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4-09 22: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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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炼狱姬
本卷名称：第六卷

序章 声如鶫的孩子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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诞生之后最初察觉到的，是宽广的虚空。

而同时，那片雪白的虚无也让他感受到无比的孤独。

并非视觉确实捕捉到。那大概是连自身样貌都还无法认知的状态，于三角量杯中载浮载沉的灵魂所捕捉到的心灵景象吧。

雪白。一无所有，宽阔无垠的虚无。

在那当中唯有孤伶伶的自己。

那令他恐惧、寂寞、悲伤。

假使灵魂在诞生于现世之前会聚集在某个房间——假使于幽世的某处，人类与人类、兽类与兽类、鱼类与鱼类、昆虫与昆虫，同族的灵魂们都会分别待在各自的场所，和睦地依序等候诞生，那么得到身体之前的自己，一定是被孤单分配到了一个宽广的房间吧。

进不了人类的房间。进不了兽类的房间、鱼类的房间，也进不了昆虫的房间。所以他才被丢进了新房间——作为最初的第一人。因为他是世上第一个被创造出来，完全没有同族先人的新物种——人造人。

他觉得「雾」（Fog）（注：Fog音同弗格）这个字眼形容得真是好。

雾。一旦被笼罩，视野就变得一片白茫茫而看不见四周，独自孤伶伶置身其中的那种感觉。居然连名字也都直接显示了自身根源的心灵景象，实在是太巧合的讽刺了。

打从一诞生，孤独便一直跟随着他。

想当然，对他倾注爱情的双亲并不存在。创造出弗格的罗兰·艾努·康菲尔德，并非那种意羲上的「父亲」。虽然在获得身体之后和他共处了约一年半，但对于他的记忆却很暧昧，脑中对他的印象也很淡。虽然一部分也是因为他才刚获得自我，状态形同婴儿，但那个时期的景象就彷佛遭虫啃蚀掉的信纸，只能回忆起处处残破的片断景象。

而无论挑出哪一个片断，也没有自己受他疼爱的记忆。

形同他的弟弟妹妹——同样是「罗兰之子」的人造人们并没有带给他安慰。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弗格对他们的存在认知，也仅止于被事先刻在脑内的初期资讯罢了。

包含自身在内，总共四个人。每一位都被赋予了影射悲叹之河（Cocytus）的个别称号——

「第一环」（Caina）、「第二环」（Antenora）、「第三环」（Potomea）、「第四环」（Judecca）。他知道的就只有这两件事。这种知识跟从书上看来的有什么两样？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对象，根本不可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爱情，更别说替自己治愈孤独了。

与父亲罗兰的离别，由于他的受刑而来临。

染指禁忌之术，创造出人造人的罪——虽然实际上他们诞生的事被列为机密，因此对外宣称的罪名是「企图创造」——总之罗兰遭在国内被斩首。为何研究会东窗事发，又是如何遭逮的一切不明。他在国内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炼术师，只要有心想逃，应该不成问题；再说一旦他拿出真本事，恐怕也能够让王属军或警察军全军覆没。

弗格甚至猜想，说不定罗兰是有什么打算，所以才自己主动到王宫自首。因为弗格几乎是在他遭处刑的同时被送进了王家——彷佛早已既定、串通好的计划。

当然他不可能窥见罗兰脑中的想法，所以终究只是臆测。

总之自那一天起，弗格就被国王所豢养。

起初他遭到软禁。毕竟是以禁忌方式创造出来的生命，不可能纵容于人世间；但要将超越人智的科技结晶杀掉也未免太可惜。国家似乎也拿不定主意而感到困扰。于是尽管无法自由活动，但最低程度的衣食住至少受到了保障。虽然还不至于被剖开头盖骨将大脑切片放到显微镜下调查，不过偶尔会被叫去配合一些不至于伤及身体的实验。

这段时期曾经与弗格接触过的人，他几乎已忘光了。不过理由和记不起罗兰的情况不同，他是出于自主意识不打算去记那些人。

而弗格也学到一件事，与形单影只而产生孤独的情况相反，被众人从远处环伺观望也是会产生孤独的。

端来食物的侍女投向他的视线不带任何一丝情绪，彷佛看的是一个摆设品。研究员盯着他的表情彷佛在看着算式，无机质般的视线带有好奇心。弗格从未曾感到与他们心灵相通。

「您有什么需求吗？」「我想看书，哲学书。」「明天为您送来。」

「身体有没有异状？」「没有。」「体温、心跳也没有变化，继续进行。」

明明是与人交谈，他却感到发寒。不——正因为交谈过，他才明白对方是怎么看待自己，内心才会空虚得发冷。

他尽可能不让自己感到受伤，茫然地过着日子。与人面对时，他刻意让自己的思考变得迟钝，就好比脑中蒙上了一层白雾那样。

因此。

在那一天，弗格站到那个人面前时，内心同样也还是封闭的状态。

这是他诞生后的第几年呢？

被软禁在城堡里又是第几年了？

他被换上高级的衣服——虽然只是便宜的贵族服，但质料仍远比之前发到的好上许多——在魁梧士兵前后左右包围下，他第一次踏进了王宫。进到了办公室，已正等待着弗格的青年自称理查德。

「你就是弗格吗？」

「对……」

他茫茫然点了头，三男的士兵对他厉声斥喝。

「不得放肆！」

「没关系。你们退下吧。」

理查德蹙眉制止了他们，并且催促他们退下。不光是斥责弗格的那位士兵，而是全部四人。「太危险了！」「但是……！」面有难色的士兵们被锐利的目光一瞪而退下，房间里于是只剩下弗格和理查德两人独处。

亲王笑了。

以看似亲切却又带有哀怜的目光。

「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但当时的弗格并未察觉到，理查德视线与声音里透露出的温柔。

对他人反射性表现出拒绝，放弃想像眼前的对象正在思考什么——那些如看待无机物般对待他的侍女及研究员，弗格不知何时也变得像他们一样了。

内心只是想着「八成又要对他下达什么命令了吧」，弗格面无表情地等待后续话题。

但是——

「……看样子对现在的你来说太勉强了。」

理查德不知为何微垂下视线并摇头。

边摇头，指尖抵在紧蹙的眉宇之间，自言自语似的愤愤说道：

「真是的，扼杀人也要有个限度！那群守旧派的死老头，这下子不就跟『那女孩』一样，只是试图掩盖了吗！早知道一开始就该不择手段，由我来……」

听见他愤懑的语气，弗格内心稍微被打动了。

他突然燃起了兴趣。

对方显现出来的情绪若称之为憎恨，则稍嫌幼稚；称之为抱怨，则蕴含的厌恶却稍嫌过头。

是在对什么发脾气？他人？体制？还是自己？又或者是对于涵盖了这些的一切？

——事后，弗格回想。

亲王抱持着复杂的内心纠葛。他被夹在良心与盘算、伦理与政治之间。

而面对的问题则是：弗格以及「那女孩」——两个意外出现在王家的异质存在，该如何处置他们才好？将他们软禁、随他们的心灵腐朽令他于心不忍。话虽如此，若放他们出去也只能踩在见不得人的道路上。无论哪一种都是违背人伦的选择。

但像这样的同情，说白了不也就只是一种自我满足吗？割舍无益的感伤，看是要将他们视为禁忌并盖上无机质的封盖，抑或视为道具冷酷地加以利用，不就是应该屏除情感而去下判断吗……矛盾而对立的情感在内心交错，他紧咬着下唇。

让他内心纠葛的根源是什么？

当时的弗格不明白，但他现在懂了。简单来说，理查德是在挂心「她」还有弗格。

为他挂心的人，将心情投向了他。温暖，然而却藏有些许欺瞒，绝对称不上高洁，但正因如此所以再平凡不过、理所当然的——情感。

不，当时自己的内心深处一定也早就理解了才对。

因为当时听见理查德愤怒咒骂的时候，弗格就已经有所感想了。

觉得有趣。

总觉得很有趣。真想看看这个人的更多表情，想再多听他说话，想和他对话，想接触他看看——

「若对现在的我来说太勉强，那我必须有怎样的改变呢？」

下定决心的同时，他说道。

理查德讶异地抬起视线。与研究员看见「消失点」时所表现出的惊讶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那感情不是针对弗格的能力，而是弗格的内心。

「你想拜托我什么事？」

他问道。

理查德抿着双唇点头。与负责传话的侍女全然不同，那是接收到了弗格意志的表隋。

「要是有我能办到的事，我做。不……『我想去尝试去做』。」

像是要确认单字、确认发于自身的话语意义，他缓缓道出了这句话。他觉得笼罩在脑中的白雾似乎藉此散去了一些。甚至有种感觉，彷佛有一道裂痕划破了那片漫漫的虚无——那片一望无垠的雪白旷野。

「是吗，谢谢你。」

回应他的是一个笑容。

「不客气，请尽管吩咐。」

所以他也不自觉回以微笑。表情虽有些生硬，却自然绽开了笑靥。

而在那之后。

弗格开始在理查德身边学习各式各样的事，完成各种工作。

并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美事。不如说，玷污双手的事还比较多。

这里是匍都。扭曲的阶级制度掺杂着毒气，权谋算计渗透其问，盘旋着晦暗的都市——若没练就一身将善恶兼容并蓄的处世之术，实在无法胜任。更别提安排给弗格的职务是王属军的特务部队。不光是为了顺利存活的能力，甚至更被要求熟练于杀人的实力。这些绝非关在王宫的房间阅读哲学书籍便能学会的。

虽然他经历了许多的幸福，但痛苦悲伤的经验也相对不少，甚至更多。可是他丝毫不打算再回归软禁的王宫生活。因为对弗格来说，活在外面的世界也就等于与他人有所交流。不管是善意、恶意或者喜怒哀乐——不管是正面或负面，所有情感都是发自于心与心的接触。那正是他人与自身的连系，与过往折磨自己的孤独全然相反。

然后大约经过了一年。

弗格的精神已成熟到堪称为大人，也逐渐开始自觉到与理查德之间的信赖关系，就在那样的某个春天下午。

「我想请你见一个人。」

他有些郑重其事地对弗格如此说道。

「……是谁呢？」

听他这么问，理查德接下去：

「她就快六岁了，年纪跟你差不多。不过外表当然跟你不同，看起来还很年幼。」

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委婉地兜着圈子。

似乎是有些戒慎。

也似乎抱持着什么期待。

但同时也似乎隐约感到抱歉。

对于他那样的视线及表情，弗格突然觉得似曾相识。

不就是和他初次见面时同样的表情——于良心与盘算、伦理与政治之间摇摆不定的内心纠葛的显现吗？也就是说，那一天理查德判断对于弗格太过勉强的「委托」，如今正将要向他宣布了吗？

他下意识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端整的脸上浮现些许笑容，亲王垂下视线，深呼了一口气。

「你……如果是现在的你，或许可以胜任。希望你能融化那女孩的心。」

※

于是人造人就在年轻侍女的引领之下，踏进了塔楼的地底下。

螺旋阶梯沿着洞穴的内圆周向下延伸，从地底飘散出绝不允许他人接近、回异于洁世界任何一种气味的花香。

侍女手中的火把静静燃烧着冰冷的空气，照亮了她那象征混有异民族血统、带有点墨绿的褐发，投在石墙上的朦胧暗影也因火光而摇曳。

被赋予的任务，就是与生活在这个洞穴底下的「她」交谈。

与过去的自己相同，一生下来便怀抱着孤独，独自生活的少女——让那位少女和孭在的自己一样，认识来自他人的温情。

一面走下螺旋阶梯，一面窥探洞穴的底部。

洞穴通往深受炼狱迷恋的公主的居所、四面牢笼的王宫。

——黑暗就宛如将地底给穿了个孔。




第一章 于落日时分沉寂的鼓楼下
   清醒时的感觉，彷佛被人揪着胸口自水底拖出来似的。

 察觉到自己苏醒的同时，猛然睁开双眼。眩目阳光灼刺着双眼，但他仍不在意地对眼皮使力。几乎是弹跳般坐起上半身。感觉四肢麻痹，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但一切的外界刺激使得心跳一股作气紧张加速，脑中高速运转着回想晕厥前的记忆。

 「艾儿蒂！」

 他几乎是下意识大叫。

 但喉咙干涸得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甚至还反射性地促使他咳嗽——要咳的那一瞬间，惊人的剧痛以腹部为中心窜遍了全身。

 「……呜！」

 彷佛喉咙、食道、胃和肺全都一起痉挛，身体不由得僵硬。

 紧咬着牙根抬起头，他看出这里是某旅社内的一室。

 略脏的墙壁、廉价的镜台、自敞开的窗户可看见天空。家具的摆设以及室内的气氛，这些他都有印象。换句话说，以前曾经投宿过这里。

 在市民区域的东南方，座落于靠近灰色街道的凯拉路，炼术师专用的旅社「黑豹亭」最顶层。为了阻止雷迪克·梅尔所主谋的匍都连续爆破计划而外出时，他和艾儿蒂曾经借住的房间。

 弗格就躺在两张床铺的其中一张上。

 接着视线捕捉到旁边，两张床铺之间放着一张椅子，上面正坐着一个人。

 正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姿态高傲的娇小人影——是一名少女。

 她冷笑着瞪视蜷着身体的弗格。

 「早安，哥哥，你醒得可真悠哉呢。」

 绮莉叶说道。

 带刺的态度令忍着痛楚的弗格不禁皱眉。

 等到痛楚减轻到勉强可以呼吸，弗格反问．

 「你为何在这里？」

 「哎呀呀，讲得真是过分……还需要我详细说明吗？」

 她愤愤地回答。换言之是在恶意挖苦他「这种只要厘清现状然后自己思考就能理解的事，别特地来问我」。

 不必说，虽然才刚清醒，但他还是能够推察出状况。

 在那场王宫内的交战——虽实在搞不清楚那究竟是昨天还是一星期前发生的事——

 嘉优贝欧鲁吸收了他们人造人的力量，成为「完全的存在」，而弗格输给了他。甚至他的「艾莉丝十六号」还被一把诡异的白刀给破坏，腹部被砍穿而倒地。可是如今他却身处于王宫外，睡在匍都的旅社，腹部还缠着绷带，似乎接受过了治疗。

 这一切的理由不言而明。

 是绮莉叶带着失去意识的弗格逃出了王宫。换言之，让绮莉叶挖苦他「需要我详细说明吗」指的就是这件事实。

 他非常明白。

 但弗格想说的不是这件事。自己不是为此而焦躁。

 既然有办法甩掉优贝欧鲁逃出王宫——

 甚至别提她还带着弗格。既然还有余裕带着一个人逃跑的话——

 「为什么？你为什么……」

 「给我闭嘴！」

 再次反覆的问句被厉声打断。

 弗格不禁被震慑。他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他还以为绮莉叶八成是抱着「至少我还救出了你，你要心怀感激」、「为何我非得照你的希望行动不可啊」或者「我反而就是想看你痛苦的表情，所以才故意选择救你」之类的想法——他本以为会听见这种充满恶意的话。

 可是并非如此。

 绮莉叶咬着唇，看似懊悔地紧握着拳头。

 然后激动地高声大叫。

 「我也很想啊！我想救的才不是你……」

 才不是你——话叫到一半才又惊觉地连忙噤声。

 「绮莉叶……？」

 弗格不禁呆了。

 她刚才的态度，刚才的话语。

 难道她后半句话要说的是，其实她想救的是艾儿蒂——?

 「……总而言之。」

 绮莉叶撇过头，从椅子站起身。

 「我已经受够照顾你了。你清醒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我睡了多久？」

 「三天。」

 走向窗边，手扶上窗缘，她转头回答。

 「我请了密医，可是很遗憾，情况大概与三天前别无差异。医疗炼术能办到的根本寥寥可数。」

 确实就如她所说的。

 炼术对于损伤的细胞或组织仅能提供暂时的修复，马上又会还元为毒气。不如说对伤口灌进了毒气反倒会造成反效果。

 就算是能自在使用不会危害人体的炼术的密医，也没办法违背这项本质上的原理。因此他们在治疗上也经常使用一些强硬的手段。

 手心贴着腹部确认伤势。肚子里传来异物感。

 看样子体内是被埋入了小型的键器。绷带底下大概贴着画了炼术阵的药布吧？维持发动着杀菌或者止血、细胞修复强化之类的炼术。话虽如此，原本的伤口那么深，这点急救也只能让人暂且放心罢了。

 弗格紧咬着唇。

 像这种伤势，原本只要三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他拥有的能力，吞噬毒气的「消失点」的特性——效果并不仅限于强化肌力或反射神经而已，甚至可以对肉体的修复能力起作用。

 然而如今的弗格，「消失点」并没有流通于他的经络。

 因为被那可恨的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给夺走了。

 「我就直说了，哥哥你还算好的呢。」

 是被她看出了内心的痛恨吗。

 绮莉叶轻笑着说道：

 「虽然『消失点』被夺走了，但至少对毒气的耐性还在。也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能在密医的治疗下保住一命。相较之下我又如何？现在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丫头。」

 她摊着双手耸肩，模样甚是自嘲。

 和失去「消失点」的弗格一样，她失去了「群体」的增殖能力。更确切一点的说法是，她所有的增殖能力全都被消耗去构筑优贝欧鲁的新肉体了。绮莉叶已 经无法再浪费生命了。别说是体能，就连对毒气的耐性也与常人无异，正如她话语的字面意思，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小丫头。

 回想在王宫中发生的事。

 成为活祭品的不只有弗格和绮莉叶。人格崩溃、变得像个小孩的雷可利也是。她被夺走了精神的容器，也就是被抽走了灵魂。

 弗格的经络。

 绮莉叶的肉体。

 以及雷可利的灵魂。

 夺走了罗兰分别赋予他们人造人的「完全的四源」，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转生成了「完全的存在」。据说那原本是要实现在以第四位人造人为核心——罗兰移植自身精神所创造的少年身上。

 回想优贝欧鲁所说的那些话，内心不禁有沉重的东西混浊沉淀。

 说白一点，弗格他们难道不过只是牺牲品吗？

 只不过是让罗兰于现世复活成「完全的存在」的道具吗？他纯粹只是顺从自身的欲望与目的，才创造出他们的吗？

 ——只不过是用完即丢的东西。

 「哎呀呀，你在沮丧吗？」

 绮莉叶讪笑，状似开心地眯细了眼。

 「我的哥哥还真是个窝囊废呢。因为被奉承着养大，所以不习惯遭人『用完就丢』。不被父亲所爱，真的就那么伤心？」

 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而挖苦着。

 实际上，察言观色推敲出心理状态，这点程度的小事是轻而易举吧。毕竟是兄妹。

 而当然站在哥哥这边的立场也是一样。

 她的话语背后藏着可以解释为自嘲的悲伤，这点同样逃不过弗格的眼睛。

 绮莉叶从罗兰那里得到的，是让身体增殖的能力——浪费生命。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竟是以死为前提的宿命，想必她的怨恨一定很深吧。她之所以与弗格敌对，也是出自对于哥哥顺遂的境遇与幸福生活的嫉妒。

 然而现在不是兄妹争吵的时候，而抱怨父亲也于事芜补。

 「我悲不悲伤根本无关紧要。」

 他忍痛站下了床铺。

 试探了一下身体状况。已经没有清醒时的那种痛楚了。虽然受重伤的事实不变，但只要抱定觉悟应该还是能动。不——是非动起来不可。

 「可以再联络一次密医吗？」

 「是可以，但你打算做什么？」

 「请他帮我再多施几次止痛的炼术。这么一来就能战斗了。」

 他们人造人是在何种意图下被创出的，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

 更别提罗兰究竟爱不爱他们，他才管不了那么多。

 现在不是受困于过去与出身的时候。

 重要的是现在。自己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啊？你说你要战斗？」

 绮莉叶不敢置信地皱眉。

 「你是白痴吗？有没有搞懂情况啊？」

 在那之后已过了三天。

 的确，别说王宫了，就连匍都现处于何种情况他都不知道。但是。

 「必要的情报等到了街上再问市民就好，得以做出某种程度的推测……之后再据此潜进王宫，救出艾儿蒂和理查德殿下。」

 「你就连他们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啊！」

 「开什么玩笑！绝对活着！」

 他不禁怒吼。

 被杀害的可能性很低。理应如此。

 优贝欧鲁不可能光是得到「完全的自我」然后就此满足。既然得到了超越人类的肉体，接下来想要的就是地位。不知他会想掌握这个国家或是讨好他国，但 总之王族是有用的棋子，不管要杀要留都不可能私下秘密进行。特别是艾儿蒂身为被秘藏的第一皇女，又拥有独一无二的特异体质——没道理杀她。

 当然不只艾儿蒂，伊欧还有理查德对弗格来说也都是非常珍视的人。绝对不能失去他们。就算要牺牲这条性命去换取，就算会两败俱伤，也一定要夺回他们。

 他打开房间角落的衣柜，取下挂着的上衣并披上。

 首先就如对绮莉叶所说的，到外头向市民探听情报吧。趁这段期间请医生再来一趟，不光是止痛，还有强化身体，尽可能把拥有的术式塞进肚子里。这样一来至少只要不正面挨上「消失点」，应该就能像以前一檬行动。

 他如此盘算。

 「……等一下！」

 弗格正要走出房间时，绮莉叶绕到前方挡住他的去路。

 「请你让开。」

 为何阻止我？他心想。

 「对于你照顾我的事，我很感谢。」

 可恨的哥哥笨到要去送死，不是应该冷笑着送他上路才对吗？这件事与她无关。既然只剩一条命，对毒气的耐性也与常人无异——那就看要消失到哪去，斩断一切的关联，随心所欲过日子啊。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孩子，走到偏乡城镇，或许还能找到幸福。

 但门前的绮莉叶却不为所动。

 她有些不可置信却又目光凌厉地瞪着他。

 「你只是自暴自弃吧？既无对策，也没有力量，而且还身受重伤……你以为你这样真的救得了艾儿蒂吗？」

 弗格不禁握拳。

 经过了片刻沉默。

 弗格突然察觉，她的表情也掺杂着悲壮与坚定的绝心。

 刚才好像也看过相同的表情。对了，记得弗格问她「为何要救自己」时，她怒吼前一瞬间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在你昏迷的这三天，我也考虑了很多。」

 她垂着头，紧咬着下唇。

 咬着唇然后继续说道：

 「我已经和法王厅断绝关系，所以在莹国已经没我的事了。力量也被夺走了，凭这副身体找你们碴也没意义。」

 她抬起头，笔直盯着弗格。

 「你要急着寻死、做些有勇无谋的事也与我无关，我对这个国家会变得怎样完全没兴趣。我也知道没那个实力找优贝欧鲁报仇。但是……就算这样，也不可能说一句『没我的事了，再见』就把这件事打发掉。这样是不会结束的。」

 该说是意外吗？

 还是应该感到高兴？

 绮莉叶仅在一刹那间对弗格露出淡淡一笑——然后再次回复锐利的目光。

 「回床上躺好，等一下告诉你我这三天收集到的情报。没头没脑冲出去也救不了艾儿蒂。」

 ※

 瞥了一眼目瞪口呆坐在床上的弗格，绮莉叶再次走回房间角落的窗边。

 老实说，埋在他肚子里的键器释出的毒气，令她有些难受。

 若是以前的她，大概不会把这种浓度故在心上。那是以「群体」的能力达到拟似不死为前提所产生的感觉，她不禁重新认知到这一点。已经没办法再以玩笑性质操弄死亡了。必需珍惜觉醒了这层意识的这副身体。

 这三天以来，她都在市民街上到处探听匍都的状况。

 自从优贝欧鲁袭击王宫那天至今，一般市民对这一连串骚动究竟明白多少详情及来龙去脉，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就结论而言，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的名气正逐渐在匍都传开。

 绮莉叶他们败逃的隔天，据说打着「前王属炼术师」名号登场的优贝欧鲁，成功击退了在王宫周遭昂首阔步的鸟兽王。想当然那只怪物明明就是他自己以炼禁术创造出来放生到街上的，一切都是他夸张的自导自演。

 但民众不会去想像那种事。一刀葬送怪兽的尸骸，他沭浴着民众的喝采，然后在众目睽睽下高声宣布。

 这只幻兽是亲王理查德为了篡夺王位，私下以炼禁术创造出的。其他在街上肆虐的蛇鸡、龙、三头犬也是。国贼理查德趁着幻兽在匍都引发骚动，不但谋害 了陛下与王妃，甚至对玛格丽特公主也都痛下杀手。他虽然早一步察知了亲王的阴谋，却因为反过来遭对方察觉，被迫背上叛国的黑锅而遭到王属军通缉，因此没能 保护陛下——诸如此类。

 实在很容易想像那男人以精湛演技夸张演出的模样。

 于是他现在受到像救国英雄般的待遇。

 打着整顿混乱局势的名义，优贝欧鲁在王宫住了三天。就算他直接趁乱戴上王冠，恐怕也几乎没什么好奇怪了。就现实来说，复兴被怪兽破坏的街道、重开 因国王驾崩而停滞的国政、处置因大逆不道嫌疑而被逮的理查德……现今莹国面临的几个难题，要处理的细节都堆积如山，必须要有人主掌局势。原本应当率先负责 虚理的是贵族院议员，但很不幸由于受到早先的连续失踪案影响，如今已机能不全。

 实在可怕。优贝欧鲁准备得实在周到，连这样的状况都事先营造好了。

 可是，当然不可能事事都尽如那家伙的意。

 理查德的人望在国内原本就很高，他居然会弑君这种事，许多人听了之后都难以接受。眉清目秀、人品清廉，而且又贤明睿智的亲王殿下，上自贵族、下至百姓都对他寄予了广大的爱戴与信赖。

 这些人反而认为优贝欧鲁才可疑。因此民众的意见可以说分成了两派，也就是相信优贝欧鲁，或者是相信亲王。

 「所以那家伙八成会把艾儿蒂留作底牌。」

 大略解释着状况，绮莉叶蹙眉。

 「遭到隐匿，悲剧的第一王女……对王家来说将是个丑闻。本应继承王位的公主受到亲王的监禁——要是这么说的话，舆论将会大幅倾动。」

 弗格异常安静地听她叙述。不，搞不好是愤怒得说不出话吧。紧握的拳头都看得出肉被他捏到红得泛白了。

 「所以她应该还没被杀害，至少现在是这样。假设我推想错误，优贝欧鲁打算杀她，也没理由私下处理。只不过……说实话，那个侍女就不知道了。」

 记得是叫做伊欧·特莉努。

 「你只能祈祷她已逃出王宫了。」

 不自觉地以平常的挖苦口吻说完之后，绮莉叶才感到有些后悔。不过弗格似乎也没有余力责备她。

 他痛苦地低喃：

 「一定不可能逃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就连王宫被怪物袭击得半毁，她也一定还一直在等着艾儿蒂回去。」

 「……是吗。」

 那你就只好期待了——这句话绮莉叶说不出口。

 还有另一件她说不出口的事。就是艾儿蒂现今的立场。

 她确实没被杀掉。但是——老实说，无法保证她平安无事。

 假设优贝欧鲁企图得到王位好了，那么让理查德背上所有罪刑并加以处决，然后迎娶第一王女艾儿蒂就是最佳的手段了。对他而言，艾儿蒂散发的高浓度毒气或是编织出的强大炼术，都已经不构成阻碍了。

 在昭告民众之前，就算他已先行使出了强硬手段也不足为奇。

 弗格应该也很清楚吧，所以才会不顾后果就想冲去王宫。

 绮莉叶实在没有心情指明这一点并加以嘲笑，因为她也很不愿这么想。

 那女孩被优贝欧鲁压在身下哭泣叫唤的模样，光是想像都令人作呕。

 「总之现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像是要甩开讨人厌的想像，她转变话题。

 「匍都一片混乱，虽还不至于发生暴动，但民间已经很不平静。不周王宫的守备应该相对减弱了许多……优贝欧鲁所拥有的主要战力，我看也只有蒂·琪· 莱姆和雷德·欧塔姆两个人而已吧。或许还谁骗了王属军的残党加入他的阵营，不过王属军原本就几乎全军覆灭了，根本不值一提。」

 话讲得几乎有些夸张，是为了替自己打气。

 但实际上就连王属军的残党也很麻烦。

 虽然弗格是技巧熟稔的天堂骑士，但如今身负重伤。还有程度如凡人的绮莉叶。正面对上王属军，连能不能打成平手都教人怀疑。

 必须秘密进攻才行。可是艾儿蒂八成被幽禁在塔底，入口只有一个，可说是易守难攻。若至少能保有「群体」的转移能力就好了，绮莉叶咬牙切齿地心想。要是有那能力，一瞬间就能到达艾儿蒂身边了。

 正当她深陷思考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抱歉打扰了，苏西小姐，我是旅社的人。」

 接着从走廊传来声音。

 绮莉叶下意识僵在原地。

 「不妙！」

 她蹙着眉呢喃。

 「……是追兵吗？」

 她对摆出戒备姿势的弗格摇头。

 并不是那类的紧急事态。不对，说紧急倒也是很紧急——但坦白说，理由实在是蠢毙了。

 她压低音量简短地回答：

 「住宿费。」

 「……啊？」

 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模样，弗格张口结舌。

 绮莉叶不禁面红耳赤。一半是因为羞耻，一半则是愤怒。

 「你『啊』什么？我本来就没带钱包在身上了，你衣服里的军票也拿给了密医。说白一点就是身无分文。所以这三天来的住宿费和我的伙食费，我全都骗旅社的人说先赊帐……他们应该差不多忍无可忍了吧。」

 「喔……」

 「你那什么反应啊……」

 反应也太弱了吧，她不禁叹口气。

 看样子这家伙似乎没什么生活观念——应该说是金钱概念。是因为被王家包养吧，所以八成没有过什么金钱困顿的经验。

 总之——虽然事态满蠢的，但也实在悠哉不得。

 一旦付不出住宿费，对方很可能会报警。这里又是炼术师专用旅社，所以搞不好也有雇请保镳。不管哪一种都很难靠蛮力突破，而且也想保留体力留到与欧贝欧鲁交战。况且一个不好，警察很可能也是优贝欧鲁的手下，到时恐怕会演变成最糟的事态。

 要从窗户逃吗？不，这里是五楼，他们已经不是能心平气和跳楼的状态了。扯下窗帘绑起来代替绳索，也不晓得长度够不够——

 在她的思绪高速运转期间，门又再次被敲响。

 虽然有上锁，但员工应该有备用钥匙。绮莉叶僵着身体，听着朦胧的男性声音从走廊上传过来。

 「苏西小姐，您在房里吗？我拿了收据来……」

 「咦……？」

 她以为听错了，不禁眨眨眼。

 「我听见他说收据……」

 弗格抬头看着她说道。

 怎么回事？想当然，她一枚铜币也都还没付现给这间黑豹亭。

 犹豫了半晌，员工又继续说了：

 「因为收到的金额太高了，包含到今天为止的各项费用都还有找钱，所以想找您商量。若不在的话我晚点再来……」

 她开始思考有没有可能是优贝欧鲁的手下在撒谎，想骗他们开门然后趁人不备。但若真是刺客，其实也没必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直接默不吭声破门而入就好了。

 「收据」、「收到的金额」、「找钱」。

 换句话说，若坦率接受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有人替绮莉叶他们清偿了住宿费。能办到这种事，不，会做这种事的人——

 「不会吧？」

 似乎是想到了，于是她下定决心走到门前。

 手转动门把开门。原本一脸不悦的青年员工，见到绮莉叶之后便堆出笑容。

 「你说是收据？谢谢。抬头的名字是？」

 声音客气地询问。

 「是法人『雷可利之宴』。」

 答覆果真如绮莉叶的猜想。

 「原来如此。」

 对喔，她都忘了——不，是她下意识屏除在思考之外。

 从王宫逃出的两组人马，另一组——卡尔布鲁克与雷可利。

 本以为他带着失魂落魄的雷可利逃到了哪去，但看来那个老管家也还没放案。「雷可利之宴」虽然失去了首脑而被迫停止机能，但他还是想办法让「雷可利 之宴」运作起来，掌握到了他们的行踪。并且像现在这样，以支付住宿费的方式与他们联系。换言之，也就是为了再次联手，对优贝欧鲁进行反击。

 针对卡尔布鲁克的愤怒尚未平息，这也是她之所以没去想到他们的原因。不过现在的状况正可谓雪中送炭。

 「真不好意思，没想到您是『雷可利之宴』直辖的炼术师……若有疏乎冒犯之处就真是太过意不去了。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请您尽管吩咐。」

 面对统领国内所有工会的组织大名，员工毫不保留表现出恭维的态度。明明直到昨天，看待她的眼神都还像是在看一个赊帐白吃白喝的黄毛丫头，净是充满怀疑。态度转变得还真是老实。

 「谢谢。目前都还够用，所以不必费心。找钱的话……我晚一点再去拿。当然也会多给你们一些小费。」

 无奈之下，绮莉叶只好优雅从容地回答。

 「好的，明白了！」

 青年满脸欣喜地深深一鞠躬。打发他之后，门再度关上。

 「……怎么回事？」

 回头望向发问的弗格，她淡淡一笑。

 「高兴吧，哥哥。我们暂时有地方可去了。」

 卡尔布鲁克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天堂骑士。而且与弗格不同的是，他并未受重伤。虽然无法期待能得到他的全面协助，但至少在救出艾儿蒂之前——归根究柢都要怪那个老头子，害她没能带那女孩逃出王宫。说什么都非要他帮忙不可。

 「出发罗，准备一下吧。目的地是『特区』。」

 看样子不光是住宿费，连零用钱都汇给他们了，就轻松一点，选择搭马车吧。

 一面如此盘算着，绮莉叶深呼吸，试图掩盖因担心艾儿蒂安危所引发的不安。

 ※

 车轮顺着石板路的凹凸震动，钝重地敲撞着腹部的伤势。

 或许至少应该先请密医来，施过止痛的炼术再出发才对。这样一丝后侮闪过弗格的脑海。但可不能才这点程度就哀号。事态若多少能够有进展，早一秒钟也好，他迫不及待尽早赶路。

 他想起大约一个月前，自己也和绮莉叶两人像这样坐在摇晃的马车上。

 巧的是目的地也同样都是「雷可利之宴」本部，差别只在于搭的是王属军的专用马车或民间马车。像这样子面对面而坐，果然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记得当时是绮莉叶擅自坐进马车，留下近似忠告的开战宣言便又迳自离去——没想到才仅仅一个月，事态就急转直下。她已无法再让包覆身体的衣服化作水面、让自己溶化并沉入其中，而弗格也没有佩带「艾莉丝十六号」。

 大概是在意埋在弗格腹中的键器所散发的毒气，绮莉叶以手帕捣着口鼻。她望着窗外，但视线并未停留在街上的风景，而是投向不知某处的虚空。

 马车由黑豹亭座落的凯拉街北上，最终驶进位于市民街中心地带的「特区」。那是四面围绕着铁栅栏、边长五百公尺的正方形区域。进去的时候曾接受了卫兵的盘检。对于警备有在维持运作一事，弗格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果然不可能事事都与以往无异。

 根据绮莉叶从市民那里打听到的情报，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幻兽袭击。透过车窗虽然看不出来，但建筑物和居民多少也有遭受到损害吧。

 最重要的是，身为执行长的雷可利已经变成了那种状态，这下子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将优贝欧鲁推崇为英雄、视理查德为逆贼的市民们正准备成立党派——这件事已道出了她不在的事实。雷可利绝不可能坐视这种事情的扩散，理应迅速进行了情报操作才对。

 最后马车抵达宅邸门前，弗格他们在侍女的带领之下，穿过正面玄关的大门。

 大厅里十分冷清。不知是请人回避了，又或者是佣人的人数减少了？

 出来迎接他们的只有一个人。中央阶梯的前方，老管家正恭谨地站在那里。

 「恭候您多时了，弗格先生，绮莉叶小姐。两位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不能说是平安无事吧——弗格原本想开玩笑地回答，但他却察觉到了卡尔布鲁克身上不太对劲，不禁缄口并停下了脚步。绮莉叶也同样铍起眉头。

 远看虽看不太出来，但是右手臂……西装的袖子呈现出不自然的下垂。

 袖子从中途就失去了厚度而萎缩——也就是失去了手肘以下的部分。

 「是中了蛇鸡的毒。」

 察觉到弗格他们的视线，布满皱纹的脸颊微微笑了。

 「不知是解毒剂来得太迟，或者是毒性太过强烈，中毒后没多久就开始腐烂了。」

 语气与其说是惋惜，不如说是近乎苦笑。

 身经百战与多年资历的骑士，大概不会为了自己失去一只手臂就动摇吧。

 「喔，这样啊。」

 然而绮莉叶却甚是不悦地带过与老管家的这段对话。

 「比起那种事情，你把我们叫来，肯定是已经准备了打破现状的对策吧？」

 明明还让人家付了住宿费，讲这种话未免太过分了吧？弗格不禁在内心里翻白眼。还是说她对于卡尔布鲁克存有什么心结吗？

 卡尔布鲁克摇头。

 「……并非有什么具体的对策。」

 「啊？开什么玩笑？既然这样干嘛特地把我们找来……」

 「两位之后有何打算？」

 他突兀抛来这个问题。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救艾儿蒂……」

 「请等一下。」

 伸手打断了气冲冲的绮莉叶，弗格看着卡尔布鲁克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个人想说的不是那种事。」

 他们打算救出艾儿蒂、下定决心非得救出她不可，这点程度的事情他当然一定很清楚。

 那么又为何特意丢出这种质疑？

 换句话说，他所谓的「之后有何打算」，指的是——

 「救出被囚禁于王宫的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若光就这件事是可行的吧。虽然弗格先生和绮莉叶小姐都丧失了能力，但只要趁敌人不备，那么也并非不可能办到。我也很乐意尽微薄之力……但是。」

 救出了艾儿蒂，接下来呢？

 若从大局来看的话——

 「假设将公主殿下从王宫救出，但之后又如何呢？一起逃亡到国外，像平凡人类一样过生活？这样就结束了吗？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所干的好事，难道能就这么将之遗忘吗？」

 问的是更根本上的问题。

 弗格紧抿着唇。

 绮莉叶也别开视线，紧握着拳。

 没错，不必点明，他们也很清楚。

 他们并没有战胜的打算。只是面对强大的敌人时，总而言之想办法守住最重要的事物就好——只不过是以既无胜算又无对策为藉口，将自己推入了「要赌上志气、毅力或性命」等自暴自弃之中。

 话虽如此……

 「那不然我们又能怎么办？」

 绮莉叶气愤地说道。弗格也是同样的想法。

 空有心意是什么也办不到的。究竟现实真有能打破现状的道路吗？

 对于懊恼的两人，卡尔布鲁克平静地告诉他们：

 「弗格先生，绮莉叶小姐。我可以稍微说些有关自己的事吗？」

 听起来也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有点像是以叙述的形式，对着他们展开诉说。

 「我原本是侍奉罗兰老爷的管家。老爷他……从他还在人世时，就一直在他身边负责照料。」

 罗兰·艾努·康菲尔德。

 这栋宅邸原先的主人，也是弗格、绮莉叶以及雷可利，还有基亚斯·梅涅克——「罗兰之子」的造物主。

 企图将他们四人统合为一，让自身成为「完全的存在」复活的男人——

 内心有沉重的东西正混浊沉淀。

 也可说是一切元凶的罗兰，他的名字，令一股说不上来是憎恨或愤怒的情感于心中徘徊。

 然而卡尔布鲁克的语气却充满坚决：

 「所以我十分了解罗兰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充满自信的声音说道：

 「当然，并非我看见了研究内容。你们诞生的时候我也并没有留在现场。老爷原本就是远离世俗、超脱常识之人，他的言行举止有很多都是我这等人无法理解的。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老爷他……」

 他的语气带有些怀念，同时也带有坚定：

 「……绝对不会是像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所诓骗的那样，为了一己之利而让视为己出的你们这些孩子作为牺牲品。他绝对不会是思想那么狭隘的人。」

 遥望着虚空，他如此断言。

 「因此我无法就这样忍气吞声。非得要让那家伙知道，罗兰老爷是个拥有高洁灵魂的人。纯洁的市民们因为无如而将老爷定义为恶徒，这我可以忍耐，也还能保持沉默。但是罗兰老爷被那种劣贼的低贱思考所定义，这一点我忍无可忍。」

 「简单来说，这就是你战斗的目的？」

 弗格感叹地低喃。

 老实说，他觉得这个人着实令人敬畏。

 就算身处于这种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之中，这位老先生也为了名誉而挺身对抗。况且为的还不是自己，而是为了如今已逝的主人。

 「是的。」

 卡尔布鲁克恭谨地行了一礼。

 抬起头，眯细的视线停留在弗格他们身上。

 寄宿于眼眸的光芒与断念相差甚远，让人感受到他的意志。

 然后管家扬起了半边眉毛，对他们浅浅一笑。

 「唯有一件事，我想要仰赖你们。」

 「仰赖……？」

 「我无法办到，夫人也同样失败了。所以我就猜想说不定你们当中的某一位，或者两位一起的话总会有办法。当然，就算成功办到了，我也无法保证那就能够成为打破现状的对策。」

 「真吊人胃口耶，到底是怎么回事？」

 绮莉叶的声音虽显得生气不耐烦，但还是催促他说下去。

 这也无可厚非。

 因为已经听到了「有办法」、「打破现状」之类，让人抱持希望的字眼。

 「这里原本是康菲尔德家的宅邸。」

 卡尔布鲁克缓缓环视了大厅一圈。

 「不是罗兰老爷的老家，而是他在年轻的时候建的。」

 室内统一装潢成了大约流行于三十年前的近代洛斯加风格。在罗兰正值青春的时代，这是走在潮流最前线的建筑风格。

 当然，并不代表研究室就在这里。

 他的研究室——也是弗格他们人造人诞生的地方——以前是在匍都的郊区。听说在他将弗格交给王家之后没多久便被烧毁了。

 但是，假设……

 「难道说……」

 倘若罗兰的据点不只有一个？

 若是他将某些研究成果留在这座宅邱里？

 而在那些成果当中，有足以对抗优贝欧鲁的手段的话——

 「就像是在赌那一丝的机率。『里面』不见得会有打破现状的对策。」

 「你说『里面』，意思是真的有罗？」

 「是的。」

 卡尔布鲁克颔首。

 以视线向两人示意，接着转过身，像要催促他们跟上似的说道：

 「在这座宅邸的地下，有一问打不开的密室。房间以炼禁术上了锁，我和夫人都没有办法开启。我现在就带你们前往。」




第二章 光辉之物正溺于黑暗
自那之后经过了三天。

不必说，状况一点都没有好转，但不知该说奇妙还是幸运，伊欧和艾儿蒂的生活本身几乎没什么变化。

当然艾儿蒂没有办法走出地底的监牢。随时都有几名王属炼术师——看来是选择了加入优贝欧鲁的阵营——守在塔楼的出入口，要是酿出骚动，恐怕那个可怕的雷德·欧塔姆，或者更坏的情况就是搞得优贝欧鲁亲自出马。

但唯一不方便的也就只有这一点，特别是伊欧，她的行动自由得惊人。

不但可以自由进出塔楼，甚至还能回到王宫外庭的小屋住所，也可以随意使用厨房。若需要食材，只要说一声也可以出城购买。

她觉得她终究被小看了。

国王、王妃还有玛格丽特公主惨遭杀害，唯一幸存的亲王殿下也成了阶下囚。整座王宫已完全受到优贝欧鲁的掌控，等于可说是革命业已成功。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让伊欧区区一名侍女逃了，也根本不痛不痒。

话虽如此，她当然不可能逃走。

优贝欧鲁他们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艾儿蒂，过了三天她还是不清楚。或许会和理查德一起被处刑，也可能被他们当成自己的棋子利用，至于再进一步伊欧就猜测不出了，但总之——现有的时间她想尽可能陪在艾儿蒂身边。

所以行动有没有受限，对她来讲都没有差别。

她只会在准备用餐或者入浴、更衣时离开塔楼，剩下的时间基至连睡觉都跟艾儿蒂在一起。因为不知道优贝欧鲁什么时候会下来塔底；但最大的因素是，不管是艾儿蒂或伊欧，她们都无法忍受一个人独处。

不过两人勉强还不至于陷入绝望的地步。

得知弗格还活着，对她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希望。开始被软禁在这里之后约过了半天，优贝欧鲁本人就得意洋洋地告诉她们说，弗格负伤逃亡了。

只要还活着，他就一定会回来。回来救艾儿蒂和伊欧。因此她们决定耐心地等候他。尽可能聊些乐观的话题，吃些美味的甜点，像平常那样笑着，伺机等待反击的机会。

伊欧是这么想的，艾儿蒂也察觉到了伊欧的如此心思。

因此目前两人表面上仍过着如同往常的生活。

时间大约是午后。在昏暗的牢狱里虽然和夜晚别无不同，不过她们刚吃完午餐。

「公主殿下，今天要做什么呢？看书好吗？」

「我想玩游戏。」

艾儿蒂穿着睡衣趴在床上，啪哒啪哒地挥舞两只脚回答。模样甚是悠闲，但实际上散发着些微的紧张感。

虽然态度维持着平静，也意识着要保持平常心，但果然还是没办法打从心底感到安稳。她在逞强，伊欧不禁感到心痛。

「这个嘛……摺纸好不好？」

她从木篮里拿出一叠色纸及一本小簿子。

「摺纸？」

「是呀，在从这里往东到比丁国、拂国和东方三国还要更遥远、横越过大陆的另一边的某个小国家的游戏。」

为了不让她消沉，得找些新奇的事——她这么想，所以昨天到王宫的书库东翻西找，发现了这本「摺纸」的范例集。

色纸是从市场买回来的。原本的用途是信纸，但没关系吧。

「只要按照固定的步骤摺，就可以把这些纸做成鸟或花喔，你看！」

将书本翻开，越过铁栅栏递入牢房。艾儿蒂依旧维持趴着的姿势，伸出炼术编成的绳索缠住书本，直接把书拖了过去。

手拿起书，看见翻开的书页——

「……哇！」

表情立刻就变得灿烂。

「好厉害喔，伊欧！这些全都是用一张纸做出来的吗？」

「好像是。」

「我也可以办到吗？」

「不是有清楚列出做法吗？没问题的啦，而且公主殿下的手很巧。」

说实话，其实应该被归类在笨拙的那一边，但简单的应该也能摺幽个样子吧。昨晚伊欧也在住处试摺了一下，只要细心一点，并不会很难。

万一艾儿蒂实在摺不好的话，到时就由自己帮她摺吧。原本这种事情是弗格的任务——啊啊，等他回来打倒优贝欧鲁之后，到时再来摺纸吧！下次要三个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边拌嘴边摺。

正当伊欧在思考这些时，耳边传来鞋子踩着石阶的声音。

全身反射性地紧绷起来。

艾儿蒂似乎也发觉了。两人沉默下来竖起耳朵。

脚步声有两人。不是弗格的。如果是他来救她们了，应该会急促地奔下楼，再不然就是无声无息悄悄下来才对。这么一来的话——

「公主殿下。」

伊欧背对着铁栅栏。

「请您小心。」

「嗯。」

艾儿蒂点头，声音也显得有些紧张。

最后——原先只有微弱残响的脚步声开始变得铿锵明晰，音量也随之转强，开始能从声音里感觉到气息。

照亮牢房的烛台，以及艾儿蒂施展的「太阳」光线下，照出了「他们」的身影。

「……有什么事？」

「还真唐突的招呼耶，别这样瞪人嘛。」

粗犷且看似有海盗气质的中年男子，雷德·欧塔姆。

「午安，感觉还好吗？」

以及一眼判断不出是男是女的中性美貌，却有着像是人工般不自然、让人感觉不祥的五官，人造人——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正面对峙时，从他们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都很惊人。

因为已有一次差点被雷德杀掉的经验，这也让伊欧条件反射地感到害怕。

而优贝欧鲁总归一句话形容就是莫名其妙让人摸不透。猜不出来他在想什么。让人甚至担心他前一分钟还在笑，下一瞬间会不会就突然一刀捅过来。

双脚不禁颤抖。为了不被发现，裙子底下一直拚命在施力忍耐。

她狠狠回瞪两人，再一次说道：

「有什么事？」

但雷德只是鼻子冷哼一声，至于优贝欧鲁对伊欧更是不屑一顾。

他对着伊欧身后、栅栏另一头的艾儿蒂说，

「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已决定将在明天对你的叔父……理查德殿下行刑了。」

宛如唱歌似的，他开心地宣告。

内容和语气之间的落差令伊欧哑口无言。

「什……」

「国家的危机当前，连议会也都变得无能呢。贵族院的议员大半已失踪，再不然就是躲到了乡下，机能无法运作。剩下的平民院议员过半数都在贿赂或威胁下干脆地服从了。至于王权派就算还威风得起来，但终究只占少数，被这场混乱闹得团团转，连擅长的权谋算计也行使不出来。」

他夸张地耸耸肩，拨起变长的头发。

「到了明天，王族……拉耶家的血缘就会彻底断绝了。除了你一人以外。」

「难道说……你……」

他的意图是什么，就连伊欧都察觉到了。

由于大张旗鼓地骚除了袭击王宫的鸟兽王，优贝欧鲁的名字已作为救国英雄传遍了匍都。同时，理查德殿下阴谋篡国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也是这个家伙设计散布的。

当然，就算将一切的罪行嫁祸给理查德殿下而成为英雄，人气也只是暂时性的。藉由贿赂操控议会也是，同样的手法不可能永远行得通。

说白了，这个男人只是想趁着国势混乱，强硬地为所欲为罢了。若未来想要永远随心所欲控制莹国，必须要有更确实的大义名分，或者坚若磐石的地位。

比如成为王家的一员。

国王、王妃和玛格丽特公主都已不在世，谋划犯行的亲王也因大逆不道之罪而被送上了断头台。但若随着丑闻暴发，理应已断绝血脉的王家被发现还有一位其实被藏匿起来的第一皇女——

「话说回来，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

优贝欧鲁状似开心地嗤笑道：

「我前天应该有向您说过，弗格还活着的事……关于这件事，我有一点犹豫。」

那个名字被搬出来的瞬间，艾儿蒂的气势变得强硬。

「弗格他一定会回来！然后他一定会打败你的！」

尽管声音颤抖，她还是勇敢、意志坚定地大喊。

「嗯～我是不在意你抱持着多乐观的希望啦。只不过那完全不影响我的意志及行动，这点请你要记好。」

优贝欧鲁仍旧一丝不改那邪恶的笑容。

散发着宛如人偶般工整而让人觉得恶心的气息，他向前踏出一步。

「不许你再接近……呀啊！」

阻挡在前的伊欧轻松就被推开。

状似只是肩膀被轻轻推一下，却失去了平衡而当场跌坐在地。会是使用了体术之类的，或者让人身体动弹不得的炼术吗？

牢房的门被打开了。门锁不知何时被破坏了。

「……不许过来！」

艾儿蒂的眼神变得凌厉，背后展开了炼术阵。但黑色的几何图形蔓延到目标时，却犹如灰飞烟灭般消失了。

「你只是白费工夫。」

一面将炼术阵吞噬殆尽，优贝欧鲁走到床铺前。

手随兴地伸向坐于其上的艾儿蒂——指尖粗暴无礼地抓住姣好而纤瘦的下巴。

「你的毒气杀不死我的。不如再说得详细一点，是『也』杀不死我。」

彷佛看穿了充满敌意瞪着他的艾儿蒂，那目光深处所藏的胆怯。

「换句话说，他……弗格已不再是对你而言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不再是唯一能触碰你的存在了。只要有我在，他就再也没有价值。因为他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唯一能触碰你的存在。」

彷佛是在唾弃、贬低不在此处的弗格。

「然而他却还活着。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吗？我在考虑是不是要把他搜出来杀掉。不过那终究也只是余兴节目就是了。」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说出了下流的言词。

「所以我在犹豫，到底是要先让你成为我的人再杀了弗格，还是等杀了弗格之后再将你据为己有。到底是哪一边先才能够加深你的绝望呢？」

下一刹那。

「不准碰公主殿下！」

伊欧反射性地大叫。

视野因愤怒而染得一片鲜红。恐惧早已飞到了不知何处。她站起身，没教养地以脚踹着栏栅说：

「放开你的手！开什么玩笑！你这下三滥！」

「哈哈，真敢说耶，这女人。」

雷德·欧塔姆调戏般地说着，「咻」地吹了声口哨自身后接近。

她清楚地感觉到，杀意如冰锥般刺入她的背脊。

那杀意的意义不言而明。只不过是心血来潮才留她一条活口的区区一个侍女——要是敢口出一些不中听的恶言，只要宰掉就会变得安静了。他们八成只是这样看待她的吧。

但是伊欧丝已不再畏怯。没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会怕？是因为本能察觉到了生命的危机。他们所带来的恐惧，也就是死亡的恐惧。既然这样，那她没什么好畏惧的。她毫无理由必须吓得动弹不得。

那份觉悟似乎也传达到了艾儿蒂那里。

伊欧的主子，用力地拍开了优贝欧鲁揪住她下巴的手指。

「你搞错了。」

勇气已取代了畏怯。

胆小如今也已被坚强给彻底渗透。

「我喜欢弗格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他能触碰我。以前或许是那样没错，但现在不一样。我喜欢弗格……因为是弗格，所以我才最喜欢他。我最讨厌你了！你别再靠近我，不许你碰我一根汗毛，滚出这个房间！」

想当然，优贝欧鲁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退缩。

他一脸从容不迫，打趣地半开玩笑问道：

「哦……若我说我不走呢？」

「那我就死给你看。」

「原来如此。那要是我说，你若不肯就范，我就杀了那个侍女呢？」

艾儿蒂猛然一惊，看向伊欧。

但是这句话——早就完全在她们的预料之中。

伊欧接收到视线，点头表示回应。艾儿蒂淡淡地笑了一下。　　」

「好啊。你要是杀了伊欧，我也会死。要是杀了我，伊欧也会死。这是我们两一起决定好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任何事足以害怕……请你不要小看我们。」

「哈，喂喂！公主殿下居然对区区一个侍女如此执着啊？」

雷德下流地揶揄，彷佛想说「这真是太可笑了」。不过杀气倒是丝毫没有减退。他大概是天真地觉得她们只是在空口说大话吧。

——是吗，这样啊。

态度实在是轻浮至极。既然你们如此瞧不起两个女人的觉悟……而且是一如字面、赌上性命的觉悟——那么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吧。

「两个下流的家伙，给我收敛一点！」

伊欧转过身，重新面向雷德。

手伸向自己的衣襟。粗鲁地一把揪住围裙洋装扣到了颈部的钮扣，指尖任凭力道将钮扣扯开。

「怎么？连被侵犯也要陪公主一起吗？」

原本已做好觉悟，却因下流的视线而又不禁畏缩。但一瞬间脑海里浮现艾莉丝·狄恩的脸。自己现在有那个人的陪同，那个人借给了她力量。

那么身为高洁的乱族之女，又岂能输给下三滥的莹国男人呢！

无在乎胸口会大大开敞，伊欧一口气拉开衣襟——不如说反倒像要故意亮给人看，双手还拉下了围裙。弹飞了一两颗钮扣，袒露出来的是——

「那是……什么啊？」

挂在脖子上的银色链子。

不对——链子前端埋进了皮肤当中，也就是伊欧的左胸。

「注意到了吗？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视线依旧瞪着雷德，对着闯进牢房的无礼之徒说道。

「公主殿下的胸前也跟我埋有同样的东西。」

链子潜入肌肤的更深处，换言之抵达了心脏，与之缠绕在一起。

链子的前端系着泪滴型的首饰。

守候在心脏的旁边，等待着要善尽职务。

「这是『艾莉丝十二号』，狄恩小姐给我的魔剑，两个为一组的殉情之刃。」

是伊欧和艾儿蒂拥有的，最恶劣的底牌。

「殉情？怎么回事……」

对于皱起眉头的雷德，伊欧鄙视般地笑答：

「我或公主殿下，只要其中有一方死了，剑就会起反应，刺入另一方的心脏。杀了我的瞬间，公主殿下也会死；而公主殿下被杀的瞬间我也会丧命。若想硬将剑抽出来也是没用的，链子要是断掉也会发动。还有，当然只要我们一声令下也是。要是你们还想进一步做什么的话……我们绝对不会犹豫。」

「……你们拿着挺有意思的东西嘛。」

和话语的内容相反，她知道优贝欧鲁正感到不爽。

换句话说，她们现在这一瞬间占了上风。

看在对方眼里，想必很愤怒吧。

优贝欧鲁绝不可能杀掉艾儿蒂。为了掌控国家，她是否存活可是左右结局的关键。即便是救国英雄，若无王室作为后盾，不可能得到国民的支援。只是从幻兽手中拯救了国家，顶多就只能获得一个议员的席次。想要跨越民主政治的高墙，最后的王牌就是让艾儿蒂陪伴在身边。

「讲得可真狂妄……可是侍女啊，你无所谓吗？带着对方一起陪葬，换句话说就等于是你对重要的公主亲自痛下杀手喔？你将会夺走公主的未来。再怎么说，你该不会真以为一介侍从的性命，配得上艾儿蒂米希雅公主的性命吧？」

「我的名字叫做伊欧·特莉努。给我记清楚了，下三滥。」

伊欧毅然地挺胸报上姓名。

自己才不是什么「一介侍从」。

她是艾儿蒂的侍女，是艾儿蒂的伊欧。

她的骄傲、公主的信赖，岂能让这种家伙给践踏？

「可别小看我！我有杀掉公主殿下的觉悟。为丁守护公主殿下……不，我的艾儿蒂的尊严，我有觉悟杀掉艾儿蒂。如果是和我一起，就算是死亡，艾儿蒂也不害怕！」

「伊欧说得没错！」

皇女也自傲地挺起埋入了链子的胸膛。

「我也是一样。我有杀掉伊欧的觉悟，有和伊欧一起死的觉悟。若是两个人一起死，我和伊欧一点也不害怕！」

两个女人的呐喊在牢狱的墙壁之间回荡，刺痛着耳膜。

沉默弥漫了半晌。

姑且不论雷德，至少不可能连优贝欧鲁都被震慑。他只是在揣测真伪，猜测她们是否只是空口说大话、虚张声势。

「要确认看看吗，首领？」

最后雷德·欧塔姆低声询问。

语气已不像刚才那样带有嘲讽。他认真了起来——将她们视为敌人。

「把那个侍女的手臂砍掉，就能知道她到底有几分觉悟了。」

「真是无聊。」

所以伊欧也不认输，气焰嚣张地回嘴。

论腕力敌不过，那么靠胆量来弥补就好。

「我无所谓，反正不过是一两只手脚，事后再请狄恩小姐帮我制造就好了。」

瞥了对方的右手臂一眼，她讪笑着说道。

记得是「艾莉丝五号」吧？能够拟态为欠缺的四肢的魔剑。之前好像曾听说过，十个人当中就有八人会因接合时的痛楚而丧命。

「连你这种人都承受得了，对我来说也只是小意思。」

「哦……真嚣张的女人。」

雷德愤然说道，然后逼上前一步。看样子是真的打算实践。

冷汗划过伊欧的背后。

「……住手吧。」

但优贝欧鲁也在同时出声制止了他。

他转身背对艾儿蒂，穿越栅栏走出了牢房。

若有深意地挑高眉头瞥了伊欧一眼，接着便催促雷德：

「在认真起来的那一刻就是我们输了。这种时候就要退一步才像个绅士。」

「哈，还真敢说，明明就连你也觉得我和绅士两个字是天差地远。」

辛辣地挖苦一番之后，雷德身上的杀气已然退去。不过想当然，落败感或悔恨这些东西和他无缘。他始终不改从容的神情，稍微耸了耸肩便转身。

「虽然一度犹豫，不过这么一来我就下定决心了，艾儿蒂米希雅。我要先杀了弗格之后再让你成为我的人……你现在就尽管陶醉茌悲壮的觉悟里吧。」

「……！」

听见他撂下的话，伊欧和艾儿蒂的心彷佛被一根巨刺给扎了一针。

与来时相同，两名入侵者踩着平静的脚步踏上楼梯阶。

她们赢了吗？又或者只是对方放过她们一马罢了？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她们没有输，这点应该值得骄傲。就算被揶揄是悲壮的觉悟，但已下定决心的她们并不会为此而动摇。

「好了，公主殿下。」

伊欧转过头，对着泫然欲泣的艾儿蒂微笑。

「虽然被无聊的事情给打断，但我们继续来摺纸吧？」

「嗯。」

艾儿蒂也察觉了伊欧的心思，平静地点了头。

※

大约爬到了塔楼螺旋梯的一半，炼狱的香气稍微变得稀薄了之后，雷德鼻哼了一声，对着走在前方的优贝欧鲁抗议。

「为什么阻止我，首领？」

他的确是对那两个女人感到佩服。没想到居然能与艾莉丝·嘉立尔接触，还得到了她的魔剑。明白优贝欧鲁杀不了她们，于是便拿自己的性命当作筹码来要胁，做出超乎常人的交涉。实在不得不让人对她们敬畏三分。

「艾莉丝十二号」——殉情之刃是吗。

缠着两人心脏的对链，一旦感应到其中一方的死讯，就会自动夺取另一半的生命。再加上若想强制拆除或硬扯断链子，剑也会发动。甚至使用者也可以凭意志而自主发动。原来如此，实在是无懈可击。

但老实说，这些还不至于令他们让步。

首先，为了不要让使用者靠意志发动，只要封住意识就好了。侍女可以藉由炼术催眠，而艾儿蒂米希雅的话，只要让她晕过去就不成问题了。

接下来——就看是不是要施麻醉炼术，或者直接活生生剖开胸腔，除掉缠着心脏的项链就大功告成了。只要不伤到重要的血管，就不会造成生命危险。

说穿了就是外科手术的要领。对于绰号「杀戮博士」的自己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从她们的语气和态度可以推断出来，对她们而言那就是最后的王牌兼秘技。既然如此，明明只要摧毁那个方法，就能让她们坠入更深的绝望才对。

「这个嘛……理由有几点。」

优贝欧鲁答道。

「列举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这样一来事情会比较好办』。取出那个『艾莉丝的魔剑』确实能够清除艾儿蒂米希雅的反抗手段，但同时却也会让她转而仰赖另一道希望。」

「那家伙吗？」

「没错。」

三天前逃掉的人造人——弗格。

「失去一切的她，一定会把自身的未来全寄托在他身上。那么一来比自杀还要更具悲剧性，也因此更为甜美。白马王子前来救助受困的公主，简直像童话一样。」

「既然这样不就更应该先解决掉魔剑吗？然后再当着她的面杀掉那个小子，就能让她跌入绝望的谷底了。」

「正好相反，雷德。」

在黑暗中微微摇头，他淡淡地笑着说：

「要是那么做，不就会让她一辈子都不肯正面看我了吗？」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雷德哑然。

哑口无言——接着过了几秒后不禁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喂，首领，真有你的！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呢！」

简单来说，这个男人是想让艾儿蒂米希雅完全成为自己的人。不是以强硬手段征服她，而是连她的心都想掌握。

「先杀掉弗格断绝她的退路，接下来取出魔剑夺走她的抗争手段。视情况而定也可以留那个侍女一条活命，总而言之……要施予的不是绝望，而是要让她放弃。逼她抛弃希望、夺走她的逃生之路，再来才暗示她选择未来。『和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一起活下去』的未来。」

人总是会想要获得幸福。

没有人可以为了将自己奉献给不幸而活。正是因为幸祸带来了力量，才能够走过漫长的人生。倒过来说，只要留一条生路，无论任何人都能够找出幸福。

奴隶会对拴在自己脚上的锁链有多美而引以为豪。与双亲疏离的小孩，就会把受到捉弄而收到的坏掉玩具误以为是爱情的证明。既然锁链的光泽或双亲投来的厌恶目光对他们而言就是唯一的幸福，那么就算赐予那些的人是恨之入骨想杀掉的仇人，得到的东西只是破铜烂铁，也只能够紧抓不放。

憎恶与怨恨会随着时间而麻痹。不管是再怎么样的悲伤，总有一天也会愈合。负面的情感注定会被遗忘，反而是有利于己的记忆才会随着时间而累积。那么只要将一切都夺走之后再赐予希望之光，深恶痛绝的对象也会转变成爱人。

「可是这么一来，那小子会做出怎样的抵抗就很令人在意呢。」

光就笼络艾儿蒂米希雅这一点来说，弗格的存在将会是最大的阻碍。

「要是他就这样一去不回地逃掉，事情可就糗罗？」

「的确是这样呢。」

优贝欧鲁颔首，指尖抚着塔楼内壁。

「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就是希望，也是幸福。就算跟她说『弗格丢下己逃走了』，她八成不会相信吧。」

「不过嘛，虽然自己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但我想那家伙不可能会逃走吧。」

「是啊，我反倒好奇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

宛如自言自语，手指一面轻抠着石墙。

将指尖剥下来的残片捏碎，优贝欧鲁耸了耸肩。

「人造人的力量被夺走了，引以为傲的爱刀也被轻而易举地斩断，再加上肚子破了一个洞。他没有半点赢得过我的要素。可是他还是得向我挑战不可，毕竟那就是他的存在意义。」

与其抛弃艾儿蒂米希雅逃亡，他宁可选择粉身碎骨吧。

他不可能会悠哉地等到伤势痊愈。

一定会在这几天内反击，雷德赌定地猜想。

「毫无胜算是吗……会不会有勇无谋就发动突袭呢？」

「关于这件事，有一点我很在意。」

优贝欧鲁的脚步一瞬问慢了一拍。或许是故意放慢速度。虽然不知到底是怎样，但他的脚步不可能与他的心情无关。

「光靠表明归顺我们的王属炼术师，警卫的人数还是让人不放心，这我前天也说过了吧？所以我昨天试着向工会申请派遣炼术师支援……令人意外的是，委托很轻易地就被受理了。」

「喔喔，今天突然到处都可以看到的那些打扮怪异的家伙，就是工会派来的吗？但有哪里不对劲吗？炼术师工会原本不就是站在中立立场经营的吗？无论提出委托的是什么样的组织。只要肯付钱，他们才不管雇主的人种、恩想或者目的是什么咧。」

「基本上确实是这样，但若要在这个国家做生意，就算是炼术师工会也不可能跟『雷可利之宴』毫无关系。不如说，工会这种东西本身就类似是『雷可利之宴』的底层组织了。但我却是以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的名义提出申请的喔……为什么会通过？正常来讲应该不可能通过吧？」

「单纯只是证明了『雷可利之宴』已经丧失机能了吧？」

该组织的执行长——雷可利，人造人「罗兰之子」的老三，是在那一天优贝欧鲁转生时成为活祭品的当事者，理应灵魂已被抽走而形同废人了才对。

一旦执行长成为行尸走肉，组织机能崩溃也是无可厚非。要是还有在正常运转的话，炼术师工会就不可能会接受优贝欧鲁的委托。不如这样说好了——只要「雷可利之宴」拿出真本事，操控民间情报根本就轻而易举。到时候市井间谣传他们并非救国英雄、只不过是逆贼的声浪铁定还会更大声。

「丧失机能……但你不觉得很不自然吗？」

可是优贝欧鲁还是觉得现下的情况很不对劲。

「怎么说？」

「机能变得不全是一定的，可是你不觉得机能静止得太过头了吗？那一天雷可利确实是被抽走了灵魂，已沦落为形同婴儿的废人。可是那名管家——卡尔布鲁克·特菲不一样。摆了我们一道，不但带着主子，而且还连带促成了弗格和绮莉叶逃亡，那个男人依旧健在喔。」

——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倒是真的。」

雷德恍然大悟。

就算「雷可利之宴」的机能变得再怎么不全，只要有卡尔布鲁克·特菲在，至少也能够抢先一步对炼术师工会下达指示才对。

要是优贝欧鲁得到坊间炼术师的帮忙，反击也会相对变得困难。原本他们的状况就已经够不利了，却没对此加以妨碍，太不自然了。

「会不会是故意保持沉默？因为不想被我们察觉到他们在计划什么？」

「有可能。不如说，我还巴不得他们计划。表面上让我们以为他们溃散，其实私底下偷偷伺机想反咬我们的要害——若是这样就有趣了。要是弗格也有参一脚就更好了。」

不对，应该说若不是这样他可就伤脑筋了。

嘴里迸出轻笑声，那背影看上去格外庸俗。

「……哦？」

见他那个样子，雷德不禁发出感叹。

夺取人造人的能力转生之后，优贝欧鲁的言行举止就一直表现出一种奇妙的超越及达观气息——但果然一提到那个像伙，他的本性就跑出来了。

「嗯？怎么了？」

「不……只是在想说又有乐子了。」

对于回过头发问的那张脸，雷德笑着回应，接着稍微舔了舔嘴唇。

卡尔布鲁克或许正计划着什么，又或者没有。

弗格会拟好对策才前来反抗，又或者是舍身前来。

不管怎样，看来宴会暂时是不会结束了。

金属拟态成的右手臂阵阵刺痛，雷德·欧塔姆内心高昂地感到欢迎。

※

无法开启的地下室位于宅邸深处、北侧的角落。

通往那里的走廊上没有窗户，再加上北侧的采光不好，踩在脚下的地毯总有种铺满尘埃的触感。这里大概很少有人会进来，而且也只有做最低限度的清扫吧？空气十分凝滞混浊。

卡尔布鲁克手里拿着烛台，照亮了从走廊尽头继续延伸的石阶。从里头飘出发霉的味道。弗格忍不住皱眉。

「……这该不会只是地下仓库吧？」

身旁的绮莉叶也怀疑地冷哼一声：

「要是结果里面只收藏陈年葡萄酒，我可是会一瓶不剩地把它们全打破喔。」

「这个嘛……」

老实说，他也是同样的想法。

但同时也抱有些微的期待。

在这座宽广的宅邸里，彷佛隔离似的被独立出来的区域，散发着一种禁止进入的气息。搞不好罗兰真的留下了什么——不过当然也有可能像绮莉叶所说的，无法否定里面可能只放了陈年葡萄酒。

卡尔布鲁克率先走下石阶梯。

十五阶，大约五公尺的深度吧。脸颊接触到潮湿的空气。

下到楼梯尽头有一扇门。木制、对开式的门。以一间地下室的出入口来说相当巨大，必须仰头看才能尽收眼底。

「就是这扇门『打不开』吗？」

绮莉叶狐疑地问卡尔布鲁克。

「是的」。

管家颔首。

「以前雷可利大人试过了各种方法，但是都打不开。」

在走到这里之前，他们已大致听说了事情的经纬。

似乎是施了炼禁术的封印，就算使用道具也纹风不动。

也无法加以破坏。视线瞥向楼梯角落，发现残留有烧焦的痕迹，证明曾经实际尝试过爆炸性炼术或者火药。可是木门本身却宛如昨日才刚抛光完工的全新品。

听说也有试着从一楼上方或者地底下挖洞入侵，但不光是木门，连房间的天花、地板、四面墙壁也都施了同样的炼术，因此全都徒劳无功。

翻遍了整座宅邸，没能发现任何关于这间「无法开启的密室」的资料。

「甚至有人推测，房间周围的时间会不会是静止的。换句话说，没办法采用物理性的手段，必须要从解除术式本身下手。」

这不是炼术，而是被赋予了恒久性效果的炼禁术。假设就算弗格的「消失点」还在，也同样开启不了这扇门。

不等卡尔布鲁克同意，绮莉叶突然率先将手贴到门上。

「哼嗯～确实一点都不为所动呢。」

然后皱起眉头。

试着向内推或往外拉，合叶还是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门把也紧得转不动。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说你也太不谨慎，而且太不客气了吧……」

弗格不禁傻眼。总觉得来到了门前而满心紧张的自己真像个笨蛋。

他想了很多，比如——卡尔布鲁克把他们带来这里，或许是在期待炼禁术会对人造人起反应而解除。可是既然雷可利试过也没办法，那他或者绮莉叶不是也同样行不通吗？会不会是要四名「罗兰之子」全都聚集才开得了？但这么一来如今基亚斯已死，这扇门不就再也开不了吗——之类的。

结果在他还在思考的期间，绮莉叶就已干脆地结束了实验。这个少女真的是自己的妹妹吗？弗格不禁苦笑。他们的个性实在相差太多了。

「谨慎也没有用，客气更是多此一举吧？」

但她也同样对兄长的发言没什么好气。

「不先碰看看确认一下，要怎么开始着手？不把能试的方法都试过，怎么知道里面到底封印的是起死回生的秘技，或者只是陈列着葡萄酒？」

「的确，说得也是。」

确实很有道理。于是弗格很坦然地接受了。

然后他忽然想到。

「罗兰之子」之间会彼此看不顺眼——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有的特质，别的兄弟却有；会不会就是因为对方有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光只有自己的话，作为人类是不完全的。换言之，他们四个人加起来才等于一人。

这样一想，总觉得心情很不舒服。若罗兰的打算就是将不完全的四人统合成「完美的存在」，那么这一切不就正合了他的计划吗？会不会连弗格他们的人格其实原本都是不该产生的东西？

「你也快点来试啊。」

绮莉叶又再次催促陷入思索的弗格。

「不过既然连我也不行，那大概也不用对哥哥抱太大的期望了。如果不是只摸着门说声芝麻开门就能搞定，那么大概还有别的解除条件吧。比方说把我们的血滴在门上试试看？」

与其说她欠缺思考，不如说她似乎只是想尽快把所有想得到的方法都试过一遍。

「知道了。」

的确，不试试看就没办法开始。

侧眼瞥了卡尔布鲁克一眼，确认他点头回应，弗格站到了门前。

伸出手，抚上门板的表面。

坚硬的木头质感。正如肉眼所见，是一扇厚重的木制之门，但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怪异的气息。看不出被弗格碰触后有哪里产生变化。

轻轻抚摸着表面，但果然还是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门把是奢华的金属制，是将杠杆向下按然后往里或外推拉的形式。绮莉叶说门把也是同样不为所动，那么自己试的结果八成也一样吧。

一面心想，手握上门把。

就在这时。

「……咦？」

怦咚。

自己完全没预期的触感，透过五指传了过来。

附在门上的手把——绮莉叶刚才说「紧得转不动」的东西——简直毫无抵抗、像是刚上过油似的向下转动了。

「骗人……」

绮莉叶目瞪口呆。

卡尔布鲁克也同样惊讶地更加眯起了细丝般的双眼。

弗格沉默不语。

不，是说不出话来。

掌心像是吸附在把手上般分不开。手无视于他的意志，将杠杆往外拉。没错——身体自作主张地动作。明明不晓得门是要向内推或向外拉才会开，手却彷佛打从最初就知道该怎么动作。

无声无息地，脚边微微激起了一阵尘埃，门缓缓开启了。

「弗格……哥哥？」

彷佛眼前看见的是什么诡异的神秘东西，绮莉叶不禁出声询问。

「……看样子。」

一面吸入直到刚才都打不开的密室所溢出的空气。

「看样子……这是正确答案了。」

弗格一面因那气味而颤抖着声音。

为什么呢？

明明他诞生的研究室就不在这里。这一点他很肯定。但是为什么？

「我总觉得……好怀念这里。」

忘了向卡尔布鲁克确认许可，他一步步走向门的另一边。

彷佛灵魂受到了牵引。




第三章 被弃于识域下地平线的未来
  这十几年来，应该都不可能有人进出这间地下室。

 但是地板上一尘不染，墙壁及天花板看不出风化的痕迹。更有甚的，装在墙壁上的烛台燃烧着明亮的火光，照亮室内。

 蜡烛很长，宛如才刚被点燃。

 「难不成时间真的静止了……？」

 弗格忍不住呢喃。

 他有这种错觉——不如说，这样解释还比较自然。

 「坦白说，我都搞不懂了。」

 一旁耸着肩的绮莉叶看似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满脸不悦。

 这也难怪。密室的炼禁术并未回应绮莉叶或者雷可利，而是只对弗格起反应。明明同样是「罗兰之子」，这样的差别待遇令她很不服气。

 相较之下，弗格则是内心激动，有一种置身梦境的心情。

 室内看起来像是书斋。

 三面墙壁摆设着书架，上头几乎塞满了书籍。中央放置了一叠叠堆积如山的文件。拿起来过目，全是些看不懂的算式或图形，就连文字都潦草得无法辨识。看起来不像是研究成果，大概单纯只是随笔记下的一些思考过程，搞不好连写下的本人都看不懂。

 但令弗格心跳加速的，不是堆积如山的书本或文件。罗兰活过的痕迹确实激起了他的兴趣，但是比起这些——

 书桌的后方，摆在椅子旁边的——奇妙的物体，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是？」

 避开地上也有的书和文件，他慢慢靠近那个东西。

 底下甚至没铺地毯，就这么曝置于石地板上。

 「这是什么……蛋？」

 越过他肩膀窥探的绮莉叶讶异地询问。

 差不多刚好是双手环抱的大小，椭圆形的白色球体。

 被安置在一个造型看似鼎、有着脚架的金属器皿之中。脚架埋进了石地板底下。白色的球体状似一颗蛋，因此容器也给人一种孵化器的印象。

 ——该不会真的是一颗蛋吧？

 试着想像里头要是装了第五个人造人该怎么办？太可怕了。又或者里面沉睡着禁术创造的异形怪兽？

 「得调查看看才知道。」

 抱着些微的期待，弗格在球体前蹲下。

 这个「奇妙的东西」，究竟能否成为打破目前困境的对策？

 有必要加以确认。既然不是葡萄酒库，代表至少他们朝希望更接近了一步。

 他把脸靠近卵状物，聚精会神地盯着瞧。

 结果——

 「把雷可利带来。」

 头顶上方突然听见绮莉叶如此说道。

 「马上带她来这里。」

 不是往常那种坏心眼的挖苦语气。

 她的表情宛如发烧般恍神，茫然的语气彷佛正为某人的意志代言。

 换言之，就是像刚才的弗格那样——

 「绮莉叶……？」

 「我不清楚。但是，雷可利……那个孩子最好也要在场。么子基亚斯已死虽然令人悲伤，但至少剩下的三个人全都必须在场。」

 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吧。

 但她丝毫不加动摇地确信非得这么做不可。尽管按着额头低呼「这怎么搞的」，却不打算收回前言。

 弗格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不管是刚才的自己，或是现在的绮莉叶，都有一点不对劲。

 卡尔布鲁克很快就带来了雷可利。

 像个孩子般被抱在怀里的她，正安稳地熟睡。

 卡尔布鲁克让她坐在石地板上。她就这么倚着堆叠的书墙，似乎不会醒来。

 「不把她叫醒没关系吗？」

 「不要紧吧……大概。」

 「这是怎么回事？我开门的时候，感觉身体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甚至有一种被入操纵的感觉。刚才的你也是一样吧？」

 「嗯。我猜或许是『那家伙』设计的。」

 绮莉叶手抵着眉间，动作像是在忍耐着头痛。

 「哥哥负责的是开门，一定是这样。而我则是感应到在这里有『某种东西』与我们兄妹有关。走进房间的瞬间，脑中就涌现了确信……而言可利被赋予的任务则大概是守护这个房间。将这座宅邱作为总本部这件事本身，或许也是像刚才我们被操纵那样。

 决策当时应该也在场见证的卡尔布鲁克并未给予否定或肯定。

 「这就不是我能推断的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他只是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慢慢步出了房间。

 「如果你说得没错，那基亚斯·梅涅克呢？」

 这嚒一来，那第四位弟弟一定背负了什么任务。

 「那还用说。」

 绮莉叶断言。

 「他知道的一定是在场的我们所不知的事。简单说，就是这颗像蛋一样的东西是什么，该拿这个怎么办……之类的知识。」

 「是……是这样吗？」

 「不过照理来说，总之把它打破看看就知道了。从形状不是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吗？一定就像宝箱一样啦。看是会蹦出鬼还是蹦出蛇来。」

 实在是太随便又粗暴的意见了。

 当然，这应该并非绮莉叶确信如此。她的个性原本就是这样，会毫无根据地对这种未经深思得出的结论充满自信。只不过若要这么说，弗格也没有任何根据可以让他对绮莉叶的推论一笑置之。

 他们现在清楚知道的，就是这个密室里有罗兰留下的「某种东西」，他们人造人的脑中埋有与那样东西相关的朦胧记忆。

 所谓的「某种东西」，很可能就是这颗蛋。

 而基亚斯——「第四环」已经不在了。

 可是由这一连串的状况来推断，弗格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讨厌的推测。

 「绮莉叶，我现在怀疑……这颗蛋有没有可能是不好的东西？说穿了就是……这会不会是罗兰为了成为『完美的存在』的装置。」

 「这……」

 绮莉叶支吾其词。

 没错——有十足的可能。

 只有弗格才能开启的大门。

 绮莉叶所说的「四个人全都在场比较好」，这种近似已事先被烙印好的感觉。

 从优贝欧鲁那里听到的，关于「完美的四源，其碎片与统合」的理论。

 若将这一切连结，那么他们目前的状态不就宛如受到花蜜吸引的蜜蜂，然而其实等待他们的却是食虫植物的陷阱吗？

 卡尔布鲁克一定会主张说「罗兰不是那种人」。可是对弗格他们而言，与罗兰一起度过的记忆既稀薄，也没有受过他疼爱的回忆，是个连人品都无法判别的对象。正因为是他们的父亲，反而更无法抹灭对他的不信任感。

 两人沉默思索了几分钟。

 果然唯有这点无法轻易下决定。绮莉叶看起来似乎也多方犹豫。只不过她很不擅长这种无法跟着直觉走的思考，只见她时而搔头，叹息的频率也逐渐增加。因此先得出结论的不是绮莉叶，而是弗格。

 「打破试试看吧……如果靠物理方法打得破。」

 「可以吗？」

 「除此之外没别的方法了。」

 万一这个蛋型物体真的是让罗兰转生的装置——既然作为核心的基亚斯已经不在了，那么装置要嘛就是不起动，再不然就算起动了也只生得出不完全的东西。这么看来，破坏它就是最好的选择。

 反过来说，万一蛋里面装的是能打破现况的道具、武器或者生物——那么这个应该就是为了执行炼禁术的孵蛋器了吧。里面的东西若已完成，那么把蛋破坏掉也不成问题；若尚未完成，那么就赶不上去救艾儿蒂，到头来对弗格他们来说都只是没意义的垃圾。

 而要是这颗蛋的使用方式超出了现今的弗格他们的想像——没有时间去摸索，只能实际试验了。虽然不知塞满这间密室的书籍或文件里是否有记载使用方法，但已经没时间去把它们一一读遍了。

 绮莉叶没有反对。

 在房门外倾听对话的卡雨布鲁克也保持沉默。

 ——只能放手一搏。

 反正不管怎样，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连犹豫都嫌浪费时间。

 「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后悔，可以吗？」

 「无所谓。要是什么都没发生，顶多就是回到起点罢了。要是发生了不期望的坏事……反正么弟不在，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向运转吧？」

 与她乐观的内容相反，语气里蕴含着严肃。

 「知道了。那我要动手罗。」

 弗格重新跪在白色球体的面前。

 首先确认它的硬度与质感。要是摸起来很硬，那就得去找来破壳用的钝器。一面想着这些事，双手像要将其环抱般，抚上球体的表面。

 就如外观的印象，粗糙的触感与鸡蛋类似。感觉得出里面是空心的。虽然还不至于判断出里面装了什么——但就在他手掌稍微滑动的瞬间。

 「什……」

 宛如冰块融化一般。

 无声无息，甚至连触觉都变得暧昧。

 仅仅那么一刹那。

 球体的表面迸开了。

 白色的外壳彷佛突然消失般化为粉尘。甚至让人无法判断原本是固态或液态，就这么烟消雾散。如此看来，搞不好是升华成气体了？掌心的粗糙触感也已消失，唯独空气间飘散着余香。

 宛如花香，却与现世存有的任何一种花都不同，馥郁的浓烈香气。

 换言之，就宛如炼狱的——

 「……咦？」

 不知究竟是鼻孔先嗅到气味，还是视野先察觉到异状。

 弗格不知何时已来到未知的场所。

 不，「未知」这种比喻又到底算不算正确？

 贴在密室墙边的书架、散落一地的书本、石地板以及书桌，全都消失无踪。覆盖视野的只有雪白而朦胧的雾霭。

 而且他连自己究竟是站是坐都无法判断。

 想要活动手脚，但连身体感官也都变得暧昧不清。想要寻找绮莉叶与雷可利，却没有办法转动脖子以视野巡视四周。

 彷佛精神独自脱离了肉体，飞到了空白的世界。

 「嗨。」

 有一道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心里响起。

 有人在叫他，他直觉地心想。

 如此思考的下一瞬间，眼前——不如说「意识」的前方——形成了一个人类的影像。

 是个男人。

 由身高看起来是个成年人，但五官却隐约散袭着稚气。

 年纪应该刚过四十岁左右吧，身上迈遢地穿着看似便宜的贵族服，胡乱耙着色。暗的金发，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

 「好久不见呢，弗格……话虽这么说，实际上也不是我本人亲自见到你啦。我已经死了，现在正说话的我只不过是显像出来的冒牌货罢了。简单地解释，就是我还在世时所创造的『卵中雾』，像鸦片一样对你的神经起作用，与深层领域的记忆互相反应，让你看见幻觉罢了。」

 「你……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问出的话也不是发白喉咙，而是发自内心。

 「喂喂。」

 那个男人耸了耸肩，似乎有些伤脑筋。

 「你连自己父亲的脸都忘了吗？嗯～虽然是我故意这么设计的啦。因为要是一直都无法从父亲这里独立的话可就伤脑筋了嘛，最好还是快点把我的脸忘掉。」

 「父亲……？」

 男人搔着头，害羞地回答：

 「是啊，我是你的父亲，罗兰·艾努·康菲尔德。」

 ※

 于是那个「幻影」，罗兰·艾努·康菲尔德开始和弗格交谈。

 「……那么，你又为什么进到了这个房间，把蛋打破？不，就算你回答了，我也没把握能根据你所说的话给予正确的回应就是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你不是已经死了……」

 「你就想成是来自过去的信吧。」

 只不过，这究竟能算得上是「对话」吗？

 「我将自己的知识与记忆一部分植入了你们脑内。因为是保存在平常不会使用到的领域，所以至今你们不曾预想到自己脑中有那些东西……刚才吸入的『卵中雾』就是钥匙，用来开启我藏在你脑中的知识与记忆——开启通往那块领域的道路、唤醒情报。」

 实在是太出人意料的逻辑。

 但弗格几乎是凭直觉就理解了，使他总有一种奇妙的心境。

 觉得对方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仅在一瞬间，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了意思。因为对方所说的都是早已预先潜藏在弗格脑中的知识。并非被教导未知的事，而只是把遗忘的东西忆起来罢了。

 换言之，很容易就能洞晓话中含意。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正在跟自己脑中『罗兰的知识与记忆』对话？」

 「没错。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太好了。虽然要让所有植入的资讯觉醒，还是得花上一点时间。」

 也就是说为了让资讯觉醒，才需要这段对话。

 「当然，虽然是记忆，但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这不是我真正的灵魂或精神，纯粹只是一项资讯。就算是我，也办不到移植精神这种把戏。」

 「……请等一下！」

 弗格不自觉对罗兰若无其事脱口的戏谑话语起了反应。

 那是一项很重要的暗示。

 若依照逻辑，其实就只是弗格在深层意识寻求了一项疑问，然后「罗兰的知识」委婉加以解答……可是弗格却认为是罗兰察觉到他们的状况，因此便以恶作剧的方式提示线索。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办不到移植精神』……」

 「用不着特地反问吧？这些都是在你脑中的情报啊。」

 罗兰苦笑。

 他耸耸肩，抓了抓头发——啊啊，想起来了，这是他的习惯——然后继续解释：

 「移植人类的精神，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办到。至少以我的炼禁术是办不到的。就算复制精神固定到另一具灵魂上，也无法重现人格。人格这种东西，是灵魂与精神透过肉体和经络连系而成的结果，是后天产生的东西。」

 「也就是说……」

 「嗯，就如你所想的。」

 没错，也就是说——

 「我并没有构思要让自己转生这种荒唐的计划。」

 优贝欧鲁所说的「罗兰的计划」，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现在正与你对话的也是，并不是我真正的人格，而是保存在你记忆深处的『罗兰的说话口吻』，透过你的记忆再次重现罢了。真正的我已经死了。人死不会复生。我也不打算复生，我死得很满足。」

 语气像个孩童般，却又显得有些狂妄。

 罗兰以前就是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自己会遗忘至今呢？

 不——他为何要让弗格忘了与他相关的记忆呢？

 「关于这点你就别太深究了。」

 罗兰似乎有些害臊，又再次开始搔头。

 「你们的人生并不需要我这个枷锁，与其回顾关于我的回忆，我更希望你们重视与人的接触……不过养育小孩还真是困难耶，不管是你或是绮莉叶，似乎都因为我而害你们的人生过得相当曲折。」

 「可是，雷可利和基亚斯……」

 「我对基亚斯也很过意不去。那孩子肩负了『我的希望』，没想到却反而酿成了反效果，让他最后留下了悲伤的回忆。」

 「希望？什么意思……」

 「先从雷可利开始说起吧。」

 没有回答弗格的问题，罗兰转移话题。

 或许过去也有过相同的经验，这也只是在重现记忆。

 他记得以前也曾经这样。在弗格发问时转移焦点，实际上却是为了确实解决疑问，而先从别的事情开始说明。

 「她是我的女儿，同时也是我的妻子。」

 他的视线投向远方。

 彷佛爱怜着不在此处的雷可利。

 「我刚才也有说过吧，『移植精神这种事是办不到的』。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为了让死者复生……企图将死者的精神移植到人造人身上。」

 「那……难道是……」

 罗兰眼神寂寞地淡淡笑着说：

 「是我的妻子，比我年长三岁的好女人。既是唯一理解我的人，也是我的朋友，但是她却病死了。我在她死的时候，将炼禁术创成的灵魂当作容器，尝试移 植她的精神……或许移植本身是成功了也说不定，我无法确认真伪，因为那具灵魂确实寄宿着精神。可是，没有办法连人格都再次重现。」

 若真是这样，不就真的像她平常老足挂在嘴边的——

 「就像如今在此处的我一样，若要根据我的记忆重新构筑『雷可利·艾努·康菲尔德』的拟似人格不是不可能，而当时我的确也考虑过实行，可是那样子只 不过是在以假乱真罢了。就好比大略翻阅了一本书，将模糊的记忆抄写下来，然后又进一步再拿去翻抄一样，已不再是原本的故事。所以我放弃了。」

 姑且不论形式，原来她真的是罗兰的妻子——

 「不过总之，就算不是陪我度过大半辈子的『雷可利』本人，但她无疑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女儿。」

 「那么，基亚斯·梅涅克呢？」

 「基亚斯吗？我赋予他的是『经络』的能力。」

 「你说是……经络？」

 而罗兰接着又说了更令人讶异的话。

 「没错，巡回于神经与血管的生命之力……甚至连炼狱的大气都察觉不到，将其处理成与这个世界相同的空气，『对于毒气的完全耐性，并将其传授给子孙 的能力』。结果他却在生子之前就死了，真是极其可惜、极其令人落寞啊。况且还拖累了心仪之人一起陪葬……实在是太过讽刺了。」

 「……你的意思是！」

 弗格慌忙打断他。

 理解终于再也追不上流入的知识。

 在弗格知识中的「罗兰之子」的特性，与造物主本人所说的「罗兰之子」特性有着极大的龃龉。

 若依照优贝欧鲁的说法，每一个「罗兰之子」，身上都各自寄宿着超越凡人的「完全的四源」的碎片。

 「第一环」的弗格是经络之力——「消失点」。

 「第二环」的绮莉叶是肉体之力——「群体」。

 「第三环」的雷可利是灵魂之力——「供牺之血」

 「第四环」的基亚斯是精神之力——为了统合一切而被移植的罗兰之心。

 然而这个理论似乎错得离谱。

 首先是「第四环」基亚斯。罗兰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复活，想当然精神也并未从自己身上移植过去。

 赐予基亚斯的特别能力，反而是「经络」之力。

 连炼狱毒气都无法察觉，如同在空气底下呼吸并加以处理的能力。

 「克服毒气？让人类……克服毒气的能力……是吗?」

 「没错。他是为了和人类结合，将经络的能力遗传给子孙而生的。」

 虽然他讲得一副平淡无奇，但弗格除了惊讶，再也别无反应。

 实在是超乎常识的破天荒构想。

 让人类与人造人结合生子，让人造人的特质遗传下去？

 然后世代传承下去，总有一天终能将对于炼狱毒气的完全耐性，赋予名为人类的物种？

 基亚斯·梅涅克之所以作为人类之子被寄养在贵族家、被视为人类养育，就是这个原因吗？一切都是为了将人类导往新阶段的远大计划吗？

 但实际上却与弗格的惊愕相反，他的动机实在过于渺小。

 「是我妻子的愿望。他希望人类能够对于那个美妙的技术更运用自如。」

 「这是……为了将人类导引至更好的方向吗？」

 「是啊。看样子转生后的雷可利也与我妻子生前时有着相同的理念，所以虽然方法不同，仍依照她自己的方法做了各种事。明明记忆和人格都没办法移植才对啊，真是不可思议。」

 不光是优贝欧鲁，连弗格也以为雷可利从罗兰那里得到的是灵魂的力量。但实际交谈下来，其实她继承的不是灵魂，而是罗兰妻子的「精神」

 「……绮莉叶呢？」

 弗格再次提问。

 剩下的两个人——绮莉叶和自己又是如何？

 「你赋予她的力量是……」

 「是肉体，因为我希望她能够克服死亡。不死之身就原理上来说是不可能的，于是我便考虑是否可藉由自我分裂的形式来克服死亡，这么一来就能实现永恒的生命。以永恒的生命永远守候着这个国家直到厌烦的那一天……但看来我的方法太差了。」

 相较于想得知真相的弗格，罗兰显得很平静。

 像是内心牵挂着绮莉叶，懊恼似的笑道：

 「那个力量实在是太悖离常人了，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也没有预先想到那将会在未来成为她内心的折磨……这也难怪，因为我的思考实在太跳脱人类常识了。」

 记忆再次宛如泡沫般浮起。

 弗格所认识的罗兰，总是孤单一人。

 没有个像样的朋友，也没有人前来拜访研究室。被赞誉为绝世天才、拥有聪颖头脑与卓越知识、世上难得一见的炼术师，另一方面世间也谣传他的人格有着 极大缺失。无法正常理解他人的感情，欠缺同理心，无法配合社会的伦理与常识——一定是因为太过聪明，观看世界的着眼点与见解与他人相差太多，因此实在没办 法融入人类社会吧。

 但是如今心意相连，他明白了。

 罗兰并非舆论所说的那种悖离人道的恶徒，也并非像优贝欧鲁所说的，是个为了一己之欲而牺牲自己孩子的自私男人。

 赋予绮莉叶的力量或许的确很可怕。

 企图以炼禁术让死去的妻子复生，或许真的很疯狂。

 不仅如此，甚至还荒唐地考虑让名为人类的物种继承人造人的特质，藉以从根本上撤换人类的结构，就情况来说也算是一种骇人的禁忌吧。

 但这些行为都并非出自恶意或私欲，而是纯真的思虑。

 仅管形式扭曲——却是对女儿、对妻子、对人类的担心，期许他们有更好的未来——极其平凡且又理所当然的情感。

 对基亚斯·梅涅克寄予的期望，是改变人类未来的经络之力。

 寄托给雷可利的是一颗爱妻的心。

 给予绮莉叶的是守候国家的不死之驱。

 他们都各自获得了寄托着罗兰心愿的「特别的四源」。

 优贝欧鲁……进一步来说，是修菲姆所推测的「超越的四源」、「完美的碎片」，在创造出人造人的罗兰本人眼里看来，实在是误谬得离谱。归根究柢虽然是能用于战斗的力量，但因此就将之断定为「超越人类」，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罗兰所灌注的是更不一样的心愿。

 能力终究只是手段。无论是「消失点」、「群体」或「供牺之血」，都只不过是手段——为了要实现他寄托给孩子们「真正重要的事」。

 以暗示着背叛的悲叹之河替他们命名，或许是为了戒惕他们不要成为那样，又或者只是出于轻微的戏谑心罢了。

 可是——既然如此。

 「罗兰……爸爸。」

 弗格如同往昔那般地呼唤自己的造物主。

 被遗忘在记忆远方的声响，即便是在精神世界里，念起来还是很让人难为情。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询问了关于自身的事。

 「我的『消失点』又是为了什么？」

 吞噬炼狱的毒气转为已用的能力。

 如果那并非「超越人类的经络」的产物，只是一种手段。

 必须要利用「消失点」来完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我是为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而生的？」

 总觉得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在发问。

 罗兰还在世时也是这样。那是什么？这是怎样的东西？这个机械的构造是什么？这本书上写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于生活周遭的所有物品感到好奇并且一一提出疑问，那些记忆、那些日子，为何至今都忘了呢？他不禁想咒骂自己，不禁埋怨起这个让他忘了至今一切的男人。

 但是弗格也回忆起来。

 面对他的疑问，父亲是什么反应。

 每次他东问西问各种事物，罗兰总是一脸嫌麻烦的样子。

 尽管如此，却一定还是循规蹈矩地坦白回答他。

 「你的『消失点』，作用是解除炼术、将炼术还原为无。我认为那是必要的力量。这个国家的架构是以炼术来运作，而必须要有人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

 虽然有些拐弯抹角，但解释得倒很详细。

 「你至今一直都是靠那个力量去对抗炼狱吧？承受几乎可说与国家画上等号的炼术，并加以吞噬、消除、化为自身的食粮，同时一路观察了这个国家吧？」

 语气状似冷淡，内在深处却蕴含着热意及认真。

 「那就是我在你身上寄予的期待。对炼术这门技术而言是天敌，因此对炼狱世界来说也可算是朋友。换言之，就是理解炼术及炼狱的一切。这是我想成为却无从成为、想实践却无法办到的事。」

 罗兰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告诉他。

 「弗格，你是我最初的孩子。因此对于你，『我寄托了我的灵魂』。」

 并非像四源说里那种科学层面上的「魂魄」。

 那只是一种比喻。

 心念、愿望，在人生旅途中所栽培、萌育起来的东西。

 灵魂——最重要的核心部分。

 「或许你会觉得是包袱或者是重担，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说姑且就把能力交付给你，之后全凭你自己决定，所以消除了你全部的记忆……可是啊。」

 罗兰接着说：

 「那位少女。邂逅那位可说是炼狱及炼术化身的女孩，对你来说一定是命运，也是一种侥幸。只要和她在一起，你一定就能走向比我的目标更遥远的地方。超越我吧，有必要的话尽管利用我的一切。作为替代被夺走的『消失点』……尽情利用你脑中我所留下的知识吧。」

 就像往常那样——就像以往结束授课时那样。

 「别说是莹国，甚至全世界无人并驾齐驱的最强炼术师，罗兰·艾努·康菲尔德的知识与记忆。没什么好担心，也许有一点危险，但一定能对你有所助益。」

 半开玩笑地——

 砰。

 他轻拍了弗格的头，笑着说道。

 「你能妥善处理吧？毕竟你是我引以为豪的儿子啊。」

 「爸爸……我……」

 想传达些什么。

 可是不管传达什么也都是徒劳了。

 因此他没有说出半句话。

 哽着喉咙，他突然回想起过去出生前见到的初始风景。

 啊啊，对了。

 在那个雪白的房间，正好就像这个精神世界一样，空无一物的空虚之中，孤伶伶的他——在来到这世间的前一刻，这双手好像也如此轻抚过他。

 笨拙却温柔，包含着爱与祝福。

 「好了，差不多该道别了。」

 眼前的罗兰是保存在弗格脑中的记忆所显现的幻影，本应不可能碰触得到，更何况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此处。然而内心却根据昔日的记忆，重现出了他轻触头发的体温，以及对于离别的悲伤。

 「请等一下，我……我还没……」

 「你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守护了吧？」

 「不是的，不是那样！我……！」

 白雾散去。

 宛如消融于白雾中，罗兰的身影渐渐消失。

 「再见了。」

 完全消融的前一刻，彷佛看见了他背对着自己挥手的背影。

 那是他还年幼时，最后见到的、父亲自研究室的门离去的记忆。

 ※

 与现实转换成梦境的刹那相同，清醒也是在刹那之间。

 注意到时雾已放晴，视野回到现实，自己正一屁股坐在堆满书与文件的地下室。胸腔深处怦然作响的心脏律动，以及指尖触碰到石地板的冰冷温度，让他意识到这是现实。深吸一口气，甚至再也闻不到一丝花朵的余香。

 在邢个梦境——那个精神世界里，究竟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虽然只要问等在房门外的卡尔布鲁克就能知道，但他没那种打算。比起确认时针的前进步数，现在他更想尽可能多沉浸在罗兰的记忆里。

 「……啊啊。」

 沉重的吐息宛如郁闷的叹息声自背后传来。

 他在茫然中转头。

 发出声音的是绮莉叶，她也和弗格一样颓坐在地。

 垂着头，手抵着额问。

 「什么嘛……」

 她以听不出感情的声音自言自语。

 「开什么玩笑，真是的。」

 「你也……看见了吗？」

 如此询问，只见她头也不抬地小声回了句「嗯」。

 只不过接下来的嘀咕不是针对弗格。

 「实在是太自私，太荒唐了……开什么玩笑。」

 是针对直到刚才也出现在她脑中的罗兰。

 「什么『守候人类』，什么『永恒的生命』嘛，别擅自把奇怪的任务强加给我啊！我才不想做那些事，才不想要永远活着，才不想要这种身体！」

 光听字面意思是怨言。

 而实际上她确实在埋怨，理所当然地。

 在所有兄弟姊妹当中，就属绮莉叶被赋予的能力「群体」——最如实表现出了罗兰过分悖离世间的思维。自己这种飞跃性、如同怪物的能力，她向来都不断在心里加以咒骂。

 「还擅自玩弄别人的大脑、封印以前的记忆，甚至安排了这种东西……什么嘛！不是根本完全把人家当作玩具吗！结果却还说自己没有恶意，就是这样才恐怖！我们的父亲根本只是个疯子吧……！」

 但是——

 愤怒的咒骂声逐渐驱弱。

 撑着额头的掌心开始不住地颤抖。

 「……呐。」

 几乎是爬着靠近弗格身边，抓住他的袖子。

 「我说，你相信吗？」

 弗格的妹妹抬起了头。

 变得涕泗纵横的脸庞——对着哥哥笑了。

 「即使是这样，但我们还是被爱着的。我居然是在爱情之下而生的耶！」

 如往常那般的挖苦语气。

 如往常那般嘲讽着。

 然而看起来却是往常未曾见过的——开心。

 「我…是……爸爸……爸爸他……！」

 绮莉叶已不再像往常那样固执赌气。

 她几乎是扑倒进弗格的怀里，泪水滂沱地开始呜咽起来。

 「……绮莉叶。」

 「什么嘛，什么嘛！这种记忆……以为凭这种东西我就会原谅他吗！我怎么可能原谅他！可是……明明就不想原谅他，可是我……我……！」

 弗格将手伸向埋进自己胸膛的小脑袋瓜。

 望着那如沧海般的发色，然后轻轻地抚上。

 第一次在战斗以外接触到妹妹的体温。由于她嚎啕大哭而显得发烫，却又是那么娇弱，宛如一个平凡的少女。

 ——若是罗兰，会以什么方式安慰她呢？

 本来想查问绮莉叶刚从他那里继承到的知识记忆，但还是作罢。

 那个大概不是要这样使用的，也不是可以草率依赖的东西。

 首先要能自己好好思考、迷惘、烦恼、判断才去下决定——为了不让弗格他们倚赖父亲传授的知识，而是确实地作为一个人而活，所以罗兰才将这份遗产封印在地下室。

 所以弗格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思考着该如何是好。

 他没办法做到像父亲那样。

 身为哥哥该如何对待妹妹，他只能自己去摸索了。

 想当然不可能一轫一夕就想得出什么好听的话，可是这样也不要紧。

 ——因为他们都还是雏子。

 「绮莉叶。」

 轻拍了拍尚在呜咽的妹妹的头，催促她并且站起身。

 「首先去夺回艾儿蒂吧，反击的事之后再说。」

 「……是啊。」

 绮莉叶从弗格身上离开，粗鲁地擦拭着眼泪，别扭地别过头。

 那举动看似是有些难为情。她一定也是一样，困惑着该怎么以妹妹的身分对待哥哥吧。

 突然间，视线转向房间角落的雷可利。

 她依然像刚才一样沉睡着。

 探索罗兰的知识，但并未找到取回失去灵魂的方法。或许她将永远是这个模样了。但是——被优贝欧鲁夺走的只有灵魂而已。罗兰最为珍视的东西，也就是雷可利的心，依旧寄宿于她的肉体。

 不知她是否也和弗格、绮莉叶一样，见到了心爱的丈夫呢？

 这一点无从得知。

 只不过，在她安稳的睡脸上，看起来似乎淡淡浮现一抹微笑。




第四章 拥着银色之川
   约莫傍晚的时候，天色开始转阴，然后进入了没有月色的夜晚。

 对于决定趁夜潜入王宫的弗格他们来说实属侥幸。当然对方想必也保持着警戒，因此不能大意。只不过，考虑到救出艾儿蒂之后的撤退行动，夜色昏暗总比明亮要来得好。

 于是等到市民街上家家户户熄灯，已是深夜的午夜一点了。

 利用卡尔布鲁克准备的马车，一行人朝王宫出发。

 等间距设置于大马路旁的瓦斯灯照亮着路面。在一片沉寂之中，只听见马蹄铁与车轮敲响着石板路。马车每经过街灯的灯光下，每当辗过小碎石，期许尽可能低调抵达终点的弗格就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他担心太多了。马车在深夜行驶虽然稀奇，但也绝不是完全没有。几乎不可能因为这样就被斥责，更别提担心会过袭。但即便如此——驾驶马车的卡尔布鲁克，以及坐在车内的弗格与绮莉叶，三人几乎不发一语。

 最后马车总算通过市民街，驶进贵族街的深处，在并列着宅邸的道路旁停下。

 徒步到王宫的路程大约五分钟。

 「车子我就丢在这里。」

 以仅剩的一只手抚摸马的鼻子和前额，卡尔布鲁克看向弗格与绮莉叶。

 「顺利找到对象之后，逃出路径就依照既定的计划。」

 「嗯。」

 弗格在脑海中比对出发前拿到的地图与现在的所在地。

 救出艾儿蒂之后便各自分散撤退，打乱追兵的耳目。卡雨布鲁克在贵族街道的几个地点都安排了马匹及四轮马车。刚才乘坐的载客马车并不适用于逃亡，于是便丢在这里。

 思忖着事前计划所指示的地点大概在哪一带，同时深呼吸，将夜晚的冰冷空气吸入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里。

 腹部的伤势目前没有大碍。

 除了修复细胞与强化身体之外，还新施加了麻痹痛觉的术式。只要肚子里埋的键器没有坏，能维持炼术不问断发动，就不必在意伤势。

 所以问题在于优贝欧鲁的「消失点」。

 至少负伤的现在，暂时还不能去挑战他。万一他出现，到时候不能战斗，而是要逃跑，或者有必要直接撤退。

 三人隐藏气息朝王宫前进。朦胧浮现于黑暗中的王宫，依旧呈现着随处可见崩塌的半毁状态。昔日的庄严已不复见，反而突显出一种诡谲的气氛。

 在距离城门约十公尺处，三人躲在树荫后窥探状况。

 「入侵路线没有变动？」

 绮莉叶小声地发问。

 吊桥被升起来了。没有看见警卫，似乎是将戒备集中在城内而不是城外。

 按照计划，就是从这扇城门正面入侵。

 艾儿蒂被囚的地方八成是往常生活的牢狱，也就是前王妃的慰灵塔。那里原本就不光是为了软禁她而建的，还具备了易守难攻的地利，要关人很容易，想逃 脱就很困难了。要是随便把艾儿蒂关在别的地方，搞不好没办法抑制艾儿蒂的强大力量，到时就变成优贝欧鲁不得不时常亲自监视她。

 离那座慰灵塔最近的就是正面城门了。由吊桥被收起来看，里头无疑有着严密的戒备。但以直线最短距离来说，选这里最恰当。

 可以的话希望能连理查德也一起救出来，但不知能不能奢望成功。

 「按照原订计划。」

 弗格盯着城门的同时一面回答。

 「城门紧闭着，换句话说很可能只是由杂兵看守，反而容易入侵。不过当然也有可能是陷阱。」

 「……怀疑起来就会没完没了。」

 「可以吗？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追随着两人的对话，卡尔布鲁克说道。

 呼应弗格的点头同意，他的身影便消失于黑暗。他的任务是绕到王宫后方引发骚动。虽然不晓得能达到几分捣乱功效，但育总比没有好。

 不管怎样，总是得展开行动，不然一切都不会开始。

 「那我们也走吧。」

 「嗯。」

 两人走出树荫。

 一面戒备着四周，一面跑过这十公尺距离来到城门前，在外侧壕沟的边缘停下脚步。

 ——好了，准备开始吧！

 弗格瞥了一眼缠在手腕上的手环。

 连续串着几颗碧色珠玉的手环，就是过去曾几次令他陷入苦战、惪国制的键器「克拉夫念珠」。

 仔细想想，雷迪克·梅尔利用它引发的事件，就是这一切的开端。真是讽刺，理应是元凶的道具，如今却成了他的助力。

 内心不由得冒出复杂的感慨。

 身为天堂骑士的自己，没想到竟要作为一名炼术师而战——

 悄声唤了一句「醒来」，叫出毒气。

 「怨恨／通向怪谭／刺杀仇敌／……」

 伴随着简短的咒语，竖起食指和中指在胸前描绘出一道小轨迹。复杂奇异的图形代表着炼术的仪式。是为了能在更短时间内编出强力的术式，将咒语与动作复合而成。

 他单膝跪地，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掌按于地面，念出最后的词汇。

 「……于帷幕聚集！」

 藉由「克拉夫念珠」召唤的高浓度毒气，呼叫仪式创造出了幻想物质。脚边形成粗犷的铁板，宛如车轮的轨迹般，延伸过壕沟形成桥梁。

 脚踩上这座速成的桥梁，他进一步发动接下来的术式。

 「盘旋的纸片之斧／怀抱荒凉的下女／孕育产啼的青绿之楔／鸣响敲打、坠入常合！」

 这一次不光是咒语，还对「奔跑的动作」本身编入了仪式。一个微小的手势、脚步甚至呼吸，全都串连成一道通往炼狱的指令。

 在手边创出「腐败羊水」（Beddole2）——将溶解液创成球体。

 为了不让液体飞散掉太多，周围又包覆了一层「障壁」（Ehrle2），然后挥手对着城墙抛过去。石造的墙壁发出咕滋咕滋令人不快的声音，阱出了一个洞。

 等他们越过了壕沟，洞穴已扩张到了可容一个人通过的大小。

 「了不起。」

 追随在身后的绮莉叶耸肩轻笑。

 「真不愧是罗兰。」

 略带挖苦的话语里带有着惊讶与赞赏。实际上就连施术的弗格本人，也对自己施展炼术的纯熟手法感到颤栗。

 这就是罗兰的遗产。

 精通所有炼术，甚至能操作炼禁术，被称为绝世天才的男人所拥有的知识与记忆。脑中寄宿了这些，也就等于得到了作为炼术师的最高峰实力。

 像刚才弗格所使用的几个炼术，不管哪一种都是一般炼术师必须耗费数十句咒语，或者要花好几分钟动作才得以勉强发动的。虽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有「克拉夫念珠」的助力，但他却仅花上几秒的复合仪式就轻松办到了。

 因此对现在的弗格来说，就算几百个炼术师联手，对他来说也像在应付婴儿一样吧。

 「……看样子我的脑中并没有得到像哥哥你那么多的知识。」

 回望身后逐渐消失的铁桥，绮莉叶说道。

 「我不晓得有那种炼术，像你刚才那样的我大概创造不出来。咒语的发音和间隔也都算是仪式的一部分吗？真搞不懂呢。」

 「是这样吗？」

 「是啊，大概是认为我没必要懂到那么多吧。也或者是只有哥哥你受到了特别待过……因为是长男。」

 虽是有些不满，但已不像以前那样带有嫉妒色彩。

 反而笑得很愉陕。

 「算了，反正不管怎样，靠这副身体也没办法把炼术使用到那种程度，基本上就靠你了。」

 「嗯，支援就麻烦你了。不能大意。」

 就算拥有罗兰的遗产，要是优贝欧鲁出马情况也会变得不利。

 必须动作快。

 穿过墙上开出的大洞来到外庭。从这里顺着城堡外围绕三十公尺就能到达慰灵塔。

 而这三十公尺——外庭的情况，就如他们所预想的。

 「这么快就出来迎接客人了啊。」

 绮莉叶嘲讽着说道。

 大略看来有十几个人，全都目露凶光远远包围着弗格他们。

 墙壁溶解时发出的声音不算小，何况还散发出特有的恶臭。不必说，负责警备的人一定会察觉到异变而聚集。

 「看起来……不像王属炼术师呢。」

 不管手持的武器或身上的衣服都毫不顾及氯质与体面，全都是实用取向的粗糙之物。有的手臂上刻着刺青，有的脸上缠着绷带藏住表情，整个集团一眼望去就混杂着不少相貌可疑的家伙。

 是工会派遗的民间炼术师吗。

 虽然听说为了怕「雷可利之宴」本部再次受到袭击，所以才直接答应了优贝欧鲁向工会提出的委托——但看来对方也趁着他们闷不吭声，以优厚的报酬募集了不少人手。「光是一眼看过去，就发现里面也掺杂了几个实力远近驰名的炼术师。

 全员都抽出武器进入了备战状态，个个显得干劲十足。似乎要嘛不是原本就对王家抱持反感，再不然就是秉持着对委托内容及状况一概不过问的主义。

 但这些对弗格他们来说都无所谓。

 「绮莉叶，你留在原地别动。」

 「知道了……不过真可惜，要是我处于最佳状况，这些数量正好够我玩呢。」

 「别耍嘴皮子了，可恨的人造人。」

 背后一名年长的女炼术师愤恨地说道。

 「炼禁术创造出来的冒牌货，怪物……王家的走狗！这简直是我国的毒瘤！」

 弗格正面的青年男子做出苦涩的表情说道。

 像是被他们带动，有些人夹杂着自我情绪开始发表意见，有些人不感兴趣地只是举起武器，也有的人只是默默高涨起杀意，有的则是半带着研究员的好奇视线来回打量他们——尽管内心对他们颇有微词，但现在没空一一去理会他们。

 「……『醒来』」。

 高举起缠在手上的「克拉夫念珠」，弗格叫道：

 「『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醒来』！」

 而且还不止一次，而是连续喊了好几声。

 才只是喊了几次起动的咒语，炼狱之门开启，「克拉夫念珠」散发出毒气。原本这键器召唤出的毒气量就已超出了常识，更何况他还唤了六次。

 呛鼻的浓烈花香满溢着四周，炼术师们个个骤然变色。

 「你这家伙，做……」

 不知哪个人，原本似乎想问「做什么」。

 「……什……」

 然而话语却被弗格身旁显现的物体所带来的颤栗给打断了。

 那是在夜晚的幽暗中散发着朦胧光芒、一棵银色的树。

 从圆柱状的粗壮树干分伸出的细枝，每一根末梢都有着锐利的尖刃，并且全都宛如生物般蠢蠢欲动，锁定聚集的炼术师集团。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算是弗格的兄弟。

 因为「命名者」（Named）即是罗兰·艾努·康菲尔德本人。

 第二冠术式「千之剑戟」（Cornfield3）。

 过去优贝欧鲁曾经对着艾儿蒂他们发动过。当时他漫长地咏唱完咒语才总算起动的术式，弗格凭藉罗兰的知识，仅花了两秒便构筑完成。

 不用说，仪式确实执行了。

 弗格为了发动「千之剑戟」，将城墙穿洞之后马上就开始准备。

 以炼术操控自身的血液，将其一部分转换为墨状的幻想物质，事先就在全身的血管内画好了炼术阵。以炼术构成炼术阵，藉此便能在瞬时间发动高冠位的炼 术——和艾儿蒂在背上展开的图形是同样的原理。正是因为弗格就算在体内使用炼术也不会受毒气影响，所以才能够使用这种乱来的技巧。

 不过对手哪可能看穿他的魔术伎俩。

 他们全都因为毫无前兆突如出现的大规模炼术而感到惊愕，有的人看傻了眼，有的恐惧得全身僵直。尽管如此，一些征战无数的老练人士还是反射性地马上想采取行动——在高次元的对战中，一瞬间的犹豫都足以致命，他们似乎也都非常清楚。

 但「千之剑戟」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从金属柱生出的众多细枝，各自笔直地伸向敌方炼术师。

 没有人能张开「障壁」。也没有人成功闪避。也没有人能以盾牌或铠甲防御。

 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一名幸存者。

 剑不偏不倚地贯穿所有人的头部，连一声悲鸣也不容发出便终结了他们的性命。

 炼术解除后，银色的大树化为微尘、还原为毒气。昏暗中响起了尸体瘫倒的声音。

 「……结束了吗？」

 因为毒气而蹙眉掩着口鼻，绮莉叶细声嘀咕。

 弗格按捺着动作，静候了几秒窥伺周遭。

 看来没有人躲在树丛与城堡阴暗处，刚才那一击似乎就已把聚集的敌人全都歼灭了。话虽如此，尸体堆积如山，引来大骚动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我们快走吧。」

 弗格小声地催促后，两人小跑步起来。

 沿着城堡外墙前进，转过弯后又再前进了十五公尺。邻接着宫殿的小尖塔就在眼前，内心的律动逐渐加速。再往前一点就是伊欧的小屋了，不过晚点再去确认那里。必须得在塔楼的警备变得严密之前攻进里头才行。再说以伊欧的性格来看，她很有可能也和艾儿蒂一起睡在地下室。

 才刚和守在入口举剑的卫兵一打照面，便杀了他灭口，进到塔里。

 打开隐藏在一楼的门扉，踏足通往地下的螺旋阶梯。

 两人已不再有任何交谈。

 延伸到地底的空洞因幽暗的夜色而显得更为深黑，里头回荡着大气呼隆隆的声音。绮莉叶拿起挂在腰间的提灯，弗格便以炼术将之点亮。

 在昏暗中，朦胧的光亮仅有照出脚边与视线前方的程度，不过阶梯的宽幅倒是一容纳三个大人并列行走。更别提弗格每天在这里上下，早已习惯这阶梯了。因此他毫不迷惘，几乎是全速冲下楼梯。

 顺着塔内壁不知回转了几圈之后。

 大约离艾儿蒂的房间还有一半的路程，徐徐转浓的花香更是催促了弗格和绮莉叶加紧脚步。但突然问，他们停下了脚步。

 阶梯的前方，在灯光还照不到的距离外，他们聚精会神凝视着黑暗的眼中映出了一个人影。

 不，与其说是眼睛看见，不如说是有种甚至刺痛肌肤、刺痛背脊的东西传送了过来。

 那是彷佛要撕裂塔楼内冰冷空气的——杀气。

 「来了吗？」

 坐在台阶上的人瞥了他们一眼后，摇晃着站起身。

 「我就猜会不会是今晚这几天，果然被我猜个正着。等你们很久罗。」

 与优贝欧鲁摆出的姿态恰恰相反，那个人的口吻粗鲁又狂野。长发随意扎在背后。彷佛被野兽抓出的三道伤痕攀爬在太阳穴的位置。贵族服迈遢地穿在身上。那是一个模样彷佛出现在少年取向冒险故事里的海盗般的中年男子。

 「……雷德·欧塔姆。」

 「嗨，身体状况如何呀？」

 「杀戮博士」狰狞地笑着，视线彷佛要射穿弗格。

 「还以为你被我们首领拧断了手脚和翅膀，大概已经完蛋了吧……没想到居然能来到这里，看来是得到了什么起死回生的秘技罗？外头的那批巡逻，我们雇的可都是有相当经验的老鸟耶，不可能好心得让你们默不作声进到这里。」

 不怀好意的笑容看似既期待又开心。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你们头号目标就锁定这里冲进来……但你们的预测真的正确吗？你们要找的公主是否真的就在这前方呢？」

 雷德试着让弗格他们心生动摇。

 但他们也并没有傻到中计。

 「她在。你等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由雷德的样子推测，他八成一直都守在这里。

 大概是从傍晚，还是天黑之后就守在这里了。

 既然如此——就是这么一回事。

 「对优贝欧鲁而言，你可不是一个用来作为陷阱诱饵、轻如鸿毛的存在吧？」

 既然安置了最强战力，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明了。

 若是艾儿蒂被软禁在其他地方，那么这里只要安排雇来的炼术师就够了。若想等把弗格引来再加以解决，那么只要趁他们下楼梯的时候由上方攻击就好。

 没有理由做出这种安排，特地让雷德在这里埋伏。现在的弗格对他们来说，已不再是必须动用奇策才能挑战的威胁了。

 「哦？还真看得起我呢。不，像这种情况，该说看得起我的是我们首领才对？哈，还真教人难为情耶。」

 雷德·欧塔姆一面耍着嘴皮子，另一方面散发出的杀气也变得更凌厉了。换句话说，这就是艾儿蒂人在前方的最佳证明。

 不愧令人背脊发寒，和刚才那群炼术师等级截然不同。若刚才那些叫做一流的话，那么眼前的人就是超一流了。就算能尽情使用罗兰的知识，也没有把握赢不赢得了。

 「这家伙交给我对付。」

 弗格对着身后的绮莉叶说：

 「你先去带艾儿蒂来。当然，如果伊欧在的话也要带她一起。」

 「要我先去……是要怎么过去？」

 「喂喂，真是的，你以为我会坐视你们通过吗？」

 两人同时表示疑惑。

 弗格轻笑：

 「抱歉了，手段可能会有点粗暴。」

 他笑着——嘴里悄声呢喃着「醒来」。

 以指尖的动作发动炼术。第四冠术式「女郎蜘蛛之笼络」（Ellentina10）。

 自弗格掌心生出了白色绳索般的幻想物质。

 绳子粗细约直径三公分，黏着性强，可从伸缩自如，也能自由变幻形状。是能够当作绳索使用，黏在墙壁上也能当作捕虫网使用的炼术。

 身体转向一旁，像在抛圈绳般将绳子扔进黑暗里。

 「咦？等……你该不会……」

 察知自己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绮莉叶皱起眉头。

 「放心，我会调整好让你不会受伤。」

 绳子的另一端已经缠附在她的手臂上。

 「不是那种问题……啊，呀——

 不好意思，现在没空听你抱怨了。

 操纵术式，让「女郎蜘蛛之笼络」一口气收缩。

 绮莉叶的身体马上紧接着被拖到半空中，带到了塔楼内缘，楼梯的另一侧——也就是比挡在螺旋梯的雷德位置更下方的墙壁。由旁人看起来她是轻微惨叫着飞进了黑暗之中，但应该不要紧吧？在着地点的壁面有着「女郎蜘蛛之笼络」作为缓冲接住她。

 「……喂喂，别这么乱来啊。」

 雷德感叹地吹了声口哨。

 「真意外，没想到会用这种大胆的手段。还是说，怎么？你以经看开到整个人脱胎换骨了？」

 他当然无从得知弗格继承了罗兰的知识，口吐毒辣的言词。

 「这个嘛，我觉得以前就是这样子了啊，但也或许像你所说的那样。」

 「再说你不是天堂骑士才对吗？可是刚才那怎么看都是炼术吧？」

 「我转职罗。」

 「原来如此，不过算了，怎样都好……只要能让我开心，是什么都无所谓。」

 虽然像在闲话家常般语气一派轻松，然而杀气没有一丝减退。不但如此，背脊感受到的寒意反倒渐渐增强。

 「杀戮博士」眯细眼睛，摆开架势。

 ——要来了。

 在彷佛打招呼般的自然动作下，握拳的右手瞬间变化成金属色泽。拟态的「艾莉丝五号」显现出本性，亮出锐刃的尖端，笔直地伸长而来。

 「……『醒来』！」

 弗格在掌心撑开了薄薄一层「障壁」，一面躲避一面挥开紧逼而来的金属长枪。

 「哦？」

 雷德佩服似的瞪大眼睛。

 弗格挡下利刃的同时，也一面朝阶梯下方冲刺。

 另一只手的指尖则缠绕着「螺旋抉」（Autumn7）。将指尖化为锐利的幻想金属，并让其旋转来提升杀伤力，那正是眼前的对手——雷德·欧塔姆所开发的术式。

 像是要朝敌人冲撞般对着胸前刺去。

 「……嘿咻！」

 当然像这种试水温程度的一击，不可能打得中雷德。金属的右下臂如鱼鳍的形状般扩展成盾牌，挡下了「螺旋抉」。

 金属与金属碰撞迸散出火花，在黑暗的塔楼中激起点点闪光。

 「喝啊！」

 使劲地将弗格往后击退，趁着他失去平衡，这次换雷德攻击。

 「艾莉丝五号」的表面犹如被扔入小石子而激起涟漪的河面，浮现出了图案。

 是小型的炼术阵。雷德不怀好意一笑，打算发动术式。

 但弗格的视网膜在黑暗中连炼术阵的细部纹理都捕捉到了。

 脑内的罗兰记忆，只要是关于炼狱或炼术的知识，可以说蓄积的量比莹国国立图书馆的馆藏还要博大精深。只要从中比对必要的情报，光是观察仪式就能推测出即将发动的是何种炼术。

 而炼术这种东西，只要在仪式上稍有误差就会导致失败。

 雷德恐怕是打算使用「乱刹棘」（Autumn8），创造出细微的金属针并加以射出的第四冠术式。其过程大略解释可分为三个阶段——「创造出一定数 量的幻想金属」、「将创造出的金属分解、再链成针状」、「赋予方向性然后射出」。当然在仪式上几乎都会添加个人的斟酌去加以修饰，若非使用者本人就一定会 有无法得知的部分——但至少关于最初的「创造出一定数量的幻想金属」这个部分，则有着普遍又易于理解的法则。

 因此只要扭曲这个部分就可以了。

 在雷德的术式即将发动前一刻，弗格插手加以干扰。

 「『醒来』！……断罪／烧焦／！」

 首先由我方释出炼狱毒气，再以两句咒语加以遮蔽。

 「什……？」

 就连「杀戮博士」也不禁瞠目结舌。

 他原先打算发动的「乱刹棘」并未生成金属针，而是升起了无谓的蒸气漩涡。藉由以咒语干涉炼术阵，将「创造金属」变更鸿「创造蒸气」了。

 如此一来，炼术的效果就只剩下对着前方喷出蒸气。

 有机可乘。

 以指尖的动作干涉剩余毒气，发动「链铁」（Shaming　2）。创造出刀柄、刀锷、刀身一体的无机质短剑，再次一口气拉近距离。

 锁定的目标是腹部。以最低需求的动作，目标是从肋骨的间隙瞄准脏器。

 可以成功，弗格如此确信。但是——

 「……这混蛋！」

 雷德·欧塔姆发出一阵咆哮，转而应付弗格的攻击。

 为了保护身体而将「艾莉丝五号」举至胸前，液状的金属细枝从「艾莉丝五号」朝上伸出，深深刺进了塔楼的壁面。接着宛如回收绳索般将金属加以收缩。

 简直就像在模仿刚才弗格为了让绮莉叶前进而使用的「女郎蜘蛛之笼络」。

 身体浮上空中，仅在数十公分的差距下避开了「链铁」，让其刀刃扑空。

 要是能靠「消失点」强化身体的话，理论上还能在半途变更路径，但对如今的弗格来说，若要做到相同的事，反射神经与肌力则稍嫌不足。

 太大意了。

 「『醒来』！」

 这次换雷德喊出启动的咒语之钥。

 浮在手上的炼术阵依旧健在。换言之，还能够对毒气起反应，发动「乱刹棘」。头顶斜上方的针之雨，对着弗格一齐发射。

 「……唔！」

 危急之下临时撑开了「障壁」，但防御效果很弱。

 以护在胸前上方的左手臂为中心，针雨毫不留情地刺出了一座针山。

 弗格慌忙大幅度退开距离。幸好雷德正在跳跃中，因此没有被进一步追击。尽管如此左手受到的伤势很深，不但划破衣服还刺进血肉当中，一部分甚至还抵达了骨头。

 自手肘以下的部位不听使唤了——背脊划过一道冷汗。

 「勉强才胜过了你一截啊。」

 另一方面，雷德·欧塔姆也不再从容，脸上浮现抽搐的笑容。

 「开什么玩笑，竟然在我发动炼术的前一刻加以干涉，变更了仪式……？你到底怎么学会那种特技的？根本不是常人办得到的啊！」

 「无法熟练的话也没意义啊。」

 一面对话，一面试图偷偷施展治愈术式，但果然很困难。

 光靠埋在肚子里的键器及淡淡飘散在现场的毒气，果然还是不够。这种状态下没办法编织仪式。再说就算成功发动术式，效果也只是暂时的。若想让炼术恒常发动，就必须要有不会受限于时间的炼术阵。

 「我不晓得你在哪学会那种技术的，但你还不习惯吧？所以才会被我逮到机会……真是太危险了。」

 「面对这种攻击还能逮到机会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

 话虽如此，雷德的指摘很正确。

 从罗兰那里继承的知识与技术确实很有用，但是弗格运用于实战的经验尚嫌不足。当面对像雷德这样的对手，就会曝露出这项弱点。

 在一瞬间的交错与刹那问的来去当中，若等头脑思考后再下判断就太迟了。历经征战所累积下来、无意识下发动的技巧将会定夺生死。关于这方面的领域，只能活用刚忆起的知识的弗格，在面临千钧一发之际便将逊人一截。

 咬牙忍耐手臂的疼痛，思考着该如何突破现况。

 雷德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艾莉丝五号」早已变幻形状。

 下臂生出了五根爪子并大大张开，宛如巨大的捕蝇草。每一根爪子都蠢蠢欲动，再加上手臂内侧还化成了嘴唇的形状，林立着参差不齐、牙齿般的棘刺。是想由上方或旁侧攻击吗？

 阶梯很狭窄，无路可逃。

 手臂变形完成的同时，雷德便二话不说劈过来——斜着由上往下，不是以炼术而是直接发动攻击。看来是为了避免重蹈刚才的覆辙而做出的果决判断。

 一面搜索罗兰的知识，一面高速思考。

 是要操控强度，在身体周围撑开反弹性强的「障壁」吗？

 还是使用扰乱视野的术式？

 要再次使用「女郎蜘蛛之吻」（Ellentina9）逃到上方或旁边吗？

 但不管哪一种都来不及。由于左手的行动被封住，以动作进行仪式就会产生延迟。而若要发动键器则必须说出一句关键的「醒来」。可是不到一秒后，利刃就将刺进弗格的身体。

 只靠右手动作，勉强以塔楼中淡淡飘散的毒气撑开「障壁」。再来就只能抱定受伤的觉悟闪过要害忍过这一击，赌在下一次攻击了。

 扭转身体，将打算作为牺牲品的左臂挺向前。

 然而——就在形状凶恶的「艾莉丝五号」快要将尖刺贯穿弗格身体之前，虽然不明显，雷德的行动稍微变得迟钝了。

 像是奋力的一击突然被抽走了力道，又像是「被人从旁趋其不备攻击而分神」。

 弗格没空去思索原因。连这不及十分之一秒的减速都不能错失，身体做出行动。

 像是要扑到敌人怀里似的，屈起上半身往前冲。几根爪子轻微擦伤了肩头。

 身体冲撞过去的同时，以手肘进行打击。

 「咕……！」

 在他犹豫是否要更进一步追击的期间，雷德主动后退拉开了距离。

 对雷德腹部施加的重击似乎比原先想像的更沉痛。大概是利用体表撑开「障壁」以提升威力的策略奏效了。

 可是话说回来，为何他的攻击减速了呢？原因就出在弗格头顶上不远处。

 塔楼的内壁，插着一根黑色的物体。

 是一把短刀。

 由于位在死角所以没能察觉，但由状况推测，看样子短刀几乎是在雷德准备攻击弗格的同时，锁定了他的头部飞来。

 一般人大概都会先浮出「到底是谁从旁插手」的疑问，但弗格的思绪却被别的事情给占据了。

 说穿了就是针对「短刀的形状」。

 横幅随着由剑柄到剑尖而逐渐加宽的特异形状。

 有着优缓的刀身曲线，并将利刃的最大的曲幅打在接近刀尖的位置。

 刀柄上加装着握把。

 乍看之下十分酷似、甚至让人误以为是三天前被优贝欧鲁破坏的爱刀——「艾莉丝十六号」。不对，甚至可以说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只有刀身的颜色。

 不是像「艾莉丝十六号」的钢铁色泽，从根部到刀尖净是漆黑。在被黑暗包围的塔楼中更显得浓黑，彷佛盘绕着深渊般的颜色。

 在他仔细凝视弯刀时，黑暗的另一头、头顶上方传来声音。

 「……拿去用！」

 是女人的声音，粗鲁的口吻听起来甚至有点凶恶。

 他记得曾经听过这个声音，但现在无暇回想是谁。

 弗格不加思索、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插在墙上的弯刀。

 使劲把刀拔出。

 比想像中来得轻。和之前的弯刀不同，看来不必强化肌力也能挥动。另一方面，从手握着刀柄的部分，感觉到有一股异样的气息传了过来。

 弗格本能地理解到，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摆开应战姿势，指头握住刀柄上的握把。若这不只是有着「艾莉丝十六号」外型的仿作品，那么应该会有什么机关才对。稍微把玩了手上的刀确认一番之后，将刀系握在手里。

 爽快的机械声透过指尖传来的瞬间。

 变化发生了。

 首先是刀身。自表面冒出了黑色雾气，刀身的轮廓显得朦胧。彷佛喷发出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整具刀身本身开始摇曳。

 与次同时，周围洋溢出馥郁的花香。

 光是形容呛鼻还不够贴切。那浓度甚至不输艾儿蒂所散发出的毒气。

 是镶在短刀刀柄上的键器发动了？不，不对，暗藏玄机的是——内藏机关的，是正摇曳着表面的漆黑刀刃本身。

 「艾莉丝十六号」是藉由炼禁术，将二十公斤的钢铁压缩制成，拥有傲人的超强硬度与超级重量的短刀。由此推测，几乎具同样外型的这把刀，应该也是以相似的原理制成的。

 恐怕是将「那个」的密度提高到甚至固体化，再进一步固定于现世而成的——

 或许是吸进了突然产生的毒气，雷德·欧塔姆扭曲着嘴角僵在原地。不知是否真该佩服他，居然没有呛得咳出来。

 真是天赐良机。

 「绽放吧／于暗夜／迷惑现世／化为清晨／！」

 以毒气为粮，弗格发动了炼术。是强化肌力、反射神经、视觉敏感度的复合术式。多亏了如此的高浓度，只需单纯的咒语便完成了术式。

 于眼前拓展的景象变得如白昼般明亮。

 视线一瞬问瞥往剑飞来的方向、阶梯的上方。果然如他所猜想，站在那里的是有着深绿色蓬发、湛着锐利目光的女性，「魔剑之母」艾莉丝·嘉立尔。

 像是要回应她的目光，弗格将弯刀由斜下朝上挥砍。

 「……啧！」

 不愧是雷德，对此攻击扭转过身体加以反应。他将金属右臂变幻成盾的形状举至胸前，打算挡下剑戟的攻击。

 但是弗格选择相信手中的剑，就这么直接挥去。

 漆黑的刀身与光泽黯淡的液态金属激烈碰撞。

 交错的那一刹那，他听见艾莉丝·嘉立尔的细声呢哺。

 「……太天真了。」

 她既得意又宛如猛兽般地闷声冷笑。

 「『十七号』可是我这个『魔剑之母』的最高杰作。」

 于是强化过了五感的弗格，钜捆靡遗地看清了整个过程。

 接触到「艾莉丝五号」的瞬间，漆黑的刀刃「艾莉丝十七号」整具刀身全都浮现出了复杂的纹路。直线互相交缠成了几何学图案——炼术阵。

 本身就是毒气的刀身，以自身为原料，自主发动了炼术。能够呼应使用者的攻击意志，展现出「亿之剑骚」（Cornfield5）。正如其名，那是由 罗兰所发想、弗格记忆当中也有的术式。刀刃本身以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细微振幅高速振动，将接触到刀刃的部位斩碎成沙粒——也就是凿磨。

 由于被赋予炼术的武器本身也会因为禁不住振动而自毁，因此这一招无法使用于一般的武器。但是「艾莉丝十七号」是固体型态的炼狱毒气，能藉由让表面气化来避免损毁、保全形体，因此刀身对于「亿之剑骚」不为所动。

 承受不住的是雷德的右手。

 「什……？」

 咕嗡嗡嗡嗡……发出地震般的诡异声响，变幻成盾牌的「艾莉丝五号」就像奶油般被轻而易举切开了。

 几乎半条下臂飞上了半空中，先是滚落脚边，然后就这么掉入塔底，被吸入塔楼的黑暗当中

 「呜，混蛋……」

 雷德的表情扭曲。虽然因为手臂原本就是液态金属而不会感到疼痛，但武器被削去了一半以上的体积，这种状态下也无法紧急做出反击。

 弗格再次握紧「艾莉丝十七号」的把手。

 刀刃再次升起高浓度的毒气。

 摇曳着表面，黑色刀身覆上了「亿之剑骚」的振动。

 「最后一击！」

 反手握着弯刀，朝前方刺去。

 但是——就在剑尖即将抉入心脏的前一刻。

 弗格彻底领教到，名叫雷德·欧塔姆的男人的坚强实力并非来自速度或者技术，而是由他的临危判断力才得以支撑的。

 「……哈！」

 「杀戮博士」得意地哼了一声。是那么目中无人、那么顽强。

 即便知道自己已无胜算，却仍不放弃。

 雷德做出了行动。

 往旁边一跃，毫不犹豫地从螺旋梯上——纵身跃入了塔楼的黑暗之中。

 「什……？

 「是你赢了，小子。但是我可没有输喔？」

 以背朝地的姿势飞落，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从这里到最底层少说也有十五公尺，况且底下是砖瓦制的房间与石地板。以常识来想，几乎可似说没有得救的可能性。然而言德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绝望，反倒带有优越而愉悦的神色。

 连一声哀号都没发出，就这么被吸入黑暗的空间里。数秒之后，冲击造成砖瓦崩塌的惊人巨响，伴随着暧昧朦胧的残响，在塔楼内激起了回音。

 弗格不禁感到颤栗，茫然地紧盯着雷德·欧塔姆消失的漆黑空间。

 但心情没多久便切换为安心。

 自己该做的事，不是将注意力放在落下的雷德身上。他深呼一口气。从楼梯间传来几个人小跑步奔上阶梯的气息。

 ※

 对于突然现身眼前的绮莉叶，伊欧·特莉努彻底心存怀疑。

 毕竟她曾经一度以敌人的身分出现在伊欧面前。过去曾现身这间地下室，企图袭击艾儿蒂的人造人——她一定跟优贝欧鲁是同一伙的，打算对艾儿蒂不利。

 因此当她说出「跟我来，我带你们逃离这里」这种话，伊欧只觉得是在妖书惑众。

 伊欧打算挺身赶跑她。就像白天时那样，以殉情之刃「艾莉丝十二号」为挡箭牌，做好与艾儿蒂共赴黄泉的觉悟阻挡在她面前。

 制止伊欧的则是艾儿蒂本人。

 她从床铺起身，一看见绮莉叶的脸就立刻冲到栅栏前。

 然后脸上闪耀着开心的表情，如此说道。

 「你平安无事啊！」

 绮莉叶也表示回应，有些伤脑筋却又有些傻眼地说：

 「你是傻瓜啊，我的事情怎样都好吧？」

 但另一方面却又显得有些害羞——

 因此伊欧才决定相信。

 不是相信绮莉叶，而是艾儿蒂。比起在意来者有没有可能是援兵，艾儿蒂更先关心的是绮莉叶的安危。伊欧决定相信艾儿蒂的这份心。

 除了身上正穿戴的衣物，她们全都两手空空地离开了牢狱。艾儿蒂因为刚睡醒，连头发都没有梳理。原本想说至少打点一下服装，但是在绮莉叶的催促下而说不出日。

 在绮莉叶的带领下，三人一路奔向地面上。虽然是长年以来习惯了的螺旋梯，但跑上楼的次数屈指可数，全力狂奔的体验更是头一遭。

 当然，姑且不论伊欧，更别提没什么体力的艾儿蒂了。

 没多久她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露出痛苦的表情。

 绮莉叶并未安慰或鼓励艾儿蒂，话虽如此倒也没有责备她。只是配合着她放慢速度，然后脸色极度戒慎恐惧地死命瞪着前进的方向加以戒备。一定是在提防追兵——或许该说是埋伏——吧。姑且不论她有什么企图，至少伊欧也渐渐感觉出她是认真的了。

 三人拚命朝着地面上前进。

 大约爬上了阶梯的三分之一，黑暗中传出有某种东西落下塔底的气息。不晓得那是东西还是人，但是响起了「那个」激烈撞上了地下室的声音。

 绮莉叶没有停下脚步。她抱定心意地看向前方。

 「……走吧。反正不管结果是怎样，你们应该也不可能被杀吧。」

 死命紧跟着自言自语呢喃后继续前进的绮莉叶，接着大概又再顺着塔楼内缘爬了两圈之后，三人总算停下脚步。

 楼梯的前方，暗影深处站着一个正看向这里的人影。

 定睛凝视。由于没有灯光，只能隐约看出朦胧的轮廓，没办法辨识出是什么人。

 会是谁啊？身体不禁紧绷。但是下一秒。

 前面的艾儿蒂突然叫出声音。

 「啊……啊！」

 由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完全讲不出完整的句子。可是——明明就连要站立都很勉强了，却再次抬起脚步爬上阶梯，超越了绮莉叶。

 「公主殿下！」

 反射性出声不是为了叫住她。

 而是因为伊欧总算理解了站在那里的是谁。

 ※

 艾儿蒂拔腿狂奔，尽管脚步踉跄却仍死命地朝那个人奔去。

 在扑倒的前一刻，冲下楼梯的人影接住了她。

 「呜……格！弗格！」

 她以紊乱的呼吸、嘶哑的喉咙呼唤少年的名字。

 「……艾儿蒂。」

 回话的同时，双臂紧紧抱住艾儿蒂。

 脸埋进他的胸膛，闻到了血腥味及炼狱的花香。

 但是在他的怀中，猛然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既怀念又心爱之人的味道——艾儿蒂一面哽咽地抽泣着，一面好几次让脸颊磨蹭着吵年。




第五章 满溢吧，抑或不许溢出
并没有过上什么困难，一行人平安无事地顺利逃出了王宫。

分头行动的卡尔布鲁克，也比弗格他们晚约一小时之后回到了宅邸。一问之下，他似乎与十几名炼术师为敌展开了一场战斗。他的欺敌作战帮了弗格他们很大的忙。没想到凭一只手也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让人敬佩。

只不过就连这位老管家也没能找到理查德。潜进王宫深处终究太危险了，但至少没在王宫地下的监牢发现他的身影。这么一来，或许可能是被关进了蒂·琪·莱姆操纵炼术变出的空间里。

引发了那么大的骚动却不见优贝欧鲁出面，这一点也让人很在意。

是彻底信赖雷德吗，又或者是觉得就算艾儿蒂她们被夺回也无所谓——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他为了掌握莹国中枢，最首要的还是将理查德处刑。

假使理查德被救走并逃亡到国外，那么就会确实引发他国政府的介入了。对优贝欧鲁来说，这次的事件一定得趁着还只是内乱时进行、顺利完成革命不可。从这个角度来看，就算让艾儿蒂逃了也无所谓，反正弗格一定还会带着艾儿蒂再次攻进王城里。

理查德似乎预定将于明天被处刑。最好还是别抱着「因为艾儿蒂被弗格夺回所以日期顺延」这种乐观的希望。情况恰恰相反，我方若不在明天之前攻进城里，优贝欧鲁一定会确实执刑死刑。

因此他们决定将在阴天中午潜入王宫——没有闲暇休息了。

在雷可利的宅邸，他们借了客房度过一晚。

床铺给艾儿蒂使用，弗格则睡在沙发上。

至于睡同一间当然是有理由的，为了要治愈伤势。

利用持续从艾儿蒂身上发散的毒气，在自己的身上施加炼禁术。在早先与雷德的战斗中所受的伤，以及三天前被优贝欧鲁贯穿腹部的伤势。光靠炼术急救无法与「消失点」抗衡，必须得在今晚就完全治愈才行。

房间的地板现正铺着一块布，上头画着复杂的炼术阵。他从别的房间拆来了窗帘，但因为一块不够，所以便将两片拼在一起。

已经关在房里两个小时了。室内充满着甚至足以让正常人吐血昏倒的高浓度毒气。要将覆盖弗格伤口的幻想细胞与幻想神经完全固定于现世，差不多还要再花六到八个小时。罗兰的知识与艾儿蒂的特异体质，这两者若缺一就绝对来不及。

已成功救出艾儿蒂。

也获得了新武器。

伤势也能痊愈。

看样子得以尽可能在万全状态下，面对与优贝欧鲁的决战了。

但老实说，果然还是无法保证能不能赢。

艾儿蒂就在身边，也得到了罗兰的知识，手边还有「艾莉丝十七号」。这些都是弗格的助力，但同时也让他不安。

优贝欧鲁很强，比至今战斗过的任何对手都强。

面对曾经一度让他败得体无完肤的对手，自己是否真能与对方势均力敌呢？

和艾儿蒂新拟定的联手作战，老实说正式上场时也不知是否真能顺利。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因为联手战斗而害艾儿蒂置身险境。

说到底，罗兰的知识是否真的对「消失点」管用？「艾莉丝十七号」也是，自己能够像以前使用爱刀那样地灵活操控它吗？

种种思绪在脑中徘徊，实在无法入眠。明天早上搞不好还得使用恢复疲劳的术式。

身体横躺在沙发上，深深叹一口气，于是从一旁的床铺传来声音。

「弗格，你还醒着吗？」

在黑暗中睁开眼，艾儿蒂也正躺着朝他这边看。

「不快点睡的话，会影响到明天的行动喔。还是你睡不着？」

弗格浅笑着问。

——她　　同样不安吗？

虽是这么想，但艾儿蒂脸上露出完全不同于弗格预测的表情。

「我在思考今后的事。」

「……咦？」

换言之不是不安，而是期待。

「就是打败那个家伙，救出叔父大人之后的事。」

并非闪烁着天真无邪的目光。

并非不懂世事。在她的目光深处确实藏有临战前的觉悟与紧张。看起来似乎也确切理解若战败了或许就会丧命的现实。

她是在理解的前提下说出这番话的。

明天的战役困难重重，败北的可能性很高。她是完全接受这项事实才说出这番话的。

「救出理查德殿下之后的事吗……」

「是啊。」

艾儿蒂平静地微笑。

微笑地凝望着未来——

「我啊，弗格，我想离开那个房间，尝试在外面生活。」

「在外面生活？」

弗格讶异得说不出话，只能像鹦鹉一样覆述问句。

「那个啊，三天前输给那家伙，父王陛下被杀害，王宫也变得一团乱，我好伤心。在那之后我都待在那个房间里……原本应该是最能让我安心的地方，可是一想到我是被那家伙关在那里监视，就真的觉得好讨厌。也不知道弗格是不是平安，我好担心。虽然有伊欧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很可靠，可是我知道她要是那样长时间待在我身旁对身体不好。所以我很害怕。」

似乎是想起了难过的记忆，眼中微泛着泪光。

但声音和话语倒是不带悲观的色彩。

像是看开了什么似的，她坚强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想，我不能再躲在塔楼里了。不可以只是再被人保护。那个房间虽然住起来舒服，可是若只是把自己关在那里，并不会再有谁来帮我解决一切事情了。我已经不再是那种立场了……」

「艾儿蒂……」

「我至今一直只是书听计从地工作，什么都没思考，只是照着弗格的话行动。可是已经不能再那个样子了。我必须自己好好思考，走出去……自己战斗才行。」

似乎想不到该怎么以言语清楚表达，语句听起来暧昧而生涩。

但她想说的确实传达给了弗格。

所谓的战斗，也就是要活下去。

靠白己思考、以自己的双脚站立、靠自身的意志行动，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下去。

艾儿蒂原本就背负太多东西。

身为第一皇女，存在遭到抹煞；体内藏着炼狱之门的特异体质；弑母之罪——只要被囚禁在塔中，当个被王家饲养、操纵的人偶，就能够不必去意识到自己的那些宿命。虽然由旁人眼中看来很心痛，但对本人来说也就没必要特地去烦恼那些事了。

可是艾儿蒂却说想去外面。放弃当个傀儡人偶走出塔外、选择战斗，反过来说也就是要正面对抗自身的宿命。

依旧躺在床上的她，将手伸向了弗格。

弗格也微抬起身体，握住她纤细雪白的手指。

彷佛是在确认那触感，她闭上眼，淡淡地笑了。

「好想在太阳公公底下吃伊欧做的便当喔。」

「一定很可口吧。」

「那还用说……我也想和伊欧一起做点心看看。」

「第一次一定会失败的喔。」

「或许吧……也想和弗格一起在匍都的街上散步。」

「漫无目的闲逛如何？」

「嗯……也想去购物。我想去书店。」

「找看看有没有还没看过的书吧。」

「嗯……然后还想和绮莉叶下五子棋。一定要比到我赢为止喔。」

「她没两下就会喊受不了而投降罗。」

「我才不答应呢……我还想要在一望无际的花田里面睡午觉。」

「一定会很舒服的。」

「嗯。然后……要大家在一起，永远开怀笑着活下去。」

「嗯。」

「弗格、伊欧、理查德叔父大人，还有绮莉叶也一起。」

「听起来真棒……一定可以实现的。」

虽然明知道有许多事情无法实现。

而且更重要的前提是，若不战胜优贝欧鲁，从明天起未来将永远不会到来。

可是艾儿蒂的声音很开朗。

不带悲壮，而是蕴藏着宁静而充满希望的觉悟。

「谢谢你。」

弗格自然而然地笑着回应。

自己直到刚才都还那么悲观地思考，感觉真傻。

——没什么好不安的。

从罗兰那里继承来的记忆与知识，亦即是父亲的心愿。

艾莉丝将她的「最高杰作」，她的孩子托付给了自己。

而自己的身旁也有这么棒的少女陪伴。

既然如此，不管对手再怎么强大——他又怎么可能会输呢！

「我们一定要赢。」

缠握的指尖微微施力。

「那还用说。」

艾儿蒂闭上眼睛回握他的手。

夜阑人静，弗格的意识总算安稳地在花香中进入梦乡。

※

刚才从房间里透出的对话，强烈地震撼了内心。

在雷可利的宅邸二楼。

背倚着艾儿蒂和弗格休息的客房房门，绮莉叶紧咬着唇。

她被分配到的房间在走廊底端，离这里稍有些远。至于为何特地跑到这里来，单纯只是因为她睡不着。原本只想在附近随便走走，绝非因为想要偷窥弗格他们的状况。

从门的另一头传来对话的声音。

明明连能不能打赢优贝欧鲁都是问题了，却还悠哉乐观地说着未来的事，而弗格还陪着她聊。

这两人是在开玩笑吧？她不禁失笑。

在非得抱持必死觉悟的战役前夕，居然还在聊那种话。

即使抱持着赴死的决心，却还说得出那种话——

绮莉叶并不是因为惧怕死亡所以才这么想。至今为止她已体验过了无数次的死亡。

死亡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算失去了「群体」能力的现在也一样。

让她失笑的，是他们所梦想的未来。

——我想和绮莉叶下五子棋。一定要比到我赢为止喔。

——然后……要大家在一起，永远开怀笑着活下去。

——弗格、伊欧、理查德叔父大人，还有绮莉叶也一起。

「……蠢毙了。」

她细声呢喃。

她想起才数个小时之前，前往塔楼地下牢狱时的事。

一看见心不甘情不愿前来救她的绮莉叶，艾儿蒂所说出的第一句话。

她说「你平安无事啊」

看起来很开心，真的非常开心。

比起高兴有人前来救自己，她更为绮莉叶的事情担心——

深深叹一口气。

背倚着的房门另一端已经安静下来。两人应该都入睡了吧。

仰望走廊另一侧窗户外的星空。

布满乌云的夜空不见任何一颗闪耀的星辰，全然是一片漆黑。

她对着天空伸出掌心。

离开牢房的时候，仅一次为了催促艾儿蒂「动作快」而牵了她的手。虽然牵了之后艾儿蒂马上就担心起她的身体，所以大概仅仅握着不到五秒吧。或许是被她察觉到自己正忍耐着没呛得咳出来。

那女孩的手指既冰冷，却又是那么温暖。

「还真是伤脑筋呢，我们彼此都是。」

离开背倚的房门，迈开步伐。

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平稳而泠静的心情让嘴角曲起了弧度。她对此感到满足。绮莉叶并未朝着自己的房间，而是朝通往玄关的阶梯方向离去。

※

大约同一时刻，宅邸另一头的某间客房里。

伊欧·特莉努，以及艾莉丝·嘉立尔——对伊欧而言是艾莉丝·狄恩——两人正隔着灯火，享用着玻璃杯中的葡萄酒。

桌上又是肉派又是乳酪，盘子里装满了下酒菜。总算从紧张的情绪当中解脱，于是放下心的两人正静静地举杯祝贺。

伊欧是对于平安无事将艾儿蒂带出城外。

艾莉丝则是对于完成了最后的魔剑，并将其交给该收下的人。

当然，从其他人的状况来看，真正的麻烦事反倒才正要开始。

明天艾儿蒂他们将前赴胜算未知的战场。一想到这一点，伊欧内心不禁满是不安与担心；可是去思考这些也无济于事，所以自己该做的就是笑着送他们出门——所以她心想，至少今晚就喝个畅快吧。

「谢谢你。」

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朝对面沙发上的艾莉丝笑道。

「多亏了狄恩小姐的项链，才给了我们勇气。」

「这样啊。」

简短地回应，将杯中一饮而尽。这已是第几杯了？和莹国人相比，乱族人酒量较好。更不用提纯种乱族，打从刚开始喝到现在，脸色都丝毫未变。

「若能不必使用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要是没有那个，至少我早已经被杀了，公主殿下现在也不晓得变成了怎么样。所以这样很好，我们获救了。」

殉情的项链——「艾莉丝十二号」已从伊欧和艾儿蒂的心脏取下了。

她坦率地对于脱离险境感到高兴。虽然已赌定了觉悟，但让艾儿蒂的生命处于被威胁的状态总让她很过意不去。

在杯里倒满葡萄酒，艾莉丝愤恨地说道：

「老实说，我实在没想到优贝欧鲁那家伙竟会做出那种事。而且我也算是助纣为虐的一分子，真伤脑筋。」

曲起的嘴角看似在笑，眼眸中却蕴藏着带有懊恼的杀意。

所谓的助纣为虐，指的是优贝欧鲁的武器。

他的爱刀「艾莉丝十八号」。寄宿在与伊欧眼前这位女性相同的身体，另一个人格——也就是另一位艾莉丝所制造的。

传说中「艾莉丝的魔剑」共有十八把，就是那第十八号。几天之前都还尚未完成的那把剑，在优贝欧鲁的委托下总算完成并交给了他。

为了与之对抗，于是她关在工作室里，费了好几天锻造同样是未完成状态的「十七号」。

艾莉丝猜想伊欧她们大概被关在塔里，只要前往营救她们，一定也能碰上弗格。要是没碰面，那么到时托付给伊欧就好——打定如此算盘，带着「十七号」潜入，结果就撞见了雷德和弗格正在战斗。

该说幸运吗，就结果来说所有人都获救了。要是艾莉丝没带武器来，弗格就算没输也铁定免不了受重伤。

「一定不要紧的啦。」

对于说着自嘲话语的艾莉丝，伊欧笑道。

「像这种情况，只要认真去做就一定能换来好结果，我是这么想的。当然也有可能朝不好的方向发展啦……可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只要不灰心地向前迈进，一定就可以召来好的结果。」

「还真敢说，别因为获救了就讲这种大话，要是一个弄巧成拙，你可就已经死了喔？」

果然被白眼了。

可是伊欧不觉得自己说错话。

「的确，我和公主殿下要是走错了一步，搞不好现在就已经一起死了吧。可是我们认真地面对这件事，并且下定了决心。不可以沮丧，要努力向前。所以就算我们一起死了，也不会怨恨或诅咒他人，而且这样也总比哭哭啼啼地为自己的境过感到沮丧要远远来得好。」

自己的头脑不太好，所以没办法解释清楚。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错。

「再者，就结果来看……弗格、狄恩小姐、绮莉叶还有卡尔布鲁克先生全都来了，大家都得救了，然后一起逃出王宫。我们现在还活着。要是我们逃避、没有向前看的话，我觉得就没办法有现在的结果了。肯定要不是死于不必要的殉情，再不然就是因为觉悟不够所以无法吓退那些家伙，反而招致了不好的结果。」

两人陷入了片刻沉默。

艾莉丝锐利的目光盯着伊欧。

盯着她——最后眯细眼眸，开心似的扬起唇角。

「哈！」

真是服了你——艾莉丝似乎如此表示地耸耸肩。

「你说得没错。的确……要是害怕失败的话，就无法开拓未来了。我也懂这一理，造剑同样也是不断反覆这样的过程。」

由于玻璃杯空了，于是伊欧拿起葡萄酒瓶替她斟酒。

「不会输的啦。弗格不可能输给那样的家伙，狄恩小姐所做的剑也是，一定不会输给嘉立尔小姐做的。」

艾莉丝笑着接过杯子。笑容里已不再带有自嘲的色彩。

在灯光照耀下，深绿色的眼眸洋溢着确信与自信。

※

地下室的烛台依旧燃烧着烽烽灯火。

自从弗格将门开启已经过了半天，可是蜡烛丝毫没有变短。

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关。只不过卡尔布鲁克非常确信，烛火不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毕竟这间地下室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没有理由继续永远照亮室内。

手放在昔日的主人罗兰使用的办公桌上，轻轻抚摸桌面。

旁边的椅子上，仍旧是他现任主人的雷可利正平静地熟睡。

就算有了罗兰的知识，也不晓得她会不会醒来。可是另一方面，就算被夺走了灵魂也没死，而是像这样陷入沉睡的理由依然不明。那么或许还能在某处找到苏醒的可能性，弗格也答应过会帮忙寻找。

因此老管家深深叹了口气。

战斗分两种——失败了还能够卷土重来，以及不被允许再次重振——这是卡尔布鲁克的论点。有时候战斗到一半就能知道属于哪一种，有时候却必须等到战斗结束才能得知。战到一半本以为是前者，结果等到战斗结束后才惊觉原来是后者；又或者有时本以为是后者，但其实是前音。人生也和战斗相同，实在无法预测结果。

三天前与优贝欧鲁的交手，对自已来说是一场「不被允许失败的战斗」。卡尔布鲁克输给了优贝欧鲁，结果最后失去了绝不能丧失的东西。

原本以为弗格也是一样，但看来并非如此。那名少年夺回了因败北而失去的东西，再次重振而起。他成功获得了父亲的力量。

一方面为弗格感到祝福，一方面不禁自叹能力不足。只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消极地认为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罗兰已经是死去的人了。

而其妻雷可利也是，虽然已经转生了，但仍是活在过去的人。

服侍他们夫妇俩的卡尔布鲁克也是，只是个等候老朽的老兵。

像他们这样的亡灵，事到如今哪能在现代有什么作为呢——

自从成立了「雷可利之宴」后，他们就一直打算着要守护这个国家的未来。雷可利转生成女童的模样之后，总觉他们开拓了什么崭新的东西。尽管实际上他们只是没头没脑地追随着过去罗兰所追求的理想。

但是弗格应该不一样。

那位少年继承的不是罗兰的理想，终究只是知识与记忆而已。而且他也不打算接续父亲所走的道路前进。不是代替父亲去做他没能办到的事，而是将父亲培育起来的东西怀抱在胸中，踏上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那么未来就不是掌握在卡尔布鲁克或雷可利手中，而是掌握在他的手里。

弗格总有一天一定能让雷可利苏醒吧。或许记忆已没办法恢复，但那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让她回忆起身为「罗兰之妻」的过去，而是作为一名少女去开创未来这就够了，他一定会如此打算的。

那是卡尔布鲁克无法办到的事。因为自己相当固执，一定会忍不住去追寻身为罗兰·艾努·康菲尔德妻子的那位妇人身影。

没错——就连在面对「人造人雷可利」的时候，他看的仍是在她心中「身为罗兰妻子的雷可利」。原本明明就该把她当作「没有继承记忆的他人」去看待才对。明明对她而言，这样才算是幸福。

再一次深深叹息。

不愧是时间静止的空间，这里还微微残留着罗兰的气味。换句话说，这是他还活着的那个时代的空气。那时的卡尔布鲁克比现在要来得年轻一些。每当被逼着陪罗兰做些荒唐研究时，他就会苦着一张脸；每当听罗兰说些莫名其妙的逻辑，他会不禁皱眉；而罗兰那美丽又聪明的妻子——雷可利则会站在远处，微笑地眺望他们两人。

怀念令他感到心痛。

同时他也有一种强烈的念头，会对往事感到怀念的自己，已经到了差不多该引退的时候了。

仅存的一只独臂紧紧握起拳头。

距离最后战役大约还剩八、九个小时吧。

卡尔布鲁克更加眯起了宛如细丝的双眼，布满皱纹的嘴角扬起笑容。

※

于是夜晚过去，早晨来临，一下子就到了该出发的时刻。

伊欧一大早便起来借用厨房做了早餐。她觉得这是尽一己之力所能做的，因此特别发挥厨艺，准备了一桌营养美味的餐点。

围着五个人的餐桌让人非常开心。

没错，五个人。

艾儿蒂、弗格、艾莉丝、卡尔布鲁克，以及伊欧。

一到早上，大家便得知绮莉叶已消失了踪影。寝室里空无一人，宅邸里到处找不到她；询问过佣人，每个人也都摇头说不知道。

艾儿蒂虽然很伤心，但弗格没有说什么。

但由伊欧的眼里看来——弗格似乎是感到放心。因为失去了人造人所有能力的绮莉叶，如今和平凡的小丫头几乎没什么两样。当然她是比平凡的女孩擅长战斗，但是对毒气的耐性原本就不高，没办法使用什么像样的炼术，与优贝欧鲁对战反而非常危险。

没有人知道绮莉叶本人是抱着什么打算离开宅邸。是觉得自己会成为绊脚石吗？或者是变得贪生怕死了？弗格一定会认为不管哪一种都好吧。只要她能活下来，怎样都无所谓，毕竟绮莉叶是他的妹妹。

不管怎样——虽然少了绮莉叶，但餐桌的气氛倒是和乐融融。谁也没有说这或许是最后一餐了。像伊欧本人还考虑着晚餐要煮些什么。不知到时会是在这里吃，还是回到王宫吃？总之可以的话她想买些食材，要是有空让她去市场就好了。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弗格和艾儿蒂换上了平日的工作服。因为没有换衣服就直接逃出塔里了，本来还在担心该怎么办，结果「雷可利之宴」替他们准备了同样的衣服。

以前她不喜欢看艾儿蒂换上这身打扮。去战斗也就代表会遭遇危险，伊欧实在无法忍受，艾儿蒂可能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痛苦或者受伤。更重要的是，她实在不认为艾儿蒂本人会期望战斗。

可是今天——今天的艾儿蒂非常适合这身战斗装扮。

缝上了金属制黑色裙甲的短裙，看起来十分英勇。

袒裸出背后的单薄洋装，既美丽又惹人怜爱。

往手腕方向逐渐加宽的长手套，更增添了华丽。

宛如水银色川流的长秀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蔚蓝的眼眸在天空下展现出坚强的意志。

而紧抿的桃红色纤细唇瓣，让人感受到她的高雅与觉悟。

「很美呢，公主殿下。」

面对站在马车前的艾儿蒂，伊欧笑着说道。

「弗格也……你倒是和平常没两样啦，不过我就顺便夸奖你吧。」

「那我就姑且说声谢谢了。」

「我们走罗，伊欧。」

两人笑着回应。

明明即将开战，表情却是如此平静，但也正因如此才让人感到可靠。虽然平心静气的，却也不失戒慎提防的气息。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伊欧心想。

「好的，我会准备大餐等你们回来。」

由卡尔布鲁克驾驶，马车从宅邸出发了。

进攻的就这三人，伊欧和艾莉丝负责留守。

驶出宅邸大门，笔直朝「特区」的大马路前进，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形影。目光紧盯着艾儿蒂他们、为他们送行的伊欧，这时总算深呼一口气。

她似乎是紧张得全身僵硬。

「……好了。」

伸了个懒腰仰望太阳，然后转身。

虽然因为昨晚才初次造访宅邸所以还不太习惯，但伊欧得到了随意使用的许可。理所当然，她也没打算就此得寸进尺地四处乱逛。

穿过大门进到玄关大厅，发现艾莉丝正抱着双手等她。

「已经走了吗？」

「是的，看他们的样子一定没问题。」

「是吗。」

随意耙了耙深绿色的蓬发，艾莉丝对伊欧露出一笑。

「你也挺冷静的嘛。」

「因为已经做好觉悟了。」

「不会害怕吗？」

「还有狄恩小姐陪我，所以完全不要紧。」

「这样啊。不过你也挺可靠的啊，乱族的女人就该这样呢。」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只要精神一松懈，双脚似乎就会开始打颤。背脊不禁发寒。

但是至少表画上得佯装坚强——就算害怕得乱了方寸或哭泣，也没办法解决任何事情。

「……敌人果然还是会来吧？」

伊欧深呼吸一口气，道出了正题。

「对方应该也人手不足才对，不过我想八成会来吧。」

「是啊……」

「嗯。」

艾莉丝颔首，随意在大厅的阶梯坐下。

「因为你们逃出了王宫，所以敌人就某种意义而言，变成必须转守为攻。因为若光是悠哉等待，情势可能会变得不利。再说，他们无论如何也非得提防『雷可利之宴』所持有的政治影响力。被『雷可利之宴』行使政治力由外侧削减势力，应该不会是他们所期望的。比如干涉炼术师工会，调回派遣的士兵；或者操控舆论提高支持理查德的声浪等等，做法有很多种……要是像这样被暗中作梗削弱了实力，接着又遭到进攻，他们应该会很伤脑筋。」

「可是『雷可利之宴』并没有那么做吧？」

「似乎是因为人手不足。『雷可利之宴』作为组织的功能已经几乎崩溃了。所以像刚才说的那些现实上很难办到。只不过对方也不晓得这边的内情，既然不清楚，就只好戒备了。而我们就是要利用这一点。」

「原来如此……」

虽然表面上点头，其实伊欧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糊涂。什么政治、战术的话题或者战场进退等等，这些她实在很不拿手。

话虽如此，就算是她也很清楚一件事。

只要敌人跑来这里，来了多少，王宫的守备相对地就会削减多少。

只要削减王宫的守备，弗格和艾儿蒂就会轻松一些——

换言之，这座宅邸是他们布下的诱饵。就这层意义而言，自己依然还是身处于战场。必须振作精神，尽可能不要离开艾莉丝的身旁。

彷佛是要缓和紧张，她再一次伸了懒腰。

僵硬的四肢果然还是没办法放松。不行啊，怎么才现在就这个样子了……内心忍不住叹息，伊欧抿紧嘴唇。

※

四轮马车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与昨晚不同，门是开放的，也没有驻门的卫兵。城门吊桥也已是放下固定好的状态。被弗格以「腐败羊水」融化的城墙也没有整修的迹象，就这么搁置着，乍看简直就像座废弃的王宫。

当然，敌人不可能舍弃王宫逃跑了。

昨晚还是收着的吊桥，如今已架好在壕沟上。是对方特地放下来的。

换句话说，这也就代表了优贝欧鲁的意思。

我等你们，放马过来吧——是这个意思。

弗格一行人四周的空气一瞬间变得紧绷。无言地下了马车，慢慢踏上桥面。打头阵的是弗格，中间是艾儿蒂，卡尔布鲁克负责殿后。

他们穿过外苑。

被鸟兽王破坏而崩坍的外墙残片四处散落，景象着实凄惨。草腥味很重，不知是因为没有园艺师整修，或是因为没有人烟。

接下来进到了王宫内。

寂静包覆着回廊，廊上铺设的地毯以及装饰品，看起来总觉得少了一层明艳。才仅仅四天就已荒颓得彷佛遭到长年弃置。

中庭的景观也是惨不忍睹。

水池里浮着鱼的尸体，花草尽遭践踏，中央的喷泉也已坍塌。是炼术师干的好事吧，受雇的人当中有不少都对王家心怀着憎限。

穿越中庭进到宫殿里。

往日的庄严气息与焚香的香气，如今已被紧迫的杀伐气息与尸臭取代。无论大理石柱、高尚的壁画或者挑高的天花板，如今也只让人觉得诡异。

再加上——

「果然有。」

弗格没有停下脚步，倒是眯细了眼。

在他们踏入宫殿的瞬间，弗格就已感受到洋溢的杀气，以及不知从哪来刺痛人的视线。梁柱的阴影、墙壁的另一端、后宫的个室，甚至天花板上似乎也有。

「数量很多，没办法辨识人数。」

是王属军的残党，以及民间炼术师。都是些倒戈到优贝欧鲁那里，或者受金钱雇用的家伙。昨晚抢回艾儿蒂的时候，弗格和卡尔布鲁克明明已经清除掉了不少人数，看来所有的残党都集中在宫殿里。

这些人都埋伏在阴暗处，偷窥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一种被从四周刺出的剑抵着的压迫感。眨眼后的下一瞬间，就算被大批人马团团包围也不奇怪。

「是不是得在这里与他们交手？」

寻问身后的卡尔布鲁克。老管家坦然摇头。

「不，我们在这里的话，对方不会发动攻击。」

也许他说得对。

虽然有很多柱子或物体阴暗处等可供藏身的地方，但宫殿内部基本上属于平坦开阔的空间。换言之也就只是放眼望去的视野不佳，但要防范攻击这件事本身算是很容易。再说这边还有艾儿蒂——在这样的场所，她可说是接近无敌。

自主发动的「障壁」会挡下不备的攻击来保护身体；相反地，她还能够尽情准备大规模炼术朝所有方位攻击，对炼术师来说可谓天敌。

因此对方是在等待时机。

只要弗格他们就这样继续前进，时机一定会到来。

「没关系吗，卡尔布鲁克先生？」

弗格稍微回头看了老管家一眼。

「会顺了对方的意喔。」

「无所谓。」

他笑答道。

「就依照原订计划。那些家伙全都交给我来对付。」

而且还讲得一副理所当然。

在那些炼术师的眼中看来，弗格和艾儿蒂是比他们技高一等的同行。不但比他们更远远擅长他们引以为傲的炼术，特别是针对多数战斗特化的艾儿蒂，与她的相性更是差到谷底。

反之卡尔布鲁克就难说了。就算是天堂骑士——针对炼术师战斗特化的骑士，只要一同联手攻击就有胜算。更别提对方只剩一只手，不可能所有人都被他赶尽杀绝。

因此他们应该打算设法让卡尔布鲁克孤立，然后再集中人力加以打倒。只要能端得出成果就有酬劳，所以挑轻松的打倒就好。

换言之，卡尔布鲁克持地要去成全他们的如意算盘。

独自包办在场这些乌合之众的炼术师，让弗格和艾儿蒂先行前进。实际上对弗格这边来说，要是和优贝欧鲁的战斗被他们捣乱，那才是最麻烦的。任何一瞬间的分心，都很有可能成为致命关键。

「到这附近应该就可以了吧。」

在通往王座大厅的阶梯所在的厅堂，老管家停下脚步。

「人数很多，而且你还……」

「弗格大人，您无需费心。」

凝视着厅堂内，他淡淡一笑。

「您也见过四天前的战斗吧？我终究敌不过优贝欧鲁。能让一介老兵大展身手的也就只剩这种场合了。再者……能为守护昔日主人的儿子而战，作为一名管家，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独臂握着「艾莉丝七号」，蛇腹剑被从腰间抽出而垂落在地。

「您快去吧……祝武运昌隆。」

「谢谢，你也是。」

卡尔布鲁克已将注意力集中于大厅，那么阻止他也没用了。为了不辜负他的心意，现下他们反倒必须继续前进才行。

弗格转过身。

仰望通往二楼的阶梯。

王座大厅就在这前方。与软禁艾儿蒂的那座塔截然相反——螺旋阶梯不是通往深暗的地底，而是高耸的天空。

右手按着挂在腰间的「艾莉丝十七号」。

伸出左手，握住艾儿蒂的手。

手指一瞬间交握，确认彼此的体温与意志，然后才松开。

「我们走吧。」

「嗯。」

简短的交谈里蕴藏着觉悟，两人朝台阶跨出了第一步。

※

弗格他们朝王宫出发后大约过了一小时。

伊欧和艾莉丝在宅邸大厅里闲得发慌。

老实说并没有理由非得待在这里。可是若关在客房里只会让自己焦急，又不能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晃。

本来考虑要不要去煮饭——但就算现在煮了也没人吃，而且总觉得为了分散注意力才握着菜刀又好像哪里怪怪的。艾莉丝的情况也差不多，所以没有回到客房，一直都和伊欧待在一起。

总之两人就是一直留在大厅待机的状态。

所以当「那家伙」进到宅邸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伊欧她们也同样愣住了。

男人简直像造访朋友家一样，态度随便地推开门探头张望，然后毫不客气踏上地毯。实在是太过自然，甚至让人以为是佣人打扫完后回来了。但事实上当然并无佣人正在屋外扫地，假使真的被男人撞见了，大概会直接赏他们心脏一刀代替招呼吧。

「哦？」

「杀戮博士」——雷德·欧塔姆佩服地睁大眼睛。

反手关上宅邸的正门，对伊欧和艾莉丝露出狂妄的笑容。

「看家的就你们两个吗？」

艾莉丝踏上前一步，像要将伊欧护在身后。

「你还活着啊？真是命大的家伙。」

正如她所说，这是最让人惊讶的事。

听说雷德昨晚被弗格从塔楼阶梯给打落，掉下一般人必死无疑的高度，猛烈撞上了砖瓦制的屋顶——可是眼前这家伙看上去没受什么重伤。

「想杀我的话，至少得追上来打烂我的头才行啊。不过我也是料定那小子没那个时间才跳下去的。但话说回来还挺痛的耶？要不是有你给我的右手，搞不好我已经一命呜呼了。」

「让右手变形作为缓冲吗。本来已经砍掉了一半才对，看来你也把它装回去了。早知道就该捡起来丢进河里。」

「原本就是液态金属嘛，造得真好，不愧是『魔剑之母』的作品。」

「很遗憾，造出那个的不是我。」

「是你讨厌的另一个『艾莉丝』吗？真讽刺……你等一下就要被那个『讨厌的自己』所锻造的剑给杀了。」

「你尽管试试啊……我早就决定绝不原谅你这个人了，这次一定要送你下黄泉。」

随着对话进展，两人之间开始蔓延出杀气。

伊欧拚命按捺着不让脚发抖。

艾莉丝和雷德之前也曾像这样子对峙，不过过当时自己胸口被刺了一刀而晕厥——斫以并没有亲眼看见打斗过程。

感觉好像快要被气氛压迫得瘫软在地。

可是她不能认输。艾莉丝是为了伊欧才留下来的，至少要坚强地看到最后一刻。

「不过总之幸好你在……叫我来毁灭『雷可利之宴』是没问题啦，但若只剩一座空壳，打起来也没意思。」

雷德·欧塔姆举起右手。

肌肤转变成金属色泽，魔剑——「艾莉丝五号」显露了出来。

「我才要报上次的一箭之仇，然后送你下地狱！」

艾莉丝扯断了系在手腕的小饰品。

甩了一下，大小产生变化，显现出小树枝般的魔剑——「艾莉丝十二号」。

雷德摆好架势。

作为钥匙的小树枝刺了一下开启空间，艾莉丝打开了仓库。

以其他魔剑逐一掉落她脚边为信号，战斗开始了。




第六章 以他们的唇淡化亡骸的伤痕
艾莉丝·狄恩成为锻冶师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

生活在匍都的遥远南方，偏僻山岳地带的少数民族——乱族。生为纯血氏族之一的狄恩家长女，她却无法容忍封闭的村中生活而离乡背井，在十四岁时来到了匍都。不用说，在那之前都过着牧歌般生活、追赶山羊的未成年小丫头，突然只身一人就说要在这里过日子，在匍都的生活可没那么容易。

乡下女孩懂憬都会的浮华，这种事情很常有。但尽管她并不是那样，而是抱定了相当的觉悟，最后的下场却也和那些女孩没什么两样。来到匍都半年后，她就在灰色街道过着啜饮泥水、啃蚀腐肉的生活了。偷窃、杀人、强盗，为了活下去她什么都做过，唯独没有去卖春，或许就是她最低限度的矜持了吧。

之后又再过了半年，艾莉丝注意到她的身体对于炼狱毒气有着很高的耐性，而且这在匍都能够成为挣钱的手段。

于是她便开始以炼术师的身分活动。先向一名为流莺担任保镳的中年女子习得初步的炼术，之后便独自学习。技巧勉强算得上一流，擅长金属链成系的术式。

对于各种工作来者不拒，随着埋首于战斗，她的名气也逐渐变得响亮。虽然开始能过得起奢侈的生活，但相对地却对灵魂造成了摧残。曾几何时她变得开始享受杀人，工作的目的不再是赚钱，而是变质为嗜血。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她无意间发现了，由于某位贵族女性的委托而被她毫不在意杀掉的娼妇，与她同样出身于乱族——受摧残的灵魂初次产生了皲裂。

杀害同胞一事成了契机，她金盆洗手不再当炼术师，回到灰色街道再次过着懒散的生活。只不过因为没有储蓄，所以没两下又变回贫困，就在穷到差点要去卖春之前，她遇到了日后成为她导师的锻冶师。

名字叫做韦艾达·嘉立尔。

在制造炼术师专用的武器方面，是个出类拔萃的名手。

他不只教导艾莉丝如何锻剑，还教导她要活得高洁。尽管穷困，也要不忘尊严。不是向下趴饮地面的泥水，而是要向上汲取雨水；不能偷抢，而是要靠战胜赢得，切勿做出令自己灵魂蒙羞之事。

这些教诲对于一直以来都活在灰色街道的她来说，净是些冠冕堂皇的佳言，却令她流泪。她为过去杀人寻乐而感到懊悔，之后便立志成为像韦艾达一样的锻冶工匠——也就是以锻造用来守护人类的武器为生存目标。

可是与他的师徒关系却仅仅三年便告终。

艾莉丝的不幸有两个。

一是她作为刀匠有着天赋异秉的才能。

要是当初选择在乱族聚落度过一生，恐怕这分才能到死都将被埋没吧，所以才能被发掘这件事本身或许可说是幸运。但是，那才能实在过分卓越了。

手指会不加思索地拣选出最上等的铁材，双眼无须经过考虑便能看穿下一步最适合敲打的部位。况且才能不仅是针对铁材，而是能套用于所有称为剑的东西。

她能削出甚至得以贯穿铁板的木剑，也能设计出形状独特的刀身。在武器内部设置炼术阵这种高难度的作业，对她来说也是轻而易举。不仅如此，甚至还能构筑让武器具有炼术特质的必要术式，换言之就是炼禁术的原理。

艾莉丝·狄恩打造的剑，刻上韦艾达·嘉立尔的署名，让韦艾达的名气日益水涨船高。她完全不在意自己只能屈居幕后，只想着要报达恩师，一心一意地拚命替他造剑。

另一个不幸则是关于她的导师，韦艾达·嘉立尔。

他是个高洁又高尚的男人，也是既温柔又严厉的导师，同时也是她心爱的恋人。因此成为他的门徒三年——在这三年之间，她一直深爱、信赖、尊敬着他。

某一天，一名女性来到工作室。

艾莉丝受韦艾达之托出门购买铁材，但是路上巧遇同行，告诉她平时光顾的店家突然因病歇业，所以她半途就折返了。比预定的早回到家，便听见工作室里头传出窸窣的交谈声。

她漫不经心地走近——却惊讶得停下脚步。

那位女性的脸，她有印象。

就是过去艾莉丝还在当炼术师时期所遇见的女性贵族客人。她不可能忘得了。毕竟就是接了她的委托所杀的乱族娼妇，成为了艾莉丝金盆洗手的契机。

女人对导师说道：

——你什么时候才要娶我为妻？

导师以一贯的温柔表情回答：

——再过一阵子，等我买得起爵位，到时候我就和你门当户对了。

女人轻柔地倚在导师身上。

——呵呵，所以要玩就趁现在是吗？那个徒弟也是其中之一？

导师搂住女人的腰。

——她的手艺很好，能帮助我提高名气。

女人闹别扭般地别过头。

——不只是这样吧？因为你喜欢乱族的绿色头发嘛。

导师苦笑。

——没那回事。

女人不悦地发牢骚。

——骗人，几年前的那个卖春女也是一样。

导师没辄似的皱眉。

——以前的事你还记得真清楚。

女人露出蛇蝎般的目光。

——我哪忘得了……呐，等你存够钱买爵位的时候……

导师的眼神变得犹如猛兽。

——嗯，是啊，她就没有用处了。到时候……

女人笑道。

——那位徒弟，就请她像那个娼妇一样去死吧。

再下来的事情她不记得了。

因为艾莉丝的灵魂再次战裂，终于裂成了两半。

只不过就结果而言，韦艾达和贵族女性都成了浮在血池中的肉块。

是呼应灵魂分裂而产生的另一个人格所干的。

那是个优雅态度下藏着残忍性情的家伙——简直就像导师真爱的那个贵族女人一样。不知是因为想独占韦艾达的爱才变成了这样，又或者是杀害对象的意识随着溅回的鲜血寄生到了身上？

无论如何，总之这是一切的结束，也是开始。

另一个人格自称是艾莉丝·嘉立尔。

然后艾莉丝·嘉立尔和艾莉丝·狄恩开始以炼禁术制剑。

首先是由嘉立尔先开始的，随后狄恩也像是竞争一般。

最初的第一把作品，大概是为了代替随着人格分裂时而一并流产的肚子里的孩子。

而曾几何时已变得彷佛被附身，只以打造出杰作为目的——

※

挥下的大剑与有手的液态金属碰撞，敲打出高亢尖锐的声响。

在兵戎相交之间，艾莉丝刺出的三叉矛被挡开，刺进地上的地毯。

艾莉丝对三叉矛的刀身放出电击。

雷光瞬间灼烧地板，迸出的火花让雷德怯步。

「哎呀！」

雷德退向后方。

艾莉丝不打算让他拉开距离。她追击，大剑朝对手横劈过去。

目标是砍下右前方，也就是对方肉身的左手。但雷德也并非省油的灯，两手于胸前交叉，右掌变形拓展成盾牌的形状挡下了这一击。

「……喝！」

但话虽如此，艾莉丝也早已料到攻击造成不了什么损伤。

重量仅一百五十公克的大剑——「艾莉丝十四号」是专门用于高速连击的剑。由于仅靠一只右手便能挥动，因此可以和三叉矛并用成为二刀流。

顺着被弹开的方向，转动手腕直接转为斩击，肆无忌惮地进行乱刺。

相较于轻盈的重量，刀身则有一公尺半。被以挥舞短刀的速度舞动的长剑，迫使对手不得不采取防御而非回避。见雷德停下脚步，她再次舍起三叉矛向上砍。

缠覆着电击的「艾莉丝十号」。要是正面挨上一记，整个人将会被轻而易举地烧杀致死。

笃定他闪不掉这一下攻击，艾莉丝不禁在内心窃喜。然而紧接着——

「什么……？」

却诧异地瞠大眼睛。

雷德只是随意举起右手，也就是「艾莉丝五号」，就轻松挡下了三叉矛的矛尖。

当然，剑是和肉身接合在一起的，不可能有绝缘效果。

那么电流就会被导入他的肉体——理应是这样。

就在艾莉丝发动「十虢」的前一刹那，雷德紧急将右手从中间切离了。彷佛蜥蜴断尾那样，在接近手臂与金属接合处的地方断了开来。

空气间响起爆开火花的声音。

只要物理上没有相连，电流就不可能导入本体。

雷德毫发无伤地退了一大步。后退的同时弯下身，将右手插进地上化为一滩水银的「艾莉丝五号」。

躯体神经系统重新连系，恢复驾驭。液态金属再度硬化，拟态成雷德的右手。

艾莉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但被以意想不到的手法防御攻击，还被拉开过远的距离而变得无法追击。艾莉丝在战斗时必须守护背后的伊欧·特莉努，因此若一旦太深入追击，对方可能会将攻击目标转移到她身上。更进一步来说，要是离插在后方地板上的其他武器太远也很伤脑筋。

艾莉丝也暂时退回后方，就是放置着其他武器的地方。

两人之间拉开了一大截距离。艾莉丝将三叉矛换成半月刀——「八号」，是一把吞噬金属的刀刃。这是为了防备雷德的远距离攻击。

「不愧是『杀戮博士』。」

一面调整呼吸，一面与之对话作为牵制。

「没想到还有那种使用方式。」

「这都要多亏昨天被那个小子打倒。」

雷德夸张地耸耸肩。

「因为被砍掉的前段部分也一起掉了下去。我想说该不会接得回去吧，结果试了一下果真能恢复原状。这可是一大发现呢。」

「哈，『另一个我』还真是造出了麻烦的东西呢。」

话虽如此，真正可怕的应该是雷德·欧塔姆吧。

没想到马上就能将偶然得知的事应用于实战。

而且还是在那样的情急之下，运用得彷佛是以前就习惯的常套手法。

果然在战斗技巧上是对方略胜一筹。艾莉丝的本行是刀匠，虽然也有以往的经验，但无论身为炼术师或者剑士都比不上对方。

可是——正因为自觉实力不如人，相对的才得以明白某些事情。

「你其实并不是最佳状况吧？」

「哈，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试着套话看看，对方也干脆地承认。

「毕竟你昨晚也在现场嘛……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

在那座塔楼的战役，雷德被弗格逼得走投无路，跳下了楼梯。

不知距离地底有多高？本以为他不惜纵身一跳，大概是没有多高，但看来实际上的高度超出艾莉丝的想像。

十公尺？十五公尺？又或者更高？也有听见猛烈撞上塔底的声音。就算让「艾莉丝五号」变形保护身体，也总不可能毫发无伤。

「拜此之赐，害我被撤出了主战力，变成负责打扫垃圾。虽然就算在最佳状况下，八成也还是会指派我这个任务就是了。我们首领看样子无论如何也想亲手杀了那个小鬼。」

「打扫垃圾，你还真敢说呢。」

「因为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嘛。我们的预定原本只是随便破坏一下宅邸，然后放一把火就结束了。」

「哪有人一脸开心地说这种话？」

「不过的确幸好有你在，不然只是四处屠杀侍女或警卫实在太寂寞了嘛。要是那样的话，我可就真的变成跑腿小弟了。」

「……你连跑腿也没办法完成，就要死在这里了。」

艾莉丝两手重新握紧半月刀与大剑。

对手究竟身负何种程度的伤势，由外表无法判断。会是断了好几根骨头，或内脏受了内伤？或许是勉强才能维持站立，也或许只有极轻微的伤势。但不管怎样，都必须趁他身体还虚弱时打倒。

一旦对手被逼急了而使用身体强化炼术，到时将对我方不利。

「喂喂，已经要再次开战啦？」

「是啊，没错！」

艾莉丝身子一沉，脚往地毯上一蹬。

一口气拉近距离，将吞噬金属的半月刀「八号」由下往上砍。对方当然没有用手去挡，而是闪身躲开。因此她紧接着刺出大剑追击。

「喔，好危险！」

这一剑则被挡下了。

艾莉丝毫不在乎，再次从四面八方施展乱剑攻击。

与这边的杀气相反，雷德倒是悠哉地扬起半边眉毛。

「题外话，老实说我其实挺累的。」

一面闪躲、架开、避开攻击，他一面如此说道。

「哈，那请你要言行一致啊！」

不妙。艾莉丝暗自心想。

由语气及态度来看，这家伙似乎还暗藏了突破现况的一手——从他彻底退居防守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就因为集中于防御，所似找不到空隙。

无视我方的斩击再怎么快速、再怎么密集，雷德继续说道：

「已经打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吧？再这样打下去恐怕我也会步步退居为劣势。假使我打赢好了，你一定也会用后面那个——是几号来着？同归于尽的刀刃——在最后反咬我一口。要是再多受重伤的话，我搞不好就没办法实践首领吩咐我的命令了。到时候我可会很伤脑筋。」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面确实地躲过半月刀，一面以右手确实挡下大剑。明明双刀攻击有一半掺杂着牵制，但他的判断却丝毫没有误差。虽然负了伤，但技术果然是超一流。

「话说你知道吗？我们这边的魔女小姐……就是蒂·琪，她可是发明炼术的天才呢。而且只要是我们首领的拜托，她可就格外认真呢。实在是很了不起。虽然我也发明过不少术式，但就算看了她的炼术阵却还是一点也不懂个中原理呢。不过大概也因为我不是那方面的专家啦。」

「那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

一面思索，一面持续施展高速剑击。

是挑错武器了吗？应该要选能让剑速加快的断铠（Falchion）——「十三号」然后硬上比较好吗？不，不管怎样对方还是会将右手变形使用炼术。为了封住这种情况，选用「八号」攻击应该才是对的。

可是雷德的防守依旧没有崩溃。

也没有办法让他闭嘴。

「我说『魔剑之母』，我这么做也是很不情愿啊。因为能和你厮杀我觉得挺快乐的……可是，从现在开始，我将要以首领的命令为优先罗。」

「你就算想胡说些大话来让我分心也是没用的！」

像是要抹去内心涌上的不安，艾莉丝加快了攻击速度。

无论如何，只要对方打算使用大规模炼术，就一定得让右手变形浮现炼术阵。她以前也曾是炼术师，若只靠咒语或动作便能发动，浯种程　　的小炼术她也能够应付。

——别犹豫，只管攻击！

正当她下定决心，气焰高涨的时候。

雷德的一句话，打断了艾莉丝的思考。

「你有没有发现？我连一次都还没使用过炼术呢。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使用炼术的理由。

不使用——不能使用？这是为什么？

「难不成……」

炼狱的毒气对于产生毒气现场正举行的仪式，将会无差别地加以反应。

说穿了就像是将火柴点燃后拿近瓦斯。毒气不会自己挑选仪式。因此只要抢先干涉，就有可能加以覆盖。

当然，一般键器由于毒气产量少，所以对敌人的仪式起反应而爆发炼术是很的。只不过这个道理终究只是针对「他人而非自己的仪式」。

假使——如果是自己拿着画有炼术阵的纸，就会发生一唤出毒气的瞬间，术式便自行发动的现象。

如果像是埋在弗格腹部的治疗炼术，那种就算恒常发动也无所谓的炼术，那么要让新涌出毒气去发动其他术式也无妨。但若不是这种情况。

假设雷德偷藏压箱宝，那么他就没办法使用其他炼术了——

「啧……！」

察觉这一点，艾莉丝立刻停下攻击的手，打算拉开距离。

见到艾莉丝如此，雷德嗤笑道：

「没用的……『醒来』。」

对咒语起了反应，炼狱的香气立刻洋溢四周。

来袭的会是什么样的术式？身体摆出备战的姿势。

可是发动的术式却完全回异于她的猜测。

来的不是攻击。不是让身体受伤的炼术。飞来尖针、爆炸、射来冰箭——与这些完全不同。

「……啊？」

就只是强烈的闪光。

强光在眼前迸散，遮蔽了视野。

眼前变得一片白茫茫。有种彷佛头部受到震荡的感觉。

接着冲击化成了明确的震动，淹没了艾莉丝的意识。

※

伊欧·特莉努脑中悬着问号，哑口无言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两人之间迅速又激烈的战斗往来，凭她的肉眼实在是难以追上，所以刚开始她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但是现在正发生的事情带给了她与刚才的厮杀全然不同的惊愕。

艾莉丝的剑砍向雷德。雷德一边防御，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些莫名莫妙的话，艾莉丝也简短地加以回应——就在这样一连串的你来我往之后，艾莉丝的动作一瞬间停止——刹那间——两人之间炸开了强光。

其实那道光不怎么刺眼。

却让人感到目眩。伊欧眼冒金星了只大约两秒。要是直接在眼前挨上那一记或许很刺目，但如果是艾莉丝，就算暂时被夺去视野，应该也能够紧急退避吧？搞不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已经先做好防御。

可是事情却很奇怪。

强光消失后，艾莉丝却原地蹲着，雷德也离她非常近，却没有追击，而只是沉默地低头看着她。

双方维持了十几秒都没有动静。

最后艾莉丝缓缓站起身。

站起来后，不知为何对着雷德开始咯咯轻笑。

说道：

「……你用的术式很有趣嘛。」

与伊欧熟悉的狂野粗鲁语气不同，态度相当客气。

「喔喔，成功了吗。」

雷德扬起眉毛。

「我原本也半信半疑呢……不愧是魔女小姐。」

接着又以亲昵异常的口吻询问艾莉丝：

「好久不见呢。话说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先问一下，你该不会想和我交手吧？」

「不，因为我还挺中意你的。」

她摇头说出了让伊欧不敢置信的话。

——不。

不对。

真正让人不敢相信的，并不是艾莉丝摇头一事。

「……骗人。」

伊欧早就察觉到了。打从听见她语气的变化开始——打从她那和煦的态度令人从中感到颤栗、打从她开始散发出宛如幼兽般天真而残酷的气息开始。

「总之先向你说声谢谢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嗯，我们首领吩咐……破坏这间宅鄙，把里头的人都杀光。你肯帮忙吗？」

「好啊，乐意之至。」

雷德瞥了伊欧一眼。

艾莉丝回头。

「狄恩……小姐。」

「不。」

对着出声呼唤的伊欧，「那个人」露出一笑。

「我是嘉立尔。艾莉绿·嘉立尔。」

※

站在艾莉丝再度苏醒的副人格——艾莉丝·嘉立尔身旁，雷德的心情半是惭愧、半是愉快。

老实说，自己等于是放弃了与她分出高下，他内心依然无法挥去这种感觉。对于自诩绰号为「杀戮博士」的他来说，这样的结果甚至算是一种失态。若能实现的话，他很想尽情厮杀直到其中一方死去为止。不过另一方面，能和这女人一起尽情蹂躏「雷可利之宴」也让他觉得应该会很愉快。

「算了，这也没办法。」

将惭愧赶到脑袋的角落。至少好好享受眼前的愉悦吧。

宅邸里不知还留有多少人？

不可能所有佣人都去避难了。至少失魂落魄的雷可利一定在这宅邸的某处。当然破坏的对象不只这栋宅邸，而是包括整个「特区」。见到男人就撕裂、女人就刺穿、老人就斩杀、小孩就掐死。建筑物就放把火全烧成灰烬。

记得眼前的侍女叫做伊欧·特莉努吧。

这家伙令他特别期待。

理由有几点。以前想杀却没能杀成。软禁在塔楼里的时候，奋不顾身的态度让他很中意。更重要的是，艾莉丝·狄恩很中意她。

怎么办呢？真想在杀掉之前先彻底地侵犯凌虐一番。和嘉立尔两人一起上似乎也很有趣。把「艾莉丝五号」插进她的两腿问，把她的子宫刺破捣烂好了。不然拿她来实验新的炼术也可以。虽然还不至于像那个修纳·维纳一样，但这种程度的嗜虐兴趣他也有。而新的同伴——嘉立尔一定也是。

「主菜你想先吃还是后吃？」

「是说那女孩吗？这个嘛……我喜欢先吃。和刀匠一样，一开始是很重要的。打铁不但要趁热，剑的好坏还取决于最初的一锤。」

「也就是要先炒热气氛吗？哈，比喻得还挺含蓄的嘛。」

「呵呵……因为我没什么机会登场啊，所以也不想错失这种机会。」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着。

果然还是和这个艾莉丝比较合得来。

这样一来似乎也没必要事先照会了，两人不如就这么顺其自然随心所欲地破坏比较好。

「好了。」

自内心涌上的狂喜乘着血液流窜到全身，雷德稍微转动了一下右手臂。

尽管害怕吧，或者要逞强也可以，要是表现出敌意也很有意思，若是开始陷入疯狂大笑的话应该也很有趣。不管是喜怒哀乐的哪一种都无所谓。

内心里想着这些事，看了伊欧·特莉努一眼。

然而——

「……嗯？」

站在五公尺前的伊欧，露出的却不是雷德所期待的表情。

害怕是害怕，但至少她忍住了。

或许只是在逞强，但她的眼眸深处透露出坚定的意志。

确实看见了敌意，但并非出于憎恨。

现况明明若发狂了还比较轻松，但从她眼中甚至看不到绝望。

不仅如此，她还根本没在看雷德。

坚毅的双眸与意志——对着的是艾莉丝。

「嘉立尔小姐……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这个嘛，随你高兴罗……怎么了？」

艾莉丝大概只把伊欧的态度看作是虚张声势，脸上仍不改从容的神情。

雷德暗中保持警戒。

虽然很不爽，但这家伙八成有什么企图。

该不会是……？如此心想着朝艾莉丝的胸口一瞥，并没看到埋着那条项链——殉情之刃。既然如此，她到底藏了什么花招？

「我个人对嘉立尔小姐并无冤无仇。虽然有一次差点被杀掉，但却是那边那个人设计的……」

她犹豫不决地咬着唇，微低下头，接着又抬头。

「我跟你无冤无仇。可是，我喜欢狄恩小姐。不是你，而是那位温柔又坚强的狄恩小姐。」

「真遗憾，我讨厌那孩子，也不打算把身体让给她。」

「你让狄恩小姐很困扰。虽然她什么也不说，我也不晓得你们变成这种体质的前因后果——可是我还是必须下决定不可。因为要是你杀了我，之后狄恩小姐一定会很伤心。所以……所以我决定要战斗。我要和你……和嘉立尔小姐战斗。」

「战斗？怎么战？你的意思是至少尽力抵抗吗？」

艾莉丝开始走向前。

丢开半月刀，望向竖在地上的其他剑，仔细端详着大剑说：

「就用这把剑吧？用她所创造出的孩子，杀了她珍惜的东西也不错。」

然后咯咯轻笑。

伊欧狠狠瞪着艾莉丝。

目不转睛地瞪着她，然后将手伸进围裙的口袋，从里面掏出某样东西。

「这是管家先生交给我的。狄恩小姐也说过，如果碰上什么万一就别犹豫。我也还不能死……我必须等公主殿下和弗格回来才行！」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小玻璃管——一根试管。

以软木塞堵住了封口。

里头摇晃着红黑色的液体。

看见那个的瞬间，雷德感觉彷佛有冰锥刺入了背脊。

装有红色液体的试管。

记得以前好像听谁说过。是优贝欧鲁还是蒂·琪？

他马上就回想起来了——怎么可能？

不可能有那种事。那应该是「她的灵魂所持有的力量」。可是她早已被夺走了灵魂，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再使用这招了。

「不，等等……」

或者是…一

在灵魂被剥夺之前，就事先抽出来预备的话呢？

如果为了以防万一而事先预留了几根，而那东西被交到了这个侍女手上？

「啧……！」

雷德咬牙。

「艾莉丝五号」伸出，打算砍断伊欧·特莉努的手。

但他的行动已经注定晚了一步。

就是因为脑中曾一度否定「不可能有那种事」，才给了伊欧执行的时间。

拔开软木塞、将波体洒在地上的时间。

液体与空气起作用，开始发生近似于燃烧的反应。

换言之就是宛如火焰，一面发出摇曳光芒，一面飞散于四周。

伊欧已牢牢闭上双眼。

雷德也不得不放弃攻击。

因此。

直接看见熊熊燃烧的「供牺之血」——那灼烧灵魂火焰的，就只有一个人。

「咦？啊……呜、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掩面闭上双眼的雷德，听见了难以想像世间会有的女人凄厉叫声。

倒在地毯上的声音、在地上痛苦打滚的声音、手脚痉挛的声音。

没办法以视觉确认。一看了就会死。灵魂会被焚烧而成为活死尸。

不晓得这个状态还要持续多久，因此只能继续忍耐。其他人的状况应该也都和他一样，所以只要守好自身，获胜的机会一定会再次到来。

当然他也十分清楚，不是只有他在等候胜利的机会来临。

最后艾莉丝·嘉莉尔总算停止挣扎，安静了下来——察觉到伊欧开始小声地呼唤着「狄恩小姐！」并跑上前，雷德警戒地睁开眼睛。

火焰已经消失了。

如同从气息与声音联想到的，眼前伊欧正抱起倒地的艾莉丝。

该怎么办好呢？他犹豫了一下。要下手只能趁现在。只要伸出「艾莉丝五号」，一刀划过两人的脖子，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另一方面内心却有别的声音告诉他，要他再等一下。

假设他一口气把这两人都杀了，遵照吩咐将「特区」破坏殆尽然后回去好了。优贝欧鲁一定会犒赏他吧。谢谢你，不愧是雷德，干得好。他一定是脚边躺着弗格的尸体，身旁随侍着屈服的艾儿蒂米希雅，然后一面笑着违么说吧。

雷德·欧塔姆当真能这样就满足吗？

能够回答得出「我也玩得很尽兴」吗？

再说若就这样直接杀掉，就无法得知「供牺之血」是不是只烧掉了艾莉丝·嘉立尔的灵魂。搞不好伊欧的如意算盘失败了，狄恩和嘉立尔两个艾莉丝都死了。

他想看看结果究竟会是哪一种。

他思考着这些……在思考时他不由得发觉到，自己其实期待着狄恩能苏醒。这样一来不就能和她再次厮杀了吗？不就能玩得尽兴了吗——啊啊混帐，说穿了结果我就是这种人嘛。

在十年前的匍都，「杀戮博士」喜欢拿人体实验炼术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想试验炼术的威力。试了又能怎样？……因为他想用。他想要在实战中、在赌上性命的战斗中使用自己的炼术。

直到刚才都还想侵犯之后杀了伊欧·特莉努，一定是因为没能和艾莉丝决出胜负，所以才迁怒到她身上，企图藉此来抹消那份郁闷吧。

那么「杀戮博士」的本质就不该是凌辱，而是战斗。

「……啥。」

雷德自嘲地笑了，内心一面对优贝欧鲁感到内疚。

看来自从昨晚输给弗格之后，郁愤也一直累积到了现在。当时他也是百般不愿地跳下阶梯，其实原本是想战到至死方休的。

——抱歉啦，首领。

观察优贝欧鲁的确很有趣，但话虽如此，把所有好处都留给他享用，自己却只能捡剩菜也说不过去。

「……那样子实在无法满足啊。」

艾莉丝缓缓睁开眼。

与泪眼婆娑的伊欧交换了三言两语后，露出淡淡的笑容抚摸她的脸。

站起身、望向这里的那双眼眸，就宛如凶猛的豹，散发着凌厉的杀意。

「回来了吗？艾莉丝·狄恩。」

「杀戮博士」咧开嗜虐的笑容加以回应。

「我们重新开战吧！」

※

艾莉丝·狄恩强忍剧烈头痛，狠狠瞪着雷德·欧塔姆。

昨晚卡尔布鲁克交付给伊欧，用来以防万一的试管——能够灼烧人类灵魂、雷可利的「供牺之血」。她万万没想到事态竟会真的必须用上那个。更别说她其实一点也不指望实际沐浴过后还能平安生还。

「艾莉丝·嘉立尔」已经不在艾莉丝的体内了。

她有一种奇妙的确信，那家伙已经死了，如此简单就让灵魂被火焰吞噬殆尽。长年陪她一路走来的同居人，由自己的软弱所招致的另一个自己。既让艾莉丝的罪孽倍增，也承受了丈莉丝一半罪孽的对象。

若说毫无感慨是骗人的。复杂的情感在内心交织。

但现在不是沉浸于感慨的时候。

看样子她们的灵魂似乎并非完全分离，「供牺之血」也对艾莉丝的灵魂造成了伤害。头痛得彷佛脑袋里被人搅拌过，沉重的倦怠感侵袭全身。

话虽如此，但不能纵容自己屈服于身体不适。因为眼前的敌人还活着。

雷德·欧塔姆也似乎无意再耍小手段了。

他高举起右手，让手臂变形。

下臂的内侧纵向裂开，战裂淫猥地扩散开来。上头密密麻麻画着直线交错而成的复杂纹路——炼术阵。手臂已变化成近似金属板的形状，伸出的五指既像是脚，又像是背着硬壳的蜘蛛，也像是被压扁的螃蟹。

手背上埋有翡翠制的键器「克拉夫念珠」。

「……『荆华银岭』（Autumn12）。」

发动术式之前，宣布了名称。

「之前本来曾想让你吃上一发，可惜当时被臭小子给妨碍了。」

编织话语的嘴唇除了残酷之外，还添加了自信。

那么。

艾莉丝也摆出身段，直视着对手的眼睛。

「问你一个问题……那是你所拥有的最强炼术吗？」

「喂喂，谁会回答战斗对手这种问题？」

「这不是在试探你。事关炼术师的骄傲……若那就是你的王牌，那我也会拿出相匹配的东西。我身为『魔剑之母』的最后王牌。」

听闻这句话，雷德的表情变了。

沉默了数秒之后，他点头。

「是啊，这个炼术就是我的最高杰作。」

「明白了。」

艾莉丝从手腕的手环取出仓库的钥匙——「艾莉丝十一号」。

插入空间，然后转动。

从头上落下一把剑。她在空中接住剑柄，把剑换手后举起。

「……那是什么啊？」

那把剑的造型之奇特，让雷德甚至不禁皱眉。

剑的刃幅算稍微有点宽，是一把只有单侧开锋的直刀，全长大约八十公分。有点类似断铠（Falchion）的形状本身与一般武器店买得到的很像，并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奇特的是——刀身。

整体布满了战裂，外观残破得彷佛马上就要支解破碎。钢材也失去了光泽，四处浮现生锈，简直像是原本被埋在哪个遗迹里然后被挖掘出来。

「配得上我的『荆华银岭』的，就是那玩意吗？」

「很遗憾，我这个和你的炼术不一样，并不是最高杰作。两支最高杰作现在应该正在王宫里互相厮杀吧。不过啊……」

她对一脸狐疑的雷德郑重宣言：

「『十五号』虽然不是最高杰作，却比最高杰作还强喔。」

艾莉丝至今为止总共在这世间锻造出了十八把魔剑。

一号到五号的署名是艾莉丝·嘉立尔，而其中的一号和二号已不在这世上。那两把都是她以最高杰作——给了优贝欧鲁的「十八号」为目标的试作品，但也是失败作。听说交到他人手里没几年后就损毁了。

六号到十号的署名是艾莉丝·狄恩。这边则是九号已不在世上。那把剑成了她本人以最高杰作——给了弗格的「十七号」为目标的基础。

十一号是例外，是为了保管魔剑而造的仓库钥匙。

再来是十二号到十六号。

这五支是她们彼此盗取对方的技术，又或者在她们各自制造到一半的时候被擅自窜改，结果全变成了分不清作者是谁。就这层意义来说，或许这五支才是名副其实的「艾莉丝」的魔剑。

只不过两个相悖的意志交缠在一起，势必不会生出什么好结果。彼此互不相让地强调自我，双方效果相乘并失控的结果，就是有时会创造出超越想像的麻烦东西。现在艾莉丝拿在手上的「十五号」，简单来说就是那样的东西。

艾莉丝·嘉立尔以这把剑试作「十八号」。

艾莉丝·狄恩想以这把剑试作「十七号」。

两人所思考的「最强之剑」的原理，这时距离完成已只差临门一脚。但是与理谕的精纯度相反，对于一把剑而言，双方都欠缺考量地灌注了太多的技术。

「我的——我们的目标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斩得断的剑』。」

艾莉丝调整呼吸。

「这把剑完成时，同时也已经濒临损毁了。我们很清楚，只要使用一次，这把剑就会坏掉，所以从来没有挥动过它。只不过……一旦挥动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和那家伙都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哈，求之不得！」

雷德也面容紧张地笑道。

「我的『荆华银岭』也不是省油的灯喔。是我至今为止所编的炼术之集大成。」

「这样啊。」

「是啊。」

于是——

「那么就来试试看吧，『杀戮博士』！」

「好啊，要上罗？……『魔剑之母』！」

两人之间迸发出的紧张与杀意、矜持与觉悟的火花达到饱和。

※

「『醒来』！」

雷德·欧塔姆呼唤咒语。

产生的毒气对炼术阵起了反应，「荆华银岭」发动。

一面发出轻脆的铃声，在雷德的头顶上方、边长两公尺的正方形范围内产生出白金色的烟雾。

就算靠近一点、目不转睛凝视，恐怕也没人能看得出那个的真面目吧。

那是微小程度形同于水蒸气的刀刃集合体。若不在显微镜下看，甚至就连它有着刀刃的形状都不知道。既无刀锷也无刀柄，单纯只有刃部的短刀，密密麻麻聚集在边长两公尺的正方形之中。

被这阵烟卷入的东西，将会如同字面意义般遭到粉碎。

细微的刀刃各自一一肆虐，将触及之物全数斩切。以结果来说，最后将什么也不剩。岩石或铁材等固态物体将化为比沙更细的尘埃、消融于风中，至于生物则血肉、骨头将被彻底搅拌，最终将只化为赤黑的浓雾。

※

「伊欧！」

艾莉丝呼唤身后的友人。

「躲到我背后……马上就结束了。」

托她的福，自己才能再次重振。

托她的福，自己才能与过去诀别，朝前方迈进。

流着同样鲜血的同胞。高洁而拥有美丽精神的乱族友人。

绝对要保护她——绝不会让她伤了一根汗毛。

艾莉丝有自信，也深信不嶷，不管雷德的「荆华银岭』怎样的术式——现在实际亲眼看到，她大致能够想像；但不管是否如她所想，或甚至超出她的想像——只要那个是炼术，「艾莉丝十五号」就绝不会输。

将残破的直刃举在身体下段。

握紧剑柄上的把手。由于两位艾莉丝都同时灌注了术式，因此将会发动的是连艾莉丝本人都不明白结构，复杂化后的炼禁术。

艾莉丝·狄恩的「十七号」，是将炼狱毒气的密度极尽压缩成具有质量、之后加以固定于现世，刀身本身就是毒气的剑。由于原本是气体，因此刀刃绝不会皲裂或破碎；也由于不会损坏，所以能够斩断一切。

艾莉丝·嘉立尔的「十八号」，是在刀刃的部位施加了炼术，能将这世间的所有物质变换为毒气的剑。触及刀刃的东西，唯独接触到的部分会被转换成炼狱的毒气、融于大气之间，因此得以斩断一切。

换言之——作为那两把剑试作品的「十五号」

仅有一次，能够施放出同时具备了这两把剑特性的斩击。

※

「喝啊啊啊！」

随着雷德·欧塔姆的一声咆哮，「荆华银岭」开始动作。

艾莉丝·狄恩无言地挥出刀刃。

挥出的瞬间，刀身如砂粒般散落、逐渐崩坏。取而代之，斩击的轨道上显现出受压缩后甚至足以物质化的炼狱毒气，全长与剑同样都是八十公分。毒气化作新月形的黑色刀刃，朝雷德一直线飞去。

白金色的烟雾同样也赶到了艾莉丝面前。如魔王之手般扩展开来，彷佛要将艾莉丝连同周围的空间一并捏溃。

黑色新月与魔王的手掌冲撞在一起。

紧接着，雷德惊愕地瞠大了眼——丈莉丝则是充满确信地眯细双眼。

狄恩创造出的黑色新月，在接触到「荆华银岭」一部分的同时，迸发出声响而破裂。破裂之后化为低密度的物质并扩散，同时开始发挥嘉立尔所灌注的特性。换言之，就是将一切接触到的物质变换为炼狱毒气的术式。

那彷佛是一阵风。

「荆华银岭」有如烟被吹散，还原为炼狱毒气而消失。

「十五号」的刀刃吞噬了那阵毒气后增强风势，就这么吹拂过雷德的身体。

「哈。」

接触的那一刹那，雷德笑了。

「抱歉啦，首领……是我完全输了。」

「十五号」化作一阵风，穿透了他的肉体。将名为雷德·欧塔姆的存在的一切分解为毒气、使其变化，然后又这么继续将宅邸的大门无声地抹消之后，迎接能将其固定于现世的时间极限，融解于大气之中——带着所有被它吞噬破坏的东西一起。

之后就连一滴血、一块肉片、骨头的粉末也都没残留在现场。

艾莉丝朝只剩下剑柄与剑锷的「十五号」投以一瞥，小声地呢喃。

「谢谢。」

那是针对过去曾与她共享灵魂的另一个自己。

蕴含着怨恨、诅咒、憎恶、一切的负面情感，以及些许的爱情。




第七章 于临终的剑戟孕育鲜血
通往王座大厅的螺丝阶梯既漫长又安静，只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四天前，两人也爬上了同样的路。当时是急奔而来所以呼吸紊乱，因此连吸进了空气问混杂的浓烈脏器腥臭却连皱眉的时间也没有。

从上方飘来的血腥味，经过了四天还是挥散不去。

明明天花板和墙壁都已崩坍，整个直通天空了，却连风的流动也无法带走死亡的残滓。

爬完全数阶梯，来到门前。

巨大得甚至得抬头仰望，对开的门——在优贝欧鲁来袭时，彷佛纸被剪刀裁开般俐落地被斜砍成两半，早已不复应有的形影。

在那扇坏掉的铁门另一侧，他们就在那里。

一认出弗格和艾儿蒂，便笑道：

「……这里将来也得进行修缮才行呢。」

两人踏入传来声音的王座大厅。

「我打算把这里重建成与新国王相匹配的地方。这样任由风吹雨打实在无法让人静下心呢。搞不好干脆整座城堡重建也不错。」

边听他打诨边走到大厅中央。

来到相距五公尺处停下，弗格回话：

「说得也是，有必要整修一下……只不过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理查德殿下。你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在坟墓底下，地狱的业火里。」

「简直像是戏剧中的反派角色会说的台词呢。」

像在作戏的人反倒是你才对吧？弗格在内心苦笑。

墙壁崩坍，天花板崩落，如今已成废墟的房间——优贝欧鲁就镇坐在中夹，过去汤马斯国王的宝座上。

看起来既狂妄又矫揉造作。

宝座整体都带有皲裂，靠背的一部分还剥落了，已不复昔日的光彩。倚在座椅脚边，一身魔女装扮的少女更助长了他戏剧化的态度。

蒂·琪·莱姆。

脸颊上化着泪珠型的妆，使她看起来也像个宫庭小丑。

有着中性五官的人造人坐在宝座上，身旁随侍着魔女，看起来实在像极了什么舞台剧。

「弗格以及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

优贝欧鲁并未起身，依旧手肘倚着扶把、撑着脸颊说道：

「欢迎莅临我的城堡。」

挑衅似的发言不知是想激怒他们，或者真的游刃有余？八成两者都有吧。现今他的立场是胜者，是他在「奉陪」弗格他们。

但这边当然也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失去冷静。

很神奇地，弗格和身旁的艾儿蒂都很冷静。虽不知赢不赢得了眼前的对手，但对于战斗一事并未抱持任何一丝不安。

「我听雷德说了，你好像得到了很有趣的力量嘛。」

「有不有趣全看你决定了。」

「关于『艾莉丝十七号』，早就在我的预料范围了。自从艾莉丝·嘉立尔躲起来之后，我就在猜想会不会变成这样了。我在意的是你的炼术知识……是从哪得到的？难不成找到了罗兰的工作室吗？」

优贝欧鲁的问句里多半夹杂着嗜虐的色彩。这家伙依然还对错误的推断——罗兰创造他们人造人的理由信以为真。所以八成只认为他们明明是为了让父亲利用而生的孩子，却无耻地跑去父亲的墓地里捣乱了吧。

弗格笑着回答他：

「我们的父亲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就这么简单而已。」

没有义务全部告诉对方。

只不过任由对方嘲笑果然还是让他不太服气。

「他的器量才不像你一样。像你这种思考肤浅、自以为是地发表什么『完全的存在』理论的人，永远不可能比得上他。」

「……哦？」

就算是优贝欧鲁，也难得严肃了起来。

他挑起半边眉毛，缓缓站起身。

「被你说得这么果断，让我不禁好奇起来了。可是就凭你那个力量……又能与肤浅又自以为是的我对抗到何种程度呢？」

「啊哈，要开打吗？优贝！」

蒂·琪开心似的发出柔媚的叫声。

「坦白说，四天前的你实在无趣至极了，简直可说是让人扫兴。所以我很期待，今天的你究竟能将我逼到何种程度？」

「盗用别人的力量有什么好得意的？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弗格抽出腰际的刀。

「艾莉丝十七号」——「魔剑之母」托付给他的漆黑之刀。

「不是盗用，而是留在你们身上只是暴殄天物，所以我才替你们继承。还有我不是得意，而是变成了完全体。」

优贝欧鲁也拔出腰间的长刀。

「艾莉丝十八号」——「魔剑之母」所赐予的纯白之刃。

「艾儿蒂！」

弗格呼唤身后的少女。艾儿蒂点头，退后了一小步。袒裸的背后浮现图案，朝空中蔓生出炼术阵。

「蒂·琪。」

优贝欧鲁也呼唤脚边的魔女。蒂·琪回应了一声「嗯！」便跳上宝座的扶把，让黑色的斗篷随风飘扬，露出戏谑的笑容。

面对反手握着弯刀的弗格，优贝欧鲁的举止倒是一派自然。

慵懒地提着半透明的白刃伫立着。

装模作样撩起头发、弯起嘴角的他，还是老样子散发着诡异又深不可测的气息。让人可以预想到不管朝哪边进攻都会被他一剑劈开，而且有种似乎任何攻击对他都不管用的错觉。背脊因颤栗而发冷。但是——要是被他的气势给震慑，那么接下来就没戏唱了。

「尽管放马过来吧。先来小试身手一下。」

首先就让他那张游刃有余的表情转变成惊愕吧。

弗格身体一沉，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在呼气的同时双脚使力。

手握紧「艾莉丝十七号」剑柄上的把手。

衣服底下已经事先设好了炼术阵，一碰到高浓度的毒气就会立即起作用，强化肌力、反射神经、视力、听力、于战斗中所需求的一切身体机能。

「……我要上了！」

向前踏一步，弗格直冲而去。

一面拉近距离，由下段使出纵身往上跃的一闪。想当然，优贝欧鲁做出了确实的反应，他稍微举起手臂，将白刃置于弯刀的路径上。

他一定是明明躲得掉，却还故意去接这一刀。首先他想比较武器的性能。

「艾莉丝十八号」，半透明又带点浑浊的奇妙刀刃。

过去自己不仅无能为力地看着爱刀被一刀两断，连腹部也被捅了一个洞的记忆在脑中苏醒。不过关于那玩意的构造，昨晚已经听艾莉丝本人讲解过了。

它的特性就是能将现世的物质转换成炼狱的毒气。

换言之，它的构想与一般的炼术完全相反。被那把白色刀身触碰到的东西，哪怕是钢铁或岩石、血肉或水分，无视乎硬度或强度都会被分解成炼狱的毒气。恰好就像是将炼术创成的幻想物质还原为大气——像「消失点」一样。

因此由旁人眼中看起来，才会觉得好像势如破竹地将物质给斩断。

理论上看起来像是无法防御的斩击，但当然绝非万能。

它的缺点在于这个炼禁术所能生效的对象及范围。

能够发挥如此特性的就只有刀身的刀刃部分，仅仅只有数公厘。因此就跟实际的刀子一样，就算以刀背去触碰也斩不断东西。而且将广范围物质换置成毒气、藉此让对象消失，这种特技也是不可能办到的。

此外，对于大气——氧气、氮气或二氧化碳之类的气体也不起作用。因为大气一旦消失，刀刃便会产生真空，如此一来也会伤及使用者。

还有另外一个缺点。

将接触的对象转换成毒气，藉此破坏聚合并加以斩断——由于特性如此，因此对这把刀来说，有一种绝对斩不断的东西。

说穿了就是它在破坏时所产生的副产物，那个物质就是——炼狱的毒气本身。

长刀与弯刀彼此碰撞。

「什么……」

优贝欧鲁诧异地瞠大了眼。

锵——发出高分贝的尖声，「艾莉丝十八号」停止行进。

弗格使力，刀身被往上弹开时顺势掘了优贝欧鲁的侧腹一刀。

「呜！」

刀刃就这么刺进躯体的深处。

就算是对方也不得不起了反应。身体一扭，向后大幅跳开回避了斩击。

伤口大概深约五公分吧。以常人来说算是重伤，不过优贝欧鲁有「消失点」。他立刻让「克拉夫念珠」召唤出毒气来吞噬，强化恢复力。

溢出的血一下子便凝固，再过几分钟后伤口大概就愈合了吧。过去曾是自己的专属特权被他人使用，实在教人心有不甘，弗格内心气得咬牙切齿。

「那个……该不会……」

优贝欧鲁一面向右拉开两步距离，一面瞪着弗格手中的黑色弯刀。

「原来如此，『艾莉丝十七号』……原来是那样的啊。」

该说不愧是优贝欧鲁吗，当下立刻就看穿了。

将炼狱毒气本身固定于现世，再加以压缩、物质化来作为刀身所锻出的剑。

就算是「艾莉丝十八号」，也无法将原本就是毒气的东西再转换成毒气一次，当然也就无法加以排除后继续挺进，因此刀与刀便碰撞在一起。

而想必以炼狱毒气本身作为刀刃，其优势绝不会仅此而已。

「……『醒来』。呜咽哭泣／白之咎！」

优贝欧鲁眯起眼，咏唱出简短的咒语施放炼术。一方面是为了牵制弗格好让他无法追击，同时也是在中距离下掌控主导权的一击。

在空中出现冰刃，三根「冻矢」（Ein3）朝弗格射出。

既非无法闪避的速度，数量也不多，八成是故意的。大概打算趁弗格闪身回避时拉近距离吧。那么就故意违逆他的期望，让他这招转成我方的攻击吧。

箭矢飞来的前一刹那，「艾莉丝十八号」轻轻挥了一下。

呼应使用者「防御」的意志，刀身表面浮起复杂的纹路——也就是炼术阵。以刀身为原料，即时发动炼术。

「障壁」在弗格眼前展开，在空中挡下了「冻矢」。

若与雷德战斗时发动的「亿之剑骚」是为了攻击的自主发动术式，那么这个则是为了防御的自主发动术式。它的设计是刀身表面已事先描绘好了术式，能对应状况而浮现。这种设计是由于剑本身就身兼键器与支撑炼术阵的基座，因此才能够办到。

「冻矢」顿失威方后落地。弗格就这么再次走上前。

这次不是斩击，而是使出突刺。瞄准心脏的同时并发动「亿之剑骚」。

刹那问，优贝欧鲁目中无人地笑了。

这次换成弗格讶异得瞠目结舌。

就在弯刀的刀尖几乎触及上衣的瞬间，优贝欧鲁的身体从他眼前消失了。简直就像见到了魔术或幻觉一样。想当然攻击挥空了，临时收不回力道，脚步也跟着踉跄。看丢了对方使得弗格背脊彷佛冻结。扎稳脚步重新站好姿势，回头并让视线巡逻周遭。

优贝欧鲁的身影出现在弗格的斜后方，距离约三公尺。

而在他的身后，戴着尖顶帽的少女正在笑，身上的黑衣随风摇摆。

「蒂·琪·莱姆吗……！」

是她的术式。

是藉由连结空间进行了瞬间移动吗？那是以什么样的原理办到的？

当然，没有时间让弗格解惑。

优贝欧鲁与蒂·琪的身影再次消失，同时身后察觉到气息。

弗格紧急转身，挥出弯刀的同时压低身体。虽是盲目的牵制，但至少能在遭到出其不意之前行动。可是想必对方也不会乖乖待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次消失，然后又出现。

这次就在弗格的旁边两公尺。对方向前跨跃一步拉近距离，进入攻击体势。

「艾儿蒂，全方位放出『利刺』！」

以「艾莉丝十七号」接下横向挥来的一闪，弗格放声叫道。

才刚挡下攻击，优贝欧鲁的身影又再次消失。

是打算再从别的地方突袭吗？

但绝不让他得逞。同样的招式来第四次，想让人不察觉他的模式也难。

他们使用的大概是飞跃空间来移动的炼术吧。

换言之他们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时间应该不到十分之一秒。既然如此就不要以点而是以面来攻击，那他们不管想瞬移去哪里都逃不掉。

「……『利刺』！」

在后方、房间角落待机的艾儿蒂大叫。

扩大的炼术阵，在空中创造出了数十个有着尖锐前端的幻想金属。

漫无目标地对着王座大厅的全体空间放射。

弗格蹲下身体，张开「障壁」保护身体不被艾儿蒂的炼术伤到。

然后如他的预想，两名敌人无法持续消失，在金属片的狂雨中现身。

「呜……！」

优贝欧鲁啧舌，使出了「消失点」。挥手的同时，直逼眼前的「利刺」被还原成炼狱毒气而消融。

攻击本身虽然失败，但弗格却在内心笑了。

从他们出现的地点来看，让他确信另外一项推测也是正确的。

——这个炼术能连结的空间，八成只有固定的座标。

换言之，消失地点与出现地点虽然看似自由自在，其实是事先便已决定好的。

经过一连串攻防，优贝欧鲁有几项行动能够证明这件事。

首先是在「冻矢」射出之前卜——他看穿「艾莉丝十七号」特性的时候。他为了拉开距离而向右移动了两步。不是向后或向前，而是向右。仔细回想，当时他不就是在往「能使用瞬间移动炼术的地点」移动吗？

由此消失又现身的第一次移动，格外显得不自然。

优贝欧鲁现身在弗格的斜后方三公尺。为何是那种不前不后的位置？要是从弗格的死角出现加以攻击，肯定能趁他不备。

接着他更是寸步未移，使出了第二次瞬间移动。

这次是弗格的背后。可是重新回想，那个点是优贝欧鲁他们「最初消失的位置」。消失身影引发弗格混乱，从斜后方出现令他回头，然后又回到原本的位置——换言之只不过是弗格自己转过身把背露给敌人看。

这样的伎俩可以说非常巧妙。

可是巧妙得太过头，反而成了让他对第三次瞬移产生狐疑的契机。

第三次出现在他的正旁边两公尺的距离。这时为何必须拉开距离？既然能自由移动的话，只要再一次从死角、而且是长刀的刀程可及范围出现不就好了吗？之所以没那么做，不就是因为办不到吗？于是他才怀疑能使用炼术的座标，该不会是事先固定好的？

至于第四次虽然是之前没出现过的座标，可是藉由艾儿蒂的「利刺」攻击，其结果让弗格的推理变成了确信。

他们没办法利用第五次瞬间移动来回避。

虽然「利刺」对着王座大厅展开平面攻击，但也并非没有能躲过攻击的地点。那就是炼术发射地点后方，或者攻击范围外——简单说就是艾儿蒂的背后，或者王座大厅上空。

只要一出现就马上再一次移动，时间应该就够躲开了，可是他们却没这么做。他们办不到。艾儿蒂虽然靠着墙边，但并非完全背倚着墙。为了展开炼术阵，她拉开了约一公尺半的间距。上空更是不用说，由拎天花板崩塌，状态甚至还看得见天空。

艾儿蒂的背后或上空，两者都没有能让他们移动的地点吧。因此当优贝欧鲁再次出现后，就只能以「消失点」来进行防御。

不管怎样，只要看穿了伎俩，就能够思考出对策。

要想即时发动如此高级的炼术，应该需要大规模的仪式才对。

记得以前曾听雷德说过，蒂·琪·莱姆的斗篷内侧画有分割的炼术阵。想要使用的时候，只要拉动斗篷让炼术阵接合就能让仪式完成。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所谓的空间跳跃，就好比画在一张纸上的两个点，若要让点与点重叠，不是在它们之间拉起一条线，而是要将纸本身摺叠起来。那么，为了指定应当重叠的「点」——也就是指定座标，应该还需要别的炼术阵才对。

蒂·琪在斗篷内侧执行的，终究只是打开通往异次元空间的洞口的炼术。还要再加上作为出入口的门上所设置的炼术，这个瞬间移动才算大功告成。

能想得到的就是地板下了。

这间王座大听，地板是以正方形的板状大理石铺成的，要动手脚很容易。

弗格对着背后大叫：

「艾儿蒂，再来一次『利刺』，只要创造出来就好！」

「知道了！」

由于炼术阵还在所以反应很快，许多的金属片马上就出现在她的四周。

弗格向后退开一大段距离来到艾儿蒂身边，开始编织「追加的炼术」。

「迷失而封闭的七色东风／贯穿悲哀的四季南雪／侧耳倾听忧郁的一隅北雨／聚集到西方／……」

口中念着咒语，右手指尖描绘出轨迹操控「利刺」。

金属片遵照弗格的指示朝向上空——飞上空中之后——

「……／于是／九十九／狙击暗夜／！」

如同雨势般，垂直对着王座大听的地面落下。

「咦，骗人……！」

铁青着脸惨叫的是蒂·琪·莱姆。

铺在王座大厅的大理石地砖，被「利刺」确实地——贯穿了。

只要穿出小洞就够了。只要一条线、图形的一部分有了缺陷，炼术阵就无法正常运作。

虽然不晓得是画在哪块地砖下，不过约三分之二的地面都被刺伤了。如此一来瞬间移动应该就大幅受限了。

插在地面的「利刺」在尽完职责后，马上就融入现世的大气之间消失了。

蒂·琪目瞪口呆，视线紧盯着地板，烦恼似的颤抖着嘴唇。

由她那模样看来，推理似乎是正确的。

「这么一来应该就无法瞬间移动了。」

弗格故意说出来。

端看对方的态度，他将进行最终的判断。

优贝欧鲁的反应——就某种意义而言很家他的风格。

也就是感到可笑似的扬起嘴唇。

「……有意思。」

明明伎俩被破解了，他却反而对此感到高兴。

「呵呵……咯咯、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棒了！根本超出我的期待啊！真庆幸你能变得如此厉害回来！」

他夸张地摊开双臂加以称赞。但即便如此，依旧不改抬着下巴睥睨弗格的眼神。

大笑了一阵之后，缓缓深呼一口气继续说道：

「原本我估计大概连这个『箱庭的人偶』都还用不上，战斗就会结束了。在地板缜密设下的机关，我是以派不上用场的前提装设的。结果你瞧怎么来着？非但并非用不上，而且是才刚开始战斗就立刻派上了用场，甚至还一下子就被破解了。」

与说出的话语相反，语气中感觉不出懊阳。

换言之，他还很游刃有余。

不过当然，弗格也不可能只因破解了一个伎俩便就此大意。

优贝欧鲁有「消失点」。既然我方的主力攻击手段是炼术，那么就无法否定在前提上已处于劣势。该如何颠覆劣势——方法虽然是有，但是必须先尽可能挫败对手的伎俩才行。重点是要将他逼得不得不仰赖「消失点」来战斗。

除了瞬间移动炼术之外，他恐怕还设下了其他几种陷阱吧。虽然已藉由转生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他原本就是这种个性的家伙。

紧抿着唇、摆好备战姿势，提防着对方下一步会采取何种行动。

结果优贝欧鲁却突然放松身体，耸耸肩后表情。

「话说回来，还真伤脑筋。」

他蹙起眉头，一脸悲伤，佯装出彷佛真的很困扰的态度。想当然看也知道是假的。但让人不懂的是，为何在这时候做出这种演技？

「蒂·琪·莱姆，看来你的力量帮不上我的忙。坦白说我很失望。亏我是那么地期待……实在只能说太遗憾了。」

这也很明显是谎言。

蒂·琪低下头。没办法窥见她帽沿下的表情，但这应该也是配合着优贝欧鲁，佯装出内心受伤的样子吧。

——为什么？

为何连她都要跟着演？是想骗弗格和艾儿蒂掉以轻心吗？不可能。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会上这种瘪脚戏的当。

那不然这场三流戏码究竟是为了什么、演给谁看的呢？

优贝欧鲁仰望天空。

满脸悲叹的愁容，彷佛在诉说他已束手无策。

接着将脸缓缓转向一旁，说穿了就是无视战场、遥望着远方。

他的神情再次变化，由悲壮转变成恳求。

直到最后，弗格和艾儿蒂还是没能发觉他的意图。

远处响起火药爆炸的声音。

与此同时。

「……呜！」

一阵冲击窜过弗格的右脚大腿。

不是出于被打或被砍，而是一种彷佛被灼烫的针刺入的热度。伤口是点状的。

换言之，是枪击。

「是从哪里……！」

紧急弯下身观察四周。由气息来看，那两人并未做出什么。虽然一度怀疑是不是他们使用了残留在地上的瞬间移动炼术，但也不可能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就做出攻击。如此一来，就是来自远处、第三者进行的直接攻击了。

能够瞄准这里的建筑物——有了！

刚才优贝欧鲁投出恳求视线的方向，有一栋建筑物。

那是艾儿蒂的居所，也就是艾尔莎王妃的慰灵塔。

虽然终究只是为了表面做个样子，但塔楼顶端有着一间慰灵用的小房间。不用说，当然有楼梯可以通到那里。小房间与这里的直线距离大约五十公尺吧。由于王座大厅的墙壁大半都已崩坍，所以没有遮蔽物，是个适合狙击的好地方。

射手八成是妮娜·斯雷吉吧。绮莉叶说「已经让她无法再战了」，因此他们也就对此大意，而没将她算进敌方阵营。

可是就算说要让妮娜狙击，又为何要演那种戏码？若说是为了吸引弗格的注意力也太不对劲了。

似乎察觉到弗格的疑惑，优贝欧鲁看向他。

「在我们之中，只有她一个人是『正常』的。」

表情虽然还在认真演戏，但声音已恢复原状。也就是打从心底感到愉悦——当然，没聪见对话，妮娜光从远处看也不可能会知道。

「操控像那样的角色实在很有趣。如果只是照一般方法骗她是不行的……一旦她本人发现自己被骗，爱恨就很容易被颠覆。所以要反其道而行，先舍弃她不管。舍弃她、等到她绝望之后，再给她一丝曙光。那就是刚才演戏的用意。」

光听他的说明，情报实在太少，让人难以理解。

不过由此来推断，妮娜·斯雷吉对于是否该继续当优贝欧鲁的同伴，内心应该抱持着纠葛。仰慕他，相信他的行为是出于善良与正义，因而追随他——但却在某个阶段看穿了真相。

「当然，她会不会站在我这边是一个很大的赌注。她也很可能会反过来攻击我们，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以结果来说算是成功了。」

恐怕得知了真相而感到绝望的她，还是又被优贝欧鲁玩弄于掌心了。

不，正因为一度令她绝望，所以才得以操控她。

刚才的演技，换言之就是在让她选择要将枪口朝向哪边。以悲壮的神情诱她同情，以依赖的神情肯求她，结果再次成功欺骗了她。

虽然怀疑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但就因为办到了，因此也才觉得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弗格戒备着塔楼。自第一发攻击后已经过了十几秒，下一发差不多该来了。

紧接着，第二发枪声响起。

弗格紧急退开，脚边留下了被打穿的弹痕。

能躲过实属侥幸。虽然能以身体强化术式察觉气息，不过绝大部分的因素则是狙击并不准确，而且子弹里也没有施加炼术。

蹙眉的同时，弗格暂时先后退到了艾儿蒂的「障壁」范围里。这样虽然会把主导权让给敌人，但也无可奈何，必须思考包含妮娜在内的对策才行。

优贝欧鲁让蒂·琪退后，甩了一下手中的白刃，散发出讥嘲的气息。

弗格瞥了一眼脚上的伤，不禁咬牙切齿——

※

在艾尔莎前王妃慰灵塔最顶楼的小房间里，妮娜·斯雷吉深深叹了口气，将第三发子弹填入枪中。

错失了两次猎物，令她焦躁地紧咬下唇。

明明是瞄准头部，结果打中的却是大腿；瞄准肚子却打在脚边。虽然第二次对方也心生戒备，可是第一次对方明明就毫无任何防备——

这里距离王座大厅也才仅仅五十公尺。若是以前，她相信这种距离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打中。不过看来那是她过于夸大且傲慢了。别说闭上眼睛，她也只不过是失去了惯用眼，结果子弹就打不中期许的地方。更别说她使用的不是滑膛枪，而是射程更远、弹道更稳定的来福枪，结果却还是没能将对方一击毙命。

恐怕自己已无法作为狙击手东山再起了。

即便藉由炼术提升了视力，但是否以惯用眼瞄准，两者的精准度也有误差。若累积训练的话或许能克服误差到某种程度，但终究也仅止于「某种程度」。右眼还健在时所能达成的领域，如今她就算花上一辈子也再无法构到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非得从这里开枪击毙敌人才行。

妮娜大约是从半小时前才窝进这间小房间里的。

而直到数分钟之前，她都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该做什么。虽然来到王宫、来到塔上，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目的。

四天前——匍都被幻兽践踏的那一天。

打从妮娜自蒂·琪嘴里听说她已被优贝欧鲁舍弃，她就一直漫无目的地徘徊街头。也没有好好处理右眼的伤势，不吃不睡，脑中也一片空白，她自己也不记得这几天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内心就只有甚至将一切思考屏除出脑海、压倒性的深刻绝望。

那个人是正义，她一直都信以为真。

一直以来都相信，跟随他的自己，走的是值得骄傲的光辉大道。

然而那一切全都错了，优贝欧鲁原来就是将幻兽放到街上、虐杀市民的重罪之人——妮娜只是被他利用，一旦用毕就被舍弃。

连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如何徘徊的。只不过，在她茫然若失时听见的街坊传闻，不知不觉残留在她记忆的一隅。或许是她在绝望之中下意识地渴求重振之道也不一定。

市民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

也就是——名叫优贝欧鲁的男人是企图颠覆国家、入侵王宫的大罪人。而另一派意见则是——被他逮捕的理查德亲王才是觊觎王位、弑杀陛下的始作俑者，优贝欧鲁则是欲阻止他的救国英雄。

妮娜的内心实在过于渴求逃离绝望，进而不知不觉心生混乱。

她变得搞不清楚了。

蒂·琪告欣她，是优贝欧鲁创造了幻兽并放生到街上。

另一方面，却有人说是优贝欧鲁打倒了袭击城堡的鸟兽王。

若是这样的话，他又为何亲手杀掉了自己创造的怪物？

她也听说那怪物是理查德亲王创造的。

这么一来和蒂·琪所说的就不符合了。

为什么蒂·琪要说那种话？是有什么企图吗？

她愈想愈不明白。究竟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假？自己至今是都在助纣为虐，还是在行使正义呢——

这样的困惑以及渴求真相的心情，促使妮娜前往王宫。爬上慰灵塔一半出于偶然，一半则是注定。她没有勇气直接问优贝欧鲁。王宫内部由于正展开战斗，所以似乎进不去。她身为狙击手的本能使她选择了这里。简单来说，视情况而定，妮娜打算杀了优贝欧鲁。

王座大厅里有他和蒂·琪。

而与两人对立，理查德饲养的人造人，以及受诅咒的第一皇女也在。

该狙击哪一方？还是两边都该狙击？或者两边都不要下手，就这样看到落幕？一面将脸和枪口探出小窗，内心一面迷惘，最后优贝欧鲁被逼进了死胡同。腹侧被砍一刀，炼术遭到破解，脸上表情彷佛在说万事休矣。

然后。

他对蒂·琪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接着像是恳求援手、像是知道妮娜在，将视线投来这里的时候。

她清楚地顿悟了什么是真相，为了救优贝欧鲁而扣下了扳机。

她认为四天前蒂·琪所说的话是为了要独占优贝欧鲁。

果然王家才是敌人，他才是救国英雄。她如此确信。

换言之也就是——

妮娜·蕾娜·斯雷吉无法舍弃自己的初恋。

※

勾在扳机上的手指正打算射出第三发子弹。

虽然来福枪的手动枪机构造很适合速射，但是装填下一发子弹再怎么急也要两秒。要不是她意识着分秒必争，不然恐怕五到十秒都跑不掉。

因此在子弹射出后，这家伙——妮娜就会成为无防备的状态。

一瞬间心生迷惘。究竟是不是该等到她射出子弹后再加以攻击？

可是从这里看不见王座大厅的状况。接下来妮娜开枪射出的子弹，或许将成为决定输赢的关键。

结果终究还是无法割舍这个可能性，于是决定在她射击之前先发制人。

由于上塔顶时使用了「女郎蜘蛛之笼络」，因此才能扼杀气息和脚步声来到这里，但接下来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正当压低身体、静静吸了一口气，打算冲出去时——

「……呜！」

妮娜·蕾娜·斯雷吉以堪称狙击手特有的天性——也就是第六感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将枪口抽离窗边，直接连同身体转向身后。

一看见这边的脸便发出惊呼。

「……人造人。」

因此——在通往小房间的阶梯、一爬上来的位置的角落，绮莉叶啧舌。

「……哈，真有你的。」

糟了，心中暗叫不妙。

本来打算从背后刺杀她就能了事，结果却变成了麻烦的局面。

一瞬间面露讶异，妮娜马上便目露凶光瞪着她。

「你的气息远比荒山野兽还要紊乱。」

面对夺走惯用眼的始作俑者，态度想不带刺也难。

「野兽？还真敢说。你好像自以为是猎人，不过现在的你也只不过是头温顺的家犬罢了……看样子只挖走你一只眼睛好像不太够。」

不管怎样，既然对方回头了也没办法。

绮莉叶挑衅地说道。如此一来应该多少能提高己方的胜算吧。

背后流下冷汗。

四天前与她对峙时也是同样状况。不过状况也只是看起来相同，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反倒是一切情势都对绮莉叶不利。

首先是狭窄的空间。

记得当时是在集合住宅屋顶，宽敞的空间足够让她打带跑。相对之下，这个小房间顶多长宽各三公尺，这么窄的话很容易被敌人锁定。

再加上她的枪，正确来说应该是子弹。

要是枪里装的子弹灌有炼术的话，绮莉叶已经没有防卫手段了。可以肯定在张开「障壁」之前，对方就会先扣下扳机。

而最大的不利就是绮莉叶的身体。

失去「群体」之力，如今她已无法增殖，没办法再用以往习惯的战术了。不仅如此，还可以说一切的不利都建立于这个原因上。就算房间再窄，也不知道子弹里有没有炼术，但只要有「群体」问题就迎刃而解。

当然，她不打算为此懊恼。绮莉叶就是对这一切已有心理准备才来的。

只不过问题在于——赢不赢得了。

握着短刀的右手更施加了力道。原本她打算从对方身后接近，再用这把刀一口气割断脖子。因为是在市场上买的便宜货，想要灌注炼术的话则稍嫌不够坚固。不如说，现况已没时间让她使用炼术了。

「人造人，问你一件事。」

枪口对准这里，妮娜眯起剩下的一只眼。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应该不是站在王家那边的吧？」

「哈。」

听了这问题，绮莉叶不禁失笑。

虽然不晓得她到底是听优贝欧鲁说了什么——由状况来看，她很可能是被屏除在战力之外了——但她问的问题还挺一针见血的嘛。

「是呀。」

蹙起眉，自嘲地扬起嘴角。

「到底是为什么呢？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其实她本来是想默默消失离去的。

归根究柢，就像妮娜所说的，她和弗格是处于敌对的立场。虽然后来顺理成章暂时一起行动，但根本没义务奉陪到这种地步。

她对优贝欧鲁确实是心怀怨恨。不但被利用，甚至还被夺走了力量，会恨他是理所当然。但若问她这就是动机吗？答案为否。

那又是为什么？

绮莉叶扪心自问，结果脑中浮现昨晚偷听到的对话。

那女孩心怀期待地说着，想和大家一起永远笑着活下去。

和弗格、伊欧、理查德叔父，还有绮莉叶一起。

而那家伙也开心似的回应。

听起来真不错——他这么说。

「真是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绮莉叶的口吻，令妮娜不禁讶异地皱眉。

「那些家伙想得太天真了。只身闯进王宫、潜入王座大厅……一定也没想过会不会有伏兵吧？真是笑死人了。」

然而那个伏兵——也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另一方面也是绮莉叶下手不够彻底而招致的结果。

「可是啊，正因为这样……」

没错，正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他们太天真。

自己下手太天真。

不管是他们或她自己，都实在太过天真了。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身段一沉，双脚使力。

过于明显的杀气，促使妮娜扣下了扳机。

接下来，一切在一瞬间开始，也在一瞬间结束。

压低身体向前纵身一跃，绮莉叶先是大幅跳向了左边。

在狭窄的空间里，原本绮莉叶打算出其不意，但妮娜没有被迷惑。

着地的同时，在她想要转换方向的刹那间，枪就发射了。

砰！回荡在小房间里的枪声刺激着耳膜。

同时她感到一阵冲击。虽然伸出手试图阻挡，但爆炸系的炼术却发动了。

规模很大，从手臂到侧腹，身体大半边被子弹贯穿并炸开。

冲击的力道使得身体向后仰，但绮莉叶的嘴唇却描绘出了弧形。

先跳到左边，那么接下来就换右边了。

朝右边跳上前的她，将右半身挺向前。

心脏在左侧。只要以右半身承受伤害，再来只要保护好头部，就不会立即丧命——

妮娜惊愕地瞠圆了眼。

因为绮莉叶理应右手和侧腹整个都被炸飞了，却没有停止前进。

而是扑倒似的撞进妮娜怀里。

使尽力气握紧左手中的短刀刀柄，先是向前刺入，然后往旁边挥开。

来自斜下方的一闪，绮莉叶的刀刃深深斩裂了妮娜的咽喉。

「咳……噗！」

动脉血沫横飞地喷出大量鲜血——从妮娜的脖子以及绮莉叶的右肩。

落地的枪枝在慰灵塔发出声响。

妮娜，蕾娜·斯雷吉的独眼瞳孔放大，身体朝前倒地。

身体丝毫没有防御冲击的迹象。正脸朝下，惨不忍睹、宛如断线的傀儡人偶——

「哼……活该。」

冷眼斜视脚下，脸上浮现嘲笑，绮莉叶背倚着小房间的墙壁。

见妮娜的身体再也没有动静，于是她也慢慢跌坐在地。

真是好险。不过情况没有她想像的那么惨。

万一子弹里藏的是其他炼术——比如像「女郎蜘蛛之吻」这种以束缚为目的的炼术，情况可能就变得更凄惨了吧。

不过当然，就算真是那样，她也有把握能不惜任何手段杀掉对方。只要不会即一毙就不是问题，毕竟她早就已经习惯舍身攻击了。

但总之结果胜利了，所以她毫不后悔。

「哈……」

一面呼吸不顺地喘息，她一面担心身后，墙壁的另一侧。

不知王座大厅现在的状况如何？她都已经帮到这种地步了，没赢的话可就伤脑筋了。要是敢输，绝对要痛揍他一顿。

「……『醒来』。」

发动缠在手上的「克拉夫念珠」。幸好是戴在左手，她心想。万一戴在右边，现在已跟着手一起被炸飞、散落一地了。

「升……高／舞动／收……缩／于……夜晚。」

将短刀的尖端伸向窗外，咏唱咒语。

只是发出强光和声音的简单炼术，单纯只是信号。虽然没有事先知会，但对方应该能察觉吧——塔上已经没有狙击手了。

绮莉叶口吐鲜血。不知是伤势还是毒气使然。

哪一种都无所谓了。

只不过，涌上喉咙、近似铁锈的味道实在很适合自己。

洋溢四周的花香味，很像那女孩散发的味道。

这两种气味掺杂在一起，不知为何令她很高兴。

闭上双眼。

事到如今，就算睁眼也看不见东西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置身在黑暗中，委身于这片香气之间吧。

「……艾儿蒂、哥哥。」

嘴里低声呢喃：

「你…们要……振作一点…喔。」

至今为止，已体验过了无数次的——死亡。然而——意识在心满意足之下缓缓落幕，这样的心情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第八章 即便如此
弗格退到了艾儿蒂的结界内仅仅才过了十几秒，便从慰灵塔的小房间发出信号术式——差不多就是在弗格的身体预备防卫第三次狙击的时候。

那是将声光复合发射的单纯炼术，经常使用于信号。狙击手发生了什么事吗？可是看了优贝欧鲁他们一眼，他们也是同样面露惊讶。

发出的光是蓝色。

蓝色于这种通讯方式来说，一般常用于代表「安全」、「进行顺利」等正面的意思。如果使用者也是遵循这层意义，换言之也就表示妮娜暗中进行了什么工作，然后成功了的意思吧。可是这么一来，优贝欧鲁他们的反应为何看上去不太开心，果然还是解释不通。

「……是绮莉叶。」

身后的艾儿蒂突然说道。

她的眼神看来十分确信，嘴唇扬起微笑。

「绮莉叶……？」

这是怎么回事？弗格正要询问，艾儿蒂抓着他的袖子，点头说道：

「一定是的，绮莉叶来帮我们了！」

也就是说，这颗蓝色信号弹是发给弗格他们的吗？

事情未免对他们太过有利，使得弗格不禁心生怀疑。可是冷静想想，刚才的信号术式并非填入子弹射出的，而是当场编织后手动放出的类型。如果是妮娜，应该会使用子弹式的信号——也就是在更高空炸裂，或者让子弹射到这边来才对。

再者，由优贝欧鲁的语气来看，似乎并未事先和她详细商量好。他那些话应该不是骗人的。

或许真的可以想成现在情况对己方有利。

尽管无法确定究竟是妮娜改变了心意，或者绮莉叶真如艾儿蒂所言救了他们，至少现在并没有出现第三发狙击。

确认一下大腿的枪伤。

和强化身体机能一样，衣服底下也事先藏好了修复细胞的炼术阵。多亏艾儿蒂的毒气，伤口已经止血了，只要继续补充毒气就没问题。

「艾儿蒂……现在是好机会，要上罗。」

四肢注入力气。就算离开她身边，也还有「艾莉丝十七号」。假使被优贝欧鲁解除了炼术，他也可以立即再次发动。

既然妮娜不再狙击，那么弗格想再次重掌主导权。

手指伸到艾儿蒂掌心，轻敲了几下发送信号。

——我打前锋，你暂时在后方支援。

确认身后点头的气息，他再次冲出去。

一直线奔向前。就算走出「障壁」的范围、来到与塔顶之间没有遮蔽物的地方，也都不再有狙击到来。对于这件事，优贝欧鲁不禁面露苦涩。

「啧……！」

他啧舌并准备迎击。朝上挥舞的弯刀与朝下挥落的长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与金属撞击声似是而非、难以形容的悲鸣。

抵在一起的剑锷僵持不下，接着弗格回避，往旁边挪动了半步。紧握把手，唤出毒气。

「裂开／艳丽的深渊／！」

说出简短的咒语发动炼术。

「艾莉丝十七号」从刀身散发出黑雾。是创成黑色火药的术式「爆裂雨」（Autumn2）。

接着让其进一步轻微迸散出火花后爆炸。

优贝欧鲁大幅向后退开一步。尽管如此，一部分手臂还是烧焦了。

就算拥有「消失点」，也无法让既已发生的爆风或热度无效化。这是反过来运用过去雷德曾对弗格使用过的战术。

间不容发地进一步追击。

「艾儿蒂！」

他对着背后叫道。

「……『烈焰』！」

艾儿蒂背后展开的炼术阵创造出了结晶化的「灼水」（Siena6），数量约十来个。

锁定目标一齐射出。

「没用的！」

优贝欧鲁大喝一声，使出「消失点」。

飞来约「烈焰」在着弹之前，被还元为毒气后消散。

——但这种事打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了。

弗格早已在体内张开小型炼术阵。术式很单纯，一瞬间就完成了。由于在「烈焰」发射时已拉开距离，因而不会被「消失点」解除。

一面打通炼术阵，一面拉近与优贝欧鲁的距离。那里充满着在半秒前还是「烈焰」的毒气团，优贝欧鲁还没有将那些吞噬完毕。

于体内编织的炼术阵对残香起了反应并且发动。

弗格使用的是「宵暗的悲恋」（Ellentina4），是极为单纯的第六冠术式。

「……！」

效果是发出强裂的光。

就算是「消失点」也无法防御——正确来说，就算发动后马上消除炼术，也多少免不了受害。这一类的炼术多得是。

这就是其中一种。近距离直视强光，视野就会染上白色的残像。一旦变成那样，就算是「消失点」也无法将造成的影响归零。

当然弗格本身在发动前一刻就闭上眼皮了，因此被夺走视力的只有优贝欧鲁。绕到优贝欧鲁旁边，锁定他的侧腹挥出「艾莉丝十七号」。

可是在那一刹那。

伴随着刚才已体验过数次的既视感，弯刀再次挥空。

「什么……？」

优贝欧鲁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蒂·琪使用的瞬间移动术式——她说是「箱庭的人偶」（Lime3）——应该已经大致被破解了才对。可是为何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是有没破坏到的炼术阵吗？不对，他已经事先确认过优贝欧鲁所站的位置了。不可能那么巧，每次都让他随心所欲发动才对。

「哼哼，真可惜！才不让你得逞呢！」

在距离约三公尺远的地方，蒂·琪摇着竖起的食指。

「我还有『小人偶』（Lime1）喔～」

瞪着一脸洋洋得意的她，弗格这才察觉到异样。

王座大厅——不如说是弗格四周正飘落着金属片。

大小约一根手指，而且似乎不是什么锐利的武器。

「这是……」

弗格想起来了。

蒂·琪擅长的另一个术式。

创造出能塞进约一个人大小的异空间，然后将出入口贴在纸片或零钱等对象物上的「小人偶」。换言之，优贝欧鲁正藏身在某片飘浮的金属片中。

可是明明在几秒之前都还没有这种东西。

是何时撒的？实在不像是蒂·琪准备的。

「难道……」

是优贝欧鲁自己以炼术创造的吗？

在将「裂焰」还原时没有吞噬毒气，而是直接使用于炼术——？

预料到弗格会使出无法回避的攻击，所以抢先做好了对策。

能马上就办到这种事，表示这也是对方事先就准备好的战术。

背后传来杀气。弗格反射性向后跳开，但迟了一步。

「呜！」

白刃从某片金属片里飞出，刺进弗格的侧腹。但与其说被锐利的刃器刺伤，感觉反

倒像是被炽热的火焰灼烧开来。这是被刀刃接触到的部分转变成毒气的痛楚。

虽然勉强避开了致命伤，但转头时已不见优贝欧鲁的踪影。

这次换从下方。

看起来只像是一把刀从空中突然生出来。这一刀也没能躲开，小腿肉被刺穿了。

虽然一瞬间看见了优贝欧鲁，但跟不上他的速度。

身体一个踉跄使对方有机可趁。

接着是从旁边，右脚的肌腱被割断了。

这下子——不妙。

「糟了……！」

变得没办法站稳，弗格不由得当场瘫坐。

虽然治愈炼术正在运作，就算如此也无法让肌腱一瞬间再生。说到底，炼术的治疗只不过是以假想创成的细胞连结伤口，若要以之取代肌腱实在有点不可靠。就算治愈了，动作也搞不好会变得迟钝。

弗格不禁咬牙切齿。

完全被对方占了上风。

若是纸片至少还能焚毁，可是金属就没办法了。

「宵合的悲恋」是窄范围的术式，这一点也造成了反效果。要是光能强到让蒂·琪也产生目眩，或许也就不会让她逮到机会使用「小人偶」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飘浮的金属片放眼望去少说也将近一百。似乎受到炼术控制，丝毫没有落地的迹象，只是摇摆不定地浮游在空中。

忍不住在意起那不规则的形状。

在地上翻滚大幅拉开距离，避开飞舞的铁片。

因为对方也没能瞄准攻击，所以他才勉强保住了一命——万一优贝欧鲁的视觉恢复，这样的战术要取走弗格的性命，无疑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没有受到追击不知是侥幸，或者对方太过从容。

几秒过后，优贝欧鲁在弗格的前方约三公尺现身。

「嗯……虽然有些不便，但还算合格。」

评价的态度倒是不像字面那样，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

「要是能和『箱庭的人偶』并用，说不定很有趣，只可惜无法实现了。不过就算能实现，其实配合起来也挺困难的。」

——还真敢说。

根本无需并用，随便一种就已经够难应付了。

该怎么办？有没有突破的对策？

「好了，看样子很不尽兴地要落幕了……但你可要撑到最后别放弃啊。我们也是第一次将这个用于实战，或许有意想不到的破绽喔！」

带有讽刺的挑衅，单纯只是在嘲弄他而已。

这家伙已经确信自己会获胜了。

优贝欧鲁单手一挥。

「……！」

铁片彷佛被一阵风掀起般飞舞，朝弗格直吹而去。

想当然，优贝欧鲁的身影早已再次消失。看不出他躲进哪一片里面，因此也完全猜不出他会从哪里出来。

换言之，下一击将会确实夺取弗格的性命。

怎么办？用强酸腐蚀吗——不行，没时间编出「腐败羊水」了。更别提创成的量要足以散布在自己的四周，那需要相当于第一冠术式的仪式。要是有「消失点」，这点程度的伎俩早就能轻易破解了——无济于事的懊恼掠过脑海。

调整呼吸，绷紧神经。

不管从哪个方向来，转为攻击的瞬间一定会发出杀气。只要能察觉杀气然后做出反应，或许就能避开致命伤。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挨了一刀之后的反击了。

正当摆好姿势，将意识扩散到围绕在四周的每一片金属片时。

「弗格！」

朝艾儿蒂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方向一瞥，弗格不由得瞪大了眼。

※

从他们闯进王座大厅到现在，还经过不到几分钟。

在这仅仅几分钟内，战况激烈地变化。可是现下己方快要败北的徵兆已变得很明显，使得艾儿蒂不禁背流冷汗。

弗格很强。就算变得无法吞噬炼狱的毒气，可是却能活用所有的炼术知识与技术作为弥补，也得到了新的武器。只要施加强化身体的术式，和对方打起来也能不分轩轾。但为什么却被逼进了不利的状况？

理由很明显。

因为自己没有充分帮上弗格的忙。

那个帮忙优贝欧鲁的少女很了不起。能看清对方的呼吸，在必要的时候、被需求的时候确实进行支援。相对之下，自己真是没用，想使用力量也只能等到弗格下达指示。

要是艾儿蒂也有洞察力以及决断力，或许早在金属片飞舞的阶段就能组织出将它们全打落地的炼术了。

弗格伤痕累累地坐在地上。

被砍了好几刀，没办法站起来。再这样下去绝对会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态。可以的话她真想冲上前，以自己的身体为盾保护他。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她还抱有最后的责任感。换言之，她必须打破这个僵局不可。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

就连在烦恼、焦虑的期间，事态也刻不容缓地在恶化。

「嗯……虽然有些不便，但还算合格。」

优贝欧鲁洋洋得意地如此说道。

「要是能和『箱庭的人偶』并用，说不定很有趣，只可惜无法实现了。不过就算能实现，其实配合起来也挺困难的。」

表情是一派从容。

他笑看着弗格，对艾儿蒂则甚至不屑一顾。封方根本没把她算进战力。因为她太没用了——没办法确实地支援。

弗格被夺走了「消失点」，没办法使用以往的战术。虽然昨晚已经充分商讨过了，但无法否定经验不足的部分。像是在发射「烈焰」时也一样，瞄准的时候也得小心不打到弗格；或者弗格也因为使用炼术，所以没办法和她配合攻击步调。

像现在也是，要是「障壁」对那家伙有效，就能挺身保护弗格了。

再这样下去会输。

因为她的关系，会害弗格输掉。

「好了，看样子很不尽兴地要落幕了……但你可要撑到最后别放弃啊。我们也是第一次将这个用于实战，或许有意想不到的破绽喔！」

好过分的说法。艾儿蒂忍不住想哭，于是紧咬着下唇。

那家伙一定又打算隐藏踪影了。

然后一定会卑鄙地从弗格身后一刀砍过去。

他的表情很确定自己会获胜。确定战术不会被破解，瞧不起人的表情。

真不甘心。更何况都是因为她，才害得弗格被那样子鄙视——才害他快被杀掉，这令她懊恼得不得了。

必须有能解决那些金属片的术式。

用「烈焰」不行，「冰锥」或「利刺」也是同系统的炼术，所以大概没办法将金属片全部打掉吧。「荆棘」也是一样。「暴风雪」在这种开放的空间没办法使用。「雷电」不够确实，而且太花时间了。「镰刀」或「幽暗」都力道不足。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艾儿蒂拚命回忆至今使用过的炼术。那些连原理也不懂，凭感觉编出，使用起来就像呼吸一样简单的力量。是她熟习的自己的一部分。可是她觉得不管脑海里的哪一种炼术，似乎都不足以打破困境。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是可以用的？

平常用惯的全都不行。既然如此，有没有什么是不习惯、不常使用、没什么机会用到——沉睡在记忆最深处的力量呢？

潜进自己的思考，脑内迸发出火花。由于太过集中，所以反而有种时间减缓流速的错觉。紧握的双拳、紧咬的牙关、紧张的双脚，甚至就连呼吸似乎也都沉入了无意识的某处。

唯一将艾儿蒂系于现实的，就是视线前方的弗格。

优贝欧鲁的身影消失在金属片之中。

弗格紧绷着身体。

艾儿蒂的心脏剧烈跳动。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她放声大叫：

「弗格！」

弗格反射性地回头看她。

于是，不知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懂——心情放松了下来，脸上绽开笑容。

明明直到刚才都还那么焦虑、那么自责地在逼使自己。心情如同获得解放般轻盈，对着视线与她交会的弗格，她说了一句「不要紧」。

心安的理由，她马上就明白了。

因为在她的身后，出现了另一个气息。

就是因为每次精神都集中、焦躁到了极限的尽头，别说手脚、甚至连呼吸都失去了感觉地潜入放空的意识里——所以至今她才都没能察觉。

自己的身体究竟变得如何。

从自己背上蔓延出的炼术阵，究竟变成了什么形状——

眼角泛着泪光，将涌上的想法化作言语。

「谢谢您……母亲大人。」

刹那间。

艾儿蒂的身后凭空出现了有着许多头的大蛇。

每一只都抬高脖子冲向飘浮空中的金属片。有的张开血盆大口吞下好几片，有的吐出毒液将金属片打落在地。

「哇啊，优贝，这下子不妙啊！」

仅仅不到一秒，将近半数的金属片已成为蛇饵，蒂·琪见状于是解除了空间操作炼术。优贝欧鲁自残存的其中一片铁片出现，着地的同时并企图斩击弗格。然而从艾儿蒂身后飞出了柔韧的鞭状物，缠住他的手腕，于是他紧急收剑。那是荆棘。

「……啧！」

一面啧舌，一面重整姿势，优贝欧鲁后退了一步。嘴里迅速地不知在咏唱些什么。是企图在彻退的同时施放炼术——哪能让他得逞！

弗格的身体浮上空中。

彷佛被看不见的东西举起扔出，弗格被送到了艾儿蒂身边，轻飘飘地被放下。同一时间，优贝欧鲁编织出的火球被一道看不见的墙给挡下。

那是不可视的——具有「障壁」性质的透明凤凰。

一旦遇袭便会以羽翼阻挡，若有想要的东西则会乘茌背上运来。敌人当前则会以看不见的鸟喙啄杀，拔下尾羽伸长则能成为「雾雨」的助力。

总是自主守护艾儿蒂的东西的真面目。

现在终于知道了。这和大蛇、荆棘一样——都是「她」的力量一角。

「艾儿蒂……」

在艾儿蒂的背后，她显现出了身姿。

伴随着多头大蛇，缠绕着荆棘，有着透明凤凰随侍身旁，一头闪耀白金长发的褒陛。宛如祈祷、又宛如怀抱着什么，将双手握在胸前。

与黑色锁链重重缠绕的身躯相反，嘴角描绘出沉稳的弧度。

她没有意识。

也不晓得她为何会以这种姿态出现。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信。

这个炼术是她将遗志留在艾儿蒂的内心所孕生的结果。

而且无疑也是艾儿蒂本人的力量——

「母亲大人会陪我一起战斗。所以我也要像母亲大人一样……和弗格一起战斗！」

让「艾尔莎」——有着母亲相貌的炼术具现，艾儿蒂如此宣言。

弗格缓缓站起身

困惑的表情随即被笑容取代，朝她投以似乎感到可靠的眼神。

「……哈。」

优贝欧鲁蹙眉。

但依然不改从容的神色。

「不是出于防卫本能或恐惧，而凭自身的意志召唤出来了吗。原来如此，真了不起。」

他举着刀缓缓步向这里。

「……但是艾儿蒂米希雅，你是不是忘了？那个『艾尔莎』已经可悲地被我打败过一次了。我的力量已经凌驾于她之上了。」

因此艾儿蒂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对手说道：

「这次不会再输了。绝对……不会输的！」

实际上——既然「艾尔莎」是经由炼术创造出的幻想生命，那么对上将炼狱还元为毒气的「消失点」几乎没有胜算。若优贝欧鲁只针对「艾尔莎」，那么她被吞噬是可以预期的。

但事情并非如此单纯。

艾儿蒂孕生的毒气是无穷尽的，被「消失点」吞噬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就算被解除炼术，只要一解除又立刻重新编织，这样不断持续的话，母亲就能永远常伴艾儿蒂左右。

更进一步来说，优贝欧鲁漏看了一个重点。

说到底，他的战斗对手不是只有艾儿蒂一个人，阻碍不是只有「艾尔莎」。而弗格和艾儿蒂也不是只和优贝欧鲁一个人战斗。

刚才艾儿蒂已经深痛体验过这一点了。哀叹自己的力量不足，为无法充分支援弗格而感到懊恼。那么对方又如何？过分相信自己的力量，视受人援护的事实为理所当然——他究竟真的懂吗？

艾儿蒂默默举起一只手。

遵从这个信号，站在身后的「艾尔莎」面前——嘴唇前方形成一颗光球。

「弗格，拜托你！」

「……知道了！」

一句话便疏通了意志。

弗格立即飞奔而出，开始与优贝欧鲁具戎相交。

确认敌人四周再次开始出现铁片。

「上吧！」

艾儿蒂高举的手向下一挥。

光球化为光束而施放——首先朝向优贝欧鲁。

「没用的……只会害你心爱的人变得不利罢了。」

他大笑着伸出左手。光束被还元为毒气而消失。优贝欧鲁提升速度，弗格有点开始受到压制。但不要紧，这样正好。

这家伙正洋洋得意，巴不得展示「艾尔莎」的力量对他不起作用。

所以才没有察觉到。

自己在消去炼术的同时，也将藏身的铁片也都一并消除了。

接着——第二发光球已经准备好了。

锁定的不是优贝欧鲁，而是他的斜后方。

他压根不会想到要守护同伴，没有想过要彼此互助，因为除了利用之外他没别的打算。只因为「艾尔莎」的攻击对自己不管用，因此便轻视艾儿蒂他们。艾儿蒂真正的目标在哪里，他根本懒得推测。

「啊……」

察觉到的蒂·琪后退一步。

太迟了。

「……上吧——！」

光球被解放，化作灼热的光束笔直而去。蒂·琪想当然是往旁边大大纵身一跃打算回避。而当然艾儿蒂也早就料想过，对方也会有这点程度的反射神经。

艾儿蒂锁定的不是蒂·琪本身。

由于跳跃的关系，产生的风煽动了她的黑色斗篷。

是编织于内侧的——为了藏匿踪影而画的炼术阵。

光束不偏不倚地扫过了目标。

斗篷被从中扫过，以及蒂·琪没能完全躲过的左脚也是。

散发着布与肉的焦味，两者皆被灼烧开来。

「啊……呀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同时余热转变成火焰开始燃烧。

蒂·琪脸色骤变地挥着斗篷在地上打滚。尽管左脚失去了大腿以下的部分却也无暇顾及，也顾不得火焰烧到了身上，一副拚死的表情试图灭火。

「讨厌！不要！我的……我的『人偶』！」

嘴边咏唱着什么，尝试在头上生水降雨，但也已经太迟了。

炼术阵已遭受缺损。

这家伙已经没办法帮忙战斗了。优贝欧鲁没办法再利用她了。

「混蛋……艾儿蒂米希雅！」

事态结束后，他才似乎终于了解到弗格他们的企图。

他勃然变色地想要瞪艾儿蒂米希雅，但当然杀气被弗格拦阻了下来。挡下自上段挥来的长刀并推回去，向前一蹬吓退对手，弗格拉开距离。

仅在一瞬间回头给了艾儿蒂一个微笑，然后弗格静静地说道：

「别看扁我们了，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我和艾儿蒂携手合作的时日不是你们可以相比的。」

※

宫殿里鸦雀无声，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从阶梯上方——通往王座大厅的楼梯上听不见什么声音。

上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吗？他心想，但恐怕不是那样吧。要是结束的话，胜利者应该会下来到这里才对，但丝毫没那种气息。

换言之，他们还在展开死斗。

而这也代表自己的耳朵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卡尔布鲁克·特菲在堆积成山的尸堆上蹲下，嘴唇微启，吐出虚弱的气息。

西装上满是鲜血，本应是白色的衬衫也染上了赤红。虽然沾染的血大多是敌人的，但不属于敌人的也不少——甚至已经回天乏术了。

与优贝欧鲁阵营的炼术师展开的激斗极其炽烈。

就算身为莹国属一属二的天堂骑士，一次面对几十个对手仍是寡不敌众。独臂也造成了他的不利。虽然赢了，但身心早已超过了极限。

左右两只脚都骨折了。

五指已失去了知觉，连能不能握住爱剑「艾莉丝七号」也都没把握了。

有几处内脏早已机能停止。

耳膜破裂，如今只听得见脑中的血流声。

尽管如此，由外表看去他依旧是泰然自若，甚至让人感觉彷佛一派轻闲。

「……好了。」

卡尔布鲁克抬起头。

已经没有敌人还活着了。

他没让任何一人前去王座大厅，也没放过任何一人逃走。虽只是微不足道的成果，但值得骄傲。以一名将未来托付给年轻人的老人来说，算是很不错的人生印证了。

无法亲眼见证将来雷可利的再次苏醒，令他有些懊悔。但结果那终究也不过是老人无聊的惜情。

就算见证了，仍无法颠覆那天自己没能守护她的事实——

「果然……还是不满足啊。」

不知道弗格他们是否获胜。

这个国家的未来也还动荡不安。

让他挂念的事有很多。未竟的遗憾一一浮现。

他在内心询问昔日的两位主人。

——与你们相比，我是否太过长寿了呢？

没有人回答。

因此卡尔布鲁克·特菲笑着——终究只是沉稳地闭上双眼。

浑身浴血的衣衫一丝不苟，在自己筑成的尸山抱着单膝而坐的模样，就彷佛正恭谨地等候主人的命令。

※

原本等在身后的艾儿蒂与「艾尔莎」，加入了支援弗格的行列。

自从两人一起战斗至今，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可靠。

本应是象征艾儿蒂身陷危机的「艾尔莎」，他万万没想过艾儿蒂竟能凭自身意志具现出来并加以使役。

也没有失控，看上去驾驭得很完美。

不仅如此，唇边甚至还浮现看似沉着的笑容。

是因为寄宿着母亲的意志，而那意志守护着女儿——他不想说这种梦话。

只不过——这会不会是将母亲的灵魂束缚在炼狱所造就的结果——过去他曾抱持着这样的疑念，如今则可以断言是他杞人忧天了。

这无疑是思念的结果。

这只是母亲思念女儿、女儿思念母亲，母女的思念相通后所产生的温柔力量——大概就像罗兰赠送给弗格的知识一样。

多亏艾儿蒂烧掉了蒂·琪·莱姆的斗篷，现在他们已经无法再使用「小人偶」或者是「箱庭的人偶」了。由刚才有欠从容的咒骂及焦躁来看，应该可以假定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暗藏的小花招了吧。

换言之，转机到来了。

终于可以进入事先预想好的作战了。

或许是作为之前辛苦的代价，时来运转了也说不定。有了「艾尔莎」更是如虎添翼。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看准对方以炼术治愈身上各处伤口的时机，弗格举起弯刀笑道：

「或许你从我们身上夺取了力量，而觉得自己变强了，自以为变成了全能之神。但那只是你肤浅的想法，实在误会得太离谱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完全的存在』……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握着「艾莉丝十七号」的把手，召唤出毒气。

操作体内的血流描绘炼术阵。运步、呼吸的间隔、鞋子踏响地面的声音、指尖描绘出的复杂轨迹将一切的动作仪式化，同时编织出复杂的炼术。

「艾儿蒂！」

他对着在身后待机的少女叫道：

「尽管使出全力！……狠狠教训他！」

随着这声信号，弗格也朝优贝欧鲁砍去。

刀尖缠绕着「螺旋抉」，瞄准腹部。

「艾尔莎」的荆棘从左右两侧飞来，企图将胴体一分两断。

「没用的！」

优贝欧鲁简短地咆哮，「螺旋抉」和荆棘彷佛凭空消失般化为尘埃。

弗格以左手生成「腐败羊水」后投掷出去。

自地面匍匐而来的「艾尔莎」的大蛇，高举着脖子吐出毒液。

「就跟你们说过没用的！」

优贝欧鲁愤道，将「腐败羊水」和蛇群都还原为毒气。

同时一阵透明的气息飘过上空。八成是「障壁」形成的幻想生物吧。

「你们以为强力的炼术就行得通了吗？」

优贝欧鲁嗤之以鼻。「千之剑戟」伸出的无数刀刃，以及来袭的「障壁」，全都透过「消失点」化为了他的力量。

速度提升了。即便弗格体内运行着身体强化炼术，对方依然快得让他几乎追不上。过分的疾速使大气扭曲，印在视网膜的残像迷惑着视觉。搞不好连弗格体内的强化炼术都被吞噬。

挥击而来的白刃也灌注着非比寻常的臂力。挡下攻击的「艾莉丝十七号」发出沉钝的嘎吱声，支撑的身体、骨头也发出悲鸣。恐怕连这把本身为毒气的漆黑刀身也都成了他的养分。

但哪管得了这么多！

不——这正是他们所期望的目的。

一面设法挡开攻击，一面完成仪式。

回想刚才优贝欧鲁一面嘲笑所说的话。

——你们以为强力的炼术就行得通了吗？

真是个蠢问题。对「消失点」而言，没有比强力且大规模的炼术更容易吞噬的了。到底是在问谁啊——归根究柢你以为那原本是谁的力量？

刚才使出「千之剑戟」，并不是因为它的炼术威力很强，纯粹只是因为它必需的毒气量很多罢了。换言之，这才是重点。

实际上与炼术本身的强度并无关系。

取决于炼术需要多大量的毒气去编织。

能产生多大量的毒气。

弗格当场一跃，双手握着「艾莉丝十七号」，任凭整个身体的重量、由上往下挥剑。

使出的是「重刹」（Freo4）——使武器的重量加倍的炼术。尽可能地灌注毒气，刀刃的重量恐怕已膨涨到将近一百公斤吧。

「……哈！」

洞察力不愧值得嘉许，优贝欧鲁看穿了术式。

就算消除了炼术，但在接下的一瞬间，身体也会受到一百公斤冲击的疼痛，「艾莉丝十八号」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么该怎么办？只要在触碰到之前吞噬掉就好。

「消失点」开始全力分解周围的毒气。

不仅是灌注进刀身的「重刹」，连弗格体内的身体强化炼术也是。

至今所受的伤势再次绽开，喷出血沫。

大腿上的枪伤、侧腹及小腿肉的裂伤、右脚的肌腱。

弗格咬紧牙关忍受痛楚。就快了——应该就快了。

优贝欧鲁轻而易举便以肉身挡下了黑刀。因此弗格以他的肩膀为着地点踹了一脚，大大地往背后退飞开来。

一面退开，一面望向上空，接着又迅速确认了一下四周。视野捕捉到了期待的东西。

完成了。如此一来，时机应该差不多了。

一只脚不听使唤而狼狈着地。但无所谓，弗格对着身后发出信号。

艾儿蒂颔首，「艾尔莎」的嘴唇开启。

嘴唇的前方形成光球——「接吻」。

体积约略比平常来得小，输出功率也不高。或许是以能尽早发射为优先吧。弗格很感谢艾儿蒂的灵机应变，因为降低威力反而比较好。

因为这么一来，对手才不会闪避。

「……上吧！」

带有高热的光束，灼烧着空气发射。

优贝欧鲁啧舌。

但脸上依然浮现出冷笑，伸出左手打算以「消失点」消除——

「什……么？

但却在前一刻查觉异样而不禁瞪大眼睛、身体僵直。

弗格一面紊乱地喘息，一面轻笑道：

「你不知道。」

不，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

「关于『消失点』……我比你还要更了解。」

放出的「接吻」没有还原成毒气。

优贝欧鲁的左手，自手肘以下遭到贯穿而被斩断。

「啊……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他发出的惊愕悲鸣，已看不出半点直到方才的从容。

他面露痛苦地蹲踞在地。即便如此，似乎还是保有理性地舍回了被打断后滚落的左手，试图让伤口之间接合。不知是多亏「消失点」将功效发挥到了最大极限，或者是也使用了炼术，过了一会儿手臂再次连系。优贝欧鲁抬头。

额间渗着汗水，一脸「为什么」的困惑神情。

「『完美的四源』的碎片？超越人类的经络之力?别自恃甚高了，优贝欧鲁。」

弗格伸出剑低头睨视着他，深呼一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消失点』……」

发问的同时，从他身后传出噗通倒地的声音。

是有人跪倒在地的气息。回头一看，眼前出现的是——

「……蒂·琪？」

尖顶帽滚落地面，蒂·琪·莱姆痛苦地喘息。

她押着胸口、表情皱成一团，嘶呼地大口喘着气。

这时优贝欧鲁才总算察觉。

「这……该不会……」

「是的，没错。」

设计很单纯。

首先尽可能以炼术不间断地攻击。

炼术当然会被「消失点」分解，优贝欧鲁会吞噬毒气。

但弗格他们仍不在意地继续使出炼术。不管再怎么被消除也不断反覆，尽可能施展毒气量大的炼术——连「消失点」也吞噬不尽的大量毒气。

而另一方面，艾儿蒂则负责修复王座大厅崩坍的墙壁与天花板。虽说是修复，但却是以不可视的墙壁进行。比整个房间的面积还要小了两圈，差不多仅是包围住在场四个人的程度。

目的是阻断外界的大气。换言之，是为了防止空气的对流交换。

于是化为密室的王座大厅便充满了炼狱的大气。

源源不绝自艾儿蒂身上发出的毒气。

再加上「艾莉丝十七号」所产生的高浓度毒气。

蒂·琪会如此痛苦也是理所当然。就连直接站在艾儿蒂身旁时，毒气的量与密度还远不及现场来得浓厚。比直接将「克拉夫念珠」拿到脸旁发动还要更毒上数倍。耐性低的人八成会当场暴毙；而就算是炼术师，也不可能有人身处其中却还能心平气和呼吸的。

就算优贝欧鲁再怎么精明，由于持续吞噬毒气，因而也没能察觉到异样。

于是——在浓度异常高涨的毒气当中。

「……『消失点』是会饱和的。它的力量并非无限。」

分解毒气的速度，以及同一时间能分解的量，都各有其极限。

就算消除炼术，只要发动时所必需的仪式与作为原料的毒气够丰沛，那么炼术被消除后也能马上再次发动。

那么只要在大气凝滞浑浊的密闭空间里，以超出「消失点」所能负荷的速度与量持续供给毒气，结果将会如何是不言自明。

弗格当然清楚这一点。毕竟「消失点」以前是他使用的能力，而身边又总是随时有艾儿蒂——恒常不断地产生毒气的特异体质少女。

要是能无限吞噬，那么和艾儿蒂外出时，弗格只要持续使用「消失点」就好了。但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需要准备能辽蔽毒气的「伊祖苏圣骸布」。

优贝欧鲁大概不晓得这件事吧。

他没机会知道，也没有想过要验证。

「你就是太过自恃了，自以为是『完全的四源』。怎么可能会是完全？说到底，罗兰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成为『完全的存在』。那个『消失点』，只不过是……」

弗格回想起在那个记忆的世界里，罗兰所说的话。

反刍着那温柔的声音，以及罗兰对他倾注的心情。

「只不过是一名父亲赠予我这个儿子——那个人担心我所以才赋予的——对抗世界的一种手段罢了。」

他百感交集地如此宣布。

「怎么……可能……」

优贝欧鲁哑口无言，双唇颤抖。

在他的身后，蒂·琪·莱姆的身体瘫倒在地而发出声响。

不知只是失去了意识还是已经咽气身亡。但反正被「艾尔莎」打中的脚已造成了致命伤，不管怎样也没希望得救了。

因次弗格更是加重力道握住剑柄，并高举到身前。

「站起来，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你有必要回报她的献身……把你的武器拿好，做最后的决胜负吧！」

数秒之后，优贝欧鲁缓缓站起身。

自从他转生之后便常驻于脸上的从容和愉悦已不复见。

长发凌乱，衣服脏污，寄宿于眼眸里的是凶狠的敌意。

而令脸颊抽搐的——是深痛的憎恶。

「……你说是对抗世界的手段？担心你所以才赋予的？」

他的呢喃已近乎诅咒。

有如亡灵般摇晃着身躯，上扬的视线阴森地瞪着弗格。

「你的意思是根本没有什么『完全的四源』？『完全的存在』只不过是修菲姆过分嫉妒才构筑出的妄想……只不过是他自以为是、擅自认定的吗？」

「艾莉丝十八号」突然削过地面举起。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

由静而动，动作神速。

由于不断使用「消失点」直到了饱和状态，因此体能被强化到超越了极限，甚至让人怀疑骨骼与神经是否能承受得了这样的速度。

弗格以「艾莉丝十七号」挡下了斩击。

他的身体强化炼术也同样藉由吸收了高浓度毒气，发挥了超越常识的效能。等到结束之后八成会为反作用力所苦吧，但是无所谓。

没有直接杀掉茫然若失的优贝欧鲁，是有理由的。

奋不顾身以全力迎击是有理由的。

制止艾儿蒂，自己单独当他的对手，是有理由的——

「那你说，为什么罗兰创造出了你们？给你们非人的力量？要不是你们被创造出来，修菲姆也就不会被嫉妒驱使！我也就不会被创造出来了！」

来自上下左右，乱剑高速地攻击。

速度之快，一击的余韵未消，下一刀便又飞来。

即便强化了视觉也仍追不上速度。弗格事先察知气息再加以接挡、闪躲，但肩膀和手臂还是接二连三出现刀伤。好强——已经超脱了人类的领域，强到甚至堪称为怪物。

但是，正因如此。

弗格才非战胜优贝欧鲁不可。

必须从正面打倒这个优贝欧鲁才行。

「我是……我是……！」

来自浑身的一击从上方落下。

虽然接住了这一击，但全身嘎吱作响。开始了双方交锷的僵滞。

腕力也超越了常识。彷佛接住的是一颗落下的铁球。

「别开玩笑了，『罗兰之子』！」

怨叹与憎恶的视线伴随刀刃，压制着弗格。

骨头发出悲鸣，血肉彷佛快被撕裂，神经几乎快要燃烧起来。

弗格忍耐着这些，笔直注视着他的双眼。

「如果说罗兰纯粹只是基于爱子心切而创造了你们，基于爱情才给了你们特别的四源……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人造人在爱之下诞生！在祝福之下诞生！这种事情谁受得了！」

带给优贝欧鲁非人之力的是「消失点」。

罗兰所开发、让弗格与炼狱对抗的能力。

因此弗格才要挑战它并且获得胜利，这是给自身的课题。

你已经不再需要了——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因此——为了证明这一点，非得从正面超越这股力量不可。

「我是在不被期望之下而生的！不被人爱而生的！只是为了对抗你们，是造物主为了满足自尊心与矜持才诞生的！像你这种东西……像你们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懂！怎么可能理解！」

袒裸而出的感情，比起「消失点」的力量还要更沉重、更痛苦。

因为弗格也是一样，一直都抱持着同样的偏执心情。

不受人期待而来到世间的空虚。

担心是否只是基于研究兴趣而被创造的恐惧。

作为这世间唯一的怪物，如此的孤独——

「像你这种东西……『罗兰之子』怎么可能有资格杀我！」

或许确实真如优贝欧鲁所说的。

弗格得知了罗兰对自己灌注了慈爱。得知自己是在期望下所生的。得知自己是伴随着爱情茁壮的。得知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优贝欧鲁不一样。和弗格不同，他什么也没得到。

被创造的动机是嫉妒与对抗心。既没有受爱情灌溉的记忆与事实，自有生以来就一直都是孤独的。

那么弗格就是拥有者，优贝欧鲁则是一无所有之人。与这个国家自古以来便盛行的阶级制度相同，天生的差异不讲理地横亘其中。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是王族与贫民——就算经历了相同的成长经验，也绝无法弥补与生俱来的鸿沟。不管拥有者的话语再怎么真挚，对于一无所有之人来说却是既伪善又傲慢；不管一无所有之人的话语再怎么认真，对于拥有者来说也只是不切实际且事不关己。

但尽管如此。

「即便如此……」

弗格瞪着优贝欧鲁。

眼中带有的并非敌意，也不是杀意，而是更不同于前述的激情。

将感情灌注于自己的荐在本身。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打倒你。」

瞥了一眼在身后观注战斗的艾儿蒂。

她也和优贝欧鲁一样。在出生前就受到了诅咒，自诞生的瞬间就背负了不幸，父亲对她不屑一顾，只将她视为一个道具。

但她也和弗格一样。无论有着怎样的出身，仍着眼于未来，不屈于命运，渴求他人的爱，期望作为人而活。

没错。

只要有艾儿蒂在——只要她正视着自己、陪在自己身边。

「无论出身如何……重要的是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未来又该怎么活。」

弗格必须要以「心爱的她」所引以为傲的方式活下去。

「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懂！是在狂妄什么，开什么玩笑！」

优贝欧鲁的力量增强到超越了极限。

因此弗格紧咬着下唇，使力握紧「艾莉丝十七号」的把手。

毒气散发了出来，刀身开始细微地振动。

父亲所开发的「亿之剑骚」，使得弯刀发出了如婴孩呱呱坠地般的鸣声。

再加上由漆黑刀身本身散发的毒气，周围已满溢高浓度的毒气。那使得术式超出了——艾莉丝，又或者是罗兰原先所假想的——运转的功率。

啪唰。

半透明的白刃被从根部一刀两断。

施加在僵持不下的剑锷上的重量，使得两人的身体交错。

断裂的「艾莉丝十八号」仅存无几的根部，刃区（注：刀刃接近握把处的突出处）浅浅划过弗格的手。

「艾莉丝十七号」深深刺进优贝欧鲁的胸膛，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刀身的振动，由剑柄开始于空中分解。

「呜……噗咳！」

由心脏传来被斩断的触感。

力气从优贝欧鲁的四肢脱离。

彷佛覆盖般颓然无力地瘫倒在弗格身上，手中损毁的长刀掉落。

接住他的身体，弗格闭上眼，深深吐一口气。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呼唤他的名字——同时一面心想，为他命名的人，究竟对他倾注了什么样的心愿呢？

弗格淡淡一笑，拥抱失去体温的背。

「我们于炼狱再会吧。」




终章 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历经浩劫的王宫耗费了一个月进行修复后，外观也大致变得有模有样了。

四散的瓦砾、半毁的城墙外壁、蔓延城中的尸臭——虽然没办法说已经全部清除，但过去的惨状如今看来已像是一场梦。

既然都发生了那么惨不忍睹的事，为何不干脆舍弃这座王宫，另寻别的地点建新的就好？伊欧悠哉地如此心想，但事情可没那么容易说搬就搬。

不过嘛，回顾历史，这座城堡原本也就曾久曝于战乱之中，据说当时连壕沟都被染得鲜红，血淋淋的头颅也被大剌剌地挂在宫殿走廊上，所以或许这次的事件也没什么好特别在意的。可是当然，绝不能遗忘了死去的人。

总而言之，经过了一个月，情况已大致平静下来。

混乱的国政如今似乎也已设法回复了运作。议员的人数大幅减少，国政差一点无法重振，幸好包含亲王殿下在内的王族名士高明地整顿了事态，对外也没让他国有机可乘，总算是度过了难关。

——其实她也只是听人家谣传的，事实上具体而言究竟如何她并不知情。反正市民已恢复了往常的生活，这样就够了。她心想。

亲王理查德被从优贝欧鲁囚禁处平安救了出来。

虽然国王、王妃和公主的殒命让他有一阵子相当消沉，但状况不允许他继续消沉下去。该说是幸或不幸，由于国家的未来落到了他的双肩上——让他忙碌得无暇哭泣庋日，他才总算能与悲伤对抗。

至于说到伊欧，除了日常的业务之外，也还负责照顾那位理查德亲王。

据说总之就是人手不足。由于大半的侍女们在那场骚动中死的死、逃的逃，因此像伊欧这样幸存的女性十分宝贵。再加上「因为有照顾过王族的经验」这种牵强的理由，于是便让她担任照顾理查德一职。

一下子准备餐点，一下子为了例行活动、外交或议会帮忙更衣，一下子打扫什么的，老实说实在忙得她头昏眼花。虽然由于对方的身分使得她起初很紧张，但现在也已经习惯多了。不如说，反倒因为太习惯了而有点伤脑筋。

她最近时常差点忘了对方身为亲王殿下——现在则是皇太子——的立场。明明是未来即将成为国王的人，照理说应该光是连视线相交都要感到诚惶诚恐才对。

这应该不是她一个人的错。伊欧心想。

谁教弗格平日就老是毫不在意地和殿下互相抬杠。

艾儿蒂也是，老是「叔父大人、叔父大人」地和他日常对话。都是他们不好。

殿下本人也老是说什么「我不打算继承王位」、「我想让这个国家将来转变成共和制」。仔细想想，这种重要的事根本完全就不该讲给一介侍女听，结果他却讲得好像闲话家常，害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难不成对方是觉得他们变成朋友或者什么了吗？

不过嘛，他能像这样地对待自己，老实说伊欧很开心，而且有点难为情。

比方说前几天，理查德还邀她要不要一起去用餐。他似乎是很怀念以前到街上时曾去过的咖啡厅，所以想再次造访。真是的，这是在逗她吗？

要是彼此都微服出巡的话倒是无所谓喔。虽然这样回应他了，但谁知结果如何？

总觉得他似乎当真会这么做。真希望别连我都挨王族人士的骂就好了。

像这样的伊欧，今天也轮到了久违的休假。

要做什么好呢？好久没做甜点了，也好久没看书了。当然去找艾儿蒂玩是最优先事项——对了，还得写信才行。

她有个回故乡探亲的朋友。

说是十五年没回去了。因为几乎算是离家出走，所以丢脸得不敢回去而面有难色。从背后推她一把、鼓励她的则是伊欧，所以想确认她是否确实抵达了，也想知道故乡是什么样子。

出发后已过了将近半个月，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回想起记忆中的风景。

山坡上辽阔的草原，深绿色的地毯。

伫立在那当中，与牧草同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具有着野性美的女性——想必是如诗如画吧。况且还是她自孩提时代便心怀憧憬的、纯血的乱族。

她有一点后悔，早知道自己也返乡看看就好了。

但要是两人一起回去，搞不好会想两个人一起在故乡定居而不想回来了。

要是那样可就伤脑筋了。

因此她选择留在这里等待，心想总有一天可以迎接回到匍都的她。

※

堆积得快像人一样高的书山，总觉得再怎么读也整理不完。

明明已经跳过了既知的部分不读，没想到禁书、奇书、稀有书籍居然蒐集了这么多。本以为这世上大概没有罗兰的记忆不晓得的知识，但看来世界比他想像得还要宽广而深远。

将看到一半的书置于桌上，弗格伸了伸僵硬的背脊。

这里是距离王宫南边约五百公尺的王立炼导院——通称边狱院的建筑。

昔日是特莉艾拉·梅普使用的研究室，最近他经常在这里度过一整天。

他全数接收了她所遗留的资料。

说是遗留，倒不如说是被她全部阅毕后舍弃了，这样的形容或许比较正确。他来到这里只不过是在追忆过往罢了。但尽管如此，这些书果然还是她的遗物，身为友人的自己想要好好地加以运用。

堆积如山的资料当中，除了书籍之外，也有写着笔记的研究结果，而那些也都是值得让人一一玩味的内容。大半都是特莉艾拉的笔迹，有时也有一些别人的字迹。

是谁记下了那些字，弗格猜测得出来。他不觉得这样算得上是奠祭，老实说甚至还感到可恨——但姑且不论感情，总之他还是将那些全都过目了。

这间研究室由他来使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在他脑中的罗兰知识，无论是作为炼术师或者炼术研究者，出类拔萃的程度甚至连国内外都无人能与之比拟。目前虽是趁着内乱后的一片混乱而潜入机构里，但日后应该终究还是会让他成为边狱院的正式职员，获得相应的待遇才是。

而王属炼术师的工作也还是会继续。所以一想到要兼任两边，头就开始痛了。当然无论哪一边都是他自愿想做的，也是他应做的事，因此他不可能有怨言。

但话说回来——在他以一介骑士的身分来这里玩的时候还不晓得，但真不愧是边狱院，作为国家机构，设备也都十分充实。

作为对外完全不公开的重要机密，建筑物深处也有炼禁术专用的设施大楼。

弗格该完成的研究，正是属于炼禁术的范围，因此坦白说他很庆幸有这样的设施。多亏了这副对毒气全然无畏的体质，就不必造成任何牺牲者。

他致力的研究有两项。

一是创造灵魂，并让其固定于空壳般躯体的方法。

另一项则是让炼狱的毒气恒久性化为无害的方法。

虽然才刚开始着手，距离完成还遥遥无期，但绝非无法达成。

总有一天——不对，是一定要在不久的将来完成。他一定办得到。毕竟他可是那个罗兰·艾努·康菲尔德的儿子。

正当他稍微歇口气的时候，从书山的另一侧传来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知道是谁。

会来这里的包含边狱院职员在内，总共才只有三个人，而其中两个——不如说，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人全都会在开门前先好好敲门报上名字。

一定又会像老样子，把书踢飞造成山崩吧。

就算询问来意，反正也一定都是些大不了的事。

真是败给她了。

内心里一面发着牢骚，但弗格的脸颊还是缓了开来。

书桌的另一头发出资料啪沙啪沙倾倒的声音，缓和的脸颊清楚地绽开了笑容。

「怎么了吗？今天。」

※

一旦准备提笔写信，这才发现信纸用光了。

于是伊欧出门前往杂货店。

市容朝气蓬勃，一个月前的混乱简直像是骗人的。

当她正在城里工作时，明明会想说只要大家能过着平稳的生活就够了，可是一旦亲眼看见市民们正优雅地喝茶、享受购物，她却又会觉得大家的态度真该多少严谨一点。

实在是太任性了——不管是他们、自己，或是这个国家。

企业还是一如往常地利用炼狱毒气驱使机械运转，枉顾年轻劳工的生命。国家为了重建政治与经济，也不得不依赖那样的生产力。贵族们以让人难以苟同的悠哉灌注精力于舞会，灰色街道有一餐没一餐的贫民们靠着捞泥水找值钱物以讨生活。不管看向哪个角度都是扭曲的，甚至让人心生厌烦。

可是伊欧果然还是喜欢这个国家。

若老是看着辛苦的事就没完没了。老是看一些讨厌的事，人也会跟着郁闷起来。所以重要的是开心的事、欣喜的事、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

只要拥有许多这样的东西、周围充满许多这样的事物、擅长发现这些东西的话——不管人处在哪里就一定都能幸福。想从最根本的地方破坏这个国家结构的优贝欧鲁，他一定是身边都没有这些东西吧。那还真是寂寞呢，她有些这么想。

阴霾的天空呈现出忧郁的灰色。

就算是这样的天空，换个方式思考的话，不觉得也挺凉爽的吗？

一面思考着这些事，一面走在大街上的伊欧——

「……咦？」

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位独自漫步在混杂人群中的少女进入她的眼帘。

茫然了一会儿，她连忙回神追上那位少女。

「那个……请问！」

伊欧出声叫住她。

「是？」

少女回头。

年纪约十五、六岁。纤细的手脚与稚嫩的表情，与伊欧的记忆有着极大落差。但是再仔细看清楚，五官是一模一样。

「抱歉，冒昧请教一下，你的名字是？」

是……少女点头，告诉她名字。

「果然……」

讶异地抬头看着表情豁然开朗的伊欧，少女战战兢兢地询问：

「那个，我……昨天才刚到这个国家喔。」

「唉呀，是吗？那你之前都在哪里？」

「在丁国。我是个孤儿，一直都无依无靠地生活。可是我听说在这个国家……在匍都我有一个打从出生就离散的哥哥，所以想来见见他。或许会造成哥哥的困扰，可是想说至少见上一面……」

「你知道哥哥在匍都的哪里吗？」

「听说他在王宫工作。大姊姊你是侍女吗？该不会是王宫的……？」

「没错，你的运气真好。」

伊欧绽开笑容，点头说道：

「我来帮你带路吧，你哥哥一定也会很高兴的，还有朋友也是！」

「朋友？」

「是啊，她一定会成为你的朋友。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喔。」

少女似乎感到不可思议地歪头。

牵起她的手迈开步伐，伊欧的必中满是雀跃。

对这个女孩来说虽然会是初次见面的人，但对那个女孩而言应该将会是令人欣喜的重逢才对。看着这女孩如沧海般的蓝发——那个女孩如苍穹般的蓝色眼眸，一定会，连接了天空与大海、溢出雨水般的泪滴吧？

※

果真如猜想，踹飞书山而来的是艾儿蒂。

从重重堆叠的资料之间探出脸，笑眯眯的神情看似很开心。

「怎么了吗？今天。」

一问之下，她简洁明了地回答：

「我想出门。」

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希望。

而且还完全没有设想过会被驳回。

「出门？是指上街吗？」

「是呀，我想去买东西。」

唉唉……弗格叹息。

「是可以，但至少等太阳下山。因为市民们也差不多开始记住艾儿蒂的长相了……要是太常在白天出门会很引人注目。」

以先前的骚动为契机，第一皇女艾儿蒂米希雅的存在被公诸于世。

当然关于特异体质的事并没有公开。

由于体弱多病，身体无法承受公务，因此被送给了住在偏远都市的王族作为养女——对外发表的声明是这样。宣称她死了是为了怕她遭受政治利用，可是由于王家面临断绝血缘的危机，因此被接了回来。虽然是理查德想出的点子，不过故事编得倒是挺不错。

其他还有很多让人怀疑是否还雇用了剧作家的各式各样设定。

针对出门必须披着「伊祖苏圣骸布」的藉口，是「因为皮肤很敏感，只是晒到太阳就会发烧，所以就连白天也必须穿着大衣」。为了不让人太接近她，则说是「因为是在乡下长大的内向女孩，所以请尽可能别刺激她」。至于不住宫殿，而是在离王宫有段距离的角落建了别舍的理由，则足「因为和她的个性不合，她讨厌过豪华的生活」

其他还有大大小小加起来将近十种设定，真是可怕。

话虽如此，比起觉得夸张，他更觉得感激。

因为理查德所编的这些故事，全都是为了要让艾儿蒂能走在阳光下。

若是隐瞒身为王族的身分，就无法居住在王宫里。话虽如此，若直接将体质的事公诸于世，又会使得她沐浴众人的好奇目光。那么只好暂时假藉体弱多病的理由，让世人渐渐去习惯了。

当然也有出于政治层面的意图。拉耶王家的直系若只有理查德一人，将会诞生出许多难题。包括国王的继承人问题，以及面对他国的王家时于外交上的体面等等。为了回避这些问题，有必要至少将第一皇女端出来作为装饰也好。

但这些终究只是最低限度的需求，基本上理查德还是以叔父的身分对待艾儿蒂。他应该不会做出将艾儿蒂拖进政事这种乱来的事。

对于弗格来说，令他头痛的问题在于艾儿蒂完全不打算自重。

本应已去世的第一皇女不但还活着，而且长大后还美得令人讶异——这样的传闻已经在国民之间流传开了，因此最近连上街也必须小心翼翼。就算由头到脚都披着「伊祖苏圣骸布」，依然不时听得见周遭的窃窃私语。

要是像以前那样喜欢关在房里就好了，偏偏由于她个性渐渐变得开朗又好奇心旺盛而想上街，实在愈来愈乖离原本体弱多病又怕生的设定。

找理察德商量，结果却被一笑置之。

他说，那么你得加紧脚步完成研究才行罗。至少要让艾儿蒂散发出的毒气变得无害——

仗着不懂炼狱学，在那里自说自话。

「为什么会引人注目？因为我是公主吗？」

将手伸进山与山之间拨开资料堆，抵达弗格身旁。

手拄着脸颊撑在书桌上，望着弗格的脸。

「是啊，请你差不多该有点自觉了，你可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喔．」

「不要，我才不想当女王呢。反正会是理查德叔父大人当上国王吧？叔父大人也说我可以随心所欲的啊。」

「不是这种问题……」

弗格不禁烦恼得抓头。探讨的方向根本就错了。

「说到底，要是理查德殿下登基的话，只要还没生出继承人，艾儿蒂你就会升级成第一继承人了喔。」

附带一提，其实艾儿蒂成为女王的可能性是零。理查德已正在水面下推动让莹国转变成共和制，因此他恐怕将是莹国的最后一位国王。

「继承人……？对了！那不然叔父大人要不要和伊欧结婚啊？」

「啊？」

——糟了。

原本只是想让她有一点紧张感才提起王位的话题，没想到却造成了反效果。

「这样的话就能生出继承人了，而且伊欧也能变成我的家人。」

「不，确实我也觉得他们最近似乎关系挺不错的，但这实在……」

「弗格不喜欢吗？」

「请你饶了我吧，我实在不想称呼那个人王妃殿下。」

对王家原本就已够稀薄的敬意，恐怕将要趋近于零了。

「是吗？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啊。」

艾儿蒂略噘起嘴，随后又说了句「算了」回归正题。

「我想去买东西。我想买书。」

边说着，边挂在弗格的背上抱住他。

最近这种天真又欠缺防备的接触实在很多。

虽然因为会令他脸红，所以实在很想叫她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你又突然这么想上街？」

「因为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好事嘛。好像会有某人在街上等我……」

「知道了，真是的。我去准备，你稍等一下吧。」

「嗯！谢谢你，弗格！」

干脆地点头之后，公主紧抱住少年的脖子。

少年虽是一脸伤脑筋，但依然是露出了平稳的微笑。

银色秀发柔顺地抚过两人的脸颊，宛如涓涓细流般卜令人觉得十分凉爽。

飘溢的花香对两人来说是那么地舒畅，就宛如春天和煦的阳光。




后记
《炼狱姬》就此落幕。非常感谢各位的阅读。

因为是完结篇了，所以稍微聊一点严肃的话题。

这个系列的开始是在二〇一〇年八月。由于身体带有毒性而被幽禁在地底的公主，这样的设定以当时来看，说好听点是王道，难听一点就是老套。由我自己分析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随着逐渐勾勒出剧情，大致底定了「身体带有的毒性」在作品世界中同时也是重要能源的设定。我将女主角命名为「艾儿蒂米希雅」，这是个欧洲女性的名字，同时也是一个代表蒿属植物的单字。

关于书名以及设定，在企划当时并不具有什么特别含义。只是带有一点点讽刺的毒味，希望能不能藉此将现实与奇幻的世界连系在一起，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然而在第三集即将发行的二〇一一年三月，那个「带有一点讽刺意味的设定」却不幸地转变成严肃的现实。也就是直到今日仍然持续的那项灾害。就是关于与这个系列的设定有着共通点的「那个能源」。

说老实话，我原本很迷惘这个故事是否可以继续写下去。

至少就连现在这个时点，我也在怀疑究竟有多少人能打从心底毫无忌讳地享受这个故事。要是难得看了一个故事，却因为里头的世界观而勾起不愉陕的回忆，那真的是太抱歉了。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也好几次想过要不要干脆把故事中途腰斩算了。

老实说我执笔得很辛苦。总之就是没办法继续写下去，每一集每一集都一直突破截稿期限，一直持续到最后一集都是这种情形。

可是如今写完之后，我却打从心底觉得能写出这个故事真是太好了。

无意间在糟糕的时机写了不巧的故事，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将现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灌注进去。就算会有人因为看了这部作品而被打坏心情，但总之我是拚了命地写出这个故事。故事完结的现在，虽然我依然觉得时机还真的是挺糟的——不过以结果而舌，我有信心当我十年后回头重读这部作品时，会对它的完成度引以为傲。不，这搞不好单纯也只是完工后，因为心情雀跃而一时鬼迷心窍。

总之由于老是超过截稿期限，实在给许多相关人士增添辛苦。谨向所有人致上歉意，并且请让我道声感谢。

责任编辑佐藤，一路走来真的非常感谢有您的陪伴。

负责插画的kaya8老师，因为有您画的艾儿蒂、弗格以及大家，所以我才能够写到最后。感谢您为角色们带来了生命。若不嫌弃的话，希望还有机会再一起合作。

负责校阅、设计的人士，以及推动出版相关作业的ASCII　MEDIA　WORKS的各单位的大家，我就算磕头下跪、将头埋进地面也不足以表达我的尊敬，再也找不出更适合的话了，真的是非常地感谢你们。

还有最重要的各位读者。

感谢你们让我写到最后。虽然烦恼了那么多，但归根究柢若书没有一定程度的销售量，也就没办法写成长篇系列作。能持续到最后，简单来说都是托了各位买书的福。

实在是感激不尽。谢谢大家，我爱你们。

下一部系列作目前正在企划中。舞台大概会是在现代。

在今年的上半年之前……要是能出得了书就好了。

不嫌弃的话，就请各位继续支持指教了。

藤原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