？可是方士他不是……」

「他正好外出卸药了，不在府邸里。我想即使他人在府邸里，也不会把一个花好长的时间冒雨登山的人赶走。」

或许吧……

「请进。」于是凛花请绶王进入府邸，绶王边环顾四周边问：

「城里买得到方士的药吗？他到底吧药卖给哪家药铺呢？」

「卸给药铺的都是一些感冒药或胃肠药。」

「我想也是，要是一般药铺买得到金丹，早就轰动整座都城了。」

凛花把绶王带到客堂后，就急急忙忙回到厨房。

凛花在准备膳食之余突然想到，绶王已经长达半个月没有上山了，这种情形说不定是春天以来的头一遭。

凛花手里端着膳食回到客堂，发现一个非常奇妙的光景正等待她的来到。

绶王坐在长椅上。

「比起长生不老，天底下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情呐。」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硬是摆在绶王的手上。

是娥瑛。娥瑛坐在绶王的右侧，把对方的身体拉向自己，更把脸凑到绶王的耳边露齿发出窃笑。

「你不会对女人没兴趣吧？怎么样，今天晚上要不要和老身喝一杯呐，就我们两个人，来个不醉不归！」

「喂，快住手，再继续这样下去，连骨髓里的精气都会被姥姥吸个精光喔。」

坐在绶王左边的绮罗用双手架住绶王的脸，硬将他的脸扳向自己。

「我想你也不希望精气被狐狸老太婆吸个精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死掉了吧？既然想死，不如让美若天仙的我来扭断你的脖子吧，怎么样啊？」

「不，送这家伙上西天的认为就交给咱吧！」

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犬突然从背后探出头来。是阿白，他已经变身为天马的姿态，把两只粗壮的前脚搭在绶王的肩膀上，呼呼呼地大口喘着气。

「咱老早就想……解决掉这家伙。」

绶王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话真是令我高兴到晕头转向，欢迎之至！」

绮罗和阿白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姑且不论娥瑛在抚摸著绶王的手，绮罗和阿白一见到绶王就觉得不顺眼。

「你这家伙……！」

「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嚷道：

「一到山上来准没好事！」

绶王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府邸，是在春天的时候，凛花就是在他的穿针引线下潜入皇帝的后宫。当时，凛花听说皇帝妃子之一的姐姐，被卷入纷纷扰扰的毒杀事件之中，为了探访姐姐的安危而溜进后宫。

万万没想到引发毒杀事件的，竟然就是春柳本人，而且春柳竟然连自己的妹妹——凛花斗下毒，还凛花一度在生死关头徘徊。

最后，春柳自己服毒自尽。

绶王若是即位，将导致东株国的局势更加动荡，皇城中已经为此人心惶惶，结果春柳被卷入该阴谋之中，最后还余波荡漾地自导自演了一出毒杀事件身亡。

「凛花，你觉得我跑来这里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绶王紧盯着凛花询问，凛花注视着绶王试着回想。

她当时的确觉得绶王、皇帝朱玄叡，或是后宫的一切都很可恨。

然而，现在已经……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向凛花求救啊～～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阿白把力量加在前脚上，绮罗则伸出舌头，准备轻舔绶王的左颊。

「再不赶快下山的花，妖魔出没的时间就要到罗，这一带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饥肠辘辘的野兽。」

「喂喂喂！」

「绶王，你今天来除了求翠金丹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事要谈吗？」

凛花如此问道，绶王微微挑动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论是茶、汤或包子，你今天都完全没碰过喔。」

过去，无论凛花端出馒头或什么来，转眼间就会被绶王吃得盘底朝天；请他喝茶时，还会请凛花再帮他添个三大杯。

绶王面露苦笑。

「我不知道方士会下山进城，以为府邸的人一直都会待在山上，对于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大清楚，所以才专程跑来告知的。」

「告知什么？」

「没什么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啊……」

绶王先作个开场白后，再以平淡无比的声调继续说：

「朱玄叡死了。」

凛花这下吓得连拿在手上的茶杯都放开了。「喔！」绮罗在茶杯就要摔落地面时紧急接住。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八天前。」

「朱玄叡」是绶王父亲的名字，同时也是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

「你不是皇子吗？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

阿白的问题点到重点了，但绶王只是耸耸肩说声「有何不可」，随即闭口不语。

「八天前呐……这么说来，雨好像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的？」

听到娥瑛的话，凛花下意识地望向屋外，雨势似乎变得比方才更大更滂沱。

3

雨不停地下，寅仙独自一人走在雨中。

都城天苑位于辽阔的皇城北边，由一百十二个素称「坊」的区域所构成，每个坊都设有城门，坊与坊之间则由城墙和街道区隔开来，各坊各有自己的特色。

现在，寅仙漫步在名叫「永福坊」的坊内小巷里。永福坊最大的特色是，巷子里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药铺，当中还设有民间疗诊所，针灸师傅正好在挂看板准备开店。

大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寅仙经常来卸药的小药铺。

他没有束发，任黑色长发恣意披在肩上，身着黑色的袍子和黑色的鞋子，以及一顶压低的斗笠。天空灰蒙蒙的，寅仙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悄悄地走进药铺里。

站在药柜前记账的老板马上就抬起头来。

「喔～～真是辛苦你了。」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家一看到寅仙，就赶忙走出柜台，一如往常地开始动手检查寅仙带来的药。

天苑的药铺中大多设有药房，可以在自己的药房里调制药剂，这家药铺虽然有类似的设备，但是大半以上的商品都是向别人采购来的。

寅仙当然不会吧自己住的地方告诉别人，他连自己是方士这件事也绝口不提；即使是这样，眼前的老人家对于寅仙调制的药剂，还是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老人家是一个话不多却可以告诉寅仙必要情报的人物，而且不会问东问西，这也是寅仙选中这家药铺卸药的主要原因。

老人家把药粉放在天秤上过秤，将药丸一颗颗仔细点过，把药膏一一过秤后才换装入小瓶子里，完成各项作业才开口对寅仙表示：

「你最近能不能再过来一趟呢？」

这还是老人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了吗？」

「都城正在流行一种非常恶质的疾病，能否请你追加可有效治疗六淫湿邪的药剂。」

「六淫」是指六种最容易弱化人体的疾病。除了会引发头痛或耳鼻喉病变的风邪之外；还包括致使全身或局部发冷的寒邪；以及成为发高烧或大量出汗主因的暑邪等……湿邪患者会因恶质的湿气入侵五脏六腑，而出现下痢、尿量减少、水肿、腹水等症状。

「疫情很严重吗？」

「在南邑坊、安兴坊一带，好像接连有人死亡。」

没记错的话，那一带应该是天苑里所得偏低的人群聚的住宅区，随处可见土墙搭盖的小屋，连空气都非常差，更遑论卫生条件。

「是水源引起的吗？」

「或许是吧。」

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苑为东株国至宝，是一个饮水设备非常完善的近代化城市，然而无论是哪里的大城市都一样，一定有一些例外的场所。

久雨荷过度的湿气最容易滋生病源，水或空气一旦遭到污染就会侵害人体。

「我明白了，回程时我会顺道去看看状况，调制一些必要的药剂。」

「感谢之至。」

「听说……天子陛下驾崩了……」

寅仙一踏进都城，就马上注意到这个消息。

通常天子陛下驾崩后，都城的居民必须依规定服丧二十七天。像鲜艳的色彩，尤其是红色的看板都必须盖住，也严禁华丽的穿着打扮，禁止弹奏乐曲；甚至连婚姻遭到禁止。

「市集一带的交易也变得萎靡不振。」

「应该说是比较冷清。」

都城的大街上极少人走动，即使是国丧期间，店铺关门大半以上还是有点不寻常。走到各坊看看，虽然还是有人穿梭走动，不过路上的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行色匆匆地赶着路。

「这里有妖魔出现。」

听到药铺老板说出这句话，寅仙不禁抬高眉毛，之间药铺老板神情苦闷地补充：

「……像这样的谣言满天飞。」

「谣言……」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不过一到黄昏或夜晚就尽量不出门的人越来越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是大白天，也可能像今天一样，出现黯淡无光的太阳。」

「是什么样的妖怪呢？」

「这个嘛……听说提醒壮硕如牛，或如猴妖、人面熊，总之众说纷纭。」

妖魔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出没，是远在东株国建国以前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妖魔是故事或幻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都城附近的人更是这么想。城里的人惧怕黑夜的新逐渐减弱，对于深山的敬畏之心也慢慢地消失了。

药铺老板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

「虽然希望你把这些话当做是我在自言自语，可是……」、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子陛下突然驾崩是天命，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这种说法。还说上天并不满意现在的皇太子即位，所以雨才会下个不停、才会流行怪病；甚至出现可怕的妖魔鬼怪。」

老人家用手抚摸满是皱纹的脸庞，看似吃力地站起身来，把药款付给了寅仙。

「那我明天会再过来一趟。」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寅仙戴上斗笠，准备踏出药铺大门，却被药铺老板叫住了。

「你会调制能有效治疗野兽疾病的药吗？」

寅仙揪起了眉头。

「这话怎么说？」

老人家的表情很凝重，不过马上就摇头改口：

「没事，请忘了这番话吧，年纪一大就是爱操心。听到一些无聊的传言便会当真。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药都调得出来，因为你和一般的药师不一样，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老人家用那双被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寅仙看，像要看穿寅仙的内心世界一样，眼神锐利无比。

寅仙基于长年的戒心而绷紧身体，流露出防备姿势，静待老人家说出下一句话，没想到对方竟一派轻松地说出更令寅仙意外的话。

「等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开继承我的药铺啊？」

寅仙依然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药铺老板。老板咧着嘴苦笑几声，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只手搔着脑袋，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挥一挥，像在催促寅仙离去。寅仙轻轻低下头，走出药铺。

他抬头望向都城北方那座烟雨迷蒙的白翼山。

下山来到都城和人类接触，对寅仙来说是非常烦人的事情之一。

寅仙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尔人类几乎都具备看穿与众不同事物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可说是一种动物的自我防卫本能。一察觉到寅仙异于常人时，无论是多么熟稔亲近的朋友，都会带着怪异的眼光看待他，有时候甚至会排挤他。

寅仙因此被迫必须在深山里过活，从此过着每个月下山一次，到都城卸药的生活，这样虽然很麻烦，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师父……）

——徒儿啊，下山融入市井小民中生活吧！翠龙山仙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说道，接着就把寅仙逐出师门。寅仙拥有龙之性与人之性，师父希望他能去接受这两种特质；他告诉寅仙「你并不适合当神仙，离开后不得再回洞府」，然后就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也是对寅仙有养育之恩的人。

当时，寅仙并不了解师父的用意。

（当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来继承我的药铺？）

刚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寅仙的心。

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坏。

然后，寅仙不知为何想起了凛花。

想起凛花那双完全接受寅仙的圆圆大眼睛，想起她灿烂的笑容，与她温柔甜美的脸孔。

即使只是一时半刻也好，寅仙好想快点回到山上，却因为和药铺老板的约定而作罢。他为了观察已经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症状，朝着南邑坊方向走去。

寅仙来到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接着停下脚步。

他发现东北角的天空，有一股很像黑烟的东西地往上竄升。

是妖气。

大街两旁的围墙高高地耸立着，常人的眼睛不可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寅仙并非常人。

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事实上却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而且通晓仙术的人。

这个时候，寅仙采用了名为「明目法」的仙术，这是一种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意识，即可看到很远的地方、连位于自己背后的事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法术。

寅仙迅速溜进小巷子里，还好巷子里的行人并不多，他身轻如燕地纵身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在屋瓦上奔跑、飞跃过屋顶，从这个坊移动到另一个坊。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距离城东的东邦门不远处的坊，四季皆有城内居民前来观光休憩的香花园旁。

寅仙闻到了夹杂雨水味道的茉莉花香，同时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小小的民宅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寅仙先降落在远处后，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男人们的手上拿着锄头、铁锹或镰刀，女人们则肩并肩地窃窃私语。

四周散发出不寻常的紧张氛围。

「请问这家人出了什么事吗？」

「这家人的孩子突然疯了。」

「竟然咬死了自己的母亲。」

「咬死……？」

寅仙揪着眉头。人咬死人，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已经铺上草席，草席下方露出长长的头发，和不自然扭曲的手脚。

「是妖魔。」

男人回过头来，他的手上也紧握着一把大菜刀。

「听说不久前，小扬那家伙才在夜路遭到怪物袭击，他老婆当场被杀，他则是好不容易才逃离魔掌。说不定他在那时候已经遭到杀害，身体早就被化成为小扬的妖怪夺走了呢。」

「我们都被他骗了。」

「没错，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残忍的杀人魔。」

寅仙悄悄靠近遗体，轻轻掀开草席看着对方。

他接着蹙着眉，轻轻地闭上眼睛后，马上回头问道：

「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坊的话，这已经是第二起事件了。赵家的老二惨死，尸体也已经找到了。」

「不只两起，这是第三起。陈家的姑娘也失踪了，听说找了老半天只找到她的腿。」

从木门方向传来野兽类的嘶吼声，现场的人手上紧紧握起武器，身子却慢慢往后退。

寅仙不受影响地站在原处。

「报告过官府了吗？」

「喂~~报官了吗？」

「刚刚报了。」

「衙门的人马上就会到。」

寅仙靠近木门，从木门方向微微传来啜泣声和呻吟声。

「喂，你别过去……」

寅仙完全不听别人的劝阻，径自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木门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跳了出来。

「疾！」

寅仙毫不迟疑地施展仙术，他用食指施展点断术之后，男人的手腕立即遭控制而滚落在地面上。

传来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水……快给我水。」

男人边哭边恳求着。

寅仙不禁愕然。

男人身上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流血，包括眼眶、耳朵、鼻子、嘴巴；皮肤发黑，到处都浮现出紫色的斑点；身体异常肿胀，手指也胀得鼓鼓的。

桌子上放着已经装满水的碗，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解开施展在男人身上的法术。

然后把水递给对方，只见男人用颤抖的双手想把碗接过去，却突然长大眼睛，碗应声掉在地上。

「喉咙，我的喉咙……」

男人一边呻吟，一边用手搔抓自己的脖子，血从被抓破的皮肤渗了出来。

寅仙冷静地观察着男人。

「异常口渴……却连水都嚥不下去吗？你是不是光嚥下口水，就会觉得喉咙痛得要命？」

男人点点头，淌着血泪的他紧接着要求别人帮他做另一件事。

「杀了我吧！」

「很不凑巧，我身上没有带自杀的药……」

「用什么方法都好……求求你杀了我吧！」

男人的眼睛已经变成深红色，嘴巴被鲜血濡湿，不知道是咬死母亲留下来的血迹，还是他自己吐出的鲜血。

「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寅仙稍微想了一下后，改变了问话方法。

「对方是哪一张妖魔？」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流着血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杀了我吧……求你赏我个痛快吧！」

「衙门的人马上就快到了，杀害父母的人必须接受极刑制裁，你是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但请试着想想看除了自杀之外，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寅仙伸出手出。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寅仙的脸。

寅仙认为这个男人虽然不孝，不过还算有点人性；他求别人杀了他，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

过去，他说不定是一个人人夸赞的孝顺儿子；讽刺的是，他仅存的一点点人性，反而害他饱受良心折磨。

对他来说，完全失去意识反而落得轻松。

「……走吧。喂，动作快！」

男人张看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他一面颤抖，一面吧沾满鲜血的手伸了出来……不，寅仙的手并没有握到对方的手。

男人用身体冲撞寅仙后，迅速地打开木门，冲出门外。

门外惊叫声四起，咒骂声连连。寅仙追出门外时，男人已经被几个衙门的人制伏并遭到逮捕。

「啧！」寅仙咋了咋舌，迅速往后退去。

然后再度戴上斗笠远离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

都城天苑继续下着雨，雨水溢出水沟，路上到处都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4

东株国建国已经步入六百年的历史，这是一个以帝都为中心，由十三个州构

东株国是一个安和乐利的国家，外敌侵略的问题几乎在第四代皇帝治国时就解决了，不但物产富饶，经济蓬勃发展；在米、盐价格的管理上也算良好，度量衡及货币统一，农田水利灌溉系统也很完善。

因此，统治者非常闲，皇帝整天都无所事事，心理只想着怎么满足自己的欲望。

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尤其荒淫无道，是个好色之徒，一天当中有大半时间，都沉迷在后宫美女的怀抱。

后宫美女之中最受宠爱的，是一位名叫「黄丽妃」的美女，朱玄叡因过于迷恋黄丽妃，最后犯下治世者的禁忌。

他再度实施酷刑，以凌迟（削除人肉）或车裂等不人道的手段来惩处犯人，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城行刑人数就轻易地超过了三百余人。

朱玄叡一生纵情于色欲，晚景却凄凉地结束生命。他的宠妃——黄丽妃忽然离开后宫，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事实上黄丽妃是一位仙女，叫做宝林娘娘，对天界一直怀恨在心，这件事朱玄叡当然不知道。

朱玄叡因为黄丽妃突然消失，顿失活下去的意念，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最后还因微不足道的小病死去。

绶王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和平常不一样，绶王的侧脸显得非常严肃。

为了把斗笠借给即将下山的他，凛花曾一度进入府邸里。但她回到大门口，看到绶王的神情时，原本想说的话也变得说不出口了。

绶王的视线尽头，是烟雨迷蒙的都城天苑。

凛花回想起绶王在后宫那座很少人前往的温室里所说的话。

绶王说过，他很想当皇帝。

绶王说过，他很想把曾经受惠于金龙的那个男人一手统一的东海之地，把这块上有壮丽山河与浩瀚大海的美丽大地，和住在大地上的人民收为己有。

绶王说过，在自己的野心驱使之下，几时必须铲除皇兄皇姐也在所不惜，他非得要取得皇位不可。

绶王说过，他想要得到梦幻之药——翠金丹。

然而绶王的心情，凛花实在无法理解。

凛花才十五岁，之想谈谈恋爱，她非常珍惜和心爱的人平平安安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东株国的长治久安对凛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她在内心深信和平一定会永远持续下去，一直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你想当……天子吗？」

凛花低声问着，绶王依然是侧脸以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不是已经立了其他皇太子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

「李圃说他会帮我想办法，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一听到「李圃」的名字，凛花的脸就僵住了。

后宫是男人的禁地，不过为了维护及管理广大的后宫事宜，也需要宦官来经手男人才能出力的工作。

李圃位居宦官中的顶端，被称为内侍太监。他曾企图扰乱后宫安宁，串通名为「宝林娘娘」的仙女，把毒药交给凛花的姐姐——春柳。

既然那个李圃说「他会想办法」，就等于是在告诉绶王，他说不定会干掉阻碍者，皇位继承的权利斗争过程中必然伴随着杀戮。

凛花难过地问道：

「你真的俺么想当皇帝吗？即使要为此杀人也在所不辞，即使国家动荡不安也要继续下去吗？」

皇位继承排名第七顺位的人拼命地想登上皇位，国家必定会乱成一团，一定会有许多人死去，导致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吧；而且情况一定比朱玄叡重新实施酷刑时严重。

「逆天行道一定会受到天谴，我听过这样的说法。」

「所以才需要翠金丹。」

听所吞下翠金丹就可以颠覆天命。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光祖，就是因此建立了一代大国，他为了统一国家而杀人无数，却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

「我怎么也没想到，天命这种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绶王则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凛花，本来应该要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的你，最后还不是逃出来了？你这么做的理由，真的是为了和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吗？」

凛花的脸红了起来，她轻咳一声后接着说道：

「事情的轻重有点不一样。」

「是吗？自己的一生要怎么过，都应该要由自己来决定，这一点是一样的吧。」

「但你的愿望将会左右无数人的一生，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皇帝呢？一直当皇子有什么不好？」

闻言，绶王不禁笑了出来。

「凛花，我既是皇子，却又不算是皇子喔。」

「什么意思？」

「一直到长大成人前，我都没有在天苑的皇宫待过。我是在成州侯那里长大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成州是你母后的出身地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其实非常奇怪，就算绶王只是五皇子，还是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之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母后，贞惠妃确实是成州出身，她是州侯的独生女，而且曾经是前朝左丞相——张敬忠之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算是续弦再娶。她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朱玄叡对朝中大臣之妻一见钟情，然后要求张敬忠将自己的妻子送进宫里。」

凛花回想起贞惠妃慈祥的面孔，万万没想到那位和蔼可亲、言行举止端庄贤淑的惠妃，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他哪敢不遵从。总之，张敬忠抱持着欢天喜地……不，万不得已的心情，还是把妻子献给了天子陛下，九个月后就生下了我。」

「咦？」

绶王撩起垂在额头上的头发，指着左边的眼睛。

那只深灰色的瞳孔。

「张敬忠是西国沙漠民族的混血，因此张姓家族之人，偶尔会生出头发或瞳孔颜色较淡的小孩。」

「可是，你的瞳孔颜色并没有比较淡呀。」

「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大家都在猜五皇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假使是张敬忠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不会是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还故意将自己的子嗣送进皇帝的后宫呢？果真如此，他的意图就太大逆不道……总之，诸如此类的传闻在后宫里大肆渲染。」

「太过分了！」

凛花咬着嘴唇，没想到装扮华丽、美若天仙的女人群集的后宫里，竟然充斥着各种扭曲的怪现象。

「听说朱玄叡毫不犹豫，就决定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他或许是想尽快盖掉臭不可闻的丑闻吧。没有惹上杀身之祸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祖父也曾经这么讲过。就祖父而言，女儿生下遭质疑的孩子还能登上惠妃的地位，光是这一点就该感到可喜可贺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绶王……」

「连我母亲都不想见到我。」

凛花想起贞惠妃那张洋溢着慈爱光辉的脸庞，与温柔婉约的言行举止。凛花垂下眼皮默默聆听，绶王接着述说：

「我活下来了，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可是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好，应该是我父亲的皇上却想要忘掉我的存在。二十多年来，我母后对我视若无睹，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来看待，皇兄、皇姐之中，甚至有人不知道我这个皇弟的存在。自己的存在连双亲或兄弟们都否定，这样的心情你能了解吗？」

「我了解。」

凛花回想，并对吃惊地望着自己的绶王重复说了一遍：

「……我了解。」

因为凛花的境遇也颇为相像。

不过她心想，自己至少是在关爱中长大的。母亲、祖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对凛花毫不吝惜地付出了爱。

绶王或许是没有遇见这些人吧。

所以才会认为杀人时很自然的是。

「希望身边的人都承认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你一直想当太脑子的理由吗？」

「不只是这样。」

绶王干笑着。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万民称颂的圣君。」

绶王那对左右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炯炯有神，他开始阐述假使自己登上王位的理想——

「我将彻底排除宫廷里的腐败现象，重用有才能的官吏，关心全国各地的百姓，就近聆听百姓的声音，好让每个百姓都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心工作的地方，让全国人民都能过好日子……只要人们富足，国家自然会富强。我还要在过去一直被弃置的地方开辟运河，并且整建道路……」

绶王慷慨激昂地抒发心中的抱负许久后，做出了以下结论。

「不管你要笑我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笑我在作白日梦都没关系，我认为只要吞下翠金丹，就可以变成一个超人，梦想就不再只是个梦想。」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太投机取巧了吗？」

「你这什么话，世界上还找得到比我更公平的男人吗？」

绶王的表情异常认真。

「即使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低声下气地央求方士，希望他至少认真听我说一次话。」

「很遗憾，今天他不在家。」

「不，今天……」

绶王好像想说什么，却又紧闭嘴巴。

他看着凛花，脸上浮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许久后，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然后，他表情又变得很严重，眼里流露出深不可测的阴沉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不能就这么让绶王回去，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没想到，绶王马上就恢复原有的开朗神情。

「假使我能当上皇帝的话……」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些无聊的话。」

「就能封你为皇后吧。」

「免了。」

「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是要册封你为皇后，可不是要册封你为三宫六院中的嫔妃之一喔。」

「问题不在于册封什么，能成为我丈夫的人，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们的感情不够深厚。」

「这和你没关系。」

凛花嘟起嘴，绶王笑了笑，故意逗弄凛花。

「真遗憾，本来以为把你当成女人看待应该会很有趣，没想到却惹你生气……」

「你可以回去了。」

绶王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然后举起手来下山去了。

目送着绶王的背影离去，凛花只是满脑子疑问。

绶王今天上山，真的只是想告知天子驾崩的事而已吗？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说呢？自己明明想问个清楚的，却因为对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而错失问话的时机。

「……绶王！」

凛花大叫着对方的名字。

绶王却像没听到一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树林彼端。

5

寅仙知道三更半夜才回到白翼山。

当时，凛花又和阿白、绮罗、娥瑛一起待在厨房里喝茶，是阿白倏地动了动耳朵，说声「他回来了」，于是一群人便跑到大门迎接，正好看到寅仙从山路走回来。

「欢迎回来！」

寅仙举起手致意，可是走到距离大门口稍远处就停下脚步。

因为下雨和带着斗笠的关系，看不清楚寅仙的表情。

「寅仙？」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准备洗澡水呢？」

凛花张大又圆又大的眼睛。

「你淋到雨了？」

「嗯，而且还被污染了。」

污染？凛花歪着头思索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往澡堂走去。

「都城在流行一种恶质的疾病。」

在客堂的椅子上坐定位子后，寅仙劈头就说出这句话。

他已经洗过澡、换穿上干净的衣服，虽然头发还湿湿的，不过下山卸药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大家依照寅仙的知识聚集在客堂里，除了凛花外，绮罗和娥瑛都齐聚一堂。

听到「疾病」这个字，在场的人无不你看我、我看你，这时由阿白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都城吗？」

「是的，毕竟部分地区原本就不是很注重卫生。那是一种相当难缠的湿邪，会反覆出现下痢和呕吐症状，相当消耗体力，并从体力较弱的人开始死亡，不治者多为老人、孩童或营养状况较差的人。」

「你看过那样的病人了吗？」

寅仙抬起双手。

「是的，我没事，湿邪不会经由空气传染，只要彻底洗手或漱漱口，让手帕或衣服随时保持干净就不会有事。」

所以寅仙才会说「被污染了」。

「朝廷难道还没有想到对策吗？」

这次换成绮罗开口询问，寅仙则是摇摇头。

「没有，目前只有民间的诊疗所在努力。事实上皇上驾崩，朝廷中枢机构已经停止运作。」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天苑不就在皇帝跟前？即使皇上驾崩，大位空虚，也不至于没有大臣们可以代理国事吧？况且还有皇太子在耶。」

「不知道，皇城里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对了！凛花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和绶王说的事有关。」

「五皇子？」

「是的，他今天早上有来过。」

凛花把绶王说过的话告诉寅仙，说明李圃为了让绶王登上皇位，会助他一臂之力。

寅仙喃喃自语道：

「宦官统率……是内侍太监吗？」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阿白不以为然地问道。

「他曾经和宝林娘娘联手，企图扰乱国家局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会有能耐和那个娘娘扛起那么重的担子吗？」

「我倒觉得那个叫做李圃的宦官，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人。」

寅仙细细思量后继续说：

「……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还是认定他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天底下多的是为谋私利而为非作歹，或别人一怂恿就忘了自己身分的人。」

寅仙曾经和凛花一齐进入后宫，也就是春柳自杀的那一天，不过那一天，两人并没有遇见李圃。

「寅仙，你见过李圃了吗？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和你进宫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又进宫过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内侍太监的宦官，虽然我只是从屋顶望见对方而已。」

凛花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宝林娘娘把那个男人说成『手下』，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所以就进宫一探究竟。当时认定他为凡人，宝林娘娘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结果果真如我所料，根本不用去理会他这个人。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看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娥瑛唔唔唔地频频点着头。

「或许是因为皇上刚好驾崩，他认为机不可失吧，想趁机扶五皇子坐上龙椅。」

绮罗也同声附和着。

「五皇子对翠金丹似乎还没死心。」

「那家伙的目标绝对在凛花身上。」

阿白气急败坏地插嘴说道：

「咱最清楚不过了，那家伙藉口要丹药，其实是千里迢迢上山来和凛花饮茶作乐。」

凛花摇摇头。

「阿白，你想太多了啦。」

绶王真的相当皇上，也是真的想得到翠金丹。

「或许是我判断错误。」

寅仙喃喃自语地低喃着。

「我一直以为包括翠金丹在内的这一连串骚动，首谋都是宝林娘娘，李圃只是被利用而已；假使事实和我判断的相反，那又会是什么情形……？」

阿白「唔~~」地发出呻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坐席间顿失鸦雀无声，凛花想到了娥瑛前几天提过的「鬼怪」，背脊立即竄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站起身来。

「你想干嘛?」

阿白马上接着问。

「去厨房煮些点心给你们吃。」

「现在……！？」

「大家一起吃吧。上次做太多了，包子都还存放在冰室里，热一热马上就可以吃。」

「那些包子确实很好吃啦……但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吧。」

「人只要肚子饿了，就会一直往坏处想。」

「说的也是。」

寅仙露出苦笑，绮罗和娥瑛也笑了。

「我要吃两个喔。」

「顺便帮我把豆子和酒也一起端过来。」

「知道了，阿白呢？」

「咱……三个。」

凛花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蒸笼不断冒出白色蒸汽，凛花茫然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砰砰砰，直到听到敲窗户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

是寅仙，寅仙带着雨味走近厨房。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对不起，我想要多蒸几个，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寅仙却摇了摇头。

「阿白说过，凛花有个习惯，那就是一遇到什么烦恼，就会不分昼夜地动手弄饭。」

凛花惊讶得瞪圆眼睛，寅仙则是表情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凛花。

「凛花，你父亲平安无事。」

「你帮我去探望过了？」

「其实我常常会去看看那里的状况，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女儿。」

「寅仙……」

凛花扑到寅仙的怀里。

凛花确实很挂心这件事，一听到都城正在流行疫病，就一直担心爹的情况，心里却认为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应该提出私事；更何况是凛花自己抛弃了那个家。

「跟我不用那么客气，想见面就去见个面吧。」

「可以吗？」

凛花抬起头来摇摇头。

「我的出现反而会惊动爹，造成他的麻烦，因为爹还必须顾及皇帝的情面。万一爹要我回去住时，我又怎么办呢？既然会给大家添麻烦，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你觉得这样好吗？」

「嗯，寅仙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一下情形，再像今天一样，把那边的状况告诉我就好了。」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感动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谢谢你，寅仙。」

「我还没有好到……让你道谢的地步。」

「谢谢。」

凛花破涕为笑，寅仙难为情地避开凛花的视线。

「关于疾病的问题，那一带卫生条件不错，我想将来也不用担心吧，只不过……」

凛花总觉得寅仙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是很清楚，于是离开寅仙的怀抱，抬头望着他。

「其他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有的话，大概就只有五皇子的是。他对翠金丹真的还不死心吗？」

「那件事已经……」

寅仙有点不耐烦地直说：

「我认为他不适合当皇帝。」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他带有仙骨。」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仙骨」是指可以成为仙人的素质。听说生来就带有仙骨的人，毫不费功夫就可以成为仙人；相反地，若是没有带仙骨的人，无论经过多么艰苦的修行，断食五谷，隐居深山也是徒劳无功。

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带有仙骨。就这样一直居住在人间；那些人被称之为「地仙」，他们的老化速度比一般人慢，可以融入大地，深山里的精灵，或大自然中生活。

「那个绶王带有仙骨……？」

「是的，娥瑛也应该对他很感兴趣吧，因为狐狸精或妖魔最喜欢精气强的人。宝林娘娘也曾经接近他，这或许不全是偶然。」

「可……可是，阿白和绮罗并不是很喜欢绶王。」

「那是因为……」

寅仙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注视着凛花微微地笑着。

「就像阿白说的，五皇子说不定真的喜欢你。」

他为什么要谈到这个？凛花揪着眉头心想。

「我认为绶王想要的只有皇帝的宝座。」

说来，这还是凛花第一次确信绶王说的话。一定是那样没错，因为绶王脸上那封左右色泽各异的眼眸纵使那么冷淡，无论是谈到理想的君主论，还是说话调侃凛花的时候都一样。

近距离注视那封眼睛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一抹忧伤。

「他说不定会改变喔。」

寅仙忽然说出这句话，凛花百思不解地回问：

「为什么？」

「只要和你有关，几时对方是千百个不愿意，也无法阻止自己对你产生兴趣。」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我觉得，至少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已经变得比较有人情味了。」

「具体来说？」

「譬如，我一听到我不在家的时候，有其他男人没有事先招呼一声就跑上山案例和你说话，就会嫉妒得不得了。」

凛花眨了眨眼，寅仙则面露苦笑。

「我……」

凛花接着一本正经地表示：

「我最喜欢变得有人情味的寅仙了。」

两人互望一眼后，将身体更加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里突然闹哄哄的，不知道娥瑛在嚷着什么，紧接着就传来阿白叫唤寅仙的声音，寅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庭院。

6

银杏树下躺着一只奇妙的生物。

外表像极了白色的狐狸，体型却比狐狸大上许多，尾巴分成两条，眼球是妖魔特有的金褐色，踏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寅仙朝着娥瑛问道：

「她也是狐狸精吗？」

「好像是银露山派来办事的使者，听说是施展地行术来到这附近，突然觉得身体不适。」

「银露山？」

凛花看着绮罗。银露山就是绮罗掌管的山岭，绮罗苍白着脸，对寅仙和凛花说道：

「怎么可能，结界巨石不是修好了吗？」

冬天时，银露山因莲州州侯的命令，差一点就要遭到人类上山围剿，所以妖魔们才会下山进城危害到人类；不过造成妖魔跑下山的结界巨石龟裂现象已经修复了，绮罗也成为银露山的新山主，和州侯订下绝对不让妖魔离开山区的约定。

「长老说，结界并没有遭破坏的迹象。」

「长老」是指负责守在银露山，人称狌狌的的魔物中的头目。他会驻守在结界巨石附近，负责保护结界，避免人类进入山区，也防止妖魔跑进村落。

寅仙对狐狸发问。

「逃下山的是哪一种妖魔呢？」

狐狸有气无力地回答：

「是如人。」

除了凛花以外，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绮罗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必须回山上一趟。」

「绮罗，如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寅仙出声提醒。

「什么意思？」

「听说都城附近出现妖魔，今天我就遇见一个被如人之类的妖魔袭击的男人。」

凛花吓得咕噜一声嚥下一大口口水。

「……如人事什么东西？」

「狒狒妖怪。」

阿白附在凛花的耳边，小声地为她解释。

「他的个子大得吓人，力大无穷，非常喜欢吃人肉；不只是这样，他还是一个身体里留着恶质血液的家伙。被如人咬到，或是让如人的血液侵入体内，即使是当场获救，过不了三天也会昏迷致死。」

「那么可怕的妖魔出现在天苑……？」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远比疫病更可怕的威胁，也难怪寅仙刚才欲言又止。

娥瑛蹲在狐狸的身边，往对方的嘴里倒了一口酒。

「振作一点，你到底是怎么了呐？搞得这副落魄模样。」

「大姥姥……」

狐狸被酒呛得咳个不停，止咳后，依然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看起来想当痛苦，但是过没多久就安静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狐狸竟然张着眼睛就昏过去了。寅仙往狐狸身旁走去，轻易地把她抱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把她抱进药房，其他人也随后跟了进去。

寅仙从中药柜中取出好几种药草的粉末，放在捣药钵中。凛花赶忙过去确认药房里小火炉上的火候，还烧了一点热开水。

让她服下刚刚煎好的汤药不久后，狐狸就清醒过来了，一醒来就咚的一声爬起来，转瞬间就化身为一位年轻姑娘。

只不过，两条狐狸尾巴还是从裙摆下露了出来。

「谢谢你！」

狐狸姑娘向寅仙叩谢过后，转身朝着娥瑛说道：

「大姥姥，这附近实在不对劲。」

「沉住气，你修炼的功夫还差得远呐，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吧！」

「不，现在不是注重这些琐事的时候了！大姥姥，请你赶快离开这座山，都城已经充满诡异的瘴气，虽然现在这座山还没有那么严重，不过那个瘴气说不定很快就会竄升到这里。」

「山脚下真的这么严重吗？」

「是的，越接近……那个东西，手脚就越是麻痹得不听使唤，最后连方向感都几乎丧失了……」

狐狸姑娘急得好像快要哭出来，绮罗静静地走到庭院里，凛花见状追了过去。

「绮罗！」

绮罗回过头来。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银露山探个究竟，如人真的逃到天苑附近的话，我一定会把他揪回山上的。」

「嗯，一定要小心。」

绮罗显得犹豫不决。

「凛花，我一定要回去，不过我心里一直有股不详的预感。」

「为什么？」

「我不能把凛花丢在这里，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却不能因为这样的感觉就把你带回状况不明的银露山。」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啦！」

凛花绽放微笑。

「都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情，可是这里有寅仙和阿白在，还有娥瑛姥姥呢！」

绮罗点点头，然后变身为兽姿，化身为一匹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金黄色的老虎斑纹，长着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翅膀，还生长着金黄色的马鬃——这是英招。

变身为人面马神的起落，只是依依不舍地看了凛花一眼后，就迅速消失在细雨迷蒙的天空中。

凛花回到药房时才发现，大家都在低声谈论这件事。

「如人吗……果真是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寅仙呀，不管你的医术有多高明，也救不了遭如人攻击的人。」

「的确很困难。」

寅仙相当疲劳地吐了一口气。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血液毒性这么强的妖魔了，连服用堪称万能的解毒药，都来不及发挥药效，转瞬间头脑就会因中毒而不听使唤，见到东西就会乱咬一通。天苑那家经常往来的药铺老板，还问我会不会调制可以治疗解野兽之毒的药剂，我想老板或许已经听说如人的传闻了。」

治疗野兽之毒的药剂啊……凛花提心吊胆地插嘴问道：

「如果是五彩灵芝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效呢？」

「五彩灵芝？」

在场的人皆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在『阿翔和八吉祥』里有写到……」

这是凛花在打扫书库时发现的故事书，故事中的主角——阿翔得到的宝物之一，就是这个五彩灵芝。

「五彩灵芝」是指生长在里昆仑山上的不死芝（菇）。外观有的像肉，有的像动物；有头，也有四肢，闪耀着五彩光芒。依照故事中的描述，五彩灵芝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色光彩。

阿翔前往里昆仑山的玉泉洞，遇见了红扇仙翁——别名赤天爵，因而得到了五彩灵芝。阿翔回乡后，利用那些灵芝草，解救了因狂犬病尔受苦的乡民们。

「凛花，那只不过是童话故事罢了，我先问你喔，里昆仑山究竟在哪啊？」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小声地回答：

「听说阿翔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渡过了九十九条河……就在昆仑山附近……」

「我真服了你……」阿白喃喃自语地摇摇头，寅仙和娥瑛也都浅浅地笑了。

「……好啦，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凛花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离谱，难为情得双颊泛红，不过——

「书中写的说不成是真的呢。」

一直静静裹着毛毯的狐狸姑娘忽然开口。

「大姥姥，你忘记昆仑山的玉叶结界说过的话了吗？」

「对喔！」

娥瑛啪地双手用力一拍，阿白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那个人又是谁啊？」

「老身外甥的老婆的妹妹。」

「是姐姐喔。」

「哎哟，管他是姐姐还是妹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姥姥，你的亲戚可真多呀。」

「确实不少，老身根本没有办法一一记住他们。不过听说那个叫做玉叶的姑娘，几年前曾经在昆仑山受了伤、迷了路，碰到了赤天爵。他是一个号男人，不但让玉叶暂时住到他的庵堂里，还非常好心地帮他疗伤包扎。」

喔~~阿白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然后呢？那个姑娘怎么了？」

「就是呀，她怎么了呢……？」

娥瑛歪着头询问，狐狸姑娘回答：

「玉叶结界回村子了。听说她只在赤天爵的庵堂待了一个晚上。事实上人间已经过了一百年。」

「原来如此，所以她的夫婿早就被别的女人抢走了。而且不只是孩子，连孙子、曾孙、玄孙都有了。可怜的姑娘。男人这种生物岂能百年没有老婆呐。凛花呀！你无论如何都别和皇子离开太久哟。」

「我知道啦，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阿白依然一脸不以为然。

「话题也扯得太远了吧……真是鬼话连篇，这根本就是童话故事。」

「的确，与其去找五彩灵芝，不如去逮捕如人比较实际。」

寅仙冷静地说道。因此，没有人再提到梦幻植物的话题。

问题是，如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天苑呢？

问什么会从银露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出现在皇帝陛下驾崩、阴雨连绵的东株国都城呢？不知所以然的不安，转瞬间就在凛花心中扩散开来。

7

第二天，娥瑛说了声「老身出去办点事」，就带着狐狸姑娘出门了。

寅仙连夜赶制治疗湿邪的药，一大早就下山卸药。

凛花待在厨房里，边做饭边看着前几天发现的「阿翔和八吉祥」。

「真奇怪……」

凛花已经揉了好几次眼睛。

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看的故事书，为什么就是静不下心来读呢。

奇怪，雨声一直传到耳里。

凛花下意识地用指尖确认过袖子里的东西。

她的袖子里藏着符咒。

这是辟兵之符。用朱笔将符咒画在桃木板上，据说带着就可以挡掉一次别人对自己而来的敌意。

过去，凛花曾经一度靠这样的符咒度过危机。

这是今天早上，寅仙下山前才交给她的。

凛花问原因的时候，寅仙和上次一样，只回了一句「为了慎重起见」。

（寅仙或许是在担心什么吧。）

寅仙难道是在担心可怕的狒狒会跑到山上吗？

凛花抬起头，频频把视线转向户外。

不会有事的。

屋顶上有阿白，他在书库的屋顶修理漏水，大概正在一边进行修整，一边竖起耳朵和鼻子留意着想靠近这座府邸的人的一举一动吧。

凛花合上书本，为了确认锅子里煮的东西而战了起来，炉火太弱了，炉灶的状况并不是很好，凛花弯下腰来，准备查看炉火到底怎么了，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

原本以为是阿白，回过头去竟吓得愣在当场。

凛花发现自己背后，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

身高比凛花高上一倍，身材也壮了一圈。男人赤裸着上半身，上臂肌肉锻炼得非常结实；上面还刺着蛇纹图案的刺青；短短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大光头。

他的脸上留着无数条玩笑般的缝合伤痕，并用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凛花。

凛花的双脚因为过度惊吓而无法动弹。

「敢问你是哪位？」

凛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就像平常一样对造访府邸的妖魔问话。

大光头竟然窃笑着说道：

「请你跟我一起走吧！」

面对如此奇特的男人，凛花当然不可能说声「是」就乖乖跟着对方去，因此拼命地摇着头，男人当然不会就此作罢，随即举起令人望之却步的巨大镰刀。

「姑娘不肯和我走的话，我只好用它来让你屈服……」

凛花赶忙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符咒。

「别、别过来！」

她拿起符咒指着大光头的鼻子，大光头只是皱起眉头，没有任何动静，凛花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大光头手上的镰刀冷不防往符咒横扫过来，符咒应声掉落在厨房的地板上，发出一阵空响。

（辟兵之符只能使用一次，带着它就可以避开对自己有敌意之人的攻击，无论妖魔或人类皆可使用，所以不管是到哪里去，都希望你能一直藏在衣袖中。）

大、大骗子~~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嘛！

凛花在心中埋怨寅仙。

大光头伸出手来，凛花想要退后，却被大男人那双看起来大得像熊掌的巨大手掌一把抓住，身体还被夹在胳肢窝下。

「放、放开我！」

凛花用力踹向对方，双脚不断挣扎，却依然无法挣脱出对方的掌握，男人挟持着凛花就往庭院走去。

「阿白，阿白~~~~~~！！」

男人迈开大步，从门口走到外面。

门外还有另外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们守候。

「完事了吗？」

大光头点点头。

「这小子如何处置？要一起带走吗？」

其中一个男人问着。

「太麻烦了，就让他在那里睡吧。」

另一个男人回答。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看到少年姿态的阿白倒卧在遥远的地方，额头已经被人贴上符咒，符咒上写着自己无法判断的文字。

「阿白~~等一下！」

凛花大叫着，看到男人们拿出来的东西时，更是气得瞪大双眼。

男人们手上拿着巨大的布袋，袋口朝凛花大敞。对方到底会怎么对付自己呢？凛花心里其实非常明白，所以她拼命试着挣脱，失去理智般地挥动双手双脚。

「……果然是个凶悍泼辣的姑娘。」

其中一个男人咋了咋舌，伸出手一拳打在凛花的心窝上。

凛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男人们吧凛花装入布袋内，便脚程飞快地下山去了。




奇妙的囚禁生活
第二章奇妙的囚禁生活

1

这座离宫被命名为「白凤宫」，位于天苑的东北方。

从天苑的皇城——金庆城前往离宫的途中，设有一条专用道路，坐在马车奔驰约莫半小时即可到达。

成排漆着朱红色的梁柱前，有一座名为「丹凤池」的大水池，这是一座水面上有莲花缤纷绽放的漂亮水池；可惜池水透明度非常低，即使是天气晴朗的日子，池水依然呈现深绿色。

李圃在白凤宫那条长长的回廊上，边走边眺望着水雾朦胧的丹凤池。

他在回廊上悠然地往前走，走到凸出水池上方的楼台才停下脚步。

马上又女官赶上前来，把他带到主人的跟前。

楼台的扶手旁站着一位女子，李圃朝着女子叩拜行礼。

她年约五十来岁，称不上美若天仙，不过是一位脸上随时挂着柔和婉约笑容，气度雍容华贵的女子，身上穿着色泽素雅的襦裙，头上则因服丧之故未插头饰。

她是贞惠妃，朱玄叡的贵妃之一，也是新王的母亲。

「怎、怎么样？有没有动静？」

李圃则是从容不迫地回答：

「皇太子殿下非常平静，尽心尽力地料理国丧；反而是高王殿下、昌王殿下麾下仍积极地运作，据说经常聚集在宫城的某个角落会商道深更半夜。」

皇帝朱玄叡才刚驾崩，尸骨未寒，宫城内的异常举动就已经浮出台面。

皇太子伟人诚实敦厚，不能算是机敏聪颖，资质极为平庸。倘若在太平盛世，或许可因出身高贵而成为一个好皇帝；很不凑巧，东株国的繁荣昌盛已经开始笼罩阴雾。

因为，东株国已持续由三任昏庸无道的皇帝治理。

文德帝登基后，不顾国内天灾连年，国库虚空，以这座白凤宫的大改建为首，为了帮自己建设壮丽的陵墓大兴土木，搞得人民苦不堪言，官僚贪污舞弊之风大为盛行。紧接着登基的昭帝骁勇善战，却不像过去一样，生在有外敌威胁环绕的军事大国，于是他竟然以「实在是太无聊了」为由，大举出兵到远在北方的一个关系相当有好的小国多加干涉，所幸在贤能的丞相治理之下，免除了一场大规模战争。然而当时的恩恩怨怨至今依然存在。

朱玄叡即位后，年纪越大越荒淫无道，更无心上朝料理国事。

李圃并不像民间流传的一样，操纵者皇帝陛下。

只不过是对朱玄叡纵情私欲，即使他显露出为政者不该有的姿态，李圃依然视若无睹，他会在那里只要是凡人就会有的——对人毫不留情地加以痛击的残忍之心上火上加油。

而后，皇帝驾崩，朝廷就在几个派阀的巧妙推波助澜下，暗潮汹涌地相互较劲抗衡。

其中包括皇太子派、二皇子「高王派」、四皇子「昌王派」；三皇子以宿疾急速恶化为由远走他乡。另外两位皇位继承权排名前几位的公主（皇上的女儿），眼见皇城局势诡谲，早就削发为尼出家去了。

为了争抢皇位或王位而兄弟相残的例子，早在东株国建国以前就发生过。

「葬礼仪式举办之前能解决吗？登基事宜不会比预定时程早吧？」

皇帝的遗体被安置在皇城里的清和殿。

天子驾崩后，通常会被安置两个月并举办种种仪式，这就叫做「殡」，完成殡的程序后，还要定庙号或上谥号，并与大庙设置神主牌，再举办葬礼仪式。

这些都是新登基的皇帝应做的工作。

通常，天子驾崩的半个月以内，皇太子就必须登基。

登基大典前，皇太子除了需要前往清和殿参与仪式外，还不得离开皇太子的宫殿；必须戒除酒肉，不得梳理头发，怀着悲痛至极之心净身斋戒。

「皇太子殿下似乎已经下令动用禁军护卫吟夏宫。」

「禁军」即是直属于皇帝的近卫军。

「哦！」贞惠妃满脸惊讶，李圃则淡淡地继续补充说明：

「禁军中的左羽林军之长，与小的交情深厚。」

口说「交情深厚」，事实上禁军早就在李圃的掌控之下。

「这就万无一失了。」

贞惠妃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地笑了，然后眺望着极尽奢华的御花园。

「本宫进宫已近三十年，御花园依然美好如昔。」

贞惠妃和黄丽妃一样，也曾受宠一时，虽然时间并不久长，但是失宠后的近三十年来，她依然屹立不摇地坐在「惠妃」这个众嫔妃中的高位上。

朱玄叡或许还有人心，清楚自己亏欠了贞惠妃；因为他不仅强占了臣子之妻，还将其子赶去偏远的地方。

惠妃表面上装成贤淑婉约、知书达理的女人，实际上一直把恶鬼般的一面隐藏在那张假面具之下。

「就把那些人给我一网打尽！」

她若无其事地简短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么一来，我儿即可顺利登基，翠金丹还没到手吗？」

李圃摇摇头，贞惠妃焦急地挥动象牙精雕的扇子。

「那个方士不肯点头应允的话，就将其逮捕，总有办法让他听命吧！」

也就是说，要把对方抓起来拷问。

「那种方法小的已经用过一次，并没有成功。」

唯有龙之后裔会炼制翠金丹，因此，李圃曾经把住在白翼山上的年轻方士逮捕进宫，经过一番拷问，强迫他炼制金丹，却害得实际执行该策略的宝林娘娘，因事迹败露而被囚禁在天界。

「怎么可以命那个女人执行呢！本宫彻头彻尾都反对这个决策，打从一开始就应该由亲信去做。」

松弛的眼皮下那双冷酷异常的眼睛，紧紧地瞪着李圃。

贞惠妃气呼呼地一把将鱼饵抛入鱼池，旋即迈步离开露台，脚步匆忙地往宫殿里走去。

李圃仍紧跟在背后。

「陛下太早驾崩了，为何不等本宫稍微巩固立场再离开人世呢……至少也的呢个本宫取得翠金丹吧。现在这样若是一个不留神，很可能会让高王竄夺皇位。」

「娘娘请宽心。」

「皇太子派是故意装成没有动作，并不是对边的动静无动于衷，万一在行动前被对方罗致罪名而遭监禁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娘娘请放心。」

惠妃回过头来厉声问道：

「证据呢？」

「小的确实有证据。」

李圃只简短回了这句话。贞惠妃在阴暗的室内，被他那对漆黑得宛如深潭的冰冷眼眸注视得胆颤心惊，赶忙把视线移开。

「娘娘，可否请你稍安勿躁。」

李圃紧紧地盯着她看。

贞惠妃弓着背全身打颤，接着背过脸，躲在扇子后偷偷瞧着李圃。

「……本宫早就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是内侍太监，陛下最信任的宦官之一。」

「这并非本宫所问，本宫是问你任职之前都待在那儿？」

「……」

「你为何要协助绶王及本宫？有无隐瞒本宫，做出违背本宫的事？」

李圃依然注视着惠妃，并往前迈近一步，惠妃则满脸惊恐地往后退。

李圃撇着嘴发出嗤笑。

「娘娘请放心，翠金丹应是『有则取之』之物，不该因为无法取得翠金丹，就白白错失取得皇位的良机。」

在皇城里，高位宦官的权力远大于失宠的嫔妃；更何况若是没有李圃的协助，贞惠妃根本别指望儿子登基当皇上。

李圃恭恭敬敬地向惠妃行礼后，便告退走出宫门。

绶王前往白凤宫拜见母后时，贞惠妃显得很疲累，瘫坐在椅子上抽着鸦片。

「禁军的行动很异常。」

绶王站在惠妃跟前如此报告。

「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吟夏宫的安全，不如说是包围。」

「你为何如此认为？」

「……母后认为该运用武力吗？」

「皇儿此问可笑之至，以武力先发制人不是决胜之道吗，皇儿不是想要登基？」

绶王脸上浮出痛苦的神情。

「母后所言甚是，只是……你为何没对儿臣提起呢？」

「良机不可失，皇太子登基前就应诉诸武力，以免高王等人轻举妄动。嗯~~翠金丹的事定当尽力而为，李圃也已经应允了，他果然是我等最忠心的宦官呐。」

惠妃脸上流露出自嘲的笑容。

「霸者更迭，一场手足相争或骨肉相残杀戮势必难免。事已至此，皇儿理应有所觉悟。皇儿甘愿终身屈就于兄姐之下吗？皇太子殿下若登九五之尊，皇儿等人必惨遭发配边疆，前途未卜啊。」

绶王黯然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母后……你相信翠金丹真的存在？」

「我宁可信其真，希望能扶皇儿登基为帝，即便那是神术、妖术，或是如芥子般虚幻的梦幻丹药。」

惠妃手拿烟管，边抽边嘀嘀咕咕地念道：

「本宫是皇太后，皇儿是皇帝陛下，呵呵呵……若是先皇在世，不知要如何咒骂本宫呐。」

绶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眺望着壮丽的御花园，并且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后，恕儿臣斗胆问一桩儿臣认为不得不问的事。」

「皇儿但问无妨。」

「儿臣当真是朱玄叡……先皇之子？」

窃笑声传入耳里，绶王转过头，发现惠妃不置可否地笑着。

「事到如今，何必多此一问。」

惠妃无精打采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皇儿若是先皇之子，在皇位继承上无论顺位如何，登基为帝绝不会遭天谴。皇儿也是心里有所明白，才会急着想取得翠金丹的吧。」

不是的！绶王在心中强烈的否认，他欲取得翠金丹，纯粹是因为做了那一场梦。

——翠金丹就送给你吧！他梦到一位乘坐在白色猫头鹰上的美丽仙女对他这么说，还要他快吞下传说中第一代皇帝服下的梦幻丹药，取得皇位。

绶王张开眼睛注视着母亲，他的右眼为黑，左眼为灰色。这对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自他懂事以来就一直告诉着他。

——你不是皇子。

在众皇子中，朱玄叡只将绶王赶到老远的地方，长大成人后才把他调回都城，是因为皇太子殿下的即位在即，为防绶王谋反才用尽了心机吧。朱玄叡将他摆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给他个有名无实的职位后，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半句好听的话。

在皇子们的宫殿之中，绶王是一个异类，兄长们欺负他，弟弟们轻视他，背地里无时无刻说他坏话，令绶王苦不堪言。绶王就是厌烦这样的都城，才会偷偷离开的，有时候甚至长达一个月都没有回宫。

反正回不回宫也没有人在乎，绶王甘愿背负浪荡子的臭名，游手好闲地过日子。

他也曾经梦想过天子之位，不过并没有像目前这般渴望。

直到那位仙女在梦境中对他说过那些话。

「原来如此，我的父亲果然如谣传，是前朝的左丞相。」

绶王伸手按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这点事绶王是心知肚明，然而听到母亲亲口证实后，受到的打击还是远比自己想象中还大。

「除了皇儿之外，其他皇子早已下定决心了。」

贞惠妃含糊地继续说道：

「皇儿如欲登大位，必须亲手提其中一位兄长的首级来。」

2

隐隐约约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声。

清亮高亢的笑声夹杂在雨声中，一下子又变成哭声，接着听到唱童谣的歌声。

真是和乐融融啊……迷蒙之中，凛花如此微笑着。

好怀念的感觉，从前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每天都会和一大群好友玩在一起。

一大群好友？孩童？

凛花倏然将眼睛大大地睁开，引入眼帘的是泥层已经班剥脱落的墙壁，以及质地粗糙的木板床。

凛花突然坐起身来。

她四处张望，吓得不敢作声，伸手捂着胸口深深地吸着气，反复告诉自己「别紧张，别紧张」。

然后仔细地环顾四周。

凛花茫然思索着，这里果然是陌生的房间。

凛花明白自己被绑架了，被出现在白翼山上那个大光头，和他那群形迹可疑的同伴们掳走了。

自己一定昏过去了，接着被对方塞进那只布袋带到这里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凛花跳下床，先朝门口走去，可想而知，房门果然被锁上，房间确实设有窗户，只不过窗外已经被交叉钉上木板。

凛花心想，打破窗玻璃说不定可以逃出去，于是环顾屋内，想找一个东西来击破玻璃。

门口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凛花紧张得绷紧神经，注视着房门。

走进房里的人却令凛花大感意外，竟然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子。

「你醒来了啊。」

男人轻声问着。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

年月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纤瘦，身上穿着黑色道袍，有一头齐肩的黑发，以及瘦长的脸蛋；他看着凛花的那双眼眸既清澈、又温柔。

「你是什么人……？」

凛花率先发问，男子讲手上的托盘摆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托盘中摆在膳食。

他握起双手，非常有礼貌地对凛花拱手作揖。

「我名叫刘禅。」

「……你是那群可怕的男人的同伙吧？」

「同伙？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喔，不过看在姑娘眼里或许是吧。」

听到模棱两可的答案，凛花不禁皱起眉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十分抱歉，害姑娘受惊了。你敬请放心，因为那群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凛花心中越发困惑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自由走动吗……？」

刘禅微笑着。

「当然不是。」

「不是？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再也没有人会危害到你，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危。只不过……我希望你能乖乖待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某处的小禅寺，我就是观主，其他的事恕我无法奉告。」

「即使我要逃跑，也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吗？譬如说从那个窗户……」

凛花伸手指着窗户，刘禅讶异地笑出声来。

「真是老实的姑娘啊。你当然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不过你若想逃跑的话，有人将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阿白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凛花的脑海中，难道他也被抓来这里了吗？

没想到刘禅竟然伸手指着自己。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来。

「你吗……？」

「是的，姑娘一旦逃跑，我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是谁要取你的性命？」

「目前恕我无法据实以告。」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我也不想死，所以能否拜托姑娘，暂时乖乖地待在这里。我想姑娘也不愿意当个杀人凶手吧？」

刘禅如此说完后，脸上浮现笑容。

「你是想用这样的话来威胁我……」

凛花试图抗议，但声音却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满意。

3

寅仙一回到白翼山上，就发现事有跷蹊。

找遍了整座府邸，就是见不着凛花和阿白的踪影。

府邸里并没有特别凌乱，可是走进厨房就发现凛花身上的符掉在地上。

符并没有破掉，是凛花不小心掉的嘛？还是……？

寅仙飞奔而出，跑向庭院，不过马上就退到墙后。

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逐渐远去。

空气沉闷极了。

视野昏暗，大树背后突然出现四、五个人。

寅仙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宦官。

他们身上都穿着柿子色衣裳，只有站在中央的那一位，身上一袭深紫色衣裳，腰间系着宽腰带。

穿柿子色衣裳的宦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寅仙。

「初次见面……或许不该这么说。」

李圃开口了。

「阁下已经两度拨驾前往皇城，只是未能谋面请安罢了。」

「……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缓缓摇头，四周的宦官马上拔出剑来，李圃再次说道：

「我们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话毕，李圃以外的宦官们刹那间持剑朝着寅仙砍来，寅仙纵身逃上屋顶。

宦官们紧跟在后、跃上屋顶，手上举剑在屋檐上奔跑，在后追赶寅仙。

寅仙飞越庭院，站在主楼的屋顶上。

默默地和宦官们对峙着。

刹那之间，其中一位宦官就纵身朝主楼方向跳了过来。

寅仙咋了咋舌，大大地张开手掌摆好架式，接着大喝一声，一掌打向迎面而来的男子。

男子随即向后一仰，坠落到地上。

另一位男人随后跳了过来，寅仙同样一掌打向对方，又把对方打落到地面上。

剩下来的两位男人停在原处，紧紧地窥视着寅仙的动静。

寅仙低下头，看着好整以暇站在庭院里的李圃。

「我想让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不耐烦地反问：

「为什么？」

「为了乱世。」

「你想使人间陷入混乱？所以勾结宝林娘娘，利用五皇子的野心？」

李圃脸上似乎挂在浅浅的微笑。寅仙从主楼跳下去，站在李圃面前。

「你既非区区一个宦官，亦非妖魔之类，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细细的眼睛闪着红光，肌肤上感觉得到有别于雨的湿气，寅仙惊讶得屏住呼吸。

「你难道是……」

李圃的衣袖微微动了，突然从深紫色的衣袖拔出长剑，深深刺入寅仙的胸膛。

寅仙捂着胸口往前倒下去，其身影却消失在昏暗中。

是幻术，真正的阴险站在李圃的背后，抬腿往对方身上踢了过去。

但寅仙的脚无力地沉入对方的背部，李圃的身体也微微扭曲，随风飞舞般地往天空中逃窜，期间依然不忘挥舞手上的剑。

剑尖掠过脸颊，鲜血滴了出来。

两人交手之中，宦官们已经从屋顶跳到地面，原先那两个被打落在地的宦官也已清醒，蓦地爬起身。

李圃一直驻留在空中，寅仙一面防范宦官们的攻击，一面朝着李圃「疾！」地一喊，施展法术，李圃挥动衣袖逃过攻击，然后摇摆身体在空中移动，手持长剑逼近。

「我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那么……小姑娘的性命恐怕难保了。」

「……！」

果然是这家伙干的。

寅仙往飞扑而来的其中一名宦官的头顶一蹬，跟着跃向空中，朝着李圃的脸一拳挥去。李圃左闪右闪，躲过了寅仙的攻击，趁机挥剑扫来。

难分胜负。

两人一直停留在空中，再度相互对峙，寅仙低声切入问题的核心。

「你打算如何处置凛花？」

「明日。」

李圃继续说道：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丹凤池边的楼台。」

风呼啸而过，寅仙被风扫到，身体失去平衡地坠落在地面上。

转瞬间，李圃反手持剑。

寅仙被封住行动，双手双脚迅速被宦官们钳制住。

全身无法动弹，寅仙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李圃停下攻击动作，仿佛只要让剑尖碰触到对方般地指着寅仙的鼻子，宦官们也一动也不动地钳制住寅仙的手脚。

寅仙的眼眸转变为蓝绿色。

他拥有遗传自龙之血脉的神通力，只见宦官们的眼睛始终聚集在一点，像人偶似地一动也不动，此时应该在空中就被封住行动的李圃开口了。

「要不要来谈笔交易？」

寅仙大为震惊。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微微露出阳光，紧接着落下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朝背后撞了过来，把对方撞飞了出去。

李圃一直滚落到庭院的角落才停住。

白兽甩着金黄色的马鬃现身了。

「坐上了！」

人面白兽焦急地指示着。

原来是变身为马之魔物的绮罗，寅仙立刻纵身骑上马背。

绮罗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腾跃至空中。

府邸越变越小，拉开距离了。

「你没事吧？」

绮罗冷冷地问着，寅仙回答没事，同时发现自己的视野越来越狭窄。

头痛欲裂，或许是太久没有运用神通力的关系吧。

「情况显然不太妙。」

绮罗回头望了背后一眼。

「有追兵。」

寅仙迷茫地瞥向背后。

看到一条大蟒蛇。

它有着细长的身躯，体表有蓝色的斑点，颈部长着白色的瘤，蛇尾端部呈螺旋状，正蠕动着四只脚紧追在寅仙和绮罗的背后。

但到红色的蛇眼，寅仙心里非常清楚。

是李圃，他的姿态原来是——

「蛟龙。」

寅仙发出低吟。

蛟龙为龙之亚种，水蛇活五百年就会突变为蛟龙，蛟龙突变后会隐居深山的洞窟中，千年后即可得神通之力。

蛟龙得神通之力后，便能呼风唤雨。

下个不停的雨，和滞留在赌城上空中的雷云，都是李圃造成的吗？

蛟静静地抬头望着寅仙们。

「不能想想办法吗？」

绮罗边在空中奔驰边问。

「蛟龙地位远低于龙，你再怎么说都流着龙王的血脉，瞪那条蛇一眼不就好了……」

「我办不到。」

虽然蛟龙是龙的亚种，但寅仙本身也有类似亚种，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驯服蛟龙；况且那尾蛟龙和普通的蛟龙有点不一样。

普通的蛟龙不会和人类打交道，然而那尾蛟龙不只出现在人世，而且还栖身在天子身边，其他扰乱国家局势。

他怀着压倒性的敌意。

雨越下越大，人面马神被左、右方刮來的強風吹得失去平衡，雷电接二连三地打了下来，蛟龙则幸灾乐祸地抬头望着两人。

（就是明日。）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

不把翠金丹带到那里的话，凛花将遭杀生之祸，而阿白恐怕也是为了保护凛花才追上去的吧。

4

（这里到底是哪里？）

凛花仔仔细细睇检查过整间房间，心想至少得找找有什么线索，于是打开抽屉看了看，又翻了翻书本，翻箱倒柜地找了老半天依然毫无所获。

房门依然被反锁。

昨天露过脸的刘禅今天早上也出现过，他为了凛花送膳食过来，凛花趁机迫不及待地问对方，但他脸上始终流露出为难的神色，什么都不肯回答。

正午很快地到来，午膳很可能又是刘禅送来的。

好吧，就这么办！凛花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把椅子挪到门边，然后站到椅子上，手上高高举起花瓶，静静等待脚步声传来。

对不起，刘禅观主。

凛花暗自向对方道歉。

既然不肯放我出去，就别怪我这么做了。

刘禅说过，如果凛花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既然不能逃跑，她也至少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只要离开或许就可以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脚步声由远而近，凛花把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握着花瓶的手上，就在这个时候——

「喂！不行，不行那么做啦。」

稚气未脱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了一大跳，回头看看背后，被钉上木板的窗户微微地亮了起来，凛花发现一堆圆滚滚的眼睛正窥视着自己。

「喔？是谁！？」

房门接着被推开，凛花赶忙举起花瓶，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刘禅手上端着装着午膳的托盘，眨着眼睛抬头望着凛花，凛花没有办法支持花瓶的重量，重心不稳地站在椅子上，眼看着就要摔下来，于是赶紧伸手抓住支撑物，定下神来才发现自己抓的是刘禅的手臂。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陶器摔落地面的巨大声响，刘禅打翻了手上的托盘，托盘里的汤泼得到处都是。

「好烫……」

「对、对不起！」

凛花急着放开对方的手，眼看对方的手已经被烫得又红又肿。

「啊~~」

「糟了~~」

稚嫩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头顶上传来，凛花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房间里的好几名孩童团团围住。

「失礼了。」

刘禅一本正经地赔罪。

来到另一个房间后，凛花帮对方包扎烫伤的部位，幸好伤得并不严重，她为刘禅厚厚地涂上药膏，盖上布，敷着受伤部位。

凛花终于走出遭监禁的房间，虽然这样的发展和她原本预期的有点不一样。

「刘禅观主，那个……」

「把姑娘你关起来，真的是非常抱歉。」

刘禅再次低头向凛花表示歉意，凛花则为难地紧闭着嘴。

「把一个像你这样没有任何罪过的姑娘监禁起来，我也认为确实是太过分了，可是我实在不能违逆他们。」

「他们？」

「这座寺庙的住持。」

「是叔叔啦！」

清亮的声音插嘴说道，对方是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凛花发现还有五、六个孩童围绕在自己的身旁，紧盯着自己帮刘禅包扎。

小至五岁，大至十一、二岁，性别、年龄各不相同。

「因为叔叔交代过，不可以让姐姐到外面去，叔叔说外面有非常非常可怕的妖怪。」

「所以姐姐不可以离开这里喔，叔叔还说姐姐一定要住在这里才安全。」

凛花百思不解地想着。

「呃……请问所谓的叔叔，是指……」

「姑娘你就别再问了。」

刘禅恳求着。

「请你不要逃跑，因为你一旦逃跑，不只会为小的惹来杀身之祸，就连孩子们也会被人从这里赶出去。」

刘禅苍白着一张脸，身子也微微地颤抖，他把孩子们搂到身旁。

「我不要被赶走。」

其中一个孩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被赶出去就没饭吃了，我不要~~」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

「结界，拜托你，答应我你会留在这里。」

这回换刚才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女孩开口。

刘禅那双拼命哀求的眼睛，以及好几双天真无邪眼睛，都紧盯着凛花看。

这根本是威胁嘛，尽管凛花心里这么想，也只能点头答应。

「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至少该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好的，谢谢姑娘鼎力相助。」

刘禅紧紧握住凛花的手。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一定是个好人。」

「姐姐，谢谢你。」

「只要姐姐肯留下了，我们就不愁没有地方睡觉，就不怕没有饭吃了。」

孩子们「哇~~」地嚷着围到凛花身边，她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唱起空城计，孩子们惊讶得左顾右盼后，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姐姐，你肚子饿了吗？」

凛花羞得满脸通红，她这才发现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自己已经错过了一顿午膳。

「我的肚子也好饿喔~~」

「啊~~真赖皮，我肚子也饿死了。」

「你们这些小家伙……」

刘禅频频按着太阳穴。

「刚才不是才吃得饱饱的吗？怎么这么快就……」

看到刘禅那张伤脑筋的脸，凛花不禁脱口而出……

「请问……厨房在哪里呢？」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凛花站在熬煮高汤的锅子钱削着芋头皮。

明明就被人家抓来关，还跑到人家的厨房认真地熬煮高汤，打算煮出九人份的膳食；尽管就个人份膳食中包括自己的份，心里却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现在，寅仙要是发现凛花被抓走了，一定担心得不得了，阿白也一定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自己。

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做饭。

「姐姐要煮什么呢？」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先前那位小女孩紧紧粘在自己身边。

「熬汤喔！因为有食材可以料理，里面还加了芋头、火腿和刀削面，我会多做一点的。」

「真的吗？」

小女孩笑逐颜开地问着，然后闭上眼睛，微微抽动鼻子嗅着味道。

「好香喔，好像娘做的饭。」

凛花停下烹煮饭菜的手，蹲在小女孩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兰儿。」

「嗯~~兰儿呀，你娘到哪里去了呢？」

「死掉了。」

兰儿若无其事地回道。

「……你是说，你娘过世了吗？」

「嗯，本来兰儿和娘一起住在桥下的家里，去年下大雨的时候，娘生了一场病，整个人变得好热好热，屋子也被河水冲走了。兰儿和娘一起裹在草席里，娘还是一直说好冷，兰儿拼命想要让娘暖和一点，娘也很高兴，可是第二天早上，兰儿就发现娘的身体冷冰冰的。」

「……」

「可是兰儿还是陪着娘，后来是因为娘都不起床，兰儿才一直哭。后来刘禅观主就来了，他告诉兰儿，娘已经上天堂（天国）去了，他帮兰儿埋葬了娘，还说因为娘不在了，要兰儿以后和他一起来这里住。」

听说其他孩子们，也都是因为没有父母亲、无家可归，才被刘禅留在身边照顾。话虽如此，凛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种地方呢？

「兰儿，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英华坊。」

兰儿茫然地回答着，英华坊应该位于天苑西南方。

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到太远的地方，凛花稍稍放下心来。

「那……你刚才说的叔叔是……？」

凛花准备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时，厨房外突然骚动起来。

孩子们大声嚷嚷着。

「门口好像有人来了。」

兰儿赶忙跑了出去，凛花因为自己是被囚之身而有点踌躇；回头想想，自己没有跟出去也太奇怪了。于是也手拿汤勺就紧跟在兰儿背后追上去。

穿过清幽静谧的寺院前院，就来到了小小的院门前。

「有人在路上昏倒了！」

「是不是太饿了？」

「快拿些东西给他吃吧！」

细雨中，孩子们和刘禅好像围着什么人，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看到凛花走过去，刘禅紧绷着脸，不过看凛花没有想要逃跑的样子，他才马上放送下来。

「这个人在门口晕倒了……」

「喂，他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白？」

其中一个孩子这么问着，凛花皱起眉头，探头看了一眼倒在门口的人。

他发现倒在地上的一个男孩子，还对凛花伸出手，不停地颤抖着。

「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原本拿在凛花手上的汤勺，顿时摔落到地上。

阿白微微张开眼睛，对着凛花露出微笑，只有凛花才看得出来。

「阿白，你演得好逼真喔。」

「嘿嘿。」

阿白得意地笑着，随意躺在这间简陋但打扫得相当干净的房间里的床铺上，这好像是刘禅的房间，他为了帮昏倒在门口的阿白煎煮草药茶，已经离开了。

凛花还是压低嗓门问道：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别小看咱的鼻子。」

对喔，阿白的鼻子比狗还灵敏。

「咱因为一时太大意了，被贴上这张符咒，所以被封住行动，不过……」

阿白从怀里取出已经卷得皱巴巴的符咒，就是先前贴在他脸上的那张；看来那群人中有人相当擅长某种法术。

「等咱恢复意识后，马上就循着那些家伙的味道追到这里，完全没有绕远路，因为味道一路吧咱带来这里，原本想用这副模样溜进来，没想到……」

轰地冒出一阵浓烟，阿白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凛花连忙制止。

「别这样，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不要担心，咱的耳朵也灵得很！」

阿白不停转动耳朵，并没有听到刘禅回来的迹象。

「咱想过，若是以这幅模样过来，一定会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不过在仔细打探过这个地方后，发现只有和尚和一些小鬼头，所以就轻而易举地混进来啦。」

阿白咚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凛花，我们回家吧！被他们看见也没关系，就从屋顶上一溜烟地逃……」

「阿白……我还不能跟你回去。」

阿白百思不解地反问：

「为什么？」

「如果我逃跑的话，刘禅……那个观主就会被杀，孩子们也会被人赶出这座寺庙。」

「什么？是谁说的？」

「把我抓来这里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呢……？」

阿白微微动着耳朵。

「有人回来了。」

再度掀起一阵浓烟，他又变回少年的姿态躺在床铺上。

才刚躺好，刘禅就端着装盛草药茶的碗走进房，门口接二连三出现好几张小脸蛋。

「有没有舒服点？」

「嗯……已经好多……不，总觉得肚子好痛……」

阿白故意装出很不舒服的样子扭转身子。

「希望喝了这碗草药茶后能够好起来。」

刘禅把碗递给阿白，味道强烈到连凛花解都皱起眉头。

「这是……？」

「要芍药和故萝卜煎煮出来的，孩子们吃坏肚子的时候，只要让他们喝这个，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可是……我……」

「喝喝看吧。」

孩子们表情天真地慢慢围到阿白身边，使劲把草药茶的碗推向他的嘴边。

「有点苦，不过别害怕。」

「喝了马上就会好喔。」

阿白求救似地看着凛花，凛花则是摇摇头，阿白只好低声呻吟着，把草药茶一口气灌进喉咙。

「唔~~嗯……」

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不是很好喝。

老天爷求求你，被囚禁在这里的时候，可千万不能闹肚子啊。

凛花不由得为阿白祈祷。

「很抱歉，这里无法让你久留……」

刘禅满脸歉疚地看着阿白。如果状况已经好一点的话，希望你能快点离开——着才是刘禅的真心话吧。

阿白比刚才更加脸色苍白地回答：

「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能不能让咱在这里住一晚。刚刚喝了你给的药后，咱觉得只要睡上一晚应该就可以痊愈。」

「我也想让你住下来，只是……」

「让他留下来有什么关系嘛~~」

孩子们拉着刘禅的衣袖。

「刘禅不是一直告诉我们，必须亲切对待有困难的人吗？」

「对嘛~~看他那么不舒服，为什么要赶他走啊。」

「大哥哥，你还很不舒服吗……？」

兰儿看起来非常担心，低头看着阿白的脸，阿白的脸色很差，确实演得很逼真，看到他那副模样，刘禅只好放弃自己的坚持叹了一口气。

「没错，当然不可能把一个病人赶出去，刚才服下的草药茶，只要睡个觉就会发挥药效，就请你在这里休息到明天早上吧。」

刘禅露出微笑，说着就走出房门，孩子们边向阿白打气，边鱼贯走出房门。

「……淘气的小鬼确实很惹人厌，不过咱看那些小家伙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

阿白躺在棉被里喃喃自语着。

「那些孩子们都没了双亲，现在雨又下个不停，假使没有地方住就太凄惨了，所以我怎么可以逃跑呢……」

「可是寅仙一定会很担心的。」

「如果今天晚上月亮出来的话，我就可以使用水玉环了，不过……」

凛花叹着气，把视线移到窗外。

雨势虽然变小了，却依然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凛花的怀里藏着名为水玉环的手环，此物原本是东海龙王的秘宝，后来寅仙将它送给了凛花。

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水气和月光，就会把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在水面上，还可以藉此和对方说话。

过去，凛花曾数度利用水玉环和寅仙说过话。

然而今天这种天气，八成看不到月亮。

「阿白，你能不能先回白翼山一趟？帮我向寅仙报个平安……阿白？」

阿白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被窝里，凛花还在想怎么可能？并把脸凑了过去，才发现阿白早已鼾声大作，沉沉地睡去了。

情况这么紧急，他怎么还睡得着呀。

不过，凛花马上就想起滚落在枕边的碗。

凛花拿起碗，往走廊走去。

小雨持续地下，庭院里不时传来孩童们的歌声，是凛花也知道的古老唱游歌谣。

「啊~~是姐姐！」

兰儿脱离围成圆圈的队伍跑了过来。

「姐姐也一起来玩嘛。」

「好，可是……」

凛花想和刘禅谈谈，不过在兰儿和其他孩子们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注视下，还是先加入了游戏的行列。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地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跟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嫦娥带回来

「嫦娥」是指住在月亮里的美女，唱这首歌时，可以把嫦娥换成自己思念之人的名字。小时候，天真的凛花也曾把久久才能见到面是父亲、阿姨们等远方亲戚，或是已经搬家的朋友们的名字套入歌曲中。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灶君带回来！」

其中一个孩子这样唱，他说的说灶君指的是灶神，凛花则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们；接下来，连「皇上」啦，或是「大神仙」等童言童语都出来了。

「娘！」

兰儿天真无邪地喊着母亲。

孩子们突然鸦雀无声。

「笨蛋。」

年纪最大的男童说道。

「兰儿的娘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可能来呢？」

「会来的！因为刘禅观主说过，只要乖乖听话就见得到娘。」

「那一定是骗你的。」

兰儿扑哧哧地掉下泪来，求救般地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非常了解兰儿的心情，自从娘去世后，凛花也很想见他一面。不久前，凛花才利用水玉环和银露山上那清澈无比的泉水，窥见过身在冥府的母亲容颜。

然而，一般人只能等自己死后，才能再见到已经死去的亲人们。

凛花回过神来，在哼着歌游歌谣的同时发现，除了兰儿以外的孩子口中，并没有出现父母亲或亲戚等亲人的姓名。

这些孩子们已经绝望了，因为他们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没有亲人愿意照顾他们，所以，他们对没有亲人会来接自己回去的事已经绝望了。

凛花心情沉重地弯下腰，紧紧地抱住兰儿。

「……兰儿会作梦吗？」

「作梦？」

「会在梦里见到娘吗？」

「有，偶尔。」

「是吗，姐姐也一样喔，我一直觉得娘没有死掉。不过以前啊，姐姐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娘。那时候，姐姐觉得娘一定是担心我，才会来看我的。」

「姐姐现在还会梦见她吗？」

「现在……已经很少梦见了。可是姐姐不会寂寞喔，因为姐姐现在过得很健康、很快乐，所以娘可以大大地放心，不用常常来看姐姐啦。」

兰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兰儿现在也很快乐，在这里可以吃得饱饱的，还可以在暖暖的被窝里睡觉，刘禅观主疼兰儿，哥哥们呀非常宠兰儿喔！」

原本在逗兰儿玩的孩子们，都难为情地低着头扭扭捏捏。

兰儿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怪不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最近都没有梦到娘……原来是因为我过得很快乐呀！」

那张侧脸一点也不像五岁的小女孩，实在太成熟懂事了。

凛花觉得，都是因为小时候就失去了至亲，才会变得凡事都这么认命。

凛花不希望养成凡事认命的个性，即使见不到已逝的人，还是可以找到对自己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就像凛花找到寅仙一样。

「再跳一次舞吧！」

兰儿用力拉住凛花的手。

「接下来轮到姐姐了喔，姐姐希望蝶儿吧谁带回来呢？」

「我想想……」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脸孔。

凛花最想见到的人是——

凛花最希望对方能马上过来迎接自己的人，当然是——

「啊！」

刘禅的脸出现在树木另一头的窗户上，他看着这边，神情自若地微笑着。

「姐姐等一下再过来。」

凛花留下孩子们，往建筑物走了进去，来到刘禅所在的房间。

哪时看起来很像文书室的房间，刘禅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抄写经文。

「我可以进去吗？」

凛花站在门口问对方，刘禅连头都没抬一下。

「可以啊。」

他欣然应允，紧接着说道：

「看来你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了呢。」

「是的，也因此渐渐打消了想逃跑的念头。」

「那真是太好了。」

他品貌端正，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凛花朝着刘禅问道：

「事实上，你给阿白喝的并不是治疗腹痛的草药茶吧。」

刘禅搁下毛笔，慢慢转过身来回答：

「他叫做阿白吗？你们果然认识。」

「是的。」

「当然，那不是什么治疗腹痛的药，是孩子们自己信以为真，那种演技是骗不了我的，因为没有人能帮装病的人调制什么草药茶，不，说不定他连任都不是。」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刘禅看似困惑地笑了。

「被窝猜中了吗？真是个老实的姑娘。从头发、瞳孔的颜色来看，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人类，所以就给他一帖药。」

「毒药吗！？」

凛花惊叫出声，刘禅赶忙挥挥手。

「放心，我不会做得那么绝。哪时可以让他好好睡上一觉的茶，浓度为平时的三倍；既然他不是人类的话，那就更不会危害到性命，不过会像他自己说的，整个晚上都不会醒来，一直睡到明天。」

凛花双脚几乎支撑不住身子，她用手撑着墙壁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觉得刘禅这个人有点可怕。

外表看起来温文儒雅，却绝对不容小覷。

「我被抓的時候，阿白被贴上符咒封住了行动，那张符咒也是你的杰作吗？」

「是的，白翼山出现妖魔的传闻不断，这是为了慎重起见。」

「你似乎满懂方士之道的嘛。」

凛花心想，既然是道士，那熟知草药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既然他能封住天马阿白，让他昏沉沉地睡去，就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排满墙边的书册都和草药有关，其中不乏凛花在寅仙书房里见过的书册。

「我以前曾经立志当一名方士。」

刘禅苦笑着表示。

「那好似在我一、二十岁，还很年轻的时候。当时的我一直很憧憬神仙的生活，不断尝试炼制金丹，看看自己能不能成仙，因而不眠不休地苦读，甚至前往翠龙山修行过。」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那样……不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了吗？」

长生不老是人类的梦想，很多人为了追寻那样的梦想而散尽家财；也有不少人假冒方士之名，炼制奇奇怪怪的丹药，其他蒙骗有权有势的人。

既然跟翠龙山的仙人学过，那就和寅仙一样，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莫非他也会使用仙术？

但刘禅摇了摇头。

「我并非从师父那里取得证书，我知道现在都还没有炼制出服了就会成仙的丹药，所以只能当个道士，屈身这座破旧的寺庙里，收容一些没有父母亲的孩子。」

「我认为能够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但这样太伪善了。」

刘禅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意。

「我会这么做，到都来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过去曾经杀人而赎罪……才收养孤苦无依的孩童，这样做只是想要或多或少减轻自己的罪过罢了。」

曾经杀人……凛花大惊失色，发现对方亲口说出非常重要的事实。

「兰儿说过，她在这里住的很快乐。」

刘禅淡淡地笑了，他不再说任何话，只是继续专心抄写经文。

※

位于天苑东边的香花园也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见不到人影。

李圃手上拿着小布包，默默在草地上走着。

或许是下雨的关系，连小鸟都销声匿迹了。

也感受不到一丝丝小动物的气息。

空气里微微散发出野兽的气味。

李圃一直走到一棵大树下才停下脚步。

「是我。」

树叶一阵剧烈晃动。

表面上沾着雨水的绿叶，纷纷掉落下来。

紧接着就响起一阵刺耳、高亢的吼叫声。

然后，掉下一团黑色的东西，撼动了大地。

李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看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体型壮硕、长相入狒狒的野兽。

那头野兽眯着红红的眼睛，呲牙咧嘴地笑着，然后不断翻动大大的嘴唇，把牙齿咬得轧轧作响。

「肚子饿了吗？」

李圃打开布包。

里面摆了一直雕工并不是很精美的珍珠发簪。

这是他前几天突袭白翼山上那座老旧的府邸时，命随从带回来的东西。

上面除了镶嵌着玉石或白珠等妖魔们最爱吃的东西外，还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发簪主人留下来的味道或气息。

李圃将发簪拿近野兽的鼻子，野兽一口就将发簪吃下肚

李圃说道：

「——该启程了。」




道士之泪
第三章道士之泪

1

直到深夜，乌云才稍稍散去，雨暂时停歇，暗淡的月光洒落到地面上。

凛花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注视着水桶里的水面。

她拼命摩擦着戴在手腕上的那只水玉环。

即使照在水面上的月光太暗淡，无法显现出效果，凛花依然深深相信水玉环的神奇力量，一心一意地呼唤着自己最想见到的人的名字。

水面微微地晃动，确实映照出人影来。

「寅仙……！」

凛花认为一定是他，只是影像并不是很清楚。水剧烈地晃动着，月光就像海市蜃楼般，在水面上晃动不已。

手环非常努力地想要映照出对方的影像，只可惜连寅仙的轮廓都无法清楚显现。

凛花觉得寅仙好像拼命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可是自己只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凛花拼命大叫。

「寅仙！我人在都城，不知道被谁监禁起来了。不过我平安无事，对方没有对我不利，这里有好多好多孩子……阿白也在我身边。」

「凛花~~」呼唤声微微传来，是寅仙没错，光是这样就让凛花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寅仙~~寅仙……」

我好想见你一面。

可是，我不能就这么逃走。

「寅仙，我们现在虽然不能见面，不过我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回到寅仙身边的。」

不停晃动的水面突然静止下来，上面清楚地映照出凛花最思念之人的面孔。

凛花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过她并没有哭，因为太高兴了，所以脸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寅仙也望着她展露笑容，可是那张脸孔转瞬间就化为乌有，水面马上恢复平静。

月亮又躲到云层里了，天上的乌云看起来就像会永远坐镇于上空。

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

凛花把戴手环的那只手抱进怀里，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才惊觉地抬起头来。

啪嗒啪嗒，好像有脚步声传来。

阿白吗？是刘禅给他吃的安眠药药效已退，所以他前来迎接凛花了吗？

凛花赶紧把手环藏进衣袖里，往门口走去，静静把门打开来看。

走廊上黑漆漆地，凛花还是鼓足勇气走出去查看，凝神望向孩子们睡觉的房门。阿白在刘禅的房里熟睡，门房依然紧闭着。

「……阿白？」

就在这个时候，凛花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人捂住嘴巴。

「……！」

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凛花发现有一只粗壮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腰，一直把自己拖回原来的房间里。

门被关上了。

凛花用力揣着脚，用力踢向对方的膝盖或双腿。

「别乱来。」

浑厚的嗓音。

同时，身体也恢复自由。

啪地转过头去，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张大嘴巴注视着对方。

「哦，看起来满有精神的嘛。」

绶王用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向凛花打招呼。

隔着水看凛花，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紧紧地牵绊住寅仙的心思，无论距离有多远，她总是一直一直悬住寅仙的心。

寅仙蹲在池畔注视水面良久后，迅速地站起身来。

「绮罗，凛花不在这里。」

这里是丹凤池，旁边就是皇帝的离宫，依照李圃的指示，寅仙和绮罗开到白凤宫了。

「……她没事吧？」

绮罗脸色惨白地问道。

「目前大概没事，不过得尽快把她救出来。」

「当然，押走凛花的是那个宦官吧？冒然行动妥当吗？那家伙不是要你拿翠金丹去换回凛花吗？」

「不管怎么说，这在一天内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寅仙因为无法备齐材料而被宝林娘娘拘禁，遭胁迫必须炼制翠金丹时，材料几乎都是娘娘一手准备。当时，寅仙是以欠缺好几种重要药材，必须调度材料为由拖延时日的；即使是当时都需要时间，更何况是现在，一天之内就要找齐所有的材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李圃真的想叫寅仙帮他炼制金丹吗？

寅仙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别有所图。

「凛花不在这里，应该是被关在天苑的某个坊里，我们走吧。」

「好！」

绮罗变身为兽姿，寅仙走了过去，准备乘坐到她的背上，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的草丛发出动静，那好像是绞紧弓弦的声音。

寅仙迅速回过头去，看到清晰浮现在黑暗中的脸孔。

「你是……」

寅仙开口想问对方是谁，拉弦声竟于同时响起，他打算运用仙术闪躲，但箭会掠过还站在自己背后的绮罗头上。

寅仙没有闪避。

细细的箭正好射中寅仙的心窝。

「皇子……」

绮罗大惊失色，寅仙觉得胸口传来灼热痛楚，不过他依然用力撑着双脚站在原地。

李圃微微地笑着。

「将来……」

他淡淡地继续说：

「阁下将来透过水镜说话时，最好慎选水质；我是说，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李圃的身体仿佛融入背后那黑漆漆的池水中，看起来并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

寅仙低声说着。

「这里的水原来是你的根据地啊。」

李圃露出微笑。

寅仙顿时理解过来。

李圃真正想要的果然不是翠金丹，因为他要求一天之内就要取得翠金丹。

对于翠金丹，他恐怕在宝林娘娘失败后就已经死心。

另一件必须弄清楚的事情，就是凛花是否落在他的手上。

那么，李圃的本意是想杀死寅仙吗？

不，想杀寅仙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以被箭簇射中的心脏为中心，强烈的麻痹感迅速扩散至全身。

寅仙双脚一软，赶忙伸手撑住地面。

李圃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寅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从容不迫地低头注视着寅仙。

「铁制箭簇的表面涂上好几层蔺草、栴檀和蜈蚣之毒，这些都是龙最害怕的东西……尤其是栴檀，会深深溶入龙骨之内。」

「尽学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眼见绮罗挺身而出，寅仙好不容易才制止她。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快回天界去吧！」

李圃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天界？」

「正是。尽管被称为不会飞的鱼，阁下还是会飞。回天界晋见天帝，天帝必定会为你拔出箭簇，若是幸运留下一命的话，请如此禀报天帝。」

李圃顿了顿后，以极为严肃的语气说道：

「『石神将』复活了。」

寅仙横眉竖眼地说道：

「你果然是……」

李圃呵呵呵地自喉咙深处发出得意的笑声。

雨声转强。

池水的水面和昏暗而漆黑的天空同化了，李圃的身影就像被吸入黑暗中似地，突然消失不见。

雨声中传来冷冷的话语声。

（快回天界去……然后问清楚天帝，如何收拾人间的混乱局势。）

寅仙那双紧握着杂草的手更加剧烈地抖动。视野越来越模糊，连寅仙自己都知道，己身的性命正随着流出来的血液慢慢地流逝。

寅仙深感大事不妙。

这次的状况，远比遭宝林娘娘攻击时更不堪设想。

绮罗悄悄地问道：

「皇子，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是叫你先去都城吗？不要让我一直重复。」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妙。」

「我没事。」

寅仙耸耸肩，大事跨坐到绮罗的背上。

手却一滑。

血水和雨水让他手滑了，就这样顺势倒在草地上。「皇子……皇子！」他只听到绮罗的呼叫声，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对不起……寅仙心中充满歉意。

我不是皇子，我只是一介方士；我已经有心爱的女孩，必须去救她。

我绝对不能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坚持而倒下来。

然而，寅仙很快就听不到绮罗的声音，就此失去了意识。

2

凛花站在绑架自己的男人面前，心情乱糟糟的。

凛花在古老寺院的一间禅房里，一直逼问绶王直到深夜。

「这都是绶王做的吧，这到底是为什么？」

绶王则是装不懂地搔着后脑勺。

「嗯~~这个嘛……如果说是为了救你，你大概也不会轻易相信吧。」

凛花以怀疑的眼神注视着绶王。

「救我？这到底是谁做的？」

「李圃。」

凛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圃拥有少数私人精锐士兵，那些宦官被称为柿色部队。李圃打算派那些人上白翼山拘捕方士，逼迫方士炼制翠金丹；除此之外，他还打算将大家一网打尽。」

凛花紧咬嘴唇，双拳紧握。

「你上次上山时，就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这句话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没想到凛花早就知道李圃有多可怕了。

因为李圃是一个曾经与宝林娘娘联手，企图由皇宫内部开始扰乱东株国的人物。

凛花正面注视着绶王。

「绶王，别再和李圃有所牵连了。」

「……办不到。」

「为什么？」

「我早就已经说过，李圃是皇城里唯一一个有实力把我拱上王位的人。他已经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会协助我登基。」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登上皇位，就可以不用管别人的死活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不肯听从你旨意的方士被杀吗？」

绶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皱着眉头。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打算在李圃派来刺客前，偷偷救出方士和你。」

「所以才把我关到这座寺庙？害我遇到比死更恐怖的遭遇？你想想看，要是那个脸上满是伤疤的大男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突然拿镰刀威胁你，你会觉得有多恐怖。」

「……我已经交代对方要谨慎，没想到……」

「他也是你的朋友对吧？」

「算是吧。每座城里都有那种人，我是在花街认识他的。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恶棍一样，可是心地并不坏，口风也很紧。」

那些人把凛花带来这里的动机，真的是为了帮助凛花，从他们没有破坏辟兵之符的举动就看得出来。

「既然是宫城的人，多少回受到李圃的影响，刘禅呢，他对你好吗？」

「刘禅说过，我如果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孩子们也会被赶出这里。」

绶王点点头。

「这是我提议的，因为这是最有效的一步棋。」

「你是骗我的吧……」

凛花听得晕头转向，伸手扶着额头。

「我真是个大傻瓜。」

知道犯人的来历后，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很懊恼，眼泪就不听使唤地掉下来了。

「别这么说。」

绶王伤脑筋地偷偷瞄着凛花的脸。

「利用了你的好心肠，我也感到十分抱歉，希望你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我真的是想尽办法要解救你和方士，不过我的所作所为有不能让李圃知道。朱玄叡终于死了，现在正是最重要的关头，一旦失去李圃这个坚强的后盾，很可能会被皇兄中的任何一人夺走皇位，被发配至边疆。」

「为了登上皇位，不管是多么可怕的人，你都愿意和他们联手吗？依李圃的个性来看，皇太子或其他皇子都有可能遭到杀害，你真的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绶王撇撇嘴回答道：

「没错。」

绶王神情哀伤地看着凛花。无论是他黑色还是灰色的眼睛，都闪耀着强光。

凛花无法讨厌他，虽然他有点霸道、固执，不过还算是光明磊落，公平正义感十足的东株国五皇子。

最大优点是他那平易近人的作风。然而实际上，他和凛花之间有非常大的距离；那不是身分，也不是年龄。

而是两个人的想法不一样。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凛花能更了解绶王，只是……

「……等阿白醒来，我们就会回白翼山。」

「你最好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李圃已经派遣刺客来过好几次了。」

凛花用力摇了摇头。

「请不要把我们卷进宫里的纷纷扰扰。」

绶王神情痛苦莫名，他现在也想顺著自己率真的感情行动。

假使自己没有怀着野心就好了。

「以后请你别再上山了。」

「凛花……」

绶王似乎想再多说些什么，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往外面走去，凛花则是有点茫然地站在窗边。

等阿白醒来后，我无聊如何都要立刻回白翼山。

寅仙、绮罗或娥瑛，也应该会很快就会回山上。

凛花觉得，等大家都会山上以后，即使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也不会再感到害怕。

天亮了，凛花虽然彻夜难眠，还是打起精神来梳洗打扮，接着来到走廊上。

凛花心想，就再帮大家煮一顿早餐吧，帮兰儿和那些善待自己的孩子们，熬一锅美味可口的粥。

在前往厨房的途中，凛花探头看了看阿白睡觉的房间，发现阿白还没起床。帮他重新盖好被子时，凛花发现阿白脸上漾满了幸福甜蜜的笑容。

真是服了你……凛花边想边往厨房走去，此时刘禅已经起床，炉灶也升好了火。

「早安……」

「嗨，早啊，孩子们也都起床了，我们直接去饭厅吧。」

刘禅笑嘻嘻地说着。

「我来帮忙。」

凛花挽起头发，洗过双手。

「那就请你帮忙看着锅里的汤好了。」

「好。」

粥已经煮滚了，汤也快熬好了。凛花拿着汤勺，一边在锅里搅拌着，一边把视线移到庭院的另一头。

「饭厅方向不断传来高亢的笑声。

「事迹败露了吗？」

刘禅边准备餐具边问着。

「刘禅观主，你和绶王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们是旧识。」

刘灿脸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在翠龙山修行过后，我立即就投身成州侯麾下。」

「也就是绶王的幕后——贞惠妃的娘家对吧？」

「是的，我曾经日夜为成州侯调制药剂。」

「咦？刘禅观主不是说……」

「如你所言，我并没有正式成为方士，虽然无法炼制仙丹，但好歹可以调配一些普通的药剂。因为我本来就具备医学知识，所以并非以方士的身份工作，只是当个随身医官留在州侯的城里，当时都是调制一些治疗风湿或胃虚之症的药剂。」

听说当时在成立，刘禅和绶王的交情只不过到擦肩而过时会交谈两三句。

「州侯个性开朗，为人谦和，明知我不是正牌方士，依然要求我帮他炼制服用后即可长生不老的金丹。我也曾数度拒绝，州侯大人依然以我曾经在翠龙山修行，理应炼得出金丹为由，始终不肯让步。」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为他炼制了金丹吗？」

刘禅点点头。

「我才疏学浅，起初觉得颇顺利的，州侯大人也越来越年轻，笑得合不拢嘴，也大大地赏赐我一番，没想到却在半年之后突然一命呜呼。」

市面上曾出现各种造假的金丹，听说水银或矿物等所谓的金丹药材，只要处理时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毒物，因此，吞服造假金丹而身亡的事时有所闻。

「州侯大人过世后，城里的达官显贵们谴责我，甚至有人呼吁必须把我关入大牢，说我是欺瞒州侯的骗子。不过，绶王就是在那时候挺身解围，救了我一命的。」

绶王挺身保护被士兵押住的刘禅时，曾经面对纠弹刘禅之人大声激叱：

「刘禅并非伪善之人。」

刘禅虽未持有方士证明，至少对死去的老州侯而言，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方士。

「……为什么？」

「听说他曾梦见州侯大人。」

老州侯本来就阳寿已尽，死前很想做做所谓的成仙美梦，是刘禅帮助他实现了梦想，老州侯才会大大地给与褒奖；如今降罪刘禅，本来就是不应该的。

「我在绶王殿下的鼎力相助之下，终于幸免一场牢狱之灾。事后，我仍然很在意州侯大人的死因或许和我炼制的丹药有关，才会自行离开都城。」

刘禅望着远处，陈述这过往。

「我有几次因为感到罪孽深重，想干脆结束自己的小命。不过，每当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念头时，就马上想起绶王殿下说的话……」

绶王曾经对欲离开都城的刘禅这么说过。

——金丹或翠金丹究竟是虚幻之物，还是真实之物，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人拥有梦想。

譬如说，梦想得到梦幻丹药者，能不能相信该丹为真实之物。

譬如说——冀望登上皇位之人，处于人人笑称绝对不可能的立场时，能不能继续怀抱这那样的梦想。

「人没有梦想就无法活下去；反之，人只要有了梦想，即使嚼砂也甘之如饴，绶王殿下就曾这么训示我。」

刘禅把手上的餐具摆在桌子上，转身朝着凛花。

「凛花姑娘。」

刘禅眼神认真无比地说道:

「我终于有了梦想，所以即使被赶出都城，依然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你知道我有什么梦想吗？」

凛花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的梦想是，希望绶王殿下能够统治这个国家。」

刘禅斩钉截铁地表示，然后把视线移到窗外那不断传来笑闹声的方向。

「叔叔~~叔叔~~」孩童们兴高采烈的叫声中，夹杂着绶王粗犷的说话声。

「至于他是否具备该资质，天命又是如何，我并不在乎，因为我就是喜欢他。」

凛花只觉得刘禅的话听来阴气逼人，他迅速将原本在切菜的菜刀刀尖朝向凛花。

「刘、刘禅观主……」

「我和绶王殿下的意图有点不一样，绶王殿下确实是为了解救白翼山的方士和姑娘你，才把你藏匿在这里；但我认为，绶王殿下的想法始终太天真了。」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

刘禅对声音微微发抖的凛花，浅浅流露出坦率的笑容回道：

「我要的是翠金丹。」

「……」

「方士迟早会来迎接你吧？我说的不是躺在房里呼呼大睡的野兽，而是白翼山的山主。拜托了，到时候请你向方士当面说一声，请他炼制翠金丹。」

「观主，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刘禅。

「当然明白，我非常冷静，我的意思是，你若不肯冷静听我的，那你和方士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刘禅逼近两步，将菜刀的刀尖抵住凛花的脖子。

「你会答应我吧？」

刘禅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凛花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

凛花已经明白刘禅对绶王的想法，她在内心深处，对于绶王对刘禅所说的「没有梦想就活不下去」这个说法颇有同感。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赞同他们的做法。

明明了解对方的想法，为什么必须分道扬镳呢？

绝对不能炼制足以使一个国家兴起或败亡的翠金丹。

过去，寅仙就经常这么说。

为了绝对刘禅，凛花开口说道：

「刘禅观主，我……」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唰地闪过一道黑影，饭厅方向旋即传来孩童们的哀号声。

凛花和刘禅急忙赶了过去，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影马上映入眼帘。

连自以为在白翼山上生活过，对妖魔已经司空见惯的凛花，见到眼前的妖异都吓得全身发抖。

那是一个乍看之下非常像人的怪物。

因为他以双脚站立，不过无论是身围或身高，都比普通男人打上三倍之多。

头部和上半身尤其巨大，他有着一头恣意生长的乱发，红通通的双眼，异常的嘴唇；嘴巴非常大，皮肤黝黑，身体赤裸，肌肉非常发达，还有锐利的爪子。

说他像人，不如说他像身躯巨大的狒狒更为贴切。

狒狒睥睨着眼前那一大群人，发出如鹭鸟般刺耳笑声。

一笑就会翻动血盆大口，嘴唇几乎可以舔到额头。

「原来是妖异之物。」

绶王的剑已经出鞘，孩童们都吓得全身发抖、缩成一团，而刘禅和凛花则赶忙跑向孩子们的身旁。

妖怪狒狒的眼睛紧紧盯着这边，一个个打量孩子似地注视着大家。

然后，又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是猿猴的妖怪……如人。」

凛花确信，眼前的狒狒就是传说中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妖怪。

是从银露山逃出来，最喜欢吃人肉的猿猴。

如人之血本身就其毒无比，一旦被咬到或抓破皮，就会一命呜呼，或是不出三日就会人事不醒而身亡。

所以，寅仙和娥瑛才会说如人是相当难缠的家伙。

如人的黑色大脚动了起来，他四化没有将绶王等人摆在眼里，只是慢慢地朝着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红通通的眼睛紧盯着凛花。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总觉得如人的笑意中带有一种「嘿嘿，终于被我找到了」的感觉。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

「……不准你乱来。」

剑光一闪，绶王挺身跳到如人面前举起剑，打算往如人粗壮的脖子砍去。

没想到如人嘴唇一翻，就卷住了绶王的剑。

同时，他粗壮得宛如树干的大手一挥，就把绶王打飞了出去，绶王重重地摔在远处的墙面上。

如人朝着绶王大吼。

咆哮声足以撼动天地。他的嘴巴裂至耳边，几乎遍及整张脸，嘴里还排着密密麻麻的獠牙。

如人再度转向凛花及孩子们的方向。

他再次兴高采烈地狂笑不止。凛花和刘禅一起把孩子们藏到背后，并且移动视线，寻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作武器。

但却找不到任何东西。

绶王终于爬起来了。

如人冲了过来，凛花则背过脸去。

「快逃……！」

刘禅大叫并且扑上前去，如人的大嘴巴正好咬在刘禅的右肩，扯走了一大块肉，孩子们哀号声四起。绶王终于站立起来，却因亲眼目睹如人残暴的模样而吓得愣在当场。

「……刘禅观主！」

凛花惊叫。瞬间，一只毛茸茸的守拦腰抱住刘禅的腰部，如人张开大口，眼看着就要从头把刘禅吞下肚。

白影突然往如人冲去。

「……可恶的狒狒！」

是阿白，他已经变成为天马，从侧面往如人的身上撞去。如人放开刘禅，跳向后方；而刘禅则像坏掉的人偶似地，以非常怪异的状态滚落地面。

凛花赶忙跑向刘禅，但他已经没了呼吸，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刘禅观主……振作一点！」

如人又翻动嘴唇，对阿白展开威吓。

阿白一点也不认输，朝着如人大吼，连墙壁或梁柱都被震得嘎吱作响，只见他呲牙咧嘴地朝如人走去。

「阿白……别过去！」

凛花惊声尖叫，如人的血会使人失去理智，阿白为天马，据说治愈力非常高，不过若是被如人伤到，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呢？没有人知道答案。

阿白瞥了一眼凛花。

凛花觉得阿白笑了。

说时迟那时快，阿白迅速扑了过去，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

如人暴跳如雷，扭断了梁柱，马上伸出利爪，眼看着就要往阿白身上抓去。

阿白依然不肯松手，黑漆漆的血喷了出来，将阿白那身纯白色的毛染污。

凛花岔开双腿站着，双手捂着嘴巴，直视着眼前的光景。

如人暴跳如雷，用力殴打阿白的背部，利爪深深陷入阿白的肌肉里。

阿白依然不肯放开对方，用牙齿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死后不肯放松下颚的力量。

如人终于停止咆哮。

眼泪从红通通的眼睛滚落。在阿白紧咬不放的状况下，如人的身躯仰倒在地上，再度发出凄厉高亢的惨叫声后，终于完全静止下来。

没想到就在阿白放松如人脖子的刹那，他又蓦地爬了起来，阿白一个措手不及，无法再度咬住对方。身负重伤的如人变成一团黑影，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往外面逃跑。

四周一片死寂，可以清楚听到下雨的声音。

「阿、阿白……」

凛花双脚颤抖着往阿白跑去，没想到——

「别过来！」

阿白张着大口，大声斥喝凛花。

「咱全身都淋到狒狒的血了。咱非常明白那家伙的血痕毒，绝对不能轻忽；咱还听过凡人碰到如人的血就会中毒身亡的说法。」

「阿白，你没关系吗？」

「你以为咱是谁，咱可是孩童听到都会吓得停止哭泣的天马喔。那种没教养又爱吃人肉的死猴子，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声音微微地颤抖，清楚显示出阿白说的都是假话。

凛花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黑。

「阿白……」

「所以咱才会制止你靠近咱，咱……想过去那里泡泡水。喂，绶王，在咱回来之前，就由你来保护凛花和孩子们。」

「喔！好……」

绶王愣在当场，听到阿白的话后才走了过来。

「刘禅……」

他在紧闭双眼、躺在地上的刘禅身旁跪下，孩子们则对天马视若无睹，围在刘禅四周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

原以为刘禅已经命丧黄泉，没想到他的睫毛微微地动了动。

「刘禅！」

绶王牵起刘禅的手。

「绶……王……殿下……」

刘禅张开血淋淋的嘴，拼命想要发出声音。绶王要他别说话了，刘禅依然微微地动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道：

「事……实……上…………」

「不是叫你别说话吗！」

刘禅突然瞪大眼睛，眼中只注视着绶王一个人。

「绶王殿下，事实上，我最想……为你炼制……翠……金……丹…………」

刘禅的手从绶王的手上滑落。

「刘禅观主……哇~~~~~~！！」

兰儿趴在刘禅身上放声大哭。

眼泪从绶王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滚落。

凛花也呆呆地站着掉眼泪。

背后的空气微微地飘动。

「阿白……！」

阿白展开翅膀准备起飞，凛花赶忙往阿白身上扑去，紧紧地抱住他。

「放、放手！」

我怎么可能放手呢！就像阿白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般，凛花也紧紧抱住阿白的脖子，一点也不想放开。

「我绝对不会让阿白走，因为阿白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啧，阿白咋了咋舌。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敏锐啊……」

阿白收起翅膀，放弃起飞的念头，凛花还是仅仅抱着阿白的脖子。

如人的黑色血液沾满阿白的脸颊、双手，和衣服。

凛花依然热为绝对不能让阿白离开。

阿白眯着金褐色的眼眸注视着凛花。

「凛花，你最好放弃救咱。」

「你在说什么啊！？」

阿白说出凛花难以置信的话，凛花只能用力摇着头。

「我怎么可能答应你呢！」

「咱非常清楚，到目前为止，凡遭如人伤害的人，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况且，咱还用自己的牙齿咬了那家伙，即使很少量，但那个恶心家伙的血也跑到嘴巴里了。」

凛花明白，阿白明明很清楚这么做的危险性，还是从如人的脖子上一口咬下去。

因为除此之外，阿白找不到任何解救凛花或孩子们的方法。

「凛花，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咱很快就会失去意识，到时候不知道会咬死什么人，说不定连你也不例外。」

「我不要听……」

「凛花，拜托，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才不管！」

凛花大声叫嚷，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再也看不清楚一脸苦恼的阿白。

「你想去哪里？你的意思是要一个人躲到深山中等死吗！阿白，你认为我会眼睁睁地让你去吗！？」

「凛花……」

凛花死命抱住阿白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一起回寅仙哪里吧！他一定有办法帮你治疗。」

「如人的毒没人能解，寅仙不是也这么说了吗？」

寅仙确实这么说过。

所以，阿白真的会死掉吗？像刚刚在自己的眼前死掉的刘禅一样……？

凛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是天马也不能幸免……？」

凛花拼命地要说服阿白。

「这样就死掉，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就算要运用妖力什么的都好，只要能活下来就……」

「别再闹了……」

凛花很明白自己是在说任性话，不过却不能这样就轻言放弃。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可以救阿白。

「……灵芝。」

凛花突然低声念着。

「你在说什么？」

「还有灵芝！据说是里昆仑山上才有的五色菇蕈！」

凛花的脸上终于绽放笑容。没错，传说中可以用来治疗任何野兽疾病的五彩灵芝，一定可以救阿白一命的。

「傻瓜……」

阿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凛花，那只不过是传说故事。咱心里很明白，无论是那座山的名字，或是五彩灵芝，都是捏造出来的。」

「对我来说，口耳相传或故事中描写的，很多都是真实故事。」

妖魔，仙人，龙，翠金丹。

全都是真的。小时候外婆说给我听的故事，几乎都是真的。

「阿翔与八吉祥」的故事里，说不定也存在着真实性。

「可是，咱说不定没有办法撑那么久……」

阿白含含糊糊地表示，凛花则对眼前的阿白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你不会有事的。」

「凛花……」

「阿白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五彩灵芝。」

阿白始终注视着凛花，终于听天由命似地点点头。

「真的要去吗？」

回过头去，绶王就脸色惨白地站在背后，他似乎已经听到凛花和阿白的对话了，孩子们也非常担心地看着凛花。

凛花放开阿白，走到刘禅的遗体旁。

然后，默默对着刘禅双手合十。

刘禅临终前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他最想亲手为绶王炼制翠金丹。

那句话，一定是他的真心话。

任何人都想为心中最重要的人做些什么。

「绶王。」

凛花抬起头来看向绶王，绶王避开凛花的视线，难为情地说：

「……我也很想陪你们去，偏偏李圃交代过我布恩那个离开都城。」

嗯，凛花点点头。

「我知道。」

「你说不定会认为我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事实上，我……」

「我认为绶王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喔。」

凛花打从心里说出这句话。

「所以，拜托你，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绶王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意思？」

「……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对了，再见了。」

凛花绽放微笑，说着就转过身去，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姐姐……！」

兰儿追了过来，抓住凛花的袖子。

「姐姐要去哪儿呢？」

「对不起，兰儿。」

凛花很想抚摸兰儿那颗小脑袋，但在发觉自己手上已经沾到如人的血时，又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姐姐必须去找一种非常奇特的香菇。」

兰儿微微歪着头倾听。

「那么做对这个国家好吗？姐姐是为了国家去的吗？」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的确，只要知道闪耀五彩光芒的梦幻灵芝，就可以解救都城里的人，大家就不必再受如人的威胁了。

可是——

凛花摇了摇头。

「不是。」

凛花温柔地微笑着，老实道出自己的心声：

「姐姐是为了自己去的。因为，阿白——就是这匹天马，对姐姐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凛花轻轻抚摸着阿白身上那些已经被染成黑色的毛。

「以后啊，姐姐要永永远远和阿白在一起，所以姐姐一定要去。」

阿白低吼一声，然后抬起头来，即刻浮上空中。

高大瞬间竄升。

无论是老旧的寺院屋顶，抑或是仰望着自己的兰儿及绶王的脸庞。

所有的东西都逐渐远去，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凛花和阿白返回白翼山后，发现寅仙并没有回来。

绮罗或娥瑛也不在山上。

凛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禁脸色苍白地杵在当场。

绶王说过，李圃打算袭击白翼山，为了逮捕寅仙。

寅仙被抓走了吗？假使寅仙这次像上次那样被宝林娘娘抓走，被强迫炼制金丹，被严加拷问而受到伤害该如何是好？

「你认为该怎么办？」

阿白问凛花。

凛花犹豫着是否要先去找寅仙，可是阿白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了。

犹豫不决之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于是凛花坚定地抬起头来。

她利落地准备了一些看起来应该可以保存久一点的事物和饮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事似地往自己房间跑去，伸手摸了摸抽屉，结果并没有找到自己想带出门的东西。

为什么找不到呢？凛花没有时间多加思考；她又跑到书房去，在寅仙的书桌上留了一封字条。

接着回到药房，从中药柜里抓了些药，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借了另一样东西。

她把那些东西通通包在一起，绑在阿白的背上。

「走吧！」

走到哪里去？阿白并没有开口问。

阿白对出现在故事书中的里昆仑山毫无线索。

不过——

「要飞往哪个方向？」

阿白只问了这一句。

凛花稍微想了一下就说：

「西方……」

听说昆仑山在西边。

传说哪时一座住着很多神仙的灵山，去到那里说不定就可以找到线索，娥瑛的狐狸精亲戚也曾经这么说过。

而且，往西方走也比较吉利。

因为，那是被视为金龙长眠的方向。

阿白让凛花乘坐在自己的背上，冒雨飞向西边的高空。




萤火虫引路之森
第四章萤火虫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才诞生的。

自从力量爆发后，他才开始有了记忆。

他破坏了七座山，饮尽十四座湖里的水。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竟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没日没夜地在陆地上走着，在空中飞着，讲力量发挥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着所谓的「天帝」，天帝把这样的他视为「麻烦制造者」，于是把他封印起来。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凉的水对他而言，是非常舒适的睡床，水冒泡的声音对他而言，就好比是摇篮曲。

好久好久一来都是这样。

自己明明未曾有过想离开水底的念头。

却偏偏出现一个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这个神秘的身体才会曝露在热腾腾的大太阳下。

因为，若是不将长眠水底过久而累计的庞大能量释放出来，自己就会无法承受，所以，他夺走了无数条性命，破坏了数不尽的建筑物。

因为自己必须一直醒着。为了鼓舞自己、为自己打气，他夺走了视线所及之万事万物；想以人类的阿鼻叫唤，来取代海浪声编成的摇篮曲；贪婪地以造成人类恐慌为乐，来取代安静的睡眠。

这次，爆发的力量不再朝着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冲着人类而来。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所冀望的。

没想到等一切都结束后，那个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实说，回到水底反而比较安心；同时，心里也觉得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遗忘在地面上。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才会半睡半醒一次，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思考着。

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把什么东西带回来？

然后，时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缚已经松脱。

他抬起头来，看着遥远的水面上，那令人怀念无比的灼热太阳。

他微微颤抖着，朝着太阳冲出水面上。

1

昆仑山山脉位于遥远的西方，群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昆仑山脉是一般人无法随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仙人，据说这里曾经设置过无数个洞府。

昆仑山是群山中之最高峰，传说负责管理众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昆仑山上的瑶池里。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听说阿白曾几度陪寅仙飞往瑶池。

因此，阿白决定先去拜访西王母娘娘。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阿白让凛花坐在自己的背上，当他们到达昆仑山脉附近的时候，是从白翼山出发的当天下午。

然而，到达目的地的山峰之前，阿白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真丢脸。」

阿白降临在最前面一座山峰的山谷里，满脸歉疚地喃喃自语着，凛花则是低头看着阿白问道：

「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

原本紧紧附着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渍，已经掉得一干二净。不过，毒确实已经侵入阿白的身体里，因为在天空中飞翔的过程中，阿白的飞行高度并不是很稳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出发时原本以为可以在太阳下山前到达目的地，没想到……」

「太阳还没下山唷，阿白，你知道从这里上山的方向吗？」

「嗯？知道。」

「那我们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你的意思是……？」

阿白难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走路去瑶池？从这里走到瑶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吗？」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顺利的话需要三天。不过，那里绝不是靠人类的双脚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无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没有带正式的入山许可——灵符，途中说不定就会遭到野兽的攻击，所以还是休息一下，再从空中飞过去吧。」

凛花注视着阿白。

「阿白，你确定休息一下后，还可以继续飞吗？」

「……」

「那么，我看还是只能用走的上山了。」

「天上开始变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咱们最好先下山，你难道想睡在山上吗？」

「我根本不打算睡觉。」

「什么？」

我们没有时间睡觉。

听说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后，一般人大约三天就会一命呜呼。天马到底恩能维持多久的时间，凛花并不知道，凛花只知道应该尽快想办法。

「凛花，可是……即使见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凛花并没有听完整句话，就已经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发现阿白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于是对他嫣然一笑。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觉得身体不舒服，走起路来很吃力的话，就让我背着你走吧。天马姿态的阿白我背不动，到时候希望阿白能变成人的模样。」

阿白露出苦笑。

「真服了你……」

说着就和凛花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森林里走去。

（阿翔一直想赶快回故乡，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庄。他在故乡有年迈的母亲卧病在床，于是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山里迷失方向地绕来绕去……）

凛花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描绘着故事中的场景。

她继续攀登没有路的深山，山坡越来越陡峭，泥土表面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只和阿白说了一下子话，两个人就全神贯注地默默往前走。

（阿翔拼命赶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气馁。即便是碰到饥肠辘辘的老虎，就算从悬崖上滚落而伤到脚，他也不说出泄气话，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河九十九条河……）

每当凛花差点滑倒或摔跤的时候，阿白就会赶忙过来扶住她。阿白总是落后在凛花之后，身为野兽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凛花还慢，这种事情阿白想都没想过。

阿白落后的时候，凛花就会静静地等他，等阿白跟上来后才又继续往前走。

从这里到瑶池到底有多远呢？他们能不能顺利抵达瑶池呢？到了瑶池后，又能不能找到里昆仑山的正确位置，顺利地找到梦幻灵芝呢？一想到这些事情很可能令人失望，就叫人头晕目眩。

所以，凛花不去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水……」

走了一小段路后，背后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气喘吁吁，呼吸远比凛花费力，下颚还微微颤抖着，于是凛花从行囊中取出装水的竹筒。

「喝水罗。」

凛花讲竹筒凑近阿白的嘴边，并且把水倒进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着把头靠在地面上磨蹭。

「阿、阿白……？」

「咱的喉咙……可恶！」

「很痛吗？」

痛到没有办法把水喝下去了吗？阿白看起来明明很想喝的，却只能拼命甩头，一直在地上绕着圈圈，凛花只好悄悄把竹筒盖起来。

阿白难过地挣扎了好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凛花，咱再也……」

「走不动我会背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你背不动咱的，咱即使变身为人类你也背不动；更何况，咱现在已经无法变身了。」

凛花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

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态，就浮现在凛花的眼里。

凛花张开眼睛说道：

「阿白，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一个人也到得了瑶池，我一定可以打听到关于五彩灵芝的事。」

阿白脸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凛花，咱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那种事。这里比白翼山危险千百倍，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会有许多家伙因为这块大肥肉自己送上门来而高兴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来越暗，黑夜转瞬就会降临。」

「既然阿白这么说，那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吧。」

但是凛花丝毫不肯退让，悉悉索索地在行囊里翻找了老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

「你看……」

「那是……！」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是招摇山的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凛花手上拿的是一颗大如拳头的宝玉，前几天，阿白背着寅仙偷偷舔了这块宝玉，寅仙引发一场骚动。

「我从药房的抽屉借出来的，本来想带阿白最喜欢的那个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给我的发簪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找不到。」

「……你还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货就摆在眼前，咱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阿白低下头，因为天马的鼻子照理说毕任何野兽都还灵敏。的确，在过去，凛花若将这块玉装在袋子里携带出来，阿白一定会马上嗅出味道。

凛花沉默不语，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对着阿白说道：

「现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个够了，水喝不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舔舔玉吧。」

「凛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摇摇头注视着阿白，语气非常温柔地说道：

「阿白，你经常说我只不过是个凡人，事实上……凡人未必就那么没有用，至少我就曾经一个热闹爬上白翼山。」

然后，认识了阿白，也如愿以偿地向寅仙告白。

仔细想想，我轻率鲁莽地上山时，总觉得好像是被一种逼不得已的决心推着走的。

「和当时的情形一样……嗯，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强烈。放心好了，阿白决定不会死掉的。」

阿白什么话都没说，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宝玉后，再度大踏步往前迈进。

他们不时停下脚步喘口气，爬过一段山坡后，就蹲下来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宝玉，凛花则拿一小块砂糖含着嘴里。

走走停停的过程中，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在山中，夜晚降临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型号两人现在已经穿过丛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丛间，视野还算明亮。只不过再继续往前深入森林的话，里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里根本看不到一丝丝的月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状况下，显然已经无法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凛花在脑袋中如此打算，束手无策地呆立在草丛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奇异的吼叫声。

凛花回过头去，惊讶得目瞪口呆。

发出吼声的是阿白。

凛花发现阿白岔开前脚站着，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变得无法聚焦，眼眶开始流出血泪。

「阿白……！」

凛花自言自语似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没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半开的嘴巴不断溢出被血染红的泡沫。

「吼~~」阿白张开满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凛花赶忙跑过去，阿白则抬起右前脚威吓。

难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凛花吗？

凛花吓得双腿发软，愣在阿白面前。

「阿白……」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凛花，说不定已经看不到凛花了。

阿白焦急地转动耳朵、吸着鼻子，继续发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势威吓。

即使如此……

凛花一发现阿白把前脚放下来，就飞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天马的咆哮声，阿白拼命甩动脖子，想要甩开凛花。

「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阿翔都不会气馁，阿翔他……」

凛花连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中的只字片语都想不起来了。

她发出呜咽。

「阿白，是我啊……」

哭无济于事，然而，天马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凛花，眼泪就掉个不停。

「是凛花啊……」

阿白冷静下来了，而凛花只是仅仅抱着他。

「我会陪你的……」

凛花泪眼汪汪地说。

「已经不用再走了，阿白都这么难过了，我还一直逼你赶路，对不起。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了，一直在这里休息吧。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说的，遭如人攻击后，选择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或许轻松多了；到死到临头了还找什么梦幻灵芝，这个举动未免太过鲁莽。

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凛花，阿白还是愿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么善良体贴的神兽。

2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露出脸来。

许久不见的星空中死后不见云朵，草丛中出现淡淡的光点。

微风轻轻吹送。

阿白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凛花把耳朵贴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样，把眼睛闭起来。

心跳声告诉凛花，阿白还活着；尽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渗出鲜血，不过呼吸似乎舒畅多了。

四周静悄悄的。

凛花只听到阿白的心跳声，以及树叶晃动的声响。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时会到来。

凛花只相像这样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来为止。凛花觉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动就会干扰到阿宝，害他不能静静地离开。

所以她静静地躺着，仅把耳朵贴在阿白那软绵绵的白色毛片上。

猫头鹰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野兽的夜鸣，以及沙沙沙的树叶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风突然静止不动。

阿白的心跳声也停止了。

「凛花，凛花。」

耳边突然听到呼唤声，凛花张开眼睛。

发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沉沉睡去。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不是天马，阿白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

凛花揉了揉眼睛。

「阿白——？」

「凛花啊，咱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件事。」

凛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处都是小小的白色光点，草原美得叫人惊叹。

萤火虫四处飞舞。

附近说不定有水源。

「凛花，为什么？为什么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愿意帮助咱呢？」

「阿白，你问什么要问这种傻问题？」

凛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因为阿白对我来说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为什么重要？」

「这没办法用言语形容。」

「说不出来吗？」

「说不出来，阿白很善良体贴，但理由不只是这样。虽然认识阿白才一年左右，不过，阿白……阿白你……已经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谢谢你。」

阿白笑开了。

「咱也非常喜欢你，你是咱唯一喜欢过的人类，咱曾经想过，假使能把你取回来当老婆该有多好啊。不过，咱还是觉得你是一个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经生下咱，却离开咱的娘或弟弟妹妹们一样重要。」

阿白采用了过去式，这一点话并没有发现，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阿白，以及萤火虫交织飞舞的草原。

阿白那双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视凛花一阵子后才说：

「真的非常谢谢你。」

语毕，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站起身来。

「听你说要帮咱找五彩灵芝，听你说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后一刻，咱真的很高兴。咱从未有过这么高兴的时候。一年……尽管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咱真的从你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里?」

凛花非常担心地问道，阿白则一脸忧伤地垂下睫毛。

「继续这么下去，咱很担心会把你吃紧肚子里。」

「吃就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饿得不得了，把我吃下肚里也没关系。」

「别尽说些傻话。」

阿白温柔地笑了。

「听你这么说，咱就心满意足了。咱心里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话，寅仙或许会很失望、难过，因为咱这个妖怪陪着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好久了，对他来说自然很重要。可是凛花，假使连你都死掉的话，往后该由谁来陪伴他呢？陪那个个性阴沉、小气、不懂事，一点也不坦率的半龙走下去……」

「阿白……」

「拜托你了，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离开的，没想到……」

阿白的视线从凛花身上移开，望着森林的深处。

然后，再度看了看凛花，脸上浮出一丝丝幸福的笑容。

「再见了。」

「等等！」

凛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脚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就在凛花绊住的时候，阿白已经慢慢远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你到底要去哪里啊？阿白……！」

凛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凛花面部朝下地扑倒在草地上。

她赶忙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自己作了个梦。

少年姿态的阿白已经消失，萤火虫也不见了，看不到原本应该还躺在地上的天马踪影，只留下沾满血迹的野草。

这不是作梦。

「阿白……！」

凛花站起身来想去追阿白，她一边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边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然而静静等着凛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3

啪！额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寅仙张开眼睛。

夹杂干草和药草味，那令人怀念的太阳味扑鼻而来。

寅仙发现自己被抬到一张狭窄的床上躺着。

叽——叽——室内充满煮沸热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外面传来了鸡只啄食的声响。

他看到土墙，以及用稻草盖的屋顶。屋顶到处都是破洞，斜斜射进屋里的阳光中，看得到轻轻飞舞的尘埃；大大敞开的窗外，是一片看起来十分清凉的竹林。

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脸上，寅仙依然躺在床上，伸手把东西捡起来看看，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寅仙撇过头去，发现有一位老人家背对着自己，坐在距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暗沉的蓝色袍子，光秃秃却气色良好的脑袋……寅仙不禁睁大眼睛。

「师父……」

一直在写东西的老人家并未回过头来，嘴里答道：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师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罗。」

「……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起身，准备向翠龙山的伟大仙人行礼致意。

突然，一阵疼痛袭向胸口。

寅仙痛得皱紧眉头，真君依然没有回过头来，他自言自语地念道：

「显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铁制箭簇再加上栴檀之叶，看来敌人是相当理解龙之人。」

「似乎……不是人类。」

「正是。」

寅仙紧揪着眉头。

「天苑的现况，你听说了吗？」

「老朽乃远离尘世之身，仅从茶友那边得知一二。」

「茶友……？」

「还有，将你带来此地的美人……具马之魔性者，也已经详细告知老朽经过了……唉，又写错了。」

纸团又飞了过来，寅仙迅速避开它，准备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来。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或脚趾尖都已经变成略带青绿色的银色，而且还微微颤抖。

说不定瞳孔都变色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惊讶地说道：

「老朽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留个一时半刻无妨，你就躺下吧。来，快喝下那碗汤药。」

床头确实放着一个木碗，寅仙伸手取碗，发现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别强烈，于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讲汤药含在口中。

好怀念的味道啊。

寅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读出笑中含义似地说道：

「苦吧？你从小就讨厌这种茶的味道。」

「加点蜂蜜或姜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涩味，孩子们就能喝了。」

「若然是狂妄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真君继续讲纸团丢了过来，显然是写错的纸张。

寅仙苦笑着，抬头看向屋顶。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师门竟然还有脸入山。」

寅仙曾经遭翠风真君逐出师门，赶下山去。

翠风真君曾对寅仙说，老朽开给你方士证书，你就快快下山，试着到村子过生活吧。

当时，寅仙身上龙的素质远甚于现在，他迟迟无法舍去龙性，根本不懂炼丹药的意义，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颓废下去。

下山到村子里生活后，每当寅仙发现身分快要曝光时，就会马上搬往其他城镇，最后才终于落脚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师父相见，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见到师父。

「真是的，专给老朽带来麻烦。」

「我深感抱歉。」

「不是说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将。」

寅仙惊讶得张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将。」

「天苑上空乌云密布，始终都是半月高挂夜空，不见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现，已经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阴雨连绵也只是谷物腐坏、疫病蔓延，有些村庄因旱魃而闹旱灾，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苏醒过来造成的影响吗……」

真君终于搁下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寅仙身边走来。

他把如意棒当做拐杖咚咚咚地拄着走，这是真君一直以来的习惯。

真君是一位个子不高、脸型圆润的老人家；蓬松丰厚到几乎可以用来弥补头发之不足的纯白胡须，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为眼皮松垂的关系，看不到他的眼睛；脸颊和耳垂也都松松垮垮的，走起路来会不停摇晃。

立志当方士者等同于神仙，不，翠风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远超过神仙之人。

「石神将醒来的原因，果然是结界功能减弱造成的吗？」

「显然是。他已经长眠了五百余年，因此正蠢蠢欲动地想大显身手一番吧。」

石神将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后得神力而驱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备呼风唤雨、引发沙尘暴或洪水来破坏敌阵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的小国国王，就是靠着石神将之力，才在短短一年之内就掌握了东海之地。

与之为敌风险非常高，反之，倘若能与之为友，世界上将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将更可靠的伙伴了。

令人遗憾的是，石神将是一个嗜血如命、酷爱阿鼻叫唤、喜爱让人类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无是处，只是个惹人嫌恶的家伙。

因此，他应该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为东海龙王不在，导致结界功能减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吗？

「不过，我觉得石神将的手法实在太保守、太大费周章了。」

寅仙对峙过的李圃，乍看是一个极为平凡的凡人，他虽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将真的苏醒过来，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李圃实在不需要和宝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东株国搞得天下大乱。

不需要大费周章取翠金丹献给一个凡人男子，就可轻而易举地搞垮国家局势，就连致使这个国家灭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却潜伏在天子身边，策划了后宫的毒杀事件，仅做些鸡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唤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会给人一种他是仰赖他人之力的印象。

「或许是咒缚尚未完全解除。」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卷，显然是写错过好几次，费了一番工夫才写好的东西。

「咒缚……」

「即使来到地面上，他还是无法从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未来必须做什么了，真是万幸。」

老人家说着说着，把刚写好的纸卷递给了寅仙。

寅仙摊开纸卷，迅速瞄了一眼后边揪起了眉头。

「东王父的引荐书函？」

「东王父」是一位统领男性众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莱岛。蓬莱岛底下的海底，设有东海龙王的宫殿——龙宫，岛之顶端则有登往天界的途径。

蓬莱岛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若要前往天界，这不就是最近的一条捷径吗……？」

「谁要去天界？」

「你啊。」

「……」

「地下的石神将已经苏醒，即使是遗传龙王血脉者也无法轻易封阻，建议你不妨登往天界，请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人间之所以动荡不安，归咎起来还不是因为天帝命龙王回天界。天界或许是想袖手旁观人间的事，凭我这半龙去恳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或许。」

翠风真君非常干脆地附和着。

「你说的没错，天帝为什么不肯释放东海龙王，为什么一直让龙王玉座空在那里呢？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为在意的地方。关于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说不定就会明白，你愿不愿意去一趟呢？寅仙。」

「为什么选中我去呢……？」

「这也是天意。」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颗东海龙王下赐的大翡翠。

「你和这件事再也脱不了关系了，当你前来求助老朽时，就已经注定必须登上天界。你已经找到想要保护的姑娘了吧？」

寅仙挑起一边的眉毛。

「是绮罗说的吗？」

「那没人把你交给老朽之后，就匆匆赶回天苑去了。啊，对了，他还交代老朽传个话。」

真君清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说道：

「『凛花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你死了也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活着回来，就当在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赶快下定决心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吧。至于你回不回来，那都跟我无关。』——这就是他的口信。」

「……」

「她叫做凛花吗，很可爱的名字嘛。」

老人家抖着松垮的脸颊，呵呵呵地笑着。

「如何？愿意走访天界一趟吗？」

寅仙张着碧蓝的眼眸，迅速瞄了师父一眼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你重写一遍准许入山的引荐书函。」

「什么？你有何不满？」

「这个字写错了喔……」

老人马上闭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脑袋。

「真实的，都几十年了，你的架子还是一样大。」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翠风真君身在庵堂里，透过窗户目送他搭着五彩云霞朝东海上空飞去。他是曾和自己有过师徒之缘的徒弟。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翠龙山的山顶附近，随处可见外观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为门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为方士。

在翠风真君收过的众多徒弟当中，寅仙无论出身或能力，确实都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对真君而言，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执著于人、物或过去，这样才是仙人。

在他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像作梦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慢慢地消失。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为凡人时，也曾娶过妻子。

而且还开过一家药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世事感到万念俱灰。

于是，他抛妻弃子、放弃经营，一个人躲到深山里去。

针具显然具备了不凡的仙骨，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从东王父手上领得仙号和洞府。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真君也曾试着思考过被自己遗弃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却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没有更深入地思考。

历经数百年寒暑后，就连自己曾经身为人类这件事，也都抛到九霄云外。

没想到，却在那个时候因缘际会地收了半龙之子为徒。

真君虽然把寅仙当场孩子对待，不多两人的关系和一般师徒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真君照顾寅仙，看着他成长，也明白这个少年确实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方士，但因业障太深恐难成仙。

只要原因并非在于他的出身。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还无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历练了。

所以真君才会把寅仙赶下山。

寅仙下山之后，真君才初次发现，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仙人绝对不会执著于任何人或物。

然而，他时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抛家弃子时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放手让寅仙下山后，他始终放不下心，不过，真君并没有打算去追问他的状况。

「……终于离开了啊。」

一位个子娇小的姥姥，从狭窄的庵堂里那张狭窄的床铺下爬了出来。

是个老婆婆，身上还裹着看起来有的肮脏的毛皮衣裳。

「娥瑛姥姥。」

翠风真君非常亲切地叫着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之名。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谢。」

娥瑛用那对没有颜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尽管娥瑛身材娇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个头而已。

「不需要感谢，老朽只不过写了一封见东王父的引荐书函罢了。至于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见，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龙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罗。」

娥瑛咧着嘴笑着。

「已经很够罗。问题在于皇子缺乏野心、不为所动。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决定，他将终其一生当个没出息的方士，完全不会去理会人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娥瑛姥姥显然千方百计地策划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龙王玉座。

娥瑛一个月前就现身翠龙山，先和真君谈过这件事了。

没想到前几日，她又忽然造访，说是有事相求，然后谈及都城出现名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帮忙说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老身来泡个茶吧，还是要来点酒呢？」

「酒。」

真君露出苦笑，从橱柜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这是他不像被徒弟们发现，所偷偷藏起来的美酒。

真君说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仙人、可为自己带来凡间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来指的就是娥瑛。

「老实说，老身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翠风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请。」

娥瑛小口小口啜饮着美酒说着，真君表情非常认真地回道：

「人间局势大乱，仙界也无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时横行霸道，翠龙山的信用将荡然无存。」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继续说道：

「……别尽说场面话，约定差不多该兑现了吧？」

娥瑛脸上明显浮出嫌恶的表情。

「当真要做？」

「当然，那可是交换条件。真是受不了你。」

「唉……既然是约定，就照着约定来吧。」

娥瑛抓起装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对着瓜瓢就把酒灌进喉咙。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声，本以为会呼出满口酒臭，没想到却冒出一股浓烟。

转瞬间，娥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绝世美女。

乌黑亮丽的秀发，摇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开的衣襟底下，是令人惊艳的雪白肌肤。娥瑛已经变身为丰姿绰约、性感迷人，连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的真君，都暗自赞叹连连的大美女。

娥瑛变回年轻时候的模样。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骗过。

他曾一时沉迷于美色，差一点就被娥瑛吸光精气，幸好道士路过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怎么也没想到，经过好几百年后，两人还会相见。

变身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问道：

「真君有何请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吗？」

真君干笑几声。

「……不不不，你我都老罗，请以琵琶弹奏一曲吧。」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倾听着美女弹奏的乐曲，几乎让人回忆起已被自己抛诸脑外的那些叫人怀念的陈年往事。

将自己的关怀，寄托在养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错。

悦耳的琵琶声，传遍了翠龙山山顶的每个角落。

4

（辛苦你了，李祐。）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着。

（拜你所赐，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须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然悄悄到来。）

李圃问道：

（为什么？）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轻轻举起手，准备从李圃面前离去。

（请留步——）

李圃伸出手，却拉不到对方，只见男人的背景越来越小。

男人未曾回过头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皇上！）

李圃拼命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这么醒了过来。

脸颊湿湿地，李圃用手触摸脸颊，了解原因后皱了皱眉头。

是泪水。

门随着粗暴的敲门声轧地一声敞开，绶王走进屋内，李圃还躺在床铺上。

「……该动身了。」

绶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进英华坊的寺院吗？快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圃早已醒来，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侧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凶狠的绶王后，就又闭上眼睛。

李圃觉得全身重得像烂泥，就像要沉下床底下。

（这是极限了吗？）

只是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就累成这个样子。

即使恢复了本来的姿态，要像从前一样使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却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于狭窄的皇城几乎不到外面去，李圃还是照样可以召唤妖魔、呼风唤雨。

这点程度李圃还做得到。

石神将——李圃发现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不分敌我，全都是凡人。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李圃每次招来豪雨与雷鸣、打败敌人时，都会高兴得开怀大笑。

（但当时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

过去，他可以一口气就破坏掉所谓的人世间；而现在，他却对人类的臭皮囊甘之如饴。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这回则令人回味无穷。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李圃突然想到，那个中了涂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龙。

他会或者登上天界吗？

万一……

万一，天帝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依然关心着人类的世界。

万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到时候，李圃将会——

「李圃，你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李圃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烦意乱，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

绶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他的左右眼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

「差一点连我也遭到杀害，牵连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还有那位少女吗？」

李圃语气平淡地问道，绶王则眯起了眼睛。

「……你的目的是凛花吗？为什么？」

「因为觉得她太碍眼了。」

李圃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个狠毒的宝林娘娘问他「为什么要把凛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进先帝的寝宫」时说的。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派出那么可怕的妖魔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连我也会遭殃？」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圃终于起身，却因为头有点昏而紧锁着眉头，并轻轻揉着太阳穴。

「……一个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宝贵的生命。」

「不过他让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话，绶王的双颊有些发红。

「我是认为你心里一定很明白，自己身为未来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去冒那样的险。你实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发事件时，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为优先考量。」

「我……我是……但这……」

「这就对了，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够资格统领这个国家呢。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位姑娘很碍眼，想处之而后快的原因。皇上不应被情所困，因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刘禅的道士，实在走得太近了。」

「刘禅都是被你害死的！」

绶王用力摇晃着李圃。

憎恶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李圃微微尝到兴奋的滋味。无论在任何时代，引发人类的恐惧、嫌恶、憎恨等情感，都会让李圃感到兴奋。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吗？」

李圃像在追捕受伤的猎物似地继续追问。

「想救别人，却反而被别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证据。你因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遭杀害，不是吗？」

绶王非常痛苦地发出低吟，脸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李圃则暗自窃笑。

「如果杀了我可以消气的话，那就请便吧！不过这么做的话，和皇位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

绶王沉默不语，气力用尽似地放开李圃的衣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内侍太监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时间到了。」

李圃慢慢走下床。

「来吧，我们走吧！」

李圃催促着绶王，绶王狐疑地抬头看着李圃。

「去哪？」

「去吟夏宫。」

「吟夏宫？为什么要去哪里……？」

「当然是为了让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走出门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经等在门口。

「走吧！」

李圃率先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宦官和一脸不解的绶王。

李圃一边在回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对背后的宦官问道：

「三公有什么动静？」

「陈太师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关在府邸里。」

宦官提到的都是东株国文武百官中的统率，皆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右丞相呢？」

「两位已于退朝时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很好。」

「……你在说什么？」

绶王脸色惨白。

「等等，李圃！」

然而李圃并未停下脚步，一行人含快就到达吟夏宫。

吟夏宫是以皇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宫殿，四周都有直属于皇上的兵士——羽林军把守着，士兵数量多于往常，人数约莫千人。

「你们在做什么……？」

李圃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绶王笑了笑。

「好戏才要上场，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扮演这种角色很轻松吧？」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经通报边径自入内，皇太子的双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绑在背后，被迫坐在椅子上。

「绶王，你……」

皇太子张着一对惊恐无比的眼睛望着绶王和李圃，绶王赶忙避开皇兄的视线，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纸张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拨架前往乡间寺院。」

「放、放肆！父王驾崩，殡葬之仪还没结束，新王怎么能远离都城！」

「皇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日想请你放弃皇族身分，忘却凡尘俗事。」

「你疯了吗？」

皇太子拼命摇着头。他是一位个性沉稳却资质平庸，为人谦和却气势不足以服众，脑筋迟钝不灵光的男人。

「绶王，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你身为东株国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蛮横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听到「天」字，绶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皇兄，我……」

李圃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皇太子殿下，请在此署名，然后，请将你的印信交给绶王殿下。」

李圃摊开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难以自持，愿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绶王。

皇帝之印信为裁决国事时绝对不可或许之物、共有四个，其中三个为黄金材质，朱玄叡在世时即已交于李圃之手；剩下的一个玉制印信，自始至终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龙之图腾的该颗印信，具国家之最高裁决力，等同于皇帝。朱玄叡驾崩后，理应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这、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吗！」

皇太子面红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无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结果，站在皇太子两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们，同时从左右侧将剑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红耳赤的皇太子脸上顿失血色，白得像张白纸。

皇太子紧闭双眼，身体不停颤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皇太子心里当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会被带往乡间寺院，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活埋。

对于所谓的前朝皇太子等祸根，篡夺皇位者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皇太子殿下，请你快下定夺。」

李圃显得很疲惫地说着，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另一位宦官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盘，上面罩着白布。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边低声说话，李圃点点头，命令对方将托盘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看样好东西。」

皇太子张开眼睛的同时，李圃掀开盖在托盘上的布。

皇太子惊讶得瞪大眼睛，然后夸张地张大嘴巴。

「高王……！」

绶王的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

那是二皇子的头颅。当然，颈项下方没有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了。已经变成黑紫色的头颅上，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我也曾推荐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遗憾，显然是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触怒了手下。」

李圃又微微偏着头，好像在问：皇太子殿下，你决定得怎么样了？

绶王早就像一个人偶一样呆立在现场。

皇太子颓然低下头去，顿时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功夫，他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随你安排吧，但请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庆城的局势，从此陷入混乱之中。

5

起雾了。

凛花独自一人走在夜色弥漫的森林。

凛花毫不气馁地走在漆黑的森林里，双眼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微光。

她还发现到处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雾如丝带般随风飘扬。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凛花大声呼唤着，四周的草丛剧烈晃动，野鸟吓得尖声怪叫，四处逃竄。

树叶被惊弓之鸟踢得纷纷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十分垂头丧气，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小小的光点从眼前轻轻地飘过。

凛花张大眼睛。

是萤火虫。

刚才在梦里也出现过。

「等、等等我……」

凛花紧追在萤火虫之后，萤火虫像要为凛花带路似地，慢慢往竹林间飞去。

很快地开到了树林的尽头，通往一个狭小的空间。

空间里异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闪闪发光，里头还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一轮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对了！

凛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举水玉环。

凛花觉得自己必须和寅仙说话。

首先，必须确认寅仙是否平安，然后再和他聊聊，将阿白遭如人攻击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两人出门寻找五彩灵芝，中途阿白却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诉寅仙。

「寅仙……」

凛花悄悄呼唤着寅仙的名字。

水却没有任何反应。

再试一次吧！凛花如此心想并张开嘴巴，随即清楚看到一条银色的丝线，往自己的眼前飞了过来。

「咦？」

目瞪口呆的刹那间，丝线已经缠绕在凛花那只带着水玉环的手腕上。

凛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倾。

头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过去。

被扯往水底。

即使凛花有余力挣扎，丝线也不由分说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着，凛花的身子不知道为何又浮出水面。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过来，拦腰抱住一边剧烈地咳着嗽，一边吐出水的凛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今晚是怎么了，一直钓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低沉的嗓音传来。

「哼，钓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没办法填饱肚子嘛。」

凛花抬起头来，然后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男人盘腿坐着，凛花却发现对方高大到必须抬头看。他的全身都是结实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肮脏的衣服；又浓又密的绯红色头发，从肩膀滑落至地面。

看到他的脸，凛花不禁吓得全身发抖。

古铜色的肌肤，脸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纹。

以及，那双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细一看，就人类而言，他的耳朵显得太尖，身材也实在太高大了。

「明明问道珍贵的玉石香味，为什么会是人类的小姑娘呢……」

男人频频搔着头。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爱玉石者居多，凛花暗暗拉了拉戴着水玉环那只手的衣袖。

「请问你是……？」

男人微微动了动眉毛。

「你应该要先报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闯入别人的山里耶。」

凛花心想，这个妖魔最爱吃的东西似乎不是人类，并在心中暗自祈祷自己没猜错，接着老老实实地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做招凛花，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是在寻找同伴的途中误闯进来的。」

「找同伴？」

「是白色的天马……他也有可能变成白发少年的模样。」

「难道是……刚才那只狗……」

「他……他来过这里吗？」

凛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阿白的状况非常糟糕。」

「确实很不好，他看起来快没命了。」

「……照理说，他已经不能动了。」

「他是倒在水边，被我的钓钩钓上来的。这支钓钩最喜欢宝玉了，一碰到宝玉就会擅自行动。那只狗也是，明明是只狗，怀里却藏着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凛花吓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着自己亲手交给阿白的那块招摇山宝玉，男人则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游戏一样，在手上把玩着那块玉。

凛花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请问……阿白怎么了呢？」

男人爱理不理地回道：

「谁知道……是想把他占为己有啦。」

凛花不明白对方的意思，歪着头呆呆地思索，没想到男人竟然说出非常过分的话。

「那是天马对吧？天马的肝脏不是可以炼制万能药吗？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而且是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猎物，又是我的钓钩钓上来的，当然是属于我的猎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脏，让我饱餐一顿……」

「不、不行！」

凛花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站高，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后的草丛里。

「阿白~~快起来！阿白！」

「别白费功夫，他都快死了。」

「即使是那样，我也不准你吃掉他的肝脏。」

凛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边，却发现手被紧紧地勾住。

因为凛花的手上，还缠着男人的钓线。

「哎呀呀。」

男人发出窃笑。

「你难道连我也要一起吃下肚吗？」

男人张大金色眼眸，从头到脚打量着凛花。

「呵呵，看起来果然挺好吃的。」

凛花吓得脸色发白。

「我一点也不好吃，吃了一~~点意义都没有，阿白也一样……对了，虽然天马的肝脏确实很有用，不过阿白的血已经被如人污染了，把他吃下去的话，可能连你的性命都会不保。」

凛花迫不得已这么说，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真的，男人却耸耸肩回答：

「这一点对我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

「是啊，我可以净化贝食人猴污染的血液。」

「……要怎么净化？」

起风了，把周围树木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凛花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四周的树木原来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发出绿油油的磷光。

凛花望着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对着她问道：

「姑娘想要救那只狗吗？」

凛花声音沙哑地回答：

「当然想。」

男人像在打着什么馊主意般，眯起眼睛窃笑着。

「那我就帮你把。」

「真、真的吗？」

「是啊，相对的，你必须嫁给我。」

凛花惊讶得紧紧盯着男人看。

「你是说……？」

「当我的老婆。因为好久以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活，正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无聊。饵食一下子就玩腻了，如果是老婆的话，应该可以带给我比较多的乐趣，假使能再顺便帮我生一、两个小鬼头也挺不错的。」

风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长在竹子根部那珠形状奇特的植物，由绿、黄转变成红，不断地变换色彩。

闪耀着五彩光芒。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议的五彩光芒环绕，依然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怎么样？」

凛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什么怎么样，答案早就决定了。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话……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她的心不停地颤抖，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

凛花非常小声，非常虚弱地回答了一声：「好。」




后记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我第一次撰写前后篇。当责编提议时，老实说，我的心里曾为这件事感到惶恐不安，担心就算有读者购买前篇，后篇却会卖不好；担心续集的故事不够精彩有趣……啊！对不起，身为专业作家，不应该一开始就做出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没有信心的懦弱发言。

呵呵，下回的故事非常精彩喔！为了从后记读起的读者们着想，详细内容请恕我暂时留个伏笔。你看嘛，故事再这么进行下去的话，凛花不就糟糕了吗！？故事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阿白也一样，这些伏笔果然还是要读到最后才会知道。

继续将于下个月推出（编注：后记提到的时间皆指日本方面），到时还请多多指教。

我最想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罗（虚脱）。

接着是题外话。

从开春起，我就一头栽进本书的稿件撰写工作中。我家没有过黄金周假期，直到本书截稿后的五月底，我才去了趟八之岳。

知道我要去八之岳的人一定会问：「你要去爬山吗？」喜欢待在家的我当然不可能去做那种事。其实我非常喜欢住饭店，五天四夜一直漂浮在（没有游泳，只是泡在泳池里）饭店的游泳池里，享受美食、睡睡午觉、请人家按摩，再大啖美食……体重也因此增加了，真个人胖了一圈（泪）才回家。

这就是所谓的「洗涤心灵」。一般公司的员工努力工作各十年，就有人会帮自己安排一次舒压充电的假期，我是以「庆祝☆初次完成前后篇」的名义去旅行的，去的也是一个极为纯朴僻静的地方，不过玩得非常尽兴；还刚好在那里度过一个纪念日。

很遗憾，到了旅行的目的地后，我才发现自己发烧了。

「因为平时工作台劳累，到了旅行景点时，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就发烧了。」

当我叹着气说出这句话时，朋友竟然问道：

「你是不是远足热呀？」

听说有些孩子会因为远足太兴奋而发烧。

嗯……的确，我以前去旅行的时候，也曾经发过烧。身体这么健康的我，没想到居然会病倒……

以提到要去旅行，我的情绪总是从旅行前就一直很亢奋。尽管对旅行前必须拼命赶稿这点耿耿于怀，但是不管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不如意，我都会像念咒似地默念着：「八之岳~~八~~之~~岳正在等着我~~！」，像这样不断地鼓励自己。

情绪太亢奋而出现远足热现象。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情，只不多……

葡萄果汁真是好喝得令人难以置信。

旅行回来后又过了半个多月轻松悠闲的日子。在这段期间，我从来没有想过凛花、寅仙或阿白。总之，我的脑子里完全没有想过工作的事情，只管把自己最喜欢看的书一口气看个够、看看电影、睡睡午觉，吃吃好吃的东西。我写到这里才发现，这和旅行的时候根本没什么不一样嘛……

还有，我有个习惯，撰写稿件的期间，会尽量不去鉴赏别人的作品。我果然还是对自己很没信心，虽然偶尔会用逃避现实的心情来阅读，不过总是极力避免过于投入，怕造成负面效果。

想看时就看看读者们的来信，这么做最开心了。我认为，各位这些比我年纪小的读者，原因在读书或游玩的百忙之中，利用有限的零用钱购买了我的书，利用宝贵的时间拼命为我写信，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呀！

虽然我抽不出时间回信给读者们。

感谢读者的支持，真的很谢谢你们。

谨在此想读者们说声抱歉，我曾在书中提过，「每次都会把凛花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本集中却没有做到，凛花依然维持平民家姑娘的穿着打扮，而且还待在厨房做饭。幸好她的脸蛋长得很可爱，还请读者们多多包涵罗！我衷心感谢香坂夕小姐持续为本书绘制插图。

经过充分的休息充电后，我再次找回了满满的创作感，看来已经可以返回桃源的世界了。

本书推出时，应该是夏季正式来临的时节，我是一个不耐炎炎夏日或昆虫考验的弱者，不过，我很喜欢夏日的天空色彩。

希望读者们也能保重身体。

希望下个月也能将书送到你的手上。下集中绮罗将会更加活跃喔，再见罗！

山本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