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3-26 11: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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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乐圣少女
本卷名称：第二卷

第一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封面：nc913414　彩图：IceKIno

修图：马甲少女A

翻译：nc913414

各位有没有做过窥探鸟类内部器官的这种举动呢？

我曾经有过几次。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

由于母亲是钢琴家，所以家里地下室放著一架三角钢琴。每当母亲演奏的时候，我就会将上半身塞进琴盖与共鸣板之间，毫不厌烦、目不转睛地盯著琴弦下方毛毡制琴锤的舞蹈。还相当幼小的我，无论母亲多少次说「那里很危险所以快从钢琴上下来」都宛如听不见。

「因为那很像生物啊，很厉害耶。」我兴奋地对母亲这么说著。母亲停止了演奏，将我从钢琴的边缘抱到她的膝上。

「真是的，就这么喜欢机械的内部吗？真是跟你爸爸一个样。」

母亲混杂著叹息如此说道。我保持著被抓住的状态伸出手脚，在母亲的脚上站了起来，继续看著钢琴的内部。

「其实钢琴真的是生物喔。」

因为母亲说的话，我稍微有些惊讶地将手从琴盖上拿开。

「古德语的称法就是＂flügel＂，指的是鸟儿的羽翼。」

「……鸟儿吗？」

我从对角线方向凝视著那有些倾斜、闪烁著光泽的黑色羽翼。这样的话，绷紧的琴弦就是血管了吧？打键时琴锤的旋律就是脉动了吗？我不禁打颤了一下。

「嗯，黑色的鸟儿。」（神奇注：明显就是真冬在说feketerigo吧，不认识的人可以看看杉井以前的作品「离别的钢琴奏鸣曲，さよならピアノソナタ」。两者剧情没有直接关联，所以没看也无所谓。）

母亲用左手支撑著我小小的身躯，右手相当爱惜地触摸著白键。栗子色的柔软长发轻抚著我的脸颊。母亲的口吻十分温柔，看起来应该不是在说什么恐怖的事情，我稍微感到放松了一些。

「最初只是小小的茶色雏鸟。经过了两百年，有无数的职人加以改进，才变成现在这样巨大的黑色鸟儿。」

「那、这样的话，到了时候会不会也飞上天空呢？」

见我发出情绪高涨的声音，母亲露出了苦笑，接著摇了摇头。

「这只鸟儿已经没办法孕育下一代，到此为止了。」

「为什么？」

「因为会说任性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母亲在此时告诉了我关于贝多芬的事。

「他是很久以前的音乐家。所谓的钢琴，其实是和贝多芬一起成长的东西。来自各处的职人为了让贝多芬弹奏而送给他琴，贝多芬用得到的乐器创作新曲，然后为了写出更厉害的下一曲，给那些职人关于钢琴的建议……就是这样的反覆。」

说完后，母亲停下了话语，将视线往地上拋去。

「贝、多－－贝多贝多先生？已经不在了吗？」

「嗯。」母亲用寂寞的眼神看著键盘。「已经、不在了。那个创作出谁也不知道的新曲的人、那个渴望著谁也没见过的钢琴的人，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所以钢琴的改进就只到这里。」

母亲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又会露出那般阴郁的表情，当时的我还不是很能理解。

「……妈妈想要见到贝多贝多先生吗？」

面对我唐突的提问，母亲咬起了嘴唇，视线在谱面台的附近仿徨游移，过了一阵子后才回答。

「不想见到，又不是特别喜欢的作曲家。反正一定是一个随心所欲、固执又自大，像小孩子一样的人吧。」

虽然一直到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不过母亲的推测都是正确的。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遇见真正的贝多芬，年幼的我怎样也无法想像这种事吧。

不过呢——母亲还想再多说些什么。

「我想听他的演奏。之后，再让他听我的演奏。」

在那之后，母亲让我继续坐在她的膝上，再次将手放到键盘。白键静静地下沉，庄重的咏叹调（アリエッタ）旋律与变奏重叠，细化成碎裂的结晶。尽管旋律很美，却是首让人胸口不禁一揪的曲子，那时的我如此想著。在我知道那是贝多芬所留下最后一首钢琴奏鸣曲的最终乐章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看著面对钢琴的路的侧脸，就会忍不住想起母亲的事情。

从五个八度的音域谷底朝著星空奔驰而上的琶音，由少女那纤细的指尖编织而出。赤红色的头发随著旋律摆动，可以从中瞥见有些苍白而稚嫩的脸庞。

路德维嘉．范．贝多芬——这就是路的本名。

虽然已经住在同一间公寓超过半年了，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接受她就是那个大作曲家贝多芬。可以理解，但是不能接受。

贝多芬的肖像画，不论任何人都曾经在音乐教科书上看过吧。有些蓬松的灰发以及泛著红光的肌肤，嘴巴成「へ」字型而皱起眉，感觉有些严肃的男性——原本应该要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小女孩呢？这个世界还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只能这样告诉自己。话说回来，诞生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过著高中生活的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十九世纪的奥地利，也还没好好说明过。

用简而明瞭的话来说，一切都是恶魔的杰作。

「呵呵，YUKI大人，现在想起了母亲的事情对吧？」

耳旁有著嗫语的声音。我跳了起来，环顾乐器工房的展示场。四周放著大大小小的键盘乐器，相当拥挤，而人影除了路以外谁也没看见。不过，还有另外一个气息在我的背后。一将视线投过去，修长的身影便将手肘绕在我的肩上。有光泽的黑色长发，以及那袭从肩膀到胸部附近都相当暴露而肉感的黑色礼服。可以说明这个女人是人类以外的种族的特徵，除了那石榴果实般的红色瞳孔外，更重要的是在头部两侧所出现，与狗耳相似的三角大耳。

「YUKI大人的母亲是位轻触钢琴就会想改造的人呢。是不是很接近这个时代的琴声呢？」（神奇注：因为不是非常懂，在此给上第一句原文：ユキ様のお母様はピアノを軽いタッチ改造なさっていましたものね。）

女人看似很愉快的说著。一个往往能看穿我的内心，像是恶魔一样的家伙。……不对，她是真正的恶魔。名字叫作梅菲丝特菲蕾斯。

「而且啊，居然会回想起坐在母亲膝盖上被爱抚的事情，会因此想要回到家撒娇也是没办法的事呢。YUKI大人真是，除了萝莉控以外再加上母控，太棒了。难怪会被歌德大人选为后继者。身为作家，不带有一些特殊的性癖可不行呢。」（神奇吐槽：杉井你要不要先跟一些人道歉啊？）

稍微给我闭嘴，我没有说出口而是在心中咒骂。

梅菲正是将我带到这奇妙的十九世纪欧洲的人，现在也一直紧跟著我，偶尔会做出性骚扰发言的麻烦家伙。然而，不幸中的大幸是，除了我以外的人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不……路有著顺风耳，所以好像可以听见梅菲的声音……我偷偷看向钢琴的方向，明明一个黑发的女恶魔就站在身边，视线却没离开过键盘。太好了，看起来是没注意到。我因为感到安心而松了一口气。

虽然我被毫不讲理地带到了十九世纪的欧洲，然而因为与路相遇，触碰到了她那颗热爱艺术的心，我很快便决定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并不是因为反正也回不去日本了这种消极的理由。因为我想要看见路的音乐究竟可以到达什么样的前方。

所以，就算偶尔会想起日本与家庭的事情，那也只是旅人理所当然怀抱著的思乡之情。也不是说现在就想要立刻回去见到母亲。可不是那种原因喔？我在心中如此对梅菲说藉口。

路突然弹出了强烈的不和谐音，断掉演奏。

「YUKI，你有在听吗！」

相当气愤地瞪著这边。

「咦？啊、唔、唔嗯。」

没想到会被恶魔捉弄，没能专注于琴声以致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暧昧地想混淆过去。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带你来这边？」路鼓起脸颊。「作为一名演奏者，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客观看待自己的音乐，这可是原理。明明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著要让你听的。」

「对不起，那个……」

我一边想著有什么藉口可以使用，路持续转开了对我的视线。

「够了。梅菲，你的话应该可以一边愉快地谈话，一边听我的钢琴吧？」

我大吃一惊，张开了嘴。（神奇吐槽：换成我也会吓一跳的。）

「是的，刚才有好好地听。」

梅菲对著路从容不迫地答道。

「哪台钢琴的声音最有魄力，不要顾忌地给我意见。」

「个人嗜好的话还是您最初所弹的那一台，路德维嘉大人因为那是商品，所以演奏时有些顾虑对吧？倘若不用平时那种不怕弄坏的气势演奏的话，很难听出一架钢琴音色真正的价值吧。」

「明明是个恶魔还挺会说的嘛。你才是呢，要是那个毛发浓密的耳朵不像平常一样立起来的话，也听不出音色真正的价值吧。」

「唉呀，可不是一直都立起来喔。我的耳朵只有在因为不能说的理由而情绪高涨时才会立起。」「什么，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对路德维嘉大人而言还太早了，等您再长大一些。」「别把我当小孩看！」

看著这对不知道是感情好还是坏，正在交谈的女人，我终于找回自我并切入对话。

「等、等、给我等一下！」

「怎么了YUKI？」「YUKI大人有什么事吗？」

鸢色与红色，四颗眼珠正在把我当作碍事家伙般地瞪著。不过现在没时间在意这个。

「为、为什么你们在对话啊？」

「我们不能说话吗？」路耸了耸肩。「梅菲活了好几万年，跟你比起来还比较能做出知性的谈话。」

「正是如此。我也最喜欢红色头发的萝莉了。老是被YUKI大人独占太狡猾了。我也想与路德维嘉大人做一些痴态的谈话。」

「快点停止那种日文以外不通用的双关语——不对，呃、呃。」（神奇注：『知性』与『痴态』的日文在此平假名皆表示为ちてき，chiteki，双关语在这。原文的话，前者汉字为知的，后者为痴的。）

因为有些焦急而说不太出话来。（神奇吐槽：不会啊，你吐槽跟你爸一样自然呢……）

「为什么路也能看见梅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上个月吧，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

路做出感到讶异的神情歪著脑袋。我伸出手指向梅菲。

「多给我惊讶一点啊！这家伙可是恶魔耶！啊啊真是的，我明明拼上性命想要隐瞒的！」

「歌德是魔法使的事情就连小孩子都知道。跟恶魔签订契约，然后被带过来这种事没什么神奇的。没有感到惊讶或者是隐瞒的必要吧。」

「隐瞒是理所当然的吧！话说你难道忘了被教会盯上的事吗？」

「没问题的，YUKI大人。」

梅菲用摇著婴儿摇篮般的方式抚摸著我的背。

「教会早已把YUKI大人当作信仰之大敌，现在才想要隐瞒也太迟了。」

「你这完全就不是安慰吧！」我挥开梅菲的手。

我走到钢琴前的椅子并坐下，将脸埋进两手手心之中，企图冷静下来。

虽然我来到的十九世纪的欧洲有许多奇怪的地方，但最初所遇到的，就是人们对于恶魔的魔术居然很奇怪地有著理解。嘛，虽然说我也是被恶魔给带了过来，实际上还成了魔术师。

魔术师……。

我深深地垂下了头。父亲母亲对不起，你们的儿子是个在距离日本相当遥远的异国当魔术师的不孝子……。

不不，不是已经决定了暂时先不考虑日本的事情吗？也不晓得能不能回去，现在也没有回去的打算。而且，比起这些还有更多现实层面的问题。我用手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看著梅菲。

「该不会和路以外的人也有交谈吧？」

「啊啊，当然。市民的各位还有宫廷的各位，为了与他们说明YUKI大人是如何的萝莉控而四处来回呢。」

我更加颓丧地低下头。父亲母亲对不起，你们的儿子是个在距离日本相当遥远的异国当萝莉控的——

「才不对！为什么要扩散那种即使在这时代不存在无所谓、从今以后不存在也无所谓的单字啊！」

「因为YUKI大人明明处于性欲旺盛的高中时期，也可以随时召唤我这种美丽而大胆的大姐姐，但是却连一根指头也不碰。老是只追著无辜可怜的娇小女孩子跑，无论怎么看都是萝莉控。」

「我是追著谁到处跑了，再说我可是十六岁。」

「不，歌德大人今年五十六。」「不要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才把人当作歌德！」大约十秒之前自己才说过对方是高中生！

「你们两个，快点停止那种我听不懂的对话。魔法的咒文吗？」

在一旁站著的路双臂交叉在胸前说道。然后我才注意到自己因为太过亢奋而不小心使用了日文，赶紧佯装咳嗽想混过去。路继续说下去。

「还有啊，那个，梅菲时常挂在嘴边的『萝莉控』是什么东西？」

「咦？啊、不，那个……」原本想告诉路那是一辈子不知道也无所谓的字眼，但是梅菲却抢先一步。

「独角兽的一种。」「不要随便乱教这种难懂的谎！」「独角兽最喜欢无辜的女孩子了。」这么说起来还真有这种传说呢！「因为是独角兽，所以会接近无辜的女孩子，然后身体里有某个东西会一柱擎天——」「快给我停止这种下流的说明！」（神奇注：独角兽，Unicon，与萝莉控的日文皆为kon结尾的单字。）

「独角兽的角哪里下流了？」

路也不要用那么纯真的眼神质问我。梅菲用舌头舔著嘴唇，正在看对于回答感到困扰的我吧。

「是啊，请问YUKI大人，这哪里下流了呢？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以我与路德维嘉大人都能了解的方式说明？」

如果是平常的话，应该会从现在开始出现无数的性骚扰连击才对。不过此时，工房的门被打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梅菲的身影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

「路德维嘉，你在吵什么啊？试奏已经结束了吗？」

进到工房的救世主，是一名有著一头俐落的短发，带著眼镜的年轻女性。她的名字是奈涅特，这间斯泰因工房的店主。用熨斗好好烫过的清洁的白色女用衬衫，以及黑色的围裙。腰上挂著刀与木槌等等琳琅满目的工具。为了可以随时方便取得而挂在身上，反倒增加了这个人身上那股锐利的气势。（神奇注：Nannette Streicher，1769-1833，19世纪时曾经受到最高评价的女性钢琴制作者。）

「哦……歌德老师也在吗？」

她对我投以怀有敌意的视线。因为路的介绍而相互认识时开始，不知为何就对我抱有警戒心。因为巷弄街坊到处流传著我那种没凭没据的流言，会被初见面的女性抱有警戒的理由要几个有几个，总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悲哀。

「打扰了。」我带著恐惧心点头示意。

「奈涅特，你去哪里了？我早就弹完这些钢琴了喔。」

路站起身说道。由于两人早就是熟人，彼此之间的称呼也相当随意。（神奇注：呼び舍て，也就是不加「san」、「sama」之类的称谓。）

「原本想让YUKI也听听看，却给我站在那里发呆，什么忙也没帮上。梅菲的话——」

如此说著的路，嘴前却突然出现了手塞住她的话语。发出「唔嗯嗯」的叫声的路耳旁出现了梅菲的脸小声说道。

——不行哦，路德维嘉大人。希望您别轻易将我的存在说出口。

然后梅菲的身影又瞬间消失。路稍微地呛到了。

「搞什么，就算是你，果然也会像个恶魔一样在意世间的眼光吗？」

路一边发著牢骚，一边整理乱掉的头发。我也有点惊讶。搞什么啊梅菲那家伙，明明说和路以外的人也有交谈，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焦急而扯的谎吗？

「你在说什么呢？」

奈涅特小姐走了过来，眯起眼镜后方的眼睛，来回看著我们二人。果然，她似乎看不见梅菲。路说著「什么事也没有」，重新坐回钢琴前。奈涅特小姐轻轻歪了歪头，用有些严厉的口气问道。

「真的已经做过试奏了吗？不是像刚才那样两个人一直在讲话？」

不只路，连我都被瞪了。我对这个人有点难以应付。总是用警戒的眼神看著我，又不只是那样。让我想起了中学时期的班导，给人一种不随时挺起背脊就不行的感觉。

「真是失礼。我可是为了买钢琴而来，才不是为了和YUKI废话而来。」

路不满地说著。之后环视了整间工房里的钢琴。

「不过到最后，这里似乎还是没有我所追求的声音啊。」

奈涅特小姐咬了咬下唇。

「哦……那样子啊。连接近的也没有吗？」

「不管哪一台都跟我的理想有著距离。首先是高音键盘不足，最少也必须要到ｃ４。」（神奇注：虽然本身是音乐中人，不过还真没认真学过乐理。ｃ４指的是中央Ｃ，Ｃ大调的Ｄｏ。不过当时的钢琴难道连这么低的音都没有吗？估计路是想要更高八度的Ｃ吧，深造过乐理的人麻烦指点。）

奈涅特稍稍睁大双眼。

「需要到那么高的程度？你又要写什么不得了的曲子了呢……」

口气听起来虽然有些惊讶，不过脸上却充满著生气。作为一名钢琴的制作者，对于这位稀世的音乐家不停踏入新境地这件事情感到兴奋了吧。

「可是你作曲的时候，手边总有几台可以弹的钢琴吧？」

「都是艾哈尔社寄赠的。虽然因为声音很大声，所以我很中意，不过被帕格尼尼打成木屑灰尘了。」（神奇注：Sebastian Erard，1752-1831，著名的竖琴制造者，也是法国最有声望的钢琴制造者。1777年其在巴黎制造了第一台方型钢琴。）

啊啊，那台钢琴吗，我也跟著想起来了。是在路刚搬到我所住的公寓时带来的钢琴。因为强行追入室内的帕格尼尼炮击而变成灰了。记得确实是一台声音很大的钢琴。

「艾哈尔的钢琴也与我的理想有著一段差距，不过要是改造的话应该能够做出纤细的表现，说不定也能接近我的理想。原本是想给你改造的……」

奈涅特小姐稍微皱起了眉思考一下，用有些冷淡的语调说道。

「巴黎的艾哈尔工房呢。我知道了，我会去一趟法国。」

「等、请等一下！」我赶紧挺起腰椎。「那可是法国喔！交战中喔！不管是列车还是马车还是飞行船都会被『碰、碰！』的炮击喔！不可能去吧！」

「唔……」奈涅特小姐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被炮击的话，钢琴也会烧起来呢。」

才不是钢琴的问题。不过奈涅特小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又立刻开口。

「对了，记得艾哈尔转移到伦敦了呢。我稍微去一趟英国。」

「就是英国在跟法国交战啦！船会在多佛海峡上被炮击到沉船喔！不可能去的吧！」

「唔……」奈涅特小姐的脸扭曲了起来。「沉船的话，钢琴就会泡在水中了呢。」

所以说，不是钢琴的问题啦！

「没办法。如果奈涅特不行的话，只好去看看要拜托奥格斯堡的工房，或者是去法兰克福的工房找找看了。」路如此嗫语。

「不可以！」

奈涅特小姐做出可怕的表情靠近路。这举动让路大吃一惊。（神奇注：原文为『目を白黒させる』，意思大概是因为太过惊讶或者是痛苦而导致眼睛翻白又翻黑……咱自认没能力翻好，只好用同义语。）

「路德维嘉的钢琴要由我来做，由我！绝对不可以输给其他的职人。我会一辈子照顾路德维嘉的！」

接著她的目光转向我。

「我会一辈子照顾路德维嘉的！」

为什么要说两次，而且还对著我。

「都说到那种程度了，那就暂时拜托你吧。」路持续著被气势压倒的状态回答。「不过也不能一直等下去。我最近也有些停滞不前，已经很久没写钢琴奏鸣曲了。」

奈涅特小姐皱起眉，看上去有些担心。

「演奏会的时候不是也一直在休息吗？大家可是都很希望能听到路德维嘉的钢琴哦。怎么了吗？同业的各位也相当担心呢。」

「嗯……」路有些难以启齿似地开口。「只要坐到钢琴前面就老是在想那首曲子的事呢，在找到合适的音之前，总觉得没办法提起面对钢琴的精神呢。」

对于路的话语，我有些后知后觉的感到兴趣。是哪一首钢琴奏鸣曲呢？贝多芬写下第三号交响曲的前后……呃……。我拼命地来回思考音乐史的知识。因为不像祖父与父亲那么专业，没办法立刻就想起来。（神奇注：祖父桧川哲朗，专业乐评家；父亲桧川直巳，专业音乐制作人。详情前面也讲了，请看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究竟是多胡来的曲子，请让我听听看。」

我的心中正在对奈涅特小姐说著感谢。

「反正是路德维嘉的话，在自己的脑中也可以想起理想的音吧。请以我也能理解的方式告诉我，不然没办法做出新的钢琴。」

路简短地做出回应。

「已经说了吧，因为键盘不够所以弹不出来。」

「请想想办法！看是要省略音符还是降八度都可以。」

「我可不想在那种未完成的状态下演奏。」

「咦咦……」居然不弹吗，我无意识地感到失望。

仔细想想的话，最近也没怎么听路的钢琴。明明就住在隔壁，但她不练习，作曲也不需要钢琴。会让她如此停滞不前的奏鸣曲，究竟是哪一首呢？好奇心真是愈来愈旺盛了。

路突然瞪向这边。

「怎么了，突然发出那种青蛙被踩到的叫声。」

「啊、呃呃、不，那个……」被问了，真是丢脸。「刚才在想著，我也有点想听呢。」

试著带羞耻感询问之后，路撑大眼睛，之后像是有些害羞似地转开了视线。

「哼，连你也是吗？」

路咬著唇，有好长一段时间都看向旁边。最后终于才有些粗鲁地坐到钢琴椅，将手放到键盘。

奈涅特小姐用有些不满的神情嘟起了嘴唇。

「歌德老师的话，不管说什么都会听呢。」

「咦？不，应该没有那种事吧。」（神奇注：这是YUKI）

「你说了什么吗？」（神奇注：这是路）

路挑起了眉毛瞪过来。奈涅特小姐用中指推了推眼镜。

「什么事也没有。路德维嘉是为了我弹的吧？是那样对吧？」

「……没、没错，就是这样。跟YUKI才没有关系。反正他也只会发呆，都没在听吧。」

路用鼻子哼了一声，重新转向钢琴。

凛冽的睫毛垂了下来。工房的空气瞬间降温，能够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气息。甚至连奈涅特小姐吞下口水的声音都能扰乱这份寂静。

宛如冰雕般白皙的路的手指，沉没在键盘之中。仅仅凭藉著那以八度音刻下的F小调琶音，我立刻就知道了是哪一首曲子。同时，黑暗的火炎逐渐燃烧起来，将我的心一直往底层引去。

是吗……是那首曲子啊，我的心情黯淡了下来。

是那首曲子让你停滞不前吗？

如同沉入冥想似的音型丢出质问，为了拉出答案而延长的震音。间歇泉般忽地涌出的激情。

第二十三号F小调钢琴奏鸣曲——

以病态程度的感情振幅将音域由上而下往返的第一乐章，最终沉入了冰冷的海面下。混杂著嗫语及叹息的第二乐章逐渐扩展并摇荡著，化为泡沫后继续了演奏。再次回到宁静的主题回想的最后，路的手指奏出神秘减七和弦音的瞬间，奈涅特小姐从一旁身手遮住键盘。

「已经够了，请停止吧！」

路受到惊吓，挺起了腰。为了呼唤最终乐章的暴风而抬起的双手在空中仿徨。

「什、什么啊，不要来妨碍我，曲子才到一半而已。」

路愤然地想拨开奈涅特的手。但奈涅特小姐却丝毫不在意，而是以两手握住路的右手。用相当后悔的表情咬著嘴唇，吐出话语。

「我道歉，是我太过愚昧。已经不能再让你弹了。」

「不是你说要让我弹的吗！」

「我知道，但是，不能用这种能力不足的钢琴演奏这首曲子。说什么省略音符的我还真是肤浅。」

路有些震惊，有些不满地闭著嘴唇，随后将手抽了回来，坐回椅子上。（神奇注：毒気を抜かれる，应该是一种特殊用法。表示因为震惊而怎样等等。）

「……那种事情，一开始就给我注意到啊。」

被这么说，就连奈涅特小姐也有些垂头丧气。虽然平时是教师一样的态度，这种程度的落差还真是让人有些担心。

「这是就算我的手也没问题的曲子。……就等你的钢琴了。」

路如此说著，奈涅特小姐抬起了头。她的眼神就像在一片黑暗的天空中寻找星光一样。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没有答案的话，这首曲子有可能就会被放在抽屉的深处。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呢。」

从工房搭马车的归途上，在我一旁坐著的路保持沉默，视线偶尔会在我这边游移。

「……有事吗？」

「什么也没有。」路有些不太高兴地转向窗外。「只是你看起来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不过似乎是我搞错了。」

「啊啊，呃……《热情》的事吗？」（神奇注：贝多芬的第二十三号钢琴奏鸣曲，热情【Appassionata】。）

重新转过来的路稍稍皱起眉毛。

「什么啊，《热情》是什么？」

「啊、啊啊，唔嗯，刚才弹的奏鸣曲的事情。」

糟糕了，我暗暗想著。二十三号F小调的热情这有名的称呼，并不是贝多芬本人亲自取的。大概是后年，出版社会擅自加上吧。

「哼，总觉得是有点现实的名称呢。」

果然，路不怎么开心地说著。

「那感觉就像是在说我只凭著感情去弹不是吗，可不是为了那样而写的奏鸣曲。……哼，不过话说回来。」（神奇注：原文，感情のままに，不太会哪）

路有一阵子都在数著马车车轮咬著地面轨迹的声音。

「那首曲子也留到了你生存的时代呢。」

我突然想起路才说过，那首曲子说不定会就这样放著也不一定。如果没有适合的钢琴的话。

也就是说，路所期望的钢琴出现了吧？在我生存的时代，那台有著八十八键的现代钢琴，是不是就是路的欲求所呈现的完成型呢。

真是这样的话——

「所以，如何？」路小声说著。「那个……只当作参考而已。我已经很清楚你所知道的未来相当的奇怪，简直无法依靠。就你来说，那首钢琴奏鸣曲如何？」

「啊啊……」

我试著在嘴中寻找话语的头绪。

《热情》对我来说是一首特别的曲子，在不好的意义上。那么，该怎么说明呢。稍微思考一下之后我才开口。

「非常……有人气的曲子。」

变成有点模糊不清的口吻。

「在路写过的钢琴奏鸣曲中，如果进行人气投票的话应该可以拿下第一名或第二名吧。有很多人都说那是最高杰作。很特别的曲子哦。你看，这首是F小调的话，跟路最初的钢琴奏鸣曲一模一样对吧。所以啊，许多评论家都说这是回归原点什么的，或者是对自我初期冲动的回答什么的，可以算是一个里程碑……好痛痛痛痛痛！」

路捏了我的手背。有点生气地再次转过身去。到底是怎样？

「是谁要你说这种让人发睡的话了？就算你擅长东修西补地说这种混杂多人意见的故事，这水准也未免太差了。」

看来不论是我的迷惑还是打混，都被路彻底看穿了。她透过小小的玻璃窗看著不停流转的维也纳街景，继续说下去。

「因为是F小调所以就是特别的曲？跟笨蛋一样。我会选择F小调，是因为艾哈尔社给的钢琴，最高音就只到ｃ４而已。把钢琴能弹出的最高音放在最后，无论如何也想弹下去所以才选了F小调啦。」

呜哇。音乐评论家的各位老师要是听到的话肯定会昏倒的理由。

「我想问的不是那种梦话。而是你的话语。在我演奏的时候，你不也是在忍耐著什么吗？老实地给我说出来。」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将背靠上马车的座椅。

我知道了啦。吞了一口口水后，我下定决心。老实说出来吧。

「我不喜欢那首曲子。」

直到我说完之前，我都没有看向路的脸。舌头开始有些打结。

「虽然听过很多人演奏，但是无论哪个都难以接受。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有人气。……但是，我也没办法无视那首曲子。真的听了好几次。巴克豪斯也是，里希特也是，吉列尔斯也是，博里尼也是，布兰德鲁也是。」

（神奇注：威廉．巴克豪斯，1884－1969，德国钢琴家

汉斯．里希特，1843－1916，奥地利指挥家

艾米尔．吉列尔斯，1916－1985，俄国钢琴家

毛里齐奥．博里尼，1942，未亡，义大利钢琴家

阿尔弗雷特．布兰德鲁，1931，未亡，澳大利亚钢琴家）

明明路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尚未诞生的钢琴家，我却疯狂地说著。明明就不喜欢《热情》，我却无法自拔地一直听著。不可能有这种事，我听完一枚后便一直想著。这不是真正的曲子，真正的《热情》一定在某个地方。

结果路直到马车回到公寓为止，一路上都相当沉默。因为觉得是自己惹她生气，就连她的侧脸也不敢偷看。但是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说出自己的感觉罢了。所以也不可能道歉，我也跟著保持沉默，走进公寓的入口。

在各自房间前面到别的时候，路突然开口。

「对你没有道歉这件事情，我给你好一点的评价。」

「咦？」

「你没有错，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再更早之前的你要是看到我生气，肯定会不知所以的就立刻谢罪吧。」

「啊……果然在生气。」

「这不是当然的吗？」

路晃动了秀长的赤发面向我。就连脸颊都染成了朱红色。

「什么是不喜欢？什么是难以接受？什么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有人气？真、真亏你敢说啊，南瓜头！」

「不是你要我老实说出来的吗……」

「所以我也在老实地生气喔？」

路粗鲁地拉开自己房间的门把。

「比任何人都还要难以接受的可是我，所以才更让人生气！给我看好了，奈涅特一定会做出优秀的钢琴来，到时再让你听听会痛哭流涕的演奏！如果想道歉就给我到那时再说！」

路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我搔了搔头，也跟著回到房里。心里很老实的想著，这刚好求之不得。我也很想听。

没错，到头来还是我被吸引了。或者该说是被囚禁。被那首宛如火炎燃烧的钢琴奏鸣曲。以及它的名字《热情》。

＊

到了六月，立刻就被作为皇帝居城的霍夫堡宫传唤。

因为是从公寓走过去也没问题的距离，我决定不乘坐马车。真希望可以给我一点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要是立刻就到达的话，都还没办法想好没有弄出曲目的藉口，还会变成非得见皇帝不可的状况。

从那个狂乱之夜——交响曲『波拿巴』的初演以来，完全没有来自皇帝弗朗钦二世陛下的音信。虽然当事人的路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我这一个半月来却总是提心吊胆。毕竟可是举行了完全无视法国政府与皇宫命令的演奏会。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们吧。这么久都没有联络，该不会是因为没办法决定要做出什么样的重大处罚吧？（神奇注：『波拿巴』，贝多芬第三号交响曲『英雄』，历史上贝多芬亲自命名后，由于拿破仑称帝，他愤而挖去乐谱封面的名字。）

总而言之只能坚定内心了。一边走在阳光照耀、往宫殿延伸的石子街路上，我开始告诉自己。不管是我还是路，都没有任何地方有罪。只不过是挥去了国家那种无聊的思惑，贯彻了自己的艺术而已。绝对不可以道歉喔。

……不过我所谓的觉悟，在我到达宫殿的谒见室，看见陛下左手侧、有著魄力的军服模样后，就烟消云散了。右手侧则是站著看似老奸巨猾的贵族官僚，正在以奇异、猜疑、不信任的视线从各种角度刺穿著我。

「……非常抱歉。」（神奇吐槽：你ㄚ的不是说不道歉吗？）

我低下头，开始对自己吐槽。喂，你在干什么。不是说要坚定内心吗？

「歌德卿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听见陛下的声音，我畏惧地抬起脸来。

年轻的皇帝弗朗钦二世，看上去有些日益衰老的容貌。就像是以最上级的丝绢所制成的杂巾那般的风采。眼睛有些下垂，金发也失去光泽。我吞了好大一口口水，开始寻找著藉口。

「……呃、总之是、……没有招待陛下去前一阵子的演奏会这件事。」

呜哇我在说什么啊，这听起来不就像是在挑衅对方吗？不过另外还有一个我喊著，说的真棒，如此对著狼狈的我叫道。陛下露出苦笑。

「没关系，不用介意。如果没有招待席位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那首曲子因为人气很高，乐谱也转眼间卖完，甚至还有很多从各地来的公演依赖不是吗？」

「是的。」

原本想说是多亏了陛下，不过我还是闭上了嘴。

「所以朕到时候也被招待的话，就能够听到了吧。」

我还没办法推测陛下的用意。难道不是为了处罚我们无视命令而叫我来吗？怎么有种要赦免我们的感觉。

「唉呀，歌德卿，请不要误会。朕可不是要赦免歌德卿与路德维嘉。」

被如此告诫，我突然僵直身体。

「即使现在，朕也不认为公演中止的命令是错误的。朕是顾虑到国家而下此命令。而阁下则是比起国家，更优先选择了艺术，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那样……这样可以吗？」

不经思考地就问出这种简单的问题。

「因为朕也没有与两位做出君臣的契约呢。」

真是贵族的想法呢。真不愧是契约社会的欧洲。

「无论阁下或是路德维嘉，都没有遵从朕的命令的义务。所以朕也没有生气，朕没有生气。朕没有生气！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但是朕没有生气！」

陛下坐在椅子上暴跳如雷，这不是在生气吗？我又低下了眼睛。一旁的贵族与军人也是一脸困扰样。陛下身旁的一名看似苦工的外交官咳了一声。记得是叫梅特涅，陛下的心腹。正在无表情地与陛下耳语。（神奇注：梅特涅，奥地利首相，历史上在拿破仑垮台后重整欧洲秩序的人……诸君应该都知道吧？）

「陛下，您的怒颜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吗？」不要问我啦。我不是只能无言地低著头而已吗？「那个就到此为止。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没办法。朕决定什么事情都要正面看待。看来那晚虽然没能阻止演奏会，但是手中的兵全都过去担任了剧场的警护工作！多亏如此现在市民之间朕的人气可是扶摇直上！毫不畏惧法国也拼死保护艺术的帅气皇帝！」

「陛下，由您自己来说实在完全不行啊。」这是梅特涅首相。

「……完全不行吗？」所以说不要问我啦！更加不行了啦！

「呃、呃。……在那个方面真是非常感谢。多亏陛下从上空迎击，才能够平安无事地演出。」

「是啊，是那样啊！虽然你的道歉一律驳回，不过道谢的话就尽量说吧！」

陛下坐在椅子上自我陶醉。一旁的军人当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一位皱起眉来，朝陛下耳语。

「陛下，打扰您不好意思，但是差不多该进主题了。」

其他的军人也在交头接耳。

「那家伙是叫歌德吗」「不是一个诗人吗？为什么来军队会议？」「能帮上什么忙吗？」

军队会议？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要叫我来啊？

陛下说著「说的也是」，重新坐好在椅子上。朝我的方向俯身。

「那么歌德卿，朕有些事情需要你。」

「……咦？」

我直视陛下的脸，有种不好的预感。陛下用手撑著脸，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今天找你来的要事。与法国的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了，到现在也没办法说是因为强行举办了演奏会。就算没有那件事，那个拿破仑．波拿巴也会来进攻奥地利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总觉得事情开始有点变得奇怪了……

「所以如此，希望阁下能将法国军队今后的动向告诉我，请务必。」

虽然知道很无聊，我还是抬头仰望著天花板。陛下的眼睛持续闪烁著光辉。

「以前询问的时候因为有些懒惰，所以没有问得很详尽。不过，希望这次可以得到您的预言，而且是至少能作为作战方式的参考。以您那满溢而出的温泉力量！」

与陛下对比，军人们露骨地蒙上了相当痛苦的表情并发出叹息。贵族们则是吃吃笑著。大概是正在想著为什么非得让作家来对军事行动发表意见吧。也就是说不欢迎我。

「呃、那个……」（神奇吐槽：够了哦，为什么这一卷一直在ええと，拿点别的台词）

一边搪塞著话语，一边思考著自己的想法。

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我，确实是知道未来的事。而且还正好刚学过拿破仑战争期的欧洲历史。

不过我作为一个时间旅行的人，直至现在为止都尽可能努力著不要做出改变历史的事。由于大家都想知道关于未来的事，于是我只能说著一些关于未来的幸福事情来蒙混过去，并不至于对人生的选择造成影响。

而理由，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如果我有办法回到说不定还能回去的二十一世纪的话，那边要是发生了什么太大的改变可是会让我很困扰，这姑且还算是我的理由。不过这个十九世纪，在我到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十九世纪了。而且我也已经凭自己的手改写了音乐史的一页。现在才要开始担心未来的事情吗？

法国已经可以说完全是敌人了。不管是对奥地利、对我、又或者对路的音乐而言都是如此。既然这样，我现在不就应该协助弗朗钦二世陛下吗？

即使做好决心，两次的深呼吸还是必要的。

「请听我从最初说起。」

听见我的话语，陛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所知道的历史，虽然与这个欧洲大致相同，不过却在某些细枝末节有著差异。所以如果把我的话全部都听进去的话我也没办法担起责任……」

「有些部份不同是指？」

「嗯……例如说飞行船和电话，至少在我所知的历史中，还得再经过个五十年左右才会被发明。」

「现在不是已经发明了吗？」

「不，所以刚才不是说过与历史不同了吗？该怎么说呢……随著时间的流动，源泉也有可能分成许多支流，就是这样的可能性。」（神奇注：嘛梅菲在第一卷提过的话，历史的潮流终究会留向同一片大海，但是中间是如何分成支流的却没办法预测……类似这样的句子，个人挺喜欢。）

「那种稍难的句子朕听不懂！源泉？那与温泉力量有关系吗？」

「一点也没有！」这个人还认为我的返老还童是与温泉有关啊？「总而言之我希望您听的是，我的话只是可能会猜中也可能不会猜中的东西，就像占卜一样。」

「朕最喜欢占卜了！大臣与将军的人事分配也经常用占卜来决定呢。」

这个国家没问题吗？算了，现在不是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我咳了几声，从头开始探索记忆。一八零五年……一八零五年的德国……

「自己都说了没什么依据，那问了也是白费吧。」「说到底那种文人究竟懂什么军中的事。」「唉呀，陛下又在打什么奇怪的念头。」「真是疯了。」

军人在一旁议论纷纷。这下可不能说些太差的东西了呢，我不禁开始紧张。

如果可以回到公寓，包包的底下就藏著我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教科书。不过我没有回去拿的打算。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教科书的存在。也不晓得谣言会不会从哪开始扩散。就算只是一本教科书，对两百年前的人们而言就像是炸弹等级般的知识之块。如果落到了有著恶意的人手中，究竟会发生什么也无人知晓。所以我一直装作未来的知识只在我的脑中。我拼命地在回想一八零五年后半的欧洲局态。

「……请问陛下知道乌尔姆这个地方吗？」

陛下看起来是不清楚，军人们瞟了一眼。

「是巴伐利亚地区的街道吧。」看起来像是将军、留著胡须的人说道。「大约是在维也纳与巴黎连线的中间点。」

「奥地利准备就要侵攻巴伐利亚对吧？大约是八月的时候。」

军人们的脸瞬间石化。说的也是，因为这可是军事机密。并不是区区一届诗人该知道的内容。

「那个，并不是情报泄露了喔。」我提醒他们。「我只是在想著，这样是不是能让各位相信我知道未来。」

「乌尔姆会成为战场吗？」

胡须将军如此说著。他与刚才议论纷纷的军人们都换上了认真的神情，等待我的话语。可以进展话题真是太好了。我微微点了下头。

「先把乌尔姆围城，呃，记得然后是想等待俄国援军的会合，但是却被拿破仑的军队打的一蹋糊涂。」

「居然敢说输的一蹋糊涂？」「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是在侮辱至高无上的奥地利吗？」贵族们突然间站了起来。虽然是因为我惹恼他们所以也没办法。毕竟都是些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未来事。记得原本是因为以为拿破仑的军队会从西方过来，却在北方被牵制而导致败因。不过呢……

与贵族们相对之下，军人们的见解比较现实。

「不过各位贵卿，歌德卿所说的话十分可能发生。」「更何况现在乌尔姆确实是我们的一个据点后补地。」「既然如此，要舍弃黑森林（シュヴァルツヴァルト）方面的警戒吗？」「那个是最后的方法。」

看著这些开始交头接耳的将军，我畏惧地插嘴。

「那个，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些奇怪，不过也许事情不会发展成我所说的那样也不一定。」

胡须将军往我瞪了过来。

「让我们听听看理由吧。」

我像乌龟一样蜷起身体开始说明。与我所生活的世界的历史完全不同，这里是飞行船与铁道都已经被实用化的时代。说不定这些也可以影响军事行动。

「刚才也说过，那个，因为没有飞行船与铁道，所以会变成怎样还说不定。」「歌德卿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什么？」

连你们也不懂吗！我被绝望感笼罩，继续说明下去。贵族们与军人还有陛下只是一味地点头。仔细想想的话也是理所当然。就连正在说话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历史会有所变化。

结果我还是只能做出说明。

「总、总而言之，我所说的东西就像占卜一样。并不是肯定会输。」

将军们用不安的表情相互凝望。

「意思是从正面迎击的话可能会输吧。」「不，也可能是因为包围而兵粮尽绝。」「也有被空袭而战败的可能。」

就没有不会输的想法吗？

此时，我背后传来了门以惊人的气势被打开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我全部都听到了，可爱的小猫们！」

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男子的身影踏入谒见室。目光炯炯有神到令人不禁想避开、金发碧眼的青年。明明是初夏却穿著高领的厚重军服，加以装饰的则是闪闪发光的勋章与纽扣。结合上宛如人偶般的美貌，简直就像宝冢的男役。感觉到难以形容的危险感的我立刻往后退去，躲到弗朗钦二世陛下的椅子后方。

「无需担心，惹人怜爱的德意志的孩子们，美丽的维也纳的小鸟们。我这冰之贵公子亚历山大，会温柔地抱住你们，给予你们保护。也就是说只要我的援军快一点到达乌尔姆就好了对吧？科西嘉岛的小猴子肯定也会咬牙切齿的。」

青年一边张开双手、一边拍著胸口、一边做出拍打翅膀的姿势往这边走来并如此说道。接著，他突然抓住弗朗钦二世陛下的右手，一边以左手撩起自己的浏海。

「弗朗钦公，相信我的援护，尽量去协助巴伐利亚的小绵羊们吧！我也会乘上东风、带著太阳、率领十万名俄国的勇士——」

对著目瞪口呆的我，弗朗钦二世陛下悄悄耳语。

「啊－、这边这一位，就是俄国皇帝亚历山大一世殿下。」

这种人就是俄国皇帝……把拿破仑逼上绝路的人吗？跟这种人组成同盟的奥地利没问题吗？

突然，亚历山大陛下注意到我的存在，停下他的演说。

「你是……」碧色的眼睛打量著我，红色的唇如此嗫语。

弗朗钦二世陛下用有点担心的口气开口说道。

「亚历山大殿下，这位就是我们德意志所夸耀的大文豪歌德卿。如果是名字的话相信您应该也曾听说过。」

就算不介绍我也无所谓喔，我在心中如此责备弗朗钦二世陛下。亚历山大陛下朝我走进，赶走了一旁的军人与梅特涅宰相，然后突然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等、等等，有什么事吗」更糟糕的是后面就是墙壁。逃也逃不了。

「你，就是那个对少年怀抱著强烈之爱，于是自己也返老还童成为少年的歌德吗？」

「不，这从头到尾都错了。」至今为止所听过关于我的没凭没据的谣言中，这是最过分的一个，同时却又最接近真相，反而让人很火大。不要用手指碰我的嘴唇啦！

「真美。真不愧是那个大作家所选择的肉体。我的小鸟。」

「等、啊、那个」你的脸太近了啦、你的脸！

「对了，歌德卿，尽管放心吧。」弗朗钦二世陛下说道。「别看亚历山大殿下这样，他可是口味广泛的人，所以不必担心。」

除了担心以外什么都没了啦！什么叫作「别看他这样」啊，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出来啦！

「啊啊，宛如月亮里侧般的黑色瞳孔与黑发，真是太美妙了。就算拿里海所有的水来做交换也不足为惜。真想把你带回圣彼得堡。」

不知何时连腰都被抓住的我慌了手脚，此时弗朗钦陛下又开口了。

「啊，对了，歌德卿。尽管安心吧。亚历山大殿下喜欢的是年纪小的，所以无须担心。」

不安越来越多了啦！我可是高中生！

「而且男同志没办法生出小孩所以不必担——」「我认为应该先担心陛下的头脑！」

到达极限的我拨开亚历山大陛下的手并向前冲去，接著拨开完全部来帮助我的军人们，一边大喊「那么已经没有我的事了吧战争方面就请各位加油！」一边离开谒见室。

「我的小鹿！一起回到俄国吧！我会用你的名字来建立离宫——」

我粗暴地关上门，砍断亚历山大殿下的声音。

＊

从我所居住的公寓窗户眺望出去，可以看见多瑙河以及岸边港町的仓库群、旧市街所组成的街道、还有鲜艳的红色与白色形成强烈对比的住家景色。

奥地利的帝都维也纳，真是美丽的街景。

刚搬过来的时候是冬初，季节又过了半轮，正准备迎接夏天。从远处眺望河面上四散的阳光与叶影交错而成的模样，就有股舒服的眠气包围著自己，意识沉浸在大自然那无情的温暖，突然有种就算不做工作也无所谓的想法出现。

……不对，这种对自己说的无聊藉口还是停止吧。纯粹只是没有做事的心情罢了。我拿开手边纯白色的原稿用纸，将羽毛笔插进墨水壶中，叹了一口气。

自从我决定要作为歌德生活下去，已经过了一个月。

我姑且先接受了从剧场来的戏剧执笔的工作。不过才一个工作而已，帝国间却迅速流传起歌德又重新拾起了执笔欲，数十个依赖一同杀到。行程表已经排到两年后了。（神奇吐槽：卧槽，两年后啊？）

但是，我的内在无论如何都只是个日本的高中生。十六岁的小鬼。啊啊，不对，来到这里后已经要以十七岁计算了吗？总而言之，无论拥有多少歌德的知识，想要把新作从白纸状态流畅地写出来也是有难度的。

而且——我的视线落在抽屉当中。

只是写了标题就先收了起来的高级原稿用纸。『浮士德』。

总有一天非得写出来不可的，我自己的物语。

总有一天，或者该说，那就等同于现在的事。如果现在不做的话，就会一直停手下去。不行动的生命与肉体只会继续腐烂下去。这是弗雷迪教会我的事情。上个月因为结核而去世的、歌德的挚友。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我会写的哦。写下这段故事。弗雷迪的话语现在也在我耳旁回响。

歌德的『浮士德』是相当有名的作品，有名到即使是对德国古典文学毫无兴趣的我也曾听说过的程度。浮士德博士与名为梅菲丝特菲蕾斯的恶魔订下契约，返老还童，为心所欲，最后也确实遵照契约死去，而让恶魔拿走他的灵魂——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更后面的部分我不清楚。

令人想笑的是，我现在正身处那种状况。

歌德找遍古今往来的结果就是发现了我，甚至跨越时间的潮流，将我召唤到十九世纪。

所以看来浮士德指的就是我的事情。

将准备著手描写的故事的主角召唤出来，甚至将自身的灵魂与他同化，歌德的作家根性也还真是令人惊叹。

我不得不写那个故事。我不得不为了等待著结局的浮士德，将这段故事实体化。恐怕那也是唯一能够胜过梅菲，打破契约并守住灵魂的方法。

……真的假的？靠著自己所追寻到的答案，就连自己也没有自信。毕竟又不是向歌德本人确认过，无论如何都只是我的推测。

我对著阳光照入的窗沿小声呼唤道。

「梅菲，在吗？」

彷佛要将慵懒的午后压缩起来的提问，接著有个黑色的小物体从窗外飞入。是黑色的燕尾蝶。

原本以为蝴蝶会停在桌子上方，没想到翅膀却突然开始巨大化，触角也渐渐伸长并分枝。肢体也开始膨胀，表面变化为人类的皮肤，是会让人迟疑是否应该多作描写的怪异景象。

在我转开视线的期间，黑蝶已经变化成了女性的样貌。梅菲用手拍了拍头上那蝴蝶的触角，触角变成了倍蓬松的毛包覆的狗耳。

「您呼唤我吗、YUKI大人。」

梅菲跨起双腿朝我送来媚眼。

「虽然都这种时候了……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TOP87、UNDER67的Ｅ罩杯。」

「谁在问你的罩杯啊！」这种毫无脉络的问答是怎么回事。

「我可是完全没说那是我的罩杯，YUKI大人立刻就对号入座了呢。」

啊……可恶，被摆了一道！

「真不愧是每晚都对我的身体乱来的人呢。」

「我做了什么？就算路不在，也没有其他会听到的人，可不可以麻烦你不要做出这种会招来误解的言论？」

「明白了，那么这些话就等到路德维嘉大人回来后再说。」

「你给我回去！像是地狱之类的地方！」

「我可以回去的地方就是YUKI大人所在之处。」

「你突然说些什么好像贤妻良母的发言？够了，我走！话说，这里不就是我家吗！」

「欢迎回来，老爷大人——」「『要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吃．我？』这种对话不需要！可不可以快点回到主题！」

梅菲用两手捂住嘴，感动似地湿润了眼眶。

「YUKI大人的吐槽尖锐化已经到达了艺术的领域了呢……」（神奇吐槽：因为他身上有小直的血统啊……）

「已经够了，我有事情要问你！」

「路德维嘉大人是可怜的Ａ罩杯。」

「我也没有问那个！你管她这么多，人也是有各种各样的！」

不行，这样下去恐怕到死都不能切入主题。我用连续咳嗽硬是遮掩住梅菲接下来的话语，像是乱啃似地说道。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梅菲是接受歌德的委托，将我带到这个时代对吧？」

因为我威胁的态度，梅菲终于回到正常的坐姿。

「是的，还真是相当辛苦呢。虽然说我原本就是狗所以鼻子与耳朵都相当灵敏，没想到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还得张开天线才能找到呢。」

「那么，也就是说——我有魔力，对吧？」

「唉呀。」

梅菲眼神一变，看来并不是演技。

「能够靠自己察觉到，又取回名字，还能让我骇然到那般程度，是特地提醒我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吗？还真是都这种时候了呢。」

「呃呃……」

被说到那种程度还真是有点害羞，我的视线落在膝盖上。

确实在那个时候——我与路一起到瑞士的疗养所探望弗雷迪时，我自信满满地对梅菲如此宣言。我已经知道一切了，不会再被你牵著鼻子走。

不过冷静地考虑一下的话，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啊？诞生至现在的十六年间，明明活得与魔术这种东西相当无缘。明明也从来没想过那种东西会真的存在。

「我只是遵照歌德大人的命令，找出有那个名字的人而已。」

梅菲耸了耸肩。

我的名字。代表著成为幸福之人（Faust）的一个字。

「但是，有著浮士德的名字的人应该有很多吧。不问时代不问国家的话，那数量根本多到数不完。为什么从那之中选择了我？」

「谁知道呢。我并没有询问理由。YUKI大人有著那样的力量，仅此而已。」

我看了看右手的手心。

确实有著力量。尽管我的脑袋装了许多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常识，也无法否定铭刻在身上的事实。我将这只手变成了渴望鲜血的铁块，击毁了帕格尼尼的大炮。我的、也就是从歌德的欲望而引出的魔力。那是可以让故事成型的力量。

「只有那个时候而已。」

我无数次地张阖著右手，像是要确认那份锈去的热度余韵。

「只有和帕格尼尼打架的时候而已。从那以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您又期望力量了吗？为什么呢？」

「为什么、吗？」

因为有很多敌人。法国的军队、教会，他们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和路吧。而且，比起他们更重要的是梅菲。虽然会因为她好像是我的保护者，所以偶尔差点忘记，但她可是要夺走我灵魂的恶魔。

要是继续这样傻下去的话，一定会遇到很可怕的事情，然后很可怕地死去。就算反过来抵抗，但除了小鬼以外什么也不是的我，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这个魔力了。

对于就是敌方当事人的梅菲，我无法很好地做出回答而持续沉默。她用手指抹了抹自己的唇，笑了出来。

「明明就已经追寻到答案了，您打算避开视线到什么时候呢？」

梅菲愉快地说著。

「现在才做出这种这种天真纯朴的举动，YUKI大人真可爱。」（神奇注：かまととぶる，貌似是日文俗语来著。）

「嗯……」太过害羞，视线都飘到了地上。

「YUKI大人还没成为魔术师的原因，当然是因为YUKI大人还没开始著手写下那个故事。只要那个故事还没被实体化，YUKI大人就会一直是可爱的孩子。」

梅菲往我的手上瞟了一眼。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只写了标题的原稿用纸现在正放在抽屉当中。

结果与我的推想一样。只要不写『浮士德』，就只会卡在现状。我不禁叹息。

为什么梅菲会这么亲切地告诉我正确答案呢。明明要是我得到力量的话就有可能毁坏契约。虽然我大概也知道那理由，不过还是天真地问一下吧。

「要怎么开始写，我完全不知道。毕竟可是从零开始的新作。」

「明明就已经很清楚了。YUKI大人现在所需要的是——」

恶魔的手缓缓举起，越过我的肩膀，指向屋内的一隅。

高大的书架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玻璃的板子还是锁著的。从魏玛搬家的时候唯一带过来的家具。

「就是读书哦。」

梅菲如此细语著，消失了。

我触摸著刚才她所坐的桌子。没有留下体温。因为是恶魔啊。可恶的恶魔，我现在在心里想著，真会利用人内心的缝隙。

我站起身走向书架，屏住气息后打开锁。

要完成与梅菲丝特菲蕾斯的契约，被夺走灵魂的条件，就是我必须打从心底被感动填满。那样的预兆我已经尝过好几次。特别危险的时候，就是我阅读歌德，也就是过去的自己所留下的作品时。从那以来，我自己的作品就一直锁在这里。

怀著畏惧的心情，我打开书架。最喜欢的那种古书特有的味道扑鼻而来。图书馆的味道。

已经读完的歌德的作品只有一作而已。在书架最右上角的地方，首次的戏曲『铁手骑士葛兹·冯·贝利欣根』。

在那以后的作品——书架里面没有。

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被歌德本人亲自舍弃了。出版之后，自己读过一次，心里决定不再读第二次后就扔进暖炉中。

因为实在太过危险了。

不过确实应该有留著原稿。我打开书架下半部的门，寻找著被捆的紧紧的原稿纸张。虽然有些资料已经用线绑了起来，有些却是直接凌乱地散著。还真是有点难找。

还好排序是照著执笔时期排下来的，真是救赎。在『葛兹』的原稿旁边，我找到了那份原稿。拉出最初的第一张后，手写的标题映入眼帘。

『少年维特的烦恼』

让欧洲的青少年族群陷入狂热的热门书。描写爱上了其他人的婚约者的少年维特，因为烦恼而迎来自杀的结末。歌德在自身还有著烦恼的时候写下了这本书。那苦痛的过程狠狠地刻在我的记忆中。

要是读了这个会有什么不好的事。而且完全不是阅读『葛兹』的时候可以比拟的程度。我体内怯懦的自己如此说著。一旦沉了进去，停止了时间，就再也无法回去。

不过我还是做了一口深呼吸，用手指抓住原稿，将其从书架中抽出。

让我回过神来的，是「咚、咚」作响的声音。

我受到惊吓似地环顾四周。一瞬间，连自己是谁，身处何处都完全忘记了。眼前有著高大的书架，下方的门是打开的，里面被文件与纸张毫无空隙地填满。正是我单膝跪在书架前，抽出了『维特』的原稿的地方。从肩膀到指尖，就像是打了石膏一样僵硬地麻痹了。

我将原稿放回去，放下手，缓缓地转了转头。

总觉得房间里稍微暗了下来……不，不是错觉。刚才明明还有阳光照进来，现在却是失去了色彩的东方天空在河面上扩展。风也凉爽地吹著。可以听见钟声。

已经是傍晚了。

指尖还残留著痉孪感。鼓动像是辗著肋骨似地发痛。

明明连一页都还没读，就只是拿出了原稿而已，时间却停滞了。我将书架的门关上，重新上锁。歇斯底里的手将钥匙扔到了抽屉的最深处。

没办法。这样没办法。怎么可能读啊。读完的时候灵魂肯定会被拿走的。我将背靠在墙上重整气息，用手指紧紧压著肋骨，想止住那份悸动。

再说，我是为了写出『浮士德』，毁坏与梅菲的契约，才决定要去了解歌德的。要是在过程之中灵魂就先被拿走，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吗？总而言之现在不行。心情居然如此激昂。给我冷静，给我冷静啊。不对，这可不是心脏的声音。是墙壁。从我靠著的墙壁另外一侧传来的声音。是谁在敲门？不是我的房间。隔壁吗？

「——路德维嘉，不在吗？」

可以透过墙壁听见女性的声音。我迅速从墙壁移开自己的身体。是奈涅特小姐的声音。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我跑到玄关。往走廊上探出头，正好和奈涅特小姐面对面。平时所穿的衬衫与黑色的围裙，工具也那样放著。这个人都穿成这样外出的吗？

「原来歌德老师在吗？」

总觉得她对我做了什么很过分的表情。

「路德维嘉在哪里？该不会——」

奈涅特小姐愤怒地朝我接近。

「该不会是在老师的房间里吧？」

我被那股气势压倒，就这样退回房内。

「没有，她现在不在。」（神奇吐槽：这自己找抽啊……）

「现在？」眼镜后方的眼睛抬了起来。「也就是说老师常常把路德维嘉带回房内的谣言是真的啰？」

「带回房内……话说，不是路自己跑过来的吗？」

「反正一定是用了什么诱饵吧。」

你那个比喻好像就是如此啊？

「听好了，路德维嘉可是年轻的女孩子哦。即使如此却进入男性的房间里，太不检点了。老师也请考虑一下自己社会面的立场！」

「那你可不可以也考虑一下我的社会立场……」这么大的声音，全公寓都会听到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路只是来吃饭的。」

「……饭？」（神奇吐槽：怀疑啊，你口中的诱饵啊。）

奈涅特小姐看了看厨房，怀疑的视线又重新回到我身上。

「该不会是歌德老师作的？」

「对，就是我作的。」因为这个国家的东西我吃不习惯，我把这句话吞回肚子。

奈涅特小姐的脸一瞬间青了起来。

「怎么会。路德维嘉明明完全不吃我作的东西，到底是为什么！」

我有点吓到。奈涅特小姐为路准备饭菜？

详细地问过之后才知道，路刚到维也纳的时候，曾经住在奈涅特小姐那边。是因为如此才会说过什么要一辈子照顾她吗？不过，最后还是因为料理不合胃口而离开。

「真是奇怪。路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什么都会吃。你是拿出了什么料理？」

「用钢琴线卷起来的培根与起司、煮豆的白键黑键三明治、共鸣板与谱面台的生菜沙拉。」「会离开是一定的吧！」话说回来第三项完全已经是钢琴的材料了吧！至少吃饭的时候给我离开钢琴啦！

（神奇吐槽：这什么地狱般的料理……）

奈涅特小姐看似很失落地垂下肩膀。

「因为一直在做钢琴，料理的部份就比较不拿手了呢。」

这也不是不拿手的次元就是了。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让我教你料理？一些简单的应该还可以。」

奈涅特小姐抬起头了，狠狠瞪著我。

「为什么我非得让歌德先生教我料理不可呢？请教教我！」

「对、对不起——」喂，到底是哪边啊。

卷起袖子第一个冲到厨房的她突然转过身来对著我。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明明就不是来学料理的场合。」

话说这边也想问你呢。

「我是因为工作的事而来的。路德维嘉不在对吧？」

「跟猫一起去散步了喔。」

「是……这样吗。原本想到了不错的主意，想说要来找她商量的。」

现在还只有设计图，麻烦交给路德维嘉。奈涅特小姐一边这么说著，将纸堆放到我的手上。上头画著不晓得哪里才是上方的复杂奇怪图形。我叹了口气。

「这东西，路看得懂吗？」

「不，不可能懂的。就连我都不是很懂了。」

什么啊这玩意。

「是用前所未有的全新思考所想出来的乐器。用磁石来感应弦的震动，并将之转换为电气信号，然后增幅——啊，对歌德老师说这些大概也听不懂呢。」

总之请帮我转交，奈涅特小姐如此提醒之后离开房间。我因为太过吃惊，甚至没能叫住那个离去的背影。我呆站在玄关，数著她的脚步下楼时离去的声响。

我回过神来，立刻冲到了一楼。不过即使到了街上，也已经看不见奈涅特小姐的身影。正在扫除石阶的公寓管理员用不可思议的神情看著我。

往后退回公寓内，我将腹部靠在扶手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图面展开在桌上。上方四处写著的一堆专门用语还真是完全看不懂。

但是，我有看过的印象。因为父亲很擅长乐器的修理与改造，常常画过类似的东西。（神奇注：『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男主角桧川直巳，由于父亲的关系经常得修理东西，第一卷开头不到五页就有提过。）

这是——电子回路图。

用磁石来感应弦的震动并将之转换为增幅过的电气信号。她确实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说是拾音器与扩音器。能够做出纤细的表现与大音量。要将相反的两种东西以一台乐器来呈现的话，原来如此，只要将声音转换为电气信号并加以增幅就可以了。

（神奇注：扩音器很白话文，不多做解释。拾音器是一种能够引起震动的设置，常见于电吉他、电提琴等乐器，使用之后可以方便录音、扩大音量等等。）

电气？电子机器在这个时代登场真的没问题吗？汤玛士．爱迪生把电力事业化，将夜晚从地面上夺走——那是几十年后了？总之，就我所知道的历史而言实在是太早了。

不过电话不是也早就存在了吗，我这么回答自己。飞行船也在天上飞。大概，是技术提早了一百年的进步吧。有一部分连我也不清楚的技术都十分发达，八成又是恶魔的丰功伟业。帕格尼尼所使用的大炮与飞行装置也是如此。这样的话，电子乐器的出现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然而，指尖所触碰到的设计图却有某种违和感。也就是发明者是奈涅特小姐这件事。我与路身边的人正在改变历史。这件事究竟代表了什么意义，我还不清楚。总而言之一切都还在谜团中。（神奇注：引っかかる，照原义翻相当奇怪，估计是同义语。）

「并不是她独自一人完成的唷。」

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梅菲靠在我的肩上轻语著。

「英国早已开始了真空管的发明，只是欧陆太晚了。」

「嗯……」

光是这样的说明，并没有让不安的预感消失。就好像喉咙哽著鱼骨头一样。

「好像很在意她呢。奈涅特．修特莱雅……是吗？」

「嗯，总觉得就是会在意。」

「为人知性、态度严格的同时却有著许多空隙，很可爱呢。真想试试看多做一些欺负人的动作，让她不停脸红。」「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至今为止都不曾提过，不过不只是倔将的萝莉，倔将的女教师类型我也很喜欢呢。」「你可不可以永远闭嘴啊！」

多亏了梅菲，奇妙的违和感漂亮地消失了。我一边叹息，一边将设计图与原稿放进抽屉，走向厨房。

路回来的时候天色早已暗了。她完全没敲过门就打开我的玄关，同时脚边的五只猫毫无顾虑地擅自进来。

「YUKI，我饿了！这味道真香。」

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坐到餐桌前的椅子。我一边准备晚饭，一边试著告诉她「奈涅特小姐有来过哦。」（神奇注：我が物颜，一副以为事物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模样。）

「奈涅特吗？她有什么事」

「唔嗯——工作的事情，还有料理的事情之类的。」

「你说料理？」路露骨地换上了胆怯的脸孔。「该、该、该不会是要请教料理吧？」

「倒是有做过那种对话。」

为什么这么害怕啊？我不能教奈涅特小姐料理吗？抱持著疑问的同时，我加入高汤，此时才注意到会话的奇异点。路这家伙，看来是以为我要让奈涅特小姐教我料理。

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把起司与瘦肉切好并排成钢琴的形状，端上餐桌。路立刻全身发抖，躲到橱柜后面。

「抱歉，是我不好。这可以吃啦，没有用任何钢琴的零件。」

「是、是真的吧？」

看她这恐惧的模样，该不会奈涅特小姐曾经逼她吃木材钢琴的线吧。正当我想著怎么会的时候，突然又想到如果是那个人的话，说不定还真的有。

奈涅特小姐拿来的图，看来连路也完全不明白的样子。虽然一开始还咬著面包一张一张翻阅，后来乾脆直接就丢出去了。

「虽然看不太懂，不过这东西可以马上作好吗？」

「不不，太难了吧。就算再花个十年也没什么奇怪的。」

「非得让我等这么久不可吗？不对。这样的话在我脑袋里翻滚著的奏鸣曲发想好像会全部腐烂掉一样。」

将肉与面包放到自己的盘子后，我直盯著路。说著玩笑的手势一点也不确实，表情却相当认真。她脚边的猫群也停下吃鱼的动作，抬头望著她。

是啊，《热情》确实就是那种曲子。写下那宛如激情暴风般的大作之后，贝多芬有数年都离开了自己最爱的奏鸣曲表现法。

「是一首很特别的曲子。」

路看著窗外的黑夜小声说道。

「跟你所说的意义不太一样就是了。」

她走向床边，从聚集而来的猫群中，抱起了最小的一只黑猫。是尾巴岔成了两边的一只不可思议的猫。

「那不是什么最高杰作，也不是什么里程碑或完成形。纯粹只是注入了思念的信。写给那还没来到我身旁的钢琴的——」

因为路突然停住了话语，于是我插口。

「……情书？」（神奇吐槽：恋文，瞬间想到了折户伸治在Rewrite的那首曲子啊……）

「你、你这家伙还真是，一开口就是那种不知羞耻的甜言美语。我是要说挑战书！」路发出巨大的声响，拍打著桌子。（神奇吐槽：这动作跟爱丽丝一个样……）

在那之后她让猫坐到自己的膝上，目光重新回到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多瑙河的水面映照著新市街那五彩缤纷的光芒。

可以听见证在确认归路的鸟儿叫声、港口那边急著指挥卸货的监督的叫声，以及马车踏过路面、灯笼摇晃的声响。

「……会来吗？」

路的嗫语，绝对不是在决斗场等待敌人的人类，而是在等待著单相思的人的少女。《热情》是一封情书。

那个时候的我，不知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直到现在，每次路让我看见她对未来怀抱著不安，我就只能说些不负责任和参考了他人意见的话语而已。放在桌上那张毫无详细说明的、奈涅特小姐的回路图吸走了我的视线，刚才那股违和感又再次浮现。路偷偷地瞥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在等我说出故事。抱歉，我不作声地在心中道歉。我知道钢琴会继续进化，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你在等的人。因为我听过《热情》后，丝毫没有从心底感到美妙的感想。也许那首曲子，是因为你没有得到满意的音，而持续流传到我所在的时代吧。

不过，我如此想著。历史是可以改变的。

即使是向著坏的方向——我忍住这种负面的思考，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可以听见连续响起的钟声，以及远方的巨响。我与路一同看向窗外的夜空。从建在中洲上的仓库那边，可以看见数道几何学的光芒朝著黑暗的夜空浮起。是飞行船。根据船体下方突起的炮塔剪影，可以知道那是军用船。

「看来就快要战争了呢。」

路轻声说著。又有一艘，还有另外一艘，船影接连升空。那模样简直就像死在水底的野兽将最后的吐息化为泡沫一般，我如此想著。钟声正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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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歌德与拿破仑，似乎曾经是彼此的大粉丝。当时的欧洲因为年轻人都沉醉在「少年维特的烦恼」当中，所以拿破仑会是歌德的信奉者似乎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不过歌德会对拿破仑有所赞赏倒是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无论怎么说歌德可是德国人，是被侵略方的国民。但是他身为国际人的意识似乎比较高，已经超越了敌方或我方的局限，而相当喜欢精神力坚强的人。

「拿破仑最伟大的地方呢，」歌德曾经如此说过。「就在于无论胜败，他也会毫不改变地贯彻自我应该去完成的事。」

不过啊，我一边看著报纸一边想著。

这不是我认识的拿破仑吧？

报纸的头条新闻所记载的是乌尔姆之战的结果。奥地利军的败北在这里以相当悲惨的口吻叙述过去。麦克将军所率领的迎击队被法国军夹击，最后被困在笼城之内投降。

写出来的都是难以置信的报导。

法国军队有可能从北方进行夹击，我曾经这样告知过弗朗钦二世陛下。在那之后的四个月，陛下、军队的各位，还有那位变态皇帝亚历山大一世，应该有确实地演练过作战才对。实际上，只要看看新闻内容，就能知道奥地利军并没有被伪攻欺骗，而是转往莱因河方向准备迎击拿破仑的本队。

不过，问题完全不在这里。

新闻也写得很清楚。黑森林方向的法国佯攻部队有十万名以上，然而从北部进攻、横贯施瓦本，在乌尔姆地区来回的实际部队——却只有一名。

说什么鬼话，我无数次对报纸吐槽。一名？

照片上，刻画著崩坏的城墙、融解的大炮，以及被践踏的军旗如此这般凄凉的景象。人的身影却只有一个。是有著精干神情的年轻男子。肩上配著三色旗的徽章，长发在风中飘荡。

一人。一个人就从背后击败了奥地利军，还让俄国援军败逃。

记得教科书所记载的拿破仑，是头发有种脆弱感、皮肤白皙的矮小男子。这个好像好莱乌动作片明星的家伙是谁啊。虽然报导在照片那清楚地写著：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就是了。

拿破仑的拳头一击就粉碎了城墙、将炮弹打回去、吹走一整支部队、把大地反转过来云云，写著各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描写。要是有这种怪物，作战什么的都是屁话。

从帕格尼尼的话来推测，拿破仑应该与恶魔有关系。也就是说他知道未来的事情。很有可能与我一样，是从未来被带到这的人类。拿破仑可能也为了得到年轻的身体，与恶魔订下契约。是这样的话，该不会也擅长魔术吧。这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

我发出叹息，丢下报纸。

对自己当时天真的想法感到有些羞耻。弗朗钦二世陛下希望我能告诉他今后战争的展开，以及对拿破仑战的有利方法……

仔细想想，我来到十九世纪的时候是一八零四年的秋天。正好处于战争暂休的状态。虽然有从谣言听说过拿破仑的强悍，却一点实感也没有。再一次看了战争的照片，身体不由自主颤抖。

关上窗户的话，室内的寒气会不会少一些呢。我这么想著，站起身走到窗边。时节也已经进入深秋了，到了傍晚甚至连枯叶在街路上发出的声响都能听见。维也纳的秋日很短。很快就会到那严峻的季节。仔细看向道路对面的交叉口，就能看见抱著大件行李的市民们并排在驿站旁发抖著。乌尔姆战败的新闻已经在帝国中扩散开来，还附带军队将会在维也纳投降，一路撤退到摩拉维亚的流言，造成了市民们逃亡的惊恐。

不过说起来，还是有点不合理。

为什么要特地按照史实——与其说是史实，不如说是按照我所知道的历史，分成佯攻部队与实动部队，从背后袭击奥地利军呢。独自一人就有这种怪物般实力的话，拿破仑根本可以打前锋，以最短距离突入德国。不，甚至连这样都不用，只要用飞行船让拿破仑直接降落就行。帕格尼尼也曾经从空中降落过，这应该没有什么困难。

这个乌尔姆之战，根本就没有发生的必要吧。

关上窗户后我回到桌旁，收起报纸。实在不懂。缺少的情报太多了。虽然拿破仑战是往我所知道的历史发展，但之后又会如何？

我拿出藏在书架深处的书包，打开了世界史的教科书与资料集。

「……咦？」

无论好几次眨眼，或者揉自己的眼睛，却没有改变。我看不了。并不是指无法看见眼前的东西，而是无法理解其意义。又来了吗？前一阵子虽然也会有偶尔想不起来汉字的状况，这次的情况却更为严重。每个单字不思考个两至三秒，根本想不起来。就好像一手拿著字典，阅读外国文章一样。

……外国语？

我开始发抖。我正在忘记日文吗？是因为住在德国太久了？不对，说与听的能力会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而衰退，但是连阅读能力都会这样吗？明明才一年左右而已。

一年吗？

不是尚未一年，而是已经一年了。

即使是决定做为歌德生活在这个十九世纪的现在，想要回到日本的想法也未曾淡去。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回去一次。要是就这样完全忘记日文的话该怎么办啊？虽然母亲好像多少会一些德文……不不，在那之前，我消失之后，父亲与母亲又怎么样了？至今为止没怎么考虑过的问题通通溃堤而出。应该在担心我吧？向警察提出搜索申请后也在找我吧？一整年没有被找到的话应该已经被当作失踪了吧？不对不对，给我等一下，就算这个十九世纪经过了一年的时间，二十一世纪又会是如何？

因为头脑越来越混乱，我决定停止思考在此以上的事情。现在眼前还有更急迫的问题，拿破仑军都已经来到眼前了。我重新把意识放回教科书上。对应该很了解却难以阅读的文字，眼睛不禁感到有些刺痛。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总算读完了教科书的一个段落。奥地利军的主力部队放弃维也纳并退守北东，在摩拉维亚一个被称作奥斯特利茨的地点与俄国军合流，迎击拿破仑。奥斯特利茨之战，战场上有著三名皇帝——也就是神圣罗马皇帝弗朗钦二世，俄国皇帝亚历山大一世，以及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三人相遇的战争，也被称为『三帝会战』。（神奇注：这战挺有名的哪，记得算是当时欧洲局势的一个转折点……）

然后，爱装傻的弗朗钦与变态亚历山大的组合，将会被拿破仑给予彻底的一记痛击，亚历山大一世会因为失意而回到俄国。真让人痛快。等等，现在可不是发泄个人不满的场合哦。这个应该传达给弗朗钦二世陛下吧？

「YUKI！你看新闻了吗？」

房间的玄关突然被打开并传入声音，我慌张地将课本放回书包后，丢回书架的身处并拉上玻璃。一回头就看见路顶著一头蓬松散乱的红发冲了进来。

「拿破仑又用超厉害的方法获胜，正在前往维也纳喔！」

路用超兴奋的语气一边说著，坐到桌旁。

「为什么这么兴奋啊……你姑且也是德国人吧，我们可是会输喔？」

「高兴、悲伤、胜负什么的才不是问题点，德国与法国同样也不是！总之你先给我为跟那种厉害的巨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感到高兴！从维也纳逃走的家伙也很多，真是一点气度也没有！」

「路不避难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为什么不逃不行？拿破仑要来了哦，我这边可是要向他献上交响曲『波拿巴』。」

唉，这家伙的话会这样说也不奇怪吧。

「这样的话我也留下来，真没办法。」

「怎么了？想让拿破仑听听自己的诗作之类的吗？」

「才不是，你这家伙，已经忘记自己被法国盯上了吗？因为不知道会被做些什么，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留下？」

路不满地咬著嘴唇。

「搞什么？一副保护小孩的样子这样讲话。不要把我当小孩。」

因为你不就是小孩吗？虽然我没有资格说人。……不对。

「不是因为路是小孩才想待在你身边，是因为我担心你。我不会再把路交给任何人了。」（神奇吐槽：YUKI不愧是你爹的孩子……）

「呜呜呜呜呜呜」路的双脸突然泛红，用双手上下拍打我。「你又在接连说那种丢脸的话！」

哪里丢脸了啦！你给我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全啊！

路面向其他地方突然开口。

「『波拿巴』初演的时候，那个……我是很感谢你的。没有你的话就开不了演奏会。不过虽然我不知道详情，你为了打走帕格尼尼，又做了什么乱来的事吧。我对你的事情也……」

路的声音愈来愈小。此时，窗户突然打开，寒风与一个男人一同从窗外飞入。

「会员编号１号华德斯坦伯爵参上！不会让你对小路德维嘉出手！」（神奇吐槽：你们最危险啊喂）

天花板也被撬开，男人从上方落下。

「会员编号２号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参见！我会全力阻止与小路德维嘉发生的良好气氛！」

接著橱柜也气势惊人地被开启。

「会员编号３号罗布科维茨侯爵登场！老夫将会保护小路德维嘉，所以歌德卿没事就快滚蛋吧！」

又是你们这群人。路的俱乐部那群白痴贵族们。路一脸惊吓地躲到我后方。「快、轮到你出场了！」

「等等啊小路德维嘉，我们只是想要从粗野、下流又满是欲望、宛如野兽的犯罪者手中保护你而已！」那是你们吧。

这次都还没呼唤梅菲，玄关正好就有人进入。

「歌德老师，我照你的说法试著炖了一下，请替我试吃——」

是手里拿著锅子的奈涅特小姐。看见被变态贵族三人包围的我与路，奈涅特小姐挑起眉，大步迈了过来

「你们这群人是怎么回事！想对我的路德维嘉做什么！」

「你才是哪位，我们只是爱著小路德维嘉而已！」

「没错！我们只是看著未成熟的胸部与那孩童般的后背而已！」（神奇吐槽：完全的变态嘛这个）

「虽然也有想要摸摸看、想要闻闻看以及想要抱抱看的想法！」

奈涅特小姐一路殴打一名伯爵与两名侯爵直到走廊。被她拋出的锅子被我在千钧一发之际从空中接触，里面还安然无恙。

「路德维嘉也请多注意一点。」

回来的奈涅特小姐整理了凌乱的头发说道。

「臭虫会靠近，花朵本身的美丽也有责任。」

「为什么是我的错，会被抄袭狂纠缠是人气作曲家的宿命！」

所以说他们不是抄袭狂啦。奈涅特小姐也放弃了做出进一步的解释并看向我。

「歌德老师应该没有想著像那些不成体统的事情吧？」

「请不要把我和那些人混为一谈！」

「路德维嘉如果也像以前一样，和我住在一起的话，怎么可能会让那种下流的男人接近……」

「饶了我吧，木材还有钢琴线可不是能吃的东西。再说奈涅特，你有什么事吗？该不会是要把我带回去吧？」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奈涅特小姐挺起胸膛，指著锅子。「我是来向歌德老师学习料理的。因为已经可以一个人在家做出像样的料理了，所以特地带过来。来吧，路德维嘉也请吃吃看。」

路转著眼睛，来回看著我与奈涅特小姐。自从我随便说了不如让我来教料理，奈涅特小姐认真接受之后，偶尔会在我们家教她。奈涅特小姐，因为原本在做钢琴，不然其实挺有才华吧，现在已经很熟练了。锅内的酒炖鸡肉就连路也很有兴趣。

「嗯……这不是YUKI的料理味道吗？」

看见路的吃相，奈涅特小姐相当得意。

「就算说我快要超过歌德老师的也不会言过其实。这个鸡肉可是用加热的钢琴线才会有这么棒的色泽。」所以说给我从钢琴离开啦！普通的用网去烧肉就可以了！

几乎独自一人吃掉了炖煮料理的路满足地向奈涅特小姐说道：

「以后如果YUKI很忙的话，就尽量拿料理过来吧。」

「要是做了那种事，我看起来不就像歌德老师的妻子吗？太丢人了！」

这什么鬼发想，丢人的是你头脑里想的东西吧。或者该说，你实际上不就拿料理来了吗？

「这只是顺便，都是因为歌德老师害我忘了正事。」

「我的错吗！」

「路德维嘉，新钢琴的琴槌架构已经有试作品了，要弹弹看吗？」

奈涅特小姐从围裙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微小而复杂的模型。路按了按键盘，在测试反应。

「虽然没办法听声音所以说不了什么，不过这太脆弱了。没办法传达细微的音色变化。」「艾哈尔社的钢琴使用了什么样的机材？」「我只负责弹，那种事情我不清楚。」「虽然从英国那边输入钢琴可以作为参考，不过也不晓得年内能不能送到。在那之前我会先自己再试试看。」「这个玻璃管是什么？」「是真空管。最近终于维也纳有货了。」

两个人坐在桌旁，开始了围绕著试作品的专门话题。

「那个、奈涅特小姐。」

我不多作思考地加入对话。奈涅特小姐很不开心地瞪了我。

「有什么事吗？」

「拿破仑正在往这边出发喔，奈涅特小姐也不逃吗？」

「为什么？法国的各位可是要盛大地过来对吧？这是好机会，我要从中找找看有没有与艾哈尔社有关联的人。」

这个人也还是一如往常地只会想钢琴的事啊！

不过，我重新想了想，说不定真的就是这样呢。我看向窗外，眺望午后的维也纳街景。虽然驿站马车还是很混乱，不过那群抱著行李的人是一部份维也纳的市民。剩下的大部分人，将会反覆度过与昨天没有不同的今天，与今天没有不同的明天吧。拿破仑又不是要来烧了维也纳。他的敌人说穿了其实是奥地利军，还有俄国军。对这个时代的市民来说，战争就像是午后雷阵雨一样。当然也会有流血事件，也会有家园、农园甚至牲畜被烧毁的情况。不过，只要耸耸肩拉上百叶窗，一切就一如往常。高中时期的世界史老师也曾说过，战争会被所谓悲伤的色彩染上，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

别太过惊慌地去迎接拿破仑吧，我这么想著。我将会在这个世界，看著路的音乐所能到达的前方。献上交响曲『波拿巴』之后，拿破仑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我也有著这种期待的心情。

＊

不过，也有无法说出那种话的人们。就是王宫的贵族。

战败被报导后的隔日，我再度被传唤到霍夫堡宫。

「没能好好善用贵卿的助言就让战争这么结束，朕感到非常抱歉。」

才来到谒见室，弗朗钦二世陛下就用沉重的表情这么说。

「法国军队的动向完全就如同贵卿所说那般，我军也做出了能够应对的布阵，但还是失败了。」

「不会……」那是没办法的事。做什么都于事无补。这并不是夸饰，敌人可是魔人。

是不便来见面吗，这天的谒见室并没有军人们的身影，只有陛下与几人的随从，以及外交官梅特涅宰相而已。

「朕打算率领奥地利军本队离开维也纳，不能让这美丽的都市卷进战争的漩涡。」

「要去的地方——是奥斯特利茨，对吧？」

我一开口，陛下的表情便沉了下来。

「是的，在那里与俄国军合流后夹击法国军队的攻势……歌德卿果然也知道这场战斗的趋势吗？」

我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脚尖，嘴巴却说不出话。

陛下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

「拿破仑会赢。」

「无法改变命运吗？」

「您说改变命运……」

我搔了搔头。陛下想让我说些什么？开始感到有些焦躁。

「那个，我所知道的事情会发生，但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也会发生许多。但是问题完全不在这里，陛下也看到那个拿破仑的战斗力了吧？」

「照片和报告书都因为太害怕所以没看，我是从梅特涅那里听说的。」

站在椅子斜后方，有著苍老脸孔的外交官梅特涅点了点头。

「他在尽可能的范围下将战况用柔和的譬喻，例如说做点心的方法告诉我了。」

什么啊，这个莫名其妙的才能。你去当作家啊。搞错重点了，陛下给我好好地看报告书啊！你不是奥地利军的最高指挥官吗？

「敌人是那种怪物的话，无论做什么都会输的。就算抗战恐怕也是徒劳吧。」

「是要叫我们和睦相处吗！」

「该说那个不实际还是……」

「在乌尔姆战败的只是一小部分军队而已，本队还健在呢！」

「所以说那个本队无论如何都会被打飞啦！」

「即使如此，男人也有不得不做的时候！」（神奇吐槽：哦哦您硬起来了啊陛下）

谁管你这种事情。话说陛下也不会直接与拿破仑互殴吧？会死的应该是军队的各位吧？

「就算歌德卿给意见到这种程度也不行。要是和平交涉的话，帝国各地的公国以及司教领土被法国军蹂躏的事，难道要朕视而不见吗！更重要的是，这样就无法与在奥斯特利茨等待的亚历山大殿下会面了！」

「那位变态放著不管不也可以吗……」因为我压低音量，陛下似乎没有听到。

「此外，朕预定在奥斯特利茨出战。军队的士气会宛如响彻云霄般地高昂吧！」陛下挺起胸膛。「躲在被炮弹打中也不会出事的钢铁马车里，高挂『这里没有皇帝』的旗帜！」

陛下突然结巴，大约思考了两秒后，陛下询问梅特涅宰相。

「都暴露了吗？」「已经暴露了。」真是够了，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有所成长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暂且不提这个，对歌德卿有事相求。」

「是的。」该不会要我参加战争吧？我最近开始觉得与其主张自己是歌德，不如更应该强调自己只是个十几岁的小鬼而已。

「朕希望能让你作为露意丝的护卫，前往匈牙利。」

「我当护卫……是吗？」

露意丝公主是弗朗钦二世陛下的长女。今年十三岁，我作为家庭教师在教导她拉丁语以及古书。陛下十分溺爱公主，任何接近她的人即使只是苍蝇都会用大炮打下，居然会让我当护卫还真是有点意外。

「如果要退守奥斯特利茨，那拿破仑军队就会通过毫无防备的维也纳。朕不可以放下可爱的露意丝不管，话虽如此也不能带她上战场，只好让她去匈牙利避难。歌德卿的话不但被露意丝仰慕，又擅长魔术，还是个同性恋，所以担任护卫也没问题。」

「总觉得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条件？」

算了，追究那里也不会变成什么好对话，所以还是住手吧。

「呃，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我不能去匈牙利。」

「为什么！」陛下睁大双眼。「这可是可以随时待在朕的宝石露意丝身旁喔，就算对女人没兴趣，也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吧！」「不不，我对女人有兴趣啦。」「怎、怎么了，突然说这种羞耻的话？」「陛下一开始先说的吧！」我不想跟这个人交谈了啦！

「总而言之，先不管贵卿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

为什么没有那两个以外的选项啊？

「贵卿也能够顺便从维也纳离开避难，像是搭船什么的，为何拒绝？」

「所以说，我有不能离开维也纳的理由啦。路也说了不离开维也纳。」

陛下眨了眨眼。

「路德维嘉吗？」

「是的，不能放那家伙一个人留下。」

「也就是说，比起朕最爱的露意丝，还是优先选择了路德维嘉吧？」

这什么问话的方法？

「……就是这样吧。因为，担当公主护卫的人就算不是我，其他还有很多吧？」

「擅长魔术的同性恋可没有两个人！」「连一个人都没有啦！」差不多该给我从同性恋离开了吧！

陛下将腰靠到椅子上，一脸忧郁地用手撑著下巴。

「再说了，为什么路德维嘉要留在这边？对她来说很危险吧，毕竟都那样明目张胆地反抗拿破仑了喔。要是法国占据维也纳，可不会就这样了事吧？」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她的决心相当坚定。

「路爱著维也纳，就像是她自尊的一部分一样，她还说要是拿破仑来了就要直接进献交响曲给他，让他见识自己的气度。我怎么能放著这种家伙独自去避难呢？请陛下了解。」

「好像在说朕不爱维也纳，也没有自尊一样。」

「正是如此。」梅特涅宰相多嘴地补了一句。

「唔，不过啊，朕可同时身兼奥地利的大公与帝国之长。如果是为了德意志整体的大局，也有必要一时离开最爱的城镇。」

此时，谒见室的门打开了。陛下立刻把撑著下巴的手拿开，整个人立了起来。冷静沉稳的梅特涅宰相那眼镜后方的双眼也睁开了。回头便能看见一名穿著长裙的金发少女的身影，提起她的裙襬踏入谒见室。她带著花朵的发饰，还有著与那同色的苍蓝瞳孔。可爱的面容上明显地燃烧著怒火。来者正是刚才才提到的露意丝公主。

「父王大人，人家也要留在维也纳！」

公主朝著陛下如此宣言，陛下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露意丝、你、你、说什么？」

「歌德老师要留下的话，人家也要留下！父亲就请尽情地去打仗吧！」

露意丝公主死命地抓著我的手腕，害我这边也慌了起来。弗朗钦二世陛下相当震惊，还得藉由梅特涅宰相的手坐回座位。

「好、好了，露意丝，冷静点吧，别看歌德卿这副年轻样，他可是五、六十岁了喔？比你的父亲还要更老喔？要、要是朕得到这么个比朕年纪还大的女婿，该怎么称呼他啊？」你才给我冷静。

「不管父王大人怎么说，我都决定这辈子要跟著歌德老师了。」

你有这么不想照著父母的话做啊？弗朗钦二世陛下被讨厌了吧，我开始多少觉得他有点可怜了。陛下再次从椅子上滑落，坠到地板。侍从们全都青著一张脸，上前去陛下的左右扶他起来。

「……朕，也想像歌德卿那样靠温泉返老还童……」

才三十七岁的年轻皇帝用衰老的声音如此呻吟道。

「然后想要被女儿说『最喜欢父王了！我决定这辈子要跟著父王了！』。」

「容我说句话，当陛下用那种想法说出这种恶心的事情时就已经被讨厌了，这与年不年轻是毫无关系的。」梅特涅宰相给他最后一击。这个人还真能在不做任何处罚的情况下解决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露意丝公主也有些抱歉地看著父王那蓬松的银发。我没办法插嘴。毕竟我知道公主将来会很安全，所以没有反对她留在维也纳的理由，话虽如此，要是老实对陛下说「因为拿破仑会要求让露意丝公主嫁给他，所以法国军队不会做出任何危害，请不要担心」这种话，事实上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算因为太过激愤而化身为巨大怪兽将宫殿踩个粉碎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陛下忽然站起身，拉直了身体，转过身去面对梅特涅宰相。

「梅特涅，中止前往奥斯特利茨的行动。给法国派去敕使，朕准备在维也纳举行和谈会议，去告诉拿破仑。」

我的眼睛差点没掉下来。露意丝公主也吸了一口气。谒见室的门再次被粗暴地打开，一大群男人从走廊上如雪崩般涌入。

「陛下是认真的吗？」「请再三思！」

「俄国军也会有所行动。」

「那帝国的威信该怎么办！」

是官僚以及有力贵族们。这些家伙居然听得到啊？

「若是不在此抗战，那些被法国打下的帝国领地该怎么办？我等既为帝国的构成员，就有义务守护诸国！」

年老的大臣颤抖著胡子对陛下说道。

「也对呢。」

陛下却出人意料地用冷淡的声音回答。

「只要帝国还在，朕就不得不履行义务。只要我们还渴望见到古罗马的光荣……」

那群逼近的贵族们、侍从们以及梅特涅宰相和公主，都不知不觉在吹拂过陛下脸庞的那阵荒野之风中失去了话语。

「好，诸卿都别再说了。往后弗朗钦这名字在哈布斯堡的历史中，恐怕会被写作比起帝王的矜持，更加优先了爱女安危的皇帝吧。不过，朕十分清楚。无论是拜仁，或是巴登、贝尔克，他们都是在作为帝国的一员时凭自己的意志归顺了拿破仑。为什么！理由仅此一个！比起背负著帝国千年历史威信的朕，他们更加相信仅仅二十年内掀起了革命的拿破仑！朕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不得不将这作为最后的职务，承认这份败北啊！」（神奇：这家伙，该男人的时候还是挺男人的）

「陛下……」

「哦、哦哦……陛下……」

绝望在男人们的脸上扩展开来，甚至连跪到绒毯上的人也有。露意丝公主抓紧我的双手，梅特涅宰相则是垂下了头。

那时的我，听见了历史的齿轮变化的声音。

齿轮发出的刺耳声响，或者那只是这份悸动在我的肋骨间来回作响的声音也不一定。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太快了吧，不应该是现在，我这么想著。不过现实中，就在我的眼前，拿破仑在战争史上名誉最高的奥斯特利茨之战竟未流一滴血，就这么回避了。

然后——陛下看著周遭所有人作出宣言。

还要再过几次季节轮转，在一八零六年的八月六日才应该出现的那句话语。

「告知全国——朕在此宣言，神圣罗马帝国解散。」

＊

以前高中时期的世界史老师，某一天上课突然用这种话题做开头。

「如同各位所知道的，日本是一座岛国。不过假设呢，假设是位于欧陆内的内陆国的话，历史究竟会变成怎样呢。请各位试著想像看看。如何？」

就算你问如何，我们学生也只能面面相觑。

「嗯……太过困难了吗？」老师搔了搔稀疏的头发。「那么，不如先试著确认看看，日本作为一座岛国究竟有什么特殊点吧。」

老师徒手在黑板上画出漂亮的东亚地图。中国大陆、朝鲜半岛，以及日本列岛。

「各位所居住的日本，大多数都是大和民族。基本上都是使用日文，不过居住在日本以外的大和民族以及使用日文者却是少之又少。也就是说呢，所谓日本这个国家，基本上与大和民族还有日文这种语言是画上等号的。」

老师拿红色的粉笔对黑板上的地图打了个叉，回过身来靠著讲桌。

「『日本人』这名词有著日本国民的意思，也代表居住于日本列岛的人民、使用日文的人民，更是代表著大和民族。只是，日常中使用到『日本人』这个名词时，各位并没有意识到这四种人的差异，并且将这四种意义彼此重叠而使用著。这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

确实就如老师所说，平时的确不会想这么多。

「然而这对世界而言是极为稀有的例子。正是因为岛国与外部的交流被极端地受到限制，才会出现这种奇迹般的吻合。那么……」

老师又以流畅的手法在黑板上画下欧陆地图，在正中央也画了一个代表日本的圆。

「来试著将日本放到欧陆的中央吧。那么会变成怎样呢？例如说人种方面？」

老师指名了就在他附近的一名男学生，他站起半身，用咕哝似的声音回答道。

「……会混血吧？」

「是的，正是如此。现实之中我们也在与虾夷民族进行著混血。也会与四周大陆的人们持续地进行混血。然后日文恐怕会就此扩散，与其他语言交杂后产生变化吧。那么国家方面会怎么样？还能建立以朝廷及幕府为主的中央集权国家吗？」（神奇注：日本北海道古称『虾夷』。）

老师又指了一名女学生。大致上是诱导询问的方式。她好几次歪了歪头后做出回答。

「呃，如果周围还有许多其他国家，可能就没办法集权？」

「这种可能性很大呢。奥州的藤原氏可能会与奥斯曼帝国做出交易，成立能够与鎌仓幕府匹敌的独立国家也不一定！萨摩藩会与英国合作，独力打倒德川幕府也有可能。榎本武扬也许会接受俄国支援，与虾夷共和国共创繁荣！」

（神奇注：藤原氏，源平之争时期定居于东北奥州；萨摩藩，日本江户时代的属地，幕末时期与四周藩属国一同组成倒幕联盟；榎本武扬，德川幕府的海军将领，是虾夷共和国的创立人。）

老师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不过他似乎发现自己有些脱线而赶紧用咳嗽蒙混过去。

「说到底，其实欧陆本身对国境这一概念，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的。因为在不停延伸的大陆上有著各人种与多样的语言彼此混杂，也时常发生战争，夺取土地、被夺取土地、得到土地、让出土地。日本要是存在于欧陆的话，所谓的日本国究竟从哪开始、又到哪结束，也无法好好地定义日本人，以日文为母语的人们也会四处扩散，也就是说日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持续在谁也无法定义的状态吧。各位有办法想像那样的日本吗？」

怎么可能。教室再次流入沉默的气氛。

不过老师却笑了笑后说道。

「没办法对吧？也没有必要去想像。事实上，这是存在的。那样的国家、那样的民族、那样的语言，实际上在欧陆是存在的。那就是接下来我们要教的德国。」

＊

坐在公寓房间的窗户旁，看著记载神圣罗马帝国解散消息的报纸，我想起了那堂课的事情。

德意志到底是什么？

要是当时可以向老师多问一些就好了，不过现在后悔也已经太迟。

话说回来，我又想到了还在日本的时候所读过一些可笑的事情。德国的电视局发出「直至现在最伟大的德国人是谁？」这样的调查，遭到奥地利大使馆的抗议。因为在候补者名单中出现了莫札特。大使馆表示，莫札特在萨尔茨堡，在维也纳活动，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德国人，而是奥地利人。电视局则是做出以下这种反驳。莫札特活著的时期应该是神圣罗马帝国，而非奥地利。而且还做出更进一步的反驳，要是那么说的话歌德虽然也进入候补者名单，不过也是活在神圣罗马帝国时期，所以也不算德国人——之后演变成了争论。直到我成了当事人的现在，又更加倍地觉得实在很像笨蛋。

德意志到底是什么，就连当事人也不是很清楚。二十一世纪的感觉也是如此。因为奥地利的官方语言也是德文。我们难道不是德国人吗，同时也觉得自己是奥地利人。就连瑞士人也有一半以上在说著德语。另外一方面，例如说德国内部拜伦州的独立气氛相当强烈，总是主张著他们所说的不是拜伦方言，而是拜伦语，拜伦是独立国家。从岛国的日本人感觉来看，实在是莫名其妙。

无论如何，德国这个概念，从过去开始就是种众说纷纭的东西。

所以神圣罗马帝国的解散，并没有造成什么大消息。

再说，帝国末期的德意志联邦的企图早就能看穿了，他们纷纷脱离帝国，成立同盟国。虽然从日本人的感觉来看就像是背叛者接二连三地出现，但在契约社会的欧洲而言，替换应该效忠的君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使将原主人拋诸脑后也不会受到任何责难。神圣罗骂帝国会渐渐崩坏，现在只是弗朗钦二世陛下承认了这个众人皆知的事实而已。社会上的反应相当冷淡。

最为震惊的恐怕不是别人，正是我。

早了一年。飞越了战斗，也飞跃了在那之后会发生的各种事，历史在加速。

这会变成什么样，我又会改变历史吗？要是再反覆发生这种事情，这个世界的文明与技术难道会提早一百年吗？

我收起报纸。

现在还有更现实的问题逼近眼前。下个月，十一月的时候，拿破仑将作为战争的胜利者来到维也纳。

要是放路一个人留下的话会担心，所以我也留下——虽然说了这种大话，现在的我却也没有任何魔力。只是个被期限追著跑的作家而已。要是他拿出实力怎么办啊？虚张声势总有一天也会露出破绽。

不过，也并不总是令人不安的事情。拿破仑居然爽快地答应了『波拿巴』交响曲演奏会的邀请。为了和睦协议而特地来临的国宾，演奏会是以国家主权展开，邀请也是用弗朗钦陛下的名义，虽然说这些可能才是他接受的原因。

拿破仑会不会意外的是个明理人……我开始有了这种天真的想像。

「YUKI，在吗？」

转过身就看见路进入我的房间。老样子还是不敲门。她看上去好像要外出，穿著深蓝色及白色的礼服，头发也用缎带别著。

「跟我一起去乐友协会。」

「为什么？」

维也纳的乐友协会是帝都音乐家所集合而成的组织。我除了评论以外基本上与乐坛没有任何关系。路用有点抱歉的表情看著我。

「希望你可以当赞助者，乐团团员不够。」

乘坐马车前往的路上，路才对我一一说明。

「虽然说是和睦，不过因为害怕而逃跑的贵族还是有一大群。」

她的话语混杂著一半惊讶、一半嘲笑。

「不过更让人困扰的是，将我的信弃之不顾的音乐家有大半都被那些怯懦的贵族们给雇走了。大概是要一起避难。所以迎接拿破仑的演奏会才会人手不足。」

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在这之前『波拿巴』初演时明明都无视了皇帝陛下的命令，现在却听令于那些贵族？」

「这不是当然的吗？」

路用对这问题本身感到意外的表情回答我。

「你究竟在说什么？皇帝陛下并不是雇主，所以他们没有遵从命令的义务，但是与雇主间有著契约的话，无视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吧？」

「啊—嗯，这样啊，也是呢。」

我心里想著，又是契约吗？

来到十九世纪的欧洲已经过了一年，我还是没办法习惯这种彻底的契约社会。因为我是普通的日本人，从小也看著那种只要见到德川家御纹就不问是非，一定要趴下身去的时代剧长大。所以我一直认为君主就等于最大的领主，任何人都非得绝对服从不可，但是看来欧洲并不是这样。就算在自己主君以外的谁的底下工作，那两人的关系也与其他细节毫无关系，这应该是比较合理的解释。皇帝的威信完全落在地面。

「难得拿破仑要来，我明明想著要拿出最好的演奏，还真困扰。你有很多的储蓄对吧，再帮我出一点吧。」

「那是可以啦，不过维也纳市内已经聚集不到音乐家了吧？你要去其他地方找吗？还有那种地方吗？」

「嗯……说的也是……」

路抱起双臂开始思考，过了一阵子后突然敲了一下手。

「对了！我们去布来梅吧，我听说那边有驴子、狗、猫组成的乐队，和猫打交道可是我的拿手技！」「那是童话吧！」请给我回到现实。（神奇注：Bremen，德国的童话小镇。）

路的眼框溢出泪水瞪著我。

「……那、那都是假的吗？我明明已经为了鸡与猫还有狗以及驴子写好了十首左右的弦乐四重奏！我明明这么期待充满了汪汪与喵喵叫声的豪华演奏会！」

因为想不到安慰的话，我只好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意识放到马车摇晃的节奏。

萨利埃里老师在维也纳乐友协会的会长职务室等待我们。将那头黯淡的金发剪短的中年男子，虽然外在看不出来，不过他可是维也纳音乐协会的最高实力者，这个协会的会长。

「哦哦，贝多芬，还有歌德先生！」萨利埃里老师站起身。「虽然我从昨天开始在试著去说服各位贵族，不过看来希望渺茫啊。他们对拿破仑的恐惧根本不言自明。」

「还真希望他们可以学学市民们！这次的会场比较大，没能听见初演的人们也能入场，我还想著整条街都会欢欣鼓舞呢。」

「庶民们只是群悠闲的人。帝国解散后，议会和法院也没了。就算没有拿破仑，这也是大事件。」

「好像贵族一样的口吻呢。萨利埃里老师难不成也打算逃跑吗？」

「别把我看扁了。」萨利埃里老师撑起鼻子。「我可是协会长，直属于皇帝陛下。绝不会离开维也纳一步。」

「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

因为路这种突如其来的率直，就连萨利埃里老师也不由自主放松了表情，不过很快又回到险恶的模样说道。

「考虑一下现实问题，贝多芬。因为不确定能不能聚集到乐团团员，现在程序也是停止中吧。虽然不晓得主要乐曲能不能上演『波拿巴』，不过前菜先给我拿出些简单的东西。」（神奇注：前プロ，如果有哪位知道正确的中文音乐用语麻烦告知，咱真心不是专业理论派的……）

「简单的东西是指什么？」

「听说拿破仑对你的钢琴技巧有著相当的兴趣。独奏也好，多重奏奏鸣曲也行。」

路的表情僵硬起来，从萨利埃里老师移开了视线。

「我……不弹钢琴。」

我看向路侧脸的阴影。

「现在不是能够弹钢琴的状态。」

「手指受伤了吗？」萨利埃里老师皱起眉，路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这是心情的问题。因为写了一首有点难的曲子，现在有些迷惑。在我找到答案之前，时在涌不上弹钢琴的气力。」

我想起了奈涅特小姐。她和现在的路有著一样的眼神，都是在追逐著自己的人。真是一群笨拙的艺术家。

「是那首F小调的奏鸣曲吗？」萨利埃里老师说道。老师也知道吗？我有些吃惊。不过仔细想想，因为是路的老师，会看过出版前的乐谱似乎也不足为奇。

「那个是……嗯……我也不是很清楚。特别是那个第一乐章，怎么也弹不起来。这样要怎么弹？再说现在维也纳有的钢琴无论如何都无法演奏吧。」

「所以我在等待乐器的改良。」

「还真是任性……现在欧洲的钢琴职人都束手无策吧。总之我瞭解事情了。既然如此该怎么办？没办法法决定好前菜对吧？」

「虽然我早就已经决定了，不过还在等海顿师傅的回应。」

「海顿大师？怎么回事——」

萨利埃里老师话说到一半，职务室就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萨利埃里阁下，听说路德维嘉来了。」

可以听见低沉的老人声音。萨利埃里老师回应对方「啊啊，请进」之后，一个巨大的身体就踏入了职务室。险峻的脸庞旁是宛如狮子鬃毛般的白发，还刻著几道伤痕。宽松的长袍下是经过锻炼、不知衰老为何物的肌肉。来者正是刚才提到的约瑟夫．海顿——战斗的作曲家。我反射性地向后退去。海顿大师先看了我后，大步跨过来。

「哦哦，歌德阁下也在吗？」

海顿大师那有力如铲子的双手将我抓起。

「老夫已经听说了，那个夜晚的大战！好像是在屋顶上迎击法兰斯的恶魔，用一击正突拳将他屠杀了对吧，真不愧是老夫看上的帝国第一豪杰！」

「不，那个……」因为大致上都是真实，所以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老夫的血也沸腾起来了！现在就来互相厮杀吧！」

「才不要！那种吵杂的事情请去找军队！」

「毋须担心，老夫的拳头虽能粉碎岩石、炸开大地，但被打到的人类却不会死。」不，会死的吧？你刚刚不是才说要互相厮杀吗？

「师傅，比起那种事情，已经先考虑过我的请求了吗？」

路朝我伸出了援手。

「那种事情是指什么事情，路德维嘉？」海顿大师愤怒地抖著肩膀，转向路。「已经忘记老夫所教的吗？音乐家的本质第一是拳头，第二还是拳头！」

「不管第一、第十还是第一百全都是音乐！请不要转移话题。」

「唔嗯，这样，你拜托老夫的事情吗？」

「你拜托了什么？」我试著询问路。不过海顿大师先回答我。

「在演奏会的前排让老夫与拿破仑较量。」「这绝对搞错了吧！」虽然不知道事情原委，但我还是带著自信吐槽了。

「我拜托师傅担任演奏会前菜的指挥。」路说。

「特地拜托海顿大师？」萨利埃里老师说道。「是什么曲子？」

「『上帝啊，请保佑吾皇弗朗钦』。」（神奇注：1797年首演，是皇帝赞歌，奥地利帝国以及奥匈帝国的国歌，作曲者就是约瑟夫海顿，首演那日是弗朗钦皇帝的生日。）

萨利埃里老师瞬间石化了。

那是由海顿作曲，帝国时代的奥地利国歌。虽然歌词改变，不过我所知道的现在德国国歌也是这首曲调，对德国人而言就像是象徵「君主时代」的一首歌曲。

「等、等等……你是认真的吗？」

萨利埃里老师来回看著路与海顿大师的脸问道。我很清楚他慌张的理由。这可是要在敌国法国的皇帝跟前，演奏奥地利的国歌。不过被怀疑决心的路用有些遗憾的表情回道。

「两位皇帝可是要见面。如果要演奏『波拿巴』的话，另外一曲除了『弗朗钦』以外不做他想吧。」

「但是，可不能惹恼法国那边啊。」

「老师又是这句话吗！他们可是为了和睦协定而来，演奏了象徵双方国家的曲子究竟哪里有问题？如果真的不行，我也想演奏『马赛曲』就是了。」（神奇注：马赛曲，法国国歌，同时也是法国大革命时的革命歌……）

「那、那首也不行！」

「要是那样的话就会破坏演奏会的平衡，而且似乎会拖长时间呢。总之曲目已经决定了，就只等师傅的回答，要试试吗？」

「虽然老夫已是引退之身，还稍稍有点犹豫，不过就让老夫来吧。」

「这样吗！谢谢师傅，真令人高兴。果然那首曲子不让师傅来指挥不行呢。」

「两个人都给我等等。」萨利埃里老师从办公桌站起来。「即使如此，乐团团员依旧不足，要演奏国歌的话就需要合唱团了吧？你打算怎么办？」

「嗯……那也是个问题……」

路困扰地抱起手臂思考时，海顿大师开口了。

「演奏者这边老夫应该能想想办法。何况今日也下定决心接受指挥者的身份了。」

「真的吗！」路的脸庞如向日葵花般绽露出光芒。

「老夫接到了弟弟的电话吶，似乎可以把他的弟子借给老夫。」

说到约瑟夫．海顿的弟弟……「是米歇尔．海顿先生吗？」（神奇注：Johann Michael Haydn，约瑟夫海顿之弟，作品数量不及其兄，主要以宗教音乐为主。这人咱听得比较少就是……）

「没错。歌德阁下也有所耳闻吗？真令老夫骄傲。」

虽然不及兄长，但也是位有名的作曲家。记得是活跃于萨尔茨堡一带。萨尔茨堡是奥地利的中央往西的都市，是莫札特的故乡，盛行著音乐的城镇。

「米歇尔虽然在萨尔茨堡有设立道场，不过因被法国军队占领，所以全带著去避难了，现在似乎正于各地辗转。那种事情要是早点告知老夫肯定会被老夫怒骂一顿。他们好像即将抵达维也纳了。」

「这样啊，不过，道场的门下弟子这种粗犷的人们与演奏会有什么关系？」

我才问出口，海顿大师就换上打从心底感到意外的表情。

「因为是海顿流，所以与武道共同休息音乐是理所当然的啊！」

虽然我不觉得是理所当然（武道方面）……

「米歇尔门下的学生们被称为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在萨尔茨堡可是一流的乐团。」那根本就不是乐团的名字吧！「因为战争而失去活动场锁，实在可惜。希望能以这次作为机会，让他们在维也纳能有个工作。」

「那群人的话就技术上是没问题，」路说。「米歇尔老师会来一同练习吗？方便的话想请他担任合唱指挥者。」

「米歇尔在借住的地方弄坏了身体，貌似全身动弹不得。这次恐怕也无法前来。」

「那就伤脑筋了。那个肌肉乐团不管是我或是师傅都没办法控制吧。」

「毋需操心，他似乎已经将乐团交给了第一弟子。」

米歇尔．海顿的第一弟子？谁啊？总觉得好像是什么挺有名的人。

「第一弟子，是指那位玛丽亚吗？嗯……」

路换上思考的表情。是认识的人吗？名字是玛丽亚，所以是女性吗？

「让她担任领导者的话，感觉只会让那群肌肉笨蛋们更加兴奋而已，不过也没办法了。没有其他适任的人。」

在那之后，路一直向海顿大师刨根问底地询问者关于那位玛丽亚近来的状况。从他们的对话判断，似乎是路以前恰巧遇见的一位相当亲密的对手。从她的语气听来，两人岁数应该也相差不远。不过米歇尔．海顿的实力弟子是女性吗？

「这下程序与人员都搞定了呢。YUKI！」

「……咦？啊、啊啊、什么？」

「你可以回去了。」

我当场傻住。就好像两腕从肩膀突然脱落一样。

「……什、咦？」

「已经不需要资金援助，所以可以回去了。我之后还要与萨利埃里老师商量一些细节，你也有原稿的工作要忙吧？」

「等等，虽、虽然是那样……总觉得这有点、搞什么啊！」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啊！我把这种心情混在话语之中。

「想要让我摸摸你的头吗？」「才不要！」「猫明明就会很高兴。」「我是人类还真是抱歉啊！」

「要是让粉丝俱乐部的会长这么作，明明他也会高兴到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就是因为作了那种事才会变跟踪狂啦！

「也就是说要用更显而易见的方法来表达这种感谢的心情吗？」

「啊？不用啦，我也不是要什么答谢。」

路稍微沉思了一会，之后用得意的表情开口。

「好，今天的晚餐就让我来作。」「真的很抱歉，惟独那个请饶了我。」「为什么是你要道歉？」

路与萨利埃里老师开始商量演奏会的细节后，我的确就成了一个没用的人，所以我决定回到公寓。（神奇吐槽：YUKI说到底是个只有＄的男人吗……）

「歌德阁下，让老夫送你到马车站吧。」海顿大师这么说，跟著我到了走廊。

「没关系，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不顺便来进行我们之间的决斗吗？」

「我才不要！」

「那么就用彼此的拳头来决斗吧。」「那只是纯粹的互殴吧！」

我拼上性命地转移话题焦点，离开了乐友协会。太阳已经倾斜，铺著白石的街道浸蚀在公园的树林所拉出的柔和长影中。心急的马车为了招引客人，已经点上了灯，露天商贩为了将商品卖完而拼命叫喊。我甩掉海顿大师，准备踏上街道的时候，听见了大地震颤的声音。

畏怯地回头后，可以看见从道路的另外一端有某个被尘埃包围的物体正往这移动。是清一色穿著了深蓝色军服的强壮男子们。充满压倒力的面容与步伐都让人联想到大猩猩。路人们都因为害怕而让开了路。

接著，带头的几人注意到这里。

「哦哦，那位是——」「约瑟夫师兄！」「是师兄！」

他们异口同声地喊著并冲了过来。大地颤抖地更加激烈。我畏首畏尾地打算逃走时，却被海顿大师从背后抓个正著。

「师兄，好久不见！」

「能见到您真是光荣！」

「能让我们前来真是十分感激！」

我与海顿大师立即被巨大身体形成的墙壁给包围了。

「哦哦，你们这些家伙，已经到了吗？长途旅行辛苦了。」师傅一这么说，我便注意到这群人大概就是被称作烈士团的乐团。这种大猩猩可以一边弹著乐器、一边唱歌吗？我在心底想著。要是他们握著小号或者小提琴之类的乐器，不会立刻就被弄坏吗？

「师兄也在的话真是令人相当放心！」「我们是最强的！」「不可能输！」

「拿破仑什么的根本算不上对手，揍扁他！」「把法国军队全宰了！」

咦？给我等等，这群人在说什么？

「你们等等。」海顿大师也一脸狐疑。「你们没听说吗？这次可是为了拿破仑的演奏会才让你们来的。」

「遵命！我会用弦乐杀法彻底宰了他！」「用我的击灭发声法将他杀了！」「绝不忘记萨尔茨堡的仇！」「别让他活著回到法国！」

「一群蠢蛋！别把音乐与战斗混为一谈！」虽然我觉得师傅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

斗魂烈士团的巨汉们有如没听见海顿大师的怒骂，擅自情绪高涨起来了。往来市民们的视线刺得好痛。这可不是演奏会，要是在乐友协会的正前方这么吵闹，还被萨利埃里老师听见的话——

就在那时。在我一不留神的时候，一个白色的细瘦人影进入我的视野。就像吹雪之风一般，毫无声响。

他举起手，朝正面的烈士团员的后脑杓打下一记手刀，接著顺势跳起，用脚踢了一旁男子的脸，还在跳跃之中又再次转身，逆脚踢了更旁边的男子后头部。完全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动作。三人翻白眼之后倒地不起。围观的人们全都退了一步，开始嘈杂起来。

那男人瞪了剩下的人后，说了一句「没什么好看的，快离开」。那是如同用砂纸磨过般、不自然的嘶哑声音。路人一哄而散。

年纪大约二十岁前后，外貌即使被称作少年也不为过的年轻男子。声音与口吻虽然有些不协调，但面容却相当有气度，目光如同寒冬时期的月光那般锐利。整齐的白金色头发就像冰柱。全黑的衣服上毫无任何装饰。唯一惹人注目的，是挂在腰带上的毛瑟枪。短小的枪身上雕著复杂而美丽的纹样，就像会将他人的视线自然吸过去。

我的背后不寒而栗。

因为那男的正在瞪我。

视线才刚交错，我就被夺去了呼吸。男人很快又看著烈士团的人们。比男人还要高出两颗头的大猩猩们，一被他瞪后却一同整好姿势，直立不动地站著。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这里可是维也纳的大街上。我们在此不过是外人，给我安份一点！」

他一提高那沙哑的嗓音，声音就如同大气里，产生龟裂的声响。

「十分抱歉！」「十分抱歉！代理师傅！」

开始聚集的大猩猩们全低下头。当中也有先前被打到头的家伙。代理师傅？我看向那名男子伶俐的侧脸。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将目光转到海顿大师，轻轻低下头。

「师兄，许久未见。我们家的山猿在此说了蠢话，真是抱歉。」

「啊、啊啊，唔嗯，好久不见了，卡尔。」

海顿大师点了点头，接著皱起眉。

「你的声音……怎么了？」

「什么也没有。」男子唐突地回道。「被烟呛到了而已。」

「……这样吗？」

大概是判断别继续追问会比较好吧，海顿大师的声调出现变化。

「虽然老夫想你应该已经从米歇尔纳听说了，这次就麻烦你了……不过弟子们没问题吗？老是在说些逞凶斗狠的话。」

「十分抱歉，都是我的教育不足。」

「那个，代理师傅。」他背后一名巨汉畏畏缩缩地开口发问。「我们不是为了揍拿破仑而来的吗？」

提出质问的男子被揍倒了。

「没听清楚话吗？是因为工作而来的！」

之后他又立刻向海顿大师低下头。「我会清楚告知的。」

「很好，这下安心了。原本还以为会伤害到陛下的信用。」

在一旁的我不禁松了口气。登场的方法虽然很乱七八糟，不过似乎是个很有才干的人。从刚才的话来看，这个人就是米歇尔老师的第一弟子。海顿大师刚才喊他卡尔……咦？男人吗？不是叫玛丽亚吗？

接著，我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又往这里过来，不禁颤抖著身体往后退了一步。怎么感觉他对我怀有一些敌意啊？刚才也被他瞪。

「对了，卡尔，这就是那位有名的歌德阁下。」海顿大师说道。他眯起眼睛，金属质地的视线开始歪曲。

下一刻，他的嗫语又夺去了我的呼吸。

「哼，你就是浮士德吗？」

留下呆立在原地的我，他转过身，对烈士团们发下「走了」的命令后便往乐友协会的玄关走去。虽然海顿大师告诉我，接下来要带他们与萨利埃里老师见面……但我却几乎没能听进去。耳朵的血管沸腾起来，传达著开始高涨的鼓动。

为什么——他会知道那个名字？

「玛丽亚！已经来了吗？老样子是群吵闹的家伙们，就连三楼都听得到。」　

回过头就能看见玄关那有著红色头发的身影。路跑下楼来了。

「究竟要我说几次别叫我玛丽亚，你才听得懂？」他骂道。

「玛丽亚，那个奇怪的沙哑声是怎么回事，喝太多酒烧坏喉咙了吗？」

「啰唆，关你什么事。我们家的这群人就拜托你们了。」

「遵命！」「要拜托路老师照顾了！」「多多关照！」

巨汉们一起朝路深深地垂下头。

「给我停止这种丢脸的事情。赶紧去向萨利埃里老师打声招呼，尽快商量练习的细节。距离演奏会只剩两个星期了呢……」

路与那个男人并肩走入入口。在那其后是海顿大师以及乐团团员。我还是站在石路上目送著他们。

此时，身旁出现了气息。长长的黑发碰到了我的手腕，是梅菲。

恶魔看著消失在乐友协会敞开的大门之中那黑色的身影，相当愉快地开口。

「呵呵，YUKI大人也注意到了吗？」

我的喉咙有种哽住的感觉，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呼吸。但是，梅菲想说的事情我很清楚。这种感触、这份战栗。

「那个男人，有恶魔跟随呢。他是——契约者。恐怕那把枪也是魔道具。」

枪。恶魔。卡尔……玛丽亚……

大门关上的瞬间，我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名字。

「……韦伯。」

没错，梅菲笑道。

卡尔．玛丽亚．范．韦伯。浪漫派先驱者的作曲家之一。他在往后所发表的歌剧，在很大意义上被歌颂为确立了德国国民音乐的金字塔。我在自己的记忆中，反覆确认著那应该尚未诞生的歌剧名字，以及那份冰冷的金属触感。

——是《魔弹的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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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歌剧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理所当然地用义大利语来演出。」

音乐评论家的祖父在很久以前曾经教过我。（神奇吐槽：哲朗终于登场了啊！）

「原本就是义大利的东西嘛。虽然维也纳是奥地利的首都，但是有人气的歌剧作曲家从大师萨里埃利开始，大多都是义大利人。凯鲁毕尼与罗西尼也都是义大利人。德国作曲家写歌剧时也是用义大利文来写脚本。」（神奇注：路易吉·凯鲁毕尼，1760-1842，在法国生活的义大利作曲家；乔奇诺·罗西尼，1792-1868，义大利的歌剧作曲家。）

「好奇怪，明明就不是自己的语言？」

我心想，这样去作曲不会很困难吗？

「才没这么奇怪。J-POP偶尔也会在歌词里面混入英文歌词吧？」

「……真的耶。为什么？」

「大家都是听了正统的摇滚后，感到憧憬而开始创作的，才会在旋律当中加入英文歌词。所以日本的音乐人都打从心底想著『不是英文的画总觉得跟不上潮流啊』。就算自己没有这么想，却也是听著有那种想法的日本人所作的曲而长大，这会遗传的啦。」

是这样吗？爸爸听到会不会生气啊？虽然我这么想，不过仔细想想其实父亲平时听的摇滚也都是英文。（神奇注：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男主角虽然会听古典乐却是个摇滚少年，与钢琴少女的女主角基本相反……）

「歌剧也是这样。当时的想法就是，如果用德语演出歌剧的话会有种『总觉得跟不上潮流啊』的感觉。老是听著义大利语的歌剧，这也是当然的啦。」

「可是也有德语歌剧吧？」

「有啊，莫札特跟贝多芬都会写。评价还不错。但是德国歌剧界的主流还是义大利语，这点没有改变。」

「为什么？」

「接下来的说明都是我喝醉后的说明了，如果写在音乐考卷上的话会被处罚的哦。」

「中学不会出这么难的问题。」

话说祖父已经醉了吧。我把桌上放著的威士忌偷偷换成乌龙茶的瓶子。他完全没有发现，将乌龙茶一饮而尽后开口。

「德国人啊，明明自己连什么叫做德意志都不清楚，却总是希望能够有『德国感觉』的东西。但是十八世纪的音乐家却没有人能够给出回答。不管是泰勒曼、海顿、莫札特，又或者贝多芬都是如此。但是民众们还在渴望。拥有德国味道的厚重感、高洁感、鲜明感，又能兼备苦涩的味道，深远而纯朴，还有魔术与伦理。总之有日耳曼精神就很帅……民众们都在等著这样的歌剧。」

「出现了吗？」

祖父乾了第二杯乌龙茶，用力地点头。

「出现了。一八二一年的柏林。听了之后，造成一大群的德国人狂热起来。我们想要听的、想要演的、想要继续下去的就是这个，做出如此决意的人都朝著音乐家迈进。我啊，完全不觉得那是有什么大不了的歌剧！要是在ＣＤ解说写下这种东西的话，原稿依赖的工作就不会来了，所以我没写过，总而言之我不喜欢！但是！」

祖父让沙发发出嘈杂声后站起，用跌跌撞撞的脚步走到音响前，放入一枚唱片。

那是宛如从森林深处渐渐渗出的雾一般的管弦乐齐奏。接著是与之呼应的号角旋律。最后颤音的雨和低音提琴那拨奏的步伐一同逝去。一呼吸的空档过去后，Ｃ小调的主部开始行进。管乐与弦乐的战斗渐渐昂扬之时，祖父也高举他的玻璃杯。溶化的冰块发出声响。

「即使如此，每次听这个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想握紧拳头。你也试试看吧，很爽的喔！这么作的话就可以理解了吧，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这就是德意志。就是那群家伙所憧憬的超帅德国歌剧，没错，就是憧憬啊！无论何时这都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有那个就能够创造时代！给我记住了，是卡尔．玛丽亚．范．韦伯，光是名字就已经有德国味道了，所以超帅吧！」

吞噬了祖父的声音，《魔弹的射手》序曲又再次高昂起来。

＊

十月最后的星期五也到来了。

欢迎拿破仑一行人演奏会的会场，是美泉宫的宫廷剧场。美泉宫，是建立在维也纳西方边缘的一座离宫。每夜都会举办舞会，是让宫廷文化崛起的中心地。这次被选作拿破仑与法国宾客的居留地，正面广场上除了黑与黄的奥地利帝国旗以外，还有法国的三色旗在随风飘扬。

演奏会的一小时前，我被传唤到美泉宫。在四周墙壁都以沉重的绯色及金色的窗帘围起的房间里，有一张小小的圆桌，还有围绕著桌子的五张看上去坐了不怎么舒服的豪华软垫椅。蜡烛的火看似不健康地照耀著桌上的花瓶。弗朗钦陛下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就像头会折断般地沉下下巴，忧郁且沉默地等待著我。室内没有其他人。

「……已经将歌德老师带来了……」

替我带路的鲁道夫殿下，畏怯地告知陛下，因为没有回应所以不安地看著我。

鲁道夫殿下是路的挚友，同时也是比弗朗钦陛下小二十岁的弟弟。与疲劳的兄长不同，是会让人感到弱不禁风的少年。大概是因为年龄的差距，所以也不是很认识自己的哥哥吧，他的表情充满紧张。

「……鲁道夫吗？你辛苦了。」

陛下还是沉著脸，如此咕哝道。

「可以退下了。」

「……是的。」

殿下像是想说什么似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因为彷佛能看见陛下所怀著的沉重空气，我硬是挤出笑容。因为这样就安心了吗？殿下也回给我一个笑容，之后从房间离开。

我重新转向陛下。

从做出帝国解散的宣言以来，不过也才经过两星期，陛下看起来却更加衰老，从外观来看就像是五十岁左右一样。

碧下已经不是神圣罗马皇帝弗朗钦二世了。那个国家——或者该说原本就不存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为将自己的手所能触及范围内的领国，再次编入奥地利帝国后的皇帝。虽然是很无聊的话，不过因为成为了初代的奥地利皇帝，所以他应该是『弗朗钦一世』。虽然已经有一位神圣罗马皇帝弗朗钦一世（他的祖父），不过因为怕混乱，所以今后开始就只称呼他为弗朗钦陛下。

「知道朕现在在想著什么吗，歌德卿？」

弗朗钦陛下说。

「拿破仑很可怕吗？」

「这么明显吗？」

「是的。」桌下的脚在颤抖。

「接下来可是非得坐在那个魔人的身旁听演奏不可啊！那之后终于是和睦协议，唔唔唔唔唔唔好不安好不安好不安胸口好痛苦，今早除了一支烧鹅翅以外什么也没吃。」那纯粹是因为消化不良的问题喔。担心的我真是亏大了……

「呃，没问题的。」

即使如此我还是试著说出口。

「虽然我不晓得和睦协议会如何，但至少演奏会是没问题的。」

陛下终于抬起脸来。嘴唇像是纸黏土一样龟裂开来。

「这可是那位海顿与贝多芬哦。一定会成为让人忘记自己身旁坐的究竟是谁的演奏会。只有这点我可以做保证。」

那乾裂的嘴唇终于稍稍地倾斜，陛下笑了。

「真不愧是文豪啊，安慰的话也能说得如此有趣。」

虽然我不是打算安慰陛下就是了。陛下转了转背部并做出伸展。

「话虽如此，不过歌德卿就不害怕吗？居然拜托朕替你制造两人独处对话的机会，朕听到的时候甚至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呢。」

没错，今天会被叫过来是因为陛下接受了我的任性。无论如何都想与拿破仑说话。我想确认的事情堆得像山一样高。那个男人确实知道未来。此外，恐怕也知道这个奇妙十九世纪的秘密。想知道一切的心情比起其他感觉都更加强烈，几乎感受不到恐怖。

「真了不起，歌德卿也是用一拳就把恶魔给殴飞的豪杰嘛……」

「不，那个也没什么。」现在也没有魔力。

「拿破仑那边也说，务必想与歌德卿对话，这对事情进展帮助很大。」

「那边也是吗？」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此时，房间的门响起敲门声。虽然一边说著不害怕，却还是冷不防地颤抖了一下，进来的人是梅特涅宰相。

「陛下，这是从梵蒂冈来的书信。」

梵蒂冈就是教会的最高权力者，教皇的居所。为什么从那种地方会有书信来？

陛下所接下的书信封蜡上，确实是教皇的印章。打开之后快速浏览过的陛下叹了一口气。

「总算赶上了吗，教皇圣下的使用许可下来了。梅特涅，快回到霍夫堡宫，以防万一先把惯例的那个准备好。」

「谨遵吩咐。」

梅特涅宰相接下书信后，快步走出房间。我从陛下的口吻中感到这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所以试著开口问问。

「现在从教廷过来的，那是什么？」

该不会和我还有路有关吧？从那以来毫无动静，可是又不认为他们会放过我们。

「不用想得太深，与贵卿无关。」陛下用苦涩的声音说。「听了之后大吃一惊吧，霍夫堡宫的里面可是保管著超兵器。」

「……啊？」超……兵器？

「贵卿现在在想『这家伙是白痴吗』对吧？」「不不，怎么会。」为什么只有这种时候特别敏锐。「是真的，超级最强的武器。因为使用后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才需要梵蒂冈的使用许可！可以的话朕也不想使用，但万一和睦协议破裂，法国军对改采强硬态度，只好将他们歼灭。与魔王拿破仑相等的一击。歌德卿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朕吗！」

「咦？嗯，呃。」要人信服实在很难。使用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跟核武器一样，要是有这种厉害的东西，为什么不早一点用啊？反正一定是叫作圣水喷射器，就像水铁炮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道具，这时的我如此想著。（神奇吐槽：圣、圣水喷射器这名字总感觉很白痴……）

在那之后的我，之后那个超兵器的真实之后对自己的肤浅感到羞耻。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算了。朕也祈祷著可以不使用就结束这次协议。使用者也不会全然无恙的。」

陛下说完后就中断对话，因为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陛下……已经将拿破仑．波拿巴大人带来了。」

那是军人般坚毅的声音。陛下拉了拉腰并直起身来。

「进来吧。」

门打开后，进来的是两位奥地利军的两名中年将校。无论哪边都青著一张脸，胡须不停颤抖。

随后踏入房内，著军服的年轻男子，完全不看著乱紧张一把的弗朗钦陛下，而是直直地朝著我看。一股宛如将全身毛孔内的汗水冻结的寒气往我袭来。啊啊，难道我是无药可救的乐观人吗？居然想跟这种人对话。真的是魔人。除了杀气以外什么也感受不到。比真正恶魔的梅菲还要更像恶魔一万倍。眼神中毫无一丝光芒，钢色的头发好像只要指头一碰触到就会被切断。

「那、那么、那么、那么。」

陛下一边往后退去一边说道。

「拿破仑阁下，谨在演奏会会场等待光临。」

大门关上，将陛下与两名将校的身影吞噬其中。

我持续站在圆桌旁，可以感受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悲鸣。说实话，我想逃走。因为我啊，虽然太看重自己魔术师的力量但却什么也用不出来哦？现在此时只是个高中生而已，现在要是拿破仑突然殴打我的话，那好像可以一拳击沉战舰的拳头会直接揍向我喔？

不过拿破仑终于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感到头部下方的筋骨都松了一口气般。为了不让他注意到我吐出气而煞费苦心。他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自己的身体会怎样都无所谓，彷佛在这么说著一般的冷静。

「用德语可以吗？」

他用那沉静的声音说道。最初，我还没意识到那就是他的声音。比起他令人联想到无数英勇事迹的的脸庞与目光，那是更为纤细而柔和的声音。

「……咦，啊，好、好的。」

自己的声音相对之下显得粗了许多。喉咙又因为紧张而僵硬起来。

「坐下吧，这样很难说话。」

一边偷偷看著拿破仑藏在浏海下的眼晴时，我也坐到椅子上。看起来好像没有敌意，但还不能安心。为了随时可以逃到房间入口处，我采取倾斜的坐姿。

「先完成你的疑问吧。」

还是那无表情的口吻。就好像原本以为是起风的大海，但走到岸边一看才发现是玻璃一样的怪异。明明再多拿出一些威压感或敌意的话，对他来说也比较轻松。他究竟在想什么，我实在读不出来。

再说，为什么他会答应我的会面？

不对，是对方也想要与我说话。为了什么？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我决定停止考虑对策。完全还不清楚这个人。乾脆直接问吧。

首先是比起其他事情都还更重要，不得不问的事。

「对路——对贝多芬做出威胁的，是你的命令吗？」

「那是波利娜擅自做的。」拿破仑冷静地答道。

波利娜．波拿巴。

拿破仑的妹妹，根据梅菲所说，是肉体完全被恶魔取走的女人。是啊，帕格尼尼的确也说过是波利娜的命令。

「既然如此，往后你也没有危害路的打算，对吧？」

「往后的事情我不清楚。那个女人有著奇妙的影响力。」

「那路往后不管做什么也不会责怪她吧？就我所知，她已经不会再写以你为题材的曲了。」

「所以说，往后的事情我不清楚。可能性有好几种。」

我吸了一口气，将背往后靠著。

拿破仑那毫无感情的每一句话，只有一点，奇妙地贯穿著每一句话。很麻烦的样子，很累，很憔悴——没错，他很厌倦，这是最适合形容他那些话的表现。这个男人，打心底觉得厌倦。为什么？

「你想问的只有那个吗？」

拿破仑一说，我连忙大幅度的摇头。

「不，还有很多。」

不得不好好整理思绪、选择话语。我也还不确定自己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究竟是谁？是我的敌人，还是对路而言也是敌人？」

结束话语，偷偷看著男人的表情。之后我吞了一口口水，用那致命的一句话刺穿他的喉咙。

「你不是拿破仑吧？」

男人的表情似乎有些许动摇。

「从别的地方被带过来，成为了拿破仑。是这样吧？」

「你不也是如此吗？」

被这么反问，换我沉默了。

当然，歌德将别人的肉体召唤出来后取而代之的传言，早在国内传得满天飞，就算传到拿破仑耳中也没什么稀奇。但是，刚才的问法有著不同的涵义。

他知道我还有另外一个真正的名字。

「我究竟是谁，我自己也很想知道。我——不是拿破仑。不是应该待在这种地方的人。只有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我想从这里离开。」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屠杀了数万人的手。

「尝试了很多，好几次、好几次。不过，全都不行。我还是在这里。」

「尝试……？」

好几次，是指什么？我一无所知地凝视著他侧边头发。

「照波利娜，死于圣赫勒拿岛的拿破仑呼唤了我。为了让一切重来。你大概，也对我直接进攻乌尔姆抱有疑问吧。我是为了让拿破仑的战争全部重来一次。波利娜是这么说的。只要让一切照著历史走，最后胜利的话就可以从这离开。所以我才要战斗。无数次的重覆著历史，直到滑铁卢之战。」

滑铁卢。拿破仑最后的战役。在那里他将会战败，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失去一切之后死去。

「但是，赢不了。一定会到达圣赫勒拿岛。然后——一张开眼——又从最初开始。我又要重覆一切。攻击议会，成为执政官，最后当上皇帝。践踏西班牙、义大利、奥地利、普鲁士、波兰、俄国。明明就有这样的力量，也知道一切的结果，却发生了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事。不知哪里的技术在追赶著我。每次重复，新的技术就会诞生。就好像是为了将我打败一样。」

全身上下就像被细微的泡沫包覆住，油然生起一股骇人的违和感。

毫无限界、不停反覆的拿破仑的一生。每过一轮就会稍微进化的世界。是为了让拿破仑照历史那样战败？那就是这个世界歪曲的理由？

「我已经，厌倦了。」

终于从他的声音中听见些许感情。同时，包覆在他身上那冰冷的杀意之膜也淡了一些。然后，终于能直视他的我，发现他居然意外的年轻。大概才二十岁左右吧。有著少年的面貌。但是那份年轻，却只是表层而已。就像冻结乾燥的植物一样。很年轻，却逐渐乾涸。

那乾燥的脸歪斜了。

「已经记不起来究竟重复了几次。在来到这里之前，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只是不停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已经活了数百年、数千年吧。而且那些年月的绝大部分，都花费在已经知道谁会死去、谁会获胜、谁会战败的战争当中——

明明很年轻，看上去却是枯老的容貌。换成是我，大概早就发狂了吧。

「你是从这一轮开始出现的。」

他突然抬起头说。至今为止所说的话都像是自言自语，总算朝我发言了。我这么想著。

「我……吗？」

首次出现。虽然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却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至今为止数百次的轮回中，从来没有发生过歌德返老还童的事情。你是怎样？就是你吗，这一轮当中会打败我的就是你吗？」

他的声音愈来愈火热。

「就是你吧？与恶魔签订契约，得到力量，要是有可以击退帕格尼尼的力量，那样的话也能打倒我吧？」

「我——我……并没有这种打算。」

「现在，就在这里，杀了我。」

我睁开眼。他站起身，用手扶著圆桌靠出身体。

「……咦？」

「现在在这里杀了我。不让一切再重复，完全地、连灵魂一起毁灭掉。你的话应该能办到吧。」

「你、你在说什么？」

我推开椅子，抬起腰向后退去。他眼中散发出的寒气浸住我全身。

「办不到吗？」

「这种事情我才不知道！」

体表开始绽起违和感的泡沫。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与这种男人对话，这种疑念从肌肤上滑落。

「如果你不杀了我，我就杀了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在威胁你，你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虽然我踢倒椅子想逃跑，他却先一步抓住我的肩膀。不知何时他已经绕过桌子站到我身边，指甲深深地刺进我的肉。

「如果你没办法完全杀了我，那就跟至今为止是一样的。为了在滑铁卢胜出，我要将会妨碍我的东西全部毁了。」

「反、反正——根本杀不了吧，不管是我还是你。」

因为感到疼痛，我用颤抖的声音叫道。

「人什么时候会死是已经决定的事，已经重复过好几次的你应该也很清楚。」

「是恶魔这样说的吗？」

他抓住我另外一边的肩膀，将我拉到眼前。视线与他的双眼对上。

「是把你带到这的恶魔这么说的吗？是那样吧？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正是如此。无论重复几次，无论是谁都只会在决定的那天死去。死去的方法虽然有很多种，只有死去的那一刻丝毫不差。不过，我跟你可是不一样的。」

「咦……」

「就算是我，也没有全盘相信波利娜的话。也曾经从法国逃走。也试过停止埃及远征队，拒绝皇帝即位，也有过直接进攻英国的事。结果最后都战死了。因为我做错了。你懂吗？拿破仑确实会活到一八二一年的五月五日，但是我原本就不是拿破仑。如果没照著他的足迹走，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

热度灼烧著喉咙与胸口，穿破肌肤。他的话语从那渗入我的身体。

要是走错了路——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

「因为你的关系，奥斯特利茨之战已经没了。我已经走错路了。你又如何？跟我差不多吧？」

注定可以活到一八三二年的三月二十二日的人是歌德，如果我不是他，宿命就会瓦解。会来访的是我本人的死亡。

「要试试看吗？」

抓住我肩膀的手指加强力道。我被强大的力量抓起，脚已经离开地面。肩胛骨不停发出悲鸣。然而喉咙却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

「不想死的话就杀了我，完全地杀了我。如果是你就应该能办到。」

「才……才做……不、到……」

此时，背后的门被敲了敲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将吞噬我身体的热度一吹而散。我持续被拿破仑抓住的状态，硬是转过头。视线的边缘出现红色的头发与缎带。是路。另外一边的金色头发是鲁道夫殿下？为什么在这？

「把、把YUKI给我放下！」

住手，别过来。我用无法成声的话语喊道。拿破仑的话语再一次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跟你是不一样的。』

路说不定也是如此。如果她是被谁呼唤而来到这，已经脱离了贝多芬生涯的她就无法保证能够活到一八二七年了。也有可能现在就被这份暴力给——

在我失神的时候，抓住我双肩的力量突然消失。我落到绒毯的地面上。

「YUKI！」

路跑了过来。我咬了咬下唇后抬起腰，瞪著拿破仑。把抱著我的路推回房间的门口。他是来真的吗？真的要杀了我吗？

「拿破仑．波拿巴，你是宾客吧，难道这就是法国的礼仪吗！」

耳旁是路的哭声。

「别喊了，路，不可以靠近那家伙。」

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了。我的眼光没有从拿破仑的身上离开一厘米。这家伙不算敌人。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什么。如果是敌人可能还好一些。这家伙是在我脚下所敞开的巨大深渊。

不过突然间，拿破仑眼神中的杀气消失了。视线也从我的身上离开。

他在看著路……？

「贝多芬。不弹钢琴吗？」

从拿破仑口中发出的，是难以置信的问题。我知道路还在发呆。因为她的手从我的肩膀无力地落下。钢琴？

「我听说是你企划的演奏会，所以才想著说不定会有钢琴演奏，但是节目表内却没看见。你不弹钢琴吗？……不，是不能弹钢琴吗？」

为什么啊，我就像被苍蝇群般的违和感包围著想道。为什么要在这里问这种问题？怎么一回事？有什么意义吗？

拿破仑更进一步的询问，更加深了我的违和感。

「你所期待的钢琴，还没出现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因为你可是军人吧，跟路的音乐有什么关系吗？钢琴的进化、奈涅特小姐、以及《热情》，他与这些有什么关联吗？太奇怪了，有什么东西被扭曲了。有什么不该被连接在一起的东西被接起来了。

路纤细的手指搔著我的头。

「……那种事情与你无关吧。」

拿破仑沉默地用锐利的眼神看著路一阵子，移开了视线。

「没出现吗……那就好。」

他走过倒在地上的我以及抱著我的路旁边，打算离开房间。站在门外的鲁道夫殿下往后退去时撞到墙壁上。与拿破仑擦身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嗫语。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会杀了我的人。不过，只是个普通的音乐家。除了在曲子以外，根本杀不了我。」

「给我站住！」

路用她凛然的声音喊道。拿破仑在门前停下脚步。

「你在说什么——虽然不知道你和YUKI作了怎样的对话，但是现在的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没错，我只是个普通的音乐家。音乐家没办法杀了任何人。就算你在哪里的战场迎接死亡、沉睡在棺材之中、深埋于沙地之下，甚至于骨骸都渐渐腐朽，你也会活在我的交响曲当中、永远活著。」

那时拿破仑微微地转过头，用侧脸向著这边。

笑容，却也不是这种东西。只是，那是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见些许的光芒。那是在乾涸的大海底下被残留的盐粒所放出的光辉一般，相当无力而悲伤的光芒。

「这样吗？我会很期待。虽然已经重复了几百次——但我还是第一次听那个。」

拿破仑以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步伐离开。路颤抖著嘴唇目送他的背影，之后转向我，脸颊上满是怒气，红发全竖了起来。

「YUKI！你、你这家伙，又作了什么没大脑的事！才想著你最近比较安份了，居然又提出会面的要求？你到底在想什么，打算申请跟他决斗吗？」

用小小的拳头无数次打著我胸口的路，眼眶浮出泪水。

「抱歉，因为很在意老师的事，所以就告诉路了。」

进入房间的鲁道夫殿下蹲下身来说道。

「没事哦，路，我没事啦。没有被做什么。」

「这不是被做了什么吗！要是你有什么万一的话，我、我——」

「路会……怎样？」　　　（神奇吐槽：不用等到一八三二年了，YUKI现在就下地狱吧。）

是对这种白痴的问题感到生气吗，路双颊的红潮扩到整张脸庞。

「什、什么都没有！呜呜、对、对了，这样下去我会没有赞助商，你的钱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给我好好思考后再行动！」　　　（神奇吐槽：这话也很有问题呢……）

是我一个人的啦！搞什么啊，是因为担心钱才赶来的吗？　　　（神奇吐槽：真的不用等到一八三二年了，真的。）

「老师，您的肩膀没事吗？拿破仑的手听说连铁块都能撕碎，应该没有进到老师的骨头里吧？可以动吗？啊啊，整个红掉了。」

鲁道夫殿下脱下我的衣服，检查我有没有受伤。我扶著两人的肩膀站起身来。

「都说了没什么啦。只是稍微说了点话。刚才的那个也是，嗯，军人流那类的粗鲁交涉。」

「你真的很不会说谎！不是都说什么要杀不杀的吗！」

看著两手不停拍打我胸口的路，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老实说出来会比较好。要是可以相信我就好了。

「那个人……想死。」

路沉默下来，只是微微皱起眉。鲁道夫殿下则是用疑惑的目光来回看著我与路。

「一直持续在战斗，感到疲劳，所以想逃走。所以，他在找可以杀了自己的人。」

自己这么说听起来还真像笨蛋。只要把军服和皇冠扔掉，逃到美国就好了吧，无论怎么说逃走的路都有好几条。路大概也想著同样的事情，「他是笨蛋吗？」如此不开心地说著。但却不是如此。因为没办法好好说明，只好暂时先隐瞒路。

——『因为走错了路』。

那个人无法逃离作为拿破仑的命运。

——『然后——一张开眼——又从最初开始』。

人活著时所会感到的最深的绝望，聚集了数百数千后合为一片黑暗。那就是充满在深渊之下的物体的真面目。多么令人畏惧的永远。

「……真是个奇妙的男人。」

路看著敞开的大门嗫嚅道。

「与想像中不同。我还以为是更加内心坚强，能够不受到任何事物迷惑，去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的人。」

那大致上都一样，我无声地回应。那个人很坚强，能够不被任何事物迷惑，去贯彻自己所该完成的事情。但是，那不是内心。只是个空壳。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那个人不是拿破仑。只是追寻著他的足迹。

追寻著足迹。

我忍住寒气，看向路的侧脸。

路又是怎么样？已经离开了贝多芬所活过的路吗？交响曲的名字已经改变了。就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吗？其他类型的曲子又如何？钢琴奏鸣曲——《热情》确实有诞生。但如果今后她所渴望的钢琴并没有完成，就不会再延续著史实了吗？还是说要看奈涅特小姐？话说回来奈涅特小姐有办法完成吗？如果不是法国与英国的钢琴工房，应该很困难吧？总之贝多芬在追求音量够大的钢琴，所以才会醉心于艾哈尔社的钢琴。奈涅特小姐虽然使用了真空管这种不应该存在的技术来增幅音量，但那种东西原本就不是这么简单便能完成的——

音量？

血液的声音在耳中吵杂。

是啊，贝多芬一直都在追求音量大的钢琴。要说为什么，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就渐渐失去了听力。因为太过绝望甚至连遗书都准备好了。据说晚年甚至完全丧失了听力。

路又如何？路的耳朵也生病了吗？

「——YUKI，我要走啰，差不多要开演了。」

丰厚的红发与赤红色的礼服消失在门的另外一侧。足音渐渐远去。鲁道夫殿下对我说著「老师，我们也走吧」一边拉起我的手。

一边反覆著还没到达终点的思考，我走向走廊。

路的听觉是正常的。或者该说实在太好了。刚才她不也越过门扉，听见了拿破仑那安静的声音吗？贝多芬的耳朵开始恶化是从何时开始？至少我的记忆是在维也纳活跃的时候，写下第三号交响曲与钢琴奏鸣曲《热情》时，大致上就已经听不见了。

梅菲说过。路也是被谁的手所呼唤到这个世界的替身。

失去了声音的贝多芬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绝望，与恶魔签订契约，召唤年轻的肉体……？

实在不清楚，纯粹是推测而已。总之路正在渐渐地离开正确的道路。要是耳朵能听见的话，贝多芬就能写出更多不一样的曲子。现在的路还是照著我所知道的贝多芬的创作历程。但是，总有一天、有一天——

她说不定能让其诞生。贝多芬的新曲。

背脊的颈椎一带开始发抖。我因为喜悦而颤抖。我所不知道的贝多芬的曲子有可能会诞生。是交响曲吗？还是钢琴奏鸣曲？抑或是歌剧？

不过那是——

热度逐渐散去。只剩下鲁道夫殿下与自己的脚步声空虚地回荡。

不应该存在的曲。要是写了那个，她将会决定性地离开历史。

命运已经不会保护我们了。无论何时死去都不奇怪。那份颤抖立刻转为了寒气。现在的我一点力量也没有，就连像当初那样虚张声势地用身体去挡子弹的勇气也不复存在。我很有可能就在刚才那间房间被拿破仑杀了。一这么想，颤抖就传到了膝盖一带。

我的坐位在鲁道夫殿下的旁边，将宽广歌剧场的舞台作为正面、左手边的高台席。隔墙的座位则是主宾席，因为拿破仑会在那边，但我却不觉得可以集中在演奏会上，不过谁叫我都对弗朗钦陛下那样夸大了。

吊灯下方的一般席，早已被市民们埋没。随著交响曲后合唱团的出场，嘈杂声更加沸扬。因为台上全都是几乎要把舞台服装撑破的壮汉。拥有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这种完全不配的合唱团名称的这群家伙，该说不愧是海顿大师亲弟的弟子吗，似乎从早到晚都不曾忽视锻炼。听说在拿破仑军进攻萨尔茨堡的时候还挺身在前线保护民众。当中一名女人也没有。女声部分也是由大猩猩漂亮地用女高音来唱。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始在合唱团之中寻找卡尔的身影。

不在。这倒也是，因为那个人是合唱团指挥者。合唱指挥者只担当合唱团的练习，正式在舞台上时是不会出现的。再说他的声音也乾成那样，大概无法演唱吧。

但是，我很在意。

卡尔．玛丽亚．范．韦伯。还有他腰上所挂的妖枪。

那个人为什么知道我真正的名字？为什么啊？在那之后，不管是合唱团、乐团还是路都沉浸在练习当中，我几乎没有与卡尔见面的机会。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问过他理由，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觉得问了很可怕。虽然觉得他不是敌人，但如果梅菲所言为真，他就是恶魔的契约者。完全不晓得他会做什么。

那份不安与拿破仑的话语重叠起来。

——『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

「——YUKI大人。」

耳旁突然出现梅菲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隔壁座位的鲁道夫殿下吓了一跳并看著我。遮住殿下脸庞的女恶魔那身黑色礼服与白皙肌肤进入我的视野。虽然她是恶魔，所以殿下看不见，我还是慌了手脚。

「YUKI大人，在那边。」

无视我的慌张，梅菲用手指著高台席的另外一侧。

「咦……？」

我看向她所指的前方。对面的高台席有个空座位，但却能看见深处的门是打开的。我将观剧眼镜拿起后探出身体。从门扉的缝隙中可以看见的是黑色的人影、白金色的头发、以及——

发光的枪口。

是卡尔。他举著枪，蓄势待发。

「原本就觉得他是血气方刚的人，还真的是。真不够高雅呢。这明明就是YUKI大人难得能够在特等席，听见路德维嘉大人以及海顿生演奏的机会。」

他在瞄准拿破仑吗？虽然对海顿大师那样说，不过他果然是打算杀了拿破仑吗？我翻过身，跑向背后的门。

「歌德老师？」陛下朝我搭声。「您要去哪？已经快要开——」

我冲向走廊，在绒毯上狂奔。要是在这边杀掉拿破仑的话，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的。弗朗钦陛下、还有企划了演奏会的路都不可能安然无事。当然卡尔本人也是。一定要阻止他。

我绕过巨大的剧场外缘半圈，不停地在楼梯间上下穿梭，终于到达对面高台席的时候早已经全身湿透。昏暗的无人走廊上，右手侧的门有一扇是微微打开的。

「请住手！」

我一边大喊一边冲过去，用手推开门。躲在门扉阴影、朝高台席座位探入半身的卡尔一发现我，便用手肘往我的胸口来了一记。

「——啊」

我的后背撞到走廊的墙壁。肺中的空气化为不成声的声音，我拼命地想发出声。后背在墙壁上摩擦，我顺势落到地板上，勉强才用双脚撑住。门扉大大地敞开，剧场内的热气与欢声传到了走廊上。

卡尔啧了一声，拿起枪重新面对剧场。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了。

舞台正上方有个垂吊而下的、玻璃制大吊灯。在那上面有个影子。

……是人。穿著暴露出肩膀的煽情紫色礼服，就像蜡烛火焰持续燃烧著的蜂蜜色头发，以及血红色的嘴唇。还有那看向这边的血色之眼。

是波利娜．波拿巴。她在看这里！

「被发现了吗？」

卡尔恨恨地说道。波利娜踢了一下吊灯，她的身影就像被天花板吸进去，化为雾气消失。卡尔的右手高高举起，枪身发出脉动。

「地狱之网现在将会捉住你！（Der Holle Netz hat dich umgarnt）」

从他口中迸出咒言的那瞬间，剧场响起了撼动天地的掌声。海顿大师入场了。枪声消失在掌声之中，但从枪口射出的火焰却灼烧著我的眼睛。视线内全都是光芒，即使如此我还是看见了。从枪口放出的白色光块拖著尾巴，笔直地朝吊灯飞去。在到达不久前波利娜还在的空间那瞬间，它完全歪曲了轨道，向上刺进天花板并消失。

魔弹——

卡尔跑到走廊上，总之先瞪了我一眼后，往左手边跑去，那是往出演者以及舞台装置待机的方向。我也在绒毯上滚了一圈后站起，追在他的后方。不是拿破仑，而是在追杀波利娜吗？（神奇注：舞台袖，专有的中文名词不清楚，不过是指舞台左右两侧观众所看不见的空间。）

从尽头的门那里跑下阶梯，到了舞台袖那片完全黑暗的空间。用布盖起的预备乐器与堆积的木箱影子高高耸立，空气中飘著尘埃与霉菌的味道。右手边可以看见舞台的光芒。

拍手声静了下来。站在指挥台上的海顿大师看了看交响乐队与合唱团。

卡尔跑到正面尽头的墙壁后，将枪收回腰带，开始爬上靠著墙壁的梯子。梯子？

现在没有思考的余地。我也追到了梯子那，将手放到生锈的第一段，把身体向上抬去。卡尔的身体简直有著让人不敢相信的迅速，就好像无视了重力，走在垂直的墙壁上。不过一阵子他就与我拉开距离，身影消失在天花板上的洞穴之中。

当我到了那个洞穴，屏了一口气要爬进去时，第二声的枪声响起，与周围的黑暗一起被吹散。

「——嘎啊」

黑暗的对面可以听见女人痛苦的呻吟。

那是正好位在舞台正上方，地面成帘状展开的空间。脚下现在正巧是海顿大师带领全乐团团员演唱到最高潮的时候。定音鼓的连打发出轰响，钹与合奏一同强烈地发出鸣响，男子们的歌声撼动著大气。

侍奉在陛下的玉座，那睿智与聪明以及贞节！

凭藉著陛下的高贵与灿烂、执行正义！

合唱的压力让皮肤战栗起来。不，不只是因为歌的缘故。黑暗的深处，那令人不舒服的影子站起身来。从下方照入的光，照出了波利娜．波拿巴那被血染满的身姿。左腹与右肩都被打穿出巨大的弹坑，最令人畏惧的是还能从从中看见对面的墙壁。右腕也垂下一块皮。我感到恶心，同时一阵晕眩，让我掉入了梯子的洞穴中，撞上墙壁。

卡尔挥去枪口漏出的烟，转过身来瞪我。

「总给我碍事。你是来做什么的，浮士德？给我回去。」

他啐了一口，重新举起枪。

波利娜的红眼发出光芒。她在笑。虽然她身上弹孔与嘴唇都在不停地流血，那些血却没有落到地板，而是化为黑色的雾缓缓散去。她是恶魔。如果是人类早就死了。

「……你是……萨尔茨堡的小鬼呢。那把……枪……」

女人的声音混入了彷佛水泡绽开的狰狞。卡尔持续将枪口对准波利娜，一步步朝她走去。枪身再次如生物般发出脉动。

「那把枪是，萨米埃尔的魔弹吗？哼、哼——啊、哈哈哈哈哈！」（神奇注：《魔弹的射手》中，有一名年轻猎师卡斯巴尔，他将灵魂卖给了恶魔萨米埃尔。）

波利娜突然尖声高笑。

萨米埃尔。那是恶魔的名字。那么果然，那把枪就是我所知道的——

「只要杀了你，就可以解除保护拿破仑身体的术吗？」

卡尔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保护拿破仑的术？那种说法，简直就像他以前与拿破仑战斗过。

「哼、哈哈，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吗？」

卡尔咬了咬牙，按下了击锤。脚下再次传来弦乐高昂的声音。小号的猛吠与男人们豪朗的歌声融合在一起并逐渐膨胀。在那其中也与卡尔纳生锈般的声音重叠起来。

「汝等于黑暗之中煎熬的灵魂啊——（ihr Geister mit Dunkel beschwingt）」

波利娜充满狂气的尖锐声音遮盖了咒文。我有一瞬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卡尔的背影突然大大地摇晃，像是要捡起落下的枪。女人那艳丽的笑声漂在合唱团的歌声中。

正在大笑的波利娜——她的右手，不见了。

卡尔跪到了地板上，发出苦闷的呻吟并扭曲身体。从他右侧的腹部，长出了什么潮湿而阴暗的东西。不——不对。我屏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胃袋翻转过来的嫌恶感迅速增加。并不是长出来。是被刺到了。以惊人的气势被投掷过来的波利娜的手腕，大约有到手指根部的长度，深深地刺了进去。

「啊哈、哈、哈。真难看呢，为了再充填子弹需要一首一首地唱歌吗？小鬼，这伤势的赔偿金可是很高的哦。」

波利娜的两眼发出灿烂的光。她举起剩下的左手。歌声再次高昂。

看看他们啊，拥有著兄弟的羁绊，站在他国国民的面前！

然后再次听见的，是墓地边缘那孩子们的赞歌歌声……

原本应该因为害怕而愣在原地的我的身体，却在这时无意识地动了起来。我跳过卡尔的背后，用左手抱起卡尔并打出右手。视线的一半被炽热的光覆盖，从指尖到手肘都流窜著麻痹的感觉。突然出现的魔力化为快感遍布全身。葛兹·冯·贝利欣根的钢铁之腕发出嘎吱的声响，一阵冲击落入了掌心。是以炮弹般的速度打过来的波利娜的左手。

「——啊啊啊啊」

铁腕以好像肩膀都要被扯下的力道，撑住地板挡了下来。钢铁之掌所挡下的能量渐渐膨胀、扭曲，最后化为漆黑的粉尘散去。扩散开来的黑雾对面可以看见波利娜的脸因为惊愕而歪曲。

「什——你、你居然」

那一瞬间，还在我腕中的卡尔突然抬起头与右手，将枪口指向波利娜。定音鼓的连打与交响乐队的上升音型从黑暗的深处开始燃起烈火。咒文被号角的呼唤声吞噬。钹、大合唱与枪声毫无混乱地同调演奏。

上帝啊，请保佑吾皇弗朗钦！

保佑我等那优良的皇帝弗朗钦！

白光流窜，贯穿了波利娜的喉咙。呻吟声、诅咒声、落到地面的枪所发出的声音、还有强而有利反覆不止的赞歌声音都消失了。波利娜最后用她那赤红色的眼睛瞪了我，从地面一跃而起。女恶魔的身体化为流动的黑雾，被吸入天花板的一角后消失。

在我的眼前，包覆著右手的钢铁也化为雾散去。出现的是因为想起那份恐怖而颤抖的手指，以及那纠结的现实感。同时，左手也感受到一股沉重。往下一看才发现卡尔筋疲力尽地倒下了。刺在他腹部的波利娜手腕已经消失。从手上传来的温热感，可以知道他的伤口正在不停出现。

「卡尔、卡尔！」

在盛大的拍手声与欢呼声中，我不停喊叫。没有回应。抬起他的脸才发现他的瞳孔无力地闭上了。

「梅菲、喂、梅菲！快帮他止血！」

「……唉呀，可是碰触到其他人的肌肤，YUKI大人会忌妒——」

「现在是说蠢话的场合吗？好了啦快帮忙、快点！」

皇帝陛下与海顿大师，听众们赞扬两位弗朗钦的声音再次高起时，我手中的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神奇注：弗朗钦．约瑟夫．海顿，这是全名来著。）

＊

因为父母都不怎么喜欢歌剧，所以我实际上并没有看过《魔弹的射手》。只有从祖父那里听过一些而已。虽然是很朦胧的记忆，那是个这样的故事。

某个叫波海米亚的森林村子，有位名叫马克斯的猎人。身为射击名手的他，陷入了瓶颈，已经一个月没有捕捉到猎物。但是，射击测验就在明天。要是无法合格，就不能成为森林保安官，也无法与婚约者完成仪式。伤脑筋的马克斯，最后去找身为同伴的卡斯巴尔，两人一同前往狼谷，与恶魔萨米埃尔做出交易。

两名猎人最后拿到手的，是七发《魔弹》。据说在那其中的六发，将会命中猎人所希望命中的目标，而最后一发将会命中恶魔所渴望的人……

＊

「为什么要让他睡在我的房间？」

在横躺于床上的卡尔面前，路相当愤慨。因为才刚从演奏会回来，所以还是穿著舞台用的红色礼服，那样看上去好像她的愤怒增加了两成。

「因为我房间的床都是猫毛啊！」是哪一位的错啊？「不能让受伤的人睡在那里啦。」

「嗯？唔、唔嗯。」

路弯起手臂，再次看向卡尔。在烛光的照耀下，那肌肤的颜色就像老掉的蜡一样。因为大量的出血。他还没醒来。因为衬衫都染满了血，只好脱下来，用撕成薄片的布袋替绷带替他包扎。虽然是很乱来的应急处置，但是因为梅菲有替他止血，所以应该可以暂时安心。一这么想，疲劳感就从全身上下的毛细孔涌出，我靠在墙壁边缘的地面。

总觉得是发生了很多事情的一夜。被拿破仑抓起才不过是数小时前的事情，真难以相信。

我看了看自己张开的右手。

确实有留著魔力。虽然不清楚为什么那个时候会突然出现。是因为当时处于生死边缘吗？

「……那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路说完，走向被乐谱的山所埋起的桌子旁坐下。

「你跟玛丽亚打架吗？就算合唱指挥者在正式演出时很闲，这也未免……」

还真是个悠闲的家伙，我不禁叹了口气。还有，用中间名叫卡尔实在会让人产生误解，所以可不可以别这样叫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才想问。但是也不能毫无说明就这样占领路的床。我试著自己整理了状况，慎重地开始述说。卡尔拿著枪躲在高台席，攻击躲在吊灯上的波利，还有差点在天花板里被波利娜杀掉的事情。

「你又一头栽进这种事情了吗？」

路的红发就好像带了静电一样竖起。

「把我开演前说的话都忘了吗？你的头脑连鸡的头脑都不如吗？」

「因为那种事情又不能告诉别人吧。他可是带著枪，而且对方是波利娜喔，照梅菲所说，她可是恶魔喔？」

「不管是恶魔还是什么，全都交给玛丽亚不就好了吗？玛丽亚可是海顿师傅的弟子，跟那群人是同类，是格斗笨蛋。」

还真是有够过份的说法，虽然事实就差不多是这样。

「她可是潜入了舞台上方喔？也有可能是为了搞砸演唱会，也有可能是想对路不利。」

「对我不利？……嗯、嗯……」

「拿破仑也说过，让帕格尼尼来找碴的是波利娜的独断。稍微给我有点自觉，路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群家伙在警戒的，是路德维嘉、你的钢琴。」

听见了沙哑的嗓音，我惊慌地转过去。

卡尔坐在床上打算起身。

「那、那个，还是躺著会比较——」

「我的枪在哪？」

我指了指枕头旁，卡尔拿起枪后放到腰旁。

「玛丽亚，你现在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钢琴？」

「我已经说过别叫我玛丽亚了吧！」他搀扶著床边缘的木框。

「用玛丽亚来称呼玛丽亚有什么错。比起那个，钢琴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似乎有很多人在会场四周调查，演奏会是不是有使用钢琴。我有让我们那边的家伙警备。听说是法国腔调的人。大概是军队。」

路露出臭脸，转了转眼珠。

「又是钢琴吗？拿破仑也很在意。我的钢琴到底有什么事？」

我也怀抱著的那个疑问，又再次增加。不只是拿破仑个人，就连法国军队与波利娜也是，为什么要警戒路的钢琴？

「不知道。该不会是你又写了惹恼法国的曲子吧。」

「我可不是为了跟法国吵架才作曲的！哼，真是给人麻烦。居然在我指挥的时候，在正上方做那种野蛮的打架。」

之后路大概在反省自己说的话有点过分，稍微闭上了嘴。

「……看来我当时好像处在很危险的状况，就这点而言要对玛丽亚道谢。」

「才不是为了你。」

卡尔啐了一口。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要杀了拿破仑。」

我吸了一口气，看著卡尔那沉在影子中的脸。

这个人果然打算杀了拿破仑。为什么？

「波利娜在保护拿破仑，所以先攻击她。仅此而已。」

「真受不了，果然你也和烈士团的大猩猩是同类吗？」

「我们乐团的白痴只会有勇无谋地冲进去送命而已。所以我要自己来。」

为了做到这点——甚至与恶魔签下契约吗？

「我的声音是被拿破仑弄成这副德行的。」

空气中突然飘著冷峻的沉默。路一动也不动地将视线放到卡尔的侧脸。我也没办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萨尔茨堡因为爆击而陷入火海。我们的剧场也被烧了。因为奥地利军已经溃不成形，只能够靠我们自己来阻止。就在那时，那家伙来了。」

卡尔瞳孔的深处，被风吹起的火炎在侵蚀黑暗。

「完全无力反抗。那是怪物。但是拿破仑没有杀了我。就放著无法动弹的我，这样消失了。」

在燃烧的建筑物旁失去意识的卡尔，一整晚都倒在那里。虽然是令人感到讽刺的奇迹，他从死神的手中被保住了。隔天早晨，被市民们从废墟中救出的他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失去了歌声。

「因为吸了一整晚的烟，喉咙都乾了吧。」

卡尔摸了摸自己喉咙一带。

「街道上几乎都是灰。我们乐团也有几个人被干掉了。明明是那样，我却活了下来。」

一个人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卡尔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就算杀了拿破仑，萨尔茨堡那美丽的街景，还有你那美妙的男高音也回不去了。」

「我很清楚。那又如何？」

路咬了咬唇，轻轻地吐出气息。

「如果是因为了解而作，我也没办法像这样跟你说道理了。」

卡尔瞄了路一眼后，目光很快又离开。他将枪举到胸前，用手扶著木床的边缘站起来。但却因为疼痛而皱眉，失去力量，再次倒在床单上。

「都说了不行啦，肚子可是开了一个洞耶！」

我跑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回床上。想将我推开的手几乎毫无力气。摸了摸他的额头，可以感受到热度，毕竟都受了那样的伤。

将湿布放到他的头上后，虽然他好像还在嗫嚅著什么，不过终于闭上眼睛。狂乱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我坐到床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看起来是睡著了。性命好像没什么问题，太好了。

过了一阵子后路用细微的声音说道。

「那真的是很美妙的声音。」

我没有回话，只是低著头。

「玛丽亚看起来活不了多久呢。明明作为指挥者很有才华，真可惜。」

「……作曲呢？」

我突然一问，路歪了歪头。

「没看过他在写曲呢。」

这样啊。十九岁的卡尔．玛丽亚．范．韦伯，还没踏上成为作曲家的道路。只是才刚失去了歌声，被复仇心支配罢了。

总觉得明白了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人。明明自己的脚动弹不得却会去帮他，以及魔力只有在那个时候回来的理由，我也知道了。恶魔的契约者、又或者他知道我是浮士德，都与这些事无关。那是因为只有我能听见，失去歌的这个人内心当中，还潜藏著许多的歌曲。

「话说回来，我应该去哪里睡觉？」

路突然混杂著哈欠说出这句话，刚才听见的歌声消失在夜晚的空气之中。我搔了搔头。

「没办法，就用我房间的床吧。」

「嗯？这倒也是呢。但是这样你该睡哪？」

「YUKI大人当然是要与路德维嘉大人同床共眠。」

喂，梅菲，不要突然出现说些奇怪的话！

「一起睡？为什么？不会太挤吗？」

我在心里感谢著路的纯洁，然而，明明要是就这样的话可以和平结束，梅菲却站到路的背后，将两手放上她的肩膀，笑著对她耳语。

「这样好吗，路德维嘉大人？男女同床共眠也就是指……」

「可不可以拜托梅菲你住手啊？」

路的脸在听到梅菲的话后，从夕阳的颜色变成了辣椒的颜色。

「YUKI、你、你居然、在想那种事情吗！」

「才没有，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是啊，路德维嘉大人，不好好亲口说明是不行的。」只是你想让她说吧？可不可以不要再引她中计啊？

「在我睡觉的时候，要是你敢踏入房间一步，我绝对不原谅你！」

路将披肩脱下后往我丢过来，大步离开房间。门碰地一声关上。我摇了摇头，之后怯怯地看了看床上。卡尔发出了有些痛苦的呼吸声。太好了，没有被吵醒。要是被听见那种白痴的争吵就太丢人了。

梅菲的气息也突然消失。那个恶魔，真是有够不正经。非常需要借用她力量的时候都不出现，但只要有性骚扰的好机会就会不请自来。

看来今晚不在这边看护卡尔不行，毕竟也可能突然又恶化。我一边这么想，在路已经离去的沉静之中将背靠在冰冷的墙壁。睡意突然袭来，一下子就将我拉入泥沼。

＊

隔天早上先醒来的我，确认卡尔还在睡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早餐。在那时还穿著睡衣的路一边揉著眼睛，一边说著好香的味道、我肚子饿了，给我快点之类的话。她看上去好像完全忘记自己昨天说过，要是我踏入房间一步就会生气的事情，这真是帮大忙了。人类啊，只要好好地睡上一觉、把肚子填饱后，大多数的事情都能解决。

我将早饭拿到隔壁寝室的时候，卡尔已经醒来了。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检查枪枝的分解点。一注意到我就立刻把枪组好，站起身来。

「……那、那个，早安。早饭——」

「受你照顾了。」

卡尔瞪了我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感受不到诚意的道谢

「我不打算再继续欠你人情。」

那时的我很难得地感到不爽，我对著推开我后走向玄关的卡尔说了句「请等一下」，然后将装著早餐的器具伸出去。

「人情什么的我才不知道。我已经做好了，你不吃的话我会很困扰。还是说你要我留著当午饭吃？这种冷了就不好吃的料理？在这个连微波都没有的时代？」

太得意忘形了。连微波都说出来了。那个才是卡尔不知道的东西。他一直背对著我。惹恼他了吗？我开始感到不安，在思考是不是该道歉的时候，手上的盘子突然被拿走。

卡尔回到床边坐下，粗鲁地开始吃起三明治。不过他的手很快就停下，不停眨著眼睛，小声说道。

「维也纳的家伙都一大早就吃这么奢侈的东西吗？」

不，大概只有我们家吧。看起来很合胃口，让我有点高兴。

「伤口还好吗？」

我试著从普通的事情开始问。

「已经可以走了。」那个我看就知道了。反正明明很痛却在勉强自己吧。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想的一样。我叹了口气，开始寻找理由。

「我跟路也都被拿破仑盯上了。这跟卡尔往后打算做的事也不是毫无关系吧？」

卡尔很不开心地吃掉三明治并吞下去。

「首先要确认波利娜的状况。然后重新拟定作战。可以杀死拿破仑的机会已经所剩不多，不能浪费。」

「是指子弹只剩下三发的事吗？」

他如同锉刀般的视线刺向我的脸颊。

「……还有四发。」

「最后一发打不到拿破仑的。」

卡尔几乎没有表现出惊讶。不过他瞳孔深处确实冒出了火焰。

「……这样吗？因为你是魔术师，就算知道也不奇怪。混蛋。」

没错，首先是这个。总算有机会确认了。

「为什么——你知道浮士德的事情？」

瞳孔中的火焰在摇晃。

「从萨米埃尔那里听说的。」

萨米埃尔。魔弹制作者的恶魔？

「歌德已经不是歌德了，而是名为浮士德的魔术师。所以如果要去维也纳得当心，可能会被他妨碍计画。……哼，我还真没想到会是这种小鬼。」

「……为什么说我会妨碍？」

「你不是妨碍了吗？」

被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讲。我确实阻止拿著枪的卡尔潜入高台席。

「但是，那是因为我担心演奏会会变得一蹋糊涂。」

「跟你本人的想法没有关系。大概。照萨米埃尔所说，我要杀拿破仑的话，你一定会妨碍我，就是这样的命运。」

「要是被妨碍的话对萨米埃尔有什么困扰吗？契约是这样说的吗？如果没能杀掉拿破仑，契约就无效？」

「怎么可能，契约已经成立了。发射子弹、杀死拿破仑，然后我会走向死亡。我的灵魂会成为萨米埃尔的东西。」

内脏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怎么会——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是指什么？」

卡尔将盘子放到床单上，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因、因为这样的话，要是复仇成功的话卡尔也会死去的吧。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路德维嘉已经说过了吧，就算杀了拿破仑，我的声音也不会回来。再说那一天我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原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宛如不管如何的热度都不会融化的冰一般，他的理由堵住我的喉咙，我失去了话语。就是如此，理所当然。复仇原本就没有意义。记得卡尔．玛丽亚．范．韦伯大概也是活到四十岁左右。但是与恶魔订下契约并不会违反这个宿命。我也是还在活著的状态被取走了灵魂。在禁止的时间中，被囚禁在恶魔掌心的永远里。

「那位萨米埃尔在哪里？可以把他叫出来吗？」

对于我的问题，卡尔险恶地皱起眉。

「我才不知道。偶尔会擅自出来。知道这种事情要干什么？」

我闭上嘴往后退。知道了后打算干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想到就问了而已。

「一开始也是擅自出现在我的梦中。从萨尔茨堡逃走的那晚。我在马车里睡著了，醒来之后就如同契约那样，握著这个东西。」

卡尔拿起了一旁的枪。

「我记得很清楚，是自己订下了契约。没有任何人对我说。」

我也没有阻止他的理由。拿破仑对我与路而言都是个危险的对手，要是可以由别人来解决他不是刚好吗？内心的自己虽然也这么说著，但那份疑惑的心情并没有消失。

卡尔从床上坐起，越过我的旁边走向玄关时，脚步声与门打开的声音响起。进来的人是路。

「玛丽亚！已经可以走了吗？」

「打扰了，我要回去了。」

「海顿师傅有打电话来哦，有告诉他你在这里。大概很担心吧。」

卡尔张大双眼。

「你——你这家伙干了什么！你让师兄知道了？」

被那气势压倒，路愣了一下。

「怎么了，为什么我要被骂，你把别人的亲切心当作什么了。」

「蠢蛋，我们家那群团员都住在师兄那，要是被知道的话你以为会怎样！」

会怎样？我也不敢问出口。因为我听见楼下传来的巨响，还有正在上楼的粗暴脚步声，以及「就是那里」「尽头的房间！」这样的粗犷叫声。门以让人担心链条会不会坏掉的气势被推开，如雪崩般闯入屋内的是身著深蓝色制服的大猩猩们。十人，不对，还有更多吗？

「代理师傅」「代理师傅，没事吗？」「是哪里的哪个家伙干的！」

路吓一大跳，退到墙壁边。男人们总算注意到这里。

「代理师傅！」「你们看，代理师傅没事。」「已经能走了吗！」「腹部被开了一个洞是真的吗！」「我们都因为太过担心而爆睡到刚才！」

围绕著卡尔的大猩猩们，这次一同看向我。

「博士、谢谢你！」「听说是博士替代理师傅治疗的！」

「博士是我们的恩人！」「真不愧是博士！」「这个三明治也很好吃！」那是卡尔吃剩的，别吃啦！不、不对，呃？

「……那个博士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是叫作多克托尔．浮士德的拳豪对吧，我们从代理师傅那里听说了。」（神奇注：多克托尔，与Doctor发音相似。）

「第一次见面就能感受到博士的厉害啊！」「全身的气都开始兴奋了！」少骗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不是完全无视我吗？

「那个，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主要治疗他的人是梅菲。「还有，会吵到其他的居民所以能安静点吗……可以的话希望你们离开……」

「叫作拳骨博士吗？光从名字就觉得是最强啊！」「请给我们锻炼！」

记得德语中 Faust 确实也有拳头的意思，我深深地恨著这个巧合。

「接下来要演唱庆祝代理师傅平安无事，以及赞赏博士伟大的一曲。」

不准唱，现在马上给我滚。

「整队！」「给一个Ａ的音。」「可以先做发声练习吗？」

「你们这些家伙也差不多——」卡尔一打算怒骂，大概是因为腹部的伤口又开始影响而发出呻吟。咦？这样有点困扰耶，你如果不揍他们，这群人真的会唱出来喔？

「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路大声叫道。

「路老师也请听听看，把气势混入曲子中！」「遵命！」「展现男子气概！」

将我们从这绝望的惨状拯救出来的，是一名意外的人。

「——你们是怎么回事。」女性的尖锐声音在玄关响起。「想对我的路德维嘉做什么，你们这群罪人。」

从壮汉之间，可以看见整齐的纯白衬衫与黑色的围裙身影。皮带上满载的工具闪烁著光芒。是奈涅特小姐。

「你又是哪位？」「你也听我们的歌吧！」

「请给我离开。」

奈涅特小姐仅凭自己一人，彷佛进入了无双状态，一个也不剩地将他们赶到走廊。

「那群男人是怎么回事，从哪里的动物园逃出来的吗！」

奈涅特小姐关上门，一边发著脾气朝这走来。

「啊啊路德维嘉，没有被做什么吧？我已经来了所以不用担心哦。」

她抱住太过惊吓的路，然后瞪了我。

「歌德老师怎么还在？随随便便进入女性的房间，太不检点了！」

在我一旁的卡尔已经进入将双拳举到与脸同高的战斗姿势了。眼中闪著杀气。

「你这家伙，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把我们家那群人一个也不剩地……是哪里的流派！」

看来身为海顿流格斗家的血已经燃烧起来。明明才一大早，却觉得已经乱七八糟。奈涅特小姐一边保护著路，一边说道。

「维也纳式斯泰因流派。」这是指钢琴的事情。

「斯泰因流派？那是怎样的技术！」

「反覆以低打点得出正确的打击。」这是指钢琴的琴槌构造。

「看来不是泛泛之辈……让我看看那种打击！」

「好吧，看仔细了，就是这个。」

奈涅特小姐将从口袋取出的琴槌构造样品放到卡尔的面前。

为什么会变成我被卡尔揍了一顿。

「如果是钢琴职人，一开始就给我说清楚，王八蛋！」

太没天理了。大概是因为搞错就已经很丢脸了，要是对奈涅特小姐与路抱怨只会让丢脸更加一层，所以才找我当出气筒吧。不过，得知这个人也有与年龄相符、孩子一般的举动，让我感到比较安心一些。

「斯泰因是指那位斯泰因吗？约翰．安德烈亚斯……」

「是的，那是我父亲。」

我想起了母亲所教过我的钢琴历史。这样一想，那不是我知道的名字吗？奈涅特小姐的父亲约翰．安德烈亚斯．斯泰因，是当时音乐界无人不知的名匠，也是维也纳式钢琴的制造先锋。奈涅特这个名字好像也在母亲的历史讲义中出现过。

「你也是钢琴家吧？钢琴职人这种身分麻烦一眼就看出来。」

奈涅特小姐用不耐烦的口气说道。靠在墙壁的卡尔那皱起的眉毛更加险恶。

「为什么知道我是钢琴家？」

「只要看手指就知道了。」

我不禁发出感叹。还真了不起。虽然以前只看到奈涅特小姐那奇怪的一面所以毫无实感，但她确实是一流的。卡尔用鼻子哼了哼。

「比起那个，所以你现在正在制作路德维嘉的新钢琴吗？」

「是的。」奈涅特小姐挺起胸答道。「我会证明除了我奈涅特．修特莱雅以外，没有人可以做出路德维嘉所追求的钢琴！」

「……也就是说根本还没做出来吗？」

「……正是如此。」奈涅特小姐突然就消沉了。

此时，正在玩弄钢琴与琴锤样品的路突然抬起头来。

「奈涅特，这东西是什么？看起来不像琴弦。」

奈涅特小姐凑到路的身边。

「啊啊，那是拾音器的配线。虽然也有带来扩音器的试作品，不过还发不出什么好声音，还没——」

一看见她从口袋中取出、混杂了玻璃管与铜线的机械，卡尔迅速跑到一旁。推开路的肩膀，眼神死盯著那个机械。

「怎、怎么了，玛丽亚？」路发出抗议的声音。奈涅特小姐因为惊吓而缩回首，但卡尔却伸手抓住。

「有、有事吗？太不知耻了！」

「这个——是你做出来的？」

听见卡尔那认真的声音，奈涅特小姐眨了眨眼镜后方的眼睛。

「……没、没错。」

「这是从英国来的输入品吧。」

「是那样没错。有什么事？你想说什么？」

「这个机械的组合是你的想法？」

「那是当然的，我可是维也纳第一的钢琴职人。从刚才开始就在问些什么问题。」

卡尔站起身来。看了看路，又看向我。眼神中闪烁著金属般的光芒。

「就是这个。」

我的背部因为他的声音而发抖。

「有什么问题吗？」

我拼命忍下那份恶寒询问他。卡尔看了看在路与奈涅特小姐之间的地面上，那不怎么好看的金属与玻璃的集合体。他沙哑的嗓音刺进地面。

「这是拿破仑在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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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演奏会过后五天，维也纳的市民们怀抱著复杂的心情，目送往东北方离去的法国军队。

如果报纸新闻属实，法国军队的目的是为了威吓以维也纳为目标、正在进军的俄国军队，希望能将他们赶回北国去。明明奥地利都已经脱离了对法同盟军，各家新闻皆异口同声地说难道俄皇亚历山大一世是白痴吗？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唯有这回不得不感谢俄国的愚蠢举动。拿破仑会从维也纳离开，确实是因为感到犹豫。

卡尔的行动实在很快。迅速地就将奈涅特小姐工房里的设备全都搬移到郊外的房屋中避难。

那个家位在距离维也纳的中心地约一个小时马车的车程，是葡萄田与漆黑的厩房屋顶不停延伸出去的郊外地区。原本好像作为藏酒还是什么的用途，用石头建造了坚固的两层，地下室与地上部分有相同程度的宽广，适合进行秘密作业。

「原本是为了让我们家那群人，在维也纳有个能住的地方才准备的。」卡尔说道。「因为去师兄的宅邸受他照顾，所以就没用上了。」

还真是个未雨绸缪的人。

「为什么我非得躲起来不可呢！」

最初奈涅特小姐虽然有满腹不满，不过当她听见，同为同伴的钢琴职人们的工房一间接一间地受到法军调查，就闭上嘴听从卡尔的指示了。说是要她将工房的业务暂时交给业务员，让她在隐藏的那间房子专注在钢琴的开发。

因为不能被法军发现，试作品的确认程序就交给路轮流以列车与马车运送到隐蔽的家中。该说是顺便还是什么，为了教奈涅特小姐料理，我也一起同行了。

「喂，浮士德，你的本业到底是什么？」

卡尔不耐烦地问道。

「厨师？还是家庭主妇？你不是歌德吗？写作的工作丢哪去了？」（神奇吐槽：轻小说男主角人妻化现象……）

因为很久没有人这么直接地对我吐槽，我稍微缩了一下。

「喔……那个，虽然有很多执笔依赖，不过没什么进度。」

没什么进度，不如说根本毫无进度。因为这边的事情跟路的音乐相关，不知不觉地就跟著路过来了。

地下室那临时赶制而成的工房中，使用了真空管制作的扩音器试作品排成一列，在从取光窗照耀而入的光芒下发光，那是十分幻想般的景象。

「然后，为什么法国军队要阻止奈涅特开发新的钢琴？」

坐在被无数玻璃管包围的作业桌旁，路开口问。

「没错，拿破仑到底想干什么，我只会为了路德维嘉工作而已，军人什么的我才不管。」

一边做著发电机的调整，奈涅特小姐不开心地说道。卡尔用直言不讳的口气回答。

「所以说，你正在开发的那个技术，对他们而言一定会造成什么麻烦。萨尔茨堡的钢琴职人也彻底地接受了调查。法国军会到维也纳来，也是因为路德维嘉的钢琴曲成了调查对象。」

「那是什么？明明就是还没完成的曲子？真是意义不明。」

「我才不知道，去给我问拿破仑。」

「就为了这种不明确的理由，非得离开工房吗！」

我畏畏缩缩地插嘴。

「那个，我觉得应该就跟卡尔所说的差不多。」

奈涅特小姐那险恶的眼神越过眼镜射向我，卡尔也不甘示弱地看了过去。我缩到桌子的一角，继续说了下去。

「拿破仑曾经说过，他害怕新科技的出现。」

那时的会谈他说过，他知晓未来、拥有超人般的肉体，却还是战败——因为他被科技的进化给追著跑。

他对囚禁著自己、那绝望的『反覆』感到无力。我有种感觉，他似乎只有对我说过这件事情。所以，我没办法很好地传达拿破仑那份对科技的恐惧是正确的这件事。卡尔与奈涅特小姐，还有路都用讶异的目光望著我。

「呃、也就是说……奈涅特小姐正在研究的新技术，在这之后，很有可能会被军队使用。成为可以对抗拿破仑的兵器或者某种东西。」

「为什么乐器的技术会变成能够对抗拿破仑的东西？」

「真空管原本也是电灯泡吧，但是制作电灯泡的那群家伙，恐怕根本没有想过这会变成增幅器吧？技术不就是这种东西？」

「还真是知道的很清楚呢……」奈涅特小姐的态度稍微软化了。

「只要有在调查拿破仑的动向，这种程度的事情也会知道的。」

稍微移开了脸的卡尔说道。看起来好像在害羞的样子。

「总而言之，对我而言拿破仑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一切都是为了路德维嘉。只要路德维嘉在的话就好，没错，路德维嘉就是我的一切！啊啊，路德维嘉、路德维嘉！」（神奇吐槽：该吃药了）

「怎么了？就算不这么大声叫，我也在这里啊。」

「啊，也是。路德维嘉，为了你，我一定会完成你渴望的钢琴！」

「关于这件事呢，奈涅特。」

路露出有点难以启齿的表情，用食指搔了搔脸颊。

「能在拿破仑回到维也纳之前作出来吗？」

奈涅特小姐吃惊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呢？」

「我想让那个男人听听看。」路凝视著从取光窗照到地面上的菱形。「因为他也想听听看呢。毕竟之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那并不是想听吧。」我脱口而出。「那只是想确认新钢琴的技术究竟完成了没。」

路浅浅地笑了。

「你听起来是那样的意思吗？我、还有我的耳朵，听见的是他心底发出的声音呢。那股渴求著音乐的声音。」

她望向远方。

「他不是我想像中那样的英雄。但是，他的伟大却超越了我的想像。虽然我觉得会是太阳那般的形象，但却是更巨大的。那是——宛如夜空一样的男人呢。怀抱著一切的黑暗。」

你全都知道吗，我感到一股寒意地想道。

「所以我想试著让他听听看。我想确认自己的琴声究竟会在那片黑暗之中发出怎样的回响。」

卡尔还是一副僵硬的表情，朝著向上阶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留下持续进行著试作品改良的奈涅特小姐，我们三人回到一楼。距离来迎接我们的马车到这里还有一段时间。

这个隐密之家的宽广餐厅，也放了几台钢琴。是为了当作开发的参考，而从其他工房借来的制品。但其中却没有路所说，声音最大的艾哈尔社制钢琴，无论哪一台都是德国的产物。看琴盖上面盖满了灰尘，应该是因为无法作为参考，就这样放置著吧。

「不觉得那种制作方法，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吗？」

卡尔看著路说。

「为什么？」回问的路的声音听上去相当没有精神，是因为就正如卡尔所说吗？

「因为，不管是你还是那个女的，根本就完全不清楚怎么样的音才是自己的理想。只是做出试作品，让你试奏，一次又一次地说著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你们打算花上几千年？」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因为被彻底反驳而沉默的路。卡尔耸耸肩，坐到钢琴前的椅子。因为还是下午，外头十分晴朗，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入，甚至还能听见急著迎接冬日的鸟儿鸣声，但只有钢琴的周围像是蒙上了乌云。

「我真的不知道。」

路靠近了别台钢琴，用虚弱的声音小声说道。

「那该是台怎么样的钢琴？我的脑中只有火热的乐音像漩涡般打转。但每当奈涅特将那化为现实，却总是有哪里出了错。也许我不应该写那首奏鸣曲。」

「并不是连其他曲子的音都无法接受吧？那么，你为什么不弹钢琴了？把那种麻烦的曲放下，去写其他曲，不就好了？」

「只要我坐在键盘前，就会没办法去思考其他曲子的事情。」

我想对疲惫的路说些什么。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我总觉得，她会将视线从钢琴上移开的理由，与我无法面对原稿的理由是一样的。而且，我是知道的。在贝多芬实际的奏鸣曲作曲历程上，《热情》写完后，整整空白了四年。直至那之前她都不停写著，贝多芬而言也是最亲近的一种表现法的钢琴奏鸣曲那脉流，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那样的曲子——具有魔性的《热情》，路却想要写出来。

「真是啰唆，到底是怎样的曲子？已经出版了吗？让我看看。」

卡尔毒舌道。

「还没有，那种未完成的东西怎能拿到人前。」

「别管那么多，快给我出版。距离上一曲奏鸣曲，都让人等多久了？」

路微微地歪头。

「让人等多久？什么意思？玛丽亚买了我的奏鸣曲吗？」

卡尔闭上了嘴，转开脸。

「……当作练习用。」他毫不友善地回答。路露出心怀不满的表情。

「什么叫作练习用？你还真是失礼。老实说是我的粉丝不就好了吗？」

「你说谁是粉丝！以前的曲子因为太过简单，已经不能练习了！最近可以成为我练习用曲子的小有难度的作品，就只有你在写而已，我是逼不得已才买的。到现在为止的二十一曲都已经可以轻松弹出来了，所以我才要你快点把下一首出版！」

「这是种毁谤！你还真敢说，可以轻松地弹我的奏鸣曲？全部二十一曲都行？哼，居然敢夸下如此海口，当然已经把所有乐谱都记下来了对吧？」

「这不是当然的吗？」

「那现在开始就立刻给我弹出我指定的乐章，我会立刻让你后悔居然敢说那种胡言乱语！」

「求之不得。」卡尔打开琴盖。我总感觉变成了什么奇怪的发展。

不过这里我却有著一个疑问。……二十一曲？

「吶，路。」

「YUKI先给我闭嘴。嗯嗯，要从哪一曲的第几乐章开始呢……」

「二十一曲？钢琴奏鸣曲只有这些吗？」

「从刚才开始就怎么了？」

「《热情》是第二十二首吗？」　（神奇吐槽：话说回来不是没有订上这个标题吗，为何YUKI还是对路用这个称呼，虽然马车上有提过，但感觉路不是很满意这名称。）

「要是出版的话就会变成那样吧。」

好奇怪。我所知的《热情》是第二十三曲。还差了一曲。在《热情》之前的Ｆ大调奏鸣曲还没出版吗？我才正这么想著，卡尔就在路的催促下以高速弹出了那首Ｆ大调的第一乐章小步舞曲。咦？这样的话是哪里差了一首？……差了一首？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那细微的疑问，被路的声音切断了。

「好。先给我从第十四号升Ｃ小调的最终乐章开始弹起。」

卡尔停下手，稍微动了动椅子，闭上双眼。那眼睛张开的瞬间，上升分散和音的激烈风暴从正面往我袭来。像是要直冲天际般地绽裂，又像是从大地的底部开始隆起而碎裂，导音如火之细雨般四散。甚至连休止符都完美计算好的旋律之刃将我的皮肤撕裂。甚至连喘息都无法。

啊啊，这个人——我深痛地感觉到他是一名音乐家。到现在为止都在不停战斗与奔波杂务，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即使失去了歌声，他胸中的律动也不会停止。只要像这样出现了切口，那股热情就会随之溢出。无论作什么都无法停止，这不就是音乐家吗？

卡尔挥洒著额头上的汗水，壮大的华彩乐章雪崩般地进入了尾声。八度琶音从天顶被拉至地面时，以主和音的二连打——第一次高亢地叫著，第二次则是踩踏著大地回应——猛烈地斩断。

残响之中，我在终于来临的静寂里找回了自己的喘息。偷看路就能得知，兴奋的神色染满了她的脸颊。

「嗯……下一首就第七号Ｄ大调的慢板到小步舞曲！」

卡尔的手指再度沉入键盘。朝著深邃的泉水底部而去，炽热的块状物开始渐渐融解并沉下去。数量愈来愈多、愈来愈多。而我就这样沉浸在许久未尝到的那份感觉之中。时间冻结了。映入眼中的一切都化为结晶、闪著光芒。音乐跨越了漫长的暗渠，在清澄的森林空气中被解放而出。小步舞曲那毫无边界的简单旋律飘散在朝雾中。路所说的话的意思，我已经听不进去。我只知道那是渴求著下一首音乐的声音。又或者那是我自身无法成声的声音。

所以，音乐戛然而止的那时，有种独自站在倾盆大雨中，目不转睛地盯著天空等待放晴的感觉袭向我。从脸庞到下巴，朝著颈部落下的，是泪水、还是雨水、抑或是汗水，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路大大地喘了口气，用有点难看的姿势坐到餐桌旁。

「……真是输了。还真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擅长钢琴。」

卡尔将手从键盘拿开，用有些得意的表情面向这里，擦起汗水。

「要是知道的话，就快点给我出更难的新曲吧。」

「不管哪个演奏的水准都不错。玛丽亚居然是我这么热忱的粉丝呢。」

「所以我说了才不是粉丝！无论哪首都至少花了一个月研究，所以弹得还不错是理所当然的！」我觉得这不是热忱的粉丝以外的人了……

「不过既然如此，那更不能让你看那首Ｆ小调的奏鸣曲了。」

「为什么啊！让我弹会有什么损失吗！」

「因为可以弹出那首曲子的钢琴还不存在啊，要是你的话绝对会不满的。」

卡尔避开了路的视线，小声说著。

「我才没有对你的曲子没感到不满呢。要是没有不满的话，乐谱买了之后顶多看一看就了事了。」

我在这句话中，嗅到了并非隐瞒自己的害羞，而是真实的味道。路大概也一样吧，她认真地生气了。

「什么叫不满！不过只花了一个月来研究我的曲的人在说什么，那种夸大的话，等你继续弹到成了一个一首歌要花三年的老人再来说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快点把要让我花上三年的新曲交出来吗！」

将两名音乐家那毫无进展的对话给中断的，是在窗外响起的马鸣、车轮声，以及男子的豪壮声音。

「代理师傅！」「我们来接您了！」「斗魂——！」「路老师久等了！」

卡尔一往窗外跳，就将刚抵达的蓬马车驾驶座上的斗魂烈士团大猩猩给踢倒。

「别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你以为我们是为什么要躲起来，混帐东西！」

围成两圈的巨大团员们一踏上地面，卡尔就用锐利而低沉的声音说道。为了别因为被法国军尾随而造成奈涅特小姐的开发环境被泄漏出去，特地用了自己的马车来接送。要是发出巨大骚动的话，一切就毁了。

我们三人坐到货架上，马车一向前出发时，同乘的一名烈士团团员立刻朝卡尔耳语。

「拿破仑的妹妹似乎回到巴黎了，说是有严重的情况。」

卡尔的眼中散发著冷峻的光芒。

「可以掌握拿破仑大约多久会回到维也纳吗？」

「虽然还得看俄国军，不过目测应该是今年年中。」

卡尔轻轻地点了点头，用手摸了摸腰间的枪。我打了一个颤。完全无法想像他与数分钟前和路一起愉快地碰撞著彼此对音乐那股热情的音乐家是同一人。

我偷偷看了看路，她也是一脸想说什么的样子看著卡尔。但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在蓬后之间隐约可见的葡萄田的土色。马车晃动的节奏，让我不禁想起卡尔所弹奏的Ｄ小调快板中，那毫无停息的三连音的流动。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要与恶魔订下契约啊？明明就如此会弹钢琴。明明就如此深爱著路的音乐。明明胸口就隐藏著难以表现的热情。

＊

奈涅特小姐与拿破仑两人都离开维也纳后，我空出了许多时间。以前明明几乎每天都会教她料理，但到隐蔽之家避难后，却只会每几天一次和路一起去探望她。现在也没有因为拿破仑的事情而被弗朗钦陛下传唤到宫殿。

因为如此，我不得不坐在房间靠窗的桌子前，面对一片空白的原稿。羽毛笔的尖端搔著墨水壶，却还是什么也想不到，在第一页写下的『浮士德』这标题似乎正在哭泣。

不得不写下这个故事，这份焦躁感随著日子逐渐增强。

冷静之后仔细想想，当我混入波莉娜与卡尔的战斗，还真是有些危险。幸好『葛兹』的铁腕有出现。如果没有出现的话，我已经死了吧。而且最后赶走波莉娜的，也都是多亏了卡尔的魔弹。真希望可以有其它保护自身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拿破仑所说的话一直梗在我的喉咙深处。要是从作为歌德的道路上离开的话，就会没有性命的保证这件事。

我说啊，歌德，我在心中不争气地呼唤著他。果然选上我是一个失败吧？在这个广大的地球某处，应该有更接近你、有经验、有教养、又有文采的浮士德在吧？

没有回答。约翰．沃尔夫冈已经存在我的体内了。（神奇注：这句真心有点卡，ヨハン．ヴォルフガングは、仆の中に染み込んでしまった后だ。）

要是还在日本的时候有读过『浮士德』的话该有多好，我已经不知道这样后悔几次了。就算不是原作、看过漫画或电影也好。把『浮士德』作成歌剧的是夏尔．古诺吗？因为不怎么喜欢歌剧，所以完全没看过啊。（神奇注：Charles-Fran&ccedil;ois Gounod，1818年6月～1893年10月，法国的作曲家。）

明明要是可以知道一点头绪，只将那些写出来就可以完成了。

因为束手无策，我只好走向书棚。

这边我常常读过的是歌德的日记。因为是个很爱记叙的人，从魏玛带过来的大约有占了两层书柜的量的日记本。上头写著一堆本人以外根本看不懂的略称、记号，而身为本人的我并没有阅读困难的困扰，偶尔会为了想找找作品的点子而来读这些日记当作参考。『浮士德』好像是相当年轻时写下的故事，我正在期待里面可以留下一些情节或是其他的什么。

不过却没有找到，又回到了原点，我疲累地将日记本放回去。

一回到椅子上，就有种酸苦的违和感从腹部的底处传来。

有什么搞错了。

有一种我搞错了什么的感觉。

拼死地朝著没有陆地的方向前进，有种模糊的恐惧预感。

『不觉得那种制作方法，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吗？』

『你们打算花上几千年？』

卡尔的话语——明明就不是对著我说的——现在却在耳中回响。

此时，窗户突然发出噪音。

因为不断地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我抬起头来一看，窗户的对面有著小小的白色身影。是猫。全身雪白而肥满的猫正从窗外使劲地推著。是路养的猫。不不，也不是养的，原本就是野生猫，而且给它饲料的人是我。反正只是因为肚子饿了才过来吧。

由于现在没有心情想陪猫，所以我放著不管，但过了一阵子，传来的噪音却更大。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猫爬到最初的那只猫上头，发出刺耳声音地刮著窗户。就在厌烦的我持续看著时，又有一只黑色的登场，爬到更上面。刮擦声变成了三倍，第四只的黑色小猫突然又出现在最上面开始碰撞窗户。看著第五只，也就是最小的一只、有著分岔尾巴的黑猫十分辛苦地打算爬上猫塔时，我终于有了打开窗户的念头。

猫儿们一边喵喵地叫著，一边进到房间里。这大概就是路深信布来梅有著动物乐队的理由吧。

「你们肚子有这么饿吗？好啦好啦，等我一下。」

我点起火，将锅内温度提高时，第六只的大只红色猫咪从玄关进来了。是路。

「好香的味道！难道你知道我什么要回来吗？」

我实在很想说难道不是你闻到味道，所以才回来吗。路与五只猫瞬间就将我拿过去的料理扫平。看著趴在桌上的她发出「呼……」的声音，看上去很困的样子，以及她脚边那群已经睡著的黑毛与白毛，一种「该不会这六只都是我养的猫吧」的可怕想像突然涌出，我赶紧收拾餐桌。

「快累坏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弹奈涅特的钢琴。」

将脸贴在桌上的路筋疲力尽地说道。

我没有询问成果。如果我有点反应的话，路应该会比较高兴吧。

路微微地将头从桌子抬起，看向我这里。

「……怎么了？」

「……没有。」

虽然她觉得难以开口，不过最后还是问了。

「在你原本身处的时代，钢琴是什么样子的？」

「……啊……」

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与其说是对问题本身感到意外，不如说是到了现在才被问这问题，更令我感到意外吧。

「是要我告诉奈涅特小姐，未来的钢琴是怎么样的吗？这样做好吗？」

「嗯，说的也是呢……」

这么不乾不脆的样子，说实话很不像路。但我知道理由。

「这样就好像告诉她正确答案，应该会伤害到奈涅特小姐的自尊吧。」

「我就是这么觉得，才会想著还是别问你好了。」

路让自己的头在桌上转来转去，蓬松的红发晃动。

「不过想想的话，奈涅特应该也不介意这种事情吧。以她现在的技术，都可以把父亲的钢琴拆掉后再组回去，也常常进货其他公司的钢琴，然后分解并研究吧。」

这样说也对啦。毕竟她说过想要艾哈尔社的钢琴啊。

我弯起手臂，虽然还有点困惑，不过还是试著想起现代钢琴的模样。

「……首先，键盘还要更多。有八十八个。」

路抬起脸，睁大双眼。

「……八十八个？」

路所使用的艾哈尔钢琴，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最新技术了，即使如此键盘数却连七十都不到。八十八这种数字完全是在想像范围外吧。

不过从此开始，我的声音又逐渐说下去。

「一个音有三根弦，踏板有三个，制音器是毛毡制，还有呢，呃」

到了琴锤的构造，我还真是完全不清楚。

「想不起来更能作为参考的细节吗？」

「嗯……」

我一边想著，一边看向路所坐的椅子下方。五只猫叠在一起，一动也不动地正在睡觉。

「啊，对了，跟这个时代的钢琴相反，白键是在下面，黑键在上。大概是这种模样。」

我指著猫群，路也看著自己座位的下方，然后立刻又抬起头。

「这种模样？是拿猫当作键盘吗？」「我才不是这样说！」「难道是那种踩下去后就会发出喵喵叫声的钢琴吗？这不是很可怜吗！好可怜……好可爱！好想要！」到底是哪边啊！　（神奇注：日文当中，可怜与可爱的发音皆为kawaii。）

「材质是木材与金属，跟这时代没什么差别。」

「……不是拿八十八只猫排在一起吗？」

差不多该给我忘记那个了吧！别一副要哭的模样啦。

「抱歉，专业的部份我不清楚。大概帮不上奈涅特小姐的忙吧。」

不过小时候，好像有过去打扰分解钢琴的母亲，结果惹恼她的事情。要是再更有勇气的去偷看就好了，我现在才这么想。

「嗯……这样啊。」路稍微思考了一阵子继续说道。「不过，你是用魔术，才从两百年后的世界来到这里吧？」

「是那样没错。」更正确地说是被歌德召唤出来的。才不是因为想来而来。

「这样的话，不就可以用同一种方法，将两百年后的钢琴带过来吗？」

我靠在墙壁，刻意叹了口气。完全没有去考虑这个可能。

「要是我知道穿越时间的方法，早就回到日本了。」

我用厌烦的口气这么说道。一说完，就发现路突然用深刻的眼神看著我。

「要、要回……去吗？」

「咦？」对著路那就像在暮色之中迷茫的猫一般的声音，我吃惊地反问回去。「这件事的话，要是可以回去，我当然是想回去」（神奇吐槽：小光明星系统的男主角绝对智商都不高，笨过头了。）

「呜……这样吗。毕竟你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嗯……」

「我回去的话会很不妙吗？」因为觉得路的样子很奇怪，我试著问问看。她的反应就好像那头红发瞬间变成烈火一样。

「你说谁！是、是谁说只要你不在的话就活不下去！」除了你以外没人这样说了。冷静一点啦。「就算你不在，我也能自力更生！只要我哭一下的话，想照顾我的人就会有数十个飞奔过来！」「这不是自力更生吧。」

奈涅特小姐的料理也相当不错了，大概会跑去那个人的家里吧。就算变成如此也没差就是了。

「我也没有说现在就要回去吧，又不知道方法。」

「哼，问问梅菲不就好了吗？」

看上我灵魂的梅菲不可能告诉我回去的方法，不过我并没有对路说明过与梅菲的契约。毕竟因为说明很麻烦，而且她也与梅菲不知不觉间交情变的不错，就算不说也无所谓吧。

「……呃，你想让我回去吗？」

「我才没说过这种话。」

真是莫名其妙。再说我早就决定好了。要看著路的音乐所能到达的前方，就算要回去也是在那之后。就算回到日本，说不定我也会变成浦岛太郎的状态。反过来只有我一个人的年纪变动的话，周围的人可能也认不出我吧。我作为日本人的人生早就已经没了。不过，关于这件事情，我并不恨歌德与梅菲。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这。待在最喜欢的那位音乐家的身旁。

「不过，你也不是我的家人，就算回去也没关系。」

「不不，已经很像家人的感觉了吧？」每天都来我这里吃饭，还说这种话。「没关系啦，我是因为喜欢才跟你在一起的。」

路盛大地让椅子发出噪音并站起身来。脸色就好像泡在热水里的番茄一样。猫儿们也因为惊吓而看著她。

「你、你又、又又又又说那种丢脸的话！」

「哪里丢脸了啊。」因为喜欢才待在维也纳，这哪里错了吗？　（神奇吐槽：所以才说你是呆子啊）

不过路抱起最小的两只黑猫遮住脸，说完「真、真是够了！我吃饱了！」之后就离开房间。剩下的三只也尾随在后，玄关的门关上的那刻，寂静来到了我的房间。

搞什么啊。因为话题好像变得很脱线，感觉都要忘记是什么了。

对了，是钢琴的事。路的提案是从二十一世纪将钢琴召唤过来，让奈涅特小姐当作参考。确实这么作的话，开发进度可能会有剧烈的进展。

不过，我想著。

假设真的能够如此，我还是觉得有哪里出错了。那是与奈涅特小姐的自尊心不同的问题。虽然没办法好好地化为言语，但我知道这种感觉。没错，这与我自己所怀抱的是同一种东西。与我在日记本中寻找『浮士德』的情节时，所尝到的「有什么错了」的感觉是一样的。

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与奈涅特小姐，都有著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达到自己所渴求的作品这种强迫观念吗？不过，自己的力量又是什么？钢琴的制作技术是靠著无数的改良堆积起来的。即使是歌德，也是从希腊文学或者莎士比亚等等他人的作品中进行研究，再生出自己的作品。完全没有校仿其他人的作品是不存在的。所以我才会想著，什么叫作自己的力量。

既然如此，这种在满是水藻的泳池当中游泳所感到的触感是什么？有一种这是核心的预感。是重要的钥匙。

钥匙？

什么的钥匙？

我的胡乱猜测，因为门被粗暴打开的声音而中断了。

「YUKI，你看到新闻了吗？」

跑进来的人是路。刚才的红脸不晓得跑去哪里，现在则是青著一张脸并拿著报纸戳我。

「拿破仑封锁英国了！」

「咦……？」

我看向报纸的头条。法国对英国的贸易全面禁止，想要用大陆封锁的政策来孤立英国……上头如此写道。

这个在学校有学过。对拿破仑政权下的法国而言，最大的敌人就是英国的经济能力以及工业能力，所以才要禁止贸易，强硬地将欧陆的经济中心拉往法国。

不过我记得，这个确实是有破绽的吧。欧陆如此广阔，北欧、俄国、德国北部、荷兰、西班牙，大家都是与英国有著持续贸易，要是叫他们停手会造成困扰的。最后大家还是无视禁止令，擅自开始了贸易，拿破仑为了贯彻禁止令而在欧陆掀起战争。

「然后呢？这个怎么了？」

这是需要慌张地跑过来给我看的新闻吗？路抬起眼睛说。

「真让人惊讶！你到底有多么悠哉！不管是真空管还是艾哈尔的钢琴，都没办法进口了喔？」

「啊……」

对啊，不管哪个都是英国的输入品。

要是禁止输入的话，奈涅特小姐的钢琴制作就要被迫停止了。

＊

久违地回到工房，看了新闻的奈涅特小姐，显得相当失落。

「虽然听说英国那边出现了许多新的技术……」

坐在被分解的钢琴前的作业椅子上，奈涅特小姐倏地垂下肩膀。工具也好像要从手上滑落的样子。是在熬夜赶工吗，脸色看上去很差。

「除了英国以外，就没办法买到真空管了吗？在奥地利做做看呢？」

路一问完，奈涅特小姐就虚弱地摇头。

「现在，真空管的制作技术，除了英国以外没地方有了。」

不过她却立刻紧握拳头说道。

「既然如此，只好盖一间可以自力生产真空管的工房了！」　（神奇吐槽：不愧是这角色啊……）

我觉得卡尔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要是在的话，他大概会用比「打算花上几千年？」还要再辛辣十倍的言语表现对奈涅特小姐这么说吧。

「师傅，擒纵装置的调整就拜托您了。」（神奇注：擒纵装置，貌似是一种用在时钟里的零件。嘛钢琴构造的专业部分咱个人不熟就是。）

年轻的见习职人从工房伸出探出头来说道。虽然奈涅特小姐也很年轻，但却是这间工房的师傅。要是只顾著替路进行新钢琴的开发，工房可能会就此倒闭，所以偶尔似乎还是会到工房来，只进行一些重要的工作。

「还有啊，师傅，果然还是有许多客人希望能让师傅来修理……」

见习生用一张困扰的脸离开作业厂所，将顾客管理用的档案交给奈涅特小姐。奈涅特小姐叹了口气，立刻开始看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因为要将一切都奉切给路德维嘉，所以不要再给我新的工作依赖了吗？」（神奇吐槽：你也没救了）

「虽然师傅说过，但是师傅老是在说那种话，所以客人们都当作是平常那样，大家都无视掉并提出依赖。」老是在说那种话？到底是谁太过放松啊，真是的。

「奈涅特，要是你继续把普通业务丢给其他人的话，维也纳当中上百位的钢琴家就得继续弹上未经调整的钢琴好一段日子喔？虽然很可惜，不过还是给我好好工作。」

真是过份的说法。奈涅特小姐垂下头。

「但是，就算继续下去，也因为禁输而无法得到材料。开发会没有进度的。其他的工作根本也无法进行。」

「嗯……关于这件事，奈涅特。」

路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

「独占你那样的技术，害我都有些罪恶感了。」

「没有必要因此而感到罪恶，路德维嘉的罪就是一种魅力！」

这对话没有接起来对吧……

「啊啊，因为太爱路德维嘉，都感觉头晕目眩、肚子也咕咕地叫、身体都使不上力气了。」「这只是睡眠不足还有空腹吧。」我将手上的包包拿给她。「我带了午餐过来。因为听说奈涅特小姐最近太集中在工作，都忽略了饮食。」

「呜哇，传说中的歌德老师的料理！我开动了！」见习生很高兴地从旁将包包拿走。奈涅特小姐红著一张脸生气了。

「这、这是什么！这样不就好像歌德老师是我的情人一样吗！」我没有这种意思。

「情人是指什么？」（神奇注：这是路说的。老实说「通い妻」咱不太晓得要怎么翻，意思大约是非正式的妻子。）

「路就算不知道也——」「就是路德维嘉大人也在作的事情唷。」喂，梅菲，不要又出来啦！「有两位情人呢，这是重婚，是犯罪。」「什么、YUKI你、你又！」

我还在想怎么让暴跳如雷的路安静下来，庆幸的是工房门口的铃声响起来了。是客人。

「慌迎官零。」（神奇注：欢迎光临。）

见习生吃著我作的三明治，双颊鼓鼓地走向工房门口。客人是二人组，穿著年轻服饰的男性。是有看过的脸孔。

「这不是胡默尔大人与修泰贝尔德大人吗？许久未见。」

见习生一说完我就想起来了。两个人都是在某次的竞演大赛中，在路的面前弹钢琴的钢琴家。

「听说今天奈涅特师傅有来？」

「希望钢琴可以重新调一次音呢。」

「果然那种高价物还是想让师傅亲自检查呢。」

两个人一边说著，走入了放置著各种钢琴的展示空间。

奈涅特小姐一副冒犯到人的模样看向工房入口的方向，对路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路德维嘉」后，就穿过各台钢琴之间的缝隙，往展示间过去。

「两位，欢迎光临。」

「嗨，奈涅特小姐，最近似乎很忙呢。」

「果然我们还是决定要这里的钢琴，已经试弹过很多种的了。」

两人忽然间停下脚步，因为注意到了从作业场中露出脸来的我和路。

「……哎呀，路德维嘉也来了吗？」

「喂，路德维嘉！你最近完全都不参加竞奏会，赢了就想逃跑吗！」

路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走到展示间。

「是谁逃走了？赢了就逃这种事情，是赢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胜算的弱者才会做的事。就算你们将无聊的人生中一半的时间都奉献给练习，也赢不了我的一个音符。」

「咕呜呜呜呜呜」「还还还还还真敢说啊！」

胡默尔氏与修泰贝尔德氏两人因为太过愤怒，整张脸看起来就像虾子一样。

「别瞧不起人了，路德维嘉！我可不是完全没有对策的！」

胡莫尔氏指著路喊道。

「每天用手指伏地挺身五百回、还仰卧起坐一千回、甚至编出了大回转演奏法、跃动的虾奏法以及爆炎连击奏法！下次的竞奏会，我绝对能胜出！」啊啊，记得这个人确实也是海顿大师的弟子吧。维也纳音乐界的未来真是一片黑暗。

「哼？既然敢如此夸下海口，那就在这里弹给我听吧。」

「求之不得！」「可别吓到了！」

两个人一打开手边最近的钢琴琴盖，奈涅特小姐的声音就飞了过来。

「请不要擅自乱来。」

胡默尔氏与修泰贝尔德氏两人缩起来了。在别人店里擅自开始钢琴决斗的话，店主会生气也很正常吧……我才这么想著，奈涅特小姐就指向展示间角落的钢琴给胡默尔氏。

「胡默尔先生按键较重，而且是装饰音偏多的演奏方法，所以请弹这台９９年型的钢琴。修泰贝尔德先生擅长细微的经过乐句，所以是０４年Ｄ型！请不要乱决定自己要弹的钢琴！如果想更接近路德维嘉的技术，请照我说的作。」

为什么你兴致这么高昂啊。好像变成奇怪的发展了。不过胡默尔氏与修泰贝尔德氏的演奏，前一阵子就已经听过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就算再听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原本这么想的我，却在流泄而出的钢琴声不禁屏了口气。

一瞬间，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胡默尔氏所弹的钢琴。但是，在键盘上舞动著手指的确实是他。曲目也与当初那场竞奏会相同，是克莱门蒂的奏鸣曲。然而，为什么会如此澄澈而鲜明呢？就宛如每一个音符都化为湿濡的火花，一个接著一个绽向空中。正在演奏的胡默尔氏脸上也泛起红潮。乐句法更添鲜艳，装饰音变得更加华丽。即使如此，和声的流动却依旧没有生出一丝缝隙。

总觉得我已经懂了路为什么会选择奈涅特小姐。她真的、真的是一位相当特别的制作者。无论在多么深重的迷雾之中，都能替人照耀出几公里后的路。

一鼓作气弹完第一乐章的胡默尔氏喊著「怎么样啊！」，一边看著路。

「哼，只不过是变得比较像样了而已。」路走向胡默尔氏。「是因为奈涅特的钢琴很优秀，跟你的技巧没有关系。这台钢琴给你弹实在太浪费了，我来让你见识一下。」

「哦哦！你终于要露一手了吗！」

因为路一股干劲满满的模样，事情又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就连奈涅特小姐都打算阻止的时候，工房门口的铃声再度响起。

「奈涅特小姐，听说今天您在！」「奈涅特师傅，啊啊太好了您在啊，想拜托您帮忙修理」「奈涅特阁下！我可是等很久了，今后的型号想要一个也不剩地全买下来，所以请务必告诉我往后的行程表！」

不管是音乐家还是业余者，一大群人如雪崩般涌入工房。奈涅特小姐瞪大双眼，向后退了几步。

「您看，师傅，太久没回来就会变成这样喔。」见习生耸了耸肩。「只有我一个人应付不来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正忙于路德维嘉的工作，才没有修理或者接受预约订作的空闲——」

电铃毫不中断地响著，客人一个接著一个进入电脑，一发现奈涅特小姐就大声喧哗。

「奈涅特师傅！」「想请您帮忙把钢琴漆成红色！」「拜托您制作一台可以提高财运的钢琴。」「可以变得受女孩子欢迎的钢琴也——」

奈涅特小姐的背颤抖了一下。

我还想著难道她要像平常一样，将客人全部打出店外吗，但却并非如此。她拍了拍柱子，大声叫道。

「请排成一列！」然后又对见习生喊著。「把订购单与报价单给我！」

我愣在一旁，看著奈涅特小姐那惊人的待客手法。订购单与行程表一瞬间堆了起来。见习生正在将客人用马车载来的钢琴搬入作业场。最后，奈涅特小姐对著站在一旁好像很闲的我说。

「歌德老师，仓库里的存货确认就拜托了！」

……咦？我？为什么？虽然有著疑问，我却没有问出口。被奈涅特小姐的气势压倒，我开始拿著帐本，无数次往返仓库与工房。趁机瞄了一眼路，她还在与胡默尔氏他们高谈阔论著钢琴，似乎没有帮忙的时间。

客人逐渐减少，我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作业场时，奈涅特小姐将画得一片黑的行程表留在备忘栏上，趴在桌上。（神奇注：原文是cork board，直接翻软木板似乎有些奇怪，于是这大概是那种可以用小钉子钉些纸条上去一类的东西，咱就这样翻了，有更好的翻译欢迎指教。）

「……我又来了……明明还在忙路德维嘉的事，又接了一堆工作……」

我看向展示场。路还在与两名音乐家同僚切磋钢琴。还真不会腻。

「没问题吗？这样的工作量。」我畏怯地问。奈涅特小姐在几乎没有空白的行程表上，又追加了自制发电机与自制真空管的行程。看起来完全没有打算减少路那边的工作的意思。

「我会减少吃饭与睡眠的时间！」

「对身体不好，不行啦！」

「不然该怎么办呢，难道要将我在床上看著路德维嘉的照片翻来覆去的时间给减少吗！」先给我减少这个啊！

对著筋疲力尽的奈涅特小姐，我再次悄悄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紧紧地逼迫自己呢？」

最初，我只是以为她因为太喜欢路，喜欢到束手无策而失去基本判断能力而已，不过看了今天的状况似乎并非如此。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逼迫自己呢？

「钢琴如果只是钢琴的话，那样并不算完成。」

奈涅特小姐就这样趴著脸小声说。

「……咦？」

「如果只是放著的话，钢琴就只是木材与金属块而已。要交到客人的手上、确实调好音、让客人弹，这样才是确实完成。如果只有我的话是不行的。」

虽然奈涅特小姐的回答好像跟前面的话题接不起来，不过我大概知道她想表达的事情了。这个人与路是一样的。是一名艺术家。将火焰传达到人们心中的喜悦，比任何一种麻药都还要更加强烈、更加甘甜。只要尝过一次这种味道，耳旁那渴求的声音就不可能停下。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奈涅特小姐太过耀眼了。她已经决定要将自己的生命的一切，燃烧在钢琴之中。那是祝福，也是诅咒。但是，却没有人可以要她别这么做。因为这就好像叫她别活了是一样的。

所以，我能说出口的，就只有一句无聊的话。

「……我明白了。我会尽量做一些有营养的食物带过来的。」

「非常谢谢。我对歌德老师的炖南瓜其实相当喜——」说到一半，奈涅特小姐突然站起身。「您、您都让我说了些什么！这样子歌德老师不就好像我的情人吗！」又来这个啊！

离开工房时已经过了中午。虽然天气晴朗令人开心，但划过耳旁的风却坚硬而寒冷。德国那一点也不温柔的秋天已经早一步来到了维也纳。

「真是的，原本只是来和奈涅特说几句话，时间还过得真快。」

路说道，一边围起围巾向前迈步。就在我正打算追上她的时候，身边突然飘出一阵气息，黑发在秋风中飘荡，碰触到我的肩膀。是梅菲。

「奈涅特．修特莱雅大人……一如既往地是一位可爱的人呢。」

梅菲回头看向工房说。在玻璃窗的深处，隐约可以看见作业场里的黑色围裙身影。恶魔发出色情的笑声。

「太过紧绷而有些脆弱的人呢，真想好好欺负一下。」

「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才问出口，梅菲就消失了。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像烟雾一般消失了。

「梅菲说了什么吗？」

路皱起眉，看向前一秒恶魔还飘浮著的空中。现在只剩下冬日那冻结的晴天。

「因为是恶魔，所以喜欢看人类烦恼的模样吧。奈涅特小姐没问题吗？看上去很疲弱的样子。」

「我也有点后悔说了那种好像要她赶进度的话。」

「路没必要为此后悔吧？毕竟你是客人，决定要不要接受工作的又是奈涅特小姐。」

「嗯……虽然是那样没错……」

我们通过满是枯叶的街道，走向运河的方向。倾斜的阳光将两人长长的影子往石路面拉了过去。

「看到她这么紧迫的模样，就有种想要取消委托的想法。自己的生活都搞得一蹋糊涂了，而且要是被法军知道，好像又会变成麻烦的事情。」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一边看著自己影子的边缘，一边配合路小小的步伐，踩著枯叶向前踏步。马车追过我们。运河的船坞传来了通知到港的声音。

「当然，现在也不可能取消委托了。这是矜持的问题呢。」

路嗫嚅道。

就算可能会牺牲些什么，也贯彻著自己音乐的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正在做著相同事情的奈涅特小姐。

吶，也就是说只有你一个人停滞了脚步吧？我不出声地询问。因为，就拿钢琴曲来讲，最近不是连一个音符都没有写吗？是《热情》让你停滞的吗？是打算用奈涅特小姐做不出钢琴为理由，让那首鬼子一般的曲沉入湖底吗？（神奇注：鬼子，查到的意思只有不像双亲的孩子、以及诞生时就有牙齿的孩子等意思，这边大概懂意思却不晓得怎么翻比较好，日文高手麻烦指点。）

我的确讨厌那首奏鸣曲。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没办法默默看著那首曲子被这样舍弃。为了路也好、为了奈涅特小姐也好，我应该还有什么可以做到的事。因为我知道未来。要是有什么……可以想起来的话……

我弯起手臂，一边踏步一边翻搅著记忆，那段母亲所告诉过我的钢琴制作历史。

「……啊。」

我突然想了起来而停下脚步。路回头看著我。

「怎么了？」

「我想到一些事情了，还有其他地方要去，你先回去吧。」

「跟奈涅特的钢琴有关的事情吗？」

「是那样没错。」

「那我也要去。」

「等等，路还是别来会比较好吧。因为我要去玛莉那边。」

路立刻露出了「呜欸」的表情。（神奇注：总之想吐吧）

＊

维也纳旧市街的南方，有著名为美景宫的、美丽的夏色宫殿。这个宫殿的后面，有一座名为史怀哲庭院的绿色公园。从我们居住的公寓前往，大概是十几分钟的距离。

在显眼高大的树木生长茂盛的角落，有一间用红色砖头盖起的屋子。门上蔓延著藤葛，庭院的草更是茂盛得乱七八糟，完全看不出来是人住的地方。基本上也不会有访客。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里的居民是幽灵。

不过那一天，我在门的对面看见了人影。我弄响玄关的门环，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在满是杂草的庭院的绕来绕去。那是曾经看过的身影。穿著衣领很高的黑色衣服，以及那白金色的头发。

在我朝他搭话之前，卡尔先注意到了我的气息，转过头来瞪著我。

「为什么你这家伙会在这？」

那句也是我的台词。

「卡尔才是……怎么了吗？找莫札特有什么事？」

「这里果然是叔父的家对吧？」

「叔父？」

「莫札特的老婆是我堂姐。」

「咦……啊。」

对耶。莫札特夫人康斯坦的旧姓是「韦伯」。原来是卡尔．玛丽亚．范．韦伯的亲戚吗？

「家中那群老头老是对我用『伯母』来称呼康斯坦。年纪也有点差距。我也一直以为莫札特就是叔父。」

「啊、没有见过面吧？」

「接下来就要初次见面了。真的住在这里？虽然照师兄给的地图，的确就是这里没错，但是看上去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住在地下喔。就算敲门也听不到吧，大概。」

我脑中想著卡尔究竟有什么事要来，一边带他进入屋内。

从厨房的地板进入下方那漆黑的楼梯，打开尽头的门后，立刻传来簧风琴那不规则的乐音。

「……玛莉，键盘与踏板的配合再好一点。从刚开始就乱七八糟的，难以入耳。」

「啊嗯，沃尔菲，既然你这么说的话不如自己踩踩看。」

「喂喂，我的脚消失之后可是还没回来啊，虽然玛莉重要的第三只脚早就复活了呢，呀哈哈哈哈哈！」

「真是太棒了，沃尔菲，不过要是你这样从后面恶作剧的话，就没办法踩踏板了唷。」

我与卡尔两人呆站在门前。

大量的灯光所照出的是一间游戏室。桌球台有两桌，桌子与松软的沙发，藤制的摇椅并列在一起，墙壁旁还有好几种乐器。定音鼓、钟琴，挂在墙上的小提琴与中提琴，占据角落那小台而美丽的钢琴，在那旁边则是脚踏式的簧风琴。

风琴前的椅子上坐著一男一女。蓬松的金发摇晃。女人坐在男人的膝上，好像是让女人踩踏板，男人来弹钢琴的样子。我还以为这就是刚才声音会零碎成那样的缘故，但看来原因不只如此，男人将手从女人长袍的接缝中伸进去，好像在摸著什么的时候，就会有甜美的娇喘声——

「哦呀？是客人呢。怎么办，玛莉？要停止演奏吗？停止互相爱抚吗？」

「啊嗯沃尔菲，别停。反正都已经不当人类了，乾脆什么都别停吧。」

「先停止那猥亵的谈话吧。」我不自觉地应道。

「呀哈哈哈哈，这不是歌德吗，好久不见了呢。」

男人轻轻地将女人用双手抱到长藤椅上，朝我走来。不管是那头银发，还是浴袍一样的衣服，都十分凌乱。这位看起来好像二十岁左右的轻浮男，就是（已故的）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札特。

「好久不见。虽然想问问近来状况如何，不过看刚才那么精神的样子，似乎是完全没问题了呢。」

莫札特在路的演唱会那晚因为太过乱来，而差点完全消灭。我把视线转向他的脚下，长袍下透过凉鞋看到的脚尖虽然还有些透明，不过想到他是下半身几乎完全消失，这样看来应该是回复的差不多了。

「多亏你，让我跟玛莉可以再两天内做大概七次呢。」莫札特猥亵地笑道。

「那还真不错呢……」要是完全恢复的话，他的性欲会变得怎样啊？会成为造成公共危害的等级吧？

「沃尔菲才厉害呢。」

在睡椅上一身凌乱的女性笑著说，她是莫札特的爱人，那位有名的玛莉．安托瓦内特。

「每个晚上都汇爱抚人家唷。好几次都差点升天了呢。」「早就升天了吧。」

这两个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如果要省略一些详细过程来说明的话（或者该说其实我也只略知一二），就是由于神明的特别允许而让他以灵的模样回到地上。这件事，卡尔已经从海顿大师那边听说了吗？我这么想著，往背后窥去，他从最初的惊愕恢复并将我推开，站到莫札特面前。

「呃、这位是是卡尔．玛丽亚．范——」

在我介绍完毕前，卡尔先开口询问了。

「就是你吗……你就是莫札特吗？沃夫冈·阿玛迪斯？」

「正是如此。为神所爱的史上最强音乐家。你是？这样看上去，好像是因为失去声音，而专注于钢琴及指挥的一名音乐家的样子。」

卡尔惊讶地说不出话。我一边吃惊于莫札特的眼力，一边想著就算别这么明白说出来也可以，然后悄悄地看著两人的脸。

「我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倒是你。」

卡尔立刻又重新站到莫札特面前。

「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并没有活著喔，这没有实体。」莫札特指了指透明的脚。「所以不管怎么和玛莉干翻天也生不出孩子，哈！正合我意！」

「不是能碰到乐器吗？」

「那又如何？」

「那就作曲啊！」

莫札特睁大眼睛。我也吓了一跳，看著发怒的卡尔的背。

「因为听说你是死人，还以为你只能像骷髅一样卡搭卡搭地说话，不过这看起来不就是人类吗？活蹦乱跳的啊！既然如此就给我搞音乐，给我完成安魂曲啊，新的歌剧也快点写出来！」

有话想说的莫札特眨了眨眼，耸了耸肩，重新坐回风琴前的椅子。

「为什么我非得这样被你说不可呢？」

「都是因为你早死，德国歌剧的发展才陷入停止。看仔细了，现在的歌剧界全都是义大利人。」

「我才不管这些呢。而且路德维嘉不是也在写歌剧吗？」

「那家伙本身就不是一个歌剧的作家，你也知道的吧。就算写了也不过是一两出而已。」

事实上，贝多芬最后完成的歌剧，只有之后所写的『费德里奥』一出而已。一名音乐家应该可以好好地看出来，她究竟是不是在往歌剧发展吧。

……话说，那个啊卡尔，你现在是在说什么？是为了对莫札特抱怨而来的吗？

「你写的才是最正统的。要是你写的话，国内肯定会欢声雷动。」

「我已经写了『魔笛』吧。那可是凡夫俗子花上一百年也无法彻底理解的杰作，给我就此满足吧。」

「脚本莫名其妙，大规模的合唱也太少，从你死掉的时候就这样被说了。」

「唉呀唉呀，真是任性的少年。光是僧侣们的大合唱还不满意吗？要是你这么喜欢德国的话，我的义大利歌剧不管哪出都好，都用德语演出吧。」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因为你用义大利语作曲，要是转换成德语的话，在韵律之类的地方都一定会出现漏洞的吧。那首『女人皆如此』，脚本没有个明确方向，换成德语之后整个不堪入目。」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毒舌又热心的粉丝呢。真是太有趣了，好希望生前能遇到你啊。」「谁是你的粉丝！除了你这家伙以外没有其他人的德国歌剧能让我更广阔涉猎，所以才把你所有作品都研究过了而已！」不，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大粉丝吧。

「总而言之，因为很麻烦所以我不写。我可是引退之身。」

卡尔咬了咬牙。

「我还真没想到叔父居然如此固执……」

「沃尔菲不写的话，那你来写不就好了吗？」

玛莉小姐，能不能别突然说出这种正解呢？

「我不是作曲家。」卡尔说道。「……有试过写了几曲，但却无法成形。」

「那真是可惜啊。呀哈哈！比起憎恨我，不如先埋怨自己的无才吧！」

「要是没有才能的话，吃巧克力不就好了吗？」（神奇注：名句，应该不用特别讲了吧？）

卡尔一脸被冒犯的样子，沉默了一会。

「你的要事只有那个无理的宣称吗？是这样的话就快给我回去。」

「……我忘记正事了。」卡尔抓了抓银发。

「居然另外还有正事吗……」莫札特叹了口气。

「在叔父认识的范围内，帮我弄来一张贵族之类的有钱人的介绍书。伪装成遗言书，这是为了让我们乐团可以快点在维也纳接到工作。」

我吓了一跳，看向卡尔的侧脸。莫札特也楞在原地。因为突然被要求这么麻烦的事情吧。

「……介绍书？……虽然这样的贵族我要找几个有几个，不过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麻烦的事情？再说你也没有什么值得我介绍的吧，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当然有。你是我的堂兄弟。」

莫札特稍稍挑起了眉。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吗？我是卡尔．玛丽亚．范．韦伯。」

「韦伯……」

注意到这点，莫札特张大眼睛。

「你的女人是我的堂姐，既然义理的堂兄弟，替我介绍也可以吧。要是了解的话就快替我写。」

「什么，打算威胁我吗？要是不帮你写的话，就要对康斯坦斯告状吗？想告诉她我还在维也纳的事情吗！」

「我并没有那种打算，只是想让你帮我写而已。」

「这不是拜托人的态度吧，这是威胁吧，是吧！」

「我打从生下来就没有那种圆融的社交性，好了，快点帮我写。」

「虽然表面上说这种话，其实康斯坦斯早就知道了对吧！」

「不可能吧，根本就没见面。」

不晓得平常那傲慢的态度跑去哪了，我用冷淡的眼神看著狼狈的莫札特。看来是个很严重的妻管严。只是他和玛莉同居的这个状况，难道不是不伦吗？因为基督教的婚姻是「直到死将两人分开」为止，实际上又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婚姻关系结束……我思考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莫札特用求救的眼神往我看来。

「对、对了，我先听听歌德的要事吧，很重要的事情对吧。」

「啊……」

完全忘了。又不是特地为了替卡尔带路才来的。

「不过，我的事情是要找玛莉小姐，不是莫札特先生。就请专心在那边的事情吧。」

我带著欺负人的口气说道。

「找玛莉？为什么、这到底？」「好了，纸张我也拿了过来，快点给我写。」卡尔把莫札特往桌子那拉过去。

我看向躺在寝椅上的玛莉。

「……魔法师先生有什么事情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会应对这个人。而且我也确信未来直到永远都会一直不擅长应对她。

「呃，有些想要请教的事。是关于玛莉待在法国时的事。」

「还真是让我不太想想起的事情呢。是什么？想知道被断头台斩断头的那瞬间的感触吗？」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这个。

「你知道艾哈尔社的钢琴职人吗？」

玛莉歪了歪头。「钢琴职人？」

「是革命前的事情，被玛莉选进宫庭里的御用职人们。还记得吗？」

「……艾哈尔、呢……这么说的话，好像有这么回事。」

我想著「到手了」，一边探出身子。刚才注意到的就是这个。我曾经从母亲那里听过，艾哈尔是因为在宫廷中受到玛莉．安托瓦内特的赏识才能闯出一番事业的。

「因为人家多少也挺喜欢的，所以就让他把许多钢琴当成礼物了呢。」

「对，没错，就是那个人。那个，有办法取得联络吗？」

「不可能的吧？人家啊，又想不起那一位的长相，也不确定是不是有对话过呢。要是哪一位随从的话应该会知道吧。」

这倒也是。

「这样的话，那，从艾哈尔那里有拿到钢琴对吧？有带到维也纳吗？」

「人家吗？那个在法国被处刑后，一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与沃尔菲两人都在维也纳醒来的那个人家，要怎么样才能把钢琴带过来呢？」

也是呢……我深刻地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神奇吐槽：那你恐怕得羞耻到死了）

因为我的事情不过才三十秒左右就结束了，之后就只好在原地看莫札特一边哭喊著「真的没有对康斯坦斯讲对吧？话说回来她会愿意与你见面吗？那家伙像野猫一样很敏锐的！」，一边写著介绍书。

离开时，十一月那短暂的白天已经化为一片黑暗的落日了。史怀哲庭院里巨大的树木影子覆盖住道路。这里离大街的路灯光芒还有一段距离。

「受你照顾了。」

卡尔收起卷成束状的介绍书，走到街上，跟我是同一个方向。因为突然有个疑问，走在他旁边时我开口问道。

「那个，为什么介绍书是必要的呢？」

卡尔锐利地瞪了过来，害我吓了一跳。

「啊、不是，那个、也就是说，海顿大师之类这种还活得好好的、也可以写介绍书人不是有很多吗？为什么还特地要装成遗言书的模样？」

「已经从师兄与萨里埃利老师那里拿到介绍书了。」

「这样啊。」

「光是这样可能还不够，所以才去找叔父要。」

「还不够……？」

「我们乐团的家伙没有人可以去找到工作吧，都到了像这样的连接有多少都不够的程度。」

我有一下子不太能理解卡尔说的话。直到通过大街的交叉口，街灯的光芒照在脸上的时候，我才理解了。

这个人，只是考虑到自己离开以后的乐团，所以趁现在全力协助关于工作的事情而已。

「……真的打算要杀了拿破仑吗？」

「又是这件事？」卡尔咂了咂舌。「看来是说了太多事情了，这跟你没关系吧。」

正是如此。我没有可以说服他的理由。再说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照卡尔说过的契约内容来看，他的灵魂无论如何都会是萨米埃尔的东西。交给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即使如此我也该说出口吗？放弃杀了拿破仑、别再使用魔弹，随便扔到海里也好，直到寿命结束前都别终止无法歌唱的人生，这些话，我说得出口吗？

用余光瞪著沉默的我的卡尔开口。

「比起我的事情，先关心你那边吧。拿破仑已经发布大陆封锁令了吧？」

「……呃，是啊。」

「这就代表贸易路线全部都被控制了。法军也有可能经由真空管的购买途径来查出奈涅特的所在，小心点。」

对耶，我都没想到这。

「奈涅特那里，我会派两个人随时跟在一旁护卫。」

「为什么有做到这样的必要？又不是奈涅特小姐的亲人或什么。」我脱口而出。卡尔沉默了，过了一阵子才开口。

「……那是、……那个，要是那女人能开发出吓死拿破仑的技术的话，也能帮上我的忙吧。」

这个人还真不擅长说谎啊，我这么想著。你早就已经预订在那之前就要从这世界退场了吧？你只是希望奈涅特小姐的钢琴可以完成吧？只是想要听路的新钢琴奏鸣曲吧。

为什么啊，看著大街那侧卡尔逐渐远去的身影，我差点大喊出口。明明这么喜欢音乐，为什么要将灵魂交给恶魔而去复仇啊。为了其他人而那么努力著，为什么自己的事情就能够轻易舍弃呢？

但是我却没能将其化为言语。

歌手丧失了歌声。那究竟是何等的绝望，我完全不清楚。我没有说出口的资格。我目送他越来越小的身影。就在他转过路口而看不见的时候，一股寒意突然朝我接近。我拉起大衣，蜷起身子。吸了口气后转过脚步，往公寓的方向前去。

就是在我踏入史怀哲庭院的树木们所围起的那片黑暗时。树梢突然开始骚动，冷峻的风就好像要撕裂我的耳朵。寒气穿进了大衣底下，直接刺痛著我的肌肤。

我的背后有著什么，我十分清楚。但我却没能转过头去。那个东西的影子笼罩住我，皮肤可以感觉到，脚完全动弹不得。震慑住我的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从生命直觉所发出的警告。

有敌人。

就在我打算吐出气而开口的瞬间，难以想像是自己声音的咒文从喉咙深处溢出。赤红色的光灼烧著视野，好像要将肩膀扯下的重量出现在右腕，手肘的前端覆盖著炽热的钢铁，葛兹的铁腕由于我无意识下喊出的咒文而具象化了。

我屏住气，转过身。

那家伙就站在我的正后方，还没失去热度的铁腕所放出的光芒，将他那细长的身躯从下照耀出来。

是男人。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异型。身上满是好像小丑一般、浓绿色与金色的豪华装饰，衣服的表面偶尔会有火焰流过，不停闪烁。土色的险峻面容上，两眼散发著不吉的青白色光芒，竖起的头发用扇状的帽子装饰，像是要威吓一般。

喘息在我的喉咙深处扭拧著，刺穿我的肺。

男人的嘴咧到两耳附近，露出锐利的牙齿。他在笑。

「你好，浮士德。老朽那可爱的卡尔受你照顾了呢……老朽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好像刮擦著生锈的银器一般，让人不愉快的声音。浮士德。他知道我的名字。还有『老朽可爱的卡尔』。这样的话，这家伙是——

「……萨米埃尔……」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恶魔这次清楚地笑了出来。绿色的鳞装饰像羽毛一样发出波动。这模样害我全身寒毛直竖。

「作为一名地狱的住人呀，自己的名字能被人知晓，既有喜悦、亦有悲叹。真不愧是穷尽森罗万象的博士——是想这么说的。」

萨米埃尔的身影撕扯著我的肌肤。

「有储存起来的只有知识吗？嘻嘻嘻嘻。」

奇妙的笑声穿刺著耳朵。下个瞬间，围绕著萨米埃尔的绿色与金色的火焰遮盖住视野。我的背部撞到树木。

「——啊！」

从喉咙里吐出有著铁味的吐息。萨米埃尔的指甲刺入喉咙与肩膀。恶魔一般灾祸的双眸就在我眼前，流动著青色的光。

「还真弱吶、好弱、太弱了。所谓的魔术师也不过是名大于实的小鬼头吗？」

指甲撕裂皮肤，我感受得到血流了下来。耳朵满是恐怖，呼吸也停了下来，肺好像被烧灼一般。混杂著杀意、有著硫磺臭味的吐息扑面而来。会被杀。为什么？为什么魔弹的主人要杀了我？

「现在那只啰嗦的小黑狗可不在呢，乾脆痛快地杀了吧。」

黑狗——是说梅菲吗？我用无法成声的声音呼唤梅菲，却连气息都没有。明明平时都只会在没必要的时间突然出现，这种时候却不在。我尝到一种血液都要冻结一样的感觉。

「浮——士德，你在阻止老朽将可爱的卡尔榨乾至尽吧？嘻嘻嘻嘻、不会让你得逞、不会的哦。」

这段话语，将热度带给了快要崩溃的我。

我举起有著沉重铁块的右手，总算抓住了萨米埃尔的手，将那抓著我喉咙的手给压回去。即使是葛兹的铁腕之力，在真正的恶魔之前也如同洗衣夹一般无力。我的肩膀开始发出悲鸣。

即使如此，我还是看著恶魔的两眼。说出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语。

「……卡尔的命是你救的对吧？」

看来并没有想著这样的事。抓著我的手，可以感受到流入了一股唐突的感觉。萨米埃尔眯起眼。

「哦，你知道吗？虽没有力量，却有著小聪明的浮士德。」

血色的舌头舔了舔薄唇。

「没错。老朽从很久以前就想要可爱的卡尔．玛丽亚了。不停地等、持续地等。这十九年间一直看著他。嘻嘻，然后那个战斗的夜晚终于来了！老朽救了倒在火焰与浓烟之中的卡尔，救了他哦，虽然只有命呢。」

萨米埃尔扭了扭身体笑道。

「绝望让人类的心乾枯、使之僵硬，再将微小的希望从那龟裂放进去。然后灵魂就会到手上。这是老朽们常用的手段。老朽可爱的卡——尔，是自己决定、自己订下契约、将灵魂交出来的！」

所以那又怎样。我忍著拼死要将他的手给压回去的疼痛，顺势瞪了萨米埃尔。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早就从卡尔那听过了。

「不过啊，浮士德。光是得到手而已，你以为就能让老朽满足了吗？」

萨米埃尔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浮起了青黑色的血管。

「与那只黑狗订下契约的你应该知道吧。所谓的得到灵魂，就是永远在停滞的时间中滞留。既然如此！当然要将其冻结在最棒的瞬间啊！懂了吧？」

恶魔的声音满是兴奋。虽然不想知道，但我知道萨米埃尔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与梅菲斯特菲蕾斯是一样的。就像那家伙要将我的灵魂在得到绝顶满足的瞬间给拿走一样，萨米埃尔他——

「老朽要将卡尔的灵魂推向绝望的深渊。朝著憎恨的拿破仑击出子弹，将他打到地面，瞄准了心脏，不给藉口的杀了他——但却没能完成而败退，被自己的魔弹给贯穿的瞬间，老朽就是想要这个啊！就好像虫子被关在琥珀中的那个瞬间，永远地将其放在掌心中爱抚！嘻嘻嘻嘻嘻嘻」

恶魔锐利的牙齿之间，充血的舌头蠢动著。

「浮士德，你可在阻止老朽的愿望啊。」

我的喉咙发出声响。

「……所以就要杀了我吗？」

「你的死，对老朽或是对老朽可爱的卡尔来说都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啊。卡尔也说了你很碍事吧？」

被说出这种不想想起的事实，替我的愤怒点燃了火。我紧咬臼齿，瞪著萨米埃尔的双眼不放，将全身的力量聚集到右手。钢铁再次发出热度，灼烧著眼睛与肌肤。好像只要继续握著就会崩溃一般。折断他的手腕、将他打到地面，杀了他——

恶魔的身影突然间消失无踪。

我粗鲁地大口喘气，离开那棵树木。左肩的疼痛与右边的沉重混杂在一起朝我袭来。有一股好像肉烧焦的味道。紧张一解除，汗水就涌了出来。萨米埃尔怎么了？跑哪去了？

「——真是弱呢。真弱、真弱。」

我的背脊冷不防地颤了一下。声音是从正后方传来。但我连转过头去的空闲都没有。被绿色火炎装饰包覆的两只手抓住了我，长长的指甲刺向我的喉咙。

「那就是葛兹·冯·贝利欣根的铁腕吗？打倒了帕格尼尼，所以就相信它吗？嘻嘻。」

萨米埃尔的声音直接流入耳朵，我又感到一股恐惧。心正在逐渐枯萎。覆盖著右手的炽热重量——葛兹的铁腕正在蒸发。

「想杀了恶魔吗？恶魔就是靠著纯粹的欲望而存在、而存在、而存在的啊！杀不死的，杀不死的哦。会死的人，是你，浮士德。」

萨米埃尔长长的手指刺入我的气管。血缓缓流下的感触，好像要将我的灵魂扭来捻去。会被杀。会被杀会被杀会被杀——

就在这时，从眼前的黑暗，以好像要将天空劈开的气势分奔而出的黑影，掠过了我的脸颊，贯穿了在我后方的萨米埃尔的脸。抓著我身体的恶魔的手终于拿开，化成绿色的火焰散去。取回身体自由的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转过身去看。浮在空中的萨米埃尔的身体化作数千的火粉，被风吹走，散落在黑暗之中。

「……十分抱歉，YUKI大人。」

耳旁传来声音。我的喉咙发出感到安心的感觉。真没想过居然有一天会因为这个声音而感到如此放心。

黑影进入视野。长而柔顺的黑发碰触到我的手。三角的耳朵因为怒气而竖立起来。

「因为有些私事而离开，还请原谅。」

梅菲说道，朝著我的面前走出一步。现在才注意到她的右手整个消失的我吸了口气。从树木的深处发出翅膀拍动的声音，有什么小小的黑影群从黑暗中倾巢而出。是无数的蝙蝠——我注意到这个瞬间，那群蝙蝠就缠向梅菲的右半身，互相挤压融合在一起，塑造出细长的轮廓，之后固定。梅菲的右手回来了。我才发现，刚才打向萨米埃尔的炮弹一样的东西，就是这个吧。

对了，萨米埃尔呢？

嘻嘻嘻，奇妙的笑声在树木间回响。我畏惧地抬起眼睛，互相交叠的树木间，有无数的绿色与金色的火焰在发著光。可以看见是好不容易才聚集在一起的。

还活著，他还活著。明明头都被打飞了。

「……还真是个像样的招呼啊，黑狗。」

完全恢复到无伤状态的萨米埃尔，在黑暗之中笑道。头上的装饰夸张地摆动，就像火炬的火焰一样。

「不是使用了同样的产汤的伙伴吗？那在地狱沸腾的硫黄泉……」

「并不想被你这样的下种当作同乡呢。」

梅菲用我至今从未听过的乾燥的声音说道。

「在我不在的时候，对YUKI大人做了些过分的事情呢。不会再让你碰他一根寒毛了唷。」

「哦？你打算怎么作？杀了老朽吗？你应该比谁都要清楚这是做不到的事情吧。」

「你才是，知道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吧？」

两名恶魔互相沉默了一阵子，瞪著对方。我一边越过梅菲的肩膀看著萨米埃尔那黑色的脸孔，一边拼死地在自己体内寻找著力量的残渣。但却连一点影子也没有。完全消失了。

杀了萨米埃尔。杀了他。没错，只要杀了他的话——这与契约什么的没关系，我要帮助卡尔。

对于自己有这么明确的杀意，我感到相当意外。再说，要杀了恶魔？该怎么作？

「……哼。看来闹过头了啊。」

萨米埃尔说道。绿色的装束失去了光。

「现在没有时间陪浮士德耗，赶快杀了他就了结了。黑狗，你也选了个契约的契约者，这不是没什么力量的小鬼头吗？」

梅菲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光是在一旁看著都能感到一股寒意传到肝上。是恶魔的笑容。两眼散发著鲜血色的光芒。

「萨米埃尔，总有一天你那平凡的眼睛会成为一种耻辱呢。YUKI大人是魔术师中的魔术师，是甚至能统率魔女之夜的人。」

「这是笑话吗」

吐出的声音化成金色与绿色的火粉散去，萨米埃尔的身影被吸入黑暗，完全消失。

我松了口气地倒向树木，无数次反覆著深呼吸。梅菲朝我接近，手腕搭上我的肩膀。

「您的伤势……啊啊，是血。」

梅菲的手指从我的喉咙一直滑到锁骨那附近。我决定暂时让她这么做。萨米埃尔的话语一个接一个在耳中强烈回响，引起了类似头痛的东西。

「我没事……梅菲。」

「事的。」

「如果我的愿望是杀了萨米埃尔的话，你会替我实现吗？」

她从正面看著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最后对著我摇了摇头。

「那并不是YUKI大人的欲望。」

是预料中的答案。如果是为了其他的谁，恶魔是绝对不会出手相助的。

「不过，能告诉我的事情拜托尽量说吧。只要杀了他，卡尔的契约就算无效了对吧？」

「是的。只是，如您所见。要杀了恶魔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神奇吐槽：YUKI你有注意到吗？这代表你也打不赢梅菲唷？）

梅菲看向萨米埃尔刚刚还在的树木之间的阴影。

「恶魔是纯粹意志的灵魂。是因为想要存在这一类欲望的形体。无论拥有多强大的魔力，也无法透过他人的意志而让其消失。」

要是可以的话，我们早就互相杀戮而消失了对吧，梅菲如此自嘲。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关系很差吧。

我像是要隐藏起肩膀与喉咙的伤口一样，拉起了大衣后走出公园。梅菲很少见地用两脚行走跟在我后面。明明平时都飘在空中的。大概是想走在我旁边而已吧。我打从心底感到疲累，将乘在夜风中的狗叫声、马车马的嘶鸣声以及醉汉的歌声，全部都当成众人在嘲笑我的声音。

走到可以看见大街灯光的地方时，梅菲突然开口。

「YUKI大人并没有同样地看待我的事情呢。」

「……咦？」

我停下脚步，看著梅菲的脸。

「都那样激动地说著要杀了萨米埃尔，却放著我的事情不管呢。」

我不是很清楚她在说什么。这该怎么回应呢？

「啊啦，无法理解吗？我也是恶魔。与YUKI大人订下了契约。要是我死了的话，那份契约就无效了。」

「啊……」

在不注意的时候，肋骨间被刺了一刀——就是这种感觉。我还真的没有想过。只要杀了梅菲就能被解放什么的。

为什么我会没有想到呢？　（神奇吐槽：你还真没想到啊，喂）

「……不是、但是……反正也杀不了吧。」

「是的。」

我看著自己的脚边，以比刚才更加微小的步伐开始迈步。为什么、为什么、心中不停地反问自己。

「YUKI大人是不是忘记了我也是恶魔的这件事呢？」

「啊啊，说不定是那样没错。」

明明有两个人走在一起，能听见的却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因为是恶魔。

「该怎么说，平时这么受你照顾，除了说一些性骚扰以外也没有什么被害。没什么恶魔的感觉是真的。」

不知为何，梅菲露出了相当寂寞的微笑。

「YUKI大人很快就会知道的。……我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恶魔。」

＊

在我知道她那谜之话语的意思时，已经是十一月最后的星期五了。一大早就有电话，卡尔那沙哑的嗓音将我的睡意全部赶走。

「被法军抓到了。没办法取得与奈涅特的联络，我现在立刻就去那边。」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冲出房间，咚咚地敲著路的房门。她穿著睡衣来到走廊上。　（神奇吐槽：岸田怎么没来张插图？坑爹啊）

「怎么了，这么一大早的……」

「奈涅特小姐的事情被法军知道了。」

路一瞬间呆住了，之后青著一张脸，回到房间里面。好像可以听到倒下的声音、撞到的声音还有跌倒的声音。门很快又再次打开，出来的是换好衣服后披上大衣的路。

「奈涅特呢？在工房吗？还是在那边的家？」

「有给工房打过电话了，但是说不在。见习生好像有说法军闯入工房，四处搜索的样子。」

路的脸色转为苍白。

「去那边的家吧。」她推开我走下走廊。我点了点头，跟上去。

军队闯入工房调查，也就是说已经盯上了奈涅特小姐。这样的话，就有隐蔽之家被调查的可能性。

那个预感中了。我跟路给了三倍的马车费，要求快一点赶路。不过在那前面已经有了大台的马车停驻在那，是斗魂烈士团的马车。我跳下马车，冲向敞开的大门。左手边的食堂有著人的气息，我首先跑向那边。

随后进入的路也失去了话语，呆站在原地。坐在桌子边卡尔与三名烈士团团员看了过来。就算对上眼神，卡尔也什么都没说。不过，就如眼前所见，他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了看食堂。

非常凌乱的模样。排在墙壁旁的各种钢琴，无论哪一台都被掀起琴盖，被折断的琴槌还有绽开的钢琴线，以及扭曲的骨架。就好像肚子被剖开后、内赃被取出，化为石砾的骸骨一般，甚至让我有了想吐的感觉。再我一旁站著的路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一片惨白。

「十分抱歉，路老师。」

团员们低下头。

「奈涅特师傅似乎是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离开工房的。明明才被说要好好护卫。」

瞒著护卫离开工房？然后悄悄地到这里来吗？为什么？

「那奈涅特在哪？有来这里吗？」

路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问道。卡尔微微地摇了摇头。或者也有可能是点头也说不定。

「不知道。总之不在这。」

「地下呢？已经好好找过了吗！」

「下面那边……你还是别看的好。」

卡尔那种暧昧的口气，反而让路转身离开食堂往地下跑去。我也跟在她的后面来到往地下室的阶梯。满是灰尘的阶梯里，明显有著最近才留下、上上下下的众多足迹。

地下室是比食堂又多上一轮的惨状。放在作业台、地板与棚架上的零件与试作品一个也不剩地消失了。被撬开的棚板不堪入目地散落在地上。放在墙壁旁的三台钢琴比起食堂放置的那几台，更彻底地被毁了。连侧版与键盘都被拆下，拾音器与电子回路也被连根拔起似地消失了。

从高处的取光窗照入的光芒，由于那残破不堪的轮廓，看起来简直就像线钜的刀刃一样。

走下阶梯的路才踏出一步就踩到钢琴线，一阵金属音扰乱了寂静，害她背后一颤、停下脚步。

「……真过份……」

路小声说道。大概是除此以外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吧。

看来是有大批人马闯入，将一切东西都拿走了。发电机、真空管、扬声器，无论哪一个都是拿破仑所畏惧的新技术的新芽。只有机械吗？要是奈涅特小姐当时也在这的话……我咽下口水，滑过乾燥的喉咙。回头看见路的两眼散发著好像大海被打碎一般的不安。

「……要是当时、奈涅特在这的话——」

在这之后的话语，路说不出口。我也只能紧咬嘴唇。没办法点头同意、也无法摇头否认。要是奈涅特小姐真的在这，不是被法军带走，就是，被杀了——

「——不，她平安无事。」

我与路两人同时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是我们很熟悉的声音。不是在耳旁，而是从地下室那昏暗的角落传来，这让我感到一股不吉利的惊恐。

从那黑暗的角落，走出来一名细长的身影。被黑色的毛发所包覆的三角大耳，好像是在嘲笑著似地拍动著。

「奈涅特大人平安无事。」梅菲又重复一次。

「梅菲！在哪！在哪里、奈涅特在哪！」

路立刻跑去。梅菲弯起嘴唇，高举右手。

「就在这。」

……在这？

最初，我还以为玻璃管是在梅菲的右手里。但却并非如此。那个玻璃管——发现里面有三根电极后才知道是真空管——在梅菲右手所指的、什么也没有的空中。就好像被看不见的钉子定住，连些微的移动都没有。

路停下脚步，凝视著真空管。

「……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奈涅特大人就在这里。内部是停滞空间，无法移动它也不会被毁坏，法国军队那群无礼之徒也因为束手无策而放弃了。」

空气好像一瞬间替换为冰冷的油。什么啊这个，我心底想著。这个恶魔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我与路同时走向真空管，吸了口气。

再玻璃管的另外一侧，可以稍稍看见谁的头。整齐的短发与眼镜。我靠近真空管，就好像要从镜头往另外一侧看去，终于看见歪曲的全身像。清洁的白色女用衬衫，以及腰上黑色的围裙，有著短发与眼镜的年轻女性。毫无疑问，是奈涅特小姐。

我离开真空管，来回看了房间内。只有我、路与梅菲三人而已。但是照真空管所映出的画面，奈涅特小姐应该要在墙壁旁才对。我眼也不眨，来回寻找。然后我才注意到，玻璃管的另外一侧是不同的世界。停滞空间。

路畏怯地将手伸向真空管。不管怎么推它、或是握住后拿走，都一样完全纹风不动。

我们已经困惑到了极点，只好重新望向梅菲。

「……这是怎么回事？」我用乾燥的声音问。

「奈涅特大人已经入手了她所期望的永远。」

这是我见过的场面，我感觉一阵回响好像穿入我的精神。梅菲眼睛的红色增加了。从浑浊的血色，变成炽火的颜色。

「奈涅特大人的期望是时间。为了做出能让路德维嘉大人满意的钢琴，但无论如何时间都不够。于是我给了她一点建议。」

诱惑的建议。

「要是我的话，就可以在钢琴完成之前让时间静止——问她是否要与我契约呢？」

路用两手握住浮在眼睛高度的玻璃管，来回看著冻结在永远之中的奈涅特小姐的侧脸，以及梅菲的微笑。她的眼神就像一个人被丢在陌生街道的孩子一样。

「……作出、契约了吗？奈涅特小姐？」

「是的，确实是出自她的意志。由于开发的资材因禁输而无法入手，这造成了近似绝望的状况呢。」

我忽然间想起萨米埃尔的话语。绝望会冻结人心。然后再将微小的希望从那龟裂放进去。

然后，恶魔们就会撬开人心的壳，直接触碰灵魂。

「……但是、怎么会、奈涅特小姐那样的人居然会出卖灵魂。」

「这并不是买卖契约。」

梅菲的微笑扩散到整张脸上。

「因为是非常优惠的无偿契约，奈涅特大人也烦恼了很久，才在今天订下。」

无偿？

「我可以提供一个世界，不会受到任何人阻挠，直到钢琴完成前，时间也会持续停滞。仅此而已。我并没有要求什么。」

「……没有要求是——为什么？」

一边询问，我一边看向旁边的路。她还是在真空管前呆著。

「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这样就足够了。」

梅菲吻了吻路手中的玻璃管。

「因为，无论奈涅特大人作好了什么样的钢琴，我也无法理解那就是所谓的完成。这个时间的停滞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她的灵魂会永远在这玻璃管中，变成了我的东西。永远、永远、永远……」

我跪在地上，弯下腰，指甲深深刺入了好像要被折断的膝盖。头痛在我脑海引起一阵漩涡。这就是梅菲的私事吗，所以那个时候才会离开我吗？是为了与奈涅特小姐商谈这件事吗？为什么，我心里想著。为什么我忘记了啊。这家伙是彻头彻尾、毫无疑问、如同字面上所说的——

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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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拿破仑率领著从俄国追击军队脱离的其中一支师团，朝著维也纳前来，从鲁道夫殿下那里听见了这样的情报。是在我作为家庭教师教他读书时的事情。

「虽然原本将军说这是军事机密，不过当我将手像这样合起来，用快要哭的脸对他说『拜托』之后，她才终于告诉我。」

……总觉得会作出这种事情的殿下也是个相当狡猾的人。明明是个男孩子，却拥有能与露意丝公主匹敌的美貌，要是他自觉到那份可爱而拿来作为武器使用，能够抵抗的对手应该不存在吧。

「然后呢，因为和睦被打破的关系，鹰派大臣们就开始强硬起来，变成一种要迎击拿破仑的感觉。」

「这样的话……嗯，很糟糕呢。」

维也纳宫廷中十分不可思议，官僚们是鹰派，军人们则是稳健派的构图。也就是说，在战场上实际体会到拿破仑那怪物般可怕的将军们，自然会强烈地诉求和平，而为了国家面子的大臣们则只会说些有勇无谋的话。

「拿破仑，大概什么时候会到达维也纳？」

「十二月二日，将军是这样说的。」

那不就是后天吗？

「那个，拿破仑怎么了吗？路最近也很忧郁的样子。有什么关系吗？」

殿下这么一问，我什么都说不出。这不是可以立刻作出说明的事情。殿下又不认识奈涅特小姐，当然也不晓得我被名为梅菲斯特菲蕾丝的恶魔给附身的事情。

「……她拜托订制的钢琴，因为拿破仑的大陆封锁令而拿不到材料。是因为这样才失落的。」

我不带谎言地说明。鲁道夫殿下很复杂地笑了。大概是没办法接受，不过却察觉到有什么复杂的事情吧，他的注意回到了书上。

结束家庭教师的工作后，我立刻走向宫廷剧场的练习场。因为路昨天没有回到房间，我在想会不会是来这里了。　（神奇吐槽：你怎么知道路没回房间的？）

练习室前的走廊上，站著已经看习惯、穿著军服风衣服的巨汉。是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的团员们。

「……第６８小节这里还是加入喘息比较好吧？」「在句式的方面会与弦乐不合吧。」「又要全体鞠躬被代理师傅骂了。」「在歌进来前都用强音带过的话还不赖吧？」

他们手上拿著乐谱与各式乐器，好像很认真地在讨论著什么。看起来是在烦恼著乐曲的诠释，看见这个场面，就让人觉得这群大猩猩果然也还是音乐家。

「哦，博士！」「博士，您辛苦了！」「辛苦了！」

被发现了。我立刻被全身脏乱的大汉们团团围住。

「我们的团员没能干好事情真是抱歉！」「只要发现抓走奈涅特师傅的法国军混帐们，一定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我实在说不出抓走她的就是我们家的恶魔。而且，在那之后梅菲就不怎么现身了，要把她打得满地找牙也是没戏吧。

「那个，这个话就先到此为止。话说回来，你们有看见路吗？」

「我们对路老师也很抱歉！」「我们会全员剃光头谢罪！」

听我的话啊！还有要是剃光头的话，恐怖会变成三倍，还请你们住手。

此时，练习室的大门打开了，全身是汗的团员们拿著乐器走了出来，看上去很疲累的模样。

「到其他房间再开始分部练习！」「昨天已经整晚没睡了啊。」「嘴唇都乾裂了。」「指定曲还有十二首呢！」「靠气势来！」「斗魂—！」

团员们拿著管弦乐器来到走廊上后一哄而散。指定曲？没有睡？为什么这么专注练习？

练习室大敞的门内传来沙哑的嗓音。

「你们这群家伙有长耳朵吗！最初的三个是清晰的强调音！不是只要怒吼就好，把音给我强调出来！低音部！就算声音太低了也不准马虎ｒ的发音，给我确实唱好！好，再一次从练习编号Ｋ开始！」

钢琴声响起。铿锵有利的合唱声从中流出。我悄悄窥探练习室内部，其中只剩下合唱部的团员们在房间的角落张开著乐谱，以及站著弹钢琴还一边指挥的卡尔。

有著足以震撼人体魄力的男声四部合唱持续了一阵子。卡尔突然停下钢琴，也放下指挥中的手，合唱团所有人绷紧了脸，歌声突然中断。

「完全不成样子，男高音是在边睡边唱吗？三连音的上面有著附点节奏，别搞成五个，头脑里要一直有著四拍的节奏。还有歌声再出来一点，就像挂钟的钟摆一样！」

「有问题！代理师傅！那个我们完全不了解！」

「连一点想像力都没有吗！真是够了，我来示范，就像这样——」

卡尔在钢琴上按下一个沉重的和音，拉直背脊，张开嘴准备大声唱歌。不过，从那喉咙出来的只是听来疼痛而歪曲的声音，以及咳嗽声而已。卡尔弯下膝，将两手放在钢琴上，像是要呕吐一样的咳著。

团员们动也不动地沉默著，看著卡尔的样子。我注意到这点，也跟著看像卡尔的背影。

他打算唱歌——以已经失去的声音。

过去曾经还在的歌声，就好像消失在虚空中一般，在那之后只剩下令人不悦的沉默在纠缠著。卡尔重新站起，咬著唇，盖起琴盖。

「……休息三十分钟。给我好好看看歌词。」

他以好像笔尖在纸上刮擦的声音说完后离开了钢琴。走向练习室的门时终于注意到我，立刻皱起眉头。

「你是来做什么的，浮士德？」

「没、没什么」

我向后退开，空出道路。卡尔用鼻子哼了一声，瞪了走廊上那群管弦部的团员们。

「别瞎混在一起，快去给我个别练习。还有两天就要把全部曲子都给熟练。」

「了解！」「十分抱歉！」

我大吃一惊，来回看著走廊另一端远去的卡尔，以及拿著乐器、重新注入气势的乐团团员们。

「……代理师傅，为什么这么著急呢」「才两天就要练完一年份的颂歌，也太强人所难了」「你们这群白痴，应该要心怀谢意啊！」「从教会得到颂歌工作的话，当然会加紧练习的吧！」「代理师傅好久没有这么认真的教导了。」

团员们交谈的话语，害我差点叫出声来。还有两天。步调过急的课程。

我在走廊的转角处叫住卡尔，朝他跑去。

「干什么？」

「……那、那个，还有两日是指」

打算询问的我把话语吞了回去，要是搞错的话该怎么办？要是这与拿破仑再访维也纳无关的话。拿破仑会回来这件事情不能让卡尔知道。

「如果是拿破仑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卡尔就像是看透我的不安一样，突然回答。

「所以才要鞭策那群巨大的家伙，要将维也纳流的华丽颂歌展现给那家伙看，已经没时间了。」

「……拿破仑要是回来的话，是打算杀了他的吧？」

「废话。」卡尔抓住我的肩膀，将我压到墙上。「波丽娜还在巴黎，她这次也知道拿破仑的目的地。」

「……咦？」

「当然是来杀奈涅特的。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咦、怎、这是怎么回事」

卡尔感到很厌烦地咂了咂舌。

「你是白痴吗？连想像力的一点碎片都没有吗？你以为为什么拿破仑要在这种时候回到维也纳来？当然是袭击了隐蔽之家的那群家伙连络拿破仑的。告诉他打算搜索的那名钢琴职人，因为与恶魔订下契约而被关在玻璃管另外一侧的异世界当中。普通人没办法出手。所以他本人才会脱离俄国战线，特地回来。」

为了毁坏那个，由恶魔梅菲斯特菲蕾丝的力量所创造并围起、让其停滞的空间。

要是被唤作魔王的拿破仑，就会——有办法吗？

梅菲。喂，梅菲，怎么样啊？卡尔所说的事情是正确的吗？我在胸中呼喊著。但周围连气息都没有。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思考出答案。

确实卡尔所说的事情不无道理。两天后的十二月二日，拿破仑就会到那个郊外的隐蔽之家。而且守护他的恶魔波丽娜．波拿巴因为身受重伤而待在巴黎。是绝佳机会。卡尔只需要装好魔弹，等待著那个时候的到来就行。

然后，无论拿破仑的命运如何转折，卡尔都会落入地狱。落到萨米埃尔的掌中。还有两天。所以他将在维也纳工作需要的曲子教给被留下的乐团团员，将他们锻炼到即使自己不再也能好好工作——喂，这算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替别人著想，却做出不惜将灵魂卖给恶魔，也要杀了拿破仑这种事？把你那清晰而精于打算的头脑为自己使用啊。我的脑中，一股无责任感的怒气开始膨胀、破裂，随后消失。

这是他决定的事情。我没有插嘴的理由。

「对了浮士德，在这等等，刚好有东西要交给你。」

突然转换话题的卡尔害我发出「……咦？」这种发傻的声音。留下一个人呆站在原地的我，卡尔快步消失在走廊那侧，过了约五分钟后回来。

我打开那个被强塞的大木箱盖子一看，里面整齐排列著发亮的金属。是各种形状的刀。我吓了一跳，盖上盖子，推回去给卡尔。

「这、这什么鬼啊！是要我去刺谁吗！还、还是你要跟我挑起决斗？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笨蛋，你在看什么。」被揍了。「这是菜刀。」

我愣了一下，又畏畏缩缩地再次打开盖子。

……确实是菜刀。光是这样看上去都能知道是有著漂亮制作工夫的厨房用菜刀。我用困惑的脸看向卡尔，他却不知为何好像很害羞似地转开视线。

「被你请了早饭，在叔父家也受你帮忙。这是回礼。」

「……咦……咦咦咦？」

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你用的不是像样的菜刀吧，切面包的方法大有问题。」

确实我是想著应该要有更好的调理器具。不过我又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以得到这种回礼。

「只是因为欠别人东西的感觉很不舒服而已，拿了之后就快消失。」

卡尔好像很生气地说完后，就离开了走廊。我好几次来回看著他的背影与这个木箱。刚才那股好像要炸裂开来、不停膨胀的激烈感情，又在我的胸中开始沸腾。

欠别人东西的感觉很不舒服。

其实是因为快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不还回去不行。

给我住手啊，我将木箱紧紧抱在胸前。这不就好像什么信物一样吗？拿到这种东西的我该怎么办啊？不可能在你消失之后还一脸轻松地在厨房前使用这个吧。根本不可能的吧。不舒服的是我啊。我绝对要丢掉。

离开霍尔夫堡后，我沿著运河方向往公寓走过去，可以看见中洲的军事训练场里整齐地站著士兵们。以一丝不乱的动作，作著一起射击的训练与炮击手顺序的再确认。再仔细就能发现，穿越运河的船上货物，无论哪一个都盖上了有著奥地利政府印记的布，吃水线也在船缘边界，可以知道那是很沉重的货物。大概是弹药与炮身之类的军用品吧。准备带去训练场。

真的打算迎击拿破仑吗？明明弗朗钦陛下都以那样的觉悟选择了和平。鹰派贵族的发言力就有这么强吗？皇帝的威信就这么荡然无存吗？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十二月二日这个日期。总觉得有什么的感觉。我曾经读过什么。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加速步伐，脸颊承受著吹拂过运河那湿冷的风，在街道间穿梭，踩著石阶上的枯叶，到了公寓后又往楼梯直冲而去。

我飞奔到房间，将寝室书棚最内侧的书包拉出来。一打开世界史的教科书，大量不习惯的文字流入视野中，造成我一阵晕眩。是汉字、平假名与片假名。明明是已经使用了十几年的母语，却在逐渐忘却。这算什么？不不，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场合。我放弃从文字寻找，而是直接看数字与相片寻找著有可能的页数。一八零五年。有了。十二月二日。

是奥斯特利茨之战的日子。

应该已经被回避的，三帝会战的那日。

我手中的教科书落到膝上，愕然地看著天花板。脱力感从肩膀开始向下堆积，我跌坐在地上。

就是那个吗？还有两日就要到了吗？

确实。没有搞错。拿破仑会在十二月二日到达维也纳，奥地利军将会迎击他并带起战争。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只有人会在注定的那天死去这件事情不会被改变。十二月二日，在这天不得不死去的人有数千个、有数万个。是奥地利军、法军与俄国军的士兵们。是在我所熟悉的奥斯特利茨之战中，会失去性命的那些军人。就算因为路意丝公主与弗朗钦陛下而让奥斯特利茨之战发生扭曲，那数千万的死亡也不得不在他处发生。

所以，俄国军才会如此愚蠢的没有回国。法国军也才会追击他们。奥地利军也在进行著迎击的准备。一切都是为了神所订下的道理。

拿破仑他——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了吧。还是说没想到会被命运这么牵著走呢？不过……那家伙有为了不离开拿破仑的人生而做努力吗？是这样啊，对他来说，奥斯特利茨之战要是消失了也会很困扰。

没办法。反正死去的都是些不知道名字、没见过脸孔的人。

此时的我，抱持著如此天真的想法。即使知道谁会死去，也没办法阻止，所以只能够放著不管吧。

在我知道自己的天真思考时，又是之后的事情了。

总之这时的我，除了奈涅特小姐与卡尔以外的事情，完全都没有去想。无论哪边都不是死了。不，甚至连死都做不到，应该这么说才对。总而言之，神所决定的宿命并不是他们的对手。而是与恶魔的契约。既然如此，总会有——

我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倾斜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入，照得我的眼睛与脸颊一刺一刺的。你是笨蛋吗？我这么问自己。要是恶魔就会有办法？甚至连萨米埃尔都碰不到的我？

我用双腕遮起脸，遮住阳光。寒冷又加倍了。

地面的摇晃把我拉了回来。

「……别撞到啊。」「好，抬起来！」「往尽头的房间。」「还有四个啊。」「这全都要进来吗？」「好了好了，快走。」

可以听见数名男人的声音、无数的脚步声与什么东西在地面摩擦的声音。我站起身来走向玄关。虽然打算看看走廊上的状况，不过打开的门外面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只有约十五公分的缝隙而已。好像是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运到路的房间内。

我不得已地关上门等待，终于外面的吵闹静了下来，随之而后的是已经习惯的少女声音。

「排在墙壁旁边，每一个立刻就要能够弹！没地方放？床和书棚都可以拿开，不要在意，动作快！」

是路的声音。这次是从她的房间断断续续传来家俱移动的声音。最后终于完全安静下来时，已经是三十分钟以后了。

即使作业们全都从楼梯离开了，我还是出不去房间，因为玄关前的地方依旧被占据。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可以听见钢琴的声音。ｃ的低八度音先是一次。又来一次。还有一次。

这不是什么曲子。过了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一直都是同一个音。

声音变了。我注意到这是别台钢琴。从她念著还有四台、全部之类的话来看，她到底是买了多少台钢琴？不过，她弹的东西却没有改变。都是ｃ的低八度音。稍微中断后，别台钢琴又会开始响起一样的声音。改变强度、改变乐器，改变著节奏，但是音程却完全一样。

这下连我都能知道她在干什么。很清楚地知道。

这是《热情》最初的一个音。

我拼命敲门、不停地敲、一直在敲，但是门还是打不开，连最初的一步都踏不出去。

已经数不清敲了几次门，终于钢琴的声音停了下来。

我悄悄地推开门来到走廊上。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

「……什么事？」

可以听见路轻轻说话的声音。我小力地转开把手，拉开门。

她蹲在玄关前，猫咪们围绕在她身边。白色的两只大猫摊在路黑色的裙子上，比较中等体型与小只的黑猫重叠在一起趴在她的膝上，然后最小只、尾巴分叉的黑猫坐在路的肩膀上，用鼻子搔著她的耳朵。

里面的房间，已经差不多是没办法给人站的程度了。五台钢琴被硬是塞进去。最里面的两台就连能不能坐下来弹都让人怀疑。

「你在笑我又乱买东西了对吧。」

路用手指搔著最大只白猫的耳朵说道。我暧昧地哼了几声。

「……没有那种事啦。……不过，买了这么多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

路将小只的黑猫紧紧抱在胸前。

「我想说只要先试试看各种各样的钢琴，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但果然不行。我了解到的，只有自己的愚蠢。」

「愚蠢……？」

「我已经，将我的音乐交给奈涅特了。就好像背负著自身的灵魂一样。直到出现正确的钢琴为止都不再弹琴什么的……」

我朝路靠近一步后弯下腰。

「奈涅特小姐的事情，不是路的错哦。」（神奇吐槽：小光的男主角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温柔，又不科学的蠢）

「这种事情我知道。」路回道。「奈涅特是赌上了自己身为职人的自尊，与恶魔订下契约的。我没有需要感到责任的理由。这种事情我很清楚。不过，我应该还可以再做到什么事才对，而不是舍弃钢琴。正确的答案应该靠我自己找出来！对吧？」

猫咪们不安地看著路。

「我的脑中，应该早就想好了那首Ｆ小调应该有的模样。没能够将其传达够奈涅特，是我的怠慢、我的无能、我的失败。」

我感到一股违和感逐渐扭曲。路所说的事情有哪里错了。有哪里很奇怪。不管是她所说的正解、还是应该有的模样。应该有哪里搞错了吧。虽然我没办法很好地说出来。

取而代之，我只能说些安慰的话语。

「也不是说已经回不来了吧。」

路抬起了湿润的眼睛。

「只要钢琴完成了就好。虽然……梅菲说那是不可能的。」

「有详细问过梅菲了？」

我摇了摇头。

「在那之后就没出现过了。」

「这样吗。明明我也有很多想说的话。」

因为她没办法在我们面前现身吧。毕竟她都对路的朋友出手了。说实话，其实这样对我而言比较轻松。在那之后虽然有试过几次呼唤梅菲，不过对于毫无反应这点我却感到安心。因为，要是见了面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就像她说的一样。不知何时，我居然忘了她的身分。就这样天真地看待她。最后想著反正是我的伙伴、不会伤害我周遭的人、如此单方面地认为。但是，她是恶魔。欲望的集合体。彻底感受到这点的现在，完全不晓得遇到她的话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我突然抬起头。

感觉好像听见了女人忍住笑声的声音。在哪？是错觉吗？虽然是从路蹲著的地方传来的，但却不是路的声音。

然后我才注意到。在路的肩膀上，被丰厚的红发所埋住，有著分叉尾巴的黑猫在看著我。它的双眼，直直地朝著我。

——眼睛是红色的。

「——梅菲？」

我半信半疑地喊著，朝路走近。路十分讶异地看著我。黑猫舔了舔舌，用身体不停搔著路的耳朵并一边躲到红发底下去时，我的疑问终于转为确信。

「你是梅菲吧！喂！」

路睁大了眼睛。

「YUKI，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在她耳旁的黑猫身体突然开始膨胀。毛发宛如细长的河流般开始伸长，或者该说是穿出了肌肤，蜷缩的前脚渐渐变长，脚掌变为五根脚指，指甲抓著路的胸口。

完全回到了平时那种女性姿态的梅菲，在路的正后方从下面伸手抱住了她。下巴靠到了路的肩膀上，用鼻尖搔著她的耳朵。

「呀、等等、梅菲、这样很痒」（神奇注：这边有路很慌张的插图）

在恶魔的怀中拍打著手脚的路求救似地看著我。四只猫早就逃之夭夭，在远处观望著。

「是你变成的猫吗、什、什么时候开始的？十六分音符，我的十六分音符去哪了！」　（神奇注：希望各位没忘记，这是猫的名字）

路拼命地喊著猫的名字。

「唉呀。真正的猫好好地在这呢。」

梅菲从黑色裙子的底下取出小团的黑色毛球。是有著分岔尾巴的小猫。路的眼睛湿了。

「十六分音符！」

她抱紧小猫，用脸颊摩擦著猫小小的头。

「啊啊，我明明就是因为想让路德维嘉大人对我这么做才变成猫的，结果最只能磨蹭耳朵呢。可惜。YUKI大人麻烦请学会看气氛。」

「谁管你啊！再说为什么要变成猫？」

「因为对两位友人的奈涅特大人出手了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没什么脸去见路德维嘉大人。」那就给我露出更抱歉的表情啊！不要再性骚扰路的胸部了！

「梅菲、给、给我、给我离开！」

路翻个身，从梅菲的手中离开，弯起身体将手向前，与梅菲之间取出距离。

「你一直都在附近吗！给我普通地现身啊！」

「但是这样的话，路德维嘉大人就会因为奈涅特大人的事情责备我吧。就算是恶魔，要是承受了喜欢之人的愤怒也是会感到哀伤的呢。」

「为什么我非得责备你不可呢？」

「……咦？」

「你是恶魔吧。因为是恶魔所以才诱惑人类吧？这跟猫会磨指甲是一样的道理。要是用指甲去抓我最重要的钢琴……呜、呜，虽然会有点生气，但是斥责猫它也听不懂。因为指甲的锐利就是身为猫的骄傲。」

梅菲愣了一下，然后用满脸感动的表情抱住了路。

「哇」路不停拍打著两手。

「啊啊，路德维嘉大人、路德维嘉大人！最喜欢您了！」

「我不是说了快走开吗！很难过啊！」

「顺带一提，如果要说我是哪一边的话，我还是狗的。」

「无论哪个都无所谓啦。」我将梅菲从路的身边拖开。「比起那些，我有想要问的事情。」

「猫咪PLAY的选项也会列入检讨的。」「我没有问这个！」虽然是预料中的反应。「PLAY是指要演出什么东西吗？」「路不知道也没关系啦！」「那个就是呢」「YUKI，你究竟知不知耻！」梅菲除了『那个就是呢』以外什么都没说吧！我累了啦，每次都是这种循环。偶尔老实地让我问完话好不好啊？

「奈涅特小姐真的无法完成钢琴吗？绝对？」

我一问，梅菲的表情就完全消失并回答道。

「是的，绝对。」

「那不可能。」路用两手敲了梅菲的膝盖两三次。「奈涅特可是维也纳第一的名匠。就是看上了她的技术才拜托她的。」

「正因为是名匠。」

梅菲用无机质般的红色视线回应路。

「正因为是名匠，要是做不出完美的作品，就会无法认同自己。正是在理解这一点的情况下与我契约的。」

因为，要永远地去追求，谁也不知道正体的『完成品』。

「而且，现在那个停滞空间还没被解开，就是永远无法完成的证据。因为在那里面有著无限的时间。玻璃管的外侧过了短短的一瞬间，就能在里面换来想要的岁月。」

也就是说，要是现在无法完成，将来也永远无法完成的意思吗。

「呜姆姆姆姆」路低嚎著。「你还真是个恶魔呢！」

「是的。就是恶魔。」

「真的没有把奈涅特从那里放出来的方法吗？」

「在契约已经成立的现在，没有。」

梅菲乾脆地说完之后，又小声地附加道。

「……要是拿破仑，说不定就有办法呢。」

恶魔红色的瞳孔转向我。

「还有两天就要回来了吧？」

「嗯、嗯……」

「对我来说，那个男人的力量也是未知数。说不定他能将围绕著那个空间的时间停滞防璧给破坏也不一定呢。」

「要是这么做，奈涅特会怎样？」

「谁知道呢。大概无法安然无恙吧。就算活著出来了也会立刻被拿破仑捉住，这是一样的呢。」

「那、那就不得了了！不赶快把那个玻璃管移走的话！」

「这是白费力气唷。因为时间静止了所以无法移动。而且，那也只不过是个入口，奈涅特大人并不是在玻璃管里面。她所在的是玻璃管另外一侧的另一个世界。」

「嗯？」路让黑猫坐到自己头上，歪了歪头。「太难的话我不懂。」

「总之请安心。无论如何拿破仑都碰不到奈涅特大人一根手指的。」

「嗯、唔？怎么回事？」

「路德维嘉大人拜托了奈涅特大人对吧。在拿破仑回来之前完成钢琴。」

「确实是这样，但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只要奈涅特大人没能够完成钢琴，那个期限就绝对不会到来。这样能理解吗？我所提供的，是只要她期望，时间就会持续停滞的空间。奈涅特大人的灵魂，绝对不会到十二月二日。直到时限之前，那份时间都会无限地持续分解，继续停滞下去。」

这算哪门子安心啊，我在心里对梅菲吐槽。

梅菲所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无论拿破仑将奈涅特小姐怎样——大卸八块或者是刺穿——那个灵魂也会回到拿破仑到来前的时间上停置著。永远不可能会成为梅菲所有之物以外的东西。

「你还真的真的是个恶魔呢！这个恶魔！」路生气地说道。黑猫从她的头上滚落。

「是的，就是恶魔。」

「虽然刚才那样说过，不过还是很让人火大！」

「也是呢。因为就是这样的命运啊。」

接著，梅菲露出了宛如黄昏的微风都能够吹散的微弱笑容，用手摸著路的脸颊。路眨著眼，正打算说些什么而开口的瞬间，恶魔就化为无数的黑色粒子飞散，留下淡淡的麝香味消失了。猫咪们也吓了一跳而跑向路，瞪著直到刚才都还有黑色人影的虚空。

路的叹息渗入我的胸口，我坐到地板上。因为寒气太重，我抓了白色的大猫到怀里放著。虽然猫露出困扰的表情，却也没有跑开。胖嘟嘟的身躯就停在我的脚上。路也沉默著，被剩下的四只猫围绕。

奈涅特小姐是凭著自己的意志，到了悠久的另外一侧。我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无论是手还是声音都传达不到。而且还有两天，拿破仑就会回到这个街道，到时梅菲所设下的陷阱就会完成。奈涅特小姐的灵魂会落入恶魔的手中。

如果变成这样，路的钢琴会怎么办？《热情》呢？

我打了个冷颤，抱紧膝盖。腹部那边被挤压的白猫发出抗议的声音。事情都演变到这种事态了，我居然还想到音乐的事情，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一股寒气。但这却是毫无虚假的本意。比起奈涅特小姐无法回来，我更害怕路会持续放著那首钢琴奏鸣曲不管，就这么放弃它。不，不只是《热情》。甚至连路从今以后完全不写钢琴曲的可能性也有。因为历史会朝著各种方向产生改变。此外，线在的时间点上，路已经出版过的钢琴奏鸣曲比起我所知的贝多芬还要少了一曲。

回过神来，才发现从窗外照入的阳光已经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色。为什么冬日的白天这么短呢。就这样不停地侵蚀著我们所剩不多的时间，以及奈涅特小姐所坠入的永远。

然后，我跟路一起走到了同一个答案。

「……YUKI，我有事情要——」「吶，路，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黑暗之中，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彼此的眼神对上之后都停下话语。猫抖了抖背。路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脸。

「怎么了，有想说的话就说到最后吧，这样不是很不舒服吗？」

「路先说也可以喔。……是关于我的魔术，对吧。」

「呜」

路稍微停了一下，不过还是再次开口。

「……就是那样。你……是歌德，从两百年后的未来所召唤出来的新身体对吧？」

「嗯。」

「如果可以用魔力飞跃时间的话，有办法回到奈涅特与恶魔订下契约之前吗？只要我在那时对她取消委托，奈涅特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我咽下有些苦味的口水后答道。

「现在没办法。之前也说过吧，我几乎忘了身为歌德时的事情。」

路的脸立刻蒙上超越了窗外黄昏的黑暗。

「不过，总可以想起些什么吧？」

「总可以？」

这种方法，我早就已经确信了。只是至今为止不去正视而已。就是阅读。去读歌德的故事。拿起『少年维特的烦恼』，打开、沐浴其中、将其饮尽。那是以歌德自身的骨头所削成的笔、还有歌德自身的血所化为的墨水，去点缀出来的、歌德本人的物语。我必须去接受那一切、更深层地靠近歌德。这是为了取回魔力。

「我有想拜托路的事情。」

我重复了一次先前讲过的话。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很认真吧，可以听见路咽下口水的声音。

「我有可能回不来。那个时候，不管是打我还是拿水泼我都没关系，我希望你能把我叫回来。」

「叫回来是什么意思？你打算去哪里？」

对耶，还没跟她讲过。歌德与梅菲丝特菲蕾丝的契约。那是束缚了我的心的东西，同时也是我有一天必须打破的诅咒。

我吐出凝固的叹息，坐在路的旁边，将一切娓娓道来。梅菲曾经对我说了什么。还有最初阅读『葛兹．冯．贝利欣根』时又发生了什么。还有为什么害怕听到路的音乐。以及弗雷迪为我做了些什么。全部都说出口了。

「……蠢死了。」

听完后的路露出厌烦的表情说道。害我有点尴尬。

「……是这样吗？」

我完全没想到她居然对这些感到不以为意。为什么说很蠢？因为这些可是好几次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的体验。

「什么要是尝尽了这世界的一切？被事物满足的灵魂会被拿走？然后你甚至连从墙壁传过去的我的琴声都害怕？我真是打从心底感到愚蠢！」

「咦、咦，你为什么这么」

「都说到这了还不明白吗？如果你身上还有艺术家歌德的灵魂碎片，要满足你就是不可能的事！」

「……咦……？」

路朝我靠近。猫咪们被那股气势吓到而一哄而散。

「你以为为什么我们要创造歌、创造诗、创造故事？就是因为绝对无法被满足啊。就像即使知道喉咙正在被灼烧、血液也已经腐去、认为海水能够为自己解渴的漂流者一样，我们是因为永远都没办法被满足，才会持续创作的！」

我被路瞳孔中那股绽放著火花的光辉给吸引。

因为永远都不会被满足——所以才持续创作著。

这话语动摇了我心中的某种东西。这就是一切的钥匙。最初始的祈祷。我所失去的地方。这样的思念渐渐清晰。

不过，路的拳头强烈地冲击了我的胸口，让这份感慨化为雾散去。

「连这种事情都不清楚，就是你身体里连歌德的一点渣渣都没有的证据！会拜托你的我真是个笨蛋！你就算读了『维特』也没有用，还是放弃吧！」

「可是，为了想起回溯时间的法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喔。」

「没办法？因为没办法而去读那样的伟大杰作，对巨匠来说简直失礼至极！」

虽然确实可能是这样没错，但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总之绝对不行！给我住手！你根本就完全不是歌德，所以只是以一个无知读者的身分去阅读『维特』而已，要是这样一定会因为太过感动而下地狱的！就算我把你叫回来，你这种容易随波逐流的家伙也会因为感受到太多东西而跑去自杀也不一定！」

「虽然你替我担心我是很高兴啦——」

「谁、谁担心你了！」路的脸整个涨红，头发都竖了起来。生气了。「你是说谁担心你了！不过、呃呃、要是你被梅菲抓走的话，谁来做我的饭！」你在担心饭啊！

「不试试看的话也不知道吧。毕竟又想不到其他方法，也没什么时间了。」

「你、你要这么说的话，就随便你！我不管你了！」

路站起身，走到更里面放满了钢琴的房间后关上门。

猫咪们一被带走，寒冷的感觉又上来了。已经是十一月尾了。严酷的寒冬将会来访维也纳。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了看窗外蓝色的暮光，感觉寒气增加了。

我在暖炉里点火，点亮灯，披上棉被等待房间变暖的时候，来到了书棚的前面。从下面拿出了一束原稿。好沉重。就好像能感觉到纸张吸了鲜血一样。

我将它拿到桌上，坐到椅子，将灯拿近，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将体内的气吐出后，重新将目光放回原稿。

『少年维特的烦恼』。

总感觉这个手写的标题名称正在看著我。

写下这个东西的时候，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了。三十年前，约二十五岁的时候。歌德的记忆在我的胃翻搅著。

歌德写下『维特』并出版，自己也只读过一次，并下了不再读第二次的决心。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这是剧药。

不过，现在的我，还是翻开了最初的一页。

＊

这是一个很小的故事。有一名名为维特的年轻人，在画作与诗作上十分出色，故事是从他在一个田舍中逗留时，遇见了一名叫做夏洛特的美丽女孩开始的。

开始？

才不是，朝著某处踏上旅途、到达目的，这才不是会结束的故事。他与夏洛特的相遇，既是开始也是结束。维特连一步也无法离开，在那里迎来了最后。用手枪对著自己的头扣下扳机。

歌德自己也这么说过。

『我会诞生、爱人、然后烦恼。』

啜饮著歌德胸口的血液而孕育出来的这部小说，换句话说也就是这样的故事。无论是谁都会诞生、爱人、烦恼著，维特也是如此。歌德还这么说过。『这部小说表现了所有人类都应该曾体验过一次的感情。』

无论对谁来说都有可能发生、宛如四季的纪录一样，维特在全欧洲卷起了一阵热潮。你说为什么？歌德到底做了什么？照我所想，他所留下的最大功绩并不是创造了名为维特的人物，也不是因为违反了基督教的伦理而勇敢地迎来自杀的结局。而是他在人们的心开了洞。要是那个洞穴可以小上哪怕那么一点也好，恐怕也不会下起任何一滴雨吧。但要是洞穴稍微大了一些，名为维特的人恐怕就会因为内压而化为粉末。歌德以笔尖所凿出、拥有完美形状的洞穴，从那之中喷涌而出的是维特的热情，化为风暴、化为冲动，席卷整个欧洲。无论是谁都沐浴在其中去感受著。这是为了自己而写的故事。我也强烈地感受到了这点。这就是我，我的故事。在实际的意义上，『维特』就是歌德本身的故事。这是歌德将曾经体验过的，与那名叫做夏洛特的女性那段无法完成的恋爱，还有名为耶路撒冷的朋友同样因为不伦之恋而自杀的事件结合在一起而描绘的个人小说。他们诞生，恋爱，然后烦恼。

不过，随著页数翻动，冬日也随之而来，随著维特的死期逼近，一股违和感又在心中涌起。错了。不应该是这样。如果是我的话不会写成这样。看完了维特打穿了自己的头的我，原本因寒冷而麻木的手指反而握住了笔。这是错的。不是我的故事。为什么夏洛特明知维特会自杀，还将手枪交给了他？太奇怪了。我的手追溯著时间。直到十一月三十日的场面，故事又重复了一次。那是与今天同样的日期这种巧合，我都没注意到。十一月三十日。维特在河边与一名奇妙的年轻男子相遇。果然是个无法实现与夏洛特的恋情、又失去职务，甚至连心都病了的可怜男人。

「你在找什么？」维特问道。

「花儿。」男子回答。「无论在哪、无论在哪也找不到。」

找不到。找不到花。因为是冬天。找不到。到底在哪？我的手指又开始翻弄著笔，到达了维特的死亡。不对。应该要有其他的结局。我的手指又再次回到了十一月三十日。我的灵魂就在十一月三十日与维特的死之间仿徨著。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

＊

可以听见声音。

是相当熟悉的声音。是谁的？

「——KI！YUKI！你听不到吗？」

在呼唤著我。我知道这点。我听的到喔。就算我打算回答也发不出声音。眼前是一片黑暗。发生了什么事？身体超痛的。就好像整整两天都被塞在铁板与铁板之间的三毫米一样疼痛。有谁在敲打著我的胸口。就好像要闯入裂缝一般。

「YUKI！YUKI、叫不起来吗！要是你就这样睡著了我可不管你了，把你丢到河里喔！」

是少女的声音。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温热的水滴一粒接著一粒落在我的脸颊上。……泪水？

「YUKI、笨蛋！要是你回不来的话，还、还有什么意义！快点给我起来！」

不不，所以说啊，我不是起来了吗？只是想不起来移动身体的方法而已。

「YUKI！算我拜托你！快点张开眼睛！」

「会员编号１号华德斯坦伯爵在此推参！」

「紧接著是会员编号２号李希诺夫斯基侯爵登场！」

「剩下则是会员编号３号罗布科维茨侯爵出现！」

「什、什、什么啊你们这群家伙，是从哪里进来的！」然后是猫咪们的怒鸣声。

「哇、等、等等小路德维嘉！我们不是奇怪的人！」「没错，我等不是侵入者！」「因为打一开始就在房间里了啊！」「给、给我出来！」「听我们说吧小路德维嘉，要是我等的话，就可以让歌德卿醒过来！」「……真的？」「就是因为猜到会有这种事情，所以也把亲卫队与突击队带来了！」「会长，您叫我们吗！」「小路德维嘉发生什么事了吗？」「全员把歌德卿打到醒过来！」「对我们来说小菜一碟啦！」「哦哦，不管怎么说对歌德卿可是有无止尽的怨恨啊！」「老是在跟小路德维嘉卿卿我我，真是让人羡慕！」「把他打到再也没办法睁开眼睛！」你们不是要让我醒来啊！等等，不是吐槽的时候。危机感流窜神经，我张开眼睛。

「——呜哇啊啊啊啊啊？」

我滚到地板上逃过一劫。就在几秒前我还躺著的地方，有无数的拳头与靴子像雨点般落下攻击，房间甚至摇了起来。接下来则是无数的咂舌声。

「居然起来了。」「混帐，明明是个好机会。」「要是可以一辈子别醒来就好了。」

「YUKI——」站在我身边的路脸上满是泪水，啪搭啪搭地打著我的胸口。我整理了一下慌乱的呼吸并站起身，看向四周，打算掌握状况。

是在我的房间，曾经看过的天花板。不过，在这边的并不只是路与猫。还有穿著看起来好像很上等的大衣的男人们围著人墙堵著我。从年轻到老，所有人身上都飘著贵族特有的气息。都是我看过的脸孔。是路的粉丝俱乐部的各位。不如说，要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也未免太蠢了，我问不出口。

「既然YUKI已经醒来了，你们就快点出去！」

路用险峻的声音说道。

「是我等让他醒来的，如果可以给点什么谢礼」

「没错！给点什么吧。」

「小路德维嘉用过的旧毛巾之类的也可以哦！」真是够了快滚出去。话说也不是因为你们才醒来的吧，你们不是打算杀了我吗？

结果又如同往常，将粉丝俱乐部的众人赶出去的是猫咪们。爬到他们的身上然后刮他们的脸，即使是这些壮汉跟踪狂也不得不逃走。

房间终于又恢复宁静，我坐到椅子上。

桌上的『少年维特的烦恼』的原稿分成两座小山放著。左边那座厚山是已经读完的页数，右边的薄山是剩下的。

看了看翻起来的页面，是歌德被埋葬的场面。

对啊，我读完了。

从十一月三十的场面开始直到最后，无数次无数次地反覆阅读、又再次反覆、再继续反覆。我想——大概，是在途中耗尽力气而从椅子上滑下来了吧。

去看了看走廊上情况的路回到房里，看上去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坐在我对面。猫咪们就好像回巢了一样，直到刚才的喧闹宛如谎言，寂静充满整个房间。由于兴奋与急遽的运动而累坏的我的身体也正在缓缓失去温度。

「……让、让你照顾了。幸好有你在。」

变成了微妙的说法。

「你指什么？」路看向其他地方。「我什么都没有作。不是只说了随便你去吗？」

「不是啦、因为，你不是来叫回我了吗？」

「呜呜、那、那是、因为隔壁太吵害我没办法集中精神，想说要到这边来看一下，就发现你在地板上打滚还说著奇怪的梦话，才决定要让你闭上嘴！」

「给您添麻烦了……」

沉默稍微持续了一阵子。我将木材丢到暖炉中，也在灯里补充一些油。无论哪边都消失了。现在是几点呢，应该已经过夜半了吧？

重新坐正后，路用有点生气的声音问道。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是指什么？我差点就这样回问她。要是说出口的话，她说不定会拿椅子丢我。

所以、发生了什么？我这样问著自己。视线落到了张开的手。

失败了。无论哪里都感受不到魔力。『葛兹』具象化时可以感受到的炽热高昂，无论在身体的哪处都没有出现。我的意识中只剩下读到一半时的那股违和感。明明就感受到了那股剧烈的热情奔流，但我却没能接受『维特』。所以我才能够回来，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呢？

「失败……了吗？」

路用好像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失败了。就像路所说的，白费功夫。什么都想不起来，力量的发出源也无法抓住。

不过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了。

是原稿的山。右边的薄山、未读的部份，很奇怪。为什么留下了这些页数？明明维特都已经举起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脑浆四逸而亡，被法务官检定过后埋葬，为什么还会留下这么多的页数？

我翻了翻原稿。手写的标题出现，我倒吸一口气。

从书棚拿出的时候，我确实与下一部作品的原稿一起拿了出来。然后，啊啊原来如此，确实在歌德的记忆里有著这段。我在『维特』之后，立刻就写了这个。

——『浮士德』。

歌德在年轻的时候就构思了浮士德博士的故事。二十岁的时候也曾经一度写下了戏曲。那是未发表儿被封印的原稿。

那也就是指我眼前的这个东西。

因为悸动而感觉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我持续翻著页面。

似乎只是收集了草案而写下，所以上头一堆订正，顺序也乱七八糟，故事无法连接起来。不过，这确实是浮士德的原型。梅菲丝特菲蕾斯也有登场。关于交出灵魂而订下契约这件事情也有。我的手指沮丧地翻著纸张。

然后，来到了我所追求的场面。

我用手指著纸上的台词一边读下去，旧记忆开始压榨著、疼痛布满全身。

让我回过神来的是味道。充满在地下室的那股药味一般的臭味。在旺盛的火焰上沸腾而冒出蒸气的汤。而在那之后的则是用粉笔在石地面刮擦的声响。指尖所指的则是如同沙子一般、好像要崩坏的古书。

故事与身体里染上的记忆彼此重叠，最后终于爆发性地将世界染上了色彩。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

「……是魔女之厨。」

对于我的细语，路皱起眉头。

「……什么？」

「是雄与雌的长尾猴哦。还有那个很像锅子的炖物，映照著女人的镜子与魔法阵。在那之后、在那之后……啊，是咒文——魔女的九九。」（神奇注：魔女的九九详细是啥其实咱也不清楚，浮士德没看过，或者说看不多所以没看到这……貌似是一个九宫格方阵来著，在原作中有出现过。）

「你到底在说什么YUKI，又开始说些神智不清的话了吗？」

「所以说！是回溯时间的魔术啦！」

我将原稿丢到桌上，看了看路。

「那是歌德召唤出我的仪式。」

结果晚上就在四处打电话，希望可以弄到需要的物品。因为是深夜，所以常常打不通、给对方找麻烦、或者是被怒吼，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因为没时间了。还有许多难以入手的材料。像是猴子的头骨这种东西，除了给美泉宫的动物园打电话以外，我实在不晓得要找谁。

结束了一个阶段后，我放下话筒。可以感受到惊人的疲劳渗入了全身的骨头。我就这样坐在电话前，好一阵子动弹不得。

应该就快要黎明了，外头却仍一片黑暗。我感到奇怪而打开窗户一看，寒冷的空气就贴上肌肤，也能看见白色的颗粒在黑暗中飘舞。其中一个停在我的鼻尖上，留下了刺痛。

是雪。

维也纳也迎接冬天了。

我回到寝室，路躺在我的床上用毯子盖著睡觉。因为没有抱怨的力气，我就在床铺旁边的地板坐下，用两件外套代替毯子。（神奇吐槽：你ㄚ的这样还能抱怨）

「这样会感冒哦，YUKI大人。」

对声音做出反应，我抬起眼睛，在黑暗之中竖立著一个细长的影子。可以看见黑发在空中飘荡。双眼中的赤色火焰就好像在恶作剧般地闪烁著。

「就让我赤裸裸的身体来给予您温暖吧。」梅菲笑道。

「你才没有体温吧。」

我很累了，拜托让我睡一下好吗？

「话说回来，还真是可惜呢。」

梅菲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将头靠到我的肩膀上。狗耳那蓬松蓬松的毛搔著我的耳朵。

「可惜是指什么？」

「是指『维特』唷。难得YUKI大人都鼓起勇气来去读了。明明时间也停止了。看起来没能让您满足呢。」

「啊啊，嗯……」

是啊还真可惜呢，我注意到打算这么说出口的自己，赶紧闭上嘴巴。这哪是什么可惜的事。不如说太好了。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啊，明明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拿走了。

不过，那却是毫无虚伪的真心。碰触到了从维特的内面直接喷涌而出的热情之火，我却没办法将其作为自己的东西去感受，实在感到非常后悔。

「YUKI大人作为一名魔术师，还差得远呢。」

「吵死了。只要可以做到路拜托我的事情就够了。」

对梅菲确认好像有点危险呢，我这么想著，还是对她开口询问。

「应该可以做到吧。要是用那个方法……就可以穿越时间吧？」

「是指魔女之厨的事情吗？」

梅菲可笑似地用脸颊磨蹭著我的肩膀。

「歌德大人也是用那个方法打开门的。虽然不晓得现在魔力很弱的YUKI大人能不能做到一样的事情，总而言之方法是那样没错。」

「这样啊。……既然如此，这样就够了。差不多该让我睡了吧。」

「不过，YUKI大人。您打算拿拿破仑怎么办呢？」

拿破仑？

「会来到维也纳对吧？为了在奈涅特大人的永远上开出裂缝。」

「啊啊……」

我低下头。身体与意识都逐渐沉入憔悴之中。

「现在的YUKI大人是打不赢的。打算怎么办呢？」

不管怎样都好啦。反正什么都做不了。对了，要是卡尔的话应该可以想点办法吧。让卡尔，用魔弹……

寒气刺穿了外套那厚重的材质，直接刺入我的肌肤。

那个时候，那个人就会被永久所禁锢。不管是赢了拿破仑还是输了拿破仑，那个人都会成为萨米埃尔的饵食。

没有办法。没有任何我可以做到的事。比起这些，我好困。虽然离黎明只剩一段时间，但是不睡不行。因为只剩一天了。

我闭上眼。梅菲的气息也随后消失。

＊

电话的铃声响起。四周还是暗的，路也静静地睡在毯子之中，害我无法分辨是夜晚还是白天。甚至连头痛与铃声的区别都无法准确把喔。我从好像要让皮肤裂开般寒冷的地面站起并离开寝室，走到电话台前，用恍恍惚惚的手拿起听筒。

『用电话真是抱歉了，歌德卿。』

这个沙哑的声音，我有一瞬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的。

『因为朕也有自己的立场。因为强硬派的大臣们与诸侯对贵卿有些怨言，只好这样以电话连络。』

「——陛下？」

确实是弗朗钦陛下的声音。

『拿破仑的事情、以及军队会有所行动的事情，鲁道夫都告知了吧？』

「……咦？啊，那个」

我用拳头敲打著神智不清的头脑打算蒙混过去。

「不用打马虎眼也无所谓的。是梅特涅特意让这件事情泄漏，以看歌德卿会有什么动作。毕竟贵卿与拿破仑之间似乎也有不浅的因缘。」

呜哇。那个外交官的大叔，居然下这种策略。

『大概是认为贵卿会为了和睦的交涉而对军队的动作感到可惜吧。』

「不……哎、呃，那个呢」

『不过，无视了和睦协议而再次向维也纳挥军而来的，是拿破仑那侧。朕也无法坐视不管。』

这样就够了。因为没办法。最一开始命运就是这样被决定的。虽然打算用敷衍的心情回答，但话语却被我压回了胃袋的底部。命运是什么。也太失礼了吧。大家并不是因为被命运决定而去战斗的，也不是照著神的记事本而死去。而是凭著各自的根性、信念，也为了生活而拿起枪去射击、被射击，全身都是脏污也被血渍弄脏全身而一路爬来的。因为没办法是什么鬼话？（神奇注：此处原本是『神様のスケジュール』，也就是神的进度表，但进度表听来自己感觉很拗口，请各位原谅我私心翻译成神的记事本。）

『军队会为了不让维也纳的市街成为战场而努力的。』

「……是的。」

『然后，歌德卿。』

陛下的声音失去热度。

『有一件想要询问的事。关于拿破仑的目的地。』

「是什么？」

陛下究竟知道到什么程度呢。奈涅特小姐的事情也知道吗？该不会连梅菲订下契约的事情也知道吧？

『可以掌握到地点。因为驻留的法军士兵好像在调查什么。那个古老的屋子，也许是谁为了什么而借来的，现在明明无人居住，拿破仑却朝往那边，贵卿又似乎在准备著什么，这是不问自明的吧。』

我吐出乾硬的气息。这不是全部都泄漏了吗？陛下继续了话语。

『回答一件事情就好。那边是否有著奥地利的国民？』

我从陛下的声音感到明确的意志。原来是在问这个。

应该守护的人，是不是就在那里。

「……是的。」

『好。那么朕就不会让军队靠近一步。为了让民众们能够感谢我这位将民众看得相当重要的帅气皇帝弗朗钦！』

电话切断了。

我将莫名感到沉重的听筒挂回钩上，看著自己张开的手心。大家都为了各自的战斗而努力著。陛下也是、卡尔也是、拿破仑也是、小说里的维特也是。最后被命运这种莫名奇妙的东西搞得晕头转向的人不就是我吗？

就算如此询问，手心中也只剩下与刚刚还握著的话筒中留下的手汗。无论在哪都感受不到手枪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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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光是在维也纳四处搜集必须的材料就花上一整天。哥德作为一名生物学者而广为人知的这件事意外地帮上了忙。搜集猴子的头骨、鸟血还有红色粉笔时，就算被问「要做什么用？」，只要回答「有些研究需要」，就会得到「真不愧是歌德老师，真是博学啊」如此这般的认同。

雪依旧下著。街道染上纯白色，只有有著复杂分支的多瑙河依旧映照著天空的灰暗。

我在日落前将借来的马车停在公寓前方，准备要去搬物品时，穿著大衣、戴上毛皮帽的路从大门出来，拍了拍马车座位上的雪，坐了上去。

「啊—……路也要来吗？」

「这不是废话吗！」路将厌烦与生气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说道。「这可是我委托的工作，如果不是我的话就不行。」

不是只要我去就好了吗？虽然我这么想，因为也理解她所说的话，于是我闭上嘴，坐到她旁边的座位。

「要不要进到里面？在这里会被雪淋湿喔。」

「你是要我和那些味道很臭的东西待在一起吗！」

也是呢。猴子的头骨之类的就完全裸露在外。

在这之后，我们朝隐蔽之家的方向出发。在地下室，奈涅特小姐被关在由梅菲所创造的牢笼之中。

去到那，让我来使用歌德曾用过的魔术，歪曲时间，将现在与过去接续起来。这里的声音，应该可以传达给过去的奈涅特小姐才对。传达给与梅菲订下契约之前的她。只要可以这样来取消钢琴的制作委托，历史就应该会改变。

会改变……吧？

我这段充满不满的自我询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我拿起缰绳，要马向前开始行走。因为雪而变得沉重的车轮也回转了起来。

一介高中生的我当然是不会驾马。这是歌德所持有的知识与经验。看来我的身体里，歌德的成分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来得多上不少。但是，最重要的事情却偏偏没有。无法创造故事——《作家》这个成分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我，真的能够只靠著模仿来完成魔术吗？有一种搞错了什么的感觉。在看不见光芒、一片漆黑的夜路上一直朝著错误的方向前进，我有这种可怕的预感。

「……说不定，有什么搞错了。」

隔壁座位的路突然吐出的话语，与我的想法重叠了。我吓了一跳，缰绳也从手上滑落。

「……是指什么？」

「只是说有什么而已。我不清楚。就是有那种感觉。我不想失去奈涅特，因为是重要的朋友。不过，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在两人都抱持著相同悬念的情况下，我无法回应。我用鞭子轻轻地打了马儿的屁股来加速。压著雪的车轮发出了噪音。雪粒不停刺著脸颊。刚点起火的街灯在白雪形成的薄膜另外一侧，一盏接一盏地从我们眼前流逝而去。寒冷与黑暗都在增加。

＊

因为雪的关系而无法使用平常的道路，由于绕远路，等我们抵达时已经是半夜了。我将马车停在葡萄田前，把冻僵的手指从缰绳上拿开。路最后还是受不了寒冷而进到马车里面去了。

我从座位上跳下，在提灯那微弱的光芒下，替马儿们将身上的雪给拍掉。身体感觉到一股好像有铅流入骨头里一样的疲劳。马大概也累了吧。

「呜呜呜、好像差点就要冻死了……」路一边用好像要哭出来的声音说著，一边从帐篷里走出来。

隐蔽家前面早已经停了两辆蓬马车。

「——已经确认地图了吗？一间房子两人一组，有养马的人家也很多，要确实让他们避难。」

玄关大门对面传来的声音，是年轻男子的沙哑嗓音。

「了解！」「会彻彻底底完成！」「斗魂——」

随著声势浩大的回应，门扉敞开，巨大身体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玄关前面的庭院。人手一盏提灯，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可怕。是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的那群大猩猩们。最后出来的人，是整齐地穿著皮制大衣的卡尔。腰上挂著那把有著宛如灾难般雕刻的魔枪。

「喔？路老师？这不是路老师吗！」

「博士也在！辛苦了！」「辛苦了！」

注意到我们，团员们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博士也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吗？」「这下我们无敌啦！」「就算拿破仑变成五十个也不会输！」

「够了，快散开去做各自的事，你们这群家伙。在明天的日落前，尽可能闪远点。」

卡尔用不安的声音说。

「明白了！」「博士、路老师，代理师傅就拜托了！」「我们也去展现男子气概！」

巨汉们各自问候著并低下头，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白雪缓缓降下的深夜之中。我跟路都还不清楚状况，只能彼此互看，再偷偷看著卡尔的脸。

「果然还是来了吗？」卡尔瞪著我们，有些恨恨地说道。「所以你们有什么事？」

「要把奈涅特小姐从那里救出来。」

我用冻僵的声音回答。卡尔大概花了十秒来回看著我与路。他没有问我们要怎么做还真是帮大忙了。毕竟现在的作法也没有自信，只是觉得应该没有搞错而走到这一步而已。

「别碍我的事。妨碍到我就揍你。」

丢下这句话，卡尔回到屋内，我与路跟随其后，进入玄关。

「那群大家伙是来做什么的？」

路拍打著帽子上的雪，一边问卡尔。

「去协助这附近的居民避难。虽然我打算自己一人过来，但那群白痴很烦人。因为没办法才给他们点事情做的。」

路用有些复杂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著卡尔腰上的枪。

「……一个人……你打算杀了拿破仑吗？」

「不管几次我都会这样回答。你有什么怨言吗？」

路哀伤地摇了摇头回答。

「没有。我只是一介音乐家。我没有可以交给复仇者的话语。玛莉亚，我没有对你的生存方式或者是死法抱有怨言的理由。」

听起来简直就像不是对卡尔、而是对我说的一段话。为什么呢？要是我的话就应该可以说些什么、是这意思吗？快住手。我现在什么都不是。魔术能不能顺利完成都不清楚。戏曲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日文也不晓得为何一直在不停忘记。这样的我可以对卡尔说什么？不可能用那种天真的伦理观念要他停止复仇。那种话语，只会哪里都传达不到，就这样在喉咙的深处溃烂、落入肺中、甚至让心脏腐烂而已吧。

我背对两人，再次走向下著雪的庭院，从马车的后方拿下道具。

总之现在该注意的，是奈涅特小姐的事。

地下室杂乱的惨状与那天看见的一样。钢琴线与木材散落的石地板上，已经累积了不少的灰尘。墙壁旁排列的、五脏六腑都散出来的钢琴看上去十分疼痛。

路走向在地下室角落的空中漂浮的玻璃管，就好像整个人冻结了般地站在那。她的背影，一直看著总觉得会愈来愈渺小，我敲了敲自己的膝盖，重新把意识集中到作业上。把道具运下来之后，还得把地板上的垃圾往旁边扫，清出空间来。

「路，帮我一下。」

我对穿著大衣的背影说。过了都可以叹气两次的时间后，她才缓缓转过来。害我有种时间的流动变得奇怪了的感觉。

「嗯。」

微弱的、甚至不成话语的回应。

「帮我忙。要画一个圆才行。」

我说著，一边感觉到路所怀抱的疼痛一点一点地传达给我。

她当然也很后悔。因为自己的委托而让奈涅特小姐落入恶魔的手中，她为此而自责。无论嘴巴上用怎样的口气掩饰，只有心是无法伪装的。

不过啊，路。如果站在那里一直看著奈涅特小结冻结的容貌，疼痛只会变多而已。所以现在必须展开行动。就算只是遗忘一下子也好。

我让她拿著线的另外一头，代替指南针，在地板上用红色的粉笔画了两个圆。接著是内接的正三角形，还有希腊文字。

听见粉笔在地上刮擦的声音，就感觉真像笨蛋。居然在画魔法圆。我到底在干什么。待在这里所感受到的那股违和感又再次开始蠢动起来。

画完魔法圆后，我把猴子的头骨排好，点起火来煮沸锅。路因为骨头阴森的感觉与锅内恶心的味道而皱起脸，又躲到了玻璃管所在的角落。

记忆大致上变得很清楚了。在魏玛的自家石室中，歌德也是这样准备魔术的。创造出名为魔女之厨的空间，站在药汤的味道之中咏唱咒文。这段现在也可以清楚地想起来。

要是继续照这样追溯记忆的话，能不能想起一些歌德所构思的『浮士德』呢？没错，不只是『维特』而已，再阅读更多的其他作品，一点一点想起自己还是歌德时的事情。居然觉得那不是自己写的书，这不是个无聊的主观问题吗？总之把『浮士德』写出来这件事情很重要对吧？

——不对喔。

对回荡在屋内的某人的声音，我缩了一下，开始环视四周。

声音的来源，是我的身体里。头盖骨的内侧。……是歌德吗？喂，在那之后就完全消失了，现在才出现啊。不对是指什么，什么意思？

没有我想要的答案。

可恶，喂，约翰．沃尔冯刚！要是在我的身体里还残留著你的话，我叫你的时候就老实出来啊！都是因为你留下了一堆奇怪的谜题还做了一堆不必要的事情，我才会老是四处奔波寻找解决方法啊！

我无数次用拳头敲打著自己的后脑杓与胸口。因为已经听不见声音，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听见刚才那句话。

「……YUKI，怎么了？」

不安的声音唤回我。

路用双手捧著玻璃管，就这样看向我这里。

「啊、啊啊、嗯。没事。只是在想顺序所以发愣了一下。」

我边打马虎眼，摇了摇头想把声音的事情拋到脑后。说不定只是错觉。再说也没时间了。非得成功不可。总之现在要先进行眼前的作业。

我跪在地上，在魔法圆的另外一次凝视著赤褐色的小小头骨。反覆进行了三次深呼吸，我一句接著一句，将想到的咒文念出口。

汝得领悟！

由一作十，

二任其去，

随即得三，

你则富足。

将四失去！

由五与六——女巫如是说——而得七与八，

如此完成了、而九即是一，而十是零号。

这是女巫的九九！

咏唱结束后，有一阵子什么反应都没有。可以听见的只有锅子底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路用好像想说什么表情四处看来看去。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出来也没关系。」

我一这么说，路就有些迷茫地开口。

「那是什么，刚才你念的那些好像笨蛋一样的东西。」

「这么老实地说出来还真是谢谢……」其实我自己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魔术就是这种东西吗？虽然刚才一直忍耐著在看，但是你这完全就是在骗小孩吗！给我认真点作呀，再说——」

就在路生气地朝我走来，通过魔法圆另一端的时候。一阵卡塔卡塔卡塔卡塔卡塔的乾枯声音突然响起，路发出「咦呜？」的叫声并跳了起来。（神奇吐槽：大概就是像爱莉丝被吓到那个样……脑补一下岸田的人设其实这动作挺可爱的。）

是猴子的头骨。明明就不是会动的东西，小幅度颤抖的牙齿却在石头地面发出声响。虚空的眼窝竟然放出了光芒。路整张脸都青了，躲到我的后面，十分害怕地看著头骨们的合唱。

「那、那、那是什么！」

开始了吗？魔术发动了吗？我倾听著骨头们的噪音。好像正在逐渐变成什么话语。

——这就是世界、

——繁荣、接著衰败、不停循环、

——宛如玻璃般鸣叫、最终崩坏……

声音包围了整个地下室，渗透到墙壁、地板与天花板里。就好像某种无机物所歌唱出的声音一般。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视野的角落可以看见星星开始闪烁。甚至霎时间忘记了寒冷，脚下燃起火焰，空气的粒子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沸腾。

回过神来，才注意到魔法圆的对岸隐约可以瞧见黑色的人影。是梅菲。她看著猴子的头骨，不停地发笑。在魔法圆上垂下的黑色长发，就好像因为地面发出了蒸气而让其在空中飘浮著。

「十分精采呢，YUKI大人。」

梅菲用笑声说。

「虽然没有文采，但是凭藉著诗才就能够让时间扭曲……真不愧是我的主人。」

我屏著慌乱的呼吸，瞪了梅菲。

「应该不是打算来妨碍我们的吧？」

我与路接下来就要去夺回被梅菲拿走的奈涅特小姐。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也就是说。

「并不会。」梅菲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看看而已。YUKI大人的欲望、还有路德维嘉大人的热情，转变为力量的时候。」

路踏出充满不确定感的脚步走向魔法圆，靠近了浮在黑暗虚空中的真空管。抬起头来看著那侧脸。

「……奈涅特！」

路小声地喊道。我也能看到。小小的玻璃管对面，应该静止了的奈涅特小姐的像，不知从什么之后开始居然发生了变化。她现在将脸朝向我们。一点一滴地，融解的时间开始移动了。

「啊啊，时间接上了呢。真是美妙。」

梅菲兴致高昂地说。我想起了自己身体被湿滑的空气所包住的感觉，想起了被拉入时空隧道的那一刻，身体不禁颤抖。

不过此时，路失去力量，跪在地上。

「路？」

我赶紧跑过去。她整个人摊在地上，抬头望著浮在头上的真空管。从她痉挛的嘴唇所发出那不成形的话语，彼此推撞后落下，就这样消失了。

终于，有一句话传入了我的耳朵。

「……在笑。」

我蹲到路的身旁，看著她的脸。鸢色的瞳孔还是持续盯著真空管。在笑？

我抬头看。

薄薄的玻璃管的对面，是有著淡淡色彩的停滞时空。以及些微面向我们的奈涅特小姐的侧脸。她在笑。确实在笑。那是无论寒冷、骨头的话语声、有著药味的蒸气、一堆灰尘的黑暗，全部都可以一次打散的笑容。

「……奈涅特、在笑。」

路茫然地嗫语。

「那是当然的。」梅菲的声音听来好遥远。就好像是在头上远方的水面一样。「我所想要的，是充满了绝顶幸福与愉悦的灵魂。」

恶魔的声音渗进了皮肤。因为绝顶般的幸福而冻结的灵魂，路就这样抬头仰望著。奈涅特小姐的额头上流著汗水，拿著设计图与工具，一边擦拭著脸上的油污，在笑著。她是幸福的。在那持续停滞的时间之中。

我的魔术，现在将会停止那份永远的幸福。

手腕感到一阵疼痛。路用力地抓著我双腕。

「——我、搞错了。不管是什么。」

路用疼痛的声音说。我看向她好像无数泡沫都被打散的脸庞。

「说要帮助奈涅特什么的。说因为找不到正确答案而要取消依赖什么的。我全部都搞错了。这是何等的愚昧，真想骂死自己！」

「路？你在说什么——」

她将我推开，相当痛苦的蹲下身去，吐露著话语。

「正确答案算什么！那首奏鸣曲应该存在的型态，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为什么我会不明白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要为了那种无聊的幻象去委托人！我到底是谁？难道我忘了吗？因为天空被云朵遮住而去向其他人寻求到路吗！明明、必须要自己蹬著枝叶、不停拍著翅膀去寻找才对的！」

路四处乱扑。她踢散用粉笔所画的魔法圆、点起火的锅子、还有猴子的骨头，走近了墙壁旁的钢琴。狂暴地按著键盘，翻弄著已经四绽的钢琴线。从地上四散的工具中拿起调音锤，开始调整弦的音程。

「路，你在做什么。」

我走向她的背后询问她。结果路推开我的身体，全心专注在钢琴上。

「这不是看就知道了吗，我要弹钢琴。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

「可、可是，全部都坏了。」

「发音的地方都还在，只要有三台钢琴的话音域就足够了。」

我终于知道路在做什么了。她是为了让三台钢琴的键盘都能在手所能触及的范围内而四处移动。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不行啦。」

「就算不行也要行，时间已经快要歪曲、与过去连结起来了吧？声音会传达给奈涅特对吧？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就算翅膀断了也要飞给她看！」

路的话语有如从地表喷涌而出的熔岩，灼伤了我。我只能屏住气息，向后退去而已。被拉在一起的钢琴所发出的噪音，不知不觉中与远方传来的撞击音重叠。接著是很明显的地面晃动，路小声地发出悲鸣后差点摔倒。我慌张地撑住她小小的身躯。

之后可以听见的，是从头上的彼方传来的爆裂声，与炮击声的融合。皮肤因为战栗而起了鸡皮疙瘩。

战斗开始了。拿破仑已经来了。日期已经改变了吗？路的呼吸慌乱，推开我后又再度开始钢琴的调整。我只能来回看著通往一楼的楼梯与路的背影。

我在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将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虽然不晓得路究竟打算做什么，但没有我能做到的事。再说拿破仑——不，虽然他恐怕也什么都办不到。总之要先去看看上面的情况。

爬上楼梯的时候，我还在不时看著路。她注意到了什么？说不定一切都搞错了。没有正确答案这种东西。她的话语在我的肋骨间来回穿刺，疼痛不停流入心脏。

……搞错了？是指什么？也许全部都搞错了？皮肤的底下窜起违和感，几乎要引起疼痛般地来回。我也是这样吗？说不定搞错了什么？

一楼一片黑暗，看不见卡尔的身影。楼梯的上面可以隐约看见光芒，我往上跑去，看见了坐在窗沿的卡尔。满是雪的强风吹入屋内。炮击声又有两三声响起，让窗外的夜空一瞬间明亮起来。那时我看见了，浮在云朵之间的影子。

「来了。法国的飞行船。」

卡尔拿下望远镜，瞪著空中说道。

「飞行船？在这种下雪的日子开出来？」而且还是深夜。

「因为法国的飞行船很优秀啊，奥地利的船对这种天候恐怕就不行了。虽然准备好了一些高射炮，不过地面上也有战车队过来。究竟可以撑多久呢。」

在相当近的地点发出了爆炸声。大地的震动都能传过来。从窗边下来的卡尔手边往外看去，就能看见对面的两个山丘燃起了火焰。军用锣激烈地鸣打著。我从卡尔手上拿走望远镜来看。切开了暗夜的光之尾巴又再次冲击山丘，与轰炸声一同引起爆炎。甚至能看见粉碎的炮身与车轮将士兵们卷入的画面。

是巡航导弹。法军的技术到底进步到什么程度了？这样下去只会单方面挨揍的。不，不只这样。使用飞行船的意思就是没有可以阻止他们接近的手段，只要来到上空后让拿破仑降落，一切就结束了。

不过此时，卡尔用不吉的声音小声说道。

「浮士德，去给我躲起来别碍事。接下来是我的战斗。」

「……咦？」

卡尔拿出腰上的枪。用手指摸了摸上头的雕刻，笑了。

「拿破仑，你的误算就是小看了《魔弹》的射程距离。哈！打了波莉娜三发让她再也无法讲话看来还是有价值的。」

朝著夜空伸出的那只手前方，从枪口到枪身的雕刻发出了奇怪的脉动。卡尔开始从口中念出咒文。

「——戴鸢的右眼球、与大山猫的左眼球！（Das rechte Auge eines Wiedehopfs、Das linke eines Luchses！）」

枪发出咆哮。我因为冲击而被弹了出去。背部撞上了楼梯的扶把。可以看见被射出的魔弹在黑暗的天空中闪耀著光芒向前奔去。光之轨迹在夜空描绘出复杂的图形，就在我我以为那被黑暗给吸收进去而消失的下一个瞬间，真空中发出了宛如太阳一样的暴发。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一直散发出气势惊人的轰炸。

船头打头阵的其中一艘，从船尾喷出了火焰。被吐出的物体后方也能清楚看见一道黑烟。细长的船体被挤压，开始膨胀。

开始膨胀？不，不对。是在靠近这里。被魔弹贯穿引擎的船只，正在一边吐著火焰与烟雾一边降落。从远处可以断断续续听见奥地利军的欢呼声。锣的节奏高昂起来。我缩了一下。胃袋好像要翻过来一样。船只还没失去推动力。还在朝著这里——这样下去会撞上屋子！

那宛如火球般巨大化的飞行船填满了夜空，遮住了从窗户所能看见的所有风景，在我的头上发出破碎与爆裂声后就这样通过。窗边火炎的颜色已经消失，雷鸣般的爆炸声也逐渐远去，在我的背后炸裂开来。激烈的摇晃朝整栋建筑袭来。我慌忙跑向楼梯，抓著扶把稳住自己。柱子与墙壁都发出了悲鸣。

坠落了。要是再差一点的话，就会完全撞上这个家了。光是想著可能会变成这样，心脏就好像要从肋骨之间蹦出来。

影子穿过我的手边，往一楼冲下去。是卡尔。手上拿著的枪拖著光与烟雾的尾巴扬长而去。玄关的大门将他的身影给遮住了。

我回过神来，跟在他后面跑下阶梯。走到一楼的地面上，突然想起了还在地下室的路。不，应该没事吧，就只是摇了一下。比起这个，不先确认外面的状况可不行。

我推开大门来到外面，接著，好像要将耳朵切开的寒风往我袭来。臭味混杂在风中。

黑暗的对面，在隔著数片葡萄田的地方，有一个从底到头都被火炎包覆、巨大的影子屹立著。是飞行船。船首朝下宛如林木一般竖起地坠落了。下方的树木都被火焰卷了进去。描绘著大三色旗的船身开始扭曲。

不知何时开始，雪停了。大概雪云被地面上的火给蒸发了。因为这样，大气中的寒冷反而有了一股刺刺的感觉。穿越天空的锣的连打与炮击声，一直都在清晰地刺激著耳朵。

跑到葡萄田边的卡尔怒视著飞行船，举起枪的左手无数次抚摸著枪身。纤细的雕刻又彷佛有了生命般发出脉动。

从那传来、听来让人感到疼痛的噪音开始变大声。被火炎包覆的船体看起来好像变大了，还在加速。它倒了！

卡尔用枪与手腕遮住脸。我也将手交叉在脸前遮挡爆风。巨大的船体发出了致命的噪音而崩毁，将雪、火炎与黑烟卷起并打击大地。火花、热风与地震应该在那瞬间传来，我缩起身体。

不过，冲击的瞬间却没有来。

因为完全倒下的攻击而压毁的船只，被雪覆盖著而以与地面间还有些距离的角度停止了。

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

卡尔拿下双手，站在田亩间看著黑暗。我跟到他的身后屏起气息，凝视著同一个方向。

飞行船稍微浮起来一点。船首的正下方有人影。

人影——居然是站著的。

用一只手支撑著船。宛如鲸鱼的巨体，居然只凭一人之力就举了起来。战栗传遍全身上下。那个人将举起的手挥了一下。满是火焰的飞行船发出比刚才还要多上好几倍的噪音翻滚，将树林压扁后，这次终于落地了。

飘舞而上的雪花、呛鼻的烟、还有强烈的火焰，那个人影背对这一切朝我们走来。凌乱的钢色头发在风中飞舞。肩膀上的三色旗在火焰照耀下飘扬。

拿破仑．波拿巴。

魔王。之前他在演奏会的那个夜晚所让我看见的软弱，这份记忆在我看到眼前这凛冽燃烧著的光景后就烟消云散了。

我可以感觉到卡尔的背在颤抖。

「……啊，说的也是。你这家伙才不可能这样就死掉吧。」

右手握著的枪，丝毫不差地对准了影子。感觉到憎恶化为热度的我只能屏住呼吸。

从他口中流出的咒文，因为一阵突然吹起的风而没有听见。从枪口吐出的强烈光芒灼烧著我的眼睛，我不做多余思考地用手遮起眼来。从手指的缝隙之间，确实可以看见。被射出的耀眼魔弹击穿了黑暗，贯穿了拿破仑的胸口。

但是——魔人，并没有倒下。他的身体甚至没有半点摇晃，也没有停下脚步。明明可以清楚看见三色旗的白色已经被染上了红色。

从卡尔口中说出的话，混杂了歪曲的诅咒，无法将其作为言语来厅。就像是野兽的低嚎。不过魔力又再次变强，流入了他手上握著的枪，从枪口前喷射而出。我被强光逼迫，向后退去。

拿破仑的半身再次被光吞噬。

肩膀上开始绽血。已经焦掉的三色旗边缘、被切开的军服肩章、焦黑的头发，都在风中散去。

「……啊……」

卡尔的声音枯了下来。枪从原本紧握的右手手中滑落。

拿破仑还站著。即使右手与侧腹都染上了血。

闪烁著赤铜色的魔王的眼睛，看著魔弹的射手。

「这样就结束了吗？」

拿破仑混杂著血的嗫语，明明就隔了一段距离，却清楚地刺入耳朵。卡尔的膝盖开始发抖。

「既然如此，就消失吧。你不是可以杀了我的人。」

明明是对著卡尔说的话，却贯穿了他的身体，刺入我的胸口。膝盖好像要不禁跪了下去。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跑出来，这种寒冷的疑问刮擦著我的背骨。明明只要躲在路的旁边发抖就好了。现在快点躲进房子！赶快卷起尾巴逃走、难道我想死吗！我好几次对自己喊著，但彷佛冻结的膝盖却完全没有移动。

「才没有结束。」

扼杀了自己颤抖的卡尔吐出这么一句话。左手又再次碰触枪身。表面的纹路令人不安地开始脉动。应该已经结束了。已经射了六发了吧？那个留著枪里的最后一发不一样。不是要拿来成为你的道具的。是萨米埃尔，那个混帐恶魔为了打穿并嘲笑你，再从那个空洞取出灵魂而准备的。

不过卡尔跨越田间，向前走去。我这下明白了。他的复仇心究竟找到了怎样的答案。

就算弹丸会因为谁的意志而决定要射往哪里——

最后也还是，得从枪口射出。

「让我来直接帮你开个洞。」

卡尔嗫嚅道，踩著雪向前走去。不行，就算射出第七发之后拿破仑不晓得会怎样都还是结束了，不阻止他不行。

阻止……？

我在想什么白痴的事情。就算我过去了也做不到任何事情。再说难道我忘了拿破仑的话吗？不是歌德的我已经没办法遵照命运，所以他会杀了我。会被杀啊。会死啊。颤抖传到了颈部。赶快回到地下室抱著路逃走。在卡尔争取时间的时候。

将卡尔当成诱饵。放弃卡尔。

从喉咙窜出的吐息零散一地。我的内心中恐惧与热度正在互相争执，彼此摩擦而发出杂音。

要对那个人见死不救什么的——才做不到。

我用指甲往自己的膝盖使力并奋力站起，用脚踢开雪。

「卡尔——」

此时，惊人的沉重从我的正后方击中了我，堵住了我的话语，我就这样倒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甚至吃到了一些有土污的雪。什么都搞不清楚，激烈的头痛在脑袋里流窜，视野的角落可以看见绿色的火焰。

「……才不会让你阻止老朽可爱的卡——————尔呢。」

好像混入了石灰一样，听来令人不快的声音落到耳旁。全身的毛都开始骚动起来。抬头往上就能看见以焦黑的夜空为背景，用鸟的尾羽当成发饰、看上去很下流的土气笑容。

「咿嘻嘻嘻嘻！真惨啊浮士德！」

萨米埃尔。可恶，偏偏在这种最高的时候——死恶魔！

「……唔……咕」

因为太过疼痛而从喉咙发出哀嚎。

「你只需要在这看著老朽宝贝的卡尔在完成复仇前都还抱著期望，最后伏倒在地、在污辱之中被冻结的模样就行了。」

萨米埃尔让火焰的羽毛骚动起来笑著。我将意识从疼痛上拿开，而是看著卡尔跑去的方向。他的背影，渐渐走向被土覆盖的雪白与被火焰烤得焦黑的黑夜这两者形成的接线。

「浮士德。如果你也是与恶魔相关的人，可别因一时简单的情感而露出自己的丑陋面。」

萨米埃尔笑道。

「为何要考虑著阻止卡尔？当然是因为美丽的灵魂被绝望给削著，发出悲鸣的那瞬间，才是我们恶魔的喜悦啊！」

在他的爆笑之中，我咬著牙。简单的情感？为什么要阻止卡尔？这种事情，就算是我——

萨米埃尔的脚踩著我的头，我深深地沉到了湿软的土里。

这时——我听见音乐。

是钢琴的声音。

从地底传来无数的冰粒，化作泡沫般的钢琴声。确实可以听见。一个接一个穿过土块的和声，溶化后形成的水流替换成八度音的旋律，染上了大地。

这首是——《热情》。

彷佛要寻找水脉深度般的降Ａ大调第二主题。

是路所演奏的钢琴。不会有错。受伤了的、只有三只翅膀的鸟儿们将断翼聚集在路的身边所演奏，断断续续的音。由坏掉的共鸣板、断开的琴弦，以及有著裂痕的琴键所编织而出的悲哀声音。不过我打从心底知道，这是我至今为止听过的哪首《热情》。

没有其他的理由。

我微微动起左手抓住地面，抬起头来，将视线凝聚在黑暗之中。野兽的咆哮与路的钢琴重叠，撞击了在远方的复仇著与魔王的身影。我用不成声的声音喊叫著他的名字。因为他是卡尔．玛丽亚．范．韦伯。不需要其他的理由。我曾经听过的序曲，女孩子们的歌、猎人们的合唱、都骚动著我的憧憬。而且你——好像要将音乐给燃烧般地爱著音乐，悄悄地爱著人们的你，将会不让那样的音乐诞生、放著仰慕你的人们不管、在我的眼前往地狱走去。

可以阻止的是我。

我——不想失去你。

「没用！没用哦！咿嘻嘻嘻嘻嘻」

萨米埃尔的声音响起。

「看哪浮士德，只要蹲在这里看著就好了，看著老朽可爱的卡尔的最后！你这种只要那只黑犬不在便什么也做不到的虫子，就尽管流著眼泪来取悦老朽吧！」

我看著。在黑暗的彼方，拿破仑的右手以闪电般速度挥出，贯穿了卡尔的侧腹，血液四散，卡尔原本打算指著拿破仑三色旗伤口的枪被拿破仑的左手弹开、被闪躲过去，徒劳地指向了夜空——

然后第七发的、最后的子弹，被射了出来。

「——成了！成了！成了！」

萨米埃尔的声音高亢地歪曲。光之子弹以繁星为目标，高高地朝著天上射去。

「第七发！是老朽的！最后的魔弹！来吧，轨道快弯曲吧，贯穿吧，将老朽可爱的卡尔的喉咙给贯穿！浮士德，只要啃噬著自己的无能与这意外的幸运看著就行了，这可是最精采的事啊！」

萨米埃尔的嘲笑与无力感共同从我的耳朵与嘴唇流入我的意识中。在恶魔的脚下，我翻转身体呈仰躺，看著子弹的光在高空之中描绘著弧状。被弯曲的魔弹所瞄准的前方，卡尔全身是血地与拿破仑扭打著。他抱著侧腹被贯穿的魔人锁住他的行动。抬头看向天空的猎人用眼睛在黑暗中寻找魔弹的去处。我尝到了脏腑彷佛被冻结的感觉。那个人早已经想到了事情会变成这样。第七发的魔弹会打到自己吧——即使如此，也要完成复仇

魔弹开始撕裂夜空朝下射去。为了将射手与拿破仑一起贯穿。

「卡尔、卡尔、卡——————尔！你真是美丽，水银般的强韧与绝不曲折的精神，澄澈的灵魂，要变成老朽的、永远变成老朽的东西！」

恶魔充满愉悦的声音将热度从我这里连根拔起。除了看著以外什么都做不到了吗。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吗。手指白费力气地在空中抓著。

但是这时——

时间冻结了。

萨米埃尔维持著将要发出充满精神的笑声，张开了口的样子固定了。飞舞而上的雪就好像镶嵌在空中。满身是血的两人头上的远处，静止的魔弹就像伯利恒星一样。

无论何处都十分澄澈的宁静之中，只有钢琴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这并不是受伤的鸟儿们在悲歌。

这是什么声音呢？琶音的互相撞击、颤音与八度音的问答、以强音敲打的激烈上升和声，无论哪一个都点缀了夜晚的漆黑、最后渗透进夜幕之中消失。我倾听著音与音之间那摇晃的歪曲与噪音的律动。

啊啊，这个是——

电子琴啊。

路的手指所编织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毫不保留地透过磁与电的变换而增幅，再次化作乐音并解放到大气之中。就好像在黎明时刻绽放的树冰之花一般。这与至今为止所听过的每台电子琴都不同，是更加锐利、纤细、斑斓的声响。被脆弱地打碎，散成数千的细小结晶，继续闪烁著残存的光芒。在我所知的技术历史之中，并没有可以做到这种音的技术。不管是芬达、乌利查、山叶都没能做到的声音。（神奇注：Fender，1940年代起家的乐器制作公司。Wurlitzer，似乎是电子琴起步时，发展电子琴的一间公司。山叶，YAMAHA，诸君都懂的。）

是谁做出这个的？

当然我很清楚。好像要被欢喜的心情给冻结起来的灵魂十分确信。是奈涅特．修莱亚。她完成了。魔术将过去连结起来，路演奏的《热情》传给了停滞之前的她，深深地打了进去，那个瞬间改变了历史。奈涅特小姐创造了路所追求的钢琴—在遥远的过去——被这样替换的时间的潮流改变了现在。在路的手中，受伤的鸟儿们重生了。现在响起的这确实存在的声音，是现实。

不过，是为什么？不完全的、落了许多碎片的路的《热情》，为什么会将奈涅特小姐带向这种音色？路所想的正确答案什么的，《热情》应该拥有的形状什么的，明明不可能用那三台已经不堪入目的钢琴来完全表现才对。

但我却微微想起记忆里路曾经说过的话。

正解什么的——应该存在的型态什么的，这些都不可能存在。

只是凭著各自的欲望，还有被引导而成形的激情，那拨弄了某人无法被满足的心意，而在那份乾渴里住入盐水。灼烧般的憧憬又更进一步燃起了欲望。

是憧憬。

因欢喜而让心有所感触，但无法被满足的人们，身上却烙印著憧憬。

因为那份美丽无法让他们感到满足，要是其他的人也无法满足自己，我们就会拿起笔，将白纸摊在眼前，用自己的手来写出。就像祖父曾经教过我的一样。只要有憧憬就能创造时代。

「啊啊……」

带著热度的声音从我的唇间漏出。与飞散的雪花一同飘落。时间又开始再度溶解。因为我还没被满足。约翰．沃尔夫刚，我终于知道了。我确实搞错了许多东西。想从你所描绘的记忆中找出如你所想的物语并照其写出来，这完全是大错特错。

现在的话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维特』是你为了我而写的故事。所有的读者能够接受是因为那是由你所写的。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被满足，更渴望著往后的东西。那就是我魔力的真相。

时间开始移动了。身体被压倒在地面所感到的雪的寒冷又再度回来。毫不中断敲打著的军锣、爆炸声与战斗的声音，玷污了路的钢琴声。抓入我胸口造成这种疼痛的是萨米埃尔的脚。被绿色的火焰包围的恶魔，更加用力地踩著我，我看向空中，当作发饰的羽毛又立了起来。

「——来吧，坠落吧！第七发的魔弹，将卡尔的希望与生命一同击穿！将其体无完肤地打碎吧！」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压在身体下的右手抽出来。扭著身体变成仰躺，用右手往萨米埃尔的胸口打去。

「伊嘻嘻！怎么了浮士德，事到如今你还想做什么！就老老实实地——」

我可以做到什么？

什么都能做到。

就如同你所称呼我的那个名字。

我是浮士德——饮尽了万千世界一切的魔术师。

魔力流入全身，化作奔流聚集在右手的前方。萨米埃尔的脸僵了起来。我手中的光芒开始涌起，化为漩涡固定。我握住枪把，拉开击槌，将手指放到扳机上。

在掌中显现的——用淡红色的线装饰的小手枪——毫无疑问，就是由我的欲望而实体化的故事。夏洛特拍了拍灰尘，交给维特的那把手枪。

我轻扣扳机，枪声甚至像针折断一般，毫无声响。

萨米埃尔的脸些微扭曲，用手摸了摸子弹所射入的胸膛，视线回到我身上。嘲讽的笑声混入了一些焦急。

「……这是，什么」

我将力道使在踩在我胸口的脚上。甚至连咳嗽都做不到。身体沉入烂泥之中。

「别笑死人了！那种玩具般的无聊东西能够对老朽做什么！愚蠢、太愚蠢了浮士德！兴致都削减了，在得到卡尔前先杀了你——」

萨米埃尔的话语只说到一半。

他注意到胸口的内侧开始发出一股蠢动的违和感。郑在磨擦著被射中的胸口一带。没有伤口。那是当然。因为我瞄准的并不是身体。

「……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染上农农土色的脸开始歪曲，萨米埃尔俯视著我问道。

「只是用摸的是不会明白的。我在你的心上开洞了。」

「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玩笑。会死的是你，萨米埃尔。」

「别说傻话了小鬼，像你这种人也想杀了恶魔吗」

「不是我杀的。」

我用与正常呼吸般没两样的声音回答。可以感受到手上的枪在消失。

「是你杀了自己。」

「——什……」

淡红色的线从枪上脱落，缠在我的手指上。我想起了梅菲曾经说过的话。由纯粹的欲望所构成的恶魔，无法经由他人的意志被杀害。既然如此。

「《维特》的子弹就在刚才打穿你的心了。让你只能够将杀意对著自己。」

恶魔的眼睛好像要裂开似地张大，喉结上下起伏扭动，不停发出哀嚎声。

没错萨米埃尔，如你所说的只是个无聊的玩具。没办法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因为维特就只有那种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走出一步的微小力量。

但是——

我与恶魔同时仰望夜空。可以看见青白色的光芒在空中歪曲了轨道。

现在你的心，将会杀死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萨米埃尔两眼充血地嚎叫。青白色的光之尾巴切开夜空落了下来。我视野的上半部被青白色的光遮住。因为光压而被往后推，倒在都是雪的大地上，即使如此我也看到了。化作闪光之枪的魔弹贯穿了萨米埃尔的喉咙。深绿色与黄金的火焰随著血而爆裂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惨而恶心、走向末路的恶魔化作异形的血潮洒在雪地上。火焰在舞蹈著、蠢动著，将腐臭的酒味卷入漩涡中。带著绿色光芒的羽毛落在地面与我的背上，留下了毒辣的热后蒸发消失。

我趴在融解的雪地上，拼死忍住胃袋里那股想吐的感觉。从耳朵、眼睛以及喉咙，体温彷佛都在向外流出。代表魔力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背后那股寒气。

死了。

萨米埃尔——死了。

心脏的声音在耳中引起反响，变成了如同定音鼓敲打般的头痛。

死了。可以感觉到。拥有著惊人重力的欲望集合体在我眼前逐渐消失。一边卷入周围的热，朝向虚无被压毁。

打算撑起上半身的时候，才发现手腕失去力量。碰触到肌肤的雪、土、还有空气都在吸收著生命。我用伸出的右手抓住地面。不行。不能闭上眼。会被拉走的。

勉强将我抓住的，是耳朵贴在地面上所听见的钢琴。还在演奏著，路的《热情》。

这是何等讽刺啊，我想著。

无论是至今所听过的哪一首《热情》，与现在这个相比就如同生了锈的八音盒一样。路所演奏的乐段一句接一句直接通往我的心脏，化成甘美的麻药溶在血液中，在身体里奔走，让我麻痹。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将身体交给这至高的幸福。因为我没有被满足。所以只能抱住这微小的生命。

ZU、ZU，某个东西被拉动的声音唤回我的知觉。我抬起头来就感受到颈部的疼痛，而皱起脸。终于想起了自己倒在地上的事情。（神奇注：原文就是ず，真心不懂怎么翻译）

我站起身，回过头看，就在眼前有著巨大的影子。我吸了一口气向后退去。一往上看，就看见了没有光芒的两眼。

拿破仑停下脚步向下看著我。徽章与肩膀上的三色旗现在黑红色的血染成一片。因为燃烧的飞行船在后，看不清楚胸口上的伤口。右手抱著的是失去了力气的卡尔。脸被蓬乱的白金色头发遮住而看不见。甚至连活的死的都不清楚。我在冻僵的指间拼命寻找剩余的魔力。但却找不到。已经消失了。拿破仑的杀气好像就要将我压倒一样。

但是，不能移开视线。因为路在。而且，就算魔力已经一点不剩地散去，我还有话语。

「……已经，迟了喔。」

我只能用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细小声音说。忍耐著喉咙的激烈疼痛。

「可以听见了，钢琴的声音。」

拿破仑眯起眼，我用祈祷的心情寻找接下去的话语。

「路已经改写了奈涅特小姐的过去。这样可以理解吗？可以打倒你的电子技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开发出来了。奈涅特小姐的钢琴会在维也纳中扩散出去，就算现在才要拿她下手也已经迟了。」

这有一半是装腔作势。魔女之厨的魔术究竟让时间回溯多少，路的演奏在过去发生了什么作用，还有我所在的现在究竟有多少被改写。这个时候的我完全就不清楚这些事情。

我不觉得拿破仑无法看穿这些。

不过，他两眼中的杀气消失了。拿破仑将带来的卡尔的身体往我拋来。

「——哇！」

我吓了一跳伸出手，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接住，支撑著他。疼痛在身体里的骨头与筋之间传播开来。

卡尔在我的手中弯著身体，发出很痛苦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还活著。

「……歌德。我放你一条活路，只是为了让你找到可以杀了我的方法。那家伙，还有贝多芬也是。给我记好了。」

拿破仑那无表情的声音撕裂了我的脸。我抬不起头来看他。

为什么没有毁掉呢，我重新思考。他要毁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却又在等待著可以杀掉自己的人。这种令人束手无策的矛盾，为什么没有让他的心裂开崩坏呢？

是因为，他，太过坚强了吗。

我像是要保护卡尔一样抱著他，一直沉默著，最后拿破仑终于转过身去。邋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低下眼。寂静终于回到四周，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悸动终于冷静下来。

我脱掉卡尔的外套，将被血染的湿答答的衣服撕开，确认伤口的状况。没问题，没有很深。只是手刀稍微切进了肉里而已。我替他止血，用布将伤口缠起来。

锣的声音正在靠近。是奥地利军的锣声。就在拿破仑的船停下的地方。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我已经累到无法分辨现在究竟会不会冷。接下来，就等待军队到来吧。

卡尔睁开眼，很痛苦似地瞪著我。我一打算说些什么，就推开我的胸口，硬是想起身，因为疼痛而扭曲著脸，最后仰躺在满是脏污的雪地上。

「……为什么」

他细微的声音朝向黑暗的那方。

「为什么我还、活著啊」

可以听出里面混杂了一些愤怒的情绪。

「因为萨米埃尔……已经死了。」

我老实地回答。这是他应该也知道的事情。在他右手上还握著的枪，发出咻咻的声音后逐渐透明，画作金色的烟雾飘散在大气之中。

「为什么杀了他。……老给我找麻烦。」

卡尔看著上方宽广的夜空，咬著嘴唇。

低垂下来的厚雪云，不知何时已经被完全吹散。星光耀眼地令人眼睛疼痛。

「……可以听见钢琴呢。」

我给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卡尔皱起眉。我再也撑不住满是疲劳的身体，躺在他旁边的地面。音乐透过大地传达给肌肤。降Ｄ大调的神秘主题，如同浸泡在水中的雪块一样，一点接一点地分解，只留下刺人的寒冷并逐渐扩散。应该与水同化的纤细音符，却形成了旋律的轮廓。这是何等能完美操控纤细声音的钢琴。

「这就是卡尔想听的，路的Ｆ小调奏鸣曲。」

没有回应。但我还是补了一句。

「这样听就满足了吗？」

他几乎到了觉得就算死也无所谓的程度。

没有等待答案的必要。就算不问我也清楚。卡尔的左手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寻找著不在这里的键盘。就像路曾经说过的一样。被满足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光是接受就能感到满足的人，打一开始就不会自己去唱歌。只有怀抱著其他人都无法使其疗愈的渴望之人，才会朝著这片荒芜之海启航。

火烧般的铁锈味刺激著鼻子。卡尔手中的枪已经完全气化，化作赤茶色的烟雾散去。卡尔用颤抖的手指握著那残渣。紧握的拳头悲伤地颤栗著，最后终于失去力量而落入泥土中。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卡尔用空洞的眼神嗫嚅。

我拉起自己的膝盖，忍耐著背部的寒冷摇头。希望他不要说这么悲伤的事情。

不过，在那之后的事情我却没能转为话语。只能在胸口中小声说而已。

你将会写下那个。写下在你右手中消失的那个。就算被先人所留下的东西无数次震撼心灵，即使如此却也满足不了的话——真正渴望的东西如果无法由其他人给予的话，就只能够靠自己去创造。这种单纯的循环不停在历史重演。光是有著憧憬就能创造下一个时代。你会写的喔。新的歌剧，将那其他人都无法使其成形的德国歌剧，会由你写出来。写出《魔弹的射手》。

没能——化成言语。

为什么呢？至今为止，明明都能得意地说著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成形的历史，让人感到安心与不安心。

——那是因为啊……

我的身体里响起了曾经的声音。

已经可以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了。那就是我自己。

——因为那不是我的故事。

路所演奏的宁静的变奏曲，终于在湖面扩散开来，并在那不可思议的波纹中投下减七和声。接著猛烈窜高的火柱映照在湖面上。绷紧的导和声无数次地敲打著虚空，最终乐章的微快板开始疾走。

不过，就算是路也不会被满足。我很明白。她后来所写的第二十九降Ｂ大调奏鸣曲，终于超越了极限。无论是那个时候存再的任何一台钢琴、又或者是任何一位钢琴家都无法完成的曲子，她写了出来。

然后憧憬将会驱动人们。新生代的音乐家与乐器追赶著路，她要再更超前、往下一个时代、还有再下一个时代——

我偷偷看向横躺在旁的卡尔。他只是在那听著，令人头晕目眩的声部替换进来并如暴风袭卷著音域的《热情》。

我就这样看著。不说一句话。

因为，这是你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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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幕
听说卖出去的只有三台。

「赤字。这是大赤字。继续这样下去工房就要破产了……」

奈涅特小姐悲伤地哭著，拿下眼镜擦著眼睛。但是，特地跑到我的公寓来哭诉这点也让我有点困扰。

「没办法了。」

隔壁的路开口。

「毕竟所谓的新艺术就是从最初开始便不被理解的事物啊。」

「不，大概是因为价钱太高了吧……」

这是在讲奈涅特．修特莱雅所制作，那个革命性的电子琴。除了乐器本体，要是没有扩音器与扬声器的话就无法很好地发出声音，对低收入的家庭来说那是可以买一栋房子的价格了。

距离那个法军袭击的夜晚以来，已经经过两星期了。又下了好几次雪，更加感受到寒冷。透过窗户能看见的天空染上了一片鼠灰色，时间也差不多将近圣诞节，街上开始逐渐有了圣诞的感觉。

奈涅特小姐这段时间一直窝在工房进行电子琴量产化的试行错误，终于能够普遍地贩售。但是从结果来看，事前预约却只有三台。

「三台……」

奈涅特小姐沮丧地靠著墙壁。

「只是事前预约而已，才正要开始啦。不如说，光是预约就能卖掉三台呢。是谁买的？」

「有一名以匿名给了订金，就在史怀哲庭院。在那种杂草丛生的空屋，信上写说会放在庭院里……还真是个奇怪的客人。」

我与路四目相交。这不是莫札特吗？那个变态地缚灵，明明总是表现出现在已经对音乐没有兴趣的态度，却还是很快地先行预约了最新的钢琴吗？

结果那个人，死的时候是音乐家，死了之后也是音乐家。

「还有一台，是美泉宫的宫廷剧场！」

奈涅特小姐突然很有精神地挺起胸膛。

「问了一下才发现是海顿大师的推荐。真不愧是名巨匠，就算引退了也还会注意我这名维也纳第一音乐职人的作品！」

感觉购买者都是认识的人啊。

「也就是说，第三台会送到路这里吗？」

「嗯？你在说什么？才不是我的房间，是这里。」

路指了指脚下——也就是指了指我房间的地板，惊讶地睁大眼睛。

「……咦？不、等等、你说什么？我的房间？你在说什么鬼话？」

此时，我听见房间外面传来了众多的脚步声，玄关的门被粗暴地敲著。

「……呃、歌德老师！请问这里是歌德老师的家吗！」

打开门一看，站在走廊上的是在修特莱雅工房实习的那名男生。从他背后陆续出现了身穿工作服的男性。走廊上放了三个巨大的包裹物。见习生注意到奈涅特小姐后开口。

「啊，师傅，您先来了呢。是这里对吧，要搬进去啰。」

「咦、等、等、给我等等！」

我的吶喊谁也没有听见。房间立刻被电子琴、扩音器、扬声器以及简易发电机给占领了。

「真不愧是王立公寓。」奈涅特小姐感叹地说。「把钢琴器材全部放进来了居然还有空间。」

「只剩下可以睡觉的空间吧！」就算是我也生气了。「为什么要放到我房间啊！这不是路买的东西吗！」

「因为我的房间，放满了前一阵子自暴自弃买的钢琴啊。」

「给我丢掉或卖掉啊！」

「要是有很多台钢琴，要堆积乐谱跟书就很方便了，你不知道吗？」

「买个书架、然后培养整理的习惯，不是更方便五百倍吗！」

「整理你不是会帮我做吗？」

因为感觉很累，我决定不再抗争下去。

「话说回来，路德维嘉。」

奈涅特小姐突然开口道。

「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的钢琴？难道是不相信我能完成吗？」

虽然口气听起来很平稳，不过眼镜之后却是严肃的表情。

「嗯……也不是那样，只是因为房间有点寂寞而已。」

路转开视线，蒙混过去。

「路德维嘉可是天才！如果是半吊子的钢琴不如没有乐器比较好，路德维嘉如果开没有乐器的钢琴，我也可以听上八小时十小时！」

那只是纯粹的互看吧。

「可以那么精彩地演奏出不存在的音，就只有路德维嘉能办到哦。多亏你在提出委托的时候让我听见那个，我才能快速完成这钢琴。」

对于奈涅特小姐自夸的神情，路只能用复杂的眼神看著放在床前的电子琴。我也叹了一口气，坐到书桌前的椅子。

过去被这样替换了。

奈涅特小姐不记得与恶魔契约的事。不，并不是从记忆里消除，而是事实本身就消失了。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路穿越了时间让她听见《热情》。聚集了被弄毁、被弄的肠穿肚破、被掠夺而满是伤痕的三只鸟儿，路让它们歌唱。有好几个无法发出声音的键盘。高音部也完全不足。但是这不足却由路的热情来弥补——

不，大概并不是这样。

「……那只是你擅自听了而已，奈涅特。」

路的声音听来后悔，又混入一些自嘲。她用手指摸著闪著光的琴盖，继续她的话语。

「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声音。而是你想听到的声音。然后，这同时也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只是用那七零八落的演奏，在你的欲望上点了火而已。路淡淡地笑了。奈涅特小姐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总有一天。」

路指著奈涅特小姐说。

「这台钢琴一定也会不再能满足我，因为我会再写更厉害的东西出来！」

奈涅特小姐笑了。

＊

卡尔终于恢复到能够起身走动，从海顿大师那边这样听说，所以决定跟路一起去探望他。

持续了数日的雪将维也纳的街道染成纯白色，十二月的太阳毫无顾虑地撒在空气之中。无论是哪条街道，都能看见孩子们大声吵闹著、四处奔跑，或者是打雪仗。还能听见被铲雪的老人怒骂的声音。

「玛莉亚一定很失落吧。」

在马车里，路叹息地说。

「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你夺走了他报仇的机会对吧？」

「唔……嗯。」

说是夺走了，又觉得好像有搞错什么，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样。

「他说不定会因为失去了活著的目标而卧床不起。不是很想看到这样的玛莉亚。」

到了海顿大师的大宅邸，从道场那边传来了沙哑的怒骂声。

「你们这群家伙要说几次才会懂！这不是演唱会要用的歌，而是教会！再把声音拉高！就像软木塞栓那样！」

「了解！」「了解了！听不太懂！」「软木塞栓是什么！」「不懂的话就不要给我回答！」

因为听见了打击声，甚至还有墙壁摇晃的声音，我畏畏缩缩地打开道场的大门。

里面是杀风景的宽广大厅，斗魂烈士团的团员们身穿练习服，整齐站在比屋外还要寒冷的木头地面上，而钢琴前则是上半身全用绷带包起来的卡尔正在发出怒骂。

「清唱曲中的赞美歌那一段，有部份会变成管风琴，你们脑袋这么空，应该可以很简单地做到。好，再从练习曲Ｇ号开始——」

「你没有失落和卧床不起吗？」

路突然暴怒，把我推开后踏入道场。巨汉们也一起转向这里。

「路老师！」「博士也在！辛苦了！」「辛苦了！」

你们这样一堆人聚起来，像树林的树木好像一起倒向一样，因为很可怕所以能不能住手啊。

卡尔锐利地瞪了我们。

「你们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是探望，明明还想说你会不会因为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成天窝在床上哭著度过余生，你这是怎么了，不是生龙活虎吗？替你担心真是吃亏了！」

「居然把我当笨蛋？现在哪有睡觉的闲时间，直到年初都有工作，这群家伙也松懈了一阵子，差不多该锻炼了。」

「博士，那晚感谢了！」

「感谢博士！」

大猩猩全部围著我。

「听说博士单手接住了落下的飞行船，还帮助代理师傅！」

才没有。是谁捏造这种听起来很具体的谎话啊？然后，另外一只大猩猩又插嘴。

「你们是白痴吗，博士才不可能做那种事。」没错！再多说一点！「博士是在下方用百拳连发让飞行船在空中就被彻底打坏！」

「要是有这种空闲的话，不如快点逃走会比较好呢……」

……我在干麻，为什么要认真指摘啊。

「你们这些家伙，给我回去练习！」

卡尔不耐烦地说道，视线接著转向我。

「浮士德，都是你的错，害我又要回来保护这些猴子的生活。……杀死拿破仑的方法也是，再不快点想到不行。真令人火大。」

对于他恼火的话，我只能苦笑。

「这份人情我绝对会还。给我记好了。」

「……咦？啊，不是，那个、不好意思、我道歉，拜托请饶了我。」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我杀了你！」为什么更生气了？「不是那个意思，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情、王八蠢蛋。」

我眨了眨眼。真正意义上的……呃，也就是说，是那个意思吗？　　（神奇吐槽：基油的意思？）

不过、哎——总之，很有精神就好了。从他那边拿到的菜刀因为心里感觉有疙瘩所以一直放著。不过要是对他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的话，感觉好像会惹他生气，还是算了。

「真是的。没想到就连我，也会误算呢。」路耸了耸肩。「不可能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失落吧。你可是这群猴子的老大，要把这些巨大家伙聚集起来可需要很大的胆子。」

「吵死了。」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代理师傅最强！」

「最强的斗魂烈士！」

「可以指挥我们的只有代理师傅了！」

「伤口才刚好而已吧？明明继续去躺著睡就好的，居然马上就开始合唱练习，你也真是个音乐白痴。」路看著卡尔与大猩猩说道。

「你说谁？别把我跟你算在一起。我可不是喜欢才做的，这是工作。清唱曲的委托像山一样多。如果不是因为工作的话，谁要——」

这时，道场的门打开了。

「卡尔，在吗，宫廷剧场的委托来了。」

穿著好像很高级的长袍、满是肌肉的巨体，以及如同狮子胡须的白发。是海顿大师。斗魂烈士团的人全都变成直立不动的姿势。

「哦哦！歌德卿，你来了吗？」

大师大步走来。

「前几天的战斗里似乎又有卓越的表现啊，老夫听说光是用鼻子吹气就将坠落的飞行船给吹走，还救了卡尔。」流言的出处就是你吗！「也让老夫向你道个谢吧！那么，都特地到了道场，就来比试一番吧！」「才不要啦！」

「师兄，那个家伙怎样都无所谓，比起这件事，刚才是不是说了有什么连络？」

卡尔可以把话题拉回去真是帮大忙了。

「啊啊，唔嗯。是从剧场来的电话。似乎是你拜托的钢琴到货了啊。」

……钢琴？然后，我跟路一同看著卡尔。他一脸苦瓜样。

「师兄，这件事等等再说。」

「你都说著务必去拜托对方了，想必是很厉害的钢琴啊。应该也等得不耐烦了？对方也说请快点去试奏看看。」

「所以说，这件事等等再讲。」

「搞什么。预订了奈涅特钢琴的人就是你吗？想弹的话根本不用特地向宫廷买，明明我们家就有一台。」

「谁说想弹了！」

卡尔咬著牙生气道。因为知道要是吐槽他说有讲的话一定会让他生气，所以我选择闭嘴。

「总之你们快给我回去，妨碍到我练习了。」

「对了，代理师傅！」斗魂烈士团的一人突然说。「路老师跟师兄都特地来了，就让他们听听代理师傅的新曲吧！」

「……新曲？」路歪了歪头。

「白痴给我闭嘴！」卡尔的声音充满了野兽的杀气。「那还不是能给人听的东西。」

「好像是受伤在休息的时候写的！」

「代理师傅的第一个原创作品！」

「超帅的啦！」

「肯定会大轰动啦！」

「哼。嘴巴上那样说，结果还是涉猎作曲了吗？」

「……啰唆。只是因为很闲而已。」

「卡尔的曲吗？唔，老夫也很想听听看啊。好，让老夫见识见识你们的斗魂吧。」

海顿大师一说，团员们立刻双眼发亮，喊著「了解！」「了解了！」开始整队。

「你们不要给我擅自——」

卡尔还来不及阻止，团员们就在无伴奏的情况下开始歌唱。一丝不乱的勇壮男声合唱立刻响彻道场。

「够、够了，你们快滚出去！这还不是可以让人听的水准！」

我与路都被推到道场外。「你在干什么这个野蛮人！」路愤怒地喊著，道场的门关起来了。

只是，斗魂烈士团那惊人的歌声还是穿过墙壁与门，在冬日那寒冷的大气之中和谐地响著。静静地听著，就会感觉从腹部涌起一股会让人紧握拳头、将全身交给旋律的欲求。呦呵、塔啦啦塔啦啦塔啦啦、每次到了这里，我就会不自觉地跟著哼出口。

「……是你知道的歌吗？」路抬头看著我的脸问。

「咦？啊、啊啊。嗯。……我知道哦。」

「哼。」路又看向大门。「那个玛莉亚居然会作曲！嗯，虽然是首还不坏的歌，但要是加上伴奏的话又会变成怎样呢。要是弄出了交响乐的谱就来好好替他删减一番吧。」

她背对门，转身离开。踩著还留著雪的庭院垫脚石，与那合唱的旋律。我一边偷偷看著道场，追在她的身后。

「怎么了，还真是不乾不脆。是这么特别的曲子？」

路停下脚步，惊讶地回头看著我。我搔了搔头，立刻追到她的身旁。

「嗯，对啊。……是很特别的曲子。」

只说了这句，我就加速脚步。男子们的歌声下，似乎真的能够听见号角的声音。

是一首特别的曲。与我所期望的未来相连结的曲子。总有一天，将会变成卡尔所写的那部歌剧的第三幕吧，猎人们的合唱。

就是这样的曲。

（神奇注：以下硬翻，查不到原文或翻译歌词，诸君见谅）

世上的猎人并不轻松。

生命是为了谁而满溢。

听著号角响起、浮在草丛中、渡过沼泽、追逐鹿群

这正是至上的喜悦、男人的希望、锻炼身体、食を盛り立てる

四周的树与岩石若能发出回响、让酒杯因自由与欢喜而高亢

呦——、呵——、塔啦啦、塔啦啦、塔啦啦……

＊

十二月转眼就过了。

新闻连续数日都报导著与法国的交涉。两边都互相将十二月二日那场凌晨开始的战斗的责任推诿给对方。照法国政府所说，奥地利完全无视于和睦协定，与俄军私通从后方夹击我军。而奥地利政府的说法是，如果要这么讲的话，是因为明明就已经成立了和睦协定，法军却朝著维也纳进军，所以才会迎击。

真实的其中一面，我是知道的。

那是因为拿破仑不得不在某处引起奥斯特利茨之战。

另外，在奥斯特利茨之战将会死去、数万的法军士兵、奥地利士兵与俄军士兵，也不得不在某处死去。实际上，法军的追击队，在那天被撤队的俄军追上，引发了大规模的战斗，出现了不少死伤。但只是如此而已的话，奥地利军的死伤就会不足。

所以，拿破仑才特地率领一个师团回来。如果只是要停止奈涅特小姐的新技术开发，其实拿破仑一个人来就已足够。事态会发展成这么严重，都是为了配合无聊的命运。光是这样想，身体就感受到沁入脾肺的寒冷。

拿破仑他——装成是拿破仑的那个男子，今后也打算继续配合这种空洞的答案吧。配合这至今为止已经重复了数千回、染满血的轮回。

同时，等待著某个能够停下这一切的人。

在那之后，第二次的法奥停战协定我几乎没有关注。因为感觉事情好像变得白痴了起来，也是因为忙碌。

……在忙自己的工作。

在圣诞节前一周的早晨，我的原稿终于写到了结尾。将笔插到墨水壶中，仰望著天花板。因为通宵赶稿导致腰酸背痛，视线感觉都在闪烁。因为冬天的气候，墨水很难乾，桌上都被摊开的原稿给占满了。我叹了口气，大大地伸了个腰，打开窗户。虽然刺骨的寒风直接吹到背上，但因为睡意而垂下的眼睑却因此而感到相当舒服。对面公寓屋顶的雪将朝阳反射过来，光是看著好像都会流眼泪。

啊啊，现在充满在全身的这种充实感是什么……我如此感慨著。我将身子探出窗外，让白色的气息漂在大气之中。有一种想在维也纳大喊的心情。大喊我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但是，在充实感的深处却有宛如细沙般的不安。

突然，对面的屋顶可以看见几个黑影。是乌鸦。是在找食物吗。那湿滑而艳丽的黑色羽毛，让我想起了梅菲。

这么说起来，那晚过后就没看过她了。虽然也可以说是因为这边没有事情要找她。

我关上窗户，重新看向桌上的原稿。

……嗯。梅菲也好。

「梅菲？」

「在您身边。」

「好快啊喂！」

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黑衣的恶魔优雅地坐在琴盖上。

「许久未见我很寂寞呢一直在想著如果YUKI大人没有呼唤我那我这欲火焚身的身体该怎么办」（神奇注：原文就没有任何顿号，为了表达出梅菲说话快速的感觉，这边遵照原文，希望不会造成阅读困难）

一边快速地说著，梅菲在空中滑了过来。我抓住她的后脑杓，往床的方向丢了过去。

「粗鲁的YUKI大人也很美妙呢。而且还特地把我扔到床上，也就是说终于有那种意思了。」

「你好吵啊！才想著你好不容易出现了！」

「是的、是的，我当然明白。」

梅菲咳了咳，用手整理著凌乱的黑发与狗耳，站直了脚后重新面对我。

「也就是说需要我吧？」

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

「嗯……算是那样啦。」

「在这个房间就可以了吗？不像样的声音会被路德维嘉大人听见的，还是找找哪里的旅馆吧。」

「别把话题带回性骚扰啦！」你五秒前那毫无意义的认真表情算什么啊。

「不是在讨论想去旅馆沉沦在我这欲火焚身的身体吗？」「不用勉强说日文的双关语也没关系啦。」现在也不会这么想家了。在德国的生活也很让人满足。（神奇注：咱自首这句翻得不好。双关语的部份推测是＂镇（しず）めたい＂与＂沈（しず）めたい＂，原文的意思应该是去旅馆让身体镇静下来，不过我决定改成性骚扰的那个意思。）

梅菲突然露出了很少见的表情。耳朵垂了下来，还咬著嘴唇。搞什么？该不会在闹脾气吧？

「不能性骚扰的话，那接下来我就要说抱怨的话了。」

「……抱怨？为什么？」

「YUKI大人与路德维嘉大人不是共谋夺走了人家的娱乐吗！啊啊！难得可以得到这么可爱又有欺负价值的女性！」

梅菲的后悔看起来好像是认真的。

「而且、而且啊！YUKI大人的魔术可是改变了过去，将契约的事实从根本给消除，奈涅特大人完全不记得我的事！」

「啊啊……」

这样啊。原来会变成这样。

「我为了可以与奈涅特大人进步到能商量契约的关系可是付出了不少努力！小步地踏著阶梯，从让她习惯一点点又迂回的性骚扰开始！」

「可是性骚扰这算是什么努力吗。」你平常就在讲啊。

「只是，再一次对奈涅特大人作出同样的过程，这也挺让人心动呢。」

「振作好快！」

真是令人讨厌的正面。真不愧是欲望的集合体。只是，我在梅菲的话语中，找到了没有出现的感情的味道。

那是，我在那时听著路所演奏的《热情》时所想到的事。

「虽然路德维嘉大人这次说不定真的会恨我……呵呵，梅菲斯特菲蕾丝这名恶魔，即使在恶魔的业界中也是以不懂放弃而闻名的。这次一定会让奈涅特小姐变成我的东西。」

看著干劲满满的梅菲，我就想说这应该不用说出来也没差吧。但是看著结束了话语、看向窗边的梅菲，风从缝隙吹入的时候，我还是说出了口。

「……梅菲，其实啊。」

「是的？」

「你应该是为了从法军手中保护奈涅特小姐，所以才订下契约的吧？」

我的话语，好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传达给梅菲。她淡淡地笑了，用一个很故意的角度歪了歪头。

「您是指什么事呢？」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后继续。

「当时要是继续那样，奈涅特小姐就会被法军袭击。所以，梅菲才交奈涅特小姐关在静止的时间中保护她，不是吗？」

等答案来的时候，又过了让人以为是不是时间禁止了的一段。

「怎么会呢。」

梅菲的脸上还是挂著笑容。

「您又忘记了吗？我——」

她的表情染上了一点阴影。

「——可是恶魔哦？」

我屏住气，与梅菲的视线交错，在那红色的瞳孔之中寻找谎言。不过，当然读不出来。与梅菲已经待了一年，我知道了一件事情。恶魔不会说谎，只会不说出全部的真实。

「……嗯。这样就好。」

我将胸口积起来的气全部吐出。

「只是稍微有那种感觉而已。」

「只是为了问这种话而叫我吗？」

「不是。那边只是顺便。我的主题是这个。」

梅菲看著我所指的书桌。上面都是被文字填满的原稿。我从抽屉中拿出至今为止所写的份，将墨水已经乾了的十几张重叠起来，缠上线。

「您在写什么吗？」

「新的戏曲。」

我可以感受到梅菲稍微睁开了眼。我走近床边，将原稿放到她的膝上。

「因为从剧团那边来的委托很多呢。总之姑且先从小规模的开始，即使如此也花了半个月啦。是一出短剧。以布来梅的音乐队为基础的喜剧。打算先写几本以童话为主题的。」

梅菲眨了两三次眼。

「……怎么会。」

从她淡色的嘴唇漏出了空虚的声音。

「这样的作品，歌德……不应该会写才对。」

是啊。因为是格林童话集都还没出版的时代。活在我所知的历史中的那位约翰．沃尔夫冈，绝对不会写这种戏曲。所以——

「所以说，是我写的啦。」

梅菲的眼睛，在我的脸与原稿无数次仿徨。我坐到她的身旁。

「总觉得我好像懂了。」

我看著自己张开的手嗫语道。

「为什么非我不可。」

歌德渴求著我。

那是除了我以外谁也写不出来的。只属于我的『浮士德』。

接触众多令人心动的物语，将其饮尽，被其动摇，即使如此却也无法满足——无法与真正渴望的故事邂逅，只有抱持著这种渴望的人，才会用自己的手开始编织故事。用憧憬来孕育船帆，以不晓得是不是存在的新大陆为目标出航。

「这是路说的。为了想起魔术而去读『维特』，对歌德来说简直就是失礼。还真的是这样呢。感觉自己有点丢脸。」

我自嘲著。

只有因为想读所以才该去读。让故事震撼自己的心灵，但光是贪求文字、将其嚼碎，品尝著其味道也不会被满足，许下了希望能让其成形的愿望——那样的憧憬与愿望，就是我的魔力。

如果路没有教会我这件事，我根本不会发现。

「所以呢，梅菲。」

彼此的视线交错。

「我已经，不会害怕了。歌德剩下的书我也会一本不漏地读完。将全部的著作饮尽。与你的契约我也不会害怕。因为，其他人根本无法满足我。」

就算饮尽了世界的一切，也根本不会被满足。这也是路教会我的事情。

不过，梅菲的脸上又重新挂回了虚幻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您自己创作的物语，就有可能满足自己对吧？」

我眨了眨眼。梅菲的表情又变成了恶魔的笑容。

「啊啊。……呜、嗯。谁知道呢。」我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要是路的话一定可以断言吧。就算是自己创作出来的东西，也绝对不可能满足自己。所以才会持续不断地创作下去。

但是，我只不过是只才刚完成了出生以来第一作的雏鸟而已。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YUKI大人。我很幸福。」

梅菲那意外的声音温柔地刺入我的胸口。

「可以有著如此优秀的主人，贪求著彼此、争夺著彼此。真的、真的是名非常幸福的恶魔。」

「什么啊，这种说法。」

虽然很想放声笑出来，但却做不到。因为有点害羞。取而代之的是转开了视线。梅菲重新看著原稿。

「那么，为什么要让我读呢？是想让我看看YUKI大人作为新的歌德，究竟有多少力量吗？」

「咦？啊啊，不是这样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我两手手指一直动来动去的。

「不是那种事。虽然也有一点啦。……只是单纯地，想让梅菲第一个看而已。」

我祈祷著她不会再问一次「为什么？」。因为，这个答案连我都不清楚。只是希望她可以看看，成为第一个读者，只是这样想著而已。

含蓄的笑声搔著我的耳朵。

「可以在这里读吗？」

因为没办法松一口气，我慎重地点了点头。

说到底，梅菲一直都可以看透我，我的焦虑这种东西，她说不定早就已经知道了吧。

梅菲的手翻开了原稿最初的一页。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的手。我从床上坐起，回到书桌前。胸口身处痒痒的。因为有期待、不安与焦躁。因为我的碎片第一次飞向外界。

我从抽屉拿出白纸的原稿，映入眼帘的，是只写了题目『浮士德』的一叠纸。

突然想到。

总有一天，我会写下除了我以外谁都写不出来的『浮士德』吧。那大概，会是由梅菲开始，也会由梅菲结束。所以说，大概吧。所以我才会选她当作最初的读者？

我不知道。将原稿放回去后，我关上抽屉。

从窗户照入、温柔的冬日阳光温暖了我的手。教会的钟在远方响起。睡意又冲上眼睑。毕竟通宵工作，还是小睡一下吧。梅菲的手指翻著原稿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摇篮曲……

……在那样的气氛下，要是可以就这样落幕的话就很美妙了。但是我朦胧的睡意被敲门的声音给彻底打坏。

「——YUKI？饭还没好吗？白天都过一大半了！」

冲进房里来的理所当然是路。在阳光下燃烧著的红发，暮红色的洋装，在充满睡意的眼睛看来都好刺眼。作为附带品，她的脚边还有白色与黑色的毛团在嬉闹。睡意被因为饥饿而鸣叫的猫的声音给赶走。

「梅菲！你在吗，最近完全没看到你是为何——你在看什么？……新作？歌德的？……不，也就是说是YUKI的？我知道了。呜呜，我也要读！」

路毫无顾虑地跳到了梅菲旁边的床上空位。

「恕难从命。我要第一个读。」

「太狡猾了！你以为我到底有多期待歌德的新作！」

「那就把我已经读过的页数给你，请从那些先开始看起吧。」

「已经看完了！梅菲快点、快点给我下一页！」

「还不行。因为我正在细细品尝呢。」

「呜呜呜呜呜呜真是讨厌，让我先读，梅菲等一下再看！」「不，那也办不到。YUKI大人说最初的读者是我，所以无论是谁我都不会交出原稿的。」「梅菲这小气鬼！恶魔！」「是的，正是恶魔哦。」

听著两人的争吵就害我头痛，我逃到厨房。一离开椅子，猫咪们的合唱就追著我而来。

在我把手放到门把时——

身体突然变得好轻。钟声、猫的歌声、都开始被拉至高处。我转头一看。在钢琴的影子对面，在床上互相争夺著页数的两人，动作开始变得缓慢，最后终于完全冻结下来。我吸了一口气。

时间，在停止。

这是我至今不曾体会过的事情，一股温柔而暖和的喜悦包围我全身。并不是因为燃起的欲望而带来的喜悦。是更微小的、但却也甘美到让人感到危险的感觉。

啊啊，这个是。

作品被阅读的喜悦啊。由自己所放出的自己的碎片，确实地传达到某人的心里，并共鸣的奇迹。

因为太过耀眼，我眯起眼。温柔的火焰就好像在一根接著一根侵蚀我的血管。

我甚至一瞬间想要将身心交给这种感觉。会杀死我的——会将我打败，将我关入永远的，说不定就是这份喜悦。

不过——

我闭上眼。等待著冬日的阳光，在眼帘的外侧散碎化为温暖的粒子并散开来。

张开眼睛，我就知道在床上的那两人终于又开始动了起来。路从梅菲的手中夺走原稿。梅菲大大的三角耳开始拍动。大只的白猫踩著我的靴子，小只的黑猫则是飞到我的脚上。

还没呢。我对著开始融解的声音不说出口地嗫嚅著。你的美丽，永远都传达不到的。

我背对两人。将我推入时间中的乐园之霭开始崩坏。我再一次握住门把，转动，推开门。寒冷的空气触碰到鼻子。在门扉的对面无限延伸的，是将会孕育出我接下来不得不写的数千个故事、那骚乱、繁忙、无情却又令人爱惜的世界——

那是幸福、喜悦、暴力、无理、眼泪、谎言，无论是什么都会多到令人数不清的，现实的世界。

《乐圣少女第二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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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正好是由ASCII MEDIA WORKS出版的第二十本书。算上其他出版社的恰好四十本。

正是由于这值得双重纪念的一册，发生了一件作家生涯中初次碰到的事情。说是给我三页用于写后记。说到后记，通常也就两页或四页。还未曾写过奇数页。

写三页是有不得已的理由的。虽然这篇后记之后紧接着就是著作列表，但因为总著作数超过了三十六，结果溢到了第三页上。留一页空白也着实浪费，于是就让我用奇数的后记补白。

可我的后记风格已经特化为了要么两页，要么四页。一旦要写奇数页，还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一阵手足无措之际，甚至忘了后记的第一页必定要胡扯些假话的老规矩。

……以上这些话本身就是假的，在其他出版社早就写过奇数页的后记了。

一直想问一问有孩子的小说家或漫画家，关于“说谎”，他们是怎样对孩子进行道德教育的。虽说一般人也许是单纯地告诉他们“不可以说谎”，可我们就是干说谎这份营生的。要是谎言等于邪恶的伦理观扩散开来，会令人非常为难。我想大声宣言。真正不好的是欺骗他人而并非说谎。因为即便不说一句谎言也能欺骗他人。比如那有名的欺诈手段老鼠会，就完全无需谎言。真是叹为观止呢。令人崇拜。我也想凭借一己之力想出那种聪明的欺诈手法。啊，抱歉。真心话暴露了。像这样不说谎反倒有问题的例子也是所在多有的，不知您是否能理解。

然而，即便不曾想要骗人，但既然说了谎话，就一定会有人被骗。以这个系列来说，比如上一卷里写到的“贝多芬之后的音乐，除了节奏就没有进步了”这句，与其说是容许范围境界线上突发不安定性夸张表现，倒不如说就是句谎言，就连轻易相信了这句鬼话的自己，也吓得直发抖。话虽这么说，但我是不会反省的。咱吃的就是这碗饭。

要是被小孩子问起，小说和欺诈究竟哪里不一样，我想我会引用史蒂文·金的话来作答。

“孩子们啊，小说指的就是那虚构中的真实。”

真是美妙的语言。金如是继续说道：

“这本小说的真实是如此单纯——

魔法是存在的。”

我希望我的小说也拥有那样的魔法。

所以，由于截稿期限迫在眉睫，尽管实际尝试了一下本卷中登场的时间倒流魔法，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看来功夫还远远不到家。

这次也承蒙岸田梅尔先生寄来漂亮的插画。特别是梅菲斯特菲雷斯让我尤其中意。虽说路的插画“正如期待的那样”，但梅菲那边因为提了不少要求，结果诞生的画作远远超出了我的期待。最初看见草图时“就是这个！”的那种震撼，至今也难以忘怀。非常感谢。而对最大限度做了细微修订的责任编辑汤浅先生，也借此机会致以深深的谢意。

二〇一二年七月 杉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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