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7-02 20: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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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瑠璃色的瞎扯淡日常
本卷名称：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ucifer004

修图：Mari

录入：大瓜飞飞

「绀野同学，你知道何谓魔法少女吗？」

「魔法少女？是女生常看的动画里会出现的那个吗？」

「正是。会使用魔法帮助他人，甚至铲除恶势力……就是如此光之奈叶又小圆（俏丽烂漫又魔幻）（注1）的角色。可能有些唐突，不过我从今天开始决定要成为魔法少女喔。」

「也不是想当就可以当吧？」

「当然需要下很多工夫呀。我火速地准备好了魔法杖喔，你瞧。」

「还真简朴……不，这看起来只是根普通的手杖而已吧？」

「我今早在公园看别人打槌球时顺道捡来的。」

「这不是顺手牵羊吗！」

「哪有，才不是呢。老爷爷跟我说『没问题，上吧！义无反顾地上啊～～！』」

「他是在说球吧！」

「何况你的论点打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区区糟老头才没办法成为魔法少女呢，他拿这杖也只是暴殄天物而已。」

注1  动画《光之美少女》原标题包含单字「俏丽」，「烂漫」则为《魔法少女奈叶》标题中的缀词，而《魔法少女小圆》原名本身具有魔幻的含意。

「你的观点才大错特错！不要随便叫人家糟老头！」

「下一样必需品是小动物。魔法少女身边一定都会跟着可爱的吉祥物，我姑巨准备了一只秋田犬。」

「……狗适合吗？」

「不知道呢，不过既然它都跟来了。」

「跟来？」

「嗯，我摸了手杖要开溜的时候，它边吠边跟了过来……」

「那不是老爷爷的狗吗！而且你刚刚自己也承认手杖是偷来的！」

「才不是呢，你这么说可就太荒谬啰。那只狗不是追着手杖过来的，应该是追着钱包。」

「完全是盗窃啊！根本该叫作违法少女！」

「也有可能是帽子或外套，不对，还是年金存摺？」

「不要洗劫老爷爷啊！」

「总之，这样我就可以成为魔法少女了。好啦，让我来实现你的心愿。你有什么愿望，说来听听吧。」

「希望你快去投案！」

「……啊，在这之前得先变身才行。先失陪一下。」

「喂！你要去哪？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真是的……咦？」

「——变身完成。鴫原家魔法少女第三十七代，参上！」

「什么啊，完全是另一个人……」

「这是那个圆环之理的扭曲什么的缘故呐。别说这个了，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你想要卡拉OK的折价券对吧？」

「你有跟别人沟通的打算吗！我怎么可能想要那种东西！」

「别大声嚷嚷，我知道了呐。你冷静一点……那么你愿意达成我的愿望吗？」

「为什么！？你才是魔法少女吧！」

「祖父大人的手杖今天早上被偷了，我想请你帮我一起找出犯人。」

「就是刚刚那家伙啦！」

「你的意思是……我本人？」

「你们太烦了吧！」

「……啊，等一下，可以先让我进行二段变身吗？」

「有这必要！？」

「当然有，主要是为了让段子推展下去。」

「不要讲那么白啊！喂，等一下……又丢我一个人在这。搞什么，中间这段根本没必要嘛。」

「——让您久等了，绀野大人。」

「嗯，我已经猜到了，果然又换了个人呢。」

「我是负责演出魔法少女·红榴石型态的三冢柘榴。」

「别报出本名。」

「今日承蒙宠召，真是十分感谢。这是一点微薄的心意……」

「不要交出魔法杖！你这不就没办法变身了吗！」

「嘻嘻，绀野大人您真是的，这只是根糟老头的手杖而已呀。」

「我知道！还有别称呼人家糟老头！」

「秋田犬也请您顺道带回去吧。」

「咦？」

「帽子和外套也一并挂上吧，还有皮夹与年金存摺。」

「……喂，你该不会是想栽赃到我身上吧？」

「美梦成真的背后……往往都有巨大的陷阱等着呢。」

「根本半个愿望都还没实现啊！莫须有的罪名我可是敬谢不敏！」

「尽管您这么说，但魔法少女必然需要敌对的恶势力呢。」

「既然如此，你赶快去打倒刚刚第一个出现的那家伙啊！犯人就是她！」

「您指的是……我本人吗？」

「太恼人了吧！」




第一章 琉璃色的正经八百日常
1

「绀野同学，你最近的吐槽好像有点无趣喔。」

坐在正对面的少女，突然对正咬着吸管喝冰咖啡的绀野孝巳提出批判。

一瞧，短发少女的发尾活泼地跃动着，同时一脸不满地瞪着自己。一双杏眼如猫咪般眯得细长。少女——有动琉璃边将薯条送进口中，一边继续刚才未完的话语。

「多丰富一下你吐槽的模式吧。翠、柘榴和我的装傻风格与节奏完全不同，用同一套应对可是会致命呢。」

「怎么可能因为漫才挂点啊。」

「满足于现状是大忌，得用心才行。像是加大肢体表现、在台词中加入快慢情绪……还有，你的重心脚也要站稳喔。」

「踩哪一脚有差吗！」

——现在是放学后的傍晚，位于离家最近的车站附近的速食店二楼。

在这主要坐满学生的楼层一隅，孝巳一行青鹤高中『搞笑研究社』的四人又齐聚一堂。

以绀野孝巳为首的阵容与以往并无不同。社长有动琉璃、副社鴫原翠，与不知不觉似乎开始当起书记的三冢柘榴——无论哪一位都是在校内极具名气、数一数二的美少女。

而放学后身边总是围绕这三人的孝巳，自然是沐浴在校内男学生羡慕的眼光之中。「这小子为什么这么爽」、「好想跟他交换啊」……孝巳自己也亲耳听过好几次这类的对话。

（那你们就来社团观摩看看啊，这样就知道这个社团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情形了。）

看起来幸福的人，不一定就像他表面看来那样幸福。犹如乌托邦理想的地方，也一定有着极为恶劣的黑暗面。事实上，绀野孝巳在社团中的地位奇低无比，应该算是最底层吧。

其他人都在社团中各司一职，只有孝巳到现在还没有半个职称。试问会计的位子是不是还空着时，却被霸道地说那就把你所有的钱交出来，无奈之下只好放弃。

「据我看来你心里还有些扭捏，就是那无谓的羞耻心使得你的吐槽单调无趣呐。如火焰般激烈的吐槽是不错，但不能只有这一招。有时必须如风般轻快、如山一样雄伟、像黄金鼠一样有朝气……」

琉璃继续她那荒谬至极的叨念，又开始吃起了薯条。Q版的河童发夹今天也在她头上占了一席之地，执行固定主人发丝的任务。

结果，在琉璃旁边静静听着一切的鴫原翠此时突然插了进来，「等一下。」

「那个桥段的设定是我们三个都是同一个人，要是吐槽方式变了不是很奇怪吗？」

此话一出，坐在孝巳身旁的三冢柘榴也扶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这么说也是……不过，观众应该可以明显看出我们三个完全是不同人。既然如此，各采取不同的方式对应，说不定比较能制造戏剧效果呢。」

栗色的长直发与略带红色的双马尾两人，同时双手抱胸陷入沉思。无论哪方都拥有一对发育极佳的胸脯，令孝巳当下不知道该把双眼往哪摆。

「至少绀野同学要觉得我们是同一个人才行。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哪。」

「整个桥段里，绀野大人也有数个透露出『这是个漫才表演』的超脱舞台剧本的台词。由于这题材对吐槽者来说相对地自由度较高，我觉得这比例也需要调整。」

放学后的速食店内，美少女们的热烈争论仍持续着。要是她们所谈论的是恋爱、朋友或流行话题的话，一点问题也没有。正是因为在讨论漫才所以才奇怪。

（唉，不过她们原本也不是普通人就是了……）

就算抛开漫才不谈，这三个女生也算不上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她们出身于被称作「灵导师」之专职救济与防止灵体滥用的家族，三个人各有不同的强大灵能力，可说是灵能界的专家。

怨灵、守护灵、幽鬼、生灵……多亏与她们之间的缘分，孝巳现在也完全踏入这个世界了。年底所体验的兽灵大蛇退治，可以说是一切的集大成了吧。

……每日身处「幽灵」横行的环境下，平时还努力「搞笑」。孝巳不免有点忧心这几位少女的未来。

之后在一阵不厌其烦的讨论中，河童少女突然举手向在场所有人提案。

「我有个建议不如让柘榴也一起负责吐槽怎么样？」

「让我……吐槽（戳）吗？」

「嗯，柘榴的话一定办得到。」

「既然琉璃大人都这么说了……虽然比起戳人，我更喜欢被戳呢。」

柘榴说着，眼神边往这里偷瞄了一下。她等待吐槽的意图昭然若揭。

「真要说起来，我尤其喜欢被激烈的戳喔！」

柘榴变本加厉，孝巳无奈地顺着她的期望行动。尽管麻烦，但这也算是他的工作。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别在这种地方大开黄——」

「此外，如果能被紧紧捆绑住更是求之不得。」

「那是哪门子的漫才啊！」

原先打算轻轻带过，却被引诱到全力吐槽。本来只是想说就顺着她吧，没想到最后却漂亮地被牵着鼻子走了。

翠小小声地赞叹：「真不愧是柘榴呢」，一旁的琉璃也像个自傲的祖父似的，放松紧绷的脸部肌肉微笑着。琉璃刚才的提案恐怕是「讨论得有点累了，来耍个宝吧」的暗示吧。优秀的书记察觉到她的本意，敏锐地抛出一个开端。

不出预料，惯例的脱序演出以此为首地展开了。

「好！这样就有两个负责装傻，一个吐槽还有一个龟甲缚了。」

「别真的采用啊！」

「好像真的有点不平均呢？那到时候也把我和翠绑起来看看吧。」

「你增加龟甲缚想做什么啊！」

「哎呀，因为这个角色最吸引人嘛。这种好康怎么可以只让柘榴独占呢。」

「到底哪里好康啊！」

此时，翠也不甘示弱地加入了战局。

「既然如此，绀野同学也该被绑起来才对。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才能算是『搞笑研究社』……无论何时都是一心同体呢。我相信，我们之中一定缺一不可。」

「别白费力气啦！不管你怎么扯，都不会变成那种热血感人的发展啦！」

「但带给观众冲击性可是很重要的呐。此时就应该要大胆地挑战新模式才对。」

「才没有那种必要……喂，三冢，你给我负起责任画下句点啊！」

「绀野大人，您就别再装作一副优等生的模样了。无论是天涯还是海角，都让我们一同画下句点吧。」

「你这根本就不算结束话题啊！」

——此刻，孝巳终于发现到整间店内异常地静寂。

不知不觉二楼只剩下孝巳一伙人了。宛如空壳般的店里只剩下广播朗朗上口的旋律回荡着，更显空虚。

（啊～又搞砸了。）

这也难怪。毕竟有一个眼神凶狠、右脸带着显眼伤痕的男子起身大吼嘛。

话说，脸上的伤正是年底对上传说中的兽灵·朽绳时所留下的。多亏这道伤口，好不容易快要洗清的「学校第一混混」称号又甚嚣尘上了起来。

「可恶，反正我就是『人肉鱼雷』嘛……」

「不要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区区一个变态还这么嚣张。」

「谁才是变态啊！刚刚那段捆绑漫才可是我打住的欸！」

琉璃不顾奋力一吼的孝巳，将最后一根薯条如香烟般地叼在嘴里。

她作势吐烟，接着伸出舌头把沾在唇上的细盐一舔，满足地笑着。「虽然单调，但果然还是你的吐槽最顺耳呢。」

一日复一日地吐槽不停装傻的灵能少女，还时不时被卷入灵异事件，连小命都受到波及。

自从遇见有动琉璃之后，孝巳的高中生活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然而——现在这已成了绀野孝巳的日常生活。

2

就在一阵平凡度日之下，不知不觉一月也只剩下几天就要画下句点了。

今天早上也穿着学校运动服上学的孝巳，在厕所换上了制服后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从秋末开始的跑步训练，到了最近终于轻松了起来。花费的时间顺利减少，肌肉酸痛的频率也大幅下降。

每日例行公事不只如此。除了锻炼肌肉外，睡前他则是以冥想来进行驾驭灵力的训练，这部分也比以前来得纯熟许多。

增进体力与灵力都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

对不知在何时何处，会遇上什么样诡谲遭遇的孝巳来说，这些是最基本且不可或缺的准备工作。

一踏入一年A班的教室，原本谈笑风生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噤声半秒，随后才重启对话。

在孝巳现身瞬间所上演的冷场俨然成了班上的默契。既然如此，自己就也装作若无其事，默默走向教室最尾端的座位。

（这道伤果然成了我的致命伤啊……）

传闻中，切过孝巳右眼的伤疤是「在动物园和大蟒蛇搏斗时受的伤」，搏斗的起因似乎是「大蟒蛇碰到了自己的肩膀」。孝巳昨天才热腾腾地获知，这满载着吐槽点的传言正是他的社长所放出的消息。

「总不能说是和朽绳一战得来的吧？」……想起琉璃那完全不觉得抱歉的脸，不由得又一股怒火中烧。

唉，没有和小混混扯上关系就已经是大幸了。现在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孝巳经过一番自我说服后来到了座位上。

就在同一时间，一名女学生慌忙地冲进教室。

「绀野同学来了吗？」

一闯进来就无预警喊着孝巳名字的人，正是一年E班的辻早苗。

既是琉璃的同班同学，也身为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她与孝巳仅有几面之缘而已。不知该说真不愧是琉璃的朋友吗，这名少女也相当奇特与超出常理。而她也是这所青鹤高中内较为不畏惧孝巳的人，某层面上来说可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啊，在这里！」

一与她对上眼，早苗迅速地往自己逼近，颈后的发尾随之轻跃。

「绀野同学你来啦！讨厌，真是太好了！」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她毫不在乎孝巳的吐槽，在桌边站定，看起来莫名地慌张。

究竟有什么事呢。自己与早苗也不是相当熟识，她特地过来的原因怎么想都只会跟琉璃有关吧。

「璃璃出大事了啦！」

早苗的口中果然出现了意料之内的名字。姑且不论这称呼是怎么回事，璃璃指的正是有动琉璃。

「有动怎么了吗？」

「璃璃她很奇怪呐！」

「……这我早就知道了。」

孝巳一脸疑惑。早苗急忙地用力摇着头，发尾都快要甩出去了。

「不是这个啦，是反而变得很怪啦！很普通！她都不耍宝了啦！」

「啊？」

这的确是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必要这么慌张吧。即使是那家伙也会有普通一点的时候吧。

琉璃不耍宝对孝巳来说反而正好，她那不分场合的装傻是也该稍微收敛一些。她附近会莫名有一堆合不来的人绝对都是因为这点，且反射性吐槽她的孝巳每次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说不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啦！快点救救她！」

「就算你这么说……」

「一定是狐狸！一定是被一本正经又死板的狐狸附身了！」

虽然她的发言有太多部分让人想吐槽，但还是算了吧。

从方才开始，班上同学狐疑的眼神就扎得让人浑身不自在。自己也想快点搞定这场面，赶紧从尴尬的状况下解套。

「我知道了，总之我放学后先去看看她的状况。」

「呜～」听见他的标准回应后，早苗像个小狗般地呜咽着。她心有不甘地迟迟定在原地，等到上课钟声响起才不情愿地离开教室。

（她还是一样活泼啊～）

虽然有点吵，但确实是个开朗又活力十足的少女。琉璃似乎说过她是管乐社的吧。要是早苗也加入了『搞笑研究社』，孝巳说不定已经过劳死了呢。

不出多久，班级导师走进教室，开始了班会时间。在听着其实也没那么重要的学校联络事项期间，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呵欠。

——孝巳这时还不知道，他所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正在产生巨变。

放学后，轮值打扫厕所的孝巳迅速解决扫除工作，旋即前往社团室。他稍稍加快脚步，走在通往别馆的连结走廊。

虽然迟到在所难免，但若迟到太久，琉璃的脸色可是会相对地难看起来。以前晚了二十分钟时，可是被她硬逼着表演模仿秀做为惩罚。自己表演了拿手绝活「追着高飞球左摇右晃的巨人队阿部（注2）」，结果竟然没获得什么好评。

（以前棒球队那些家伙明明就很爱这招啊……）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贴在墙上那张熟悉的「搞笑研究社」白纸前方。目前时间才下午四点十五分，应该安全过关吧。

一开门踏进室内，坐在专属宝座上玩着手机的琉璃抬起头往这里看来。发现是孝巳后，她漾起微笑并轻轻地挥挥手。

「啊，午安呀绀野同学。」

「啊？呃、嗯。」

河童少女格外开朗地对自己打招呼，让孝巳吃了一惊外也觉得有些扫兴。原本预料到她八成又会装傻，所以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没想到成了多此一举。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好讶异。反倒现在这个时间点才可能是第一炮……孝巳如此想着，拉出椅子坐了下来。他与琉璃之间隔了一个位子，正好是在长桌的正中间左右.

「鴫原和三冢还没来吗？」

他放下书包随兴地问，结果琉璃皱起眉，苦着一张脸。

「她们两个人今天都请假呢。刚刚传讯息来，说家里有重要的会要开。」

注2  隶属于日本职棒巨人队的阿部慎之助，知名捕手。

「这样啊。」

「真可惜，不过家里有事也没办法。」

「嗯，也是。」

翠和柘榴都身兼社员与灵导师二职。她们理所当然会以后者为优先，这也算是研究社之间的默契。

（比起这个……）

琉璃的态度实在是让人在意，这股不协调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小子今天也太温和了吧。不管是那桀骜不驯的态度还是莫名傲慢的口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平常的她应该会嚷嚷着「如果会影响到社团活动，那就应该把灵导师辞掉呐」，如此这般抱怨个没完才是。

琉璃本人则是不顾身边感到讶异的孝巳，迳自拿出了小镜子，开始整理浏海。这也是稀世奇观啊，她在社团室里竟然会看除了脚本以外的东西，可说是极为少见。不对，至今以来，孝巳根本一次都没看过琉璃在注意服装仪容。

「璃璃她很奇怪呐！」……辻早苗早上说的话语浮现心头。她说的该不会就是这吧？

琉璃以小指挑了好几下浏海后满意地点头，接着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她一个转身面向孝巳，像普通女孩子一样地微微歪着头。

「怎么了？绀野同学。」

「呃……你今天是不是怪怪的啊？」

总之就先直截了当地陈述自己的感觉吧。但琉璃只是不可思议似的摆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又把头歪向了另外一边。

「是吗？身体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呢。」

「…………」

「啊，对了。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喔。」

她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双手合掌，如此说着。总算恢复平时的状态了啊。

（什么嘛，果然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嘛。）

孝巳无奈地叹着气，清清喉咙等着琉璃出招。

既然吐槽被嫌单调，那就稍微改变一下模式吧，这点小事应该没什么困难才对。毕竟自己身为她的搭档，可是也经过一番磨练呢。

「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喔。」

「嗯。」

「就在我边吃早餐边看电视的时候，发现三台都在播同样的广告耶！我吓了一跳，还来回转台比较了好多次呢！」

「…………」

「有时候是会出现两台同时播一样的广告，但这次竟然是三台耶。没想到也会有这种事发生呢。」

「…………」

孝巳等了好一阵子，却迟迟没有下文。

做好万全准备、等着在绝妙时机吐槽的他，现在却落得连回话都回不出来的窘境。

「……就这样吗？」

他为了保险起见向琉璃确认，河童少女则是眨着眼，干脆地颔首，「嗯，就这样。」要是今天这段话是出自孝巳口中，她的白眼一定翻到天际了吧。

（这是怎样？）

今天的琉璃果然很奇怪，从头到脚都说不上来的怪。虽然她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诡异的行动，但这种类型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啊～好想要天气快点暖和起来呀～早上起床都离不开棉被，好痛苦喔。」

「…………」

「还是我也像小翠和小榴一样留长发呢。感觉可以稍微挡挡脖子附近的风耶。」她亲昵地叫起了翠和柘榴的绰号。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竟然都没有装傻……不对，还是这行动本身就是在耍宝？完全不装傻就是她的装傻吗？

无论如何，不试探看看也无从得知。究竟为何要演出这场闹剧……得知道她真正的意图才行。如此下定决心的孝巳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站起身，移往琉璃身边的座位。

「有动。」

「嗯？怎么啦？」

「我从刚刚开始额头就很痒欸……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啊？」

孝巳边说边往前探身，将浏海掀起，用力地把额头向琉璃凑过去。为了确实表达出自己正在「铺梗」，也顾不得动作有些过于刻意了。

这家伙有个不停戳人，喊着『Switch on』的愚蠢招数。就算再怎么装正常，别人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总该忍不住破功了吧。

「嗯？额头吗？」

「嗯。」

来吧，这可是绝佳的好机会喔。等等立刻补上一句吐槽。

「戳什么戳啦！」，「上面有指甲痕唷」，「还不是你戳的吗！」……孝巳现在轻易地就能模拟出待会儿的对话内容。

但是——不管怎么等，迟迟等不到『Switch on』。她也只给了一句十分认真，又极其普通的回覆。

「没有哇，上面什么都没有喔。」

「…………！」

「绀野同学真奇怪。」

「奇怪的是你吧！」

回过神来，孝巳已经一股脑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地摇晃着琉璃的双肩。

「呀！」面对孝巳鲁莽的举动，琉璃发出一声惹人怜爱的哀鸣。

「你怎么了有动！为什么都不耍宝了！」

「咦？啊？」

「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我才没有呢！呀～你靠得太近了啦！」

「什么呀啊！你不要给我突然换路线啊！」

「就、就算你这么说……啊，想打喷嚏。哈啾！」

「你的喷嚏应该是『噗啾』才对吧！」

「绀野同学好可怕呜～」

河童少女眼泛着泪光，惶恐不安。

看着眼前的少女，孝巳也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3

当晚，回到家的孝巳衣服也没换，饭也没吃。他在房间内失神了许久后，坐立难安地冲出家门。

前往的目标是鴫园邸。『等你开完会，我有要事想找你讨论』，他传了一封讯息给翠后，收到了『晚上七点以后就没问题』的回覆。虽然还有一点时间，但孝巳只想尽早与翠碰头。

（鴫原，救命啊！）

应当感受到的疲劳与饥饿感都已经麻痹。

祸首当然就是在脑中挥之不去的琉璃身影。拿着小镜子拨弄着头发，而且从头到尾挂在嘴上的都是哪里的蛋糕好吃这种闲聊话题，最后竟然还说出「来摆个可爱的装饰品在那边的书架上好了」，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琉璃的身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该不会真的被什么一本正经的狐狸给附身了吧！？

孝巳全力在街道上奔跑，好似随时会起飞似的爬上山麓地带的斜坡。等到巨大的正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时，身上的汗水已经不顾一月下旬的寒冷气温，不停地狂飙。

压抑住不停脉动、寻求新鲜空气的肺，做出最后冲刺。他知道就算提早抵达也只能在原地等待，但依然焦急得无法自制。

「……绀野同学？」

应该算自己好运吗？两名熟悉的少女黑影伫立在门前。看来是会议提早结束，柘榴正准备打道回府。

孝巳宛若蒸汽火车似的大呼着白烟，踉跄地来到两人旁边。

她们满是讶异地望着弯腰喘息的孝巳。两人穿着制服，从裙内延伸出的丝袜与膝上袜衬出鲜明的黑白对比。

「我正准备传讯息给你呢……你特别过来一趟？」

「绀野大人，看您喘得这么厉害，发生什么事了呢？」

「有动变得很奇怪呐！」

孝巳没有多做回应，连声招呼都没有地劈头大喊。

两人同时皴了皱眉，四目相望。远方传来狗只的仰天长啸，仿佛在与孝巳的喊声共鸣。

「有动真的变得很奇怪！」

他无力顾及周遭，再次重申，翠则疑惑地回覆他今早也说过的同一句话。

「……这我早就知道了。」

「不是那种怪，是反而变得很奇怪啦！太普通了！她完全不耍宝了啊！」

孝巳也不禁做出了与今天早上的早苗同样的反应。事到如今，他深刻地反省当时随意打发她的自己。

看见孝巳一脸狰狞地陈述，柘榴接着委婉地安慰他。她顾虑孝巳的心情所说出的话语，与他早上的想法不谋而合。

「绀野大人，冷静一点。就算是琉璃大人偶尔也会有不想耍宝的时候吧……」

「那已经不是同个次元的事了！这可是宇宙大爆炸等级啊！」

翠犹如模特儿般优雅地双手抱胸，缓缓地说「不是装出来的吗？」她与自己间的情绪温差实在令人焦躁。

「要说到把人耍着玩，她可是特A级呢。」

「不是！那绝对不是用把人耍着玩就可以解释的表现啊！是更严重的！」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总之，只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孝巳在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的两人面前，也只能搔搔头。

得想办法让他们了解事态的严重性才行，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好。让她们见琉璃一面想必是最快的方法，但反倒是孝巳自己不愿再看见那样的琉璃。

在一阵苦恼之后，孝巳像在自言自语似的开始说起今天发生的事。他将记忆回溯到社团活动结束后的时间点。

「和有动一起走出学校后……我发现地上有片香蕉皮。」

「香蕉皮？」

「就在路的正中央，仿佛在叫我踩下去一样……」

「你该不会故意摔给她看了吧？」

「没有，在那之前我先跟有动说，『地上有香蕉皮耶，得小心不要踩到滑倒啊』，然后我特地十分夸张地从上面跨过——在什么都没有的地面上滑了一跤。」

「…………」

「结果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竟然说『绀野同学，你没事吧？』！」

「…………」

「怎么可能没事啊！我的股关节可是痛到不行！但我希望她讲的才不是这个！应该是『为什么一个负责吐槽的还在那边给我装傻啊』，或是『分明只是个小流氓还来这套呐』！」

「绀野同学你冷静点，这样看起来，你反而比较奇怪呢。」

翠十分冷静地对仿佛在陈述灵异体验的孝巳泼了一桶冷水。

……不对，琉璃一脸认真地关心自己，还作势安慰地抚着自己的头，这对孝巳来说完全就是灵异体验没错。想起除了滑倒之外又在搞笑上摔了个滑铁卢，脑袋不禁晕眩了起来。

「她的举动莫名地女孩子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要我做出什么反应……」

「也就是一点都不像平常的琉璃——没错吧？」

翠简单扼要地确认，并陷入沉思。

此时，柘榴凑近满脸严肃地盯着柏油地面的翠，小声地说。

「翠大人，琉璃大人该不会……」

「嗯，虽然难以置信，但的确有这个可能呢。」

她们一边交谈着，一边得出了什么结论的样子。看来琉璃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她们心里有底吗？若是如此，倒是希望她们赶紧做出行动。

翠转向在一旁默不吭声地等着结果的孝巳。她口中紧接着吐露出的话语，无情地将孝巳打入了地狱。

「总之，琉璃这件事就明天再说吧。」

「咦？」

「如果推测没错，目前我们也帮不上忙。放心，不是什么攸关性命的大事啦。」

「怎么会……」

连个说明都没有就下了结论，孝巳失望得说不出话。

不知不觉汗水也干了，寒气逼进体内，指尖已经冻得丧失知觉。这一切是否只是气温带来的影响……孝巳自己也摸不着头绪。

在宅邸前与翠道别后，他和柘榴顺路一起踏上归途。

两人默默无语地并肩走在日落后的恬静坡道。唯二能听见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以及孝巳的叹息而已。明明才刚过七点，他却有股自己处于深夜时分的错觉。

「绀野大人……明天早上翠大人和我会去确认琉璃大人的情况，您就先别烦恼了。」

柘榴似乎是在担心闷不吭声又垂头丧气的孝巳。「拜托了」，他无力地颔首，柘榴则温柔地微笑，回了他一句「没问题」。

……像这样与柘榴一同走着夜路，令人想起了去废弃银行那时的回忆。

话说回来，刚见面的时候还觉得她是学姊呢。彬彬有礼的态度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让孝巳误以为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啊，她确实是千金没错……但实际上的三冢柘榴可是位与第一印象完全相反的少女。

清新可爱的假面具下，蕴藏着低级女王的面貌.，带着一副温柔婉约的大小姐形象，实际上则是个十足的武斗派灵导师。老实说，这根本算是诈欺了吧。

当脑子正漫无边际地思考这种事时——身边的空气忽然一股震颤。

「！」

他反射性地停下脚步，顶住从视野边界挥过来的红色拳头；是柘榴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真是漂亮。」

「什、什么啊，不要吓人啊。」

尽管对她过于突然的奇袭表示抗议，但带着泪痣的少女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从连孝巳都能够成功挡下看来，这一击想必是十分手下留情吧。

「绀野大人真是进步神速呢。」

突然被这么一说，令他就算想生气也无可奈何。难道她是在测试自己吗？

「即使是普通人，每天锻炼之下，感官神经也能变得相当敏锐。明明才刚开始正式修行不出几个月……这成果实在是令人惊艳呢。」

「别说了，每天训练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巳呐。」

「但与初次见面相比可是十分令人刮目相看呢。绀野大人果然相当可靠。」

尽管这番客套话可能只是为了抚慰正为琉璃苦恼的孝巳，不过能被称赞有所进步还是让人非常高兴。能如此自然地助他人一把的柘榴果然相当成熟。

「这样啊，开始渐入佳境了吗？」

「是的，眉宇之间的气息也变得比以前更加剽悍了呢。」

「好、好了啦。」

「五官也更立体了。」

「才没有！那跟灵力完全无关！」

「魄力似乎也增加了三成唷。」

「是因为这道疤吧！我很在意，你就不要再提了啦！」

看见孝巳捂着纵切右眼的伤疤大喊，柘榴窃笑着，将双手摆到身后。原本就凹凸有致的体态又更显丰满。

「终于变回平时的绀野大人了呢。」

「真是的……你不能用普通一点的方式吗？」

「因为我是『搞笑研究会』的成员嘛。」

以一张苦瓜脸回应得意洋洋的柘榴后，忽然一股饥饿感传来。或许是一连串胡闹让自己松懈下来了吧，肚子终于忆起饥饿地叫着。

「对了，我晚餐还没吃啊……」

听见孝巳的自言自语，柘榴转过来看着他。

「那么，要不要一起吃呢？我可以请客喔。」

「咦？」

「因为一个人住，总是会有多的食材，就当作是刚刚的赔礼吧。」

「所以，是要去你家的意思吗？」

「这么说来，是这样没错呢。」

「你……是一个人住吧？」

「是的，所以不用顾虑太多喔。」

……虽然邀约极为诱人，可是跟这名个性开放的F罩杯少女共处一室，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柘榴的黄色桥段可是连琉璃有时都招架不住。筋疲力尽的孝巳现在实在无力应付，要是有个万一真的被她扑倒，光是臂力就输人一截……不不不，该畏惧的应该是孝巳不知是否会出走的理性才对。

再三考虑过后，他抱着些许惋惜地郑重回绝。

「还是算了，我吃完想要马上开始每日的例行训练。」

「这方面我也可以帮忙喔。应该可以给你一些提点呢。」

「啊，呃……算了，今天还是吃饱就睡吧。」

「这方面我也可以帮忙喔。应该可以给你一些提点呢。」

「在说什么傻话啊！」

不行了，果然不是对手啊。

孝巳像欲逃离现场似的加快脚步，不出一会儿就被迎头赶上。抬头望着自己的双马尾少女出乎意料地鼓着脸颊，似乎在闹脾气。

「我们明明是同社团的朋友，您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无情了？」

「也要看时间吧？这么晚怎么可以到单身女子的家里叨扰啊。」

「那就到我的老家吧。赶一点去搭新干线的话……」

「谁要去啊！」

「还是去绀野大人家呢？但声音会不会被家人听到……」

「什么声音啊！也不可能请你来吧！」

「……难道我被疏远了吗？」

「不是这样啦。」

「是放置PLAY吗？」

「才不是！是道德观感的问题！」

「那是什么样的PLAY呢……」

两人步下山坡，不停地持续着如此的对话。

4

次日早晨，孝巳中断了上学途中维持许久的跑步训练。

昨天一直睡不安稳，半夜断断续续醒来了好几次。因此身体还带着些许疲惫，实在提不起劲跑步，况且股关节还在微微地隐隐作痛。

睡眠不足的原因不需多说，正是形象一转的河童少女惹的祸。

昨天的琉璃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不是在装傻，而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吗……孝巳依旧摸不透这事件的真相。

（不过鴫原也说不是什么攸关性命的大事，搞不好有动今天就变回原本的样子了吧……）

当他秉持着正向思考，重新背好书包时，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附近。

他加快脚步，像是要远离外头寒冷的空气般地穿梭于迈步往学校走去的人潮。最近右肩的旧伤又开始不时地阵痛，大概也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吧。

此时，正觉得后方突然有道趴跶趴跶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右肩就被轻拍了一下，伤处微微地发麻。

「驼背不好唷。」

随即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使他的心脏大幅地震颤。

他心怀畏惧地一回头——正如预料，是挂着开朗微笑的河童少女。

「有、有动……」

「早安呀绀野同学。昨天摔到的地方还好吗？」

她带着清新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来到孝巳旁边，一起并肩而行……乍看之下好像没什么不同，但说话的语气就透露了一切；她依然不是平常的那个琉璃。

除了走路的姿态十分高雅外，总是挂在肩上的包包，今天却是以双手提在大腿前。黝黑的发丝经过仔细梳理，平时的卷翘发尾明显少了许多。

「哎呀～你走慢一点嘛～」

他双眼直视前方默默地往前走，结果琉璃跟在身后抱怨着。自己似乎是下意识想避开而不由得地加快脚步。

「绀野同学的一步，我得要走两步呢。不用那么着急，上课铃还没响哇——」

「啊～抱歉——」

就在他停下脚步，回头道歉的瞬间，一阵强风吹袭。

眼前琉璃的裙子乘风飞扬。孝巳在短暂的刹那间看到了裙下的大腿，以及朴素的白色物体——接着傻在原地。

琉璃呀地大叫一声并慌忙压住裙摆，等到强风平息，她才直盯着孝巳小声地质问。

「你看到了吗？」

「…………」

刚刚，裙子下面露出的物体绝对是内裤不会错。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裙子底下有内裤，就跟红豆面包里面会有红豆馅一样。但是她不一样。有动琉璃是个即使是严冬也绝对不穿内裤的人。

至于原因，孝巳一概不知。以前曾经问过，但也只获得「那种东西只是种世间的束缚而已，是让人堕落的罪恶源头呐」这种不明所以的答案。那时孝巳还吐槽她，「你跟内裤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看到了吗？」琉璃再次追问已瞠目结舌的孝巳。

要是以前的孝巳，不是唬弄过去，就是像以前看见她裸体时一样彻底矢口否认。可是孝巳现在却没有空闲装疯卖傻。

「你……穿了内裤……」

不穿内裤主义的她竟然穿上了内裤，这果然不对劲。这不是孝巳所认识的有动琉璃。

「大色狼！不理你了！」

脸红到耳根子的琉璃对傻眼的孝巳大喊，旋即往校门奔去。途中还一度回头，对孝巳做了一个鬼脸。

孝巳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不小心看到女生的内裤竟也能让人沮丧不已。

放学后，孝巳先等翠与柘榴的班会课结束，再与两人一同前往社团室。

要是与那个「可爱的琉璃」独处，他可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若不小心照往常的模式对待她惹她落泪的话，孝巳可真的完全束手无策。

「气势荡然无存呢。」

「现在的绀野大人就像是失去獠牙的老虎……更正，失去毒品的小流氓应该更为贴切呢。」

「那不是好事一桩吗？」听见前方两人悠哉地说着风凉话，孝巳弱弱地顶了一句。

「连吐槽都相当没力呢。」

「还真是惨烈的后遗症。」

学校首屈一指的两位美少女，以及像个仆从般跟在后方、校内赫赫有名的混混。身边其他学生皆投以惊讶的眼神，但他没有闲情逸致理会。又得与那个琉璃共处的事实令他陷入重度忧郁。

……几分钟后，孝巳等人来到社团室。而迎接他们的光景竟是正拿着扫把扫地的琉璃。

「啊，大家来了呀。」

笑容如花儿般绽放的河童少女轻快地收起扫具，紧接着开始泡茶，并从书包里拿出保鲜盒打开，递给愣住的三人。

「我烤了饼干唷，快来吃吧！」

「…………」

即使是翠与柘榴也不出所料地被这景象吓傻。两人呆站在门前，像看见珍稀动物似的瞠目结舌。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孝巳的声音因惊恐而颤抖不已。

「咦～很普通的东西唷。」琉璃搔搔头。此时，远处在这绝妙的时间点传来管乐社练习「命运交响曲」的乐声。是辻早苗他们的吹奏吗？

「我还试着加了巧克力酱喔。」

「你到底加了什么鬼东西啊……」

「绀野同学真是的，就说是很普通的东西了嘛。」

望着角色完全逆转的孝巳与琉璃，柘榴咽了口唾沫，「这还真是……事态严重呢。」

就在这时候，一直盯着琉璃不发一语的翠突然踏出步伐。

高挑灵导师的眼睛瞅着琉璃不放，仔仔细细地打量一脸疑惑的手帕交。不出一会儿，她默默地呢喃。

「这个……是灵疟呢。」

「灵疟？」

「果然是这样啊。」柘榴在下意识复诵的孝巳身边低语。

灵疟，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应该就是昨日她们料想中的状况吧。

「简单来说，就是只会发生在灵能力者身上的突发性疾病。症状除了灵力减弱，还会有轻度的精神异常。」

「精、精神异常？」

「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就像你现在看到的一样，只是性格和平常有所出入而已。这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

「什么意思？」

听见孝巳的疑问，翠轻叹口气，拨了下肩头的长发。艳丽的棕色发丝在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下显得闪闪发亮。

「灵能力者平时的精神损耗就比一般人还要高上许多。而灵感力强的人，对灵魂的感知度也会随之提升。会察觉到与自己毫无关联的灵体，也是因为对灵体的反应过于敏锐……所以偶尔会精神疲乏呢。」

因感知灵体而引起的精神疲乏——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到。

此时，鸦雀无声的教室内忽然小声地响起喀滋声。往源头一看，原来是琉璃在自己的位置上吃起了饼干。明明自己正是话题的主角，她却一副与她无关的模样。翠无视于琉璃的举动，继续接着说。

「若精神疲惫到超出容忍限度，就会将平常的自己封印，进行休息使精神恢复。此时就会生成『暂时人格』，并阻绝所有与灵相关的记忆，因此产生的一连串症状就称作灵疟。」

也就是琉璃现在的状态吗？变得莫名女孩子气的她，正是本尊沉睡时所浮现的第二人格？

一旁的柘榴再对呆若木鸡的孝巳进行补充。

「大家常说会造成人格剧变的『狐狸附身』，也是灵疟造成的现象之一。不过这普遍来说是精神尚未成熟的孩童才容易罹患的症状……」

「我五岁的时候也曾经得过呢。没想到都高中生了还会出现这个症状……这么说来，她下面的毛也还没长齐呐……」

琉璃听见翠这声长叹，正准备伸向饼干的手停了下来。

「小翠！不是说好要保密的嘛！」

眼前涨红着脸不停拍打挚友肩膀的河童少女，不禁吸引着孝巳的目光。

……老实说，这样的她确实有点可爱，胸口不由得地揪了一下。真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欸，她这个状态有办法驾驭幽鬼吗？」

琉璃的身上附着多达六只、称为幽鬼的破天荒怨灵。既然与灵相关的一切都被阻绝，她现在不就是处于十分危险的状态下吗？

出乎孝巳的意料之外，翠干脆地对他的一番忧虑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这个疾病不会让人丧失灵感力。虽然抑制能力可能会减弱一些，只要不刺激到她就没事了。」

「这、这样啊。」

一回头，不知不觉间琉璃已经气消，又津津有味地再度吃起饼干。

是心理作用吗，感觉连吃东西的方式都比平常还有气质。她将已经不大的饼干剥成两半，送进嘴里后再慢慢咀嚼，完全无法想像这跟不停将薯条塞进嘴里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琉璃大人这几个月不但在感冒的状态下进行【负统合之仪】，还与朽绳大战了两回，可说是相当乱来呢。说不定就是因为如此……」

「原因我了解了，但要怎么样才会痊愈啊？」

大致的事态已经明朗，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状态究竟会持续多久？

与焦躁的孝巳相比，琉璃本人则一副状况外地将保鲜盒递向翠，「不快点就要被吃光了唷？」长发美少女被如此一说，无可奈何地拿了一片饼干。

「我昨晚也说过，灵疟并没有具体的治疗方法，只能等她精神恢复……大多的情况下是几天后，但每个人状况不同，也有可能得花上好几个星期。」

「小翠，好吃吗？」

「嗯。」

看见翠点头，琉璃开心地比出胜利手势。看来只要是与灵有关的事，她真的都充耳不闻的样子。

「欸～小翠。」

「怎么了？」

「今天要来我家住吗？偶尔也和我一起睡嘛～」

翠被宛如小猫的琉璃黏住，脸部表情明显地抽了一下。

「唔，真是束手无策……」无法以往常态度对待琉璃的她，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啊，小榴当然也要一起啰！来开睡衣派对吧！」

琉璃的目标紧接着转移到柘榴身上，她惊得倒退一步，一脸极度不愿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如此可爱的琉璃大人呢。」

看来大家都一样，不知该拿这个琉璃如何是好。

5

不久后，孝巳离开学校，一个人往车站走去。

他对现在的社团活动一点都提不起劲，在那个琉璃面前怎么可能有办法练习段子。「要表演漫才吗？好哇好哇，我想看！」河童少女天真无邪地眼睛一亮，光是想到这个光景，身体就不由得一阵恶寒。

（事态变得有点诡异了啊……）

虽说厘清了原因，但事情并没有因此好转。据她们表示，琉璃在她罹患的灵疟自然痊愈前都会一直保持那个模样。

以前孝巳常常会看着琉璃心想，「如果她的性格正常一点就好了……」，光是外貌好看，实在是很可惜。但是，他没想到……事到如今，正常起来的她竟然这么令人不知所措。

（不能把她当成有动啊，她目前为止的举动实在是让人吓得魂飞魄散。）

毕竟现在的琉璃，只要孝巳稍微大声一点就马上怕得缩成一团；自己只是无心地盯着她看，她却马上畏畏缩缩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外套钮扣脱落，还温柔地提醒并帮忙缝好，让人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孝巳现在将琉璃硬是推给了翠与柘榴，连滚带爬地逃出社团室。那两个人明明也跟自己一样拿她没辙呐……这份罪恶感使孝巳的步伐沉重不已。

……在阵阵忧郁中缓慢步行，转眼间已经来到车站前了。

时间快要下午五点，还没到下班的尖峰时刻，来往的人潮并不算多。抬头往二楼的月台上一看，回家方向的各站靠停列车正好准备发车。

（真不走运啊……）

正当孝巳在心里抱怨时，突然有行人从眼前横越，他连忙停下脚步，差点就撞个正着。

尽管他马上说了句抱歉，对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步履蹒跚地继续走着。原以为是名喝醉的男子，但身上并没有闻到酒臭味。

那名男子身着略显低俗的艳蓝色西装，顶着一头往后梳理的油头，年龄大约是三十后半吧。他两手无力地晃着，用力驼着背，步伐十分不规则。刚刚擦身而过时瞥见的侧脸看起来非常衰弱，脸色差得像得了重病一样。

（这人看起来跟生邪魔一样呢……）

孝巳不自觉地呆站着，目送对方的背影。顺带一提，「生邪魔」是灵导师间用来称呼「生灵」的专有名词。

——此时，男子停下脚步。

他痛苦得疯狂搔着头，往身后挥了好几下。有那么一瞬间，背后袅袅浮现一个人影，孝巳并没有看漏。

（灵体……？）

刚刚那名男子身后确实有什么东西出现，似乎是个长发女子。但她转瞬间就消失无踪，孝巳也不敢打包票。

他该不会是被怨灵附身了吧？若是如此，也难怪看起来会如此衰弱。孝巳姑且也是个过来人，虽然自己当时的状况比不上这名男子严重。_

（如果是守护灵，身体状况不会这么糟才对。真的是怨灵的话……这可有点棘手啊。）

孝巳不知不觉地追在再度迈出脚步的男子身后。

他知道不应该随意插手，但若就此撒手不管，自己心里可过不去。总之就在不过度干涉的情况下，能追到哪里就追到哪吧……孝巳心中一股微弱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可是这一趟对孝巳而言，不仅把他打入更深一层的梦魇，也即将引起轩然大波。

男子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被孝巳跟踪，如梦游似的晃着。

穿越斑马线，接着在巷弄内左弯右拐，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彷徨着。就算被空无一物的地面绊到、擦肩撞到电线杆，还是被周遭行人以奇怪的眼光注目都不为所动，双脚宛若运作的机械般不停行走。

……就在他漫步了十分钟左右后，终于走进公寓旁的一个小公园，筋疲力尽地摔在椅子上。看他抱头似乎在呢喃着什么，孝巳却因距离过远而听不清楚。

（只能到此为止了啊。）

虽然他在公圜口作势用手机，可是一直这样下去迟早会惹人疑窦。加上对方也不像是什么正当的人物，若反倒被缠上可就本末倒置了。

姑且先向翠报告一下吧……就在孝巳下定决心并转身的瞬间。

「唔啊、呃……！」

男子痛苦得双脚空挥，双手不断在脖子附近抓着。孝巳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正被半透明的女子从身后勒住。

「！」

在孝巳为之惊讶的同时，身体早已做出了反应。

他一直线往痛苦的男子跑去，同时用力深吸一口气，如滑垒般地冲到男子面前，旋即对后方的女性发出集全身力气的怒吼。

「喂———！！」

于狭小公园内的轰天怒吼使女子的灵体为之一震。下一秒，她的上半身往后一挺，身影瞬间消逝的无影无踪。

《喝破》，利用放声一吼威吓灵体。虽然事出突然，但多亏近来的修行，总算是顺利成功了。

「你没事吧？」

孝巳没时间为自己顺利发动灵能力感到庆幸，确认男子的状况才是当务之急。数秒前才几近断气的他现在瞠目结舌地看着孝巳，双眼已经拾回神采，脸色也恢复许多。

「刚刚……是你？是你救了我吗？」

男子直盯着孝巳问道。

孝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结果他嘴上说不，身体却老实的点点头，成了让人啼笑皆非的反应。

「你该不会是灵能力者吧？」

他带着更胜鬼门关前走一遭的喜悦贴近孝巳。双眼极其认真，燃起了一线希望。

「拜托你！帮我把灵除掉吧！」

「咦？」

男子突然大喊，仿佛即将放声大哭似的投入孝巳的怀中。幸好公园里没有其他人，要不这诡异的景象被人撞见可就惨了。

「我背后有个女人！她从两个礼拜前就一直跟着我了！」

现在倒是不在，刚刚被孝巳的《喝破》震慑，暂时离开了。看来都对当事人造成危害了，想必是恶灵没错吧。

总之，既然他确实受到灵障的困扰，自己就不能袖手旁观。孝巳暂且先将男子扶到椅子上坐下，拍拍他的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感觉就像安抚女友的男朋友一样。

「刚刚的灵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我根本没有见过她……」

「那最近有没有因为谁过世，心情十分复杂或觉得后悔？」

「没有，至少我对那个女人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样啊……」

孝巳能做的也只有初步询问、厘清状况而已。虽然他持续不停地锻炼，但现在也只能算是个半吊子的素人。

自己并不能用临阵磨枪的一招半式帮他除灵。他希望的话，就该去找相关的有力人士……就在孝巳如此规劝他时。

「——小哥，你应该换个问题才对呢。」

突然一声招呼插了进来，孝巳立刻往入口方向望去。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缓缓走近的陌生人。

对方身上挂了许多饰品，看起来比身旁的男子还要不正经。头发用发蜡往上抓高，还穿着皮制的长大衣；虽然戴着太阳眼镜又叼着香烟，但看起来十分年轻，以第一印象而言就是个在路边恶质拉客的青年。

站在孝巳两人面前的刺猬头连名字也没报上，迳自继续说道。

「最快的问法呢，就是『你有没有被谁怨恨呀？』」

「怨、怨恨？这怎么……」

孝巳身边的男子微微起身反驳，但马上又支支吾吾了起来，看来他是心里有底。刺猬头像看透了男子的心思，不饶人地嘲笑着。

「你应该不会否认吧。既然都在放高利贷了，被人怨恨也是常有的事啦，你说对吧？稻垣昌造先生。」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哎呀，做肮脏的买卖就难免会发生这种事嘛。你就好好享受吧。」

两人之间你一言我一句，孝巳只能呆呆地听着。

他所帮助的这名稻垣昌造，是在做恶质融资的人吗？那么他身上的女幽魂是因此自杀的债务人？是稻垣无意识间产生的罪恶感让她成为怨灵吗？

正当孝巳拚命整理出头绪时，稻垣昌造愤怒地反驳。

「等一下！那个女的才不是我的客人！就算是家人或是女友好了，她该恨的也是借钱的人吧！」

「你真的是不懂呢，稻垣先生。」

刺猬头冷漠的眼神透过太阳眼镜投了过来。他将香烟扔下，边踩着烟蒂边如哼歌般地说道。

「会怨恨他人的不是死人，而是活在世上的人。」

「…………」

「恨你的也是喔。从你这边借了钱，却没想到被捞取了一连串不当利息，最后差点上吊自杀——但却还活在世上的人唷。」

青年好像知道所有内情，继续说着。

「虽然最后所剩无几的钱应该是可以拿来跟你打官司……但人就是这种生物嘛。他把剩下的钱都拿来诅咒你了喔。」

「诅、诅咒我……？」

「就像你说的，那个女人是跟你完全没关系的怨灵，不过现在却恨你恨得入骨，你知道为什么吗？」

神秘的青年停顿了一下，才一派轻松的把话说完。「因为是我叫她恨你的唷。」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孝巳终于按捺不住站了起来，插手两人之间的对话。

死者的意识是由生者决定的——眼前的刺猬头知道这件事。不光是如此，他也对稻垣昌造的背景和附在他身上的怨灵了若指掌，他出现在此处正是因为他知道一切来由。

正打算质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时，对方抢先厌烦地啧了一声，瞪着孝巳。

「小哥你别插嘴，不要打扰别人谈生意啊。」

「谈、谈生意？」

他没有多加理会困惑的孝巳，终于在此时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美浓部春喜，是个与灵师。」

「与灵师……？」

出现了个没听过的称号。孝巳当然不是对灵导这块领域相当熟稔，但这个名号也没听琉璃她们提起过。

「简单说嘛，应该就是『诅咒代理人』吧？把怨灵附在你身上的就是我。」

听见美浓部春喜的发言，不仅是稻垣，连旁边的孝巳也跟着倒抽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我不能告诉你们是谁的委托，也不能帮你把灵赶走。我也是做生意的，信用可是很重要啊。不过——既然我是做生意的，你的委托我当然也不会拒绝啰。」

美浓部邪恶地扬起嘴角，弯下腰微探出头，并拿下太阳眼镜。他的眼神异常锐利，是对像狐狸一样的下三白眼。

「稻垣先生，你有没有兴趣……对诅咒自己的人下诅咒啊？」

「对他……下诅咒？」

「我跟他不是一伙的呐。只要有生意做，我可是不会挑客人的喔。」

「…………」

「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吧。我暂时会留在这一阵子，你有兴趣的话再来找我。」

美浓部说毕，便转身准备离去。

「你等一下！」

孝巳严厉喝止那吹着口哨悠哉踏上归途的背影，并脱去西装外套。

6

「啊？」

美浓部春喜因孝巳的喝止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的双瞳十分有威吓感地瞪着孝巳。孝巳也不甘示弱地往前跨出一大步。

「接受委托把怨灵附在别人身上……你做的就是这种过分的生意吧。」

鴫原翠不可能放任有人在这一带做出这种勾当，他应该不是正式的灵导师，而是台面下的灵能者吧。

美浓部不停地打量孝巳后，又叼了一根烟。

「嗯哼，看来你也是灵能力者嘛。不过看你脸上的伤，大概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吧。」

「那又怎样。」孝巳回应对方挑衅的揶揄，持续逼近。他在距离对方四公尺左右时停了下来，开始凝聚体内的灵力。

……身体紧接着开始发热，五感也随之变得敏锐。公园内的树木摇曳、落叶随风飘荡，甚至连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比平常还要清楚。

对手的实力不明，而且对方已经见识到《喝破》了。在这个情况下战斗，情势多少对自己有点不利……相较于做好觉悟的孝巳，美浓部则始终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

「对了，小哥。你刚刚那是什么呀？用骂的就能把灵体驱散，这我可没听说过。那是什么样的能力呀？」

（这家伙……不知道《喝破》吗……？）

他刻意面无表情，但心中不禁疑惑。

见孝巳不发一语，美浓部做出一脸麻烦的表情，点起香烟。他那恰然自得的态度，可以看做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吧。

「你把我的怨灵怎么样啦？成佛了吗？」

「不知道。」

只是暂时驱散而已，但没必要一五一十的跟这家伙报备。

「无所谓啦。反正我的工作就只有『让怨灵附身』而已，之后的事我可管不着。」

「还真是乱来啊。」

「死人被谁如何利用都是使用的人的自由吧？」

没想到，吞云吐雾的他所说出来的意见，与有动琉璃如出一辙。

这个世界属于生者，死者则是从世界这个舞台谢幕的人。有利用价值的灵体就拿来利用，派不上用场的就随他们去——就算这个理论有他的道理，孝巳至今依然无法接受。

「……不要再轻蔑灵体了。」

他紧握双拳，飙升的战意也显露无遗。

他不知道眼前名叫美浓部春喜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但滥用灵体这件事他可无法坐视不管。将怨灵附在他人身上……把这种事当作生意的男子，孝巳必须当场让他知错才行。

死者是让人尊敬、缅怀，并终究该送回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这是孝巳一直以来的主张。

他不敢大意地盯着美浓部的一举一动，可是对方依然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胡闹地吐着烟圈。

「小哥，你是本地人？」

「那又怎样。」

「既然你是本地的灵能力者，有没有听过叫做有动琉璃的怨灵师？」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

尽管孝巳故作平静地回答，他的内心却波涛汹涌。

（他说……有动？）

为什么这家伙会提到琉璃的名字？她在灵导界确实是十分出名，还是恶名远播。琉璃该不会和与灵师这种可疑的人也有来往吧？

「你找那个有动琉璃有什么事？」

「那个人呀，对我们与灵师来说可是教祖大人呢。我为了拜她为师，才特地来到这个地方呐。」

「拜、拜她为师？」

「要是至少知道她长怎样就好了呢……

毕竟我还有工作在身，总是被工作追着跑，一直掌握不到她的线索啊。」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没办法放任这家伙不管了。绝对不能让这种看起来就十分差劲的男人见到琉璃，至少不能让他和现在正为灵疟所苦的琉璃碰面。

「喂喂喂，先发问的是我喔。怎样，知道？还是不知道？」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

「嗯？你要跟我打吗？劝你还是算了吧，小哥你完全不是对手呐。」

「不准把灵——当成玩具一样玩弄！」

孝巳仿佛宣战似的怒吼，用力往地面一蹬。以开战动作来说无可挑剔。

但是，就在他要揪住美浓部的瞬间，一股冲击弹开了他的手。下一秒，随之席卷而来的一连串爆裂声打在身上，他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后跌落地面。

「什么……！」

他使尽力气跳起来，重整态势。

刚刚刹那间的事他已经有所把握了。骚音，与阻绝攻击的无形之墙……是他也曾亲身体验的现象。

「竟、竟然是《空砾》……」

「跟你说过了吧。」美浓部嘴角带笑地对错愕的孝巳耸耸肩——身后浮现了三个人影。

是怨灵吧。当宿主碰上危机，灵体会随之反应保护宿主。这个男人把灵体当成做生意的道具……既然如此，这猜测就不无可能。

（那么就先用《喝破》驱散怨灵，这样一来美浓部就身无寸铁……）

正当他在拟定对策时，思绪突然中断。

孝巳盯着美浓部身后，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咦——」

现出原形的三只怨灵。其中一人是消瘦的老婆婆，和一名看似小学生的孩童，最后一位则是穿着制服的高中生。

当孝巳看见那名高中生时，他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小田……切……？」

那——百分之百是小田切和人没错。

国中时期与孝巳同为棒球队的队员，又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之后英年早逝，灵魂却因孝巳而滞留在世上的少年。也是因为他让绀野孝巳和有动琉璃两人搭上线，对自己来说算是个十分特别的朋友.

「别费心机袭击我啦。要是我有个万一，这些家伙可不会善罢干休。」

意识恍惚中，美浓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

「怨灵也有这种用法喔。确立这个手法的正是伟大的怨灵师——有动琉璃大人呐。」

「小田切……」

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已凝结的灵力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为什么？怎么会？只是长得像而已吗？不对，那绝对是小田切不会错。

他应该已经成佛，回到另一个世界了才对啊……孝巳的脑中满是疑问，得不出解答。

「小田切……为什么……」

美浓部留下有如石化般怅然若失的孝巳，迳自踏出了脚步。

孝巳没有追上去，连喊声喝止都做不到，只能傻傻地像念咒一样，不停地呢喃着小田切的名字。

几分钟后，当他终于能够驾驭自己的身体时，连稻垣也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章 与灵师的根源
1

美浓部与稻垣都已经离去的现在，孝巳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跟着离开公园。

他无意识地移动双脚，摇摇晃晃地走着。回程的自己与先前完全判若两人，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反倒成了可疑人物。

（为什么小田切会……）

心中的动摇尚未抚平，方才的光景不断地在脑中重复播送。当他回过神来，车站已经近在咫尺，一路上的记忆荡然无存。

（我应该已经把那小子送回另一个世界了才对啊。）

因孝巳而停留在人世的故友.小田切和人，藉由琉璃的帮助，原有的意念一转后，理应已经成佛了才是。怎么会……

数个月未见的小田切，怨怼之气比以前还要更上一层。

那份愤怒是孝巳擅自强加上的负面思绪，是他的罪恶感与悔恨才对。然而，这情感应该已经一扫而空了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田切的灵体怎么会还留在这里。

为什么还是原本那副怨灵的模样。

为什么会附在那名叫美浓部春喜的与灵师身上。

……在陷入不停自问却又找不出解答的循环中时，孝巳已经无意识地搭上电车，在下一站的月台下车了。他穿过剪票口，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车站。

这站离家最近的车站附近全是超市与店家，北边的出口还有公车站，是附近居民的生活据点。不过却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年轻人几乎都坐电车到距离五站的闹区。这么说来，国中时期……都会顺路与小田切一起走到车站再各自回家。

「——啊，绀野同学。」

正当他经过超市前的时候。

旁边的自动门开启，某人走出来喊了孝巳的名字。他一转头，眼前的正是琉璃。

「有动……」

「呵呵～一个多小时不见呢。」

琉璃已经换上了便服，两手提着装满东西的提袋。她一摇一摆地走近，以温和的笑容抬头看着孝巳。

「我刚刚去买点东西。今天晚上打算吃咖哩，但材料却不够呢。」

「…………」

「还顺便买了很多零食唷。因为今天要开睡衣派对！」

开心地不停说着的少女没有获得回应，对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当孝巳回神，他手上的书包已经落下，并往前逼近琉璃。

「有动。」

「嗯？」

「小田切他……」

「咦？小田切同学？」

「小田切他……没有成佛。」

他晃着琉璃纤瘦的肩膀，哀求着解答。

「为什么？我不是重新赋予那小子意念，让他成佛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孝巳忘我地一连串大喊后，像是忽然醒过来似的，连忙将手从因畏惧而僵直着身体的琉璃身上抽开：「……抱歉。」

自己太轻率了，就算跟现在的琉璃讲这些也没用啊。正被灵疟缠身的她完全听不进任何与灵相关的话题。

当他咬着下唇垂头丧气时，琉璃默默地抬头看着他，漾起温暖的微笑，宛如安慰小孩子般地对他说道。

「绀野同学，要不要来我家玩呀？」

「咦？」

「虽然不能留你过夜，但可以来吃咖哩唷！然后再跟翠和柘榴商量吧，好吗？」

「…………」

「对不起呢，因为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不用道歉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尽管不懂孝巳在说什么，还是相当担心他吧。竟然被这家伙如此顾虑，反倒让人不知所措。

「那就这么决定啰！好啦，来吧来吧！」

她精神奕奕地大喊一声，便转身往右方走去。从飘荡的裙摆中伸出的纤瘦双腿踏着轻盈的步伐。

孝巳捡起书包，总之就先跟着她走吧。等到与琉璃并肩而行时，她从口袋掏出了暖暖包塞到孝巳手中。

「来，给你。」

「啊、嗯。那我帮你拿东西做为回礼吧。」

「谢谢～！」

一摆脱超市的塑胶袋，一身轻的琉璃哒哒地跑了起来。往前走一段后止步等待孝巳追上，随后又继续往前跑，就像小狗一样。

「喂，小心摔倒喔。」

「才不会呢～」

看着开始踏着小跳步的她，孝巳不禁苦笑。她那天真活泼的身影稍稍缓解了自己郁闷的心情。

……不一会儿，两人依旧维持这样的节奏走上坡道，一栋占地格外宽广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茶色砖头砌的高级大楼，入口处以金色的浮雕镶着「璃璃美寓」。离她的老家不过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他跟着琉璃走过感应锁的大门，穿越气派的走廊往电梯前进。原本打算走楼梯上去，却被她打回票。「在八楼耶？太累了啦！」

孝巳无可奈何地进电梯。等到电梯上升，他不经意地往身边的少女看了一眼。那张侧脸与平时并无不同，看起来随时都会突然搞笑的样子。

「班上的同学没有吓到吗？」

「应该算有吧。尤其是小早，一直嚷嚷着『讨厌讨厌』呢。平常的我真的有这么怪吗？」

这也难怪，琉璃的大转变对班上同学来说应该有如晴天霹雳吧。已经得知是暂时现象的孝巳倒是还好，其他人八成陷入了极度恐慌的状态。

他心里也很想告诉大家之后就会复原了，不用太担心，就好好度过这安稳的几天吧……希望就是这几天而已。

「欸，有动，你试着搞个笑来看看嘛。」

「才、才不要呢，我会害羞啦。」

「拜托你嘛，我不会笑你啦。」

「那不就是冷场了嘛！」

琉璃往孝巳的肩头拍了下，笑了起来。她的吐槽倒是十分新鲜。

这样的有动琉璃……或许也不坏嘛。

「请进～」

受邀来到的琉璃房间是个整齐但相当有趣的房间。

打通客厅附近的两个隔间，宽敞度可不逊于翠的房间。电视、床和书桌就不用说了，除了阳台以外的三面墙全部都被书架塞满。架上从漫画到厚重的专科书籍皆有，种类繁多，也有摆放电影及游戏盒的区域。

此时，孝巳发现脚边有个十分常见、普通大小的蓝色塑胶水桶。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一长条塑胶软管蜷曲在桶内。

「这个水桶要拿来装果汁和冰块，这样不管在房间的哪里都可以喝到果汁喔。不过因为肺活量不够，结果只能放弃了呢。」

……这家伙是笨蛋吧。

孝巳只在心里默默吐槽，接着再度观察起房间。

（喔～原来这就是有动真正的房间啊……）

以前不知道她搬家时曾经造访过她的老家，与这里可是天差地远呐。没有什么特殊的玩意儿，色调整体也较为生硬，不过房间里散发出的气氛莫名带给人「琉璃色」的感觉……认识她约莫半年，终于能够一赌其风貌了。

当他津津有味地东张西望时，琉璃已经离开房间又拿着放了茶杯的托盘回房了。两人在房间中央的小张木桌面对面坐下，喝起了红茶。

「我还是第一次让男生来我家呢，不可以做些色色的事喔？」

「怎么可能会啊……」

他一脸不爽地回应，但其实在打开玄关大门那刻开始就相当紧张不已了。

说起来不太好意思，孝巳喜欢的女生类型算是相当宽。当然是没有到连小学生都可以接受的地步，但琉璃以外表来看可是轻松列入他的好球带。

一直以来由于她的个性问题，孝巳对她并没有抱持特别的想法。先前为了想段子，两人曾经一起在社团室过夜，那时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老实说，『与普通女孩子无异的琉璃』——可说是正中他的喜好。

（话说回来，打击的时候我也喜欢偏低的球啊。但我也爱巨乳……该不会只是没节操，什么都好吧？）

孝巳突然觉得一阵不自在，忍不住再拉回原本的话题。

「对、对了有动，你知道一个叫美浓部春喜的人吗？」

「美浓部？不知道耶。」

「小田切的事……你还记得吧？」

「嗯，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呢……」

她指的大概不是小田切的怨灵，而是在说小田切过世的事吧。

果不出其然，现在不管问琉璃什么都没有用，希望翠跟柘榴快点来。虽然对琉璃有点不好意思，但孝巳急着想要询求她们的意见。

正当他在思考时，门上贴的一张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因为贴在房间内的门上，他迟迟没有注意到。墨汁在宣纸上用力挥毫所写下的是『一日百笑』这莫名其妙的标语。

琉璃顺着孝巳的视线看去，害羞地搔搔头。

「啊～那个呀？那是有动家的家训，爸爸写的喔。」

「……这样啊。」

「说是百笑其实也只是拟定的目标而已啦……对我来说，十笑的门槛就已经很高了呢。」

河童少女耸着肩膀苦笑。

面对这堂堂正正放弃搞笑精神的宣言，孝巳也哑口无言。

2

之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翠与柘榴总算是抵达了。

「绀野同学？」

两人手提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满满零食，备感意外地睁大双眼。毕竟她们想也想不到连忙逃出社团室的孝巳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自然会觉得惊讶了。

「怎么了？你该不会也要参加睡衣派对吧？」

「当然不是。」

「绀野大人真是过分，上次明明拒绝我的邀请……我三冢柘榴实在是无颜面对父亲。」

「你的黄色段子有经过爸妈认证啊？」

吐槽就到此为止，他尽速将今天发生的事向两人说明。

稻垣昌造、美浓部春喜，还有小田切和人……他尽可能地详细说明，途中琉璃端了咖哩过来，于是后半段变成边吃边解说。

「——真令人惊讶呢。」

暂告一段落后，吃完第三碗咖哩饭的翠用面纸擦着嘴说道。

琉璃看翠吃得津津有味，高兴地收拾碗盘。这时翠又对琉璃要求续碗……该惊讶的是我吧。

「绀野同学，你又抢先一步了吗？」

「咦……」

翠不顾疑惑得皱眉的孝巳，拿起第四碗咖哩。

柘榴如补充说明般地接在食欲旺盛的统帅后继续表示。

「与灵师·美浓部春喜正好是昨天会议的主题。最近有情报说有人在鴫原家的管辖区域使用灵体进行不正当的买卖。」

「这样啊。」

没想到她们昨天没来社团活动的原因，就是在谈关于美浓部的事，果然那个男的是个问题人物。

转眼间就扫掉半碗咖哩的翠停下手上的汤匙，缓缓地道出美浓部的情报。

「美浓部春喜，十八岁。从千叶县的县立高中退学后就一直以打工维生的样子。之前没有听说过有这号灵能力者，他刚开始似乎也只是在当地零星接些除灵的委托而已。」

「你已经知道这么多情报了啊。」

「我当然已经调查过了……美浓部来到本地约莫是五个月前，在这里也以除灵师的身分完成了几件委托。」

「除灵师？那小子说自己是『与灵师』钦。」

「问题就在这里。」面对孝巳提出的质疑，翠用手滚动了下汤匙说道。

「这世上有太多人从事与灵相关的工作了，基本上只要收费不过于夸张，我们灵导师并不会插手。在这点上，美浓部的收费十分合理，他若以『除灵』为业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

「与灵师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阻止灵体滥用也是她们身为灵导师的工作之一，那么与灵师就是她们最该取缔的对象吧。

「是没错，但是……」

此时，翠停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静默中，短暂地响起了一声电子声。是琉璃将冷气温度调高的声音。

「总之，我现在慢慢说明给你听。内容有些艰涩，你可要听清楚啰。」

她这么一说让人不安了起来。孝巳正襟危坐、聚精会神，挺直了背略收下巴，等着翠继续说下去，宛如在教室内听课一样。

「我从头整理。美浓部春喜这个男人，除了除灵外也在做完全相反的工作，那就是『让怨灵附身的委托』。」

与除灵相反的与灵。驱除灵体，以及灵体附身的行为。

「与灵师和咒杀师不同吗？」

「哎呀，没想到你竟然知道咒杀师呢。」

孝巳胡乱搪塞眨眨眼感到意外的翠，并往双马尾少女那儿看了一眼。

这名词是从柘榴的哥哥·三冢昂大那里听来的。当时在废弃银行时……他表示要成为咒杀师，在台面下占有一席之地。

「咒杀师和与灵师很像，但两者又不太一样。咒杀师就是杀手，以取人性命为业的灵能力者。目的是置对方于死地，只是手法从刀枪换成灵能力而已。」

三冢昂大正是用生灵来达到目的。

「另一方面，与灵师则是将怨灵附身在目标身上，让怨灵缠着对方，目标会不会因此而死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是接受委托，让对方为灵所苦……就这么简单。」

意图性地将怨灵附在他人身上，使其暴露于危险之下……那些以此为生的人真是让人棘手。灵感力强烈的人所附着的怨灵，其凶恶度也会为之倍增吧。

「不过——目前为止，与灵师并不真正算是一个行业。」

「咦？」

「有一部分当然也是我们时时在监视灵体的不当运用……不过真正的症结点是在这之前。与灵是一份十分麻烦、投报率又不划算的工作。」

一头长发的灵导师将手中摆弄的汤匙放下，接着说道。

「若接到与灵的委托才去一个个找灵体的话太没效率了，更何况灵体不是想找的时候随随便便就找得到呐。」

「平常先准备不就可以了吗？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担任除灵师的吧？」

将除灵委托的灵体预备起来，用在与灵的委托上。除灵的委托人自然会把需要的怨灵带来，根本不用自行去找……实在是相当巧妙的设计。

「就是这个将灵体预备留存的行为本身非常危险。」

「呃，可是……」

孝巳皱起眉头，不自觉地转回正面。出现在眼前的正是悠哉地吃着咖哩的河童少女。

「有动不是也在储备灵体吗？」

琉璃以前曾经将十几只怨灵附在自己身上，藉由彼此间的灵障制衡安稳地过日子。储备灵体的原理她已经亲身实践了。

孝巳的发言令翠不禁脸一沉，连柘榴的表情也相当复杂。

「绀野同学，因为你最一开始遇见的灵能力者就是琉璃，所以才会想得那么轻松。」

「啊？」

「让多数怨灵附身，达到灵障制衡……这理论上确实可行，但从来没有人真的实践过，直到琉璃出现为止。」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窗缘传来的风声听起来格外大声，是因为这里是八楼吗？

「要是灵感力没有高人一等，随便做出这种尝试可是非常要命的。需要多少怨灵才可以达到灵障制衡的效果？该让他们抱持多大的负意念？灵障的频率又是如何？制衡的成功率有多少？在进行这些测试的期间，普通的灵能力者早就已经被怨灵咒杀了。」

「…………」

——孝巳想起以前棒球队全国大赛决赛，他曾经在比赛来到九局下半两出局，双方差距一分时试着盗垒。

打者是代打的学弟，对方当然打算直接与打者一决胜负，并没有特别警戒身为跑者的孝巳。但真要跑还是需要相当的心理准备，要是出局就结束了……若不是教练下令，他大概会怕得根本跑不出去吧。

尽管理论上如此，实际执行依然需要勇气。再加上此举攸关性命，更令人踌躇不前。

「利用多数怨灵使灵障制衡……说到底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可是，琉璃让这不再只是空谈。她做的事可比绀野同学你想像中的还要厉害许多呢。」

琉璃无意加入这阵长谈，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咖哩，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孝巳等人的对话。

「怨灵这么危险的话，让他成为守护灵不就好了吗？等到要附身在别人身上时再把他变成怨灵，就不需要担心灵障了吧？」

灵感力强的人对灵体的干涉度也高。优秀的灵能力者根据其赋与灵体的意念，可以自由地让灵成为怨灵或是守护灵才对。如此就没有问题了吧？

「绀野大人，要让灵体成为守护灵需要强大的『正意念』。而要再让他变成怨灵，就得有足以颠覆该意念的强烈『负意念』才行。因此，将守护灵转换成怨灵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

「而且，守护灵只能单体附身。能够持有复数守护灵的，在广大的灵导界内也只有翠大人了。若只能持有一个灵体，结果又回到最根本的效率问题……所以才说这工作相当不划算。」

持有多数守护灵——这是连琉璃都办不到的事。

所以琉璃才会选择利用怨灵，而她所确立的手法广为流传……最终成就了与灵师这个原本并不存在的行业。

这应该也出乎琉璃的预料之外吧，毕竟她打一开始就只是在探寻保身之道而已。但创始者的原意如何并不重要，得知做法之后，要怎么做就是个人自由了。

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琉璃身上。

「嗯？」发现自己被注视的琉璃微倾着头，嘴边还沾着饭粒。

「她不仅帮忙我们阻止三冢昂大，还竭力协助灵导朽绳。」

翠伸出手取下琉璃嘴边的饭粒送入自己的口中，温柔地摸摸挚友的头，语带哀伤地呢喃着。

「有动琉璃这位天才即使不当灵导师，还是对灵导界带来了许多优劣的影响。与灵师的出现——就是所谓的『劣』。」

她的声调让琉璃敏感地做出反应，她不安地贴近翠的身边。

「小翠，我……给大家带来麻烦了吗？」

翠像母亲般地微笑着，轻轻地摇摇头。三天前的自己绝对想不到，这两人竟然会有这一天。

就算平时再怎么吵架，一到紧要关头她们一定会同心协力。孝巳已经十分了解两人之间紧密的羁绊了。

「没事的，琉璃，你现在就想办法度过灵疟期间就好。这件事就让我来处理吧。」

「当然还有我。」一旁的柘榴接着点头。

「不用担心……平常的你才不可能会这么说呢。」

翠淘气地笑了笑，轻戳琉璃的鼻尖。她搁下因反作用力而往后一倒的挚友，再度将那宛若西方人偶的美丽脸庞转向自己。

「好啦，绀野同学，对你来说现在才正要进入正题吧。」

这一句话令他连忙坐正，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孝巳的重点自然是小田切了。原本应该已经成佛的他，出现在美浓部身边的原因。

「在说明前有一件事想要先跟你确认。」

「确认？什么事？」

「我明天想让你见一个人，小田切的事就等到那之后再说明，这样解释起来也比较快。」

3

第二天放学后，离开学校的孝巳回到久违的国中母校。

从车站往东走约十五分钟，让人觉得些许怀念的校舍就沿着国道矗立着。他尽力不引人注目地站在校门边，逐一确认放学的学生们。

（希望还没走啊……）

吹袭而来的风冷得折磨人，光站着就相当难受了，前方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辆又刮起阵阵强风。

孝巳耐着寒冷过来找人，另一方面，应该一起同行的翠却在附近的咖啡店待机。虽然这样分工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孝巳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那个人的长相只有他知道。

「为了知道你朋友·小田切同学为什么还留在这个世上，希望你可以去见那个人。」……昨天，翠提出了这项要求。

老实说，心情十分沉重。事到如今还要和那个人见面，总觉得很尴尬。

虽说是认识，可是两人几乎完全不熟。再加上……对方一定也不是很想看到孝巳吧。

（但现在可不是扭捏的时候了。拜托快点出现啊……）

除了寒气逼人外，学生们盯着自己的视线，从刚刚开始就让人很不自在。没想到竟然会连续两天都扮演可疑人物。

「那个人是谁啊。」

「感觉好可怕喔……」

「是、是不是该去跟老师说一下啊……」

「不要啦，你没看到他脸上的伤吗？一定是黑道啦。」

意料外的对话顺风传来，结果自己比原本预想的还要引人注目。要是在这时候还遇见棒球队的学弟就真的太凄惨了。

（别担心，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还在练习才对。）

棒球队练习用的场地在校舍的后方。这个时期大概都在跑步，没什么碰到球的机会吧。

（今年扛四棒的强打八成是佐藤吧。投手是土井……这么说来，町田不知道有没有挤进先发？毕竟他打击时的击球点总是不到位呢。）

——此时，他的思绪被一名正踏出校门的少女给打断。

「啊……」

不需孝巳开口，对方已经注意到他了。她停下脚步往自己看来。

「……绀野……学长？」

少女自言自语般地呢喃后，往孝巳走近。不出一会儿就来到孝巳眼前的她，以银铃般的嗓音再次确认。「是绀野学长吧？」

娇小的身躯搭上一头中长发，从胸前的徽章可以得知她现在正是国中三年级。仍略显稚嫩的脸蛋——让人不禁与以前曾在此地共同追着球，既是劲敌又是好友的队友的相貌重叠。

「奈绪，好久不见。」

虽然只跟她讲过三次话左右，但错不了。

她就是小田切奈绪，小田切和人的妹妹。

「…………」

「…………」

正如孝巳所担心的一样，两人面对面陷入了沉默。

当他为了找话题而心急如焚时，幸好奈绪先开启了话题。她虽然刻意拉高语调，但笑容却有些不自在。

「绀野学长是念青鹤高中没错吧？」

「嗯。」

「棒球——没有继续打了呢。」

「嗯……抱歉。」

「啊，不用道歉啦，我也知道你的难处……」

孝巳与她的共通点只有小田切和人而已，对话中不可能避开「哥哥」或是「棒球」。正因为如此，原本才觉得自己不应该来见她。

明明可以装作没看到迳自走掉，她却主动来打招呼……让人更觉得抱歉了。

「嗯……学长怎么会在这里？」

奈绪转移话题，询问孝巳。他下定决心地往前踏了半步。

这说不定与在她的伤口上洒盐无异，但还是得确认才行。孝巳已经做好被她大骂一顿的准备。

「我来是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问我……？」

「如果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当作我在自言自语好了。」

看见孝巳严肃的神情，奈绪也带着一丝不安。

她大概也察觉到接下来的话题是关于她哥哥了吧，因此孝巳单刀直入地说了。

「奈绪，你——有看见过小田切的幽灵吗？」

奈绪小小地倒抽一口气，脸色发白，呆呆地看着孝巳。

「你怎么会知道……」

「你看到了啊。」

翠的推测正中红心。奈绪见过小田切的灵体。

尽管他的父母或朋友也有同样的可能，但既然已经确定奈绪见过，就得详细问问情况才行。

「就是这样，你现在有空可以跟我谈谈吗？」

脸带伤疤的可疑男子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对娇小的女国中生深深低下头。

与答应一同前行的奈绪来到咖啡厅后，坐在角落四人桌的翠，轻轻对他们挥手示意。

两人立刻走上前去。他先让奈绪坐在翠对面的空位上，当自己准备跟着坐进去时，看到翠使了眼色，于是他便老实地坐到翠的旁边。

「…………」

奈绪面带紧张地不时观察前方的翠。这也没办法，毕竟威风凛凛的长发美少女像个高高在上的女皇似的霸气外露。

就在他苦恼着该如何缓和气氛时，女服务生正好端上水。

「欢迎光临，请问准备好点餐了吗？」

「麻烦给我两杯奶茶。奶茶可以吗？奈绪。」

「是、是。」

「两杯奶茶吗？好的。」

「啊，另外麻烦帮我收一下这个。」

翠边说边指着桌上巨大的圣代杯，八成是在等待孝巳的时候点的吧。

等到女服务生拿着空空如也的杯子离去后，孝巳姑且先跟纤瘦的大食怪灵导师闲聊了起来。

「我从很久以前就这么觉得了，你真的很会吃欸。」

「甜点是装在另一个胃吧。」

「昨天最后也吃了五碗咖哩喔。」

「那是正餐胃。」

「你们带来的零食也几乎都是你吃的……」

「那是真开胃。」

「哪来这么多胃啊。」

要是平时还会再瞎扯一会儿，但现在情况可不容许。

翠似乎也有共识。她随即转向前方，十分有礼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带过来，我是做这个的。」

她默默地递上一张纸给奈绪，是她的名片。

中间印着『灵导师·鴫原翠』，名字下面则是地址与电话，连电子邮件也写在上头。设计非常典雅高级，但另一方面也略给人过于沉重的感觉。

「你有名片啊？」

「月长擅自帮我做的。正因如此，设计才会这么古板呢。」

当统帅板着脸挖苦自己的左右手时，奈绪满脸疑惑地盯著名片。

「那个……要说关于哥哥的事是……」

目前连孝巳都还没有掌握事态，自然也还没对奈绪解释详情。

不过他已经知道该问对方什么了。孝巳缓缓地深呼吸，再度对奈绪低下头。

「奈绪，我突然这样问你可能会觉得很冒犯，但我还是想请教你关于小田切的幽灵的事。」

「绀野学长该不会……认识美浓部先生？」

从奈绪口中道出的名号令他动摇。果真如翠所想，美浓部已经跟她有接触了。不一会儿，奶茶送上桌来。翠等到女服务生离去后才继续接下去说。

「我们是同行，我也是藉由他才知道小田切和人的幽灵。」

「但是为什么事到如今才……」

此时，孝巳往前探身，拜托一脸困惑的奈绪。

「奈绪，拜托你，可以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吗？」

「…………」

经过三十秒的沉默，奈绪似乎被孝巳认真的神情打动。她缓缓道出兄长过世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哥哥过世后不久——他的灵魂出现在我的床边。」

去年夏天，跟孝巳见到的时期相同。

「他用很恐怖的表情一直瞪着我……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你知道？」

「我们大吵了一架，就在哥哥过世前一天的晚上。」

奈绪脸沉了下来，椅子晃动发出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以前没有吵过架，因为就算是我不对，哥哥也都会先低头……但那天却一反往常，一定是因为那对哥哥来说地位完全不同。」

看到奈绪痛苦地说着，翠机灵地打断她。这大概是身为灵导师的她在为奈绪着想吧。

「奈绪，你不用强迫自己，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提的话……」

不过奈绪却摇摇头，「没关系」。她往孝巳看了一眼后接着说下去。

「我对哥哥说，『为什么不打棒球了？继续打嘛。』」

「…………」

「虽然他叫我不要管……可是哥哥真的很有棒球天分，所以我忍不住一直追问……」

孝巳胸口一紧。

小田切高中加入了空手道社，而原因正是因为孝巳对他说了一句『高中就加个空手道社之类的好了』。小田切将他随口说的话当真，跟着加入了空手道社。结果就在练习的时候……

「之后我们吵了起来，我不小心就说了气话。『你为什么要像个笨蛋一样那么在意绀野学长』……」

孝巳不自觉地咬牙，右肩也隐隐作痛。原应抚平的罪恶感似乎又快要爆发。

「我第一次看到哥哥那么生气。然后，第二天——」

小田切就去世了。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说要加入什么空手道社。）

「还来不及和好，哥哥就去世了……我真的很后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奈绪的眼眶盈满泪水。

翠瞥见孝巳在奈绪面前坐立难安，小声地凑到他耳边斥责：「绀野同学，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结果，那之后不久……哥哥就出现在我的床边。」

此时，翠又小声地在孝巳耳边低语：「大概就是在你解放小田切的灵魂之后吧。」

（在我解放他之后……？）

小田切果然没有成佛吗？离开孝巳身边后，就跑到奈绪那里了？

「哥哥一定还在生气。一定是在气我提到绀野学长的事。」

奈绪一直懊悔不已。正是这份罪恶感让小田切变成了怨灵……跟孝巳所做的一样。

「他一开始只是很生气地瞪着我，但之后越来越严重。他会勒住我的脖子，或是在我走路的时候把我推向马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本温柔的哥哥成为怨灵，还打算杀害自己。虽然这事态是奈绪自己造成的，但对她来说一定非常难熬。

「这个状况持续了半个月左右，走在路上时突然有人跟我说，『你被怨灵缠上了喔』、『再这样下去会被杀掉唷』。」

就是那个家伙啊——

「我当时吓了一大跳，但是那个人……美浓部先生说，『我可以帮你除灵喔。你是我在这个镇上的第一个客人，就算你便宜一点吧。』」

「你请他帮忙了对吧。」

「嗯，多亏了美浓部先生，哥哥才能成佛。」

奈绪并不知道，小田切现在还留在这个世上，正在那名叫做美浓部的男人身边。他大约是在五个月前来到这个镇上，这么一来时间也对上了。

「这样就好了。我最喜欢温柔的哥哥了……看见哥哥变成怨灵……我……」

「对不起，让你回想起不开心的回忆了。」

翠垂着眼，诚心地向奈绪道歉。她接着若有所求地看向孝巳，孝巳也轻轻点头示意。

「奈绪，」

「…………」

「其实我也有看到小田切的幽灵。」

「咦？」

奈绪猛然抬起头，双眼泛红，惊讶地望着孝巳。

「我也跟你一样，对他的去世觉得很遗憾又后悔，所以小田切的灵魂才会迟迟无法成佛。」

「…………」

「你所看到的小田切只是反映你内心懊悔的镜子而已。他的灵体会看起来这么愤怒，是因为你觉得哥哥在生你的气的关系。」

以前的孝巳也曾被琉璃如此说过。造就这一切的正是孝巳心中的懊恼、后悔及罪恶感。

「可是，真正的小田切……一定不这么觉得。」

自己可能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但正因为自己曾与他的灵体接触过，扭转了他的意念，才更想告诉奈绪。

「他没有在生你的气喔。」

「真的吗……？」

「真的。毕竟我是他的朋友嘛——你其实心里也知道吧。」

一听到这句话，奈绪的泪水不禁决堤。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孝巳不发一语地守护着奈绪，直到她平静为止。

桌上奶茶的热能早已挥散殆尽。

「绀野同学，谢谢你帮忙灵导奈绪。」

将奈绪送回家后，两人走往车站的途中，翠忽然表达谢意。

「我根本没有插手的空间，你果然很适合当灵导师呢。」

「那是我应该做的，而且——」

想起奈绪稍微恢复精神后强颜欢笑的脸庞，孝巳下定决心地宣言。

「我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就让奈绪……觉得哥哥已经成佛就好了。自己一定会让它成真。孝巳偷偷地在心里对奈绪保证。

自己一定要从美浓部手中解放小田切与其他怨灵。

孝巳相信，这是自己该尽的义务。

4

不出几分钟，两人来到车站前的广场。此时翠突然转向孝巳。

「那我先回家一趟，还有些琐事要办呢。」

「这样啊。」

「绀野同学就先和柘榴会合吧，稻垣先生的除灵应该已经结束了。」

在孝巳与奈绪会面的期间，柘榴则是到稻垣昌造身边，替他将美浓部附身的怨灵驱除。

尽管是他自己放高利贷自作自受，但她们还是替他进行了完整的除灵。毕竟自己的《喝破》也只能暂时驱散灵体而已。如此一来，这边也告一段落了。

现在该做的就是搜寻美浓部的下落。如是认为的孝巳向翠提议。

「要找美浓部的话，分头进行比较有效率吧？」

「他虽然不像三冢昂大或朽绳那么有威胁性，但你一个人还是太危险了。为了预防万一还是跟柘榴一起行动吧。况且也只有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确实如此。光说是打扮招摇的刺猬头，在街上随便晃一圈也有好几个吧。再说那家伙也不一定一直保持那个发型。

必须从以往的经验学到教训才行，不能再冲动地鲁莽行事了。孝巳想了想，老实地点点头。

「知道了，我就和三冢一起行动吧。」

「…………」

「嗯？怎么了？」

「我话先说在前面，你可不能因为两人独处就跟柘榴有什么奇怪的发展喔。」

「什么东西？什么奇怪的发展啊？」

一追问，翠马上将眼神别开。她搓弄着落在胸前的发丝，扭扭捏捏地回应。

「哎唷……柘榴她不是跟异性感觉比较没有距离吗……」

「我早就知道她是变态灵导师了啦，但她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啊？」

孝巳知道，柘榴的黄色笑话只会在研究社的成员面前出现。

他曾经见过柘榴在走廊上与同学谈笑风生的模样，看起来非常高雅婉约，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称赞她的演技。但另一方面也表示她在孝巳等人面前相当自在吧。结果翠用力地摇着头，一口咬定。

「你才不知道柘榴的恐怖之处。」

「什么恐怖之处啊……」

「那是半个月前左右的事了。我和琉璃、柘榴三个人一起泡澡。」

「你们三个人一起泡澡？」

这三个人原来在孝巳不在的时候还有过这样的活动啊。

虽然觉得有点孤寂，但自己当然不可能参与……孝巳想像着三名美少女裸体交流的画面，内心涌上一股幸福感。

「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呐。」

「大事？有动又做了什么好事吗？」

「没错，可是相当了不得的事呢。她竟然在柘榴的胸部上——」

「胸部……」

实在是焦躁难耐，好奇得心痒痒。什么？她到底对柘榴的胸部做了什么？

「大吸了一口。」

「！」

超乎想像的冲击性发言，令孝巳目瞪口呆。

大吸了一口？那对F罩杯吗？明明大家都是女生欸？

过去在学校屋顶上见到的柘榴走光景象重回脑海。那天之后为了不让记忆淡忘，孝巳每天一定会回味一次，俨然已成为了他每日的例行公事。

「平常应该会吓一大跳地抵抗对吧？这才是普通的反应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翠的表情因战栗而扭曲，像是看见什么不应存在的东西一样地用力抱着自己的双臂。

「可是，柘榴却一脸淡然！明明不停地被一吸再吸，她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还说『琉璃大人，我还没有母乳，再怎么吸也不会出来喔』！」

「…………」

「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不要问我啊！」

「我被吸的时候可是一拳就往琉璃身上揍下去了喔！」

「连你也被吸过啊！」

「不是只有我而已！母亲大人和牙穿也是被害者呐！」

「那家伙究竟在到处吸什么啊！」

「牙穿明明就是公的！他可是有小鸡鸡呀！」

「讲前面那句大家就知道了啦！」

「所以，就算你吸柘榴的乳头也是没用的喔！哼，知道厉害了吧！」

「为什么一副得意的样子啊！」

糟了，这家伙开始内化那些色情桥段了。拜托，只有翠一定要保持纯洁……拜托她不要走歪啊，要不然她的统帅之位又要岌岌可危了。

孝巳想尽办法抑制住兴奋之情后，翠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那对与纤瘦体态不对衬的丰满双乳，今天也透过衬衫显得一览无遗。琉璃吸过那对乳房啊……老实说真的是羡慕死了。

「绀野同学，你……喜欢大的吗？」

「啊？」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人不禁愣住了。还以为是自己盯着胸部看被发现，正感到一阵紧张时，她马上摇摇头转移话题，「没、没事啦。」

「对、对了，右眼的伤后来怎么样了？会痛吗，还是视力变差？」

「喔，没什么事啦。」

「有发炎吗？」

「放心啦，没事。伤口早就已经愈合了啦。」

翠自从孝巳眼部受伤后就时常询问伤口的状况。明明都是因为自己擅自行动、自作自受，但她似乎觉得有些内疚。

「鴫原，我之前也说过了，都是因为我没考虑后果乱来才会变成这样。再说这对平常生活也没什么影响，你不用太在意。」

「可是……这道疤会一直留着吧？」

「这也没办法啦，就当作今后对自己的警惕吧。」

「有……有什么我能做的，当作赔礼吗？」

「别这么见外了，我们早就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吧。」

听见孝巳这么说，翠的双肩震颤了一下，双手抚着发烫的双颊并害臊地盯着地面。她顺势见到自己的胸部后，思考了一会儿，小小声地说道。

「……虽然不能吸，但轻轻摸一下的话……」

「啊？」

在孝巳惊呼一声的同时，翠连忙抬起头，双手急速地摆动，速度快得仿佛能看见残影。

「没、没什么啦！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套我话啦！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厉害的谈判技巧！？」

「我们……有在谈判吗？」

「而且你真的太没有节操了！有奶便是娘吗！？不管是谁都可以！？就是因为你这么随便，才会落得右眼差点失明——」

「我到底为什么会被骂啊！」

「总、总之我先回家了！说回就回！」

高挑的她脸颊依然泛着红潮地用力转身。一头长发随之飘逸，一瞬间露出了白皙的后颈。

「啊，鴫原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啊。」

孝巳赶紧喊着那连忙逃离的背影，但对方却没有多加停留。她转眼间就被来往的人潮吞噬，不见身影。

（那个天然呆怎么忘记最重要的事……不是要跟我解说小田切的事吗？）

他没有成佛的理由——孝巳还不得而知。

现在能够确定的是……小田切在离开孝巳后，跑去他妹妹的身边。美浓部为她除灵，并将小田切的灵魂储备起来。但到头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依然不明就理。

正当他打算追上去而踏出脚步，同一时刻，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拿起手机，是新邮件。

寄件者是柘榴，内容写着『稻垣先生的除灵已经结束，约在车站北边的咖啡店会合吧。』看来她已经收到会合的指示了。

「又是咖啡店啊……」

加上刚刚奈绪的份，已经要买第三杯的单了。但在这种冷天下等也很痛苦，柘榴应该也想休息一下吧。

孝巳旋即放弃追上翠的念头，转往车站躲避冷冽的寒风。

欲前往的咖啡店是从孝巳小时候就一直营业至今，始终维持原有风格的轻食店。由于在店内可将公车站一览无遗，做为会合场所再适合不过。车站北边也只有这一间咖啡店，照理说是不会走错。为了预防万一，孝巳还是打上店名传给柘榴。

「嗯？」

正准备收起的手机突然震动，孝巳往画面一看。

原想说柘榴怎么会回信得如此迅速，果不出其然另有其人。画面上的名称是有动琉璃，且不是邮件而是来电显示。

他马上按下通话键。「喂？」但话筒的另一头却一阵静默。

「有动吗？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听见琉璃分外慌张的声音。

『绀野同学，救命——』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在通话结束前最后传出的是公车的喇叭声。

孝巳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公车站。一辆正入站停靠的公车发出的喇叭声与话筒里的如出一辙。

（就在眼前而已吗……？）

他立刻跑了起来，穿越与走道相连的连绵小巷，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琉璃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事态紧急。从光是打电话就已经费尽全力、没办法好好讲完的状况下判断，她肯定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他匆忙急奔了一会儿，看见前方有一男一女拉拉扯扯地走出小巷子。

十分不正经的男子不停地想要抓住一脸不情愿的少女。

女生穿着红色大衣顶着一头蓬松的短发，和另一个戴着太阳眼镜的刺猬头——那不是有动琉璃和美浓部春喜吗？

「！」

孝巳还没来得及思考，双脚就先采取了行动。在他拉近距离时，听见两人的声音。

「放、放开我啦！」

「这可不行，我可是找你找得很辛苦呢？有动琉璃。」

「唔……啊，绀野同学！」

拚命抵抗的琉璃看见了狂奔而来的孝巳。

察觉状况不妙的美浓部在回头的同时迅速架住琉璃。

（可恶！）

他在两人面前踩住步伐，啧了一声。慢了一步……原本打算插入两人之间的，没想到美浓部的反应比想像中快上许多。

「……又是你啊。」

美浓部看见孝巳，不悦地皱起眉头。他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两手紧架住琉璃不放。

「原来刀疤小哥你们认识啊。」

「美浓部……」

时机十分不巧，附近半个人也没有。琉璃的脸色苍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望着孝巳。

「你想对有动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想要跟怨灵师的正宗请教一下怎么让更多怨灵附身而已。」

美浓部一派轻松地回答，对琉璃笑了笑。

「喂，有动琉璃，你身上有十几个怨灵吧？我可是很佩服你呐。」

「放开我……」

尽管琉璃极力想要挣脱扣住颈部的手臂，但现在无法使用灵力的她根本无法与美浓部抗衡。

「不过真没想到，有动琉璃竟然会是这么柔弱的小女生……这也难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呢。」

「放开她。」

孝巳低声说道，并从口袋拿出一张纸片，是车站前超市的年终抽奖券。

那只是一张过期不能用的纸片。但翠的祖父·鴫原兵卫给的这张抽奖券现在已成了孝巳的修行道具，也是紧急时的备用武器。

他一边瞪着美浓部，一边将体内的灵力聚集在指尖。

孝巳的灵能力【言换之仪】——可以将东西替换成同音的别种物品，是言灵使的奥义。虽然他的修行还不到家，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拜托一定要成功啊……）

他以祈祷的心将意念注入抽奖券，不出许久，手上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纸片渐渐伸长，质变成细长的硬质物体。「券」转换成为了「剑」。

「哦？那是啥啊？」

美浓部的语调在现场的紧张气氛下显得突兀。他的脸上随之露出了警戒的神情，但并没有打算主动出击。这对想要争取时间的孝巳来说正好。

（好，再一下下……）

当孝巳正想着手中出现一把长大的日本刀时。

刀却忽然发出微弱的光芒，缓缓变回了原本的纸片。

（失败了吗……！）

他不甘心地咬牙，用力将抽奖券揉在手中。没有先模拟过就想直接上场，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啊。

「小哥不错嘛，满稀奇的。不过看起来还不太熟练呐。」

「唔！」

孝巳放弃言换之仪，正打算一扑而上时，被美浓部严厉地制止。

「最好不要过来喔。」

他的手臂随着威吓加强力道，把琉璃勒得紧紧地来威胁孝巳。

「放弃吧小哥。打从人质被我抢走那一刻，你就已经被逼到死胡同了呢。就我看来你虽身为灵能力者，功夫却还不到家，你可是拿我没办法喔。」

「…………」

孝巳没有听进他一番讽刺般的发言。

——他的注意力全被无声无息出现在美浓部身后的高挑男子给吸引了。

「好啦，快让开吧。要不她的脖子可要断啰？」

「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后方突然传出声响，美浓部此时才终于发现对方。

「哇啊！？」

修长的手臂伸来令他迅速跳开。尽管美浓部闪避得有如野兽般敏捷，不过对方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琉璃。

当美浓部发现对方真正的目的时，男子已经将琉璃往自己一揽，纳入保护伞下。

「看来你也是半桶水呢，刺猬头。」

这名低头盯着美浓部、口吐冷峻评语的男子，是孝巳也知道的人物。

身着高级西服，发型也经过仔细梳理，看起来就像个古板的公务员。如橱窗人偶般修长的四肢与宽肩，银边眼镜下的眼神十分锐利，依旧不苟言笑。

尽管体态高大，仍能轻易地从美浓部身后突袭的男子，鳰森月长——不仅是鳰森家的当家，还是相当于翠的左右手的灵导师。

「月长先生……」

「绀野，别在鴫原家的管辖地闹事。」

从他身上见不到一丝再次相会的感动，还以锐利的眼神瞪着自己。原以为双方已经有些熟稔了，结果他的态度依然与刚见面时一样。

「啧！」

出乎预料的程咬金出现，美浓部瞬间就察觉到事态不妙，干脆地转身逃离。虽然不甘心，但他还真是下了相当聪明的判断。

月长不感兴趣地瞥了跑走的美浓部一眼后，转而看向琉璃。总觉得他看着琉璃的神情比孝巳柔和许多。

「没事吧。」

「嗯、嗯，没事。」

琉璃点点头，月长见状也点头示意。该不会……不对，他绝对没有发现那是琉璃，大概是因为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吧。

「月长先生，谢谢你。」

「嗯……嗯？」

听见对方喊着自己的名字，月长终于起疑皱了皱眉。他仔细观察了少女一阵后，深感奇怪地歪着头。

「这张脸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久不见了。」

「声音也似曾相识……」

「是我喔。」

「这个鸭子发夹……」

「是河童啦。」

琉璃有点闹脾气地嘟起嘴，此时月长的表情愈显惊愕。他拿下眼镜，在镜片哈了一口气擦拭后戴上，再次盯着琉璃。

经过一段无言的时间后，月长才混乱地高声大喊。

「凶、『凶姬』！？」

「咦？我是公主？」琉璃也傻了眼。看来现在的她连自己的别名都忘了。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你像个女孩子一样地大呼救命啊！」

「这、这个……」

「为什么乖乖就范不做任何反抗啊！怎么不反击啊！」

「可是……人家是女孩子嘛……」

琉璃像在呼救似的看着孝巳。

孝巳正打算出面说明，可是月长却一副已得出解答的模样推了推眼镜。

「……喔，又想要开些无聊的玩笑了啊。」

「开玩笑？」

「不要让我一提再提，『凶姬』。我最讨厌玩笑了，没时间陪你耍猴戏——」

「啊，月长先生，领带歪掉了唷。」

琉璃打断月长，踮着脚开始替他整理领带。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如雪人般地原地冻结。

「好了，嘿嘿～我还满厉害的吧？」

面对琉璃可爱的微笑，月长全身开始发抖。他像看见鬼一样瞠目结舌，莫名其妙地对孝巳发起火来。

「绀野！这是怎么回事！给我简单扼要的说明！」

「鴫原没有说吗？是灵疟。」

「灵、灵疟？别开玩笑了！这家伙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得这种病啊！我鳰森月长可没有那么好骗！」

琉璃被严厉的视线瞪着，吓得全身僵直。

看到眼前的少女畏缩得热泪盈眶，月长手足无措，转身准备离去。太阳穴连着眼镜抽搐了好几下。

「总、总之我就先告辞了，有事得去鴫原家一趟。」

孝巳连忙叫住迅速走远的月长。

「月长先生，等一下啊！」

「别拦我！我没办法对付这样的『凶姬』！我要去鴫原家了！说去就去！」

「——我有事想要找你商量。」

5

一阵烦人的纠缠过后，好不容易挽留住月长的孝巳依照原本的计划，三个人一起踏入咖啡厅。

孝巳姑且先替月长点了一杯咖啡，但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窗外闷不吭声。原因不用说，当然是坐在孝巳旁边津津有味地享用哈蜜瓜汽水与松饼的河童少女。

「绀野，我没有那么多闲功夫，长话短说。」

月长依旧望着窗外，一副嫌麻烦的模样，不客气地说。

尽管如此，他还是过来一趟听孝巳的请求，果然是个耿直的人呢。

「我先声明，要是想治好她的灵疟，找我可是白费功夫。何况这种病本来就没有确切的疗法。」

「灵疟的事就先搁在一边。我首先想讲的是关于刚刚那个男人……」

他将琉璃置之一旁，马上进入正题。

虽然找柘榴商量也是可以，但既然眼前就有一个可以问的对象，能越早知道越好。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意外。

「他叫做美浓部春喜，最近在这附近当与灵师。」

「你说与灵师？」

这称呼使月长有所反应，终于转了过来。他叹口气，将修长的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为什么不先说。要是知道他是与灵师，我就不会这么干脆地放他走了。」

孝巳将自己已知所有关于美浓部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告诉开始认真聆听的月长。时间即将来到六点。与明亮的店内相比，外头已经昏暗许多，玻璃窗上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店内的倒影。客人所剩无几，缓缓流泻的古典乐听起来十分悦耳。

「……原来如此，与灵师要拜『凶姬』为师啊。真是物以类聚。」

听完大致上的说明后，月长边将杯子送到嘴边，边讽刺地发表感言。

发现他是在说自己的琉璃，停下正用刀叉的手，低下头，却什么话也没说。月长似乎对这情况感到不满地咂舌。

「不过绀野，不好意思，这件事我管不着。」

「咦？」

「我现在的任务是探出鸨田家的本意，今天会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的定期报告。这件事我无法插手。」

若记得没错，鸨田是组织中枢的御三家其中一家。鴫原、鳰森、鸨田……以动物灵为守护灵的他们被称为『兽流』三家，以本家·鴫原为中心统辖全国的灵导家派。

和月长做主的鸠森家不同，鸨田家似乎对年纪轻轻的翠成为灵导界的头头有所不满……刚刚翠所说的「琐事」就是和月长碰面吧。

「我想问的不是有动或美浓部，是关于怨灵的事。」

「怨灵？」

「其实，我的朋友——」

接下来则是简单扼要地说明小田切的事。

孝巳把他的灵魂挽留在人世，使他成为怨灵，一切告一段落之后跑到了妹妹奈绪身边。然而现在，正附身在美浓部身上……

月长双手抱胸地听完，默默地盯着桌子。他没有做出任何附和，不过似乎非常认真地在听自己陈述。

「月长先生，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小田切……他没有成佛吗？」

「没错。既然他现在在美浓部春喜手上，那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有动没有跟我说……」

他偷偷瞄向旁边，琉璃依然故我地吃着松饼。她仔细地咀嚼好一阵后，才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好像嘴巴里有东西就没办法呼吸似的。

银框眼镜下的双眼十分不悦地盯着这一切。

「恐怕『凶姬』也以为小田切已经成佛了吧。」

「咦……」

「这也不能怪她。这种情况发生的机率实在太低了，平常根本不会纳入考量。」

月长居然难得地帮琉璃说话，看来他八成也有点失常啊。

「发生的机率太低是什么意思？」

「把死者的灵魂留在人间的是生者，这基本的概念你知道吧？」

「知道。」

「那我也直截了当地回答你。把小田切的灵魂留在人间的不是只有你，他的妹妹小田切奈绪也是。」

孝巳不禁微微起身。

让小田切飘荡人间的不是只有孝巳？奈绪也做了同样的事？

他的确是有想过这个可能。这是孝巳所能推测的原因中，最为合理的理由。不过……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实际上几乎不可能。光是将死者的灵魂留在人间其实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幽灵并不像不停冒出的雨后春笋，发生的机率并不高。」

「等、等一下。」

孝巳对此发言有所不服，他过往的经验使他无法赞同。

「幽灵应该没那么稀有才对，我到目前为止经历过这么多相关体验……」

小田切和人、山根由香子、有动壮马。兽灵、幽鬼、生邪魔。

孝巳光是这几个月内就接触了各式各样的灵体，可以说灵体已经渐渐融入了孝巳的日常生活，绝对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绀野，你不要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

孝巳激动得探出身子，另一方面，月长则是边拿起杯子啜饮，边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他在之前的寿司聚会时就觉得，这个人怎么不管吃什么都是一号表情啊。

「普通的人不会像你一样与幽灵频繁地接触。你以前也没有与幽灵接触的经验吧？」

「是这样没错……」

「本来这才是所谓的普通。御前、有动琉璃、三冢柘榴……你被这些强大的灵能力者围绕，处在与灵比邻的环境下，感觉已经麻痹了。」

麻痹——昨天翠也这么说。

确实，以前的孝巳光是遇见小田切的灵体就已经惊慌失措了。之后渐渐可以看见灵体，卷入许多事件中，又开始进行灵力的特训……不知不觉，幽灵在自己的生活里已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习惯而知觉麻痹。「幽灵应该没那么稀有才对」……他不禁对自己刚才的发言感到毛骨悚然。

「我再重申一次，生者因留恋而将死去的人滞留在人世非常罕见。虽然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但大家基本上都以各种方式接受他人死亡的事实。」

也许是如此没错。静静长眠的灵魂因为生者的执念而被束缚在人世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无论有多么不愿接受、不想面对，最后大家都还是认清现实，送死者安心上路。

让其成为幽灵流连人世，或是自怨自艾地诅咒自己、借其力量复仇，对往生者都不是好事，死者就应该安详地长眠。会祝死者安息大概就是源自于此。

「言归正传，光生者使死者流连人间就已经很稀奇了，更别说是被多数的人束缚……这机率可是只有几十万分之一，根本不值得一提。虽说如此，机率却不是零——就是这样。」

「所以就是我跟奈绪都……？」

月长一边表示认同，一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你知道七七四十九天的概念吗？」

「七七四十九天？」

「死者的灵魂不是在死亡当下就马上渡化，他们会在人世飘荡四十九天之后才会离去。这现在似乎是佛教专有的观点，但对灵导师来说，可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规。」

「喔……」

「真是的，竟然要对你说明到这种地步……」

尽管月长语带埋怨，依然有如老师般地继续解说。加上他挂着银边眼镜，身着一身西装，看起来俨然就像个真正的老师。

「在这四十九天内，一直因故被滞留于世的灵魂才会成为幽灵。反过来说，能让死者化身为幽灵的就只限于这四十九天内。你和小田切奈绪就是在这期间使小田切和人成为幽灵。」

只有在本人死后的四十九天内，才能将死者的亡魂滞留于人世。

小田切、由香子、禽踊之类的兽灵等等，所有留存于世的灵体都是在这期间内被强留了下来。

「这件事原则上也有先来后到。所以你比小田切的妹妹还要早一步将小田切挽留于世。」

「…………」

「因此，当小田切从你身边解脱后，他就按照顺序来到妹妹身边……还真是抢手啊。」

刚刚这该不会是玩笑话吧，他明明说自己最讨厌开玩笑了。

「然而，现在的小田切和人离开了妹妹，跑到美浓部春喜这名与灵师身边。美浓部假借除灵，让小田切离开他妹妹——附身在自己身上。」

「储备灵体的同时，也需要数量来让自己免于灵障……没错吧。」

孝巳心中再度燃起熊熊怒火。

「可恶，偏偏又是小田切……！」

小田切尚未成佛，依然留在人间，被强迫以怨灵之姿对人作祟。只要他还为美浓部春喜所囚，就不知道未来将会背负什么样的罪孽。

孝巳直盯着桌子，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我会让小田切离开人间。」

这是与奈绪的约定，他已经对她起誓了。虽然是孝巳单方面下的约定。

「一开始是我把小田切困在这里，这是我的责任。」

「就算你没有把他留下来，小田切奈绪也会让他走不得。」

「无所谓，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我必须跟自己做个了断。」

去年夏天，孝巳藉由琉璃的协助终于对小田切的去世有所放手，但事情却还没结束。只要他还没成佛，这件事就称不上解决。

对绀野孝巳来说，他有责任将小田切的灵魂送离人间。毕竟自己是将他留下的事主，也是他的朋友。

「……看来你是不打算等『凶姬』的灵疟恢复啰。」

「她能做的都已经为我做了，剩下的就是我自己该努力的份了。」

月长用鼻子哼了一声，又将手伸向咖啡杯。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咖啡灌入喉咙，以平板的语气接着说。

「我今晚会在鴫原的宅邸待上一晚，晚上八点后应该可以空下来。」

「咦？」

「有意愿的话就过来道场一趟。没多余时间热身，但陪你修练还是可以的。」

「是，那就麻烦你了。」

孝巳双手搭着桌子，用力地低下头。月长果然是刀子口豆腐心。就像翠虽然觉得他很难亲近却仍然视他为左右手一般，孝巳现在也十分地信赖他。

不仅有实力，同样身为男性相处起来也较轻松，还认真地教导孝巳（虽然也只有一次）。关于与令人敬畏的学长及长辈间的应对技巧，体育科班出身的孝巳可早已训练万全。

就当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时。

「——久等了，绀野大人。」

突然传来了少女打招呼的声音。

往旁边一看，穿着青鹤高中制服的双马尾少女就站在眼前。似乎才刚到店里的柘榴，比店员还要恭敬地对整桌的人行礼。

「喔，三冢，等你很久了呢。」

「哇～是小榴耶！」

「琉璃大人也在呀。」柘榴沐浴在琉璃开心的欢呼声中，微笑地说道。她接着保持高雅的笑容，看向银框眼镜男。

「月长大人竟然会在路上逗留，真是难得呢。翠大人正在宅邸等您吧？」

「不用你多管，生邪魔家……没事了吧？那我就先失陪了。」

月长板着脸起身准备离开。

孝巳赶紧再度低头道谢，「实在是太感谢了。」

结果一不小心花了他不少时间呐。加上他还要陪自己练习，之后应该得好好向他道谢才行。到头来才一杯咖啡根本不够，那至少送他个时尚的眼镜盒之类……

「月长大人，请稍等一下。」

柘榴悠悠地叫住正踏着步伐离去的月长。「请给我一杯热咖啡。」她对经过店员点餐后，将桌子角落的结帐单交给店员加点。

「怎么？生邪魔家，有事就快说。」

柘榴对赶时间而显得不耐烦的月长嫣然一笑。

「月长大人，我们都只是高中生。」

「这我知道。」

「目前不管是生活、娱乐支出都得靠父母帮忙。」

「那又怎么了？」

「您知道学生平均的零用钱是多少吗？」

「…………」

「您今天的高级西装与银框眼镜也与您十分相衬……」

「啊～我知道了！给我！」

高人一等的迂回要求，令月长脸色如鬼般粗鲁地从柘榴手中抢走结帐单。

柘榴目送他愤怒地走向柜台的背影，淘气地对孝巳等人眨了眨眼。抛媚眼的动作十分熟练。

「月长大人真是大方呢。」

「你啊……」

与翠所说的方向有些出入，但她的确是个可怕的少女啊。结果不仅替自己解决烦恼，甚至连咖啡钱都让他付了……看来除了眼镜盒外，还得多加上眼镜布才行。

「小榴的表情好坏……」

连琉璃也傻眼了。哈蜜瓜汽水和松饼都让人招待的她才是最大的赢家吧。

「这是对月长大人称我生邪魔家的回敬呢。」

带着泪痣的少女举止优雅地坐在刚刚月长所坐的位置上。她拿起月长留下的水杯，毫不顾虑地喝了一口。

「而且，部长琉璃大人身体微恙的现在，身为书记的我得好好加油才行。」

「你的霸道程度根本就是总书记了吧……」

孝巳忍不住碎念，柘榴则是用套着红色皮手套的手掩嘴笑着：「荣幸之至。」

6

深夜，凌晨一点。

在尚有几间零星夜店营业中的闹区内，美浓部春喜在其中一家店内靠着墙壁享用卡鲁哇咖啡奶酒。

不出许久，两名手下按时出现，对他进行例行报告。但店内的音乐实在过于吵杂，一行人只好移往夜店的后巷。

「啧，根本听不到别人讲话啊……」

他在恼怒抱怨的同时，转向紧跟不放的跟班们。

两人的发型呈现光头与一头长发的对比，不过相同的是看来绝非善类的眼神与笑容。这些无论做什么坏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家伙，却从国中时期以来就只对身为老大的美浓部一个人百依百顺。

「你刚刚说什么？找不到客人？」

在他一问之下，两人搔搔头。

「对、对不起，美浓部大哥。」

「但我们把这附近烦人的家伙都收拾干净了。这附近的货色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听见这愚蠢至极的辩解，美浓部夸张地叹了口大气，叼起烟。光头男手脚迅速地拿出ZIPPO打火机帮忙点火。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耍流氓争地盘呐，是找客人，懂吗？有没有看到被灵附身的人？」

「是，非常抱歉……」

「我们看不到幽灵，所以也不太知道有没有人被附身……」

不中用的手下让他不禁啧了一声。

「那就找另一种客人啊，与灵的客人。恨别人入骨的人满地都是吧。」

长发男一脸苦恼地回应，「喔……」，听起来就十分不可靠。明明是个纵火惯犯，还这么没有霸气。

「我想你们应该是知道啦，要找能付得出钱的人喔？与灵五万，除灵两万。」

「应该可以多收一点吧？」

美浓部对这逾矩又少根筋的发言感到不耐烦地吐着烟说道。

「之后会提高啦，现在得先打响名号呐。」

这些小子只有体力活能看，一点都不了解何谓生意。当初是基于同乡情分才带他们来，看来总有一天得摆脱他们才行。

他思考着，并抬头望向顶上的夜空。香烟的白雾朦胧地飘在被小巷的建物局限成细长型的黑色天空中。

（不过这地方还真是绝妙呢。）

听说除灵师和与灵师也会划分地盘，但这附近不知为何没有半个同道中人，可说是最佳据点。

再加上这里还有那位有动琉璃。要是从她那里打听出驾驭怨灵的方法，工作起来一定比现在事半功倍。除灵对他来说只能算是副业，等到能增加怨灵附身的数量，他就打算马上专职于与灵上。

（可是似乎有很多麻烦的角色啊。）

那个叫做绀野的刀疤混混，还有叫月长的西装男。

有他们两个在，就没办法随意接近有动琉璃，对自己在这个小镇上的与灵师事业也是个阻碍。碍事的人必须得除掉才行。

「就按部就班慢慢来吧。」

他自言自语地呢喃，扔下烟蒂迈出脚步。

「美浓部大哥要去哪？」

「捕捉怨灵，试着再多挑战一只看看。」

来到镇上约半年多，已经掌握了几个灵体出没的地点。

但以美浓部的力量，还没办法将所有灵体附身在自己身上。老实说，光是要驾驭现在的三个灵体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哎呀，就算我不想也不行啊。这些小子八成也只能找到些与灵的委托人吧。）

比起除灵，与灵的委托可是多得夸张。应该说除灵的委托本身就极为罕见，实际上被怨灵附身的人非常稀少，以买卖来说相当没有赚头。

然而以现在的情况来说，若只是接些与灵的委托，怨灵一下子就会见底了。增加库存是美浓部目前最十万火急的课题。

——就在这个时候，美浓部忽然像被推了一把似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

「唉呀～」

下一秒，旁边堆得如墙高的一箱箱啤酒随之倾倒。

突然又极其不自然的坍塌，使酒瓶在美浓部半秒前所站立的位置上如雨般坠下。玻璃瓶响亮的碎裂声回荡在整条小巷中。

「美、美浓部大哥！」

「没事吧！」

「别大惊小怪，常有的事。」

他神色自若地回应慌忙凑上来的两人。

刚刚那出自于附在美浓部身上的其中一个怨灵，而发现对方的意图推了他一把的也是另外一个附在身上的怨灵……实在是相当有趣的现象。

彼此的灵障正巧妙地相克，但要以与灵师为业的话，这数量远远不足。理想的库存是现在的一倍、六个灵体才够用。

（就麻烦你教教我驾驭大量怨灵的方法啦，有动琉璃。）

他不仅已经牢牢记住她的脸，还得知对方是个比想像中还要软弱无力的少女。

这样子就好办了，稍微威胁一下就百依百顺了吧。

她的长相也不差，让她做自己的女人也不错。说不定可以以她做为象征，打着『正宗与灵师』的名号呢。

当美浓部再度踏出步伐时，夜店后门的门突然用力敞开，是听到声响赶来的店员。

「你们几个！在这边做什么！」

两名手下缓缓地逼近出面喝斥的男子。

「啊？少啰嗦啊！」

不需等到美浓部下令，他们马上就给男子一阵拳打脚踢。

这些小子基本上对外人毫不手下留情，无论对方是女人、小孩还是动物，只要看不顺眼就得尝苦头。不过这点自己也差不多啦。

正当他打算放任两人的暴行独自先行离去——

「你、你们几个……不要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我们可是有监视器……」

店员蜷曲着身子、费尽力气地呻吟。美浓部一听，停下脚步。

他掉头转身，将两名手下推开，冷冷地盯着虚张声势的男子。

「……你是在威胁我吗？别小看人啊，大叔。」

他改变心意，指示跟班架住男子，捡起落在地上的啤酒瓶。些许啤酒的香气微微传入鼻腔。

「我最受不了别人看不起我。你这家伙——可是踩到了我的地雷呢。」

美浓部朝着已体无完肤的店员的脑门——

用力地挥下手中的凶器。




第三章 与灵疟的约会
1

咖啡厅那次会面的一周后，二月上旬的星期三。

该日也十分晚归的孝巳惯性地解决晚餐、洗完澡，在自己狭小的房间中央打坐。经过一阵冥想，锻炼灵力后，他从口袋拿出超市的抽奖券，用力盯着，专心致志地将意念集中在指尖。

（券为剑、券为剑、剑、剑、剑、剑。）

一番长时间的苦战，终于让抽奖券渐渐发光、产生形变。纸片的质量随之变得沉重，最后幻化成与先前相同的日本刀。

（好。）

他起身拿起剑挥了两下，结果刀马上就如融解般地变回抽奖券。他惋惜地弹着纸张一角，手上的物体已完全化为原本的纸片。

（极限仍只有五秒啊。）

尽管如此也已经进步许多，不久前光要成功都很难得。

在万全准备下集中注意力却是这种程度，这样在实战中根本派不上用场。虽然孝巳不想被拿来与美浓部相提并论，但如果有这方面的高手，他还真想请对方收自己为徒。

……自从请月长陪自己锻炼那次之后，孝巳睽违三个月地再度开始往鴫原家跑。

由翠和柘榴轮流当自己的对手，每天利用灵力进行自由搏击的练习，回家后再以抽奖券做【言换】的修行。毕竟身边没有任何言灵使，自己也只能听取大家的建议独力练习。

「呼～」

他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稍作休息，大伸了个懒腰。

一看时钟，时间早已过了晚上十一点。幸好今天学校没有作业，还可以再稍微练习一会儿。

用手摆弄着抽奖券一会儿后，他想起了月长告诉他的建议。

『即使成功进行言换，不能用也等于白搭。必须要能以半秒为单位掌握发动与转换成武器需要的时间。实际战斗时要是不能在注意敌方攻击的状态下同时集中精神，那就什么都甭提了……你好好加油吧。』

怎么可能啊，孝巳心想。

战斗中进行言换有多困难，他在与朽绳一战中已经深刻地体验到了。在新手运的昙花一现后，那时的他到最后都无法再度成功地进行言换。

（要是有什么诀窍就好了。）

『基本上每个人发动灵能力的关键都不同。琉璃大人是拿下发夹、翠大人是吹口哨、我则是打响指……这些都是为了能瞬间提升自己的专注力，给自己打的信号。我们就像巴夫洛夫的狗（注3）一样，自小就被训练成只要信号出现就能下意识地发挥能力。绀野大人不如也设定一个自己的信号？』

听起来是很有效果没错，但实在太过远大，等到练成不知都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最后浮现的则是翠的话语。

『那用短短的一句话当信号如何？像是【水水小翠】或是【鵺鵺YEAHYEAH】之类。』

带领组织的统帅却给了最没用的意见。若琉璃当时是普通的琉璃，话题一定又会被拉得老远吧。

（有动什么时候才会恢复正常啊……}

距发病已超过一个星期了，她却一点都没有痊愈的迹象。昨天竟然还说「好想打个耳洞唷」，被翠拚命挡下。

现在的琉璃正被美浓部春喜盯上，长相也已经曝光。因此目前除了社团活动暂停外，她上下学的途中也一定会安排有人陪同。

注3  巴夫洛夫著名的古典制约实验。利用狗见到食物会分泌唾液的特性，在提供狗食物之前发出固定声响，训练之后即使没有食物，狗只要听到该声响，唾液就会自动分泌。

特别是柘榴，她和琉璃住同一栋公寓，故相对也担比较多责任。再加上她还负责搜寻美浓部，又陪孝巳一起修行，这次事件最辛苦的莫过于柘榴了。

（本来的有动根本不可能需要别人保护啊……）

平时的琉璃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退美浓部那种角色。竟然在这种紧要时刻得了灵疟，她找麻烦的特性还真是与生俱来。

天才怨灵师·『凶姬』——究竟何时才能够霸气回归呢。

星期五的放学后，孝巳今天也打算和翠或是柘榴去街上巡一圈再前往道场，但这两项目标却被在走廊会合的两人双双拒绝。

「这阵子你似乎过于操劳了，我能理解你很担心小田切，但身体也得顾好才行。」

被翠训了一顿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听命。最近这几天确实明显地感到疲惫堆积不去。

……美浓部自强行掳走琉璃失败后还没有现身过，每天不停搜索也徒劳无功，完全掌握不到他的去向。

真要说起来，孝巳连一天都不想怠惰。若美浓部正因警戒而潜伏的话，得趁现在尽量加强自己才行。

另一方面，一直放任美浓部逍遥在外也不是办法。要是他在这期间把小田切的灵体用在与灵上，他的灵魂就得背负不必要的罪恶。美浓部可是个只把灵体视为物品的男人。

孝巳抱着矛盾不已的心情跟在两人后头，最终与E班的琉璃会合。四人接着走出学校，搭上电车来到一站之外的「璃璃美寓」八楼——也就是琉璃的家。

「好久没有全员到齐了呢！要来做什么呢？」

琉璃一边熟练地准备每人份的红茶，一边心情绝佳地看着大家。

她在灵疟痊愈前都被禁止独自外出，现在每天都只有在学校与家里来回而已。虽然是出于无可奈何，但如果不偶尔让她透个气放松一下也太可怜了……今天大家聚集于此，似乎就是柘榴基于这考量所做的提案。

「不如今天就相隔许久地进行『搞笑研究社』的活动吧？大家觉得如何呢？」

「啊？」

柘榴进一步的提案不禁让孝巳傻住了。

琉璃兴奋地拍手大呼赞成，旁边的翠则不知为何一脸不悦。

「活动具体来说要做什么啊？」

「当然是搞笑段子的练习啰。」

「但有动现在的状况……」

现在的琉璃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办法练习漫才。听说对搞笑完全失去兴趣的她把落语和搞笑的DVD全部束之高阁，不停地在看宫崎骏的动画。

「不用担心，段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三、三冢你准备了？」

「是的，这次就请琉璃大人当观众。翠大人我也已经掌控……已经说服了。」

与莫名起劲的柘榴相比，翠深深地叹了口气，怎么看都很提不起劲。

「柘榴，真的要表演那个吗？」

「是的。这也是为了让我们稍做放松，加上琉璃大人看了段子后，说不定就会复原呢。」

面对双马尾少女无懈可击的论述，统帅说不出半个反对的字。

此时的两人感觉主从关系完全对调。柘榴可能这阵子过于忙碌，积压了太多的压力吧。

「那、那不如做些更有效的事吧？对了，讲鬼故事怎么样？怪谈说不定可以刺激琉璃……」

「请恕我打断，翠大人。对我们来说，怪谈只是家常便饭而已。」

「唔……」

「如果是猥谈的话，我可以奉陪。喜欢的男生类型、胸部开始发育的时期、性感带在哪里……您做好诚实告知的觉悟了吗？」

「这、这个……」

「其实脖子很敏感，只要被摸到就会叫出来，这些事被绀野大人知道也没关系吗？」

「你不要说出来啦！」

柘榴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攻势令翠不禁含泪，统帅马上就被逼到绝境，完全陷入沉默。

（事到如今才发现，她们对彼此还真是无话不谈啊……）

翠和柘榴的漫才听起来感觉也满新鲜。学校首屈一指的两位美少女的搞笑段子可不是想看就看得了，对孝巳来说也能达到娱乐的效果吧。

正当他期待地将手伸向茶杯的刹那。

「绀野大人，请您Come On。」

柘榴挥挥手说着。

「咦？我？」

「要请您担任吐槽的角色。」

「等、等一下，不是你们两个要表演吗？」

「不，这个段子里，绀野大人的存在不可或缺呢。」

「但是我不知道你们要表演什么啊……」

「绀野大人可是绀野大人呢，一定可以即兴做出反应。就请您即兴发挥了。」

「怎么可能啊！」

孝巳大表抗议，用力摇头表达自己的不愿。不是才因为自己过于拚命所以暂停修练吗，为什么还得做更累人的事啊。

结果，转眼间柘榴就夸张地做出失望的神情，飘飘然地倚靠在身边的书架上。

「啊～绀野大人……又拒绝我的邀约了吗？为什么您总是要这么无情呢。」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您和穿黑色丝袜的女生有什么仇吗？」

「跟黑丝袜才没关系吧！」

此时，琉璃看着柘榴拭去子虚乌有的泪，拿出数位相机放在桌上。

「既然这样，要不要来看之前来我家住时拍的照片呀？有小翠的写真女星照、还有小榴的裸体围裙唷。」

在翠大喊「不可以！」的前一刻，相机已经交到了孝巳的手中。当他顺势看向相机的小荧幕时，全身立即随之紧绷了起来。

……画面上的是胸口敞开，摆出宛如母豹姿势的翠。

下一张则是以手遮挡住裸露乳房，害羞地别开眼神的翠。接下来还有出浴照和泳衣照、连猫耳女仆照也有。没想到校庆时错失的画面会在此时成功拜见……

「不、不是那样啦！这只是在闹而已啦！我很不想拍！」

「到了最后可是兴致高昂呢。」

如是说着并探头窥向数位相机的柘榴，接着出现在画面上。照片里的她一丝不挂，只围着围裙，浑圆饱满的臀部一览无遗。

「啊，接下来不行了！」

柘榴马上狼狈了起来，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抢走相机。

「之后都是我的照片，对未成年来说实在太过于刺激了。」

「太奸诈了柘榴！你那灵导界第一痴女的照片也要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呐！」

孝巳无视争夺相机的两人，试着拜托旁边的琉璃，「可以把照片都传给我吗」，但果然还是被拒绝了。

……经过一阵脱序，最后对话还是导回了段子练习。冷静下来的翠放弃挣扎地叹气。

「没办法，我就当做这也是身为统帅的考验之一吧。」

孝巳被她已做好心理准备的眼神看过来，只得被迫跟着起身。事既至此，也容不得他拒绝了。

三人在眼神发亮的琉璃前站成一横列，孝巳站在两人之间。

「那就开始了——短剧·桃太郎。」

「又是这种一点都不吸引人的老套标题啊……」

孝巳阴沉地抱怨，琉璃活泼的拍手声则空虚地与其共鸣。

「各位乖宝宝你们好吗？我的名字原本是鴫原翠，现在正名为桃太郎。当初跑到桃子里在河川浮浮沉沉地漂流时，被老太太绑架了呐。」

「别危言耸听。」

「结果害我现在得去打倒恶鬼才行，实在是太没道理了吧。」

「这也没办法，毕竟你是桃太郎啊。」

「早知如此我就跑进竹子里了。」

「再抱怨也没用，快点去找同行的三只动物吧。」

「放心，我已经搞定了呢。」

「是、是吗？手脚还真快……」

「当然，别把我跟小智那种迟钝的老鼠控（注4）相提并论。」

「别抨击小智啊！」

「反正那家伙进入青春期后，一定也只会疯狂玩美少女游戏吧。」

「他的心智才没有这么肤浅！」

「……无所谓啦。要叫出我同行的伙伴？」

「嗯。」

「叫他们出来比较好吗？」

「嗯。」

「…………」

注4  影射《神奇资贝》主角小智与皮卡丘。

「…………」

「——禽踊、牙穿。」

「果然是它们！它们不是雉鸡也不是狗好吗！」

「如何？看起来很强吧？只花了一颗糯米团子就跟来，真是愚昧的畜生呢。」

「你们两个……有时候发飙也没关系喔？」

「好啦，去击退恶鬼吧。」

「等一下，还少了猴子喔，缺一不可吧。」

「叽叽～您叫我吗？绀野大人。」

「结果是三冢啊！」

「是的，在下就是猴子。」

「你一直站着不讲话，我还以为一定是在等时机出场……」

「不，在下是猴子——是只母猴子。」

「我知道啦！」

「而且还很淫乱。」

「谁管你啊！虽然我早就知道啦！」

「这是Monkey Joke，叽叽～」（注5）

注5  Monkey Joke，泛指以人种、性别等差异做文章，略带歧视意味的笑话。

「你到底要堕落到什么程度……」

「——好了，既然已经全员到齐，就要领军Go To鬼岛了呢。赶快打倒他们夺走宝藏，在条子赶来前开溜吧。」

「真是个恶劣至极的桃太郎呢。」

「我带着禽踊和牙穿从正面突击，柘榴和绀野同学就从后面绕过去。」

「我也是成员之一！？」

「当然，话说你要当什么？其他的角色已经补满了喔。」

「那我当个爷爷就好。」

「他已经被做掉了。」

「干么杀他啊！」

「叽叽～恕我多言，桃太郎大人，您觉得原创角色怎么样呢？像是痴汉上班族之类的。」

「该在什么时机出场啊！」

「不然暴露狂村民如何？」

「想让他的哪里出场啊！」

「我明白了。那么就取中间值，让这家伙当个痴汉暴露狂吧。」

「这不是成了世纪大变态吗！」

「叽叽～那么暴露狂绀野大人，马上就请您与您那超粗的狼牙棒和两颗团子一同出场。」

「变态猴子闭嘴！别把压力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发散出来！」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我就提供我自傲的蜜桃臀，先靠这个忍忍吧。」

「哪门子的妥协方式啊！」

「没想到暴露狂原来是桃太郎大人啊，叽叽～」

「不行了……我没办法同时应付你们两个人……」

「超有趣的呢！」

段子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琉璃再度拍起手，大声喝采。

孝巳姑且问问不停大赞厉害的她。

「有没有不好的地方？我是觉得应该多不胜数啦。」

「没有耶，超好笑的！」

「…………」

不对吧，你不是应该跟我们一样是表演者的角度吗……孝巳对率性笑着的琉璃抱着十分复杂的心情。

她这个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一直当个让人难以吐槽的少女也不是办法啊。与「搞笑」和「灵」皆无缘的有动琉璃，还能称她为有动琉璃吗？对现在的她来说，绀野孝巳到底算是什么？

「对了。」此时，琉璃突然想到什么，一把将书包拉近，开始在里面搜索。没有多久，她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这个应该给小榴或是绀野同学比较好喔。」

封面用麦克笔写了一个大大的「秘」。这本笔记孝巳见过，是琉璃的搞笑笔记本。

「但是，这个是……」

以前孝巳不经意地要看那本笔记时，被她反应激烈地抢了回去，感觉相当机密。毕竟那时的琉璃还像猫一样地低鸣威吓，对她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毫不犹豫就将堪称至宝的笔记递出的琉璃让人为之震惊。翠和柘榴大概也有相同感受吧，两人表情都十分复杂。

「我只要看表演就满足了呢。」

「……不行啊有动，这东西你要自己收好。」

此时的孝巳能做的，只有摇着头如此对她说而已。

2

孝巳一个人伫立在为寂静所包围的黑暗中。

黑暗深沉、蔓延、绵延不绝，使得天空与地面的交界也随之模糊不清。往前伸出的手没入黑暗，使尽全力却依然捕捉不了轮廓。

这里究竟是何处。出口又在何方？

在迷茫了一阵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传入耳里。

「——绀野同学。」

一听就知道，是琉璃的声音。

「有动？有动是你吗？」

尽管知道附近伸手不见五指，他依然不停探望着四周。此时，前方发出了夺目的光芒。

一道光幕如聚光灯般，在几公尺外耀眼地打下，光幕下站着的正是琉璃。

她一身纯白的洋装，头上戴着黄金皇冠，右手持三叉戟，腰间围上冠军腰带，脚上则绑着捕手的护胫……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装扮。

「该说再见了，绀野同学。」

「说、说再见？」

一出现就语出惊人的她令孝巳心头一颤。他走向琉璃，进入了光幕之内。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我想至少在最后让你看看，这才是我真正的模样。」

「最后……你是要转学了吗？」

「我似乎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了呢，得回去我该去的地方才行。」

「你、你要回去哪里啊？」

「后乐园娱乐中心。」

「那不就在文京区而已吗！而且岂不是那个长青节目（笑点）的录影会场吗！」

琉璃将孝巳的吐槽轻轻带过，略带哀伤地笑着。

「是我失算了呢。身负毁灭世界之命来到这里的我竟然和你们培养出了友情……惨幽帝（三游亭）·骁勇山（小游三）大人一定不会原谅我。」

「他只是个落语家而已！」

「绀野同学，即使我不在了，也要保持笑容喔。」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等到孝巳把话说完，琉璃的背后窜出了一对美丽的翅膀。与白鸟相仿的她看起来就像是前卫艺术中描绘的天使一样。

「那、那是什么啊！是真的翅膀！？」

「不可以摸喔，要是用蛮力硬拔可是会流血的，伤口也会愈合得更慢。」

「又不是结痂！」

「拜拜，绀野同学。这个世界的和平就交给你了。」

一声最后的道别后，琉璃的身体伴着巨响开始往上浮起。源头是那双如火箭喷射器般喷着火的脚。

「为什么不是用翅膀啊！」

在孝巳呐喊的同时，琉璃依然缓缓上升，身影渐渐缩小。

当她最终与光一同消失，附近再度被黑暗所吞噬时。

孝巳从梦中醒了过来。

于桃太郎短剧表演的隔天。

孝巳朦胧昏沉地度过所有的课，连上了什么科目都没有印象。幸好今天星期六，所以中午就放学，成了他唯一庆幸的事。

明明十分疲累却睡得不好，一定是梦到琉璃的关系。应该是因为她的灵疟丝毫没有好转迹象……不安的情绪下才会梦到这种荒唐的梦吧。

（要是不快点痊愈可就麻烦了啊，毕竟还得注意美浓部才行。）

他边把课本收进书包，努力地想唤醒仍有些迷糊的脑袋……如此提不起劲的原因说不定不光是疲惫而已。

每天到社团室报到，用力吐槽尽说些无聊笑话的河童少女——会是因为这已成为习惯的动作突然中断，身心都适应不过来吗？这该不会是「吐槽不足症候群」吧。

这么说来，国中时期由于肩伤被迫停止投球练习时，身体的状况也随之变差。不但受原因不明的头痛所苦、拉肚子，嘴里还破了两个洞。那时是无法投球所产生的压力造成的。该不会现在也因为没办法吐槽琉璃，身体又发生同样的状况吧……

「绀野同学，一起回家吧！」

教室外传来的喊声打断了孝巳的忧愁。

往外面一看，琉璃正在走廊上挥着手，她们班的班会时间似乎比较早结束。孝巳迅速地拿起书包站起身，往微笑等待着自己的琉璃走去。她的背上当然没有翅膀，手上也没有三叉戟。

「那走吧。」

「嗯！」

两人一同踏出步伐，往学校穿堂前进。

翠和柘榴今天在街上巡逻，寻找美浓部的下落，于是护送琉璃回家的任务就落到了孝巳身上。当然，他无意多加逗留，打算直接将琉璃送回家后一起加入搜索的阵容。

不久后走出校门，两人和其他同路的学生群一起走在往车站的步道上。期间与琉璃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天，依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吐槽的地方。

「……啊，对了。」

此时，孝巳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他将手伸进包包深处摸索，马上就找到了目标物。

他拿出来的是一张对折两次的小纸片。

「那是什么？」

孝巳将纸片打开给好奇探头盯着的琉璃看。

「忘记什么时候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

「嗯，都忘了有这件事了。」

烦恼的时候就打开来看看吧……当初琉璃边说边把这张纸硬塞给孝巳。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孝巳现在正处于所谓烦恼的时候。

敞开的纸上有着熟识的圆滑笔迹。

『唷，绀野同学，既然你看到了这行字，想必正深深苦恼吧？就由我来给你点建议吧。』

他满腹期待追着字迹继续看下去，结果——却是『今天就先去睡吧』这几个字。

「……唉呀，就知道是这样。」

「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一定没什么意思吧。在我看到这行字大感失望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失败收场了啦。」

「嗯～……？」

孝巳将纸条收进书包，当事者本人则是天真无邪地对他说「但是睡眠真的很重要唷」。

之后，顺利将琉璃送到大楼前的孝巳却在告辞时惨遭滑铁卢。琉璃提出既然都来了就喝杯茶再走的提案，一阵交涉后孝巳还是败给了她，答应喝一杯茶就走。

来到她的房间，坐在与之前相同的位置，但脑袋的思绪却被美浓部给占据。

到底藏到哪里去了。他绝对还躲在这个镇上，却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稻垣昌造自公园那次之后，也没再和美浓部碰过面。

（那家伙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和琉璃接触，一定还在等待机会才是。）

当他心烦意乱地不停瞥向墙上的时钟时，准备泡茶的琉璃不知为何，两手空空地回到房间。

——看见她的刹那，孝巳整个人傻住了。

琉璃把锅子盖在头上，手上拿着汤勺，两者八成都是之前煮咖哩用的东西吧。梦中见到的琉璃装扮一瞬间在脑里复苏。

「绀野同学，如何？」

「呃……你说什么如何……」

「我不是被坏人盯上吗？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得自己保护自己才行。」

她说着，并微弯着腰，拿起汤勺摆出战斗架势。她头上顶的锅子似乎尺寸过大，挡住了她的视线。若这是在耍宝倒是没什么，可现在的她只是天然呆而已，更徒增感伤。

「你不用战斗啦。万一真的有什么事，顾着跑就好。」

「不可以，我也是稍微有点能耐的呢……喝！」

琉璃将汤勺高高举起，再一口气挥下。

没想到前方的金属部分却脱落，正中孝巳的胯下。

「！」

剧痛感贯穿全身，直冲脑门。过于出乎意料的一击使孝巳不禁双脚内八，往前一扑，跪倒在地。视野因泪水而朦胧。

「对、对不起！没事吧！？啊～怎么办！」

「……没事……」

他意识朦胧地努力对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的琉璃做出回应。

要是对象是平常的她，自己大概会想也不想地吐槽吧。「你怎么可以以石击卵！」然后她大概会说，「我这是以毒攻毒呢。」但就算对现在的琉璃吐槽，也只会让她更加害怕而已。

「对了，我有贴布！」

「不能用贴布……」

「那要不要消毒！？」

「跟细菌没有关系……」

几分钟后，好不容易从苦痛炼狱爬回来的孝巳劝说萎靡不振的琉璃脱下装备，并力劝她补强汤勺的接合处，抓准时机准备告辞。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

「听好了，你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就算是送包裹的也不能开门喔。想要买什么东西的话，等到晚上再跟我们说。」

「嗯、欸～绀野同学。」

琉璃打断孝巳，有些踌躇地抬头望着他。她不知为何感觉十分扭捏。

「你已经要回去了吗？」

「嗯。」

「现在才中午而已耶？」

「嗯，对啊。」

「我要一直一个人待在家里。」

「对啊。」

琉璃似乎终于受不了孝巳略带敷衍的态度，她像个孩子一样双脚跺地闹起脾气。

「我会无聊死呐～我们一起去外面玩嘛？绀野同学也一起的话就没关系吧？」

「你啊……」

「我会在天黑之前回家，有坏人来的话也会大叫逃跑，好不好嘛？」

看来她好像真的压抑太久了，光是桃太郎短剧完全不够娱乐她的样子。

不过这也难怪，持续好几天待在这种被软禁的情况下在所难免，经常留我们下来作客也是因为如此吧。

（要是对她的精神造成太大负担，灵疟说不定也好得慢……）

对于眼前这名如祈祷似的双手合掌、哀求地盯着自己的河童少女，孝巳实在没辙，于是从口袋拿出手机。总之就先听听翠怎么说吧。

幸好没响几声，翠就接起了电话，巡逻正好告一段落，准备回家的样子。

『……真拿她没办法呢。』

原以为会被打回票，没想到告诉她事情原委后，她意外干脆地同意了。

『得小心美浓部，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还有要在晚餐前回家喔。』

「我知道了，你也一起来吗？」

『……不了，我等一下打算去仓库里查以前关于灵疟的病例，柘榴则是麻烦她继续搜索了。你们两个的状况就由我来跟她说。』

「嗯，拜托你了。」

挂断电话告诉琉璃结果后，她满心欢喜地高举双手欢呼。一见她乐得把汤勺当作鼓棒挥舞，孝巳立刻抢了下来。

「嘿嘿～这样就是约会了呢。」

……约会，说起来的确是没错。

仔细想想，和灵疟版的琉璃两人独处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冷场啊。现在她的可是普通的女孩子，兴趣也和以前不同。

事到如今，孝巳才开始觉得不安，可是另一方面的琉璃已经愉悦地开始做出门的准备了。

3

情势莫名变成了要带琉璃出去玩。孝巳先硬着头皮搭上电车，前往闹区。

目标距离自家车站约五站，是百货公司、商场及游乐设施林立的娱乐据点。正因为这里是最为热闹繁华的地方，就算被美浓部撞见，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才是……孝巳基于如此判断而选择了此地。

（虽说如此，像KTV那种包厢型的地方还是得尽量避免呢。电影院这类昏暗的地方也不行。那……到底该去哪里好啊？）

别说是约会了，孝巳原本就很少出去玩。国中时期身为棒球队的一员，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高中的额度则都在与『搞笑研究社』的成员去简餐店和KTV时用光了。尽管曾经和翠一起去过许多地方，但那与其说是约会，比较算是接待吧。

（如果在咖啡厅聊天不就没必要特地跑到这里了吗？去游乐园的话还得再搭电车才行。但是一直待在电动游乐场也不是办法……女生都喜欢去哪里啊？）

完全一头雾水，计划迟迟无法拟定。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就算哪天真的交到女朋友，一定马上就被看穿是个无聊的男人然后被甩吧。

「绀野同学，我们来逛街吧。」

虽然没有任何计划就一股脑地跑来闹区，幸好琉璃主动提出了提案。

「约会最有趣的部分就是逛街呢。一边漫无边际的聊天，一边四处散财最让人开心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喔，所以第一个目标就是商场啰！」

注重对谈这一点，倒是与以前的琉璃无异。

话说回来，若只要在商场晃晃的话可真是得救了呢。不仅附近人潮众多，荷包又不会失血。比起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来得安全多了。

约会最有趣的部分就是逛街，学到一课了。

孝巳一来到巨大的商场前，就被揪着袖子走进宠物店。

琉璃看着笼子各式各样的猫狗，不停用幸福的表情大喊「好可爱唷～」。最后甚至还用婴儿语及叠字和吉娃娃说起话来，令孝巳哑口无言。

「哇～小狗狗～你好哇～」

「…………」

「脚脚好短唷～」

「…………」

「我是琉璃姊姊唷～哈哈，在摇尾巴了耶～」

——这是那个有动琉璃吗？那名跟了好几个怨灵、驾驭巨大的骸骨，有时还会以身犯险、亲自上阵的『凶姬』吗？

如此骁勇善战、令人不禁恨得牙痒痒的少女竟然变得如此纯真……灵疟还真是个恐怖的疾病。

「唉～好想把它带回家唷。」

（啊不是啊，你已经养了六只幽鬼了欸。）

孝巳识相地将这句话留在心里，毕竟吐槽不该出现在约会中。

「但它如果不跟我亲近的话也太悲哀了……」

（别说亲近了，会先被你的落难武士袭击吧。）

「哇啊！十、十万！？都可以去关岛玩了耶！」

（不要拿关岛来比啊。）

琉璃惋惜地向吉娃娃挥手道别后，接着转向爬虫类区。

「啊，是蛇！好可怕喔……要是在路上看到一定会吓昏呢。」

（当初不是还和巨蛇一对一单挑吗？）

「啊，是乌龟！乌龟好像不错！寿命很长，又是最古老的爬虫类。没有牙齿的样子很像老爷爷，龟壳硬得可以当盾牌用呢。虽然一般都是养潜颈龟，但曲颈龟也很可爱唷！」

（你对乌龟也太了解了吧？）

「嗯～不知道有没有河童耶？」

「怎么可能啊，而且你头上就有一个了吧。」

孝巳差不多也撑到极限了，决定用普通的方式与她对谈。

仔细想想，自己其实也没有必要一直找吐槽点。现在的琉璃并不是在耍宝，只是想要开话题闲聊罢了。

「话说回来，你几乎每天都别着那个发夹啊。是喜欢河童吗？」

被他不经意地一问，琉璃看似害臊地摸了下头上的发夹。

「这个是爸爸给我的礼物喔。」

「你老爸给的？」

「嗯，所以我都尽量戴在身上。」

「这样啊……」

还觉得那发夹有点孩子气，原来是类似遗物的东西。

她的父亲·有动壮马当初为了保护女儿而命丧黄泉，这段痛苦的回忆她不可能忘却。虽说是自己不知情，但随便提及实在是有点太不小心了。

「哎呀，绀野同学，不要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嘛。」

「啊，喔喔。」

「提到爸爸的时候要尽量露出微笑，这样爸爸也会开心呢。」

这应该也是沉睡中的琉璃本人的意思吧。

往后也别忘了带着笑容——暑假的那天，孝巳隐约听到有动壮马最后一声呢喃，琉璃说不定也听见了吧。

「好啦，我们走吧，绀野同学！」

无从得知孝巳内心感触的琉璃，转身走向了店门口。

她踏着轻盈的步伐，头上的河童发夹也精神奕奕地随之跃动。

接下来造访的是位于二楼的书店。

这家书店占地多达半层楼面，想要的书只要来这里大多可以找到，地方居民十分珍视。加上现在又是周末接近傍晚时分，店内顾客人满为患。

「绀野同学会看漫画吗？」

「很少。」

「这样可不行呐～漫画可是日本的文化唷？我以前也曾经画过呢。」

「你说的该不会是《别认输，阿龙！》吧？」

「咦～你竟然知道啊。上次回头看才发现，阿龙根本只出现三格而已。」

孝巳拚命追在快步走向漫画区的琉璃身后。在这么汹涌的人潮中走失可就糟了。

「我呀，最喜欢的漫画是《黑衣怪杰克（BLACKS JACKS）》唷。」

「啊，这个我知道。是有点久远的医生漫画对吧。」

「主角很帅吧！我最喜欢布拉甲了！」

「不要乱简称！」

「你要布拉甲吗？我可以借你喔。」

「就说不要简称了啦！」

擦肩而过的女性瞥了孝巳一眼，似乎是听到两人的对话了，她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孝巳的胸口。

「还是你要在这里买呢？有一套自己的布拉甲比较好吧？」

「有动，不要说了啦……」

「有属于自己的一套一定会比较开心唷！」

附近的人接二连三地皱眉望向孝巳，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琉璃却丝毫不在意。

「现在还有大尺寸的豪华布拉甲唷，你买那个嘛！」

「好、好啦！我买，我买黑衣怪杰克就是了！那套叫黑衣怪杰克的医生漫画嘛！欸～黑衣怪杰克在哪里咧。」

孝巳忍受不住周遭的白眼，像在辩驳似的刻意连喊好几声漫画全名。

……可惜的是，这只是琉璃的天然呆。不过若是平常的她，感觉最后也会因为她的刻意设计，使得状况与现在无异吧。

「呵呵，这样我们就是布拉甲之友了呢。」

「有动，够了。」

之后直到漫画的话题结束为止，孝巳不得不刻意将从袋子里拿出来的黑衣怪杰克豪华版其中一本拿在手上以示清白。

之后又逛了几间店，两人来到三楼的杂物小店。

此处也是盛况空前，人潮拥挤得几乎难以行走。不过这对身形小巧的琉璃不成问题，她咻咻咻地穿梭于人群缝隙之中。

要是跟丢就麻烦了，但又不知该拉住她身体的哪个部位，最好只好五指大张地抓住她的头，却被她不悦地盯了回来。

「吼唷～绀野同学，我又不是球。」

「呃，可是……」

「牵手就可以了吧？头发会被你弄乱啦。」

琉璃边说边握住孝巳的手。

小巧白皙的掌心像握手般地贴住孝巳的手，柔嫩细致的触感让人无法相信与自己粗糙的手是同样的部位。

「哇，绀野同学的手好大唷。」

「投手的手要大才好啦。」

「对耶，绀野同学以前是打棒球的呢……这么说来，为什么棒球连教练都要一起穿制服呀？」

被突如其来地一问，孝巳不禁将眼神转向她。

「其他运动的教练都没有穿制服吧？」

「的确……为什么啊？」

没想到竟然有自己回答不出来的棒球疑问，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啊、对啦，棒球有时候教练和领队也会进到球场，所以得穿制服才行。」

「那为什么有指定打击的时候还是会称整队是『nine』（注6）呢？明明是十个人耶？」

「这个嘛……呃……」

「我知道好球（strike），但坏球（ball）是什么啊？不是大家投的都是bal1吗？」

「呃……」

「为什么要说便当便当，挥棒落空啊？跟便当有什么关系？」

「唔……」

「啊，这个玻璃珠好美唷～」

琉璃撇下一旁努力绞尽脑汁的孝巳，迳自贴上了旁边的展示柜。

她兴高采烈地物色着柜上展示的玻璃珠及弹珠……看来似乎对棒球的话题没有太大兴趣，让人莫名地不甘心。

注6  nine意指9人，因棒球规则下一队为九个人，渐有以9来称呼整队的习惯。

「既然都来了就买吧。嗯～这个和那个……」

「你买这个回家也没用吧。」

「没关系啦，可以拿来当摆饰嘛。」

琉璃挑了约十个玻璃珠，走向柜台。等到结完帐走出店外后，她把手上的小纸袋硬是塞给了孝巳。

「嘿，给你拿！」

「为、为什么！这一点东西不用帮忙吧！」

「因为是约会呀，买完东西请男生帮忙拿，可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呢。」

这仅仅是灵疟版琉璃的梦想吗？还是原本的琉璃也怀抱着一样的梦？若是如此那还真令人意外，她竟然也和普通人一样有这种少女心。

孝巳拿她没办法，接下装着玻璃珠的小纸袋后塞进外套口袋。

顺手确认一下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再稍微逛一下后就准备打道回府吧。

4

先回到一楼漫无目的地漫步时，发现前方人群聚集。

那是位于商场重要通道中央，经常举行各种活动的露天广场。由旁边墙上贴的海报得知，正当红的搞笑艺人搭档正在广场表演。

「好像是搞笑艺人欸，要不要看一下？」

琉璃与搞笑，基于如此单纯的连结所做出的提案，却被她干脆地摇头拒绝了。

「算了，反正人太多也看不到……」

「那我抱你起来看。」

「不、不可以！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呐！」

琉璃脸颊通红、视线飘移，并用力拍着孝巳的背。明明之前就已经抱过她好几次了。

「搞笑演出就算了吧。我们去药妆店嘛，就在前面而已。」

「……嗯。」

平常的她就算对自己说「绀野同学，这是对我们发下的战帖呢，我们就接受挑战吧。」接着直接闯入场子也不奇怪，但河童少女完全没有留恋地穿越广场。这景象令那根扎在心上、不知不觉已经忘却的刺，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对琉璃来说，「搞笑」是与父亲的联系，丝毫不逊于发夹。但现在的她却对搞笑完全不在乎。原本是个搞笑痴的少女竟然会说「十笑的门槛就已经很高了呢」、「我只要看表演就满足了呢」这种话。

（现在的有动果然不是那个有动啊。）

孝巳深切地感受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既是有动琉璃又非有动琉璃。

变成普通女孩子的她确实相当有魅力又可爱，自己也曾经想过这样的琉璃也不错，但是……对现在的她而言，绀野孝巳并不是搭档，单纯只是朋友而已。

她若不装傻，就没有让孝巳待在她身边的必要了，不管在旁边的是谁都无所谓。扎在心上作痛的源头一定就是这点，不再需要他吐槽的寂寞感、空虚、怅然若失。

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时，琉璃突然轻拍双手喊了声，「啊，对了！」

「绀野同学，昨天的那本笔记呀。」

「笔记？你说搞笑笔记本啊？」

「嗯。我看了一下，有个地方让人很在意。」

「很在意……？」

由于药妆店近在眼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难道那本笔记里还写了搞笑段子以外的东西吗？

「是和灵体有关的吗？」

他压低声音一问之后，琉璃将食指点在下巴上思考，「嗯～」。

「应该是跟段子有关的吧……是关于绀野同学的。」

「关、关于我的？」

「绀野同学在讲我的时候，说『有动我就收下了』。」

「咦——」

该不会是与三冢昂大一战时的那句话吧？「如果你再啰啰嗦嗦，有动我就收下了！」……去年秋天的文化祭时，孝巳语带挑衅地对昂大放话。之后琉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还以为她一定已经把这件事忘得精光了。

「我也不是很懂，上面写着『他果然是盛开萝莉天国的天使吧』。」

「！」

这几乎成为内心阴霾的标题一出现，孝巳大为慌乱。那家伙在写什么东西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恶质的天使啊！

「不、不是啦！那个只是为了让昂大分心才……」

「然后还写了『生日时叫他送我新款的手机』。」

「！」

这件事孝巳有印象，是去年底不小心看到琉璃裸体时她提出的要求。她原来都有逐项记录，孝巳不禁脸色发白。

「还有咧！？上面还写了什么！？」

「关于绀野同学的就只有这样吧，其他好像还有……」

「有什么！」

「对了对了，还有『小翠感度A、阿姨感度B、小榴感度E、小牙穿不明』，是在说什么啊？」

「是胸部啦！」

为什么要把这个写在搞笑笔记本里？她到底打算怎么利用……是基于段子的灵感可能处处有迹可寻的精神吗？

「绀、绀野同学，这种事不要那么大声啦！」

「唔……」

孝巳被她慌张又困窘地喝斥，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

想被孝巳吐槽的并不是眼前的琉璃，而是原本的琉璃。没想到她竟然会设下这种时间差攻击……她对搞笑的执念还真是惊人。

「真是的，不可以对女孩子说黄色笑话哦？好感度会降低唷？」

「我们研究社里可就有一个专家呢。」

「你是指小榴？嗯，小榴真的很有一套呢……睡衣派对的时候，我都吓到说不出话了。」

「很有一套？」

「三冢家的女生都得很会伺候丈夫才行，似乎还有秘传的招式喔。」

「秘传招式……」

三冢家似乎也是相当遵守传统的古朴家派。所谓的招式果然是那个吧，应该是晚上的那个没错吧。

「招式总共大约有四十八招，每一招都很难练成的样子喔。」

「喔……喔～」

「小榴好像也还练不到一半呢。」

「是、是喔～」

「其中有一招更难的叫做『飞龙轰雷杀』。」

「名字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有『杀』在里面啊！」

「她似乎也有教小翠一招唷。」

「怎么把秘传招式流出去啊！」

「我记得好像叫『Triple·Mound·Eternal·Hard』，听起来很厉害耶。」

「那不就是三冢永坚吗！不是她爸爸的名字吗！」

当孝巳回神过来，他已经大吐槽一场了。

琉璃似乎已经渐渐习惯孝巳的反应，掩嘴呵呵地笑着。但这并不是孝巳所熟知的笑法，真正的琉璃是嘻嘻嘻地奸笑。

——就在此时。

孝巳感觉到一道强力的视线，他猛一抬头。

（是什么？）

他绷紧已松懈的神经，小心翼翼地环视周遭，毫无遗漏地仔细观察来往的人群与接连的店面，却没有发现半个可疑人物。

是心理作用吗？不对，确实有人往这里看来。多亏平时训练灵力的习惯，虽然仍嫌稚嫩，不过他可是清楚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

（他盯的对象是我吗？还是……）

如果是琉璃，那对方肯定是与灵师·美浓部春喜。被那家伙发现了吗？

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该相信这份直觉，今天就到此为止吗？不知不觉也已傍晚，回到家时应该已经天黑了。

放过有可能近在眼前的美浓部有点可惜，不过现在保护琉璃才是首要事项。只要等到琉璃复活，我方的不安定因素就一扫而空，说不定还可以反过来以她为诱饵钓出美浓部。

以现状而言，永远不嫌太过谨慎，这不过仅是在反击准备就绪前的一时忍让。

「欸，有动，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孝巳马上采取行动，结果琉璃摆出了八字眉，「啊～」。

「不是说要在天黑之前回去吗？现在外面已经很暗了喔。」

「可是～」

「下次鴫原或三冢也一起的时候再慢慢陪你嘛，走吧？」

「那就不算是约会了。」琉璃鼓着脸颊，踢着子虚乌有的小石头，俨然像个在公园闹脾气的小孩子。

「要不然等到美浓部这件事解决后，我们两个人再过来玩吧。现在……你可是被盯上，很危险呐。」

孝巳诚心诚意地低头拜托，琉璃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她表示在离开前想先去一趟厕所，于是两人掉头走回头路。厕所应该就在出口附近才是。

「唉～坏人可以赶快消失吗～」

「嗯，我们会努力解决啦，你就再忍耐一下吧。」

他小心翼翼，用词谨慎，深怕惹琉璃不开心。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如此拚命讨琉璃欢心的一天。

琉璃消沉了一会儿，不出一分钟马上又打起精神、漾起笑容。她爽朗的个性令孝巳轻松许多。

「啊，对了绀野同学，下礼拜是情人节呢。」

「啊，对耶。」

「你已经有确定会收到的巧克力了吗？」

「……不要问啊。」

「哈哈哈，放心啦，我们会给你唷。」

「嗯，我就不抱期待地等着收吧。」

义理巧克力也总比没有收到好吧。当初在棒球队活跃的时候，巧克力收也收不完，但由于球队顾问禁止大家吃零食，所以全都进了爸妈的胃里。

（情人节啊。）

下礼拜送出巧克力的琉璃会是哪一个琉璃呢。

如果变回原本的琉璃，八成就不会给巧克力了吧。不过这反倒令人开心，这可是比巧克力还要让人高兴的大礼。

生气蓬勃地不停耍宝的有动琉璃——孝巳现在莫名觉得怀念。

5

等待琉璃的期间，孝巳靠在厕所门口旁的墙上，看着商场内的人来人往。

之后再也没感受到那道视线。尽管说不定是自己想太多，但也有可能是对方加强戒备，无论如何现在都不能大意。

他屏气凝神地盯着来往人群，竖起耳朵倾听附近的对话……约三分钟过后，右手边突然有两名男子走近。

那是光头与一头长发、外表看起来就非善类的两人组。双方体格都有一定水平，作势威吓地挺胸走着。遍布全身敲得叮当作响的金属饰品，令人不禁联想起美浓部春喜。

（要是跟他们扯上关系可就麻烦了。）

幸好两人正忙着对话，没有注意到自己。孝巳也极力掩饰自己脸上的伤痕，尽量不引起注目。

随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人的声音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啧，还是找不到啊，到底要去哪找想诅咒别人的人啊？」

「被裁员的上班族怎样啊？那种大叔应该都会恨公司里的人吧？」

「那种人才没有钱吧。啊～可恶，好想揍人发泄啊……」

「要是不至少带一个客人回去，我们才会被美浓部大哥揍呐。」

（美浓部？）

这突然冒出的熟识姓名，令孝巳吃惊地抬起头，结果他正巧与经过眼前的两人对上了眼。

「啊？你搞什么啊？」

两人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了过来。现在尽管后悔也为时已晚。

「你这小子刚刚在瞪我们吧？」

「只有一个人啊？还真有种。还是只是脑袋坏啦？」

光头男立刻就伸手过来揪住孝巳的胸口，切换为战斗状态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孝巳没料到对方是如此棘手的麻烦人物。

「我们正好不太爽啊，你就让我们稍微开心一下吧。」

光头男露出牙齿奸笑，一脸凶神恶煞地靠近孝巳。他剃光的不只是头发，连眉毛也剃得一根不剩。

……事态不妙，没想到竟然遇上美浓部的同伙，还不小心和他们有所牵扯。现在琉璃也在，要是事情闹大把她牵连进来就不好了。但也不能就这样毫不抗拒，被痛打一顿进医院呐。

（还是先开溜吗？）

不，不行。如此一来琉璃就落单了……这步万万不可走。

没想到自己竟变成了麻烦制造者，孝巳忸怩不安地紧咬着下唇。

「喂，说话啊，哑巴啊？不是你自己先找上门的吗？」

「脸上的那道疤难道只是挂好看的啊？啊？」

两人动作老练地封锁孝巳的退路。

孝巳既没有能够打发两人的巧妙话术，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道歉就能解决的角色。但若继续沉默下去，他们只会愈加愤慨而已。

得趁琉璃还没回来前，想到能够不需移动又能迅速打破僵局的方法才行——现在孝巳脑中只浮现一个符合标准的方案。

（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结果如何就听天由命吧。）

依然被紧揪着衣领的他，以不引起注意的方式将一只手悄悄探进口袋，摸到想找的东西后，将它握在手中。

「喂，都不讲话是怎样，你别以为不讲话就没事了啊。」

长发男紧接在光头后，粗暴地揪住了孝巳的头发。

孝巳对此依然不为所动，继续争取时间，两人的脸色当然也越来越难看。

「好啊，你这小子，正合我意。」

当光头男举起他戴满戒指的拳头时，孝巳一口气将手抽出口袋，岌岌可危地在最后一刻赶上了。

「——啊？」

下一秒，双人组发出惊慌的喊声。他们瞠目结舌地盯着孝巳拿出的物体。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手枪。

闪耀着黑色光泽、小巧坚硬的重铁物体，是普通市民根本不可能持有的危险凶器。

孝巳一将枪口往光头男的心脏瞄准，他便吓得抽身，手也从孝巳的衣襟放开。效果绝佳。

「什、什么……！」

两人脸色苍白，备感畏惧。孝巳则趁胜追击，压低声调地低声威胁。

「你们两个是混哪里的，知道我是谁还敢来找麻烦吗？」

「该、该不会是真正的……？」

他以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将枪口贴上紧张得咽口水的光头男。

「你问的是我？还是在问我手上的家伙啊？」

「不、不要……！」

孝巳瞥了喘着气摇头哀求的男子一眼，便将手枪收回口袋。不过两人已回不到先前那气势凶猛的模样了。

颤抖着的两人脸上盈满了找麻烦找错对象的懊悔之情。若被他们误认为黑道少主的话倒是正好。

「你们刚刚提到什么美浓部的吧？」

「咦……」

「那个家伙是你们的靠山？」

「啊……不……」

「他在哪里？要是招出来，我就放你们一马——」

没等到孝巳说完，两人像已事先说好似的同时转身，推开路人，争先恐后地往商场的出口狂奔。

「笨蛋！不要和我跑同样的方向啊！」

「现在哪有空管啊！倒是你要跑Z字型啊！要不然可是会吃子弹呐！」

目送边喊边一哄而散的两人，孝巳叹了大气，作势拭了下没有半滴汗水的额头。

……虽然对不知有多少成胜率感到不安，不过总算是顺利解决了。那么拙劣的演技也能骗倒对方，都要多亏脸上的伤疤锦上添花吧。

（话说回来，没想到美浓部竟然有同伙啊。刚刚感觉到的视线难道就是他们？）

不对，如果是那两人的话，应该会知道琉璃正在厕所里才是。但他们却问孝巳「只有一个人啊？」而且照情况看来，要是没有与他们对上眼，两人八成就直接走过去了吧。大概是被美浓部吩咐揽客的小弟而已。

虽然不知道美浓部的所在处，至少自己记住了那两个人的样貌。光是得知他们是美浓部的同伙，应该就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得赶紧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翠才行。正当他伸手要拿手机时——

「违反枪炮管制条例。」

旁边突然冒出一句话，孝巳不禁吓得背脊打直。

原已放松的心情一下子急转直下，这下太阳穴真的冒出汗珠了。自己已经尽量只把手枪亮给那双人组看，没想到竟然还有其他目击者……！

他畏畏缩缩地往声音的来源一看——结果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自己正准备打电话联络的对象。

依旧一本正经穿着学校制服的鴫原翠，往双人组逃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耸了耸肩。

「没来得及帮你一把呢。」

「是鴫原啊，不要吓人嘛……」

翠不顾吓得腿软无力的孝巳，双手抱胸地挡在他的眼前。美丽修长的脸一下探了过来，脸上满是怀疑。

「为什么你手上会有手枪？该不会从灵导师改行当黑道少主吧？」

「我怎么可能会有手枪啊，刚刚那是这个啦。」

孝巳说道，并从口袋拿出了手枪的真面目。

摊开掌心上的是琉璃刚才买的「玻璃珠（ohajiki）」。他在口袋里将纸袋打开，借了其中一颗。

翠眉间一皱，仔细地观察小巧扁平的玻璃珠。敏锐的她似乎马上就理解了来龙去脉，以讶异的神情看着孝巳。

「……是【言换之仪】吗？」

「嗯。我把玻璃珠（ohajiki）代换成手枪（hajiki）。只能维持五秒左右，之后就得赶快收起来。」

五秒正是孝巳目前的极限。

虽是以自己的方式修行，但努力终究获得了回报。

不过这是个失败机率也极高的计策，在那种场面下言换成功也都该归功于运气好吧。

「真是的……没听过有人这样使用灵能力呢。」

她无奈地叹气，接着将交叠在胸前的双手搭在腰上。去年底骨折的左手臂现在已拆掉石膏，完全痊愈了。

「依照不同的情况随机应变和活用才是言灵使的精髓，这可是跟你爷爷现学现卖的啊。」

以前提到鴫原兵卫替自己上了一课后，身为孙女的她，那时一脸苦笑地说「祖父大人似乎相当中意你呢。」

「有动现在正在厕所里喔。」

「我知道。」

看着毫无迟疑点头的她，孝巳如今才觉得疑惑。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家里调查灵疟的资料吗？」

这里可是离他们所在的车站有五站之远的闹区。虽然事先知会她地点，但真查到什么有用的资讯时打电话或传讯息都比较快吧。

「这个嘛……」此言一出，翠忽然一阵迟疑，明显地动摇了起来。

明明是相当普通的疑问，她的视线却不自然地飘移，像雉鸡般地以各式各样的角度倾着头。

孝巳马上就从她格外惴惴不安的态度查出端倪。这家伙……该不会因为在意孝巳和琉璃的情况，所以偷偷跟在后面吧？

「你跟踪我们吗？」

被直截了当地点破，栗发少女大为撼动。她望着虚无缥缈的远方，和方才的孝巳一样拭着额头上子虚乌有的汗水。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只是刚好有事来这里一趟而已。因为突然要买俄罗斯娃娃……」

「究竟是什么状况啊。」

「有客人远从俄罗斯来，所以要买个伴手礼……」

「不要买俄罗斯娃娃给俄罗斯人啦。」

「对、对啦！我是来书店查灵疟的资料呢！这个礼拜的《灵导师Walker》似乎有冬天的灵疟特辑……」

「你没有听起来像样一点的理由吗！」

面对不断编出粗糙藉口的模特儿体型灵导师，孝巳终于按捺不住地吐槽。

绀野孝巳现在也身兼眼前这名鴫原翠的搭档。虽然琉璃处于那种状态下，不过回头想想，至少这位『耍宝2号』还健在。

翠连忙否认，挥着双拳急着反驳。

「我、我、我才不是在跟踪！你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喔！冤枉呐大人！」

「你那么认真反驳，反倒显得可疑喔。」

「不要用你的预设立场看我！不然你说说看呀？难道你是觉得我在吃醋吗！？因为太在意你和琉璃，坐立难安，才在仓库待了十五分钟就跑出来吗？这怎么可能嘛！」

「你根本自己全招了啊！」

这么说来，她以前就有偷听和偷窥的前例。由于技巧实在太差，还是劝她放弃比较好吧。

「鴫原，我问你，刚刚在药妆店附近时，是你在看我们吗？」

「嗯，没想到竟然会被你发现，还真是敏锐呢。」

果然是她啊。因为同伙的视线吓得绷紧神经，真是一场闹剧。

「你啊，想一起来玩就老实跟我们说不就好了？我不是有邀你吗？」

「就、就跟你说不是了嘛！这是修行啦！不好好训练侦查技巧的话，可没办法成为独当一面的侦探……」

「你不是灵导师吗！」

要是事到如今才突然转行，她家里的人和月长都会吓疯吧。

翠似乎发现自己终于走投无路，宛如犯人般地垂下了头。她像在闹脾气地噘着嘴，别扭地偷瞄着孝巳。

「绀野同学……觉得我在也没关系吗？」

「啊？」

「因为，你难得跟琉璃两个人单独相处……」

「有你一起的话，反倒帮了大忙啊。」

保镳可是越多越好，尤其是在得知敌方不只一人的现在。只有孝巳与琉璃两人出门有多危险，他已经亲身体会到了。

「而且你比我更了解琉璃。我因为不知道该带她去哪，苦恼了一番呢。」

「这、这样啊，我在的话比较好呀。」

翠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许多，她清清喉咙，一个人默默地表示赞同。

「也是呢。毕竟我和绀野同学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呢。」

「呢，重点是有动啦。」

「约会的经验也比琉璃还要多。我可是也累积了不少与男生交际的经验呢……没错，我才不会再让别人说我是『铁娘子』或是『人肉巨乳架』还有『灵导界的畑正宪（注7）』了。」

「你别名也太多了吧……比起这个，刚刚两个家伙不追上去没关系吗？」

为了导正话题，孝巳对莫名气势高涨的翠问道。那两人组可是美浓部的手下，是与他有关的重要线索。

「不用担心，我在现身之前就已经联络好。这工作就交给我的得力右手吧。」

「咦？月长先生不是没有要插手这件事？」

「才不是月长呢，是柘榴。」

「呃，可是你的得力右手不是……」

「现在是柘榴。月长实在太啰嗦了，我已经把他眨成左脚踝了。」

太过分了，竟然对我的师父（预定）做出这种事。

「话说回来，绀野同学，先赶在琉璃回来前告诉你一件事。我在仓库里找到一份让人担心的灵疟记事。」

「写了什么？」

「很久以前，似乎有过一次没有治好的病例。」

「…………」

「那个人好像也是相当优秀的灵导师，却费尽一生都没有恢复原本的人格……上面是这么写的。因为只有这一件案例，我想应该算是特例中的特例，但还是让人有点担心。」

注7  知名小说家及动物研究家，甚至曾开设能与动物亲密接触的主题乐园。

曾经有人一直没能从灵疟中恢复，这不祥的情报在孝巳心中掀起涟漪。加上对方还是个优秀的灵导师，更让人感到不安。

该说再见了，绀野同学——那不愿想起的梦又浮现脑海。

……数分钟过后，琉璃终于走出厕所。她摇摇摆摆地在人群中穿梭，来到两人身边。

「抱～歉～绀野同学，里面好多人在排队……咦？小翠？」

翠对吓了一跳的琉璃漾起一抹微笑。

「琉璃，我也陪你一起逛，我们就再多逛一会儿吧。」

「咦？真的吗？太好了～」

琉璃开心地环住翠的手臂，这可是以往绝对不会出现的光景。

「嘿嘿，我最喜欢小翠了！」

「琉璃真是乖孩子呢。那我们出发吧，买个俄罗斯娃娃给你。」

「嗯～不想要。」

孝巳追在和乐融融的两人身后，再度往商场内走去。既然翠也在，琉璃的安全也更有保障吧。

……等到他得知其实禽踊早就从好几天前就开始监视琉璃时，已经是这之后的事了。

6

时间是深夜一点。

今天美浓部也在闹区某间酒吧的角落，单手拿着卡鲁哇咖啡奶酒，靠在桌边等着两名手下。

上次那间店由于把店员打个半死不活，已经不能再光顾了。不过每间店其实也没什么差别，歌曲震耳欲聋的昏暗店内尽是些愚蠢的年轻人亢奋地吵闹着。今天显得更加拥挤，大概是因为周末的关系吧。

「啧，那两个家伙也太慢了吧……」

美浓部往挂在远处墙上的时钟瞥了一眼，咂舌低语。

明明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手下却还没出现。

真是稀奇，那两个人大概是知道美浓部对时间相当严谨，至今从来没有迟到过。要是他们失去这唯一的优点，那两个无能的人还有什么用处。

（是找不到半个客人就干脆跑路了吗？）

美浓部已经给了他们许多次机会，这次若还没有半点收获……就算他们再笨，应该也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更何况今晚的美浓部比平时还要焦躁，其因则是他尝试附身第四只怨灵却以失败收场。他了解到自己的能力连想要附身四只怨灵都不够格。

（果然这样下去不行，得赶快知道诀窍。必须从有动那里问出秘诀啊。）

已经知道她是青鹤高中的学生，也掌握了她居住的大楼。但令人愤恨的是无论何时，她的身边总是有人形影不离地跟着。

先别提那个绀野，另一个叫月长的高个儿可是相当棘手。那家伙一定比自己强上好几倍……以暴力维生一路走来的美浓部一嗅就知道。

（不过那个叫月长的大叔之后就没看他出现过了，从绀野下手吧。先慢慢把喽啰一个个收拾掉，总会等到绑走有动的机会呐。）

他并不想冒险。仔细观察，找出既安全又十拿九稳的空隙才是良策。最佳时机在怨灵库存用完前一定会出现。

在他思索期间，店里播放的曲子不知不觉间告一段落。

弥漫空气中的热能也在这短暂的空档稍微冷却下来。他感受着鼓膜残余的颤动，松了口气地拿起杯子往嘴边送。

「——请问这里有人吗？」

此刻，有人来到美浓部的桌边。

原本不耐烦地往对方一瞥的美浓部，不禁被站在眼前的少女吓了一跳。

……简单一句话，就是个令人目眩神迷的美少女。

尽管散发出成熟的魅力，但应该还未成年吧。身材虽修长，胸部却相当惹人注目。略带卷度的发丝束成左右两束马尾，全身上下称得上饰品的只有发带而已。

（搭讪吗？换家店坐反倒好运上门呢。）

不稍多久，音浪再度吞噬店内。少女没等到美浓部回答便迳自走了过来，以双肩稍微贴近的距离站在美浓部身边。

位于左眼角的泪痣使她更添一层魅力。典雅的服装搭上优雅的站姿，实在不像是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此处的类型。

「你男人缘应该不错吧？」

美浓部直接表达出自己的第一印象，少女则是略带羞赧地掩嘴。举起的右手不知为何戴着大红色的无指手套。

「你一个人？常来这里吗？」

「这是第一次，音乐有点太过大声呢。」

美浓部对似乎感到困扰而苦笑的少女回以微笑，大胆地一把搂住她纤瘦的肩膀。

「所以才要像这样靠近点讲话啊。」

他自己也觉得可能太过侵略，但对方并没有抵抗。既然如此就好办了。她都特地和自己搭话了，想必也有那个意思吧。

「怎样？清楚多了吧？」

「真的呢，总算勉强可以对话了啊。」

近距离一看，她的美依然不逊色，反而更上一层楼。侧胸传来饱满的胸部触感，使方才的郁闷都一消而散。如蜜桃般的香气搔着鼻腔，备感煽情。

事既至此，那两个手下没出现倒好。要是这时才出来搅局，就把他们痛扁一顿拖去山上种。

少女修长睫毛下的双瞳不顾美浓部的热情视线，盯着桌上的杯子。

「这是什么？」

「只是卡鲁哇奶酒呀。」

少女极感兴趣地说了句「好像很好喝的样子呢」。这一句话让美浓部陷入狂喜，如果她喝醉就更好办事了。

「你要喝什么吗？啊，但你还是未成年吧？」

「嗯，不过只喝一点点的话……」

「哈哈哈，半夜溜出来玩还喝酒，真是坏孩子呐。」

「您不是也一样吗？美浓部春喜先生。」

——此言一出，美浓部的笑容马上僵住了。

他迅速放开搂住少女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上一秒还兴奋得忘我，此时却因警戒而兴致全失。

「……你是谁？」

在这个小镇没什么人知道美浓部的名字。虽然说不定是听到传闻而上门的客人，但对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长相才对。再说，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人应该也只有两名小弟而已。

「不好意思，您的两名同伴不会过来了。」

「你说什么……」

「我好好惩罚了他们一番，现在可能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吧。毕竟我跟他们说过，如果再看见他们出现在这个镇上，届时可无法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呢。」

她面对美浓部杀气腾腾的眼神依然不为所动，悠悠地继续说着。

「美浓部春喜先生，今天我是特地前来给您个忠告。」

纤细的食指轻柔地抚着桌上的玻璃杯。她银铃般的声音穿透店内的音乐，强而有力地贯进美浓部的耳里。

「你知道为什么此地没有其他像您一样的同行吗？」

「…………」

「那是因为这里是『兽流』本家·鴫原家所掌管的区域，对想为所欲为的不肖之辈来说风险过于庞大。这里并不是不为人知的秘境，而是万夫莫敌之鵺的领地——所有滥用灵体的恶行皆会一滴不漏地被处决、受监控于五指山内，请您谨记在心。」

「你……」

随着心脏脉搏加快，美浓部脑海中的记忆也一一浮现。

对了，怎么会现在才注意到。这女的……不就是有时候会和有动琉璃走在一起的女生吗！？

少女的双眸不含一丝情感地盯着美浓部。眼中似乎染上了一阵深红，是灯光的关系吗？

「接下来是我的主帅，也是朋友的鴫原翠大人托我转达的讯息。」

「鴫原……翠……？」

「解放你身上所有的怨灵，今后不再进行与灵，并且乖乖地离开此地。若能够达成以上条件，就给你一次赦免的机会。」

「什么……！」

「这对您来说可以说是恩赐了呢。回覆的期限是明天，请您同一时间再过来这里一趟。身上的三个灵体……请完好无缺的交给我们，缺一不可。」

「别、别说笑了……」

「奉劝您不要逃跑比较好，全日本——可都在我们组织的天罗地网之下。」

只能打倒她了，既然已经辨明是敌人，现在就该在这里将她排除才是。尽管脑中发出信号，但美浓部的身体没有采取任何动作。不对，应该说是动弹不得。

他本能性地畏惧着这名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纤弱少女。与生俱来的暴戾嗅觉，全力地阻止自己开战。

「你这家伙……到底是……」

「您知道灵导师吗？」

少女说毕，弹了声响指。这动作并不特别，但异常的事态却在下一秒紧接而来。

「呃——」

有人在美浓部的身后。

背后与墙壁极为狭窄的空间内，不知何时突然能感受到有人的气息。

他没办法回头也喊不出声。一阵强烈的恶寒如蛇般地缠上四肢，连呼吸都无法随心所欲。好不容易转动眼球往脚下一看，一双不知是谁的工作靴就紧贴在自己身后。

（幽灵？不对，有脚啊……）

思绪正活跃着，但此时背后无声无息伸出的手往他的脖子上一贴，使他停止思考。

触感冷得宛如冰一般，要是对方用力，他的颈椎肯定应声断裂。

可是自己身上的怨灵却没有半点反应。身为冤亲债主的美浓部正遇上空前的危机，他们却都没有任何动作。

（喂，快出来啊！都不动是在搞什么！？）

对灵体认知不够充分的美浓部，对怨灵没有反应的原因一头雾水。

此时，优美的声音又传入已束手无策只能在原地颤抖的美浓部耳中。

「您的怨灵们看见我的生邪魔，都怕得动弹不得呢。」

生邪魔，这就是随着她那声响指现身的神秘灵体的真面目吗？身后那气息的存在感与活着的常人无异，没听说过有这种事。

「这也没办法，毕竟灵格实在差太多了呢。」

揪住美浓部颈部的手开始使力。

他的气管受到压迫，唾液从嘴角流了下来。双手无力，想抬也抬不起来——自己会被杀掉。

少女无视于死命用仅剩能够自由活动的双眼传出求救讯号的美浓部，迳自转身准备离去。她再度打了声响指，如死神般的微笑越过她的香肩映入美浓部眼里。

「要是对琉璃大人出手——我哥哥可是会为之震怒喔。」

如失了魂般的美浓部在过了约三分钟后，才终于发现自己身后的人已经消失无踪。

他像是被鬼压过似的无力靠在墙边，双脚颤抖、提不起力气，连站也站不好。略为露出胸膛的衬衫吸附大量汗水，颜色比原本深了一阶。

（不能就这样回去，得把她排除才行。至少也要活捉。）

他虽然如此告诉自己，但胜算却低得可怜。

刚刚那女的等级实在是差太多了，根本不能跟绀野相提并论。对方也知道这点，才会故意放美浓部一马。

无论是排除还是活捉，都只是令人发噱的傻话罢了。掌握生杀大权的——从头到尾都是对方。

「灵导师……」

受到人生中未曾有的屈辱令他暴跳如雷。不仅被视为弱者，甚至还不时被投以怜悯之情。他不禁想对如此不堪的自己大声咆哮。

——由于自小就看得见灵体，常常被周遭当成是骗子。被认为是病态说谎的他也被双亲疏远。但在高中二年级时，怨灵师有动琉璃的传言传入美浓部的耳中，改变了他的人生。他了解到不光是看见而已，我方还能主动干预灵体，赋予怨灵意念，诅咒他人……自从学会了这个方法后，再也没有人敢忤逆他。他也因而确信拥有强烈灵感力的自己果然不是普通人，是出类拔萃的强者。

对美浓部来说，自己拥有操控死者魂魄的才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而这份自信——现在却被打得粉碎，狠狠地践踏在脚底下。

「竟然小看我……别开玩笑了……」

愤慨压过了畏惧之心，席卷心中的漆黑烈火将恐惧化为灰烬。他决意不再悠哉等待。既然都被骑到头上来了，自己怎么可能闷不吭声。

「……做掉他们。」

就算能力有所差距又如何。绝对要给他们好看，让他们懊悔当初竟然小看自己。他们——可是踩到了老子的地雷。

「做掉他们、做掉他们、做掉他们做掉他们做掉他们……！」

美浓部瞪大双眼，咬牙切齿地不停低声咒骂。




第四章 耍宝一号的回归
1

约会后的翌日，星期天。晴空万里、日正当中的大中午。

毕竟今天是个假日，孝巳主动邀约『搞笑研究社』的成员们，四个人来到了巨大的墓园。

一切的契机是翠于今天一大早打来的电话。内容是昨日商场的事件发生后，柘榴追上了那两人组，逼问出美浓部的下落并与他本人成功接触的消息。

她们给对方一天的时间考虑，今晚则会前去听他的答覆……知道这件事的孝巳强烈拜托翠务必让自己同行。

若美浓部老实地解放身上的怨灵，他想当场将小田切送回灵界。他想要亲身完成这项使命——而翠接受了他一心一意的请求。

等到解决美浓部，琉璃也就安全了，之后只剩等待灵疟恢复而已……当这出乎意料的事件终于有所进展时，他忽然很想到小田切的灵前造访。

「上次来这里是去年夏天的时候呢。」

一行人穿越墓园大门的同时，翠感慨地说着。

没错，他们搭着电车来到的地方正是山根由香子所在的墓园；过去放暑假前，和翠两人来过的地方。

「我在那之后还有来过一次喔。小田切的墓也在这里呢。」

坟墓的所在地是从几个月前偶然遇见的棒球队朋友那里打听到的。由于在同一座墓园，于是他约翠一起来顺道祭拜由香子。

「由香子是谁呀？你们大家的朋友吗？」

琉璃倾着头对刚从入口管理处买完花回来的孝巳问道。

她（当然孝巳也是）只认识已成为幽灵的山根由香子。小田切毕竟是她国中时的同班同学，但打从见面就已经是魂魄的由香子的记忆此时也一起被尘封了吧。

「嗯，算是这样没错。你也一起合掌祭拜一下吧。」

琉璃并没有多加追究，干脆地点头。她的右手自从四人会合起就与柘榴的左手紧紧交扣，片刻不曾离开过。

「琉璃大人，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喔。」

「好～」

「现在天气冷，衣领要拉好喔。有乖乖穿内裤吗？」

「当、当然啰！」

「这点理所当然的事可不能套用在琉璃大人身上呢。」

柘榴殷勤地照料琉璃，脸上看不出半点倦意。

她身为灵导师的可怕之处，孝巳可是已牢牢谨记在心。亲身体验过『斩首小町』的本事的美浓部肯定也大受震撼。

……过了十几分钟后，一伙人跟着指示牌来回走了一阵后，终于在林立的墓碑中找到了「小田切家之墓」的字样。

他们旋即开始以长杓盛水清洗墓碑，并稍做打扫。等到一切就绪后，四个人一同在墓前双手合掌。寒风穿透狭窄的通路，刚换上的供花随之摇曳。

（小田切，你再忍耐一下。我一定会把你顺利送回另一个世界。）

现在只要提这些就足够了，剩下的就等改日造访时再细谈吧——可是当他真正站在墓前时，思绪却接二连三地涌了上来。

（我最近莫名其妙地开始当漫才里吐槽的角色喔。还练习怎么把券变成剑，这比棒球还要累人呐。啊，还有……跟你借的DVD，可以当作你留给我的遗物放在我这里吗？）

等到终于说完所有想说的话后，他放下双手，对在旁边等着的三人道谢，踏出脚步。

小田切现在并不在眼前的墓中。之前来访时他应该也不在吧。但是孝巳跑这一趟并不是无意义的行动。

不管灵魂在何处，生者内心的告白一定都能成功转达——化为言灵传到死者的心中。

下一个目的地是由香子的长眠之处。

孝巳继小田切之后，第二个密切相关的麻花辫少女灵体。他至今还偶尔会想起这名困于两名男子的爱恨情仇之间，最后自我了断的可怜少女。

在小田切事件时是「当事人」的孝巳，正是藉由由香子的事件成为了一介「旁观者」。仔细回想起来，自己开始认真考虑灵导的起因大概就是这次的事件吧。

「鴫原，你记得在哪吗？」

「嗯，我来带路吧。」

一行人随着翠，走在未铺沥青的碎石路上。

穿过陵墓密集的区域，来到仍留有些许绿意的一带，此时走在前头的翠突然停下脚步。一看，前方有两个人影正往他们靠近。

高挑的短发男子带着蘑菇头的矮小男性渐渐接近四人。等到距离越缩越近，剩下不到几公尺时，对方停了下来凝视着他们。

「……哦？这不是绀野吗？」

——是武本京也和濑户川圭太。

青鹤高中三年级的武本，和与孝巳同班的一年级生濑户川……他们正是山根由香子事件中的「当事人」。这两个人跨越生死的界线，束缚着她，同时也被她束缚。

「武本学长和……濑户川……？」

意料之外的组合令孝巳一脸疑惑，武本笑了起来。现在的他与以前金发挂满耳饰时相比截然不同，让人备感压迫的威势也消失无踪。

「鴫原也在啊，还真是有趣的组合。该不会你们两个也知道吧？」

「啊？」

「今天是由香子每月的忌日啦。」

「每个月的忌日……」

孝巳倒是不知道。

这么说来，武本每个月都会来由香子的坟前扫墓。尽管现在这个时节要找到绣球花有点勉强，不过他还是毫不缺席地定期祭拜的样子。

（可是濑户川怎么会和他一起啊……）

武本是不意外，但竟然连濑户川都出现在这里，还真是让人惊讶。

回想起当初的事件，他们两个能像这样并肩同行根本称得上是奇迹了。利用由香子的灵体复仇却以失败收场的濑户川自从事件以后，对孝巳可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啊。

「啊～这个啊？」

武本像是看透孝巳的心思似的，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干瘦少年。

「我最近也一起带这家伙过来，容不得他拒绝呐。」

濑户川夸张地缩着身子，表情异常地僵硬。

「况且比起我，这小子才更应该过来才对。由香子也会比较高兴吧。」

……尽管有些强硬，但武本的心意孝巳能够理解。

由香子所爱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濑户川而已。因此他能来到自己的坟前，对由香子来说应该是再开心不过了。

武本也是这么想的吧。毕竟死者的意念是由生者所决定的。

「那、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濑户川尽可能地想要逃离这令他如坐针毡的场合，连忙留下这一句话后就赶紧离去。

当他略低着头慌张经过孝巳等人身边时，武本一副不耐烦地大声对他念道。

「喂，濑户川，你差不多也该改改那畏畏缩缩的态度了吧。都这种时期了，我才不会想因为揍你这种货色，在毕业前夕落得停课处分啊。」

「对、对、对不起！」

濑户川宛如哀鸣般谢罪，动如脱兔地跑离现场。

武本望着那迅速缩小的背影，不悦地咂舌。

「啧，那懦弱小子还是一样让人火大。」

不过濑户川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每个月都被武本叫出来，对他来讲可以说是生不如死吧。没想到滥用由香子魂魄的报应会以这种形式持续回报在他身上……当孝巳正陷入思考时，武本说了句令人意外的话。

「不过那小子这两个月几乎都是自己主动联络我。问我这个月有没有要去扫墓呢。」

「濑、濑户川他主动？」

「嗯，也有可能是怕我吧……但我希望是他自己心境有所转变。」

提着水桶的武本耸耸肩说道。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翠终于开口了。

「武本学长，你好像变了呢。」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翠以前曾经以护卫的身分待在武本身边一段时间，孝巳也知道她对武本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如果武本以前就能如现在一样地为由香子着想……尽管后悔没有意义，翠说不定依然抱着这份遗憾吧。

「似乎比以前还像个人了。今后也请不要忘了对由香子的这份哀悼之情。」

「你还是一样顶着一张漂亮的脸，尽说些恶毒的话啊。」

武本苦笑着，但心情并没有因此受到动摇。

「这种东西说到底也只是自我满足罢了。先走啦。」

他最后浅浅地打声招呼后就踏着悠闲的步伐离开了。

……言行举止虽然和以前没有多大的差别，但武本确实有点不太一样。让他有所转变的无庸置疑就是由香子的逝世吧。

他的变化着实令人喜悦，但付出的代价未免太过庞大了。孝巳到头来也不可能理解由香子当初有多么苦恼，但就算如此……她还是不应该自我了断。

等到武本的背影消失后，一直躲在柘榴身后的琉璃探出头。

「那个人好可怕喔……」

「刚刚那两位是武本学长和濑户川同学吧。事件的来龙去脉我略有耳闻。」

她们轮流吐露感想后，柘榴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响起。在墓园显得十分突兀的动漫歌铃声划破严肃的气氛。

「啊，小翠，电话响了唷。」

「嗯，我接个电话。」

翠对其他人知会一声后，旋即接起电话。

她只在开头说了声「喂？」，之后便缄默不语，表情愈渐凝重，眼神也闪过不安的神色。

「……也就是不顾我们的忠告吧？」

此言一出，孝巳与柘榴同时为之反应，全身立刻紧绷了起来。

「知道了，我会转达的。」

翠回了这么一句话后就结束通话。她紧接着说出的人名——正如孝巳所预料。

「是美浓部。」

「……！」

果真如此。从翠的模样也不难猜出对方的回覆。

「看来也只能用力量让他屈服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得解决呐。」

「问题？话说回来，为什么美浓部会有你的电话号码……」

孝巳一问，翠则是一副他正中问题核心的表情，面色凝重地双手盘在胸前。

「你还记得我有印名片这件事吗？」

「嗯。」

翠确实有张上面记载联络方式的名片。她将名片递给小田切奈绪时，孝巳也在场。

「——啊！」

下一秒，他脸色苍白。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浮现脑海。

如果美浓部是藉由名片得知翠的电话号码，那他到底是从哪里拿到的？那张名片原本是在谁的手里？

「小田切奈绪——似乎在他的手里。」

翠证实了孝巳的不安，继续说下去。

「今天晚上十点，在办公街外的废弃银行。记得叫绀野带上有动琉璃，反正你们是一伙的吧……他这么说。」

「什么……」

事态好不容易有所进展，结果一口气急转直下。孝巳早已将奈绪从事件关系人中移除，实在太大意了。

替奈绪除灵的不是别人，正是美浓部。而那家伙恐怕在公园时就从孝巳那狼狈的模样得知……他与小田切和人有所关联。

呆站在原地的孝巳身后传出柘榴的叹息声。

「办公街外的废弃银行……就是那里吗？」

讽刺的是，美浓部指定的地点正是柘榴的哥哥·三冢昂大的杀人现场。原以为不会有再前往那里的机会了……

「翠大人的善意看来是白费了呢。我也刻意展现出彼此实力差距了……」

「没能预料到这步是我的失策。」

翠美丽的脸庞略显扭曲，盯着孝巳，似乎是在征求意见。

既然美浓部已经指名孝巳与琉璃两人，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为了奈绪的安全着想，只能挺身上阵了。

「知道了，我去。」

「……琉璃，你呢？」

翠的视线接着移往琉璃身上。

「我、我要去。毕竟都是因为我嘛。」

琉璃紧抱着柘榴的手臂连连点头。她一副快要落泪的模样，硬是对孝巳挤出笑容。

「一起加油吧，绀野同学。」

……她的声音和以前的琉璃有些相似。虽然一看就知道只是故作坚强，但听见她这声呼喊，心中莫名地鼓舞。

「锅子和汤勺就不必了，你就让我保护就好了。」

2

走下电车的孝巳与琉璃，现在正并肩走在通往废弃银行的坡道上。

时间正值晚上九点半。这一带平时已算人烟稀少，到了这个时候更显寂静。车站前依然人声鼎沸，不过离热闹地带有些距离的地方就会呈现这种状态。

……翠和柘榴并不在身边，当然也不可能让她们同行。目前的计划是她们两人各自潜入银行，等待出手的机会。

（美浓部主动把我们叫出来反倒让人在意啊……）

他绝对是暗中有什么计划吧。

孝巳在意的是那家伙到底会不会照约定带着奈绪一起过来。奈绪对他来说可是张王牌，他不可能轻易地放手才是。

我们这边傻傻地带琉璃过去真的好吗……尽管担心，可对方手上掌握了人质，他们也只能被动地遵循对方指示。孝巳的工作就是尽量与对方交涉，制造空档让翠和柘榴突袭。

（要是有动的灵疟现在马上就恢复的话……）

他遗憾地往身边的少女看了一眼，没想到竟正巧与她四目相交。

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抬头盯着孝巳。但琉璃立刻又低下了头，默默地低声说道。

「对不起，绀野同学。都是因为我，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啦，被你这么一道歉，反而让我浑身不对劲啊。」

这不是琉璃的错，当然也不能怪在翠身上。是孝巳自己一心顾着琉璃，才会太过大意使得奈绪受到牵连。最该第一个想到奈绪有可能被盯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所以前往废弃银行赴约算是孝巳应尽的义务，不过琉璃就不一样了，如此危险的任务她应该要拒绝才对。已经把「胆量」和「灵的记忆」一起忘得一干二净的琉璃一定怕得要命吧。

……在黑暗中不断前进的两人，终于看到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夺目光线。

他们在该处暂时停下脚步。孝巳买了瓶小瓶装可乐，喝了一口后放进外套的口袋里。此时，琉璃一脸不可思议地眨着眼。

「你不喝完吗？」

「嗯，只是想喝点东西润润喉而已。」

「那怎么会买可乐不买茶呢？你还真奇怪呢。」

「才没有你奇怪例。」

他从后方轻拍琉璃的肩膀，两人再度并肩而行。

听着踏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孝巳抬头看向夜晚的天空。他望着远方横越夜空的飞机光点，不禁有感而发地说道。

「平时的你真的是个奇葩啊。」

「咦？」

「不分对象也不管场合，一副只要耍宝就赢了似的疯狂装傻……可是给旁人添了不少麻烦。」

「明明在讲我自己，但我却好难想像喔……」

「我的人生可以说是因为你而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呢。多亏了你，我每天都焦头烂额。」

「那我是不是不要恢复原状比较好哇？」

「这可不行。」孝巳不加思索地对不安的琉璃摇摇头。

「我是为了吐槽你才会在这里的，这是我的工作。在你失控前控制场面，担任缓冲的角色……这是我现在的舞台呢。」

以前翠的父亲·鴫原之臣曾经说过孝巳是「让琉璃走在正途的重要关键」，但事实上他们算是互相扶持吧。

孝巳有时会想，如果他当初没有遇见琉璃，将小田切的除灵委托给其他灵能力者的话，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概到现在仍挂念着棒球迟迟无法了断，郁郁寡欢地度日吧。说不定早就落得退学的下场，或是自暴自弃，结果真的成为大家口中的『人肉鱼雷』。过程如何并不重要，重点是琉璃邀请孝巳加入『搞笑研究社』——给了他「吐槽角」与「搞笑搭档」这个容身之处。

所以他认为，替自己找出除了棒球外的生存意义的琉璃，对他来说也是「让孝巳走在正途的重要关键」。

「藉由这次我终于清楚知道，不耍宝的有动就不是有动了。现在的你虽然也很好，但我更喜欢平常的你呢。所以……希望你赶快好起来。」

互补缺失、互相扶持，这正是搭档的意义。

既然如此，现在就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因为绀野孝巳是有动琉璃的搭档啊。——此时，孝巳感觉到琉璃的指尖碰触着自己的手指。

他自然而然地轻轻回握那只小手。温暖的触感传来，这就表示琉璃那侧的触感是冰冷的吧。

「那、那个……绀野同学。」

「怎么了？」

「我可以……叫你孝巳同学吗？」

「嗯，好啊。」

感觉莫名地有点害羞，不过孝巳还是爽快地点头答应。这叫法一定只有现在才有机会听到吧，趁现在深深烙印在心里好了。

「对了，有动，这个给你一个。」

「什么东西？暖暖包吗？」

孝巳从口袋中拿出摺好的纸鹤递给微倾着头的琉璃。这是他在离开灵园先行解散回家时摺的东西。

「哇～摺得很漂亮耶……不过为什么要给我纸鹤啊？」

「预防万一吧。」

「预防万一……？这么一说，你另一边的口袋也鼓鼓的呢，为什么要摺那么多只呀？是小翠和小榴的份吗？」

「这个口袋里的是落叶啦。我在来这里之前的路上捡的。」

「咦，这、这是新的装傻段子吗？」

「才不是在装傻，我可是天生的吐槽角啊。」

「……孝巳同学果然很奇怪呢。」

「都说了你最奇怪啦。」

「孝巳同学才是。」

「你才是。」

两人一边互相推诿怪人的名号，一边在入夜的道路上走着。

在此同时，孝巳两人后方约一百公尺处，翠正一个人默默地走着。

并立于左右两侧的建筑全都一片漆黑，感觉不到半个人，附近也没有任何行人经过。竟然在地点这么差的地方设立分行，这家银行到底在想什么……翠从之前就一直有这个疑问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十分钟，孝巳他们差不多快要到废弃银行了吧。

（今晚一定要让这一切落幕。）

已经调查过美浓部没有其他同伙了。身为鴫原家的当家，绝对要逮到他不可。况且对方还想对琉璃不利，自己要替她的双亲亲手制裁他。

当翠正巧经过自动贩卖机时，她从制服外套的口袋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话筒只响一声，对方马上就接了起来。是先行一步的柘榴。

『喂？』

「那边状况如何？」

『银行周围没发现其他人影。现在正等着绀野大人和琉璃大人过来。』

「了解，我再过几分钟就到了。」

她言简意赅地结束通话后，稍微加快脚步。

（美浓部本身算不上是什么威胁，重点在于怎么顺利救出小田切奈绪。）

翠做好心理准备后轻吸口气，吹了声口哨。

下一秒，一只巨大的鸟出现在她的肩上。如狮子般大小的野兽也跟着现身脚边，无声无息地跟在她旁边。两者皆是翠的守护灵，老鹰禽踊及野狼牙穿。

……两只兽灵的灵气感觉比平常更加浓厚，似乎情绪有些亢奋。

它们的灵格较高，也因此拥有些许自我意识及性格。两只鸟兽平时虽没有现身，但一直都在翠的身边，想必它们也掌握了目前的情况吧。

「在担心琉璃和绀野同学吗？」

它们当然没有说半个字，可是翠了然于心。禽踊与牙穿相当中意琉璃与孝巳；尤其是琉璃，她可是它们还身为父母的守护灵时就玩在一起的玩伴。

琉璃从那时就常骑在它们身上玩耍。让禽踊抓着她在空中滑翔，跨在牙穿背上在后山奔驰，甚至还让它们陪自己做相扑的特训。

能让讨伐传说中的兽灵·朽绳的这两只鸟兽做出这种事的，寻遍鴫原家悠久的历史也只有她一个人……原本应算是宿敌的有动家的女儿而已吧。

（明明连我都不给坐……）

禽踊就算了，至少牙穿让我骑在它背上也无所谓吧。但每次只要翠一跨上去，牙穿就开始扭动身子想要摆脱。

太没道理了，为什么身为主人的自己会被拒绝？琉璃可以但我就不行，怎么会有这种道理……

「该不会是——体重的关系吧？」

翠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固执地思考着，她低声呢喃出最后得出唯一可能的结论。

牙穿摇晃着的尾巴戛然而止。翠紧咬不放地小声追问突然加快速度狂奔的黑狼。

「牙穿你给我等等，很重吗？很重对吧？」

牙穿迅如雷电地使役看不见的四肢，一口气往前冲。站在翠肩头的褐色老鹰则是一副事不关己地撇头看向远方。

「牙穿，快回答我。把你的想法老实跟我说啊。我可不记得把你教成这种孩子了……」

话说到一半，废弃银行已进入视野，她无可奈何地放弃追问。

必须专注在任务上才行。得照事前安排地潜入后，等待突袭的机会。还有——

（从明天开始得要减肥了呐。）

银行已经近在眼前，孝巳他们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翠让两只兽灵在门口待命，自己悄悄地紧靠着建筑物的壁面。

踏入银行的孝巳两人，第一步便是仔细侦查一楼的偌大空间。

月光从破窗照入，银行内部看来与以前相差不远。入口附近散乱放着沙发与笔记本，相较之下，被柜台隔开的内部空间已撤去大部分的设备，如体育馆般地空荡。他让琉璃待在自己身后，屏气凝神地慢慢前进。

「——等你很久了呢，绀野。」

此时，柜台后方深处的暗角传出声响。

他往目标看去，疑似是手电筒发出的亮光闪了一下。孝巳聚精会神地盯着不放，看见两个人影伫立在柔和的月光之中。

身着长大衣的刺猬头男子，和毛衣搭上牛仔裙的轻装少女……那两人正是美浓部春喜及小田切奈绪。

「美浓部……！」

他连忙翻越柜台，和琉璃一同急奔过去。在这同时，孝巳也没忘记凝聚精炼体内的灵力。

「奈绪！你没事吧！」

他为了安全起见，于距离约六、七公尺处停下脚步对奈绪大喊。

但奈绪却低头呆站着，没有任何反应。明明身上没有受到任何牵制，她却没有逃离的打算，只是虚无地盯着地面。

孝巳恶狠狠地瞪向美浓部，严厉地大声放话。第一步骤是交涉，要制造能让翠与柘榴突袭的空档。

「美浓部，不要再当与灵师了。」

「啊？」

充满威胁的锐利眼神怒意满盈地盯着自己。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与你为敌的鴫原家可不是好惹的，他们可是领导全日本灵导师的巨大组织的首领啊。」

「哼，那又怎么样。我也是得讨生活呐，还有我个人的坚持呢。」

美浓部对孝巳的一番忠告嗤之以鼻，点起了香烟。

「我怎么可能被瞧不起还能摸摸鼻子当作没这回事呢。我一直以来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把啰嗦的家伙收拾得一干二净。」

看见对方表现出坚决抗战到底的意思，孝巳不禁紧咬牙关。

美浓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可说是比孝巳还要无知。无论是翠、柘榴或是月长——于孝巳所知的范围内，隶属组织下的尽是些超出常人的灵导师，一名灵感力并不出色的人，就算意志力再怎么坚强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当他在思索该如何说服对方时，美浓部率先开口了。

「绀野，就别说些废话了。你是来赎回人质的吧？我就依你所愿把人质还给你吧。」

「你、你说什么？」

美浓部口里吐着烟，扬起嘴角狞笑。

对方的发言实在太过突然、出乎意料，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老实地交还人质……

「这份工作最重要的就是信用呐。当然，在交还人质之后，你也必须让我跟有动琉璃说话才行。这算是我这方表现出的诚意吧。」

「…………」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什么，但能够让奈绪平安回来可是求之不得。

只要能够夺回奈绪，翠和柘榴也没有必要继续躲藏下去……如此判断的孝巳以眼神短暂地与琉璃交流后，缓慢迈出步伐。

随着奈绪靠近，美浓部也跟着前进。等到双方距离剩下约四公尺左右时，美浓部轻轻地往奈绪的背后推了一下。「好了，过去吧。」

尽管脚步踉跄，奈绪依然踏着不稳的步伐前行。她不顾留在原处的美浓部，摇摇晃晃地接近。

（好，这个距离应该没问题。）

孝巳一边留意美浓部的一举一动，一边往前踏了一步，欲将奈绪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

「奈绪，你没受伤吧——」

正当他对眼前的奈绪搭话的瞬间，才发现她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受到月光照射而发出银白色光芒的物体——是小刀。

在他因此倒抽一口气的同时，奈绪整个人扑了上来。

她转眼间就突破孝巳打算采取守势的双臂，将刀刃深深没入他的胸膛。

3

琉璃还没来得及大声惊叫，翠已经抢先破窗而入。

令人扼腕的姗姗来迟。当孝巳与奈绪、美浓部各自的位置已足以确立状况时，翠就已经立刻采取行动了……但依然来得太晚。

奈绪出乎意料的举动、早已瞄准时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琉璃的美浓部。情势瞬间逆转，但现在的翠没有心力考虑这些。

「绀野同学！」

视线的前方，孝巳的膝盖不支跪地。他蜷着身子倒在地上，深色的液体在地面缓缓扩散开来。

翠陷入些许恐慌，在她赶上前之前，从另一头一样急奔而来的柘榴抢先一步扶起孝巳。

孝巳扭曲的表情，与垂直挺立于胸膛上的小刀映入慢了半秒的翠眼中。

「绀野……同学……」

刀刃的部分有一半以上没入胸膛。以此为中心，染在大衣上的色块以放射状不停往外扩大——一看就知道是致命伤。

「哈哈哈！干得好啊小田切奈绪！」

美浓部的讪笑在混凝土的空间内回荡。他两手分别抓住琉璃与奈绪，和孝巳等人已拉开相当的距离。

琉璃一脸苍白地僵在原地，奈绪则是表情扭曲，似乎十分疼痛地压着自己的手。

「奈绪，为什么……」

奈绪听见翠干哑的声音，默默地抬起头。她眼神涣散，仿佛在说梦话似的喃喃自语。

「哥哥他……为了绀野学长才加入空手道社……」

宛如以这句话为暗号般，奈绪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一头短发的高中生，身材匀称，不逊于孝巳。这灵体的真面目一目了然。

既是奈绪的哥哥，也是孝巳的朋友·小田切和人——美浓部该不会把小田切的怨灵又送回奈绪身上了吧。让哥哥再次对妹妹作祟吗？

「绀野学长邀哥哥加入的对吧？你问他要不要加入空手道社对不对？所以哥哥才会死掉……」

奈绪的意识相当混乱，因为理应成佛的哥哥又回到身边而产生错乱了吧。在恐慌与绝望交织之下造成的精神恍惚……是极有可能被怨灵作祟影响的危险状态。

「美浓部先生说这样他没办法成佛……只要绀野学长还在……哥哥他就不能安心上路……所以我决定了，请绀野学长为了哥哥牺牲吧。美浓部先生也说……这样就好了……」

美浓部对奈绪的一番告白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碍事者一号已经顺利排除了呐。」

现在没有时间对他的胜利宣言做出反应了。

翠马上蹲在孝巳身边，确认他的状况。可她就算想要做些什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把刀子拔起来好吗？不行，有伤到内脏的可能，说不定还会增加出血量，再说这种伤口擅自处理本来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既然如此，该怎么办……！

（又失败了啊……太过倚赖绀野同学，结果造成无法挽救的失败……）

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把孝巳看成战力的一员呢？为什么会不多加考量，就把与敌方直接交涉这种危险的工作指派给他呢？孝巳的话一定没问题……为什么自己只看以往为数不多的成果，就对他有着过大的期待呢？

眼泪模糊了视野，她如何都无法冷静下来。明明在这种情况下，身为统帅的自己最该振作起来才是！

「翠大人，绀野大人就拜托您了。」

扶着孝巳的柘榴将他交给翠。

站起身的泪痣少女脸上看不见半分慌乱，但她纤瘦身躯所散发出的杀气前所未有地强烈，随时都快要爆发一般。

「美浓部春喜——你别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她低语的声音冷若冰霜，一片深红色染上双眸。四周的空气宁静，她的发丝却纷纷浮起飘荡着。

「唉呀，你可别轻举妄动喔双马尾。」

当『斩首小町』正要踏出脚步时，美浓部旋即出声制止。他放开奈绪，双手紧紧地抓住琉璃一个人，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

「你有多少能耐我已经很清楚了。不过你别认为有办法一次救出两个人喔？要是你敢靠近，一定有一个人质会送命呢。不信的话就走过来试试？」

奈绪像人偶一样地伫立在语带威胁的美浓部旁边约三公尺处。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拘束，但仔细一瞧，她哥哥的怨灵正在身后愤恨地瞪着她。

柘榴的杀意看起来有些动摇。

美浓部刻意拉开两名人质之间的距离实属巧妙。若攻击美浓部，小田切就会趁隙杀害自己的妹妹。若因为如此而优先抢救奈绪，美浓部便会对琉璃下手吧。两名人质任何一方有什么万一，都等同于我方的失败。

奈绪与琉璃都落在敌方手中，甚至连孝巳都陷入濒死状态——目前的情况险恶至极。

「你们是什么灵导师的吧？可别小看人喔？就算你们比较强，重点还是在手段呢。要是我连这种作战都不会，怎么能在这行混饭吃。」

美浓部已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他手里的琉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缄默不语，两手无力地垂着，闭上双眼，宛如睡着似的乖乖就范。

「喂，双马尾，就从你先开始。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跳个脱衣舞来看看。这样我就至少让你们叫辆救护车。不赶快把绀野送到医院的话，小田切奈绪可就成了杀人犯啰？哈哈哈哈！」

美浓部如此一说，翠才终于想到还有「叫救护车」这个选项。对，救护车。得赶快……赶快把孝巳送到医院——

此时，琉璃抬起头。

看见孝巳遇刺后大声惊呼，像失了魂般全身无力的手帕交用力地睁开眼……凝视着孝巳。

「——绀野同学。」

这声低语自琉璃的唇间流露出的下一秒。

震耳欲聋的连锁骚音突然此起彼落地响起，整间银行因而上下摇晃着。地面剧烈地震动，如同枪声的《空砾》也震颤着空气。

「怎么回事！？」美浓部慌乱地喊着。尽管发生突发事态，但他并没有笨到因此大意放开琉璃。

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爆裂声接二连三地响着，产生的冲击波使得四周的混凝土随之龟裂。无数的裂痕恣意蹂躏着墙壁及地面，最终导致了美浓部上方的天花板崩落。

「！」

吓得倒地的美浓部被某种不可视的东西给推了一把似的往旁边一飞。一块约脚踏车大的瓦砾落在他上一秒所待的位置，撞击地面后裂成两半。

「糟了！人质——」

逃过一劫的美浓部倒在地上，转身回首。

已离他有些距离的奈绪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依然呆站在原地。另一方面，原以为来不及逃跑而被压在瓦砾下的琉璃……却不在原处。

琉璃在美浓部有所动作的同时也动了起来。她对崩坏的天花板完全不屑一顾，一股脑地往孝巳等人冲去。

脱离敌人控制的琉璃转眼间就来到他们旁边，看着躺在翠臂弯里的孝巳。本来以为她会趴在孝巳身上大哭一场，没想到她手脚俐落地卷起自己大衣的袖子。

「琉璃……？」

「翠，不可以动到喔。」

她丢下一句告诫，便细心地确认孝巳的伤口。那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平时的有动琉璃。

「难道……你……」

灵疟已经恢复了吗？连对「搞笑」都毫无反应的沉眠，竟然因「孝巳的危机」而一瞬间觉醒了吗？

琉璃顾不得困惑的翠，开始东摸西碰地对孝巳进行触诊。可是在一番诊察过后，她却忽然大声惊呼：「这什么东西啊。」

她睁大双眼，盯着自己沾满血的掌心。下一秒，她居然——往自己的手舔了一下。

「甜甜又刺刺的，是可乐呐。」

「可、可乐？」

翠不由得地像鹦鹉学舌一样地重复琉璃说过的话。柘榴也转头望着他们，脸上充满了疑惑。

……此时，翠臂弯中的孝巳微微动了起来。

应处于危急状态的他睁开眼，缓缓地撑起上身。那副盘腿叹了口大气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重度伤患。

「呼，还以为真的要死了呢。」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无论是柘榴、琉璃，甚至是美浓部应该也与自己一样一头雾水。

在众人哑然的一片目光中，孝巳一个用力地起身。琉璃也旋即站了起来，绕到神秘复活的搭档跟前。

翠的脑中依然一阵混乱，呆坐在地上。她茫然地望着孝巳的胸口，小刀仍旧插在上头。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还站得起来？」

讽刺的是，在这个状况下代表全员提出疑问的却是美浓部。但她们并无法多说什么，他说得没错，现在的孝巳应该动弹不得才是。

「绀野同学……为什么……」

翠用尽全力才挤出这句疑问。孝巳边拔出刀子边回答。

「我没有受伤啦。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来了。」

「挡下来了……？」

这怎么可能，那把刀子怎么看都扎实地插在他的胸口。难道他塞了什么字典之类的在衣服下吗？

尽管众人有如目睹僵尸一样地看着他，孝巳本人却一派轻松地对河童少女笑了笑。

「倒是有动你终于恢复了啊，别让人担心嘛。」

面对戳着自己额头的少年，琉璃则是板着一张脸。

「你才是吧。为什么被捅了还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给我老实上路去吧。」

「别一复活马上就话中带刺啦。」

孝巳叹着气将小刀收到口袋，接着把手伸进大衣的胸前。

「都多亏了这个。」

他所拿出的东西是细长的塑胶容器——装果汁的宝特瓶。

就只是个自动贩卖机或便利商店都有贩售的普通宝特瓶而已。不知道他是何时弄来的。宝特瓶的侧面被开了一个口，瓶内已经空空如也。是因为被刀子刺中的关系吧。

「虽然很担心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幸好当初还是买了呢。」

「明明就是个吐槽角，不要一脸没事的装傻啊。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挡得下刀子。」

「当然是没办法啊，所以我把它变成了龟壳。」

「啊？」他这一句话让全场同时傻住了。

「乌龟的背壳可是硬得足以当盾牌用喔。果然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得先备着呢。」

说明至此已经十分足够了。他用的是【言换之仪】。

可乐（cola）与龟壳（koura）——当孝巳察觉到奈绪手中的刀子那瞬间，不，说不定在更早以前就已经在偷偷地进行言换之仪了。那之后奈绪之所以会一副很疼似的捂着手，就是因为捅在龟壳上的反作用力吧。

「努力修行终于得到回报了呢。不过目前也只能维持五秒左右而已。」

孝巳把宝特瓶的盖子搭在头上，盖子接着开始渐渐膨胀，最后变成了一顶棒球帽。

「是盖子（cap）和帽子（cap）。」

孝巳对拍手回答的琉璃点了点头。帽子马上又变回了原本的瓶盖，从他的头上滚落。

——言换发动的速度好快，以前看他使用时明明还需要好几分钟。

「上次在转换手枪的时候有点抓到诀窍了，但现在还算在摸索中啦。」

「……竟然……」

这成长的速度实在让人震惊。他到去年夏天为止，都还只是个没有任何灵能力的普通人而已。

这个名叫绀野孝巳的少年，未来会成为比翠想像中还要优秀的灵导师也说不定。自己对他的期待应该不是错看。这么一说，那位难以捉摸的祖父也难得地笑着说过，「那个孩子是个可造之材」。

「果然应该立刻让他招赘进鴫原家才对呢……」

她不禁自言自语了起来。

「果然该把他拐到家里生米煮成熟饭呢。」

在有些距离的不远处，也传来了柘榴的呢喃声。

4

说明完自己平安无事的原因后，琉璃在孝巳面前拍拍双颊，打起精神。「接下来，」她转头看往美浓部，开始放胆地观察现况。

她的身影已不见半点畏惧。河童少女往奈绪与小田切看了一眼后，一派轻松地向美浓部问道。

「你是哪位呀？」

「唔……」

「还真是有趣的发型呢。造型要花多少时间啊？不会有空气阻力吗？」

美浓部的表情透露出他的疑惑与不知所措。

这也难怪，刚刚还像只吉娃娃般发抖的少女，现在态度却莫名大转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这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可爱的有动了吧……）

虽然担心了半天，不过这样就等同胜负已定了。

琉璃已经不是我方的弱点，甚至该说是优势了吧。加上美浓部在闪避瓦砾时好像扭伤了脚，到现在都还坐着不动。将两个人质分开反倒失策，他现在与奈绪间也有段距离。

不论是能够扭转战局的力量还是策略，他都已经荡然无存了吧。

「话说回来，小田切同学竟然还没有成佛，着实让人吓了一跳呢。也就是除了绀野同学以外，还有其他留有依恋的人吧？」

琉璃这一席话令小田切像被震摄般地稍稍从妹妹的身后退后了些，但他并不是完全离去，依然以愤怒的眼神盯着她的后脑勺。只要奈绪的精神状态还没稳定，莽撞地靠近可说是相当危险的决策。

（竟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让小田切的怨灵再回到奈绪身上……孝巳在看见她的状况有异时就开始怀疑美浓部了。也多亏这点，让他赶得及在最后关头使出言换之仪。

「虽然小小田也让人十分在意，不过……」

琉璃的眼眸无视小田切兄妹，继续瞅着美浓部不放。不对，仔细一瞧她看的并不是美浓部，而是凝视着他身后的一片黑暗。

「就我目前看来，你身上附了三个怨灵呢。老人和小孩，还有消防员的灵体吧？」

美浓部依然压着脚踝，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库存的怨灵应该加上小田切才有三只才对。这个行事谨慎的男人为了补缺口，又找了一只来替补吗？

「这三个在天花板掉下来时救了你呢。你该不会就是知道这点，才刻意让多数怨灵附身吧？」

终于回神并起身的长发灵导师回答了这个疑问。

「他是美浓部春喜，是名与灵师。」'

琉璃眯起眼，重复念道。「与灵师？」

「他的目标是你。为了这个才以小田切奈绪作人质，把我们叫出来。」

「目标是我？」

「似乎想要当你的徒弟呢。」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琉璃恍然大悟地和头上的河童发夹一同颔首。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开始对美浓部滔滔不绝地说着。

「你叫做美浓部吧。你是负责装傻还是吐槽呢？」

对方没有回应。不过琉璃依然故我地继续说。

「我是不知道你的搭档是怎样的人啦，但双方要好好做出差别，给观众辨识度才行喔。在舞台上，光凭外表就能分辨角色其实很重要呢。在这点上嘛，你的发型还满有个性，那搭档就应该在别的地方展现特色才行。」

「…………」

「对了，就胖子好了。你就找个胖子当搭档吧。爱吃糖炒栗子所以每次都把你的刺猬头看成栗子……你觉得如何呢。」

「等一下，」眼前这名少女明显有所误会，孝巳忍不住插嘴。

「他不是想要学漫才，而是想要知道驾驭多数怨灵的方法才要拜你为师。」

「驾驭怨灵？不是驾驭胖子吗？」

「就我所知，他的同伙里没有胖子啊。」

「驾驭怨灵吗……很简单呀，只要耍宝就好了。」

「啊？」

「怨灵这种东西就是凝聚了强烈『负意念』的存在，所以足以与其对抗的就是『正意念』——也就是笑呢。」

地面上的美浓部完全傻住了。往旁边一看，翠和柘榴也吃了一惊。

「俗话不是说常笑福满门吗？这是真的唷。简单来说就是用正气制压阴气。专精幽鬼的我们有动家，就把『一日百笑』当作家训呢。」

那个原来有这么深的意义。

「不管附身几个怨灵，只要有超越负念的正面能量就能够抑制。他们既然无法对宿主出手，就也只能互相妨碍而已了。灵障的互相制衡就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而已呢。」

怨灵师奇妙的教学讲座在空荡的室内回荡。

美浓部说不出半个字，只是无力地看着琉璃。无论如何，他确实已经成功问到朝思暮想的「驾驭怨灵的方法」了。不过竟然就是一句「耍宝就好」，对他来说实在难以信服吧。

「懂了吗？所以美浓部想要拜师的话，学搞笑是没错的唷。不能害怕冷场，每个人的笑点都不尽相同，一定会有人认同自己的耍宝风格！无论是多微小的笑容，累积起来都能成为偌大的正面能量！要鼓起勇气呀美浓部！」

「…………」

「好了，擦干眼泪站起来吧！」

「他才没有哭咧。」

孝巳不由得地吐槽莫名慷慨激昂起来的河童少女……明明才大病初愈，就如此神采飞扬啊。

「好吧，美浓部，我就特别借你小游三的落语DVD吧。我现在就回去拿，你在这里等一下。」

此时，翠立刻揪住一股脑地要跑回家的琉璃的衣领。

「翠，快放开我。我马上就回来了。」

「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灵疟才刚痊愈呢。」

「灵疟？我都几岁了，怎么可能会得那种病。那是小孩子才会得的。」

「你可是大病一场喔。」

「骗人。你一定不知道，我的胯下可是终于稀疏地长出了大人的印记……」

这时候换成柘榴开口说话了。

「琉璃大人，请自重。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

「哼，浓密的柘榴才不会懂这份感动呢。」

「琉、琉、琉璃大人！我三冢柘榴绝对没有那么浓密……」

「翠也一样。连尾巴都毛茸茸的是怎么回事。」

「那是牙穿吧！鴫原家代代毛都很少啦！看祖父大人的头就知道了——」

「你们几个！好了啦！」

终于忍无可忍的孝巳大声怒吼，没想到就在这个瞬间——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美浓部凄厉的惨叫震荡着空气。

孝巳等人的视线一同移往前方。美浓部看似疼痛得翻滚，意识模糊。

「美浓部……？」

他口吐白沫，不停地剧烈痉挛。那像发狂般持续不断的喊声宛如和声似的重合在一起。

不远处的奈绪不知何时已经扑倒在地面，身后已不见哥哥的怨灵。不见了？该不会——

像是印证孝巳的恐惧般，柘榴忿忿地说道。

「看来是让小田切大人回到身上，使身体超出极限了。」

果然如此。陷入绝境，连逃亡都无力的他放手一搏，将小田切召回自己身上了吗？但是，美浓部能驾驭的怨灵数……恐怕最多就是三个吧。

（那个笨蛋，竟然到了最后都还在逞强……！）

在痛苦的和鸣中，翠一脸惊讶地盯着美浓部。不知不觉间，两只熟识的兽灵已在她的肩上及脚边待命。

「尽管如此还是不太对劲。只是四只怨灵暴走，这灵气也太过强烈了。这感觉简直就像……」

一群人进入高度警戒状态，只有河童少女一脸悠哉地往前踏了一步。

「这里就由我来解决。既然他说他是与灵师，这残局就得由我来收拾呢。」

与灵师是由琉璃所确立之「灵障相克」才延伸出的行业。她似乎也清楚这点，出乎意料地对此抱有责任感。

「什么嘛，四只怨灵才不是六黑儿的对手呢。小田切同学就交给绀野同学吧……剩下的就由我来处理，没问题吧？」

琉璃对孝巳笑了笑，一如往常地抽下头上的河童发夹。

那正是琉璃的开关，她发动灵能力时的信号。这填满室内、恶意满盈的灵压应该足以呼唤幽鬼现身吧。

但是——不知为何，无论过了多久都不见六黑的身影。

照理说琉璃的身体应该会喷出瘴气的洪流，喷出的瘴气又会化成奇形的巨大骨骸才对。可是已经拿下发夹的琉璃身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她自己也歪着头，「咦？」就在众人不解时，美浓部突然停止了哭喊。不对，准确来说是只有美浓部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已经动也不动地两眼一翻，失去意识。

可是哀怨的和声并没有停止。

声音的源头就在美浓部的身后。是在一片黑暗中有如山脉般耸立的——巨大异形。

……那是过去曾经见过好几次，原本应该出现在琉璃背后的六只幽鬼的集合体。黑色的骨干、伸出许多手臂，甚至还长出角的诡异骷髅。

那骷髅就出现在一伙人眼前。眼窝闪着不祥的红黑色，凶狠地往他们盯来。

「为什么六黑会……」

在傻眼的孝巳前方，琉璃苦恼地双手抱胸。

「麻烦了呐，这可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呢。」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因为我的制御力还没恢复，六黑儿就花心地搭上美浓部了呢。」

孝巳花了好几秒才理解琉璃的话中之意。

六黑劈腿——也就是六只幽鬼离开琉璃，附身在美浓部身上了吗？他莫名痛苦的原因就是为此吗？

但还有另一个让人疑惑之处。现身于七、八公尺远之处的巨大骸骨的容貌，与孝巳所知的六黑相距甚远。

第一点，它的头比起以前还多上许多。除了正面的头以外，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后面也密密麻麻地凸出许多头盖骨。手也是，从双肩到腋下大概有百只以上的手臂蠢动着，想数也数不清。胸前裸露的肋骨也伸往四面八方，已经完全丧失骨架原本支撑的用途。

「绀野同学，你退后。」

两个纤瘦的身影从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的孝巳身边穿越，美丽的两位灵导师无声无息地并排站在琉璃的两侧。

「罹患灵疟的琉璃变成了极其天真无邪的孩子，但灵感力却依旧强大，所以对幽鬼来说似乎不是个舒适的地方呢。」

「也就是趁琉璃大人制御力减弱时，寻找容易附身的宿主吗？而美浓部对我们又抱持异常强烈的负意念……可能都是我的错吧。」

「就表面看来，光是头就有十颗。小幽鬼六只加上四个怨灵吧？那就叫它十小黑吧。」

排成一横列的少女们依序发表自己的意见。

翠让她的兽灵们采取攻击姿态，另一方面的柘榴也已经举起了灵刀。

「琉璃，你现在这样等同于裸装上阵。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我是很想啦，但这是我的宠物捅的篓子……我先当诱饵吸引它的注意，翠和柘榴可以先帮忙救出那两个人吗？」

琉璃指着倒地的奈绪和美浓部，接着开始做伸展动作。那两个人的确相当危险，待在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会被牵连进战场。

「那就快点动作吧。爆笑灵导姊妹，登场。」

「遵命。」

「这命名的品味……」

讨论得出结果后，琉璃率先领军突进。

一瞬间就来到六黑——应该说是十黑面前的她，原以为要展开攻击，没想到她却用力地对形状怪异的骷髅伸出双手挥着。

「六黑儿！快回来啊！我哪里做得不好了呐！」

无数的头盖骨盯着位于下方的少女。巨型身躯不同于以往，而如蜡般缓缓湍流着，可能是暴走的关系吧，合体进行得不是很顺利的样子。

「我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会改进！让我们再好好谈谈嘛！不能随便说分手就分手呀！」

「你这样讲它就会回来吗！？」

就在孝巳忍不住吐槽时，前方的头盖骨突然转了过来。

……《喝破》起了作用。既然如此，孝巳也能以支援的身分派上用场了。

（好，就先封锁它的行动吧！）

这不需要凝聚灵力，只要不停吐槽就行了，算是相当轻松呢。幸运的是我方最不缺的就是装傻的角色。

「我们复合吧！不要再做出这种事了！玩弄女性可是会不得好死喔！」

「它早就已经死了吧！」

每当孝巳高声一呼，十黑都微微地有所反应。伸向地面的数只骨骸手臂完全追不上不停跃动的琉璃。

翠和柘榴趁此良机窜入，各自扶起奈绪及美浓部。虽然十黑闲置的手臂也往她们袭击而来，却被两只兽灵挡下，应声碎裂。

成功确保救助对象安危的两人立刻准备逃脱。为了诱导孝巳的《喝破》，她们两人奔跑的同时，也对巨大骨骸尽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语。

「六黑大人，如果对琉璃大人有所不满的话，和我在一起如何呢？虽然我依然是含苞待放之身，但对那方面相当有自信……」

「都这时候了还在开黄腔啊！好了，你赶快回来！」

「不然我怎么样？如你所见，我可是G罩杯喔。」

「是又怎样啦！那个死人骨头凭什么这么抢手啊！」

声嘶力竭地接连吼出的《喝破》成功奏效，翠与柘榴皆平安无事地逃到安全地带。

「好。」琉璃见状，再度抬头看着十黑。

「拯救行动成功，剩下的就是围殴十小黑一顿——」

她意气风发地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察觉到异状的孝巳等人也盯向十黑。那瞬间，大家终于知道为何琉璃会突然说不出话了。

发出红黑色光芒的无数双眼，及眼窝下腐朽不堪的齿列。

那些半开的口腔中——一同露出耀眼的白光。

战栗窜上了背脊，全身冷汗直冒。那该不会是……

「糟了！是黑冗波！」

就在琉璃的叫声回荡于银行内的同时。

十具骷髅一起射出十道光芒。

5

幸好十黑所发出的波动炮与以前的威力完全不能相比。头部散成十颗，灵气可能也跟着分散了吧。

但这也不过只是相较之下的结果而已，全方位发射的凶恶炮击已足以将银行破坏殆尽了。

……现在此处已非封闭的室内，一半以上都暴露在野外。

墙上开了好几个大洞，钢筋尽露。二楼也崩塌了一部分，夜空毫无阻碍地映入眼帘。附近则是被积成小山的混凝土块掩埋，尘土如浓雾般地飞扬。

翠和柘榴正倒在略有距离的远处。虽然她们浑身狼狈不堪，但似乎极尽全力地成功在十字炮火的狂澜下守护住奈绪与美浓部，还有她们自己。

孝巳也从头上崩落的瓦砾下逃过一劫，完好无伤地呆站着。

这都多亏抱在臂弯中的少女。琉璃像子弹般地钻过四方乱射的波动炮，仿佛在抢分似的擒抱住孝巳，才让他免除被炮火直击的命运。

「有动……」

琉璃在他的双臂中闭着双眼沉眠。身上并没什么明显外伤，可能是扑上来翻滚时撞到头了吧。

巨大的骨骸依然对着前方遥远的某处不停哀鸣，但现在不是在乎这种事的时候了。孝巳放弃一切思考，呆呆地直盯着琉璃的脸庞。

（这不是真的吧……好不容易才治好灵疟……为什么……）

再说，为什么她要冲过来救孝巳呢？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危，做出如此无谋的举动……不对，原因自己早就知道了。而现在的孝巳也深刻的体会到这点。

搭档是一心同体的。虽是两个人，但却是同一个命运共同体。

「绀野……同学……」

此时，琉璃微微张开双眼，有气无力地开口。孝巳慌忙蹲下，让她平躺在斑驳不堪的地面。

「有动！振作一点啊！」

「绀野同学，我似乎就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你这笨蛋在说什么啊！」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刚刚那波攻击……让我的丝袜都脱线了。」

「那根本就平安无事嘛！」

「大概是大病初愈的关系吧……老实说我从刚刚开始就异常地想睡呐……」

「这种状况下竟然还睡得着，你的胆子到底是多大啊！」

尽管孝巳大声怒吼，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仔细一瞧她的脸色也不错，还能悠哉地打呵欠。虽然还想再多念她几句，但既然她平安无事就算了吧。

「话说回来，我每次都把你卷进麻烦呢。六黑儿就算了，要是连你都对我感到厌烦……那我该怎么办呢。」

「早在我们相遇那天起我就已经很厌烦了啊。你知道为什么即使如此，我还是待在这里？那是因为，我们——」

「是搭档啊。」

两人出乎意料地异口同声。

孝巳与琉璃生长的环境截然不同，对死者、灵体的观念也南辕北辙。老实说，孝巳有时真的对她那我行我素的举止感到相当火大。

但是，这就是有动琉璃——绀野孝巳所认定的搭档。

虽然翠和柘榴也是重要的伙伴和搭档，但这家伙还是比较不同啊。

「绀野同学……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

「嗯，你就尽情地装傻吧。我会毫不遗漏地一一吐槽回去的。」

「可是你最近的吐槽有点单调呢……都没办法把我的装傻发挥得淋漓尽致。」

「要不然我们就在这边解散吗？」

在他们对话的同时，翠和柘榴也靠了过来。她们丝毫不敢大意地边注视着十黑，一边各自让奈绪与美浓部横躺在地面。

「绀野同学，你带着这两个人和琉璃一起撤退吧。剩下的就交给我和柘榴。」

「你们现在这样能拿它怎么办。」

在琉璃扑上来的瞬间，孝巳可是都看在眼里——两只兽灵受到波动炮攻击而消散的一幕。

挺身保护主人的禽踊与牙穿已经不在她的身边了。身为灵体的它们不会死亡，是过大的损伤使得它们无法维持原样吧。

失去王牌的不只是翠，柘榴也一样。她以灵刀·昂大横扫其中一道波动炮，手中的武器也随之遭到破坏。

散为灵气粉尘的生邪魔，要再化成实体可是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过去柘榴自己曾经说过。

她们两人现在都没办法与十黑抗衡。但是，这里还有一个——还有一名完好无缺的男子。

「让我来吧。」

孝巳一做出宣言，翠和柘榴同时为之震惊。

「别、别说傻话了！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绀野大人，这实在太鲁莽了！」

「我们也没有打算要打倒它呀！只是在支援到来前多争取一点时间而已！月长大概只要三十分钟就能到了！」

「那个异形并不是绀野大人能够对付的对象，请您快点撤退吧。」

就算柘榴把话讲得这么白，孝巳依然没有退下的打算。

「十黑已经不能发射波动炮了。那只要用过一次，就需要一段冷却时间才能再发射。没错吧，有动？」

琉璃点点头。一双杏眼意有所指地盯着孝巳。

「既然如此我总有办法。不需要争取时间，那个骸骨——就由我来解决。」

其实孝巳并不如他嘴上说的如此有信心，但他不想再丢下伙伴自己一人逃走了。何况构成十黑的灵体中，有一个是小田切的灵体。要是把这份工作交给其他人，孝巳肯定会遗憾终生，他没有脸抱着这份遗憾站在小田切的墓前。

大概是察觉到孝巳坚决不退的决心了吧，臂弯中的琉璃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既然绀野同学这么说，就交给他吧。」

「琉璃！竟然连你都这么说……」

「翠，死者的灵魂得由有所留恋的当事人亲自超渡呐。」

「可、可是！」

「你只要事情一牵扯到绀野同学，就没办法冷静下来呢。我了解他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但身为御三家统帅的你应该要知道才对。小田切同学的灵导，也是对绀野同学自己的灵导啊。」

琉璃说毕又打了个呵欠。体力差不多到极限的她，使尽最后的力气呼喊双马尾少女。

「柘榴。」

「是！」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敢问何事，琉璃大人。」

「你可以用你的【甲灵之仪】做出武器给绀野同学吗？」

「可是哥哥已经因为刚刚的攻击……」

此时少女奸笑了一下，琉璃色的双眸闪着恶作剧的神情。

「不是小昂呐，武器——不就在这里吗？」

在一阵讨论后，收拾十黑的工作最后由三人一同执行。

翠和柘榴负责扰乱敌方，再由孝巳以手中的王牌送上最后一击……她们虽然对这工作分配都面有难色，但孝巳也不愿意拱手让出。

他的手中现在握着一把日本刀。刀身发出漂亮的琉璃色光芒，绚烂得几乎让人不禁看出神。刀刃长度正好与球棒差不多。有些窄小但气势不凡的弯刃，锐利得似乎连钢铁都能一刀两断。熟悉的河童发夹像吊饰般地挂在刀锷上，这个河童究竟基于什么原理保存下来完全是一阵迷雾。

（不过这也很像有动的风格啦。）

奈绪和美浓部依旧失去意识地倒在孝巳等人的身后，如猫般蜷曲着身子躺在他们旁边的琉璃也像尸体般地动也不动。

这也当然，毕竟她的灵魂已经不在肉体内了。在她陷入沉睡后，柘榴抽出其魂魄做成武器，而这把武器现在就在孝巳的手中。就算失去意识——她也依然陪在孝巳的身边。

真是把人吓得退避三舍的搭档之情呐，而且她也真是个令人傻眼的家伙呢。「苦恼的话就先睡吧」……没想到她竟然会自己亲身实践这个荒谬的建议。

「绀野同学，真的没有问题吗？」

翠依然十分不安地再次和孝巳确认。方才被小刀袭击一事似乎让她过于担心了。

「我已经清楚了解你现在是值得信赖的战友，但绝对不要勉强喔。你的身后还有我和柘榴在。」

「嗯，我知道啦。」

看见孝巳用力地点点头，柘榴一边重新调整手上的皮手套，一边对孝巳微笑。似乎已经切换至任务模式的她，看起来比统帅还要专业许多。

「绀野大人终于也要正式以灵导师的身分出道了呢。」

「灵导师啊……」

「放轻松，不要听信网路上未经证实的偏门技巧，也不要一直抢攻同一个部位，最重要的是心灵上的契合……」

「你还真是贯彻始终啊。」

他苦笑回应的下一秒，周围的瘴气震荡。

十首的骷髅随着鸣往他们移动而来。它散发出凄惨的哀鸣与怒吼，无数蠢动的枯骨手臂，缓慢地拉近距离。

「好，上——」

还来不及发号施令。

右手握着的日本刀突然抽离。

「啊？」

日本刀离开孝巳的手，缓缓地浮在空中。等到琉璃色的灵体终于停下来时——它迅速地回转着，并一口气往十黑飞去。

「等、等一下，绀野同学！？」

「绀野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两旁发出疑惑的惊呼，但孝巳自己也想知道解答。

日本刀继续转个不停，一直线地往巨大骸骨逼近。刀刃俨然成了杀人圆锯，在碰到十黑的同时开始大开杀戒。

碎裂四散的骨头碎片在空中如蒸气般地消散，承受不了这番攻势的骷髅停止前行。

这该不会就是意志的暴走吧？琉璃也想要参战的过剩欲望加上强烈的灵感力，而让她抢先孝巳行动吗？

「喂，有动！快回来！你都变成那副德行了还想要抢锋头啊！」

随着孝巳慌张地大喊，无差别攻击的日本刀绕了一圈回到他的身边。战意十足的灵刀虽然回归，接下来却用刀背不停地敲着孝巳的头。

「好痛～～！喂！是我啊！」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嘛！绀野同学，好好驾驭住琉璃啊！」

刀听见翠的喝斥后停下动作。但它只是换了个攻击对象而已。

日本刀一点一点地逼近怒骂自己的长发少女，接着用刀尖扬起翠的裙摆，不停地往上掀。

「呀！住、住手啊琉璃！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等等……住手……要露出来了啦！会被看到啦！」

「琉璃大人！请您冷静！敌人正近在眼前！」

此时长刀一副嫌柘榴啰嗦似的用刀柄戳着她富有弹性的饱满胸脯。她一反以往地发出了一称哀鸣「呀啊～」。

「琉璃大人，啊……拜托您，嗯……快住手，呃嗯。琉璃大人！不快住手我可是会生气……啊……就是那里。」

「不要再耍宝了啦！拜托你快点认真战斗啊！」

孝巳使尽浑身全力地吐槽后，一把抓住极其非礼之能事的日本刀。他用臂力制伏住依然震颤不服的刀身，往地面一蹬。

「我先上了！」

孝巳留下全身无力溃坐在地的『鵺御前』和『斩首小町』，往十黑突袭而去。

6

受到琉璃毫无章法的攻击，十黑的样子看起来比刚刚正常了许多。

头和手臂遭到破坏，数量只剩原本的不到一半。身上各处都有缺口，乌黑的瘴气从中流出。

残存的枯骨手臂接二连三地往毫不犹豫地贴近的孝巳挥下。他左右跃动地闪躲对方如暴风雨般的乱击。五感与体能皆因灵力提升而变得比平常还要敏锐。

（行得通！）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他如此确信。尽管奇形的怪物当前，他却没有半分惧色。孝巳眼明手快地将一只手伸进口袋，抓了一把口袋里的东西抽出来。那是在家里附近捡的落叶。

「吃我这招！」

他将意念注入品种各异的树叶上，丢向来袭的手臂。

下一秒，头上发生了无数的爆破。

十黑的手臂接连被弹起，受到冲击的肋骨铠甲凹了进去。出乎意料受到重击的骷髅们发出低音的咆哮……威力比想像中还要强焊。

翠和柘榴姗姗来迟地跑到暂且观察情况并慢步后退的孝巳身边。她们一脸错愕地看着孝巳，瞠目结舌。

「绀野同学，这该不会是……」

「嗯，是言换之仪。是『叶子（happa）』和『爆破（happa）』的互换。」

当初为了避免万一才准备的，没有对美浓部用上真是太好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危险的招数。

「那也顺便试试这个吧。」

他这次从口袋拿出了许多纸鹤，全数丢到巨大骨骸的脚下。

转眼间「鹤（tsuru）」就变成了「藤蔓（tsuru）」，像要窜入空中般地紧紧束缚住黝黑的骨架。尽管有些藤蔓被攻击撕裂，但还是成功封锁了大部分的手臂。

「好厉害……言灵使的能力大放异彩了呢。」

「不禁令人起了冷汗啊。竟然已经达到这种地步……」

他催促着为此震慑的两人，有话等到打倒十黑之后再说也不迟。

「就是现在！我用刀给他最后一击！麻烦你们两个支援了！」

「是！」两人同时回应。为什么连翠也这么毕恭毕敬地回答啊。

她们兵分两路奔跑着，从两边绕到骨骸的后方。马上又会合的两人，一同对粗如铁柱的背脊一踢。

支柱被破坏的十黑应声往前一倒。

（要上啰，你可要加油啊有动！）

孝巳在心里呐喊。日本刀似乎也在回应他的呼唤，不仅光芒变得更加夺目，刀身也突然展开。扩散成扇状的刀已失去刀的原样——俨然成了一把摺扇。

这什么情形啊……在他如此心想的瞬间，握着把手的双手传来一股震动。

咚咚咙咚咙咚咙，咚咚。

咚咚咙咚咙咚咙，咚咚。

手里不停地重复这段节奏，这是琉璃灵魂的悸动吗？不对——

「这不是某常青节目（笑点）的主题曲吗！」

随着一声龙鸣狮吼（吐槽），孝巳抓着自己的搭档，用力一挥。

刹那间，吊在刀锷处的发夹发出了琉璃色的光芒。是《喝破（kappa）》和合同（kappa）相呼应了。

带着强大灵力的漩涡贯穿眼前被逼到绝路的巨大骨骸。

啪！一声清脆的打击声响起，胜负已定。

孝巳的一击让十黑犹如蒸发似的消失无踪。

奇形的怪物离去后，原处只剩下若有似无的四个人影……是那些附在美浓部身上的怨灵。

不论哪一个都十分透明，几乎只能隐约看见上半身而已。就这样置之不理说不定也会自行离开人世，但若真的如此，他们也太可怜了。

由于生者的任性妄为而被留在人间，甚至被用来作奸犯科的亡者们……他们理应受到尊重，并有尊严地踏上人生的最后路程。真要说起来，能由将他们挽留于人世的人来执行是最好的，但现在没有这种闲功夫了。

「绀野同学，小田切同学就拜托你了。剩下的灵交给我们来灵导。」

他对翠表达谢意后，走向曾经的队友身边。

孝巳无法得知他的神情，现在的小田切光是要辨识他的形体就得费上一番功夫了。

「小田切——久等了啊。」

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但终于可以完成和奈绪的约定了。终于可以将他妹妹真正的想法传达出去。

奈绪的声音从刚刚开始就已经在他的脑中回响着。这些都是孝巳亲自从她本人那里问来，对哥哥真正的想法。

——我最喜欢温柔的哥哥了……

——我不想看见哥哥变成怨灵……

——哥哥……对不起……

这都是随处可见、微不足道的兄妹口角吧。可是奈绪却因这成为两人间最后的对话，而一直懊悔不已。这份遗憾，让她将哥哥的灵魂束缚在人间。

小田切的怨念就是奈绪心中的后悔，她不断怪罪自己的证明。没有兄弟姊妹的孝巳不太能体会，但如果他们两人立场互换……小田切是否也会因为懊悔将妹妹的灵魂留在世间呢？

所以和好吧，让两人的关系回到以往吧。

……不知不觉间，手中已经握着一颗灼热沸腾的球体。

他将球体往小田切一抛，《言灵球》像是被吸入他胸膛般地溶解了。

——奈绪——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毫无疑问地是小田切的声音。

——我才该说对不起呢，奈绪——

全身被光芒包围的小田切，似乎在盯着远方的某处。

他的视线前方正是躺在地上的奈绪。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是听见哥哥的声音了吗？

——要保重喔，奈绪——

当孝巳再回首，小田切已经消失无踪。他抬头一看，空中浮着像砂金一样闪烁着的光之微粒。

他朝着慢慢在空中消失的灵气碎片——

百感交集地挥了挥手。

等到翠和柘榴顺利让剩下的灵体成佛后，一伙人先往琉璃等人的身旁移动。

孝巳把灵刀交还给柘榴，让她将琉璃的灵魂送回肉身。旁边的翠正拿着手机与外界联络。原本以为她打给119，结果对方似乎是月长。

「月长，你在鴫原家吗？马上开车出来。还有，因为银行几乎崩坏了，麻烦你先知会警察和市长一声。」

实在是准备周全，她事先就让月长在家里待命的样子。那个人还是一样被呼来唤去啊……孝巳在心中偷偷同情着。

「听到了吗？十五分钟内过来喔……你在说谁真会使唤人啊？银行才不是我们弄塌的，是发生了一些突发状况……月长！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宾士刮花喔！」

当他望着语气越来越不耐的翠时，脚边的琉璃突然在睡梦中发出了声响：「嗯～……」

魂魄顺利回到肉体的她揉揉眼睛坐了起来，带点迷茫地看着四周，最后抬头望着孝巳。

「……结束了吗？」

「嗯，小田切也顺利成佛了喔。」

「这样啊。嗯，辛苦你了。」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啊。首先是关于我头上这些肿包。」

琉璃无视揉着头顶的孝巳，迳自拿出手机看着荧幕。过了一会儿，她深深叹了口大气后，瘪着嘴搔搔她一头轻柔的短发。

「果然已经二月了啊……我从一月下旬开始到今天为止都没有任何记忆。虽然很难相信，不过看来我真的得了灵疟呢。」

「事情很大条喔。你可是变得相当难相处呢，对吧三冢。」

孝巳对柘榴寻求意见，她也苦笑着耸耸肩：「是的。」

「我们的琉璃大人果然还是耍宝的样子最好呢。」

在他们一阵闲聊当中，讲完电话的翠也走了过来。

「月长竟然难得地在担心琉璃呢。我骗他灵疟好像只要吃顿高级寿司就会痊愈的样子，他马上就说明天带我们去吃呢。」

「真的吗？那我就继续装作还没痊愈好了。」

「明天是寿司派对呢。对年底时没参加到的我来说真是幸运。」

「寿司应该热量不高，吃了也不会胖吧……」

孝巳心情复杂地双手盘在胸前，看着兴奋地你一言我一语的美少女们。月长又得大破财了啊，这个人真的是有够倒楣。说不定他才是『搞笑研究社』的会计呢。

……之后没过多久，一行人打算先往大路上移动，于是翠抱起了奈绪。

孝巳见状便往美浓部接近，却立刻被琉璃喝止。

「等一下，你要抱的是我喔。」

「不是吧，从这个组合看来，我应该负责美浓部才对吧。」

「美浓部就交给柘榴，你负责的是我，没问题吧柘榴？」

「啊～这个性骚扰男让我有点恼怒呢……可以只带他的生邪魔走就好吗？」

「当然不行吧！」

被孝巳直截了当地吐槽后，柘榴一脸郁闷地抓住美浓部的后领，看来她是打算就这样拖着他走。

由于琉璃已经对自己伸出双手，孝巳无奈之下也只好抱起她。罹患灵疟时的娇羞之情已荡然无存。

「那就拜托你啦，绀野同学。啊——孝巳同学才对呢。」

「孝、孝巳？」

孝巳急忙往她的脸看去，琉璃色的双瞳正开心地回望着自己。

7

「那么孝巳同学，有个问题要问你。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

「二月十四日，也就是情人节。好啦，说说看你收到了多少巧克力吧。」

「唔……」

「我再问一次，快说说看你收到多少巧克力。」

「……零个。」

「义理巧克力也算在内唷。快，收到多少——」

「我不是说零个吗！我没收到半个巧克力啦！」

「喔，我知道了。那这几天有收到什么东西都算进来吧。不管是面纸或传单，还是感冒病毒也可以。」

「小心我开扁喔！就跟你说没有了！什么东西都没拿到！不行吗！？」

「喔～我的佛祖哇，都这样了还是没有吗？不过你放心，我们『搞笑研究社』的三女神早已预料到这点，特别准备了你的份唷。」

「咦！真的？」

「那就从我先开始吧，给你。」

「金、金属球棒……？」

「目标是我们班上的江田岛同学，他收到了三个巧克力唷。」

「…………」

「偷袭他把巧克力抢过来吧。」

「这样不只是被退学吧！还会被警察逮捕啊！」

「……怎么会？」

「说怎么会的你才是怎么回事吧！」

「别担心，我调查过江田岛同学已经有女朋友了。收下其他女生送的巧克力对他们两个的未来绝对没有什么好结果。既然如此，抢走巧克力就是为了避免他们爱情生变的必要手段……难道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只有你才这么想！」

「好啦，不说这个了。其实我真的有准备巧克力来喔，给你。」

「咦？这巧克力看起来还满像样的……」

「不用怀疑，这正是本命巧克力呢。」

「咦——」

「里面还有小卡片唷，上面写着『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嘿嘿，总觉得有点害羞呢。」

「有动，你……」

「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弄到手喔。江田岛同学边呕着血还不愿放弃挣扎呢。」

「江、江田岛——！」

「下一个是我，你可得心存感激呐，我准备的是手工巧克力呢。」

「……鴫原，这个瓶子是什么东西。」

「这还用说，当然是巧克力呀。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办法凝固，只好把它装到瓶子里面了。」

「颜色怎么有点黄黄的……」

「应该是咖哩吧。」

「你到底加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咖哩常加巧克力来提味。」

「别倒过来用啊！」

「其他还加了很多提味的东西呢。鲷鱼的眼珠、苹果核，还有鹌鹑蛋壳……」

「你是魔女吗……」

「我还加了江田岛同学吐的血喔。」

「你是恶魔吧！」

「所以才变成了这么恶心的东西呢。」

「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觉得就不要拿给别人啊！」

「你看，随着搅拌颜色也会一直变喔。」

「这根本不是巧克力嘛！」

「那么，就由不才三冢柘榴担任大喜利的压轴吧。」

「果然是在表演大喜利啊！」

「不知道是否会合您胃口呢。」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不行喔，还得请您陪我们划下完美句点才行。来，首先是以市面上卖的为范本的勃起。」

「你是想讲POCKY吧！」

「接下来是磨菇形状的那个（注8），我试着做得比市售的更拟真喔。」

「你说的话听起来全部都像黄腔啊……」

「让您久等了，最后是比想像中还黑上许多的巧克力香蕉。」

「才没在等咧！结果真的就是黄腔嘛！」

「请您务必拿来比对一下。」

「跟什么比你倒是讲清楚啊！」

「绀野大人，请您谅解。同样身为装傻的角色，为了要与其他两位大人有所区别，我只能往这个方向发展了……」

「不要讲得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你高兴就好啦！」

「啊，吃的时候请小心。毕竟这根巧克力香蕉硬得连全力挥在江田岛同学后脑勺上也不会断——」

「江、江田岛——！」

注8  指明治制果生产的蘑菇形状巧克力「蘑菇之山」。

「喔，收好了吧？那我们就期待白色情人节啰。」

「打一开始就想要回礼嘛！」

「那当然。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却没收到任何回报，你觉得江田岛同学会怎么想。」

「你怎么有脸说啊！」

「那么绀野大人，可以请您送我春季新款的裙子吗？」

「那我要春季发售的笔记型电脑。」

「还有我，我要春季最新的现金。加上庆祝我大病初愈，记得包大包一点喔。」

「谁快来治治这些家伙……」

废弃银行的骚动过后四天，『搞笑研究社』的孝巳等人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回到平凡的生活。

那天晚上，将奈绪与美浓部送到医院后返家的孝巳发了高烧，整整睡了两天两夜。

大概是过度使用还没上手的言换之仪，又发出了《言灵球》，使得体力消耗过度吧。昨天好不容易终于回到学校上课，但要是知道今天是情人节，自己绝对不会出席今天的社团活动呐。

（美浓部那家伙应该已经得到教训了吧。）

美浓部春喜现在仍住院中。他被六黑及怨灵侵蚀了精神与体力变得极度衰弱，

能捡回一条小命都多亏他那高出凡人一等的灵感力。

等他痊愈出院，还没轮到组织制裁，就会先因在闹区酒吧对店员拳打脚踢的伤害罪被警察羁押吧。店内的监视摄影机录下了全部的经过，成了决定性的证据。帮凶的两名手下也已经在他们的老家被逮捕了。他们一伙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罪状的样子。

……顺带一提，孝巳也从报纸上看到稻垣昌造因违法施放高利贷而被逮捕的消息。

（倒是这些家伙还是一如往常地精神奕奕啊……）

社团室内的三名女性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举行「巧克力大喜利」的反省会。这好久不见的光景原本让人会心一笑，但只过了一分钟就开始腻了。

孝巳忽视正进行讨论的她们，思绪放空地想起了奈绪。

由于昨天全身才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他便抱着顺道慰问的念头去了奈绪家一趟。她不需要住院，又听闻她精神状态也已经稳定，所以孝巳决定要好好告诉她小田切已经成佛一事。

奈绪对废弃银行里的那幕似乎留有朦胧记忆，不停地对孝巳道歉。不过其实这并不是她的错，她只是被孝巳牵连卷进这次的事件而已。

「我来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吧，是不是奈绪？」

旁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孝巳立刻回过神。往旁边一看，相隔一张椅子的河童发夹少女正眯眼盯着自己。

「你是不是在想……趁这个机会把女国中生纳入自己手中呀？」

「别说笑了，只是在想她不要那么内疚就好了而已。」

琉璃率直地给听起来像在找理由的孝巳一句「你就老实接受道歉就好啦，反正也是真的被刺了嘛。」令人傻眼的建议。

状况已完全恢复的她，今天也像击出满垒全垒打的选手一样意气风发。孝巳还听说了一部分不知道琉璃已经霸气复活的男生向琉璃要巧克力，结果全都吃了一记『Switch on』的趣闻。

至少灵疟版本可以每三天出现一次就好了……在孝巳期盼眼神的焦点处，河童少女正咿咿呀呀地摇着椅子。

「结果小月主办的寿司派对你最后还是不能出席呢。真是倒楣的男人啊。」

这倒是无所谓。如果自己缺席能减少月长的支出，反倒值得高兴。孝巳也与月长约好，虽然不能算是交换条件，但下周再请他陪自己修行。

（我来当灵导师啊……）

尽管身边的人似乎都已经如此认为了，但要说孝巳自己是否已经有所觉悟……老实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这也不是抱着半吊子的决心就可以做的工作，像现在一样的松散修行是没办法胜任的吧。

「——对了，绀野大人。」

当他正思索时，前方的柘榴忽然对他嫣然一笑。

「今天晚上要不要到我家吃晚餐呢？」

「啊？」

「您也差不多该对我敞开心房了吧。晚餐后我会用我们三冢家秘传的奥义，带领绀野大人到前所未有的秘境乐园。」

如此诡异的邀约才提到一半，翠立刻一股脑地起身大喊：「不、不可以！」

「社团内禁止不纯洁的异性交往！我身为副社长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相较于气呼呼地吊起眼梢的翠，琉璃则是手搭在下巴上思考着。

「嗯，偷跑确实不能原谅呢……」

「跟、跟偷跑才没关系呢！我们还只是高中生，往来得有分寸才行！」

「那么翠大人要不要也一起呢？前往秘境之地。」

「咦？」

翠瞪大双眼愣在原地。她看起来在考虑，但结果似乎还是不知道其真意，皱起眉问柘榴。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让我们一起成为女人吧。」

翠呆住几秒后，双颊开始渐渐泛红。她张着口欲言又止，用力抱紧自己雄伟的胸脯。

她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正被总书记玩弄在掌心之中。

「柘、柘、柘榴！自由奔放也该有个限度吧！第一次竟然就是团体战，我可是会被祖父大人断绝关系呀！」

「琉璃大人要不要也一起呢？」

「不要继续招募参赛者！」

「时间可以的话我就去。」

「又不是聚餐！」

没想到翠也很努力地在吐槽，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了。

……没错。在决定是否以灵导师为目标前进之前，孝巳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啊，可是……我的床可能容纳不下四个人呢。」

「这样啊，那不好意思啦，只好男性止步了。」

「怎么会是排除我啊！」

「也是呢。你就去让月长玩弄好了，真要说的话倒是希望你玩弄他呐。」

「别把黄腔融入得那么自然啊！」

面对疯狂耍宝的三人，他不停吐槽。

这就是绀野孝巳现在该做的工作。




终章
这天放学后，孝巳依然如往常一般来到社团室。

二月也已经过了一半了。

再过一个月，孝巳一伙人就升上二年级，照这样下去，毕业也只是一转眼的事呢……

他沉浸在稍嫌过早的感伤之中，打开了社团室的门。

「唷，孝巳同学。」

一走进去，早已抵达的琉璃抬起手对自己打招呼。吃着保鲜盒里的手工饼干的身影不禁让孝巳心惊了一下。

（不对，是我想太多了呐。）

从她的吃相和说话的口吻就一目了然，眼前是孝巳熟知的平常的琉璃。

「翠和柘榴还没来唷，孝巳同学是第二名。」

「我还没习惯你这样叫我啊……」

他拉开自己一贯座位的椅子，对琉璃表达自己的困惑。

——自从灵疟痊愈以来，她不知为何一直以名字直呼孝巳。原本以为是期间限定的称呼，之后大概没机会听到了。孝巳至今没有被女生这样叫过，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该不会还记得灵疟期间的事吧？」

被孝巳如此一问，琉璃边将饼干一片片送入口中，边摇摇头。

「不记得了。不过我决定要这么叫你，不对，是总觉得不这样叫你不行呢。」

「为、为什么啦。」

「大概是另一个我的呼喊……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后遗症……」

「也没关系吧？反正凭我们两个的关系，也没必要那么客气嘛。」

琉璃说着这句话时的笑容真的相当可爱，孝巳对觉得她可爱的自己有些不甘心。在这间社团是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觉得她俨然就是尊日本娃娃。但紧接着就因她那傲气又破天荒的言行举止而大受冲击……

话说回来，自己从那时候开始到底对她吐了多少槽啊。今后又会对她做出多少吐槽呢？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习惯如此的角色分配了。不仅如此，这个地方还带给他莫名的安心感。不知不觉间，加入其他运动社团的念头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对了，六黑后来怎么样了？」

「咦？我没跟你说吗？他们回来了唷，今天也精神奕奕地在我身上作祟呢。」

「…………」

「不过也差不多可以让他们成佛了呢。毕竟我身边就已经有可以保护我的人了嘛。」

琉璃说着，并抬起屁股往旁边的椅子移了过来。

她不顾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往后一倒的孝巳，从保鲜盒中拿起一片饼干后，又更贴往孝巳身边。

「你要不要也吃一片看看？」

「嗯。」

「来，啊～」

「那里是我的鼻子。」

不管身处什么情况，她都一定要耍宝呢。

但没关系，这才是有动琉璃啊。

「如果你听不惯『孝巳同学』的话，要不要换别的叫法？」

「例如什么？」

「像是……『亲爱的』之类的。」

「！」

已在口中嚼碎的饼干忍不住喷发出去。

「还是叫你『葛格～』比较好呢？」

「我现在就跟你讲清楚！我才不是盛开萝莉天国的天使！」

「那就听起来专业一点，反过来叫你『NO控』（注9）好了。」

「谁是NO控啊！虽然我常被小田切念啦！」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说吧。」

「孝巳同学就可以了！」

琉璃对不耐烦的孝巳点个头后，干脆地回到了原本的座位。她从书包拿出搞笑笔记本，手握自动铅笔。

「闲聊就到此为止。来想新段子吧，新的学期在体育馆可是有社团活动介绍呢。」

「我们不能上台吧？不是非正式的社团吗？」

「没问题，我前一天晚上就会先去夜排。」

「那应该不是排队就排得到的吧。」

与孝巳对话的同时，琉璃手上的自动铅笔也没有停歇，不停地在本子上滑动。孝巳试探性地探头往笔记本一看，结果被她往眉头来了一记『Switch on』。

「别看。这本笔记不只有段子，还写了很多个人私事呐。」

「……我知道。」

「对了孝巳同学，你也趁这个机会改掉对我的称呼吧。」

注9  棒球术语中指投手控球能力不佳，此处同时指相较于萝莉控，没有特别癖好的『NO控』。

「咦？」

「只有我叫你的名字不是很怪吗，感觉有点隔阂呢。」

「…………」

她该不会是要自己也用名字叫她吧？

孝巳几乎没有直呼别人名字的习惯，会用名字称呼奈绪，单纯只是为了要与同姓的小田切做区别而已。最近自己曾经叫过的名字——就只有月长跟昂大了吧。

（都是男生啊……）

直呼名讳的确算是表达双方交情的方式，藉这个机会改一下对琉璃的称呼似乎不错……但翠和柘榴不知道会怎么想？

当他正在烦恼时，走廊上传来渐渐接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打开门出现的正是预料之内的翠与柘榴。

「久等了。」

「来晚了。」

琉璃无视打着招呼入座的两人，直盯着孝巳不放。看来是没有打算中止刚刚的话题。

「好啦，孝巳同学，试着叫一声看看吧。」

「在说什么？」虽然翠如此询问，但现在没有空回应呢。

……好，就叫吧。

说不定就这样顺水推舟，最后连翠和柘榴也可以一起直呼名字。只要全部的人都用同样的方法称呼就不奇怪了。

（好。）

他下定决心后吸了口气，面对河童少女，做出「琉」的嘴型。

没问题的，只是直接叫琉璃两个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琉——」

「孝巳同学从今天开始要改叫我『琉璃莎白』的样子。」

「我才没有！」

他准备说出口的话，一秒就变成了吐槽。

「然后翠是『G』、柘榴是『F』的样子喔。」

「那是胸部吧！」

「什、什么……」

翠的脸颊瞬间染上一阵红润。她气得双肩与巨乳颤抖不已，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孝巳。

「竟然用胸部的尺寸称呼别人……！」

「才不是！我只是想用名字称呼而已！」

「少瞧不起人了！虽然我罩杯是G，但敏感度可是A呢！」

「你在说什么东西啦！」

「绀野大人，我对黄色笑话实在有点无法招架……」

「你怎么有脸讲这种话！」

看着孝巳等人的互动，琉璃嘻嘻嘻地窃笑着。不一会儿，她拍了拍手摆出一副社长的架子大声宣告。

「好啦，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搞笑胸部研究社』的活动吧。」

「不要把奇怪的字夹在中间啦！」

「因为是胸部所以才夹看看嘛。」

「二十分！好了，够了！」

——不管如何，终于恢复原样了。

而今后也将持续下去吧。

这琉璃色的瞎扯淡日常。




后记
各位好吗？

本次承蒙各位购买《琉璃色的瞎扯淡日常4》，衷心感到万分谢意。我是伊达康。

持续撰写了约一年的本作，将于本集画下句点。

笔者起初还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菜鸟，经由本作品学到了很多。无论是撰写续篇的困难、获得读者感想后的喜悦与消沉、被指出作品矛盾处时该如何打起精神面对……真的获得了许多体验。对笔者自己而言，《琉璃色》也投入非常多心血，是生涯中相当特别的作品。

第一集到第四集，每一部交出去时都自认尽了当时的全力，不知道各位是否看得开心呢……从生死观、灵体，乃至于三游亭小游三师傅，由于作品中有部分敏感题材，直到最后都相当担心是否会让读者产生不愉快。

不过，如果能让各位读者获得即使一丁点的娱乐效果也好，对笔者来说就是再开心不过的事了。笔者会以此为动力，今后也继续努力，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本次的后记有三页，是至今以来最少的一次。

但正因为是最后，所以更想要好好地再次感谢所有提供帮助的人。

以责任编辑为首的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非常感谢您们给予本作问世的机会。笔者仍尚嫌稚嫩，今后还愿各位多多指教。

绘师Eretto老师，直到最后都帮本作画出美丽又可爱的插画，真是感激不尽。能由老师来完成琉璃等人的视觉设计，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沟口凯吉老师，从本作最一开始的阶段就出力至今，真的非常感谢。一直以来获得您与Eretto老师的各种提议建言，没有比这让人更高兴的事了。

协助本书出版的各位关系人，与陈列本书的书店，衷心地感谢各位。

最后是各位读者。

在所有感谢名单中，最应该也该最先感谢的读者。

觉得本作很有趣的读者、点出问题的读者、进行作品考察的读者、于网路等处进行讨论的读者，还有只说了一句「小翠舔舔」的读者……这些感想全都会成为笔者珍贵的财富。

接着，为了能获得在下次「后记」与各位见面的机会，笔者会打起精神持续精进。

届时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那么，最后就再让笔者说一声，非常地感谢各位。

伊达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