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5-04 11: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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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凉宫春日物语(凉宫春日系列)
本卷名称：11卷 凉宫春日的惊愕 下

第七章

转自 百度凉宫春日贴吧 仅供试看 
α—10
翌日，星期四。
慢得像蜗牛在爬的乏味上课时间，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直到班会结束的信息送来，我和春日才终于从五班教室解放。
因为是春日和我一起直接奔出教室，看来我的个人特别补习讲座似乎只到昨天为止，总算不必再受扫除值日生观赏自家异象似的视线洗礼。先说啊，我几乎是被团长大人强拉着手掳走的，只有这点请别误会。至于春日讲师的课后补习告终，我自然是额手称庆。
和春日并肩前往文艺社教室的路途一如往常，校园内的春天气息也全无改变。一旦来到四月半，我们全会被春神之手熨得服服贴贴。真不愧是四季，年年规律地不请自来，在悠久岁月中操纵世上万物，绝非空负盛名。
然而，我们还是违逆不了无常的日月之流。就连从去年春天便蛮干至今的SOS团，也被不可忽视的变化叩开了门。
能让法院阿沙力地将这现象存为物证的角色，正等着我们出现。
才和春日转动门把，那人就跳下钢管椅，站直大喊：
“学姐、学长，我等你们好久了！”
以雏燕迎接归巢母鸟般高音阶说话的少女，就是唯一闯过所有春日开出的无理艰难入团考的活泼新生。微笑标志发夹在她看似烫失败、自由蔓生的头发上轻轻晃动，等待我们的眼神灿烂得好比圣诞节的霓虹灯饰。
“从今天起，我就是SOS团的一员了，请多指教！”
深深一鞠躬。
渡桥泰水。语调虽略为稚嫩，却拥有在合唱团更有前途的音量，表情亦如破晓时分的金星般耀眼。至少能肯定的是，她体内蕴藏能跑遍天涯海角的春日级精力。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你就尽量玩得开心点吧。”
泰水对我的无力回应一点儿也不介意，额首向上一跳：
“是！我已经努力去做了！很尽量很尽量的在做！”
她直率的视线中似乎含有某种荷电粒子炮般的能量，再继续看着那充满生命力的笑容，恐怕会让我两眼的水晶体超载爆掉。于是我尽量自然地别开眼睛，在社团教室内寻求协助。
老面孔已齐聚一堂。为水壶点火烧水的朝比奈学姐早已换上女侍装，古泉在长桌上摆了不同于围棋或将旗的棋盘并拨弄着圆形棋子，长门则是在老位子盯着手上的精装书，一副泰山崩于前也不改其色的样子。
春日顶着一脸莫名的满足，在团长席重重坐下。
“那么——”
她就像在卡诺莎城会见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的教宗额我略七世（注：1077年，亨利四世为恳求教宗归还其教籍，在意大利卡诺莎城前的雪地里赤脚站了二天，史称卡诺莎之行），以充满威严的满意笑容和口吻说：
“虽然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还是重新介绍一次。这个女生就是在我严格且公平的精选下脱颖而出的新团员渡桥泰水，大家要毫不保留地将我们SOS团这一年来得到的教训和成果，时而严厉，时而像给孩子棉花糖般怀柔地灌输给她。为了让她成为新一代SOS团的中流砥柱，一定要啪啪啪鞭策她喔！”
“要……啪啪啪的吗～？”
朝比奈学姐往泰水看了一眼，接着望向她的管区——泡茶用具的所在，表情就像苦思着该如何传授粗鲁武将茶道精髓的千宗易（注：即千利休，日本战国时代的茶道宗师，享茶圣美名）。我们又不是茶道社，泡番茶煎茶的步骤技巧应该没那么必要。不过一想到春日随便泡的烂茶和学姐巧手下的甘露根本没得比，我还是希望学姐能将朝比奈流茶道精华倾囊相授，成为代代相传的绝活。
干脆顺便敦教春日吧，那家伙泡的茶都只是有点颜色的开水，完全尝不出茶香。
“没问题！我要泡，请让我泡！朝比奈学姐，请将茶水专员的精髓传授给不才小女子渡桥泰水吧，拜托拜托！”
看来泰水已当场拜学姐为师，一举侵入茶香领域。学姐脸上虽闪过一抹疑惑，却也似乎感受到泰水的决心不假——
“呃，这个是凉宫同学的茶杯，这是阿虚的。啊，每个人喜欢的茶温都不一样，要多注意喔。这个柜子里的是茶叶，要视当天气温和湿度来挑选。这种茶是我正在研究的——”
泰水嗯嗯嗯地频频点头，目光晶亮得直逼望远镜镜片，一秒也不放过朝比奈学姐每个举手投足。
“我也想穿穿看那种女侍装！啊，护士服也要！请务必让我穿穿看，拜托拜托拜托！”
我不禁联想到某十万马力机器人。她的动力源到底是什么，核融合还是太阳能？这个学妹该不会能够进行光合作用吧？再说，教新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泡茶，是把她当哪个公司的小职员？
不过说了也没用，事实上我们SOS团几乎没什么好教人的。
我将书包摆在地上，面对古泉坐下。
“来一盘怎么样啊？”
古泉将兴致盎然跟着泰水跑的视线转过来，将棋盘朝我推来。
“这是什么？”
网格特殊的棋盘上摆了几颗圆形石子，上头刻有“帅”、“象”、“炮”等汉字，各个都不知该如何下子，充满了中国神秘色彩。被我狂电黑白棋、围棋、陆军棋的臭古泉，你终于找来有胜算的搏奕游戏了吗？
“这是象棋，也就是中国的将棋。只要记住规则，任谁都能轻松上手喔。规则一点也不难，玩起来也比大将棋更省时呢。”
记规则就是问题所在啊，那不就代表在那之前就要先尝尝被你电得体无完肤的苦楚吗？改玩花牌怎么样？不管是八九或来来（注：八九用牌与花牌不同，玩法类似扑克睥的黑杰克。来来为传统花牌两人对战玩法），我在老妈乡下那边也小有名气喔。
“花牌还真是盲点呢，下次有机会我再带来。说到这个象棋啊，只要知道它和西洋棋、围棋或将棋一样，都是零和游戏的一种就够了。相信你一定能很快就能上手，如果具有能从围棋对局途中一眼看出胜负的实力就更没问题了。这也是不太需要运气的游戏，应该很适合你。”
古泉从容一笑，轻松地说明起来：
“那么第一场就当作练习，不记输赢好了。首先是这个‘兵’的走法——”
这家伙真的对泰水完全没多想啊？她可是不太吃力地突破了春日自诩超难过关的入团考试的才女耶。要是有个世代交接，搞不好就是继任团长。就算春日的眼睛真的跟木板节孔差不多，啥也看不出来，那古泉你又是怎样？脸上那两粒该不会是天青石做的吧？
摆棋的古泉歪嘴一笑。唉，有够恶心，他笑起来就像被幕后首领颐指气使的中坚常备干部，带着若有似无的闲适。
他佯装为我摆棋，凑过头来低语：
“我一点也不担心呢，反而还有满满的安全感。之后就算发生什么，对我们来说也一定不是坏事。你何不也用这种态度放松一下？”
心中没有确信的事物，该不会就是形成我这身反骨的原因吧？到现在有哪个新人物登场后，直接拍拍屁股下台一鞠躬的吗？再说现在还跳出了佐佐木、橘京子、九曜和匿名未来人等难以忽视的超常部队。他们好像一点动静也没有，但就是这点奇怪，既然什么都不做又何必露面呢？打声招呼就不见人影，伏笔也埋得太长了点。
假如真有推理小说有这样的伏笔，不用等我看完，光是侦探开始推理，我就会把书砸到墙上。
“你真是太急躁了，阅读就是要用更愉悦的心情去享受才对。不管写得有多糟，未来都会成为你的根基喔。不是有句格言说‘负面教材就是好教材’吗？”
没听过。
“这也难怪，因为那是我刚想到的格言嘛。可是我也不觉得我说的有错喔。”
“……黑格尔真是伟大。”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后．古泉脸上泛起了微笑。
“一点也没错。他可是在人类的社会生活中留下最有益建议的哲学家呢，任何人都能实践他的理论。”
不过我还是不觉得黑格尔的辩证法和中式将棋的胜负有关就是了。
我在古泉的指导下掌握了象棋的摆法跟走法。虽与将棋有几分雷同，细节却大相径庭。反正我也玩腻西洋棋和黑白棋了，熟悉一下新的桌上游戏也无妨。
和古泉钻研象棋之际，我也不时偷瞄其它团员的状况。
长门还在看书，沉浸于阅读中。可能是看破了就算有新团员加入也不会成为文艺社新战力吧，早在一年前她对这社团教室的态度，就像冰岛的永恒冻土不曾改变。她腿上的书本略为泛黄，说不定是从旧书店挖出来的宝贝，难道她的行动范围已从市立图书馆向外扩张了吗？一想到长门在冷清的旧书店书架间摇摇晃晃地找书的样子，我的心神就似乎安定不少。
“各位久等了～！”
正当我和古泉开始缓慢地厮杀时，泰水用托盘端来茶杯，以短笛般的明亮音色闯入我视野一侧。她背后的女侍版朝比奈学姐掩不住脸上忐忑，眼神左右游移。
“这是南非博士茶！零咖啡因、助消化、营养高，请各位尝尝！”
没有多的女侍装了吗，泰水还是穿着松垮垮的制服，小心翼翼地将蒸烟缭绕的茶杯摆在我和古泉面前桌上。
眼前的是被春日龙飞凤舞地写上“阿虚”和“古泉”字样的茶杯。即便它们是被特粗麦克笔做上记号的市贩成品，一点儿古趣也没有，但是对茶水没多少心得的我而言根本无所谓。
我尽量不让自己和泰水的闪闪发亮的双眼相对，轻啜一口泛红的液体，并在数秒后和相同举动的古泉大眼瞪小眼。
“……这茶好特别啊。”
我的感想和微微苦笑的古泉完全相同。这茶绝算不上难喝，但也没到令人惊艳的地步，反而有种不太合口味的特异风味。虽然我比较想肆无忌惮地大口猛灌煎茶或麦茶，但我还没大胆到敢老实回报味蕾感受。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有种从来没喝过的味道。呃，能确实感觉到对身体非常好，好像更健康了呢。”
泰水开心地“哇喔”一声，轻巧地挪挪身子，到长门面前递出她的专用杯。
“…………”
长门往写上“有希”，春日擅自决定的专用杯冷冷一瞥。
“…………”
她像是见到泡水前的干燥海带芽般毫无反应，继续读她的书。
对此已司空见惯的我们自然是平淡无奇，而泰水观望了一下长门的反应，也似乎不受打击，小跳步回到朝比奈学姐身边。
“等一下等一下。”
粗鲁出声的正是这空间绝对无上的终极支配者。
“我的茶呢？”
春日从屏幕旁探出一张臭脸。
“茶不是该从团长先奉起吗，怎么可以摆最后啊？实玖瑠，新人教育怎么可以只做半套呢？”
“啊……对不起！”
泰水在慌得不知手该往哪儿摆的朝比奈学姐身边吃吃窃笑。
“对不起，我一时忘记了，大概是太紧张了吧。现在就为你奉上特制的茶，请稍等一下。”
春日的鳄鱼眼仍无动于衷。泰水像个长翅膀的小妖精轻巧飞舞，快手快脚地在团长桌摆上热呼呼的茶。按照惯例，春日将近乎开水的茶一口饮尽，睁大眼睛，像条狗呼呼伸舌吐气了一会儿。
“要记清楚哦，像这种事就是很重要的规定。实玖瑠，你身为教育专员，一定要对新人更严格一点才行。”
朝比奈学姐啥时成了泰水的教育专员啊？
“算了，茶就到此为止吧。”
春日转得还真快，大概是不想多花时间品茗。
“你是叫渡桥泰水没错吧，懂计算机吗？”
“只有一点点，不过还算会用会用！”
“是吗？那么——”
团长桌的镇桌之宝——电研社牌屏幕上，就是大家熟知的SOS团网站。外观还是和我完成当时一样，只有粗制的版面、低劣的内容、还有点意义的字符串跟邮件地址而已。在日新月异不断进步的网络世界里，这真是极为过时的网站，充满“部落格？那是啥？”的数位落差感。
尽管春日打算近期更新的气焰居高不下，不过那一直部是我的任务，而我又不是很有兴趣，就找了一堆借口拖到现在。实际上，让SOS团之名在网络上流转根本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幸福，去年的电研社社长就是最佳例证。虽希望春日能淡忘，但她似乎仍未舍弃成为超人气网站的野心。当然，春日还不知道长门在社团徽章上动了点小手脚，也完全没发现。
“我是希望能让网站更引人注目一点啦，有办法吗？”
春日指着开机已久的屏幕说：
“这是阿虚做的SOS团宫网，根本就是个无聊又毫无用处的网站，而且还丑到极点。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时髦又信息丰富的网站，这东西只会让因特网之名蒙羞而已！”
真是不好意思啊。
“所以啦，泰水。你就好好地用这台计算机，做出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网站来吧。啊，这也是新人研习的一环喔，如果以为入团考试只有那样可就大错特错了，通往正式团员之路才没那么好走。”
“是～！我要做我要做，请让我做！”
不知泰水是否明白春日话里的严重性，总之她立刻回答。
“我想做，我真的想做，让我做就一定会去做，拜托拜托拜托！”
见她答得这么快又积极得出奇，于是我问：
“喂，你以前有做过网站吗？”
“没有！”
用不着像老妹拿到动物棋礼物那样对我笑吧。
“可是可是！我觉得我办得到！我想帮大家的忙！就让我驯服一台计算机给各位看看吧！”
计算机只不过是个会计算的铁箱，不管再怎么驯，也不会变成猎犬那样听话的万能工具啊……
但我没出手阻止，任泰水挤开团长席上的春日。她拉近键盘，握住无线鼠标，当场像个文书职的啰唆女上班族喀喀恰恰地上工，敲键盘的手颇有架式。
大致浏览过硬盘数据后——
“啊，工具搜集得相当齐全呢。可是，咦？既然有这种程序，那一开始应该能做得更漂亮一点的说。这个网站的无效标签（注：指定组件格式用的网页语法）好多喔，呃，是谁做的啊？啊，好怀念这种纯文字型网站喔，窗体的设定好乱……嘿，显示原始码……哎呀呀，哇，好可怕。这一堆字形卷标是用来做什么的啊……啊，根本没用样式表（注：控制文件显示时的版面风格，如文体、边界、对齐方式等）来做嘛。现在只要是对网络稍微熟一点的国中生，都能做得比这个好耶，学姐。”
刚刚春日不就明讲了是我做的吗。这个学妹竞敢讲那么多刺耳的感想，叫做渡桥泰水是吧，我记住你了。
“那么，就让我来改一下吧！”
明快地宣言后，泰水轻巧地操作起计算机。想说她会乐得哼起歌来，没想到真的在哼，而且有点耳熟。原来那是春日在去年校庆当轻音社临时歌手时唱的曲子。现为新生的泰水那时当然是国中生，大概是碰巧看了那场秀吧。
唉，我的确无法否认春日那天实在很耀眼，不过那也让她对玩乐团萌生兴趣，害我们吃了一堆大可不必的苦，真是失算。
手拿第二杯茶的春日坐镇泰水后头，全身散发满意气息，心情飘得像个对部下优异表现满心欢喜的上司。想将各种杂事繁工就此推给泰水的心意，如菌孢般不断从她脸上洒出。
我虽对终能卸下杂役的未来抱有美丽憧憬，可惜那全系在下决定蛮横度不落人后的春日身上，也许光是待遇不比泰水差就该偷笑了吧。头一天就被学妹骑到头上，往后我的存在意义应该会一天比一天稀薄。我一点都不难过喔。
我和古泉的象棋对战来到决胜关头，泰水奉上的茶杯也在这时空了。最后我照例让古泉称臣，但是还没玩习惯，也没什么赢的感觉，使我有点倦了。
“再来一盘如何？”
我无视古泉上诉之邀，大打呵欠，不经意地看着眼前的瓦楞纸箱发楞。一直搁在柜子上的纸箱里塞满了SOS团战利品，可说是我们的百宝箱。
凸出箱子的，就是去年草地棒球用过的球棒跟手套。
首度有学妹加入的异物感、对新团员渡桥泰水的浅薄戒心——还有那通让人放心不下的电话——就是让我稍微紧绷的元凶吧。才回过神，我已经——
“古泉啊，来扔个球怎么样？”
我也不懂为何会如此堤议。
“喔？”
古泉和我四目相视，约一秒后展颜而笑：
“不错呀。筋骨不活动就会变钝，适度运动对健康和灵感也很有帮助呢。”
古泉心意一定便立刻动作，没挺什么腰就拿下柜子上的纸箱，掏出两个破烂手套和网球。不愧是古泉，虽然里头应该软硬球兼备，但他已确实看穿我的心思。
五人SOS团已运作了将近一年，第一位后进渡桥泰水，才在我们晋级后溜进空出的一年级字段。虽对她没什么不满，不过我们已在各种超自然的科学性事件中五人一体奔走多时，使我分析出心中有种五角形要变成六角形的怪异不安定感正在扎根。
简而言之，我还是会不自觉地将突然闯进这安定的社团教室的泰水视为异物。无论此后泰水在团里有何作为，或是春日认为维持现状即可，我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泰水在我洗澡时打来的电话也很有问题。就算那是入团心切而冲过了头，又为何要特地打给我？即使打给其它人也没意义，他们三个都还背着特别的幕后工作，然而打给我也不会多有用啊，更别提她连自我介绍都没做好就挂断了咧。真是的，这个学妹的脑袋和春日一样难懂。
所以，我就是想消极地逃离有泰水存在的房间，而那个响叮当的借口，就是我向古泉提出的传接球。只有这个不是室内运动啊。
“那么——”
我对着观望泰水操作计算机的春日、开始探究新茶的朝比奈学姐、专心啃书的长门如是说：
“我们出去一下。反正我和古泉也没什么好教的，待在这里反而碍事。教育新人的重责大任就交给你们啦。”
古泉也拎着两人份的棒球手套，挤出不特定对谁的微笑。
“说得也是。像这时如果只有女生在，就能玩得更无后顾之忧了呢。讨厌的男性们就下台一鞠躬啰。”
这位副团长就只有帮腔工夫算是天下第一。
春日珠针般的眼神对我扫来。
“那就去呀。对了，干脆就把阿虚至今所有的团员活动对泰水介绍一遍吧。听好啰，泰水，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个男的为什么是我们唯一的普通团员——因为他真的虚到不能再虚，受不了。你就把他当负面教材吧，我们团采的是完全贡献制，像阿虚那种货色就赶快践踏过去。”
是是是，如果你不会改变这种看法，我也能继续安心下去。希望你别推给我什么怪工作，让我平平安安地迎接毕业典礼就好。
我向古泉使了个眼色，古泉也正确读出我的意思，将烂手套扔了过来。
“那就先失陪啰，大概会玩到累了才回来。”
古泉重重一眨眼，差点没啪恰地敲出声来，之后将手搭上我的背。
“快来享受我们难得的男性时间吧。”
步出门前回头一看，长门仍持续着她的埋头读书术，朝比奈学姐喃喃念着“这种茶是不是跟其它的混着泡比较好啊”之类的认真阅茶，春日则是在灵活运用计算机的泰水身后摆出不懂装懂的微妙复杂表情，半张着嘴傻望屏幕。
不管是我们之间还是这房间的气氛，都在新生加入后变了不少嘛。
我和古泉离开社团大楼，在中庭传起球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只是两个闲得发慌的男学生扔球杀时间的画面而已。
铺满草皮的中庭就位在校舍和社团大楼中间，能从三楼文艺社教室敞开的窗子一览无遗。相对的，我们拾起头来也能看到社团教室，那距离是只要有人探头，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多了一个女生就热闹多了呢。”
古泉投出的球画出平缓的抛物线。
“怎么，你希望是男的啊？”
古泉接住了我以上肩投法扔回的网球说：
“是为了平衡。男生只有我们两个，现在女生又变成四个，怎么算都是劣势吧？我们的发言权已经小得可以了呢。”
难堪归难堪，但还是事实。正确说来，问题就出在春日那响到可比贝斯音箱的发言力吧。
“看来那个女孩也不能用常理论之喔。”
古泉的投球力道微幅增加。
“泰水有什么怪异背景吗？”
我的手套砰地一声咬下了荧光色的球。
“没有。”
古泉诡谲地浅笑。
“请放心，她是单纯的个人，背后没有任何组织。不属于任何一方，也不会受他人指使，只是一个有意识的人——所以才耐人寻味啊。”
我瞪着握在手里、像个鲜摘柠檬的网球说：
“你真的很爱兜圈子耶，古泉，知道什么就快点说啦。渡桥泰水为什么要潜入SOS团啊？”
“目的不明。”
古泉摆出投降的手势。
“我所知道，或者说能推测出来的，只有一件事。”
我高举双臂投出的球被古泉轻松接下。快让我听听你那唯一的推测吧。
“那是凉宫同学的愿望。”
又来啦？
“凉宫同学是经过希望、挑选，最后才决定一定要让渡桥泰水成为SOS团成员的。她是相信这个新团员是必要人才才录用的吧，恐怕又是在无意识下操控了现实呢。话说回来——”
古泉将视线抛向我。
“为什么会突然想传接球呢？像这样邀我做些什么，根本没发生过几次吧？”
我哪知啊，只是有有种现在非得用这些球具不可的厌觉而已。我可不是怕冷落它们太久害它们变付丧神（注：日本遭神灵附身的老旧用具总称）喔。
“这样啊。”
古泉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
“如果社团教室的器物产生意识，那就代表整个空间异化的开端。不过我之所以能赞同你的感受，是因为我也突然想玩传接球。喔不，是被不做不可的怪异强制感拘束了。”
古泉投来的球在眼前突然下坠，我顺势捞起。
“那是为什么啊？”
“我也不清楚，然而那可能是必然的行为。也许我们有义务要来这里传接球吧，就像未来人说的那样，也就是所谓的既定事项。”
搞不懂。这么说来朝比奈（大）应该又会大费周章送点讯息过来啊，可是的确没有。说起来，和你在这里扔球又会变成什么未来伏笔？
“我虽想问问朝比奈学姐……”
古泉仰望三楼的社团教室，轻声一叹。
“可是看那样子，恐怕她什么也不知道，这又是我们自发性的举动，单纯是我们疑心病作祟的可能性相当高。如果这样就要疑神疑鬼，往后就更容易被未来人牵着鼻子走。身为一个过去人，我并不想输给未来人的计谋。这和超能力或，机关。无关，是我活在当下的个人自尊。”
这和他平常的话相比颇有直心话的味道，令我有些意外。
“被轻视也无妨，对方的能力和组织都比我们强大。但是，我个人并不喜欢就此甘居下风。不管敌人再怎么强、用什么手段，主角大喝一声就把情势整个翻盘的桥段，在古今中外不都是王道吗？”
还真像周刊漫画的战斗型英雄啊。如果你能来场速成修行或是让潜能觉醒，将九曜那票人一网打尽，就不需要我出马了。
“我想这个角色——”
古泉投来一颗变速球。
“还是你最适合。你有凉宫同学靠着，凉宫同学有你撑腰，这片宇宙没有你们办不到的事呢。”
他挑起一边嘴角。
“我以前也说过，干脆就让这世界从亚当和夏娃开始算了，就日本而言该说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吧。只要能不断量产子孙，地球很快就会充满你和凉宫同学这样的人，岂不是既超现实又愉快的光景吗？”
那已经是怪奇搞笑剧场的领域了吧？我可不想故意把我的吐槽体质传给子孙。再说，如果人类全都起源于春日，那我看历史应该撑不到诺亚方舟出现。只要是个脑袋清楚的船长，应该都有拒绝超载的准备。
就当是为了考古历史学会好，你的提案还是收起来算了。就让他们一直在亚拉腊山（注：土耳其最高峰，海拔5137公尺，被‘圣经’描述为诺亚方舟停泊处）挖到冻土最底层吧，搞不好会发现木造宇宙飞船咧。
“真是遗憾。”
古泉握着球，像风车一样转起手臂。
“不过我的心情依然很平静，想再多观察你们一会儿，长门同学和朝比奈学姐应该也是。人类是地球上所有生物中，唯一拥有与生俱来的想象力和求知欲的动物，我既然是其中之一，自然会想看到最后，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这时古泉突然改题。
“你和凉宫同学的课后补习还顺利吗？”
被他发现了。我故作镇定地说：
“托大家的福，还过得去。不过与其说是教我，我更觉得她只是在享受教人的乐趣罢了。”
“这倾向不错呀。你和凉宫同学都打算升学吧，如果能就此升上同一所大学，对我也是一大帮助。请你就这么一直拚到大学考吧。”
得了吧，操烦我出路的有老妈一个就够了。幸好时间还剩将近两年，尚不必急于和题库朝夕共处，我还有点非解决不可的事要做。
“喔？会是什么呢？”
……譬如一些还没买的新游戏，或是还没玩完就一直搁着的畅销游戏之类的。
古泉只是淡淡一笑。同年级生从容的无奈微笑怎么会这么刺眼啊，气死我了，我也想用这种笑容唬倒众生啊。
“那么，下一球该投什么呢？卡特球、蝴蝶球、快速滑球，各种球路都行喔。”
请给我一颗接得住的球。我是永远的二垒手，没有捕手经验。
古泉接着投来的是正中快速直球。也许是别有用心，球速超乎我对古泉那条手臂的想象。既然有此能耐，去年草地棒球大赛应该让你上场救援吧，如果还有什么压箱宝也请尽量发挥。
我和古泉又默默投了一阵子。我对棒球本来就不是特别热衷，玩到现在也有点腻了。这时——
“咦？”
古泉先抬起头来，我跟着追上他的视线。
纸飞机。
似乎是随手折折的简拙纸飞机在中庭上空盘旋，由于没什么风，纸飞机很快地无力坠落，画出跳高选手着地失败的轨道刺在我脚边。仔细一看，像是用社团教室的影印纸折的。
我拾起了它。
几个潦草的签字笔字在机翼上舞动，那是：
‘OPEN！’
在古泉靠近前，我已火速将纸飞机还原成一张有折线的纸，还楞了好长一会儿。用同样笔头同样字迹写的黑字虽短，已足以造成些许震撼。
‘MIKURU资料夹曝光！’
我反射性地抬头，看的当然是社团教室窗口。
站在窗边的人物，将会决定我是否要绷紧神经接受即将开庭的纠弹审议，使我七上八下——
在三楼敞开的窗边向下看的，的确是渡桥泰水的娇小身影。确认我看过原始飞行信的内容后，她竖起食指在唇边一贴，像个从舞台边退场的女演员般轻巧地消失。
看来这个叫泰水的在计算机方面确实有一套。我一定是和机械白痴朝比奈学姐，以及只会粗暴对待精密机械的春日相处久了才会如此大意。也许那在长门眼里早已不是秘密，不过她的嘴比铁矿还硬，不必担心。
想不到她竞然有办法打开加密的隐藏数据夹，看来升级安全性的时候到了，改天找电研社社长谈谈吧。
“怎么了吗？那句话到底是——”
古泉好奇地看着我手上的前纸飞机。
“没什么，这只是我和朝比奈学姐的小秘密，对你的人生一点影响也没有的垃圾信息。”
古泉微笑着耸肩没答话，而我也无视那张看透一切的脸。
我再度抬头望了望社团教室。春风正拨弄着收至两旁的窗帘，令人看不清室内的状况。
我将之前有过的感想拿到嘴边喃喃地说：
“真是个怪女生。”
我们不久后回到教室，只见春日在计算机前兴高采烈地大叫：
“阿虚快来看！变成这么漂亮了耶！”
我将球具交给古泉，来到像小猫玩弄细绳般操作鼠标的春日身边。
“喔喔？”
一看见屏幕画面，不知所谓的感叹符号便从我嘴边钻了出来。
“这是SOS团网站吗？”
“看就知道了吧．不是都标得这～么大了吗？”
徽章的确很大，不过我之前随便做的网站已不留半点余韵。无论是桌面背景、字形还是索引全都翻新，有些字还闪烁扭动个不停，画面用色也更加夸张。如果说我做的初版网站是传统圆盘幽浮，那她的就有如水晶灯般华丽。会不会有点装饰过头啦？
“这种的就是要引人注意啦。”
春日自居功劳似的趾高气昂地说：
“而且啊，网络世界瞬息万变，怎么可以浪费手上的技术呢。我已经让泰水把所有能用的素材都用上去了喔。你看，只要按这里——”
免费素材感全开的音乐响了起来，说实在的，很吵。
我不耐地看着典型失败网站的展示画画说：
“其它还有什么页面啊？”
“留言板。”
就这样？
“没办法啊。”
春日噘尖了唇。
“我是很想在活动报告上贴满照片啦，可是第一个反对的不就是你吗？”
啊，朝比奈学姐的事吗，这家伙竞然还记着。
“还有这种的喔。”
鼠标溜动起来，在显示游戏的位置上停止，画面也在按键声后切换，看起来像是个星空背景的游戏标题画面。我将字体不知道在讲究什么的名称念了一遍：
“The Day Of Sagittarius……5？”
“这是我从电研社拿来的。”
竞敢大言不惭。
“好像是以前玩过的那个的网络升级版，可以和世上任何角落的人对战喔。虽然我不太懂，不过这种的还是摆上来比较好吧？不用说，这当然是免费游戏。”
谁会付钱啊。只是既然都出了第五版，就代表那群人对这款游戏相当有爱，结果还败给我们，一定带给他们不小打击。没办法，只能说那是他们自作自受。
“我还顺便拜托电研社帮我们开发游戏了，玩这个实在不太像SOS团，我想要的是一个更不一样的小游戏。”
我看不是拜托而是命令吧。一想到电研社愁眉苦脸地被迫替SOS团打造游戏，我也感同身受得咬牙切齿，这时我突然发觉——
“那她人呢？”
渡桥泰水不在社团教室。里头只有在角落看书的长门，收拾球具后归位的古泉，以及正注满茶杯的朝比奈学姐。学姐从托盘拿起茶向我递来并说道：
“她刚刚回去了。”
“咦？”
正式入团第一天就早退啊？
“她说有非做不可的事，道歉了好多次之后就一溜烟跑走了呢。”
学姐将杯子交到我手上，笑容竞比平时还大了一整圈，待我一问后——
“她真的好可爱喔～”
她陶醉地说：
“无论是声音、语气、动作、表情还是应对的样子，全都真的可爱到不行呢。”
抱着托盘扭腰摆臀的朝比奈学姐也不惶多让啊。只是能这么快就摘下这位可爱学姐的心，渡桥泰水真不是省油的灯。
“我对她是没那么有感觉啦。”
春日略显无奈地看着学姐的表情。
“她好像真的很急的样子，一直像小鸡跳来跳去。不过能和实玖瑠这么合得来，真是太好了，看来她还有待发掘，不会让人一下就腻了。虽然只是第一天，就已经很够我看出她有多少本事了呢。”
朝比奈学姐仍扭着身体说：
“她好像很懂得怎么和人相处，和长门同学也很快就混熟了呢。”
不知是突然回了魂，还是看到古泉刻意呆望空无一物的桌面，学姐突然拿起陶壶找起副团长专用茶杯。我将视线转向长门，设法想象泰水究竞是怎么和这家伙短时间搭上线的。
长门似乎已正确判读了我的心思，从字海中慢慢探出脸来。
“我借她书了。”
她以过分压抑的音量吐出几个字，紧接着想再补充一些——
“她拜托我借的。”
添了几个字，又满足地低头看书。
“好像是一本书名很像卫星还是希腊神话角色的书吧。”
春日随口应了一句。干冰入喉般的冰冷紧张通过我的喉头，只是既然长门没有反应，我也只好尽力维持扑克脸。
幸好春日真的不将那当一回事，对长门文库只提了那么多，便喀滋喀滋地操纵滑鼠关闭浏览器，动手关机，宣告今天的社团活动即将结束。
“能在新学年刚开始就得到可靠的新人，应该是个好兆头吧。SOS团可不能在教育新世代上打马虎眼，一定要让她看到全校皆垮我独存的气势，一切将从我们手中开始。不对不对，是一定会从我们手中开始！”
我站着喝了口茶。
“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随口回答之余，我想起了泰水的脸孔。虽然她没泄漏我专用的朝比奈学姐资料夹，值得让我致上十二万分感谢，但我仍放心不下。侧眼一窥，长门还是老样子埋首精装书中，正在为古泉奉茶的朝比奈学姐则与前述相同。话虽如此，被春日选上的唯一新人决不是什么正常人，尽管还看不出来，但背后一定有秘密。
无论是洗澡时的电话还是前几天那股异样的矛盾感，每件事都模糊得不得了。好吧，就当那是佐佐木那伙人的悬案依然毫无进展才有的感觉，那泰水又为何会让我心中哄动不已呢，而且还称得上是乐观的骚动。
泰水并非是敌是友那么简单，她给我的印象跟长门、朝比奈学姐、九曜或橘京子她们都不同。真要说来——
我对哼着歌准备回家的春日侧脸瞄了一眼。
我从渡桥泰水身上感到的不是外星人、超能力者或未来人的氛围。没错，反而和春日或佐佐木有点相近。
但是，我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于是，我抱着将竹轮麸（注：用面粉、盐、水混合打揉后再用竹轮模型压制而成的食品，等同素竹轮）误认为竹轮塞进口中的难解感受，也就是某种难掩的鼓噪回到家里，一打开自个儿房门却差点没吓死。
“阿虚～欢迎回家～”
老妹笑得像只可爱猫咪迎上前来，三味线摆着一张臭脸横躺在床上，不过这全是预料中事，平常得完全不教人吃惊。
我的嘴之所以几乎带着喀啪般的状声词赫然打开，是因为还有个人顶着刚见过的脸跪坐在老妹面前，而那人还迅雷不及掩耳地笔挺站起，像条刚升空的铅笔火箭（注：日本二战后首度出现的实验性迷你火箭，因形似铅笔而得名）。
“学长，欢迎回来！打扰了！”
那人响亮地高声一喊并深深一鞠躬，的确很有礼貌。
“这……”
我完全不能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渡桥泰水就在我房里，要将她当作是自己的幻觉实在太难了，根本不可能。
因急事跑回家的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等，先冷静分析一下。到现在我已被数度卷入各种意外鸟事，就算不情愿也该被迫习惯了。和春日消失、不断时空跳转相比，新社员在我房间等我回家还算是日常小事。现在的情况，就像是最后才解释犯案动机的本格派推理小说情节吧。很好，我很冷静，就从身边的人开始盘问。
泰水在胸前十指相扣，亮晶晶的目光向我射来。
“其实我昨天就想来了，结果还是比预定晚了一点，果然不能犹豫呢。”
有听没有懂。预定？犹豫？什么意思啊？算了，等等再想，我先抓起无忧无虑地傻笑着的老妹后颈。
“是你让她进来的吗？”
“因为～”
老妹蚂蚁上身似地扭着身子。
“她说是你的朋友嘛～”
太过老实是个非检讨不可的问题。认识的倒还好，一定得教会她绝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要怎么说呢，就是，用我身为哥哥的威严去教训她。
还没拟完训辞，泰水的援声已早一步送到。
“我在玄关一见到她，就立刻认出她是学长的妹妹了呢。呵呵，真是个好孩子！我也好想要这样的妹妹喔，想抱着她睡。还有那只猫！真的是一只好棒的花猫喔！好像很聪明，真让人印象深刻。”
她连珠炮地说完，却突然有点泄气。
“可是我们家已经不能养宠物了，好可惜喔……不过！我很喜欢像这样陪人家的宠物玩喔！”
铿锵有力的语气带给我些许物理性的压迫感，让我稍微弯腰后仰以对。
“你……你那时提早走所说的急事该不会……”
“是的，我很想来学长家参观一次呢，呵呵。”
泰水极其自然地回答，表情和语气中毫无可疑之处。她每行一次礼，那特征般的发夹也跟着摇摇晃晃。
“姐姐姐姐～”
老妹拉了拉泰水的袖子。
“我们继续聊嘛，人家想要那个发夹。已经没有卖了吧，给我好不好？”
“抱歉，这不能给你。”
泰水蹲得和老妹一般高，让四颗圆亮的大眼珠串在一起。
“这是我从小就留到现在的宝贝，所以现在不能给你。可是，也许那再过不久就会来到你身边喔。我们就像是世界之海上的小船，所以总有一天会再回到这里吧，就算只有发夹也是。”
我突然觉得，那固定鸟窝头、类似微笑标志的发夹，也许只是一个单纯的随身身分证，不过光注意这些小事也没用。当我开始思考该观察什么时，泰水在我房里绕了一圈，往床下一窥，拉拉猫耳说：
“这只猫真棒，挖到宝了呢。”
——之类的话，然后猛然扑向老妹一把抱住，最后在我面前挺直不动，说出口的话阐明了她的意念：
“我要回去了。”
只能答声“是喔”的我还真有点窝囊，脑子里应该还内建了更多更得体的词汇吧。明明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感觉很不好受。
泰水从正面略低处投出将我射穿的视线，忽地露出缅怀起人生的表情。
“我一直幻想着来到新学校后，一定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社团，再碰巧遇上漩涡般的偶发事件，之后顺势而为地加入社团。有些事就算不出声也会自动找上门，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我想，那些讲述精彩故事的人，也一定都有那种感觉呢。社团里有逗趣的学长姐，然后跟其中一个人成为好朋友，我好想成为那种故事的主角喔……”
这番话好像在哪听过，或是自己啥时想过。但在我记忆大倒带之前，泰水的头向前一顿，又如弹簧机关似的挺起小小的身躯。
“没什么啦，其实我只是很想亲自来学长房间看一下而已。很抱歉打扰你，不过我真的很满足，以后不会再来了。”
泰水对我绽开的笑容的确能让朝比奈学姐溶成一滩浆糊，像是个将全部信赖托付于饲主的小动物宝宝，被纯洁柔和的磷光包覆着。被这种目光射中也能安然离去的宠物店客人，我想一个也没有。
“下次再见吧，学长，请不要讨厌我喔！”
说完，泰水朝老妹和三味线额头轻轻一摸，像春天第一道东南季风飞快冲了出去，连喊声等等都来不及。一转眼，一年级新团员的身影已从我家消失无踪。
老妹硬抱起呵欠中的三味线并问道：
“那个人是谁啊？”
我现在才是最想知道的人。
“啊……”
之后我才发现有件事忘了问。毫无疑问，那晚在我入浴时来电的就是泰水。
问题是为什么要打给我，而且还短得几乎只报了名字。难道她当时就确信自己会通过春日一切考验吗？感觉像个预知能力者，可是从古泉脸上又看不出一点端倪。如果说她只是个碰巧升上北高，又碰巧混进SOS团的普通学生，这一切也未免碰巧得太过火了。
——这世上没有巧合，一切都是必然的结果。人们只是将无法了解的必然称为巧合罢了……
这是哪位仁兄说过的，还是跟长门随意借来的小说里看到的呢？
拨着记忆之雾的我没来由地从老妹手中拎起三味线，和老是不甘愿的它鼻尖对着鼻尖。
“你对泰水有何看法啊？”
虽明知这只是自言自语，但我还是想找个对象吐吐闷气。
“她叫做泰水姐姐吗？是春日喵跟鹤喵的朋友吗？”
见到眼睛瞪得比花猫还圆的老妹出声插嘴，我也将满脸不耐的三味线放回地上。在追猫人老妹跟着识趣地告辞的三味线消失后，我终于能静静独处。
怎么想也想不通。我现在的心情，就像被明示不准用log记号以四个四（注：利用四个四和各种运算符号计算出某个整数的数学游戏，log会造成该式有固定解）方式不断解出质数的数学助教。
她是自称渡桥泰水的北高一年级新生，受春日认证的SOS团新团员一号。
然而，她究竞是什么人？
β—10
星期四。
要想的事越多，就越难决定该从何想起。
就算屈指数数我能做的事，能弯的也只有右手食指一根。最后我还是得普普通通地上学，普普通通地在听课时放空，就这么多。
春日的心境竞也与我相仿，打从上课钟响就心不在焉，大概是把魂都留在长门家了吧。
“喂，阿虚。”
第一节下课钟一响，春日就拿自动笔往我背后戳来。
“是不是把有希拖去看医生比较好啊？”
她像是被饲养多年视如己出的小型犬拒绝散步似的，表情一整个沉重。
“只是换季的小感冒吧，你这样反而保护过头啰。”
我说得心都有点痛，毕竞我知道那不是打个抗生素或营养点滴就会好的病。
“可是啊，我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春日喀兹喀兹按着自动笔尾，那是无意识的举动吧。我也呆望着不断伸长的笔蕊说道：
“古泉不是也说了吗？要是有个万一再把她扛过去就好了，况且——”
我吸了口气，为下句话争取一点时间。
“当事人不是都说自己没事了？到现在她挂的保证有落空过吗？”
“那个……的确是那样啦。”
但春日脸上的疑虑仍像云掩金星的昏暗早晨那样阴郁。
“我心里还是静不下来。不只是因为有希……嗯……我不太会说，就是一种有什么天大的怪事要发生了的感觉。”
你是想说神秘宇宙病菌蔓延全球之类的，让世界像古早科幻片那样陷入恐慌吗？我小时候在电视上还看过满多那种电影的。
“没那么夸张啦，那种老掉牙的世界观早就不流行了。什么火星人入侵还是生化武器外泄造成人类灭绝危机之类的，都只是对当前人生不满的末日观自杀志愿者的软弱面制造出来的。因为那些人根本没有勇气自杀，才会想让人类干脆一次死光光，依赖心太重了啦。”
说完这番SF巨匠听了都会不禁苦笑的话，春日鼻子高高一翘又说：
“真是失策。明知道你只会打谭插科还找你谈，我一定是老年痴呆了。好吧，阿虚，快忘了我的话。喔不，我命令你立刻忘记。我的想法是属于我自己的，会想和别人共享都只是一时神经错乱，这点我必须承认。”
这样啊。没差，我很清楚自己没本事扯出什么有创意的淡，现在春日对我念什么都不痛不痒。一个明知自己是个大草包的人，就算被人笑是傻瓜也只会失笑以对罢了，我现在就是这样。
这番话后一直到下午课堂告结，春日都像个坐禅高僧般神游云外，此处的肉体只是个毫无反应的空壳，而放学钟就是能让她立即幽体合一的现成闹铃。
她十万火急地将书包挂上肩头说：
“我要和实玖瑠一起去有希家了。啊，你一样不用来，待在社团教室里就好。”
可是没有长门和朝比奈学姐的社团教室，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耶。
春日的眼向上抬了几分。
“新.团.员！”
春日的嘴就像只闹别扭的水鸟。
“说不定会有人来呀，那方面的事就交给你处理了。古泉倒还好，你去探有希的病根本帮不上忙……”
春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一吐为快。
“搞不好还会让她更恶化，就像瘟疫一样。女孩子生病时有男人在家进出实在不妥，所以你和古泉就不用来了。乖乖看家吧，那也是SOS团的例行工作之一喔。”
都被团长耳提面命当条看门狗了，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整理一下。我首先必须面对的就是九曜，她和她家老大就是长门病倒的元凶。不铲除病根，事态根本不会好转。
再来是藤原。虽然那个自称未来人的家伙嘴里净是些刺耳的烟雾弹，却和九曜有某种挂勾或是同盟关系，这点千真万确。目前看来，橘京子只是被那两方利用的棋子。她和我或古泉都没面谈过多少次，也无力和外星人跟未来人作对，从朝比奈学姐绑架事件的简单结尾法就能略知一二。很抱歉，我真的不认为她能与古泉为敌，顶多是炮灰而已。只不过，她应该是扮演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角色。虽说绝不能轻敌，但我仍觉得橘京子没什么看头。
“……果然还是得看佐佐木吗……”
“你说什么？”
我以为音量已经够低了，却依旧逃不过春日的顺风耳。
我判断她的闷脸是出自对长门的担心，于是我自然地两手一摊。
“我今天就照大人您的吩咐，乖乖在社团教室里待命。要是有新生想入团，我一定会想办法唬弄两下，尽管放心吧。搞不好你不在还更容易招到人咧。”
春日哼了一声。
“那就拜托你啰，有事马上联系我，我如果想到也会打过来看看情况的。掰！”
将想到就去傲视为座右铭的春日火速冲出教室，像条被强力吸尘器吞噬的猫毛。
她是真的很担心长门吧，我当然也是。
不过同样是担心，处理手段和目的却各不相同。我有我的想法，她有她的作风。我们一起为长门烦忧，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正确答案。
然而，我和春日都在寻找着一个解答。若要说谁较接近问题核心，那就是我。
我也想在外头奔波，但春日已替我扛下这顷工作，我又该做些什么好呢？
只有等下去了吧。时机一定会成熟，而且就在不远的将来。九曜的袭击、朝仓的复活、喜绿学姐的插手……
一定全都是伏笔。不甚理解何谓时间的外星人三人组会同时现身绝非偶然，必定是某种预兆，是只有我才会懂的艰涩谜题。
近期内一定会有人行动，就算没有我也会展开行动，再让他们因我而动。
相信佐佐木的想法一定和我一样。在我心中，这份预感已从一丝暧昧的念头升华成实际感受。
也许长门真的束手无策。
但我还有春日，也有佐佐木。
尽管身分未定且本质不明，那两位现代人也都是所有关系人口中的神级人物。只要双妹合璧，无论是外星人终端、恶质未来人还是三流超能力者都只有看戏的份。尽管一切的一切都可能是某个势力精心策划的陷阱，但可能性再高都会被春日视若无睹地一笑泯灭，再低也会在佐佐木的深思熟虑下现出原形。
我开始害怕这有如甲烷冰（注：methane hydrate，由水分子包覆甲烷形成固体结晶的可燃冰）融解般不断涌出胸口的想法。要是春日和佐佐木连手，说不定真能支配整个宇宙。不过这种事永远都不会发生吧。别说春日没那个意愿，佐佐木也会一笑置之对我说教，我几乎能看见她们的表情。
“嘿咻。”
前往社团教室之前，我提起只装了最低消的书包往肩上一扛，也看到了回家社万年社员谷口和我一样急欲踏上归途的身影。
尽管现在没人能消解我的烦恼，但从天而降的单纯疑惑仍扒开了我的嘴。
“喂，谷口。”
“啊啊～？”
谷口不耐烦地回头，满脸写着“让我静一静”。我虽想那么做，不过他可是重要的样本。即使本人毫不知情，但他仍是和某外星生命的人形有机生命体相处最久的地球人。
“我想问你一点关于九曜的事。”
才刚出口，一切表情便从谷口脸上立刻消散，全身笼罩在连僵尸都还活泼一点的倦怠气场之中。
“……我说阿虚啊，你还是早点忘了吧，我再也不要想起她了。我那天一定是中邪了，现在想起来真想一头撞死。话虽如此，我好像还真的没多少记忆，一定是我的记忆力忍受不了自己的愚蠢了。所以，请你千万别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如果我明天一早就想从教室窗户跳下去，那就是你的错。”
谷口满脸都是被果汁机搅得糊烂的悲壮感和徒劳感。尽管我深表同情，但我仍得打破沙锅问到底。有时为了情报，让自己化为魔鬼也是无可厚非，更别说对象就是谷口。这个人再萎靡也只是暂时的，没两天又会变回那个傻呼呼的损友。就算不用翻阅阿卡西纪录，我也知道那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你和九曜在圣诞节以后是怎么过的？应该有约会吧？”
“还好啦。”
谷口的眼彷佛在历史间游走，对不了焦。
“是她先主动和我说话，我们才交往起来的。是圣诞节前两天吧，她还是那样不太讲话也没表情。虽对她个性怎样没概念，不过你也知道，她真的还满正的。”
现在想想，好像的确是那样。我只顾着对她的怪异气息起反应，对她的容貌末所着眼。
“后来啊——”谷口继续说：“在岁末年初那一阵于，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当然都是健全高中情侣会去的啦。有时我邀她，有时换她选地方这样。”
外星生命体的人造人会想去哪里啊？长门大概很喜欢碰巧和我一起踏进的图书馆，不知道他种外星人会对什么有兴趣。
对我的老问题浑然不知的谷口说：
“全都很老套啦，就是看电影吃吃饭之类的。周防……呃，她比较不一样，竞然会想去快餐店，真搞不懂。不过我钱包也没多深，所以没意见，只是觉得她兴趣很怪就是了。”
圣诞节到情人节大概有两个月，你们都聊些什么？九曜应该不会先找话题吧？
“也不尽然。”
谷口的答案教人意外。
“她木讷归木讷，有时还是会打开话匣子说个不停，而且还是她主动的。”
九曜自己先开口？
“是啊。虽然我几乎都忘光了，不过还记得她说想要养猫，还强调猫是比人类优秀的动物。那时她比较了猫和人类优劣之类的将近两个小时，听得我都快睡着了。她好像还喜欢一些比较深奥的话题，例如问我对于人类进化的看法等等，而且是以一亿年为单位喔，我哪答得出来。你会怎么办啊？”
我依然无法想象九曜滔滔不绝的样子。是天盖领域的联系装置真的那么随性，还是性格会看场合转换啊？
“可是你还是跟她交往下去了不是吗？”
“就是啊。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女生搭讪，而且……呃……她真的很漂亮……”
结果还是看脸啊。俊男美女果然很吃香，就算脑子散发点毒电波都还有得谈。正当我为了外观竞是年轻人恋爱重点而开始绝望时——
“然而，这段缘分就在转眼间灰飞烟灭了。”
在舞台上夸张展现悲伤的罗密欧谷口仰天一叹：
“那天我跑去赴约，结果在那里等我的她第一句就是‘我误会了’，我连问什么意思的时间也没有，一转身就找不到人了。之后我的联络被她完全无视，她的来电也完美挂零，害我难过了一段时间，真是蠢死了。没错，就是被甩了，至少这点我很清楚。”
而且是情人节前夕啊。今年二月，我和古泉还在山上拚老命地挖，又和来自近未来的朝比奈实千瑠等人胡搞瞎搞，还在那场冬季插曲中首次邂逅了藤原和橘京子。而谷口和九曜，竞然就在我们想不到的地方编织着一段无谓的小插曲。
可是，从谷口话中能听出周防九曜似乎真的缺了不少根筋。
幸亏九曜将谷口错认成我。假如她在春日计划圣诞派对前就和我接触，只会替因为春日消失和长门错乱而忙昏头的我多添一项大麻烦而已。时间移动到四年前的七夕解决那些事情，可说是已经将我这辈子的劳动欲消化见底。能替我在那期间和九曜周旋，还真得好好拜谢谷口一番。
“你问完啦？”
谷口见我陷入沉思，便扛起背包准备随时撤退。
“是啊。”
我一脸爽朗地回答。
“谷口。”
“怎样，你的脸怎么这么恶烂啊？”
“虽然你自己可能不清楚，不过你真的很屌，我敢打包票。”
“啊？”
大概是担心我的精神状态吧，谷口别扭地说：
“被你称赞我才不会高兴咧。你到底是被凉宫踹到精神错乱了还是终于怎样了吗？
谷口旋即转回刚别开的脸，露出最佳损友的笑容。
“彼此彼此啦。阿虚，你也不是什么三脚猫，竞然能在那个疯子社团里待上一年。你就好好守护凉宫一直到毕业吧，你是她唯一的指望。”
他似乎是发觉自己说了些不像自己的话，一个箭步冲出教室，彷佛不想让他腼腆的表情走光。
日子再这么顺利过下去，我就会和谷口在毕业典礼上同唱骊歌。希望届时，我们都已决定好未来想走的路。
我并不特别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要是这段高中孽缘一直牵扯到最高学府里，一定会成为认识新朋友的主要障碍。虽不知对往后人生是否有益，我还是认为人就该在新环境里建立新的人际关系，一直跟同一群人厮混好像没什么益处。
春日又是怎么想的呢？
等同于神、引领我等的团长凉宫春日，究竞会怎么想呢？
和谷口和乐地哈拉完，我顺着往日习性步向社团教室。
明知去了也只有古泉在这点让我提不起劲，但圣旨仍不得不从。要是真有新生想入团，事情可就不得了了。我个人是完全不想揽什么招收新团员的麻烦事啦，不过要是被春日知道我眼睁睁放猎物溜走，麻烦说不定会一举跃升成暴力，到时挂彩的也只有我的项上人头。
我曾听说中彩券头奖比搭上失事班机的机率还小，既然这所高中不是公营赌场或机场，会有人报名SOS团的机率一定更低。
如此咬定的我打开了社团教室门，却在见到里头人影时不禁大吃一惊。
“咦？”
发出疑问声的并不是我的嘴，那是来自一个比我先出声，且比我更早进社团教室的人。
站在窗边的娇小女子忽地转过头来。那张脸素昧平生，穿着不合身的松垮制服，略卷的头发上别了一个类似微笑标志的发夹，室内鞋颜色透露出她是今年新生。况且，我怎么看都认为她铁定比我小，而这个印象还深深敲进了我的脑门。此一确信感比我邂逅朝比奈学姐时更为鲜明，但我还是不懂为何会有这样的第一印象。
“啊？”
我的反应就是这么憨。见到陌生女子出现在成员总是固定的空间里，做出只有一个字的反应也下为过吧。
原以为接下来的会是一段淤塞的沉默，但少女的反应相当地快。
“啊、学长？”
不管你笑得再阳光还是无法去除我的问号，我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了哪个学妹。
然而，那女孩却将身段收直深深一鞠躬，并快速抬头俏皮地吐出舌尖微笑说：
“好像是我不小心弄错了。”
什么？弄错什么？社团活动的体验报名处吗？如果你要找文艺社就完全找对啰，只是长门目前不在。
“不，不是那样。这里是SOS团吧？那就没错了。”
在我反应之前，女孩已机关枪似地开口：
“我之前就很想来一趟，可是不小心错过了。啊、我和这里的学长是第一次见吧！呵呵，那也没关系，这点小错误不算什么。学长，你今天在这里碰见我的事要记要忘都可以，两边都一样。哎呀我真是的，实在是太迷糊了！应该会给学长添麻烦吧。请原谅我一时胡涂，你很快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绝对不是什么难懂的事！不过，就算有什么奇怪的阻挠让事情变得复杂，务必不要慌也不要冲动喔！请你一定要记住这点，记住了吗，我们约好了喔。约好啰！对不对？”
呃，就算问我对不对，我还是做不出呆立以外的反应。
若说那是古泉变性再穿上女装的样子，那也差太远了。她不像春日，不像朝比奈学姐，更不像长门。现在这情况，就是文艺社教室里有个以上皆非的北高一年级女学生，还像个黑太子爱德华（注：Edward the Black Prince，1330～1376，英法百年战争第一阶段最著名指挥宫，其称号可能来自他的黑色战甲）麾下的征法长弓兵，一箭又一箭地单方面强调那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鬼话，逼得我只有防守的份。不过这种凌人的调调儿，似乎和哪个人有点像——
想到这里，少女已掠动松垮的制服袖，蹦蹦跳跳地走向我忘了关的门口。
——喂，先等一下。
虽想这么说，但对方已先行一步：
“那就失陪啰，学长。”
她回过头来，行了个海军式的举手礼。
“下次再见吧，掰掰！”
她对我温柔一笑，一转身就离开社团教室。奇怪的是，我好像没听见她的脚步声，简直像一踏上走廊就如晨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
我楞了几分几秒啦？
好不容易回魂后，我才发现窗边多了个昨天没有的陶制窄口小花瓶，里头有朵简单而优雅的花。
这朵美丽的不知名小花一定就是那位神秘少女带来的，朝比奈学姐这两天应该没有插花的雅致。我虽想知道花的品种，但那位少女更教人挂心。
她说话的语气似乎和我很熟，而且从她畅所欲言地说完后，旋即一阵风般就地撤退的样子看来，她应该知道SOS团三美今天不会出现。
也就是说，她是专程来找我的吗？不会只为了摆朵花就偷闯进来吧。
不不不，先等等，难道她是真的想入团？看起来她的确是新生……
那么她还真是个不怕生的可爱女生，早知道就先让她留到古泉来再说。
“可是……”
看她走得那么匆忙，说不定根本不想和古泉碰面。
所以她真的是来找我的啰？
——下次再见吧，掰掰！
这又是怎样？我还会在哪里遇到她吗？
“莫名其妙。”
夹在天盖领域vs长门，佐佐木同盟vsSOS团中间已经够烦了，现在的我实在不想料理多余的神秘人物。
受不了，如果能分身处理杂事就好了，我还有非我不可的难题要解咧。就算紧要开头能请有“机关”做后盾的古泉助阵，但是和外星人跟未来人交手的担子已经够重了。同理，当然不能扯进鹤屋学姐。九曜是个糟到极点的对手，能和她打对台的只有喜绿学姐或朝仓。但是她们派系和长门的资讯统合思念体不同，根本没得信任。说不定就算我们败得一塌糊涂，她们还是打算隔岸观火，甚至说些“我就说嘛”之类的风凉话。像这种事谁都会不爽，对吧？
我将书包朝长桌随手一扔，拉了张椅子就坐。
古泉准备的棋具在桌上整齐陈列，外观类似将棋。
天已在对规则一窍不通的我望着棋面时红了半边，全校广播器也播放起驱赶学生离校的丝路之歌。
今天帮SOS团顾店的只有我一个啊？古泉意外缺席对我而言虽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学生的本分就该以学业为重，尤其要摆在这种没营养的社团活动之前。现在古泉也可能得认真决定未来去向了，他也许会因职责需要而追随春日，问题就在于春日想上的是哪所大学。
喔不，在那之前，会比我们早一年毕业的朝比奈学姐又该怎么办呢？递补那万人迷学姐的茶水专员学妹也会是未来人吗？
“真糟糕。以前想明年的事都觉得不太实际，现在却完全不同。”
我孤寂地背起书包，离开了无人的社团教室。
只有我一人的社团教室，跟乡下的医院废墟一角没两样。
我想上高中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感伤，一点也不像自己。这对普通的高中男生来说也许很普通，但是我已习惯性地将自己视为SOS团的一员，就像夏天的恼人蝉声那样自然。
“可恶。”
我顺口啧了一声，有种精神受人操弄的感觉。
是夜，佐佐木主动来电。
‘藤原先生约我们明天在站前再见一次面。’
终于啊。
佐佐木的语气和过去有些不同，带了点决心。既然我都听得出来，那她肯定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现在正是一决死战的好时机，说不定还嫌晚了点。我一直都很清楚，在咖啡厅拖拖拉拉胡扯些什么也不会好转，不管对象是外星人还是未来人都一样。回想起来还真的白费了不少时间，现在总算能做个了结。
‘对了，阿虚。’
佐佐木以打从心底为我操心的音调说：
‘藤原先生这次是来真的吧，好像想让事情在闭幕铃响前直接结束，只是他话还是说得跟之前一样不清不楚就是了。不过在下可没那么好敷衍，在下对观察人心方面还有点自信呢。’
的确是。我想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男女老幼耍得了佐佐木，顶多是总是高速坦露自己的鹤屋学姐吧，她可是个手比心快的人。
‘可是，在下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利用还是撇开在下，所以在下现在是个不定的观测要素。能确定的，就是阿虚你。你和你的判断将会是一切的关键。’
佐佐木独特的咯咯笑声突然钻出听筒。
‘不必太紧张。在下敢说不管世界变成怎样，我们都不会改变，会变的只有未来而已。就算那对藤原先生或朝比奈学姐都是天大的事，然而对我们几个现代人却无关紧要。’
我看不出朝比奈（大）有何目的，但还是不想让我的朝比奈学姐伤心落泪。
‘对未来看开一点啦，阿虚。’
她的语气就像只在电线上聊着明日晴雨的麻雀。
‘在他们眼中，我们都是过去人；在我们眼中，他们也只是现在延续后产生的未来人。然后最重要的，就是无论如何，这个世界都还是现在，那就是我们对未来人所占的优势。一定要牢记喔，阿虚。你一定办得到的，再怎么说——’
佐佐木隐隐窃笑。
‘你都是凉宫同学和在下选中的唯一普通人啊。’
我现在的意识和选民意识完全构不着边。就算你说得胸有成竹，我的头还是一样涨。选或被选又怎样啊，真想大喊几声发泄一下。我了解长门、古泉和朝比奈学姐为何看中我，也做好了该有的心理准备。我在去年圣诞节下的决心，到现在仍像刚做好的豆腐一样安稳地沉在我心深处。可是啊，就算是因为春日的无意识还是啥把我摆在这个不情愿也得认份的位置，怎么连你也说自己选上了我啊？
你又不像春日那样没神经，应该很清楚自己等同于神。如果你很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快点解释——
为什么要选上我？
‘呵、咯咯。阿虚，虽然在下以前就对你的迟钝有点不放心，结果你真的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啊。’
听起来不是嘲讽，而是讶异。
‘打个比方好了。假如你——该怎么说呢，买了彩券好了。’
我是没买过啦。
‘彩券的奖号是经过严正抽选后再公布的，手上彩券号码和头奖相同的机率虽可能根据某些条件变动，但仍低于好几万分之一。’
也就是花钱买个梦，实际上根本不能期待啰。
‘就机率而言的确是这样。毕竞能靠赌博赚钱的只有赌场老板，赌客几乎都只有赔本的份。但是总有人会中奖的，因为彩券号码跟开奖数字一致的机率并不是零。你知道吗，像现在凉宫同学和在下就是彩券商，而你就是手握一张彩券的普通人。’
佐佐木暂时说到这儿，深长的吸气声隐约从电话那头传来。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凉宫同学和在下随机决定的奖号竞然只有末两码不同而已，而你手上的彩券也是。然而，你还不知道自己的末两码会是什么，或者说被盖起来了，想看也看不见。’
这算哪门子的彩券啊？
‘事实上，那两个数字到现在还在变动。但是别担心，那很快就会确定了，然后你才会知道它们是什么，只是我们在确定之前还需要花点时间观察。假如你一直把彩券压在抽屉底下不拿出来，等到领奖期限一过，它就只是张毫无意义的废纸，到时候连选的问题都没了，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我的神经应该没那么大条吧，那可是一夜致富的机会耶。
‘在下也这么觉得。所以说呢，不管是凉宫同学的还是在下的，你一定要赶快让数字定下来。而且，能决定的就只有你，不是藤原先生或九曜小姐，他们也办不到。不管是这世上的谁、哪个未来人还是在太空飘荡的生命体都不可能，这就是他们执着于你的原因，因为一切都由你来决定。’
“…………”
‘嗯，咯呼呼。这个沉默还真是那个，你真的很老实耶。’
知道的话就和我现在的立场交换一下吧。
‘在下也不想处于那种立场。在下很……好险好险，怎么说呢，对了，在下很信任你。阿虚，你所选的路应该没有错，你自己应该老早就明白这点了吧？’
佐佐木闲聊般的简洁论调就像是定心丸。佐佐木不是在给我忠告，也不是诱导。这位自称中学挚友，被国木田评为怪人的老同学，只是忠实确切地将自己的想法化为言语而已。
“知道了啦，佐佐木。”
我握紧话筒说。
“就包在我身上吧，明天见。”
霎时沉默后，佐佐木呵呵窃笑道：
‘嗯，在下也很期待明天。在下对你的信任可是比刚经过下水典礼的潜水艇的极限潜航深度还深喔，你爱潜多深就潜多深吧，一点点也没关系。再见啦，挚友。’
她在语毕的同时挂断电话，几乎不让我感到一点延迟。 




第八章

转自 百度凉宫春日贴吧 仅供试看  
α—10
已经星期五了啊。
总觉得这星期忙到不知道在忙什么，明明只是春日召开招新考试再决定让泰水一个人人团，却让我有过了两周份人生的错觉。看来自从我和那个未来怪客、橘京子、叫九曜的天盖领域联系装置和佐佐木这票人偶遇以来，我的心就飘忽不定。
说起来还真的很怪。那么戏剧性的相遇之后就没有任何下文，怎么想都不对劲。照例来说我现在也该忙得七荤八素了，眼前却是教人猜不透的风平浪静。
该不会长门、古泉和朝比奈学姐此刻正在暗地里流血流汗吧。让春日平顺过活是他们三方共通的目的兼手段，所以没什么好意外的，不过嘛……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呢汫到现在还把我当外人吗？还是说他们怕我轻举妄动，不仅派不上用场还有成为人质的风险……
胡思乱想、汗擦个没完的我，终于抵达北高校舍楼梯口前，我机械式地打开自家鞋柜。
“嗯？”
睽违已久的物体就摆在收放整齐的室内鞋上。
那是个印有某吉祥物角色的彩色信封，收信人就是我，而背面应当写着寄信人的文字廷——
‘渡桥泰水’
一字不差。
且让我回想个几秒钟。这种事我已碰过不少次，头一回是朝仓，而她的目的是要让我和阎王泡茶。再来是朝比奈学姐，而且是大人版，并在给我重大暗示后消失无踪。下一次又是朝比奈（大），她要我执行一些不知所谓的指令，最后在新种未来人放话后告终。
总结以上悲惨经验，我很明白鞋柜里的手写信息决不会是桃花源的入场券。
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次也许会有别于前。对方是刚入团的新生，怎么看都是个人畜无害、身高体格都不像高一的活泼天真女孩。从昨天的突袭访问可以得见，她的确满积极的。
“这封信……”
说不定能一偿我的宿愿。这会是学妹的真心告白吗，我的春天终于来临了吗？
——从你我邂逅那天起，我就对你一见钟情，所以我才会为了加入SOS团那么拚命喔——
“别傻了我。”
这只是闲来无事喃喃个几句而已，我实在找不出半点让那个阳光学妹对我示爱的理由。
再说，我若是傻傻地赴了这样的约，等着我的一定是乖离日常的惊异情节。能想起的脸只有两张，这次会是哪一边？是绝命危机还是绝美微笑呢？
“好吧。”
在鞋柜前待久了只会增加目击者，要是被春日或谷口撞见更是没完没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厕所揭开信封，里面有张扑克牌般的纸片，上头疾笔写了一句——
‘下午六点请在社团教室和小女子一叙，一定喔！’
就这样。
感想实在有够难下。如果硬要挤一句，大概是“搞什么鬼”吧。
这只能让我联想到令人怀念的朝仓事件嘛！可是我的本能还没产生危机意识，一声警报也没响过。一大早被迫登山后不怎么清澄的感觉告诉我，这比较接近朝比奈（大）的邀请函。基本上，我根本不相信我自己，但偶尔也该给我亲爱的直觉一点机会对吧？
说归说，万事还是小心为上——不是吗？
时间来到班会前一景。
“我说春日啊。”
“嗯？”
“我现在有个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问题。”
“是喔，是课业上的吗？”
“你就当作是吧。”
“看来你的上进心终于发芽了呢，阿虚。身为团长，我很高兴能提升团员的干劲。那么，那个问题你应该先自己想过了吧？”
“那当然。”
“如果查得到数据就快去查吧。”
“那不是有资料可查的问题。”
“啊？是数学吗？那就要看你知不知道该怎么切入了。是什么题目啊？”
“也不是数学。而且我想知道的不是解法，而是答案。”
“那跟照抄整本暑假作业的小学生有啥两样？这样根本学不到东西喔。”
“无所谓，只要能了解出题者的想法就够了。”
“什么嘛，是现代国文啊，不会早点说喔？就是说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抱着什么心态下笔之类的意思吧？”
“这算是最接近的。”
“真是无聊。不管是小说还是评论，这篇文章写了什么、笔者作此文有何用意的问题，除非出题者就是笔者本身，否则根本没人答得出来。就算有正确答案，在答案上打圈打叉都只是人类一时的想法或自以为是罢了。那种题目应该改成‘你看了这篇文章有何感想’，这样才算是个问题。”
“呃，不用想那么深啦，而且现在写的人就是出题者。”
“那就好办啦，两三下就能搞定。”
“恭请大师赐教。”
“那就是——”
春日的鼻尖飒然凑来，用辐射热四散的压迫性笑脸简短地说一声：
“去问笔者本人就好了呀！”
到了午休，我抛下谷口、国木田和便当盒展开行动。
春日说得没错，与其抱头苦思不如直接向系铃人求解，更别提她的真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让她开口一切就解决了，她是个小我一届的率直少女，谈起来应该不会多复杂，也不会演变成全武行。
于是乎，我来到集中了一年级的校舍闲晃，四处窥探泰水的身影。
尽管无视她六点的约直接杀来也许不太礼貌，我还是得让她知道我想把事情弄清楚。只要还有可能成为刀下亡魂，我的破直觉就只是被马桶冲走也不足惜的废物。
这时，我昂扬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是哪班的啊？”
入团考试卷上应该有这一栏，但是我完全没印象，是注意力都被她奇特的答案和名字吸走了吗？
“挑午休来真是失策。”
前年度熟悉的走廊和教室光景，在一群群新生渲染下恍若隔世。即使全身上下不同的只有室内鞋颜色，窥视起其它学年的教室依然教人紧张。一年级的也因为我这一间间打探的生面孔感到不适，纷纷投以观赏珍兽的眼光。
一找到泰水就把她拉到清静一点的地方吧，被人误会也无所谓，我们的关系只是在同一社团认识的学长学妹，没什么好怕的。只是——
“……找不到耶。”
我就是遍寻不着泰水。她那种矮个子应该很醒目啊，但我却没发现半个类似的人物，到学生餐厅绕了一圈也是无功而返，而我的饥肠也快顶不住了。之后我叹了口气咬紧牙根，在校园间四处徘徊，到头来仍是白费工夫，不禁无奈望天。脚步停在中庭，眼睛盯着文艺社教室，大概只是碰巧吧。
有可能吗？
我将矛头指向社团教室。我虽不认为会有人特地把便当捧到社团教室享用，但也不无可能。糗，早知道就把便当一起带来了。
我打开了那扇放学后才会与春日一起打开的门，发现长门就在里头，而且别无他人。见到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现象的我举手打声招呼，转身准备投回被我冷落的便当盒怀抱，双脚却就地冻结。
最可靠的万事通咨询员不就在这儿吗？
“…………”
长门在老位子沉醉腿上书页，对我的闯入一根睫毛也没动过，告诉我日常状态仍停滞于这个空间。若不知她是外星生命体的有机活体人造人，那么在乍休的社团教室中默默读书的少女身上散发的沉静气息，应该是再普通也不过的现象。
明知内幕的我将便当内容暂时抛开，对长门说道：
“长门。”
长门缓缓抬起了头，将视线定位在我的脸部中央。
“什么事。”
先来个旁敲侧击。
“她是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
不愧是长门，似乎已立刻参透我用的代名词指的是何许人也，但即便如此——
“这样说也太武断了吧，渡桥泰水不是普通学生吗？”
“北高里不存在名为渡桥泰水的学生。”
这个答案让我的精神吓退了半步。
不存在？也就是，呃……我的脑袋开始分向运转。
啊、是这样啊。
“是假名吧。她是伪装成北高学生，专挑放学后入侵吗？”
“可以这么想。”
唉唉唉，渡桥泰水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喔不，其实我早就有感觉了，她真的不太一样。过于顺利的情节背后一定有人为操作，再怎么荒诞无稽的小说皆好此道。
那她是哪边的手下？第一顺位是……
外星人吗？
“不是。”
未来人？
“不是。”
超能力者……看起来也不像。
“对，不是。也不是异世界人。”
特意补这一句不太像长门平时的作风，但在过问这点前，对未知事物的探求心先让我开了口。
“那泰水只是个行动力超群的怪女生吗？还伪装成北高学生。”
长门从塞满文字的页面抬起脸，和我在对话中第一次对眼。那有如在黑糖上洒了金箔的眼眸有种神秘的吸引力。
她用与腹式呼吸相距甚远的细小声音说：
“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长门是不是第一次这样语带保留啊？
“经过判断，那样比较好。”
“什么？”
这反射性的回答真是丢光了吐槽角色的脸，得好好反省。不过我至少分得清时间、地点和场合，而且我不是来和长门闲话家常的。现在最让我惊愕的，就只有一点。
那是长门自己的意思？对象还是我？
这——该不会是某种天变异象的前兆吧。
“是谁判断暂时别跟我说比较好啊？统合思念体吗？”
“推断那比较可能产生正面结果的，是我自己。在时间、场合和限定空间之中，信息的缺乏可能产生较佳效益。”
不知怎地，我完全不觉得应该庆幸。当我不禁猜想这会不会是某种报复，打算一走了之的冲动就要突破极限时，才想起救星还窝在口袋里。
那当然就是渡桥泰水捎来的非情书约见函。
“那这封信……”
虽说对没先跟泰水说一声就把信给别人看感觉有些抱歉，不过老实说我也没必要帮她顾虑那么多。
长门看似兴趣缺缺地瞥了一眼，直接了当地说：
“尽管去吧。”
真的可以吗？
“她对你没有恶意。我推测——她还想帮你的忙。”
我不禁低吟一声，老实说我也有相同感受。
她是个在春日的疯狂入团考过关斩将，走路蹦蹦跳跳的超阳光新生。对于这位头顶奔放卷发，身穿松垮制服，还喜孜孜地完成社团杂役和网站改造订单的稚气少女，除了可爱两字之外不抱有其它感想，可说是人人追求的理想社团学妹。我一定是脑子有病才会觉得她有问题。
不过要我这么想的前提只有一个，那就是没看过鞋柜里的信。
之后，我和问了什么都只回答是或不是的长门告别，回到教室，午休结束的钟声紧接着响起。唉唉唉，最后我还是跟午饭无缘，等放学到社团教室再嗑吧。
值得庆幸的是，春日教授的班会后讲习的确在新团员敲定后终止，于是我和春日肩并着肩，以飞虫撞上捕蝇纸的速度赶往早就空壳化的文艺社教室。这虽是喊腻也不奇怪的一员作业，但我的心境已在新团员加入下多少有些改变。
然而，被春日再次砰然掀开的门后，只有女侍版朝比奈学姐，和疑似从午休就不曾动过半毫的书虫长门两张老面孔。至于身为少数男性的我唯一可依靠的古泉尚未现身，我并不是那么意外。他应该是被选为哪个班级干部，正在和其它女股长卿卿我我吧。要不是有这个鬼社团缠身，凭他的翩翩风范绝对能迷倒众生。若想背着我们来场电玩般的校园恋爱，也一定不会露出马脚，说到底他可是手腕高明到让人火大的SOS团第一公关呢。
当我拉回偏曲的思路，才发现——
“新人还没来吗？”
四处都没见泰水那小不点儿。就算是从自己学校出发非得花点时间不可，凉宫春日大人对迟到的责任追究却是比别人加倍严厉啊。
“啊……”
就像是为自己的过失道歉似的，朝比奈学姐双手合十地说：
“她今天好像有事请假。听说是急着要办一件攸关未来的人生大事，放学后来了一下就走了。”
不知学姐是怎么解读我轻弹的眉梢，语气和动作都像个感情过剩的辩护律师。
“她看起来真的很急，道歉了好多好多次，好像真的很对不起我们的样子，还说继前一天早退之后今天直接缺席根本不配当个人，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啊啊……那真是……”
双颊潮红的学姐抱着自己左摇右扭，看来那时的泰水真的可爱到无力招架。
“她的眼睛真的好像小动物喔……！有、有够可爱的……”
我看着学姐临场感四溢的独角戏，思索里头有何玄机。
泰水的确是约我今天下午六点在这里碰面，企图依然成谜。再说，在那之前她又该身居何方，在学校里挖个洞躲起来，还是随便找个社团虚晃时间？神秘少女泰水的行动果然够神秘。
只要不引起春日反感就好了。
“我在午休去餐厅的路上也听说了。”
春日一屁股坐上团长专用椅，将书包往地上随手一搁。
听说什么？
“就是今天社团活动请假啊。她说都好不容易成为正式团员了还尽不了团员的责任，像个含羞草鞠躬个不停，差点哭出来了说。”
怎么这么简单就被你遇到啦？想象那个阳光少女死命摆出低姿态的模样之余，我也埋怨起费了那么大劲都找不到她的自己。
“你有问她为什么吗？”
“我说阿虚啊，我既不是那么不懂人情事故的人，也没那么爱挖人家的秘密。再说她进入SOS团之后也没有后悔想退出的迹象，应该是真的临时有什么抗拒不了的事要做吧。用宽大包容的心对待每一个团员也是我的原则呢。”
怎么这个原则在我身上好像发挥得不怎么完整啊？
明白多说无益后，我把书包摆上长桌，坐上平时那张钢管椅。这时，我才发现社团教室内的景色有处不同。
团长桌后的窗沿上多了个陌生的物体。
朝比奈学姐察觉了我的视线，以现捣麻撂般柔软的语调说：
“那是刚刚泰水为了请假赔罪带来的。”
刚刚？那我怎么没遇见她？算了，这不重要。
那个刚刚好可放在窗框上的陶制窄口花瓶，插有一朵简单优雅的美丽小花。
春日转过头去，上下打量着花。
“没看过耶，这是泰水拿来的？”
“啊，对。”
朝此奈学姐重重一点头。
“她说她觉得这朵花很特别，所以就带来了，好像是昨天先走之后到附近山里采的。还说那绝对很稀奇，一定要摆在社团教室里，然后就像宝物一样交给我了……”
昨天啊，既然泰水是先进门等我回家，那么之后再上山，应该早就天黑了。如果是我们去了不少趟的鹤屋山（说起来附近也只有那座），就没有任何人工照明，伸手下见五指。一个刚升高一的少女独自在那种环境闲晃，也未免太危险了吧？
“……嗯～”
春日环抱双臂，看着花说：
“好吧，就这样。出题说要带有看头的东西来的也是我，那么这朵花对泰水来说就是那样吧。没错！像这种小地方也不放过，就是SOS团新人该有的心意。看来我的入团考试真的能确实选出符合入团资格的人才，只要做成标准出题范例供学弟妹瞻仰，就算我们毕了业也不用怕找不到合适的新生了呢。”
我可不敢说，春日流SOS团测验也要到我们毕业以后才会生效吧。现在的入团资格只落在能在春日的消去法中幸存到最后的人身上，而春日看起来也不是直心想招收新人。坦白讲，我根本不认为春日是真心欢迎泰水入团。就凭这一年来的相处心得，我已经练就从眉眼角度瞬间判读她心中想法的工夫。她本来就是情绪全写在脸上的人，而我和她的交情又足以看穿她的表情，所以我的春日观察术提出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犹疑。
也就是说，春日对泰水的评价相当复杂，还理不出个答案。看得出来，她不像朝比奈学姐那般单纯，确实感觉到了某些不寻常。
其实我也是。信都在我口袋里头了，却还在想她潜入SOS团到底要做什么，说起来实在有点怪。
另一方面，朝比奈学姐的心情出奇地好，人在云端似的，煮茶的脚步比平时更轻盈，精神也更集中，看来能找到一个开朗活泼又率真的同性后辈，真的让她开心得无可自拔。
说起来我和春日，更不用说长门和古泉，对她而言都称不上是个称职的学弟妹，也不会有那种可能。在蛮横的春日团长、木头人长门和总爱献些表面殷勤的古泉包围下，她根本没有摆出学姐架势的余地，就连我也常忘记她已是个三年级生。尽管学姐可爱到还像国中生，但泰水的稚气却比她更重，又小了两学年，在她眼中一定更为特别。看着学姐既期待又陶然地想着明天该敦泰水冲怎样的茶，我心中的淤泥便一层层地消解，但我仍不能只顾盯着SOS团吉祥物女郎看。
啜饮学姐奉上的不知名药草茶之余，我瞄了瞄手表。
离泰水指定的下午六点还有段时间，是该为了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自然地回到这里想点法子了。这时——
“嗨，各位好，抱歉我来晚了。”
古泉顶着一张有如粉刺药膏广告模特儿般的清爽笑容登场了。
“诸多杂事跟着春天一起到来，实在很累人呢。今年学生会长主持了不少和教师们统合意见的会，虽然不一定得参加，一旦扯到文艺性社团的存废议题，我就非出面不可了。”
即便没人问起，但古泉一进门就邀功，然后无视象棋盘面地将书包摆在桌上，步向窗边。
“喔？真想不到。”
被语带好奇地问起的，果然又是泰水带来的那朵小花。
“这瓶花是谁送的呢？”
“是泰水喔。”
春日一边戳着空下的茶杯一边说，看得朝比乃学姐赶忙泡起茶来。春日这回想喝的似乎是普通的茶。
古泉手托下巴，用观赏外星食肉植物般的眼神检视那朵花和细瘦的花瓶。
“恕我失礼。”
他从制服外套口袋中掏出手机对花喀嚓喀嚓地猛拍，好不容易甘心后又按了按手机，似乎把照片传到了某处。
“怎么啦，古泉？”我问：“那该不会是真的是外星植物或毛地黄（注：二年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花似吊钟，全株有毒，可提炼为强心剂）吧？”
“非也非也。”
古泉让手机滑进口袋，摆出安抚式的笑容。
“这并不是有毒植物，看起来像是某种兰花，让我有点好奇。没什么，只是想做个确认而已，我想我多半是猜错了。”
其后，长门继续埋首于分上下集的厚重写实小说，朝比奈学姐端着不知上哪儿弄来的特殊风味茶品在我等之间流转，春日则是一股脑儿地打理着新生SOS团网页。附带一提，春日的第一件网络工作，就是将占了半面留言板的刷版地雷地址一个不留地点开，最后让浏览器挂点。
这场抗战在安装了最新免费防毒程序后终于告一段落，而提醒学生离校的柔和轻音乐也开始在校内各扩音器间回荡。
现在大约是下午五点半。
长门正好在这时合上书本，所有人也以此为信号，各自准备打道回府。只有我是在演戏做不在场证明吧，不先清空这里，和泰水的对手戏也开不了场。
当我们一同跨出校门，步下校园边的坡道时，我决定把心一横扯个毕生大谎。虽然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啊！惨了！”
走在前头的春日和朝比奈学姐站定回头，长门和古泉的脚步更是停得分秒不差，看来——哎，知道就好。
“我有东西忘在教室里了，要赶快回去拿。”
我不否认我的语气有点装模作样，不过春日——
“什么啊，像你这种把课本摆学校的人，应该不会担心忘记带东西回家吧？”
平时的确如此，现在也是这样，但我需要一个蒙得过春日的借口。
“其实啊……”
我用准备好的台词小小卖个关子。
“我是把谷口借我的A书忘在抽屉里了啦。”
“啊？”春日的眉尖急速翘高。
“虽然不太可能啦，不过要是被人发现就惨了，我现在就冲回去拿。啊，你们先回去吧。那是超珍贵的A书喔，听说是已经绝版禁卖的珍本，要是被没收了，我下半辈子大概每天要给谷口磕三次响头。为了不变成谷口的奴隶，我说什么都要把它拿回来。”
我的目光扫过哑然的春日、错愕的朝比奈学姐，最后停在长门眼上。她似乎微微点了头，就目视看来大概是千分之二晕米为单位吧。
真是有种罪恶感，应该编个更好的理由的。
“所以我现在要回教室去了，来回应该很花时间，不用等我了。”
我说完就原地打转，以竞走般的速度开始爬坡，这时春日的喊声从背后追来。
“在淑女面前说什么A书啊！白痴虚！”
谁是淑女啊？喔，明天再向朝比奈学姐道个歉吧，就这么办。
在这黄昏和合夜的过渡期，校舍和操场都鲜有人影，谁也没碰上的我直接来到社团教室，打开了门。
“谢谢你来赴约，学长。”
泰水就在被略显昏暗的橘光充填的社团教室等着我。
她是我在午休遍寻不着，被长门论定非此校学生的神秘少女，也是以可爱征服朝比奈学姐，春日不知该如何处置的头号新团员——
泰水的淘气表情上漾着烤棉花糖般的柔滑笑容，开心地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相信你会这么做，也想相信之后发生的事。”
先无视莫名其妙的谜语才是上策。
“你找我做什么？”
且让我这么问。能够从春日的团员招选中脱颖而出的人绝不是普通人，这个预感绝不会错。
“之后会发生什么？”
泰水的答复是声轻笑。
“我也不知道。”
什么？
“可是，一定很快就会知道了。”
泰水蓬松的头发摇了两晃。微笑发夹成了满面甜笑，应该是视角错觉吧。
泰水凝视着我，我的目光也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敲响了社团教室的门。
β—11
星期五。
我高涨的气势似乎只持续到睡着那一刻。
老妹大清早的飞身扑杀，应该能归类到最差劲的起床法那个类别里吧。即便睡眠时间充实得可以，但在明知目的地却有如循环的梦中无尽徘徊时被强迫回魂，身体仍然疲惫不堪，完全没有休息到的感觉，反而更累。
至少让我作完梦再出招嘛，我亲爱的老妹。
“……啊……”
睡眼惺忪的我在床上坐起，一旁的三味线仍事不关己地头贴着枕头咕咕打呼。如果它睡在被窝里或上面，现在也成了老妹的牺牲品吧，不过此时不是感叹猫比人更有远见的时候，穿着睡衣的我乖乖下床。
难得的周末虽值得庆贺，但我逐渐滤去睡意的脑浆，仍记得有件足以左右我和SOS团命运的大事正等着我放学后去处理。
然而，若要真正提振我的心境，在肉体上或精神上都需要更明确的刺激。既然如此，北高前的长坡和收音机体操也许有类似功效。话说我小学放暑假时，一盖完收音机体操图章就会立刻回家睡到中午，那么只要不放长假，爬这段坡说不定还挺健康的。我当初为什么会把北高填进志愿表啊？附近明明还有几间不错的市立高中啊。虽然为时已晚，但我还是想把国三导师抓来问个清楚，真是被大学升学率之类的鬼话给骗惨了。
“阿～虚～”
惯于早睡早起的老妹一大早就精神百倍，还使劲抱起不知被谁传染赖床毛病的三味线。
“今天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吗？昨天晚上还要人家早点叫你起床耶，说不叫就不会再陪人家打电动了，才不要咧。”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啥，不过今天对我而言的确很特别。不是为了学校，也不是为了SOS团，而是要在放学后离开北高，和佐佐木以及她的怪跟班见面。
“啊……”
我看着老妹那张会被怀疑是不是小六生的幼齿脸蛋，和被抱得怪模怪样的三味线打呵欠的样子，意识缓缓明晰起来。昨晚和佐佐木电话对谈的概要，逐渐在经睡眠整顿过的脑里显影。
和藤原做个了断。
这个未来人回到过去和九曜跟橘京子结伙究竞所为何事？
和周防九曜做个了断。
这个外星生命体为何要瘫痪长门？
和橘京子做个了断。
这个曾绑架朝比奈学姐，尊敬古泉的近无害三流超能力者，是否真想推举佐佐木为神？
我狭隘的脑袋里还有其它问题。
喜绿学姐是真想完全不插手，即便天盖领域想取代资讯统合思念体，也会贯彻她旁观者的立场？
暂时复活了的朝仓凉子会坐视事态如此演变？
我再也见不到数度带我回到过去的朝比奈（大）了？
古泉的势力圈会有何动作？多丸兄弟、森小姐、新川先生又会怎么办？
“天晓得——”
我干哑地发出无意义的语词。
今天的确会有所变化，前所未有的大事一定就在放学后等着我。希望今天就解决个十之八九，还能在晚上泡澡时心旷神怡地哼着记得零零落落的西洋歌曲。喔不，我一定要这么做。
如果不在今天搞定，我一定会积忧成疾，还要过着独自在社团教室里干等的二年级新生活。
我的地盘岂能被他们抢走。
去年课间后脑勺那一撞，使我体内的歪曲齿轮与她从此契合。命运？这种词就扔进中子星去吧。那只是春日有所期盼，而我也那么希望，最后造成了“现在”这个结果。
管他过去还是未来，现在我最该守住的就是现在这个现实，而不是未知的未来或外星常识。有意见就直接来找我谈吧，寄信或短信也行，只要主意比我的好，我都会毫不忌讳地大大参考。
不过有一点绝不能忘，那就是决定权仍操之在我。无论是哪位智者的论文还是天才的意见，只要被我打回票就完全没得谈。
想让我听进去，就要有古泉级的金舌、长门级的信赖度或是春日级的蛮横才行。
相信自己是世界第一的家伙就洗好脖子尽管现身吧。
只是有一点得奉劝各位，如果你有那种自信或觉悟，还是先以自己的故事为重的好，说不定外星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和异世界人就在你身边呢。
担心别人之前还是得先秤秤自己有几两重。这只是我小小的不负责忠告，要是有个万一请自行负责。
踏进校门、在上课钟响前进教室就座的过程仍旧与平时无异，依然在悠悠日常的范畴之内。
不过因长门连日缺席而心浮气躁的正后方居民可就不算了。
长门病情以外的事，在春日眼中都像回放动画的预告一样毫无价值。在课堂上她不是喀喀咬着自动笔尾，就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在黑板上写下想让人找块罗赛塔石（注：制作于西元前196年的黑色大理石碑，于1799年由法国人于埃及港都罗赛塔发现，其上刻有埃及象形文、埃及通俗文、古希腊文三版本的埃及国王托勒密五世诏书，成为解读失传语言的关键）来的不明字串，精神简直涣散到星幽界去了。班上同学对春日的怪异行径只是冷眼漠视，看来春日完全活出自我风格也不是全无好处。不管好不好，成绩自然会说话。
一到放学，春日敷衍了我几句就冲出教室，大概是想用越野赛跑下坡训练的速度，把朝比奈学姐拖进长门家吧。
长门的缺席就到今天为止了。要是见不到总是端坐在社团教室角落静静看书的娇小团员，就没有半点参加SOS团社团活动的感觉。我们就是一个这么紧密的共同体，谁也缺不得。只要回想去年种种就够解释了，我、朝比奈学姐和长门之所以会被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大小事之中，也都是因为这层关系。连蒙在鼓里的春日，也拥有根深柢固的团队意识。你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出来。
是从棒球大赛开始的吗，还是孤岛之旅、玩到翻的暑假、和电研社的游戏对战？难道是在无可奈何的电影拍摄过程中感到了彼此的联系？或是帮助轻音社、圣诞节前我的住院事件、寒假的雪山遇难、文艺社vs学生会——
唉，也许以上皆是吧。曾几何时，春日已和一年前的她大不相同。姑且不提身体的成长，精神面也或许还留有几分当时的气势，然而就算我的洞察力比科隆群岛象龟全力冲刺的动感还钝，也看得出她已一阶一阶确实向上迈进。
尽管她还有拉着我的手或领带东奔西跑的力气，但她已经不是只随时会喷射全身武器的刺猬了。
现在这样，还真让我有些孤寂。
不过，这应该是长门康复前的短暂现象。
那么——
我就是这么想的。
赶紧把事情清理清理，让长门从那个蠢任务中解脱吧。这应该是一帖专治春日和长门，只有我能调配的特效药吧。
“嗨。”
佐佐木挥着一只手，迎接违规停车、总是在站前公园和人见面的我。她的笑容还是像日前那样沉稳，似乎忍着不说话糗我的独特表情多年不变，圣于只要闭嘴微笑就不会破功的面容，倒是和春日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管是春日还是佐佐木，如果更能制造一些让男性切入的空间——不过我老早就不这么想了。我一定是染上了某种蛾类趋光性之类的习性，才会在她们身上感到某种难以言喻且说不出口的超性别诡异吸引力。
看来邂逅春日、被她拉进只有长门一人的文艺社教室之后，我的眼睛构造就异于常人了。虽然性向应该没变，但是我对自己也不算有多了解，这方面再交给古泉或国木田分析吧。
现在该想的，得以眼前的佐佐木和随侍其左右的同伙为先。
这对男女各是身形娇小、态度拘谨、自称超能力者的橘京子，以及身材高眺、目中无人、面无表情的未来人藤原。再加上佐佐木，等待我的就只有这三个人。
“九曜怎么不在啊？”
现下我最需要谈的对象就是她，长门的问题也是重点．该不会只是肉眼看不到，其实她就在我身边吧？也许是见我一脸疑虑，佐佐木跟着回答：
“在下联络不到九曜，目前行踪不明。其实这也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一直等下去也不知道该等到何时，干脆就不管她吧。反正她一定会在必要时出现的，这点在下敢保证。”
“是这样吗？”
我将问题转向藤原。
“……是啊。”
那副总是瞧不超人的表情似乎略为僵硬，说严肃也不像，倒是有点紧张或苦恼的样子，轻蔑的冷笑已从嘴边消散。
“她一定会来的。”
藤原以吐痰似的语调说。
“只要情况需要，不管在哪里她都会出现，和任何人的意愿无关。哼，真羡慕外星人能这么自在。可能的话，我也不希望和她再有牵连。地球并不属于外星人或你们这些过去人，你们在我们的时代只是等同于随处可见的生物化石，想丢还怕找不到垃圾场呢。”
……听见他的话还是那么尖酸，我也放心不少，这样就能毫不客气地把气全都出在他头上了。
“那个，那个——”
橘京子从旁采出头来，钻进我和藤原视线中的杀意光束之间。
“我已经叫出租车了，赶快出发吧。啊、还有，谢谢你来赴约。”
见到她鞠躬哈腰到露出发旋，我对她实在挤不出一点儿怒气，看来她的组织真的很缺乏外交人才。等等，该不会她其实才是最高竿的吧？
算了，要怀疑还早得很。我还有佐佐木能靠，敌军标记钉在藤原一人身上即可。九曜缺席也好，至少不必担心朝仓突然再度复活。呃，该说是三度复活吧。
“那么，请跟我来吧。”
橘京子动作僵硬地领着队伍，像个新上任的车掌小姐。
她看起来相当紧张，在出租车搭乘处敲车门的手也很不自然。想不到的是，那好像真的是辆等客人上门的民营出租车，司机用体育报盖着脸打盹。连敲了好几下，司机伯伯才终于睁眼打开后座车门，佐佐木、我、藤原接连上车，橘京子坐上副驾驶座。
“请问要到哪里？”
司机强忍着呵欠说。
“县立北高中，谢谢。”
听橘京子这么说，我才知道今天的目的地。
“怎么又要回去啦？”
出租车在我不住牢骚时出发，四人同搭一车，前往相同地点。一开始就说清楚，让我在北高等你们来不就好了？
“我也这么觉得。”
藤原如是说。
“应该不需要每件事都弄得这么繁杂才对。不过……哼，这也是既定事项，不必为了这点细节冒险。”
“嗯——”佐佐木搓搓下巴：“既定事顷啊。所以说我们四个一起搭出租车前往北高，对未来是个必须发生的历史事实啰？”
“是啊。”
藤原答得很冷，还摆出别多问、我不想回答的脸。
橘京子在这时从副驾驶座转过身来。
“你也想让事情快点结束吧？那按照既定事项来做会比较好喔。”
她看着我说：
“呵呵，为了未来人的既定事项忙东忙西的经验，你也有过不少吧？这也只是其中一项而已。”
藤原竞抢在我回嘴前开口。
“给我闭嘴。”
虽只是又沉又静的几个字，却莫名地有震撼力，对橘京子更是有效。她脸色惨白地缩回座位，低头不语。
车子弥漫着淤沉的气氛跑了一会儿，司机却对这细微的变化好像不怎么在乎——
“你们都是高中生吗？年轻真好啊——”
自顾自地聊起天来。
“哎呀，我家小鬼也在今年春天升上小学六年级了说。他超爱念书，爱到让我怀疑是不是抱错小孩了呢。”
“是喔。”
人在副驾驶座上而必须陪司机哈拉的橘京子不吝应对，健谈的司机也因为有了对象而边开边讲。
——他有个热爱科学化学、满口专有名词的儿子。虽曾试着让他上补习班，却被他嫌程度过低，只去了两三天，让他很伤脑筋。现在请了个住在附近的高中生当家教，但学校成绩仍不见好转。不过他就是爱念书爱得不得了，一有空就会在簿子上写式子或笔记，但只怕那是单纯的涂鸦。而那位家教也是采放任主义，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橘京子重复着“对呀”、“是喔”、“嗯”、“这样啊”等应付性回答，会挑到这样一个爱聊的司机只是运气问题吧。还以为橘京子会安排自家组织的司机，不过她们的财政状况恐怕不像占泉的“机关”那样宽裕，上咖啡厅还要打收据呢。话说回来，这位司机的声音和故事好像似曾相识，但我懒得想那么多，把注意力灌注在挟我而坐的两人身上。
我对直愣愣地凝视前方的藤原问：
“这是什么陷阱吗？”
犹豫般的短暂沉默后——
“这才不是陷阱，只是为了做确认。我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只知道要这么做而已。这是预定，也是结果。”
为什么需要到北高去？又要去北高的哪里？文艺社教室可没人在喔。
“应该吧。”
佐佐木也需要去吗？
“就是因为有，她才会在这里。”
那九曜呢？她不是你们最得力的帮手吗？
“只要有需要，她迟早会来。”
简短应答后，藤原便化成雕像无声无息，像只没有魔法就啼不了的木鸡。
佐佐木接着开口：
“在下是好奇才问的。藤原先生，你是不是不喜欢汽车啊？”
藤原保持缄默。
“对于你所处的未来世界，在下只能全凭想象。不过，对于以燃烧石油的内燃机来获得动力的交通工具，你是不是不太熟悉呢？”
藤原面颊一抽，说：
“不熟悉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
佐佐木直爽地说：
“在下是很乐见科技向上发展的，未来自然有属于未来的希望。这个时代的世界还有许多难题有待处理，在下也期盼那些过去的愚行已在你们的时代获得消解。人类是渴望学习、一再学习的生命体，在下对于人类毁灭性的思想或技术能被高度科学轻松解决，依然抱持乐观态度。怎么样呢，藤原先生？如果过去人心里有这样的期许，会让你的看法改善一点吗。”
“爱怎么期许就怎么期许。”
藤原眼带煞气地转向佐佐木。
“创造未来的就是你们这种期许，还有你们过去人的天真。其它……呵，又是禁止事项啊。不过就算不是，我也没宽宏到会告诉你们。”
“禁止事项……应该不是吧。”
佐佐木回击：
“你说现在是既定事项，但你却不知有何涵义，只知道行动计划的概略是在今天这时候一定要把我们送进北高。至于会见到谁、会发生什么事，你一概不知，只知道这是既定过去如此一个单纯的理由，所以你才不想回答，不是吗？”
藤原咯咯轻笑。
“真不简单，要不是有这等见地，你也不会被我们选为‘容器’。佐佐木，我再次对你的资格表示肯定，你是这宇宙唯一的进化之钥，远胜于凉宫春日。你应该很快就会体会到了吧，喔不，也许连那种时间也不会有。”
佐佐木皱眉瞪视藤原的侧脸，而该名未来人仍是一派无事，使我发现自己暴露于动荡的气氛之中。
“‘容器’又是什么，之前都没提过吧？”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对我冷淡到极点的藤原说：
“其实你已经毫无用处了。只是违背既定事项并不明智，我也想将其保留至最小限度，所以才会找你过来。你就安分地作个唯一能见证这一切的过去人，尽情享受旁观者的立场吧。”
我真的完全被看扁到连渣都不剩了，反击一下也不为过吧。
“喂，藤原，你想让自己的未来变成怎样啊？”
沉默。
“我看那只是白费心机吧。”
我回顾着第一次不可思议搜寻之旅时朝比奈学姐的说明。
“时间就像是一张张静止画，纵使未来想干涉过去，那也顶多是想在其中一张早就定稿的时间里加点涂鸦，和未来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沉默。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想改变什么，不过你口口声声说着既定事项，就代表你不管在这个时代做了——”
“闭嘴。”
尖锐的声音带着杀气腾腾的眼神刺进耳里。
“过去人，你最好给我乖乖闭嘴。要是胆敢再嚣张半句，小心我的禁止事项不再禁止。”
声音冷得悚然，不像是开玩笑，我看来的确踩中他的地雷。
可笑的是，我冻结的心脏正鸣放着危机感。
要不是佐佐木隐隐轻拉我的衣袖要我作罢，我可能会就此被藤原牵着走。Thank you for telling me，佐佐木！
要是司机听见后座三人组的危险对话，造成第三者没必要的质疑——看来是我多操心了，司机正单方面对随和地扮演忠实听众的橘京子大聊育儿经。
我虽有些同情，但她仍是SOS团水火不容的敌人。假如这项看法渐被冲淡，那也绝不是受到笼络，而是她的为人能在短期间让我改观的缘故，佐佐木毫不将她视为威胁更是参考要点。我相信佐佐木的IQ、EQ都远胜于我，还有双识人的眼睛。只要她在我身边，事态应该不会恶化。
我的想法在这时还是对的。
出租车在北高门前停下，打开后车门，橘京子跟着付帐。
“啊，麻烦开张收据给我。”
听着她低声这么说的我，在仍然敞开的校门前完成本日第二次通学。
天已昏暗，但运动社团似乎正收拾善后的声音仍从校园里传来。
“等什么，走吧。”
藤原一马当先地踏进校内，橘京子也怯生生地将脚伸进他校领地。仰望着见惯的校舍自然进门的我，却在几步后站住了脚。
“这……这是怎样……？”
我瞠目结舌地惊呼。
天空——
已染上一层淡淡的暗褐色朦胧光晕。
数秒前那片金星乍现的橘黄天空消失不见，被超自然的光线取代，轻柔婉约的浅色光芒覆盖万物。
我见过这种光。
就在日前佐佐木在咖啡厅约我见面时，被橘京子带进的令人迷惑的世界里。
那是空无一人，也没人存在过的闭锁空间，却和春日的完全相反……
“！”
我身体还没忘了猛然回头的反射动作，然而——
这个动作也是白费力气。
下车后，应该就在我身后的佐佐木消失无踪，出租车本身也是。
距离仅有十几公分的校门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我站在全无声响的世界里，刚刚听见的运动社团声已不复闻，这里是个没有鸟鸣山风的静谧空间。
在我眼前的，只有一成不变的校舍，以及间接照明般的暗褐色光芒从天而降。
我拔腿就往校门跑，却被柔和地推了回来。
“这……！”
和春日一起被困时一样，面前有道软质的墙挡着，那只代表一件事——凭我一己之力根本离不开这里。
“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吗？”
藤原的话声从背后投来。
“这里已经不是你的世界了，这里的现实和常识和你所知的大大不同。”
我一转头就见到藤原那阴郁的邪面。要不是橘京子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我砂锅大的正拳早就招呼在那未来浑小子脸上。他该烧柱香庆幸我有着深不见底的自制力。
“道个谢你就能满足了吗？”
“……是陷阱吗？”
我使劲逼出一声呜吟。
“这可就难说了。”
藤原背对我含糊回答。
“我们连最终目的地都还没到呢。来，快走吧。为了了结这一切，同时也为了我们的未来。”
藤原的侧脸不怀好意。
“我真是得好好感谢佐佐木。要不是她，我还没办法成功把你带来这里呢，看来她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有这点用处而已。哎，别那么生气嘛，之后还有些非她不可的工作呢。在那之后我就会放她自由，到时候你们爱怎么亲热我都不管。”
当我下定决心付诸暴力时，藤原却以预料中事的语气说：
“我们走吧。”
去哪里？在这个闭锁空间里还能去哪里？
“废话。”
藤原抬起头。
“就是被你们当作山寨的穷酸房间啊。”
用膝盖想也知道，那家伙的视线正射向文艺社社团教室的所在。
但是，为什么？那间房里究竞会有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
藤原的话近在耳边。
“一切的元凶就是那里。那就是让各种势力聚集、混合、相互影响的未来之钥，喔不，也许该说是楔子。存在任何可能性，同时也妨碍了任何可能性的发展，那里就是这么一个同时进行着促进和停滞的地点。不过呢，你们过去人大概听不懂吧。”
就是听不懂，我也不想懂。
话说回来，为什么各路人马都对我们的社团教室那么执着啊？独守陷入废社危机的文艺社的长门、占据该社的春日、我在圣诞节前改变的世界中到达的最终目的地、从书页间滑落的书签、旧型计算机、凑齐的钥匙、ENTER键、回到过去的我所来到的夏夜、七月七日。
然后，古泉曾说——
——因为那间社团教室早就异空间化了。几种不同的要素和力量互相倾轧抵销，反而使那个地方变得很正常，也可说是处于一种饱和状态——
那会是事实吗？
“橘京子。”
我差点没忘了这里不只有藤原。
“啊……喔，咦？”
“你也知道我会被带来这里吗？”
“……不，其实我……”
我知道自己从她身上得不到有用的答案。从她在一点儿也不热的天气里流下的一渠汗水和胡乱挥甩的双手，就能看出橘京子和我一样，对眼前状况反应不过来。
这么说来，这都是藤原写的剧本，而且在幕后张罗的恐怕就是九曜。
藤原彷佛是玩着单一路线的RPG游戏，在我的校园中朝校舍门口悠哉地跨步前进，不检查就打开没上锁的玻璃门，没换鞋踩了进去。我跟在他背后，心里满是无名火。
我对这所高中的怨言的确不少。和车站之间的漫长上坡、看似于创校时就用光预算且难登大雅之堂的老旧校舍、装不起空调、墙壁不甚稳固、冬不暖夏不凉。能说嘴的大概只有被山野绿林包围的自然环境，还有尚能一赏的夜景光点。但是再怎么烂，北高还是我的母校。
这是我和春日、朝比奈学姐、长门、古泉、谷口和国木田等人共同生活，占据我大半日常的空间。见到外人狂妄地侵入我的领域，教我怎能不气？
更何况藤原还是我的敌人，为何我非得当他的跟屁虫不可？我的怒火无限窜升，理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然而最让我难堪的，就是我现在非得照着他的话去做不可。现在的我一筹莫展，如果一味留在这里耍赖能改善问题也就算了，但我现在似乎不该那么做。
明白藤原的目的和手段之前，无论这是不是陷阱，我都只能先跳再说。
这里是佐佐木的闭锁空间，古泉板不进来，而长门仍卧病在床，春日和朝比奈学姐也不可能抛下长门潇洒登场。最惨的是，重点人物佐佐木还不在我身边。上次在咖啡厅里的经验已告诉我，佐佐木应该无法影响自己创造的空间。
在佐佐木制闭锁空间里的人就只有藤原、橘京子和我三个，周防九曜的不在场也不足以使我放心。长时间受到超常现象轰炸的我所培养的直觉指出，她一定就在附近，只是看不见而已。她必定潜伏在这个被微光包覆的校舍里，静待最最巧妙的登场时机。
换句话说——
我已是四面楚歌，看不到一丝反击的曙光。
藤原扭过头来，眼神像是看着战俘。
“还不快走，难道你想遮眼塞耳就地蹲下？要我背着你走也可以喔，就当我免费送你的。”
“少废话。”
去就去，不准你小看我们的地盘，文艺社兼SOS团的社团教室。那里是我们日常生活的重要空间，无论何时，只要去到那里就会有转机。
即便长门不在，破关关键也许就藏在某个角落，或者是其它意想不到的发现——
藤原和橘京子已在校园内恣意漫步，一副不管我跟不跟来的样子。去你的，少把我当空气。那个房间是属于我们的地盘，是我们SOS团全员的归属，岂能让他人捷足先登。
我奋力挺起直发抖的膝盖，追上他们。 




第九章

转自 百度凉宫春日贴吧 仅供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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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片刻，有人敲响了社团教室的门。从那略为客气又稍嫌粗鲁的敲法看来，门后的仁兄应该还懂些待人接物之道。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泰水，但这位来路不明的一年级女生一脸满足的笑，像个知道工程没有延宕的建设公司监工。
……她是怎么回事？
她早知会来的不只是我吗？或者那就是她找来的？还是她知道谁在门后？
……我好像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还不等房内应答，门把已然喀嚓转动，门板跟着滑开，房间随即开出一个矩形的口。
探入社团教室窗口的夕阳余晖，映出了三道人影。
春日带着朝比奈学姐和古泉回笼的可能性，就在此刻烟消云散。
那三张脸并不陌生，所以意外性更是暴升，让我吓了不知道多少跳，惊愕到罹患突发性失语症。
“什……？”
才吐出一个字，我的嘴就僵在原处。若是给我一面镜子，我就能仔细观察这荣登生涯前三蠢样的表情了吧。
然而，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因为——
β—12
在藤原的带领下，我来到了文艺社教室门前。
我没有任何有用的预感。在没有佐佐木的佐佐木制闭锁空间里，我似乎束手无策，大概有办法的只有我身边的橘京子，不过她和藤原是一卦的。即便她不安的神情不像是演戏，但我仍不认为她会阵前倒戈。
如果会，她就不会把我关在这个陷阱空间里。
藤原没再看我，粗鲁地敲起社团教室的门。
他似乎不认为房中人地位较高或与他对等，完全无视礼仪地敲。
还没等房内应答，藤原已将手搭上门把，将门朝房内推开。
由社团教室窗子射来的夕阳相当刺眼。在逆光的掩护下，室内的人影黑成一片，看不清楚。
但从轮廓推断，里头是身穿北高制服的一男一女。
……但是……可是……
“唔……？”
门内外的低吟声听起来像是立体音效。
“……怎么会这样……？”
藤原压低声音说。
“……这是怎么回事……？”
橘京子不掩讶异之情地说。
藤原继续追问，话中带有未曾流露过的情绪。
“周防九曜在哪里？你们……不对，你到底是谁……？”
想问清楚的应该是我吧，现在是怎样？
还问九曜在哪里咧，这不在藤原机橘京子计划之内吗？
我伸手遮挡阳光，推开呆立的藤原走进社团教室——
等等。
夕阳？
这里应该是被微光支配的闭锁空间吧，为什么太阳会秉着下班前大无谓的样子悠哉地散发暮光，透过玻璃窗将房内照得通红？只有这房间与众不同吗？
只不过，这个疑问就在我认清房中两人长相时被轰散了。
因为他们是——
α—13
因突然现于眼前的人物而哑然失声的不只我一个。
三名不速之客也摆出三种惊愕表情僵着不动。
“……怎么会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
发出故障立体音效般惊呼的其中一人，就是不具名的未来浑小子。
今年二月，他在我和朝比奈实千瑠面前现身，还说了些瞧不起人的难听话，最后出现在朝比奈实千瑠绑架犯的箱型车当中。我的年纪还没大到会忘了那张有如魔术般消失的奶油小生脸。
另一位娇小女性也非初识，含这次已是第三次见面。还记得她自称橘京子，和古泉分属不同的超能力者组织，是绑架朝比奈实千瑠的现行犯，而她好像也认识我的旧识佐佐木。
过了一阵子，她也出现于在SOS团御用集合地点佯装与我偶遇的集团里。当时未来浑小子没有露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怪发的外星什么鬼。不过她不在场，我想见她的意愿也比晒棉被后留下的虱子尸体还小，所以就随她去吧，无所谓。
有所谓的是——
“……你是谁？”
我无法确定那句话是哪一边说的。我说出口的和耳里听见的，没有一丝偏差。
“你是谁？”
我又重复一次，而对方也在同一时刻，用同一腔调、同一语气、同一声音，说了同一句话。毫无任何节奏长短差异，完美一致。和刚刚的立体音效不同，两道完全同步的声音合而为一，打响了这个空间。
来到我和泰水所在的社团教室的其中一人——是我自己。
而‘我’也错愕地凝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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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己。
“你是谁？”
说不出第二句话的我脑中头一个闪过的，是自己是不是又时间移动了的疑问。
至今已多次回到过去的我有此联想并不奇怪。此情此景似乎让藤原和橘京子非常震惊，到现在还像两尊姿势很没品味的雕像。既然身为未来人的藤原会有此反应，此事想必非同小可。
等等，这还是说不通啊。
我的脑海里，确实没有半点有关“过去的另一个自己”碰上这般状况的记忆。假如这真是时间移动的结果，那么我遇见的就是未来的我。只要不是选择性失忆发作，我能断言自己从未和另一个我曾经这么直接了当地见过面。
但‘我’的反应却不太对劲。
假如这个‘我’真是来自未来，绝不会用如此惊恐的表情会见过去的自己，因为这对‘我’已是既定事项了。在春日消失事件中，我在长门和朝比奈学姐陪同下回到过去，拯救了自己和错乱的长门。要是‘我’就是未来的我，一定会像那次一样，对此事心知肚明。既然现状似乎不是这么回事，那这个‘我’又是谁假扮的？
“啊……”
‘我’发出一点声响。
这声音所含成分和情绪，让我察觉‘我’也明白了我刚想到的念头。看来这家伙就是货真价实的我，不是来自过去或未来，和时间移动无关，而是某种特殊现象的结果。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我’身边的少女。她是谁？穿着没多加整理的松垮制服，头上别着孩子气的微笑标志发夹……等等，我好像——
一道电流窜过背脊。昨天在社团教室撞见的神秘少女和她摆的那瓶花，如特快列车穿过眼前。
我眼珠一转，那朵花就在团长席后的窗沿上。
两者是相连的。
这个世界和我曾存在的世界并非全然不同。那么既不是时间移动或时空改变，又会是什么？
“呵呵。”
在如此事态中，那名少女脸上仍有不输给她背后那朵花的嫣然一笑。
完全异常的入侵者。这个女生……到底……是谁？
‘我’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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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从‘我’身上别开眼睛。
他就是我自己，不是来自未来或过去，和当下的我丝毫不差，彻头彻尾的我。
对方似乎和我所见略同，我懂他陷入惊愕与疑惑双螺旋的心境，因为我也一样。
然后，他一定也这么想。
——现在究竞是怎么一回事？
还会这么想。
——我身边的泰水到底是谁？
毕竞对方就是我本身，这点反应从‘我’的视线就能一目了然。
荒谬的胶着持续了好一阵子。未来无名氏、橘京子、我和‘我’，全惊讶得说不出话。
每个人都慌了手脚，只有一个人除外。
“学长。”
泰水轻轻向前一步，稚气未脱的脸庞笑嘻嘻地在我和‘我’之间打转，接着笑出声来。
“泰水。”
我用干得龟裂的声音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泰水像个孩子“咯呵呵”地笑，牵起失去伫立以外所有机能的我的手。
接着，她也朝只能做出相同反应的‘我’伸出手去。
‘我’像是被磁铁吸引似的抬起手臂和泰水相握，整个过程极为自然。
泰水双手出力，拉近了我和‘我’。
接着——“是我啊，我是渡桥。”说着，她半强迫地将我和‘我’的手叠在一起。下一刻，我全都懂了。
β—14
在众人皆石化，连时间也几乎静止的空间之中，唯一还游刃有余的就是那位神秘少女。
“学长。”
少女轻轻向前一步，稚气未脱的脸庞笑嘻嘻地在我和‘我’之间打转，接着笑出声来。
“泰水。”
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声音就像是吞了干燥剂般。
“你……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对另一个我而言，这名少女也是只知其名的神秘人物吗？
名唤泰水的少女像个孩子“咯呵呵”地笑，牵起看似失去伫立以外所有机能的‘我’的手。
接着，她也朝只能做出相同反应的我伸出手来。她的手似乎正邀人握住，充满自然的欢迎之情。
我像是被磁铁吸引似的抬起手臂，和名为泰水的北高女学生手握着手。指尖带来的温柔触感，感觉上似曾相识。
泰水双手出力，拉近了‘我’和我。
接着——
“是我啊，我是渡桥。”
说着，她半强迫地将‘我’和我的手叠在一起。
下一刻，我全都懂了。 




最终章

转自 百度凉宫春日贴吧 仅供试看  
“呜哇！？”
我连这一喊是来自哪个我都分不清，也许是双方同时吧。但我听见的不是异口同声也不是二重奏，纯粹是由单一个体发出的叫喊。
紧接着，记忆的洪流磅礴灌进我的脑袋，全是些我未曾体验，只能以异物形容的他人记忆。我闭眼蜷身，下意识地掩住双耳，也许是我的本能正为了别让身体再接受任何外来信息而嘶吼着吧。
“唔唔……”
和朝比奈学姐时间移动时截然不同的混乱感翻搅着我的脑浆。
未知的情景、未知的行动、未知的状况、未知的历史……和已知的情景、行动、状况、历史打成一团，如太极图般纠结，使我置身于天旋地转之中。
记忆就像开启加速器的走马灯，在紧闭的眼皮后不断闪现。
——SOS团全体看护卧床的长门——怒火攻心的我遇见九曜后朝仓复活并受到喜绿学姐介入——和佐佐木、橘京子、藤原和九曜见了几次面——被橘京子带进微光中的佐佐木式闭锁空间——接受春日的课后辅导——刚涉足春日的入团考试就惨遭淘汰的新团员候选人们——硕果仅存的渡桥泰水——泰水在社团教室接受朝比奈学姐的泡茶指导和修改网站——写着MIKURU数据夹曝光的纸飞机——只有一朵花的花瓶——不知名的花——
每样都是我的记忆，没有任何错位或矛盾。
这是怎么回事？
在新学期春风满面的春日召集新团员。门可罗雀的社团教室。塞满新进团员的社团教室。我泡澡时打来的电话。对方是——
一切就是从这里分了岔。
现在我所认识的渡桥泰水，是当时来电的陌生女孩。
佐佐木的电话，对我和SOS团都相当重要。
就是那时。
世界就在那时一分为二了。
随性的团员考试、严肃的世界讲谈。后者时序让我一个头两个大。佐佐木的明亮闭锁空间、周防九曜的太空惊悚小说级反应、朝仓复活、喜绿学姐的认真模式……
唯一的录用者新团员渡桥泰水积极得诡异的行动力、反应冷淡的长门、卖关子的古泉……
两种这一周来的记忆正在我脑内同居共处。
这是什么情况。没有孰真孰假，两边都是实际存在的记忆。除了自己分裂成两部分渡过同一段时间外，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那是因为我在两段回忆内找不到一点异常。我绝不是对自己的记忆力有多自信，但亲身经历的事就得另当别论。
记忆共通处只到泡澡时佐佐木或泰水来电为止，其后便南辕北辙。
从那一刻到现在，我都一直过着两段不同人生，而我也只能这么想。
这两段记忆正如基本粒子似的急速融合。神经突触正啪滋作响的错觉冷不防袭来，使我双手抱头。
“唔……唔……”
记忆猛烈旋转的感觉不带头痛、恶心或晕眩，难以言喻。也许用太极图上的黑白勾玉高速旋转，融成一片灰来形容会比较接近吧。极端的双色图案混为一体转个不停，灰色再也分不了黑
“……嗯……呼……唔……”
脑内台风似乎终于过境。尽管僵成寄居蟹的我仍在混乱之中，却已能听能看，手拄一旁的团长席，哄着细颤的双脚站直身子。
虽然意识尚有些茫然，不过我还有足够的力气环视社团教室。
这时我发现——
我又是单一的我了。刚刚还在的另一个我已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但我却不觉得怪。问我为什么？道理很简单。1+1的确是2，但仍有例外。譬如在一座沙丘上混进另一座沙丘，产生的只是一座更大的沙丘。
符合现在状况且和加法不同的算法，就只有乘法而已。1×2，这种问题小学生都懂，答案就是2。
另一个我消失了，相对的，我的体内有着两人份的记忆。
一边是长门健健康康、春日对自己的入团考试沾沾自喜、泰水也掺了一脚的生活纪录；另一边则是长门倒卧病杨、和佐佐木等人会谈、被九曜攻击、朝仓复活的连日记忆。
两者在我脑中完全并列，而且一点儿也不觉得有所抵触。太过明了的事实反而容易使入迷糊，同时拥有两段相异的记忆，我真的不会因而错乱吗？
——不是那样。
泰水爽朗地回答，却也只有声音而已。
——两边都是学长，没有真假之分。只是各自有段稍稍不同的历史，至于时间和世界还是相同的。
我朝声音来向转头一看。
没人。
渡桥泰水也消失了。和另一个‘我’一样，仿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像燃尽的仙女棒灰飞烟灭般地完全消失。
到哪儿去了呢？如果是‘我’，那还不难理解。
我们融合了。
在泰水让我和‘我’两手交叠那一刻，我就在这时序上和‘我’合一了，很单纯吧。我们一开始就是人格相同的同一个人，只是因为某个过程或某人的想法而暂时分裂罢了。
也就是说，我只是恢复原状。
那泰水呢？为什么她也不见踪影？还是上哪儿去了？在众目睽睽下从门窗都还关着的密室中消失，是瞬间移动了还是根本就是个幻觉？
看来不是幻觉，藤原和橘京子似乎也见到了泰水。他们目击异象般的惊惶表情绝对不假，而且从他们见到‘我’的反应看来，这完全是突发状况。
接着，藤原难得情绪化地——
“既定事项出错了……？不可能……竞然有人能比我更早解除禁止事项……？这到底会是谁……？”
声音中满是愤怒、迷惑和焦虑。
“不在预定里的特异分子？我完全没听说过啊。是谁搞的鬼，谁找她过来的？”
藤原急躁地跺地。
“可恶，这不在计划里啊。九曜，你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道霹雳轰下。
射进社团教室窗户的闪光打在室内所有人身上。唐突的闪电伴着无可言喻的色彩从天劈落，我反射性地向外看去，却见到难以置信的景象，不禁惊呼：
“……天空、怎么了啊……？”
天空已化为巨大漩涡。发出微微光晕的天空混同了灰蓝色的暗光，描绘着有如银河星团互撞似的怪异景象。随处可见浅白明亮的光线和朦胧灰暗的触手交互纠缠，为争夺地盘而不停蠢动。色调有如在溶进颜料的水里滴下墨汁，也像疯狂画家让笔随心奔走的成品。
不只是天空，中庭草皮、耸立的校舍和其间的走廊、满是绿叶的樱树，被矩形窗口围出的整个世界都被这两种颜色填满。
我知道浅色系的是怎样的世界，因为我曾进入佐佐木在无意识中造出的闭锁空间。
我也没忘记自己在哪里见过和此空间对抗的颜色。
就在春日创造的闭锁空间里。
佐佐木和春日的产物，就在这里缠斗着。
为什么？我知道我和其它人刚刚都还在佐佐木的世界里。橘京子特地到北高来，就是要把我困在这里吧。
可是，春日的闭锁空间又为何会凭空出现？春日应该在长门的公寓……喔不，正常应该在回家的路上……可恶，搞不懂。
更令人不解的是，我触目所及的世界遍布着忽明忽灭的几何形线条，那眼熟的图案和朝仓创造的信息操作空间里的非常相似。
这个世界究竞出了什么变化？所有异象都混在一起了嘛。这算什么，到底是怎样？
“——这是肇始，也是一切可能性的歧异点……”
阴沉的声音撞进我的耳里。一抬起头，就见到黑得诡异的及膝长发和黑色学生外套。
表情如罗马时代雕像般僵硬的周防九曜，就站在藤原和橘京子之间，眼里不带一丝情感，但浅色的唇正以微动震荡空气。
“——这里不存在过去、未来或现在。物质、量子、波动、意志。对现实的认知。未来成为过去，过去成为现在……”
突然现身对九曜来讲就像呼吸一样平常，我当然不可能被这种事吓到。
但在我抗议之前——
“你背叛我们了吗？”
藤原以肉食动物见到天敌的眼神瞪着九曜说。
九曜展颜微笑。然而对于这外星人制特务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竞没人多做反应。
“没有。我来到这里，这就是答案。”
“那这又算什么？好像世界——”
藤原停下了嘴，如获天启似的浑身一僵，从喉咙挤出声音：
“——是这样吗？怎么可能，已经分歧了吗。到底是谁……”
仿佛是不给藤原下句点的时间——
喀恰。
社团教室的门无预警地打开了。
“嗨，大家好。”
来者带着平时放学后那副翩翩笑容，举起手打招呼，还对我眨了眨眼，我先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古泉？”
“没错，在下正是古泉一树，如假包换。原本想来点更戏剧性的出场方式，例如破窗而入之类的，可惜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
这真是让我最不想用“惊”这个字形容的瞬间，第二名就是“愕”吧。这么一来，我又该用哪个词儿呢，我想我已无力思考。
古泉一树本尊大步而入，审视似的朝我、藤原和九曜匆匆一瞥，最后用面对亲妹妹的眼光看着橘京子。
遭古泉直视的橘京子的惊吓度似乎不在我之下。
“怎么可能！”她颤抖地尖声喊道……这里明明是佐佐木同学的闭锁空间啊，你怎么可能进得来！”
她的反应就像见到该满分的考卷被打了大×的优等生。
“非常遗憾。”
古泉如舞台剧演员般深深一鞠躬。
“这所学校的范围，已经不只是原来那个封闭你们的世界了，自己看看窗外吧。”
不用看了，我早就知道外头已经灰色暗褐色搅成一团。春日和佐佐木的闭锁空间混合的世界——只能这么想的世界充斥整个窗景。
看来橘京子也不是没察觉。
“那怎么可能，在这里凉宫同学是……”
话刚出口，橘京子就望向虚空，如听见天敌脚步声的母鹿般身子一颤。
“难道刚才那个女生……原来是这样吗……？”
听起来像是悟出了些什么，但我仍一头雾水，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听不懂啊？光是不让自己迷乱的手抱住脑袋就让我耗尽心神了说。
然而，我接下来才发现考验我精神耐力的事态还在后头。
不速之客不只古泉一个。
从长脚副团长背后晃身而出的人物，让我看得腿都差点软了。没有一屁股跌坐在地，应该得归功于那日复一日的登山上课所自然锻炼出的强健脚力。这虽是我入学以来第一次对那条要人命的通学路表示感谢，不过我要再次强调，我的脑汁只为了处理身边方圆数公尺内的视觉画面就快沸腾爆炸了。
所以，对此人的登场，我的心和口当然无法立刻反应。
“你好，阿虚。”
拥有白衬衫搭窄裙的典型女教师造型所遮不住的魔鬼身材，已助我N臂之力的妙龄女子，正对我投以始终如一的慈爱笑容。
“……朝比奈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绞尽脑汁也只挤出这种问题，证明我颈部之上已经堵得乱七八糟。
她是大人版朝比奈学姐，简称朝比奈（大），也就是我的朝比奈学姐成长后的模样。货真价实的未来人从古泉背后轻巧走来。
“我是请古泉同学带我来的，我想你应该知道入侵闭锁空间是他的能力之一吧？”
我不禁想起古泉拉着我踏进街道中的闭锁空间那一天。洋菜冻般触感的闭锁空间外壁，也各在古泉或春日的陪同下体验过一次。
“本来是想从扫具柜里出场的……可是只靠时空间移动进不了这里呢。”
朝比奈（大）半开玩笑地说。轻吐舌尖的诱人举动依然令我神魂颠倒，再加上每一分每一吋，都不断替与四年前七夕再三相见时相同的曼妙曲线打广告的丰胸翘臀……
高中少年超能力战队副团长，将在这瞬间被走马灯幻觉勾了魂的我当作路人，宿愿终偿似的和身旁人物对话。
“总算能一睹朝比奈小姐的庐山真面目了，真是荣幸之至。能见到你比过去气色更佳，我也深感欣喜。现在你身上的管制层级应该已经没那么严格了吧，还望你不吝赏脸，陪我促膝长谈一番。”
“并没有，我也是才刚知道这个最高级的极密禁止事项。原来在此一事件当中，我也是一颗棋子呢。”
听这句话要不了多少时间，但是想弄懂恐怕就要无限长了。什么跟什么啊，我一句也消化不了。
还有人在操纵着遥控朝比奈（小）的朝比奈（大）吗？会是什么角色啊，比朝比奈（大）更高层？朝比奈（特）？现在是不是不该想这些啊？
“喂，古泉。”我低声问：“你是哪边的古泉？”
“两边都是，方才我已和自己融合了。真要分的话，应该算是α那边吧？”
α？那又是什么暗号？
“抱歉，那只是帮助分辨的代号而已。包括你在内，我们SOS团每个人现在应该都有两种记忆。一边是忙着招新考试的悠哉历史，另一边是长门同学病倒使得SOS团实质机能缺损的过去。我个人为了区别，便以α、β称呼前后两段记忆，有觉得任何不妥吗？”
没啦没啦，要A要B还是N都随便你，反正都合成同一条了。
古泉依序看了看藤原、橘京子和九曜，并咯咯发笑。
“看来事情和各位打的算盘差得很远呢。可是现况就是这样，我们也不希望被人当作省油的灯。你们对凉宫同学了解得还不够多。我想你们也是经过充分研拟和思索各种对策，才敢执行如此大胆的计划吧。可是凉宫同学——我们所敬畏的团长阁下，是不会被半调子未来人、急就章的超能力者组织或者才来地球没几天的外星菜鸟成功偷袭的。就算她真的不是神，也仍是究竞有无神力都无法解析的犯规级人类呢。”
古泉手探进制服口袋，拿出一张少女风便笺。
“这是我今早在自己鞋柜里发现的，能替我念出来吗？”
我代表在场众人接过便笺，念出唯一一行字。
‘请在下午六点到校门口来。’
署名是——渡桥泰水。
收到信的不只我一个吗，为什么连古泉都有？
“β的我其实正跟踪着你，也就是被佐佐木、橘京子还有那位未来人士带来这里的你，而α的我则是依约来到校门。那时两边的我都看到了一样的东西，那就是这个闭锁空间。由于毫无前兆，所以我还挺讶异的。此外，这位朝比奈小姐就在校门前喊住了β的我，然后在带她进入闭锁空间之前，遇见了独自赴约的另一个我。之后的事你也应该猜得到，就是我们在碰触的剎那合而为一，同时理解了一切。”
“那就是你的负担呢，古泉同学。”朝比奈（大）说：“然而，你的确也是必要的人物之一。”
“开什么玩笑！”
藤原激愤的吼声在房内回响。
还以为他是被古泉的长篇大论磨尽耐心，但他的尖锐目光却像把雷射手术刀贯穿了朝比奈（大）一个。
藤原怒火中烧，身体颤得脸都歪了，和之前用鼻孔看人的他相差甚远。我还是头一次看他情绪表现得如此露骨。
“你……你竞然妨碍我到这种地步！就算世界分裂成两个，你也想确保那种未来吗！”
“时间平面早就定版了，再怎么窜改，我们的未来也不会改变。喔不，是不允许改变。”
朝比奈（大）一副有所苦衷地说。
“当然能变，只是你办不到而已，无论是我还是这里的哪个人都不行．但是凉宫春日却拥有那种力量，只要运用她的能力，就能完全更新我经历过的一切时空间信息。”
藤原继续说：
“从现在一直到未来的时空连续体也能完全、完美地改写。那是一次修正所有无限连续的时间平面，不是逐一修补那么简单啊！”
语毕，藤原吐尽五脏六腑似的垂下头去，喃喃地说：
“我……我不想失去你啊……姐姐。”
真是语出惊人。啊？什么？姐姐？朝比奈小姐是藤原的姐姐？所以藤原就是朝比奈小姐的弟弟……但是我所知的朝比奈小姐的言行举止之中，不带有任何那种迹象或是半点味道。那该不会是藤原费尽毕生心血铺的搞笑梗吧？
朝比奈（大）摇摇头，栗色长发也随之悲怆地摆荡。
“……我……没有弟弟，同样的，和你互为姐弟的我也不存在。一旦失去的过去……和人……是不会再回来的。”
朝比奈（大）的答复让混乱之火烧得更旺，藤原脸上的严肃也深了几分。
“所以我才会来到这个时间平面，来到这个人类夸耀自身愚行、我们想忘也忘不了的肤浅过去。我会和外星智慧连手也都是为了挽回你，否则我哪会和那种东西——”
“你就忘了我吧，TPDD不该用在这种事上。其实我们都不属于这里，你应该晓得这个时间平面、凉宫同学有多重要吧。要是没有她，那我们的未来……”
“我都明白，所以才会想在第二种可能性上赌一把。未来需要的不是凉宫春日本身，而是她的力量。只要能转移到其它人身上，就能得到更多选项，而我的帮手橘京子，也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橘京子的肩头又动了一下。她看了藤原一眼就低下头去，泛泪的表情映入我眼里。
我似乎完成了拼图的一角。
原来是这样，那就是佐佐木的角色啊。
“那个女孩子比凉宫春日更好控制，再适合我们也不过了。我们能因此获得无限的可能性，不必拘泥于既定事项，甚至不用再理会。让我们掌握未来的选择权就是我的目标，姐姐，我想选择有你在的世界啊。”
他到底在自作多情什么啊，真想送他一块“白痴”匾额回家挂挂。现在我已经知道朝比奈（小）有多纯洁善良了，无论是未来的考虑还是春日或佐佐木的利用价值，她真的一无所知。
那便是最可贵的属性，绝不只是个花瓶。朝比奈（小）是最最最可爱的未来人，唯有她肯为我们这个时间带站台，不会想改变过去，也不会想控制春日。
对，就从这里开始想。如果我能回到过去任何一个时间点并自由行动，一定会利用自己所知介入历史。十年、百年，倒退得越久就越难违抗那种欲望。
然而朝比奈学姐什么也没做，只是从未来翩然现身，任凭春日摆布而已。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个只有朝比奈学姐能胜任的职务有多艰难。要是藤原和朝比奈学姐立场对换，SOS团也成不了军吧。
“不行。”
藤原再次开口。
“姐姐，不管世界变成怎样，我还是想改变失去你的事实。”
“在你时间轴上的那个人并不是我，我没有弟弟。”
“都一样。既然你已经不在我的时间轴上，当未来时间轴必将交会的那一刻来临时，你就一定会消失。”
“我想未来是能够改变的，就连不让未来改变的行动也是。”
我真想褒奖我没漏听这句话的耳朵和大脑。
什么？朝比奈小姐刚才说了什么？
“怎么可能。你眼中的未来，在更遥远时间的其它观测者眼中也只是过去。确立的事实必需永保不变，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吗？”
“这就是我们所努力的。”
“但是，我们能回溯的过去就只到这个时间带的四年前，也没有修正时间平面的机会了。既然这一定会在某处造成破绽，那干脆趁现在触发它不是更好吗？”
“我不允许你那么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没人比我更清楚。为了确保应有的未来而不断修整时间平面的，不只是你们而已。没错，我就是在说TPDD。”
藤原彷佛忘了其它人存在似的接连着说：
“它之所以又被称为双刃剑，是因为要让时间下而保持正常数值而不得不使用TPDD回溯时间时，时间平面也会遭到破坏。用TPDD修补时间裂缝当然不是件简单的事，不过我们在作业当中也发现了几个现象——我们改变不了过去或未来。”
“那你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时间是由当下的瞬间、剎那的光阴堆积起来的，所以只要让构成‘现在’的要素一直到未来都不断变化，一层一层修正时间平面就够了。”
“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消灭既定事项需要耗费多少能量吗？”
“当然可能。我说过很多次了，只要利用凉宫春日的能力就办得到。”
“啊……咦……？你们到底在……”
橘京子跟不上事态演变，甩不开错愕的表情。
藤原完全漠视那位可怜的少女，再续前论。
“那样就能一口气改写从这个时间平面到未来的整段时空连续体，中间的历史无关紧要。只要我们的未来能立定这段时空，以后多的是时间回览过去。”
藤原脸色微青地吞下口水。
“而且，‘那种事’凉宫春日早就做过了，远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
“那是无可饶恕的暴行。你……你的时间轴计划的是一项重大的时间犯罪。”
朝比奈（大）的满面哀容之中带有几分无可置疑的寂寥。
在这未来人之间的问答当中，古泉忽然以不解风情的戏谑口吻插嘴说：
“抱歉打扰二位争辩。朝比奈小姐，我真的很高兴能见到你。也许现在说声‘幸会’有点怪，不过我仍想趁早说出口。”
“古泉同学……”
朝比奈（大）就像是强迫自己拾起视线似的望向古泉。
“朝比奈小姐，对你来说，你我的邂逅应该是不久前的事吧。”
“也许吧。”
朝比奈（大）有如发现检察官话中陷阱的证人，绽开古典雕像般的笑靥。
“古泉同学，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你的危险程度是过去人当中最高的，连现在的我也对你有多项禁制。纵然说得出口，也不是出于我个人的判断。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就算是无心之言，也能听出丰富的信息。凭良心说，我真的很想和你叙叙旧呢。”
“我了解。这些话透露的已经够多了，包含我是什么角色以及未来对我的看法。就算是谎话也无妨，分析情报的工作请交给我来处理。朝比奈小姐，我想我应该向你道谢，多亏有你现身，我才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你会来见我，想必事态极为严重，而我也必须面临同等严重的问题。即将发生的事不是你能独撑大局的，还需要我的力量。喔不，应该不只是我，凉宫同学的力量更为重要，不是吗？”
“明知故问并不是种好兴趣喔。古泉同学，尽管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不过你的确是STC档案里最无可替代的人类。所以才会被拉进SOS团，才会被凉宫同学选中。”
“我已经体认到了。刚开始还有点半信半疑，能用偶然的产物来说服自己，但是我已经不再有所疑虑了。我和SOS团是一心同体，长门同学和年轻的你也是。那么长大了的朝比奈小姐，你又会怎么选择呢？返回未来让你知道了什么，又为何要干涉这段过去和从前的自己呢？希望你能表明自己的立场。”
“那是禁止事项……要是我这么说呢？”
“只会心想‘这样啊’而已。假如我回到过去，被当时的人问起同样问题，我也会那么回答吧。只是——”
敏锐的目光均等射向朝比奈（大）和藤原。
“希望两位别小看活在过去的人类，我想我们并没有那么愚昧。尽管全人类并非都是如此，可是实际担忧未来的现代人是绝对存在的。”
古泉眼中带有我不曾见过的攻击性锋芒。
“拜外星人将事情闹大之赐，虽然只有一些些，但我也增长了些许知识。凉宫同学的能力……改变现实的能力，并不是永久的吧？虽然使用不会造成衰减，但也不会永远跟着她，也就是总有一天会消失。我说错了吗？”
“这个嘛……”
彷佛是驳回朝比奈小姐的含糊之词似的——
“你并不会被迫做出选择。只要那些人想做，便会不计代价操纵你，以达操纵凉宫同学的目的。她的能力是可以转移给别人的，之前长门所做的就是一例，我想这位外星人小姐也办得到吧。”
轻蔑的视线打在图腾柱般伫立的九曜身上。
“也许这些话由我说来有点狂妄，不过我怎样也憋不住，就请让我畅所欲言吧。”
古泉深吸口气，再度显露本性。
“请你们不要太小看地球人，我们并没有那么愚蠢。无论资讯统合思念体或其它外星智能想怎么说，我们还是有我们的见地。至少，会有所作为的人还多得很。”
接着对应属敌方的未来人投以混同笑意与挑衅的眼色。
“你的看法也和我一样吧，‘藤原先生’？”
“废话少说。听见你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蠢话就让我想吐。”
藤原应其所言般吐出这些话，眼中带有玉石俱焚的觉悟。
我脑内警笛大作，红黄回转灯闪烁不止。不妙，他已经点燃自爆的导火线，就要崩溃了。如此预感有如震度九地震掀起的海啸，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切，全写在藤原阴郁地喃喃自语的脸上。
“……我太傻了，一开始就该那么做的。呵呵，和听不懂的人浪费再多口水也没用，九曜——动手。”
所有人都提防起来，只有九曜连眼都没眨。
“怎么了，九曜？履行你的承诺啊。”
藤原专横地命令道。
“快杀了凉宫春日。”
在这种状况下冷静咀嚼了那冲击性字眼的我，还算是冷静吧。
容器。没错，春日的能力是能剥夺的，长门已经做过了。
容器。只是，即便能转移给任何人，也要经过适当挑选。
容器。现在，最接近春日的是谁，已经没有多说的必要。
想移除那种神力，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夺去她的生命，尸体是做不了任何判断的。不过这种特殊能力弥足珍贵，丢了实在可惜……外星人、未来人和超能力者都会这么想吧。
然后，容器的合适人选出现了。那人不像春日那样任性，也没她搞怪、难捉摸，更不是SOS团团长。只是个比春日正常得多的和平主义者，我过去的同学。
佐佐木。
如果一开始春日的神力就在佐佐木身上——这样的问题，我也曾稍稍想过。
藤原想杀了春日，让佐佐木成为新神。佐佐木不会像春日那样胡来，虽然不一定会对藤原言听计从，但我相信藤原和九曜一定能让她那么做。手段不外乎洗脑、改变人格，或是……找个人质要挟她。全世界都沦为人质也不无可能。
还是说，那会是我？我会变成他们的筹码吗？
这群狗杂碎，真是些下三滥的低级人渣。
与其让佐佐木吃这些苦头，不如就让我在这里奋力一搏吧。古泉和朝比奈（大）的助阵更是无上的强心针。我虽真心希望长门也能到场，只是她大概还下不了床，否则应该会伴随九曜出现。都到了这地步，让朝仓还是喜绿学姐代班都行吧？
来啊，给我过来啊！怎么还在装死？真是些外星饭桶，下次见面一定要把她们掐个半死。
藤原催赶九曜说：
“快停止凉宫春日的生命迹象，你不是说你办得到吗？”
“——————”
九曜不改茫然神情，唯有鲜红的唇诡谲地蠕扭。
“——有种现象阻碍了我的转移。而且，现存于这个时空连续体的凉宫春日，有三层针对我的护壁包围着。另外，我无法离开这个闭锁空间，你的命令码有执行上的困难。”
藤原啧了一声。
“臭娘们，都到这种地步了，你不会告诉我想这样就算了吧？”
“我说有执行上的困难——”
九曜的长发骚然蠢动。接着见到的是红光闪耀的眼眸，还有翘成V字形的唇，“坏女巫”三个字霎时飘上我的大脑表层。
“——但是……我能把目标召唤来这里……对，就像这样——”
她举起纤细的手臂，对社团教室窗外伸直手指。
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跟着转头。
“唔……！”
我连奚落自己不禁惊呼的心情都没了。
因为——
在三楼高的社团教室窗外，团长席后方数公尺空中漂浮的就是——
“春日！”
那不是别人，正是这短暂的高中生活一年来天天见面，霸占我背后课桌和文艺社教室的领主兼同班同学，身穿学生制服的SOS团团长。
我毫不犹豫地上前开了窗。我敢保证，自己是目不转眼不眨地看着她。
“春日！”
没有反应。浮在空中的春日睡着了似的毫无防备，双唇微张、两眼轻瞑，像个只会呼吸的物体。我看不出那是真的只是在睡还是遭到强制手段失去意识，她四肢垂下有如毁损的人偶，我的呼唤扒不动她的眼皮。
“——闭锁空间外的凉宫春日已经被我强制转移过来了。在那里的，就是被此处所有人称为凉宫春日的物体，我将以此履行承诺。”
“还没吧。”
藤原转过身去狠瞪九曜。
“我要的是凉宫春日完全死亡，不是把她活捉来这里。”
“——很快就会实现了。”
九曜无机的脸庞染上了薄薄红晕。
“若由此高度坠落地表，人类将在此行星的重力加速度下受到致命伤——并遭遇大质量物体大气层内最原始的死法。我判断，要停止有机生物的生命维持系统，这是最符合自然现象的手段。”
“原来如此。”
藤原虽不太甘愿——
“绕得还真远，不过既然是天盖领域的想法，我就予以尊重吧。”
说完，他转向了我。
“看到了吧，过去人，要杀那个丫头就是这么简单。好了，你想怎么办？快告诉我你怎么选吧。要让凉宫春日当场毙命，还是让你亲爱的佐佐木成为新神，你自己决定。”
这恐吓还真是粗糙，演技也很拙劣。
我心中怒海又滚滚翻腾。这未来人和外星人真不是普通的蠢，春日会是我吠个几声就会改变的吗？这样就把杀啊死的挂在嘴边，是哪来的浑小子在撒野啊？看到未来人这副德性，直让我对人类前途绝望不已。我怎么能把未来交给你这种烂货，混帐东西。
少看扁我，少看扁现代地球人，更不准你看扁春日。
“快住手！”
朝比奈（大）伤悲地说：
“那一点意义也没有，你想引发未来浩劫吗？那是航时法之中最重大的罪啊。”
“当然不想。但是比起我的时间轴，我更想要全新的时间。就算我自己可能消失，我也要拚一拚。姐姐，你会留下来的。不对，我会让你留下来的，因为那是我唯一的愿望。”
藤原不怀好意地咯咯嗤笑。
“九曜，替这些驽钝的观众树立一个更简单易懂的象征吧。”
九曜一语不发，身形不动，只有那双望着春日的眼中散发出微微的光芒。
社团大楼三楼外，漂浮在中庭上空的春日开始改变姿势。上半身抬升起来，脚底朝地，两手也被左右拉起，横展两侧。接着黑影般的物体从她背后空中渗出，渐渐形成一个世界共通的词语——十字架。
你们……这又是哪出……
春日就这么贴在漆黑的十字架上。
无意识的她低垂着头，眼睛如熟睡般闭着。她看起来相当痛苦也许只是错觉，但我确信她并不想受这种罪。
而且，藤原和九曜还下了她的死亡宣告——
他们是白痴啊？我看上个世纪的三流漫画里，也没有哪个废材角色会用这种摆明是反派才要的手段。若说在遭十字架刑的少女面前沾沾自喜是种三流行为，那么对我露出讪笑嘴脸更是烂到掉渣。露骨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搞笑或闹剧的领域了。好冷，真是冷毙了啊，藤原！谢谢你让我完全明白你没有演戏或表演的才能，和这个时空里的生物相比真是低能到不行，连硅藻都强过你。
只是烂归烂，效果倒是挺直接的，应该吧。
“王八蛋……！”
我从敞开的窗口挺身伸手，但依然构不着。然而我还是想抓住她，将她抱回社团教室，拍打她的脸让她醒过来。
再怎么说，我都不能放任藤原和九曜为所欲为。别以为我会简单放过你们，一定要打到你们魂飞魄散。
藤原似乎是看懂了我憎恶得发狂的眼神，挑衅地说：
“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人被当颗棋子摆弄，你有何感想啊？无论你之前怎么想，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凉宫春日，其它人一点价值也没有。我对你以后想死去哪里完全不感兴趣，也不认为有什么意义。我们在凉宫春日身上发现的，是唯一能决定任何事态的能力。只要能转移到其它容器，管她有无意识，也不再具有任何价值。”
我咬牙切齿到连门牙都缺角了，我绝对饶不了这浑小子。
“等等！”
朝比奈（大）哀痛地喊。
“没有证据能说明那就是凉宫同学本人，也许那只是幻觉、逼你决定的假象也说不定。”
“不，不是那样。”
古泉断言道：
“就算能骗过其它人，对我还是不管用的，好歹我也是凉宫同学无意识下的产物。在那里的睡美人并非幻影或复制人，正是百分之百的凉宫同学，是我的、我们亲爱的团长本人。”
是真的吧，占泉应该不会骗我，在这时虚张声势也没有好处。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
九曜默默不语，像是在等人下令。
“……啊……唔？……那个……”
橘京子吓得支支吾吾，脑子根本追不上急转直下的剧情。
“看来是没得谈了。”
铁了心的藤原沉静地吐出黑鸦鸦的声音。
“我就让凉宫春日作古好了。安心吧，剩下的工作有佐佐木来继承。对你们过去人来说，世界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们就尽管享受没有凉宫春日的生活，等着衰老而死吧。”
真的只能认了吗？没其它办法了吗？
我对朝比奈（大）投射求救的目光，但女教师装扮的大人版朝比奈学姐却只是泪汪汪地低下头去。我不知道她和藤原问答中的姐姐弟弟代表什么，更不明白真理站在谁那边，只晓得自己似乎理解了藤原的目的。那么，朝比奈（大）的计划就是要阻止他吗？会只是那样吗？
将几乎在问号漩涡中灭顶的我拉回现世的，是同伴的清爽声音。
“办得到的话就请尽管试吧。”
意外的人物吹响反攻号角。古泉站到藤原面前，似乎想坚决推翻未来人的春日抹杀计划，表情却莫名地从容。
该不会古泉有什么对策吧？
先说清楚，我可没冷静到会乖乖看着春日从三层楼的空中直接摔死。
我既没有机会说点话耍个小聪明设陷阱，也无法临时编个理由蒙过他们。可恶、可恶、可恶，真是窝囊得自己都想哭。
如果在这里动动粗就生得出办法，要我豁出去都行，只不过我所有经历都显示，血气方刚的男高中生不曾用暴力解决过什么问题。假如佐佐木在场，也许还说得倒他，要是长门还是正常模式，我就不必顾忌九曜了。
对方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即使能忽略吓得缩起身子的橘京子，周防九曜这个令朝仓和喜绿学姐两位外星联系装置都感到棘手的完全异质外星人，也在与藤原连手下，将这个房间化为地雷区。
背后有人推了咬紧牙关的我一把。
“拯救身陷荆棘丛的公主，一直都是王子的职责哟，或者说是义务吧。”
古泉耸耸肩。
“至于被绑着就会乖乖就范的公主，我一个也不认识呢。对不对？”
是啊，的确没有。不过古泉啊，我还有痛扁藤原的大事要办呢。
“我能代劳吗？”
古泉右掌上浮出一团排球大的红光。
“现在的我有种成为超能力漫画主角的感觉。既然机会难得，就让我在最后表现一下吧，这说不定是让我圆梦的最后机会呢。”
虽然他笑咪咪地说，心里一定气炸了。
也好，就让给你吧。不偶尔让你干点粗活，身体可是会生锈的。
古泉轻拍我的肩。在他半推半送的掩护下，我再次从敞开的窗边将身子探向被狂乱天空映照着的中庭。
窗沿离空中的春日还有数米之遥，伸手也碰不到，我该怎么拉她进来？
难道——
“九曜！”
藤原刺耳地大喊。
“动手！”
同时，春日脱离了十字架的束缚，无力地深低下头。像个被免除刑责的圣人般慢慢地、极为缓慢地，朝正下方的中庭石板地头下脚上坠落。
“春日！”
我什么也没想，先后、回忆、义务、正义都没有，也没有必要。我大脚一踢窗沿，冲向空中。彷佛受到不知来自何方的升力推送，我在落地前抱住了春日，像长了翅膀一样。之后呢，就是顺着地球重力一起坠落，而且头部朝下。
春日比我想象中瘦多了。从没认真搂过她的我当然不知道她是圆是扁，不过经这么一抱，我才发现她竞是如此纤细——轻巧。
那温暖柔软的触感，让我真切感受到她就是本人，的确是那个刚升高二、正处于全盛青春期的少女。
那就是睡美人的真面目。现在，我怀中闭着眼缓缓呼吸的这个女孩，保证就是在我死后也会名留青史的凉宫春日。
她是春日本尊，不是九曜制造的幻象或任何人准备的膺品。藤原为了要挟我，真的拿春日当肉票。
他是玩真的……藤原，你想要的就这么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吗？你眼中的未来愿景，是如此值得让我窥见你不愿失去朝比奈小姐这么一个不稳未来的凤毛麟角，还要把春日填进死亡名单吗？
此时此刻，我只看得见一个人。
抱歉了，古泉、朝比奈（大），我的眼已顾不得你们。
凉宫春日。
她是以团长之姿支配社团教室的帝王，桀傲不逊且自信无限的乐天派。能耍弄任何人、突破任何困难，就像颗由航母战斗机弹射器抛向终点线的保龄球。现在，我的视野只容得下我唯一上司的睡脸。
啊……
地面越来越近。不知是否因为春日不省人事，她全身瘫软，还热呼呼的。古泉说得没错。凹凸有致的纤细躯体、窄得教人吃惊的肩膀、熟悉的独特香气，都是属于这位我比谁都了解的凉宫春日。
人类从高处坠落时，撞击到要害便会死亡。若顺着这样的重力加速度由头部落地，迫降在石板上的头盖骨会有何种下场，想必不用多做解释。
我是不是太急啦？应该先铺个垫子或背上降落伞的——
其实我根本没有反省的时间。我能动的脑筋，只有让自己转到春日下方，尽量为她吸收冲击这一点点罢了。
劈开大气的声响敲着我的耳壳，就要落地了吧。
我闭上了眼，紧紧地。
我环抱春日，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稳稳地。
与跳楼自杀无异的自由落体过程，短到连欣赏走马灯的时间都没有。我紧闭着眼，不愿去看逼近的地面，一心祈祷大地之母能在这时显灵，安稳接助我俩。
然而——
在我准备赴死时，一片蓝白光芒渗进眼脸底下。
“！？”
千钧一发之际，我在落地前一刻感到自己被柔软物质包覆起来。
睁开眼睛。
我和春日周围满是蓝光。囫囵扫视四面八方后，发现我们正浮在石板地上方数公分处，某个发出蓝光的物体化解了冲击。
向上一看，一面巨墙一直延伸到满是纷乱花纹的天幕里。
“这是——！”
喔，不对。这是……‘神人’。
这名轮廓隐约缭绕淡淡蓝光、孤独地恣意破坏眼前建筑的灰色空间支配者——‘神人’，就站在中庭里。
“怎么可能！”
藤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为什么那会在这里……”
‘神人’的巨掌接住了我和春日。
那是因春日的焦虑具体化而出现的闭锁空间虚假之王。我绝对忘不了那个远高于校舍的微光巨人，在春日的闭锁空间内作乱的模样。
我们就躺在他的掌心里。
‘神人’想做的应只是拯救即将摔死的我们，不会有他。
可是，为什么‘神人’会出现在这里？产生源已失去意识，这又是混种的闭锁空间的世界，纵然‘神人’能够出现，我还是很难想象这个春日无法控制的神人会像个忠仆拯救她。
当我从‘神人’软绵绵的手中仰望社团教室时，一道橘红色的爆风正好冲飞了窗沿，看来古泉终于发飒了。藤原就算了，希望朝比奈（大）和橘京子都能平安无事。
“嗯……”
春日在我怀里扭动身子，微张的樱唇泄出轻微呻吟。
‘神人’回应似的举起另一只手，握起拳狠狠捣进社团教室——
这时，时间滞留现象席卷了我，一切都像是慢动作。
仰望空中的我，注意到社团大楼屋顶上有个小小人影。
那制服松垮、头发略卷的女学生剪影——就是渡桥泰水。
在两个我融合时消失的新团员一号，就站在没护栏的屋顶边缘俯视我和春日。脸上表情在这光线朦胧的空间里并不明显，但我敢肯定她在微笑。
泰水敬了个拙拙的礼，便抬起头望向前方。
我的视线跟着往社团大楼另一边的中央校舍转去——但这一切似乎已到了尽头。
视野忽然歪曲，可是前一刻，我看到了眼前的校舍屋顶上有三个人影。一个短发、一个长发、一个居中，都穿着北高的学生水手服……
你们都来了啊，说得也是……喜绿学姐、朝仓，还有——
已经合一的长门有希。她没赖在病床上，一如往常静悄悄展现活力。她们三个应该不会没发现时间轴的分歧，想必资讯统合思念体早就知情……就像无止境的八月那时，在世界外侧观望着。
自始至终，她们一定都在观察着包含我们和她们自己的一切……
“……！”
眼前急速翻黑，漂浮感让我的神经开始错乱，就像那个一样。我已经体验到烦了的时间移动前阶段的晕眩感再次出现。
就在意识完全断讯前，泰水的影子对我轻轻摇了摇手。那是能充分表现离别的行为，只是对象是我还是那三位人形联系装置，我想再也没机会问了……
就这样吧。我紧抱春日，希望无论流落何方，我们都能在一起。
黑暗。
接在漂浮后的是坠落感。我的手更加使劲，不让我俩分散。
我似乎听见朝比奈（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咚。
“呃啊！”
冲击窜过尾椎，屁股着地真是糗爆了。我睁开眼睛，却因光线刺眼而连忙闭上。
习惯阴暗的眼还来不及调整光圈。话说回来，这又是哪里？根据视觉以外感官带来的信息，我的臀部和撑住自己的手所感到的似乎是草地，听见的是掺有众多年轻男女话声的嘈杂。
我怯怯地瞇出一条缝。我果然就坐在宽阔的草地上，四周随处可见学生模样的红男绿女，而且都穿着便服。有些人结伴而行，也有情侣在单绿草皮上依偎。
“怎样？这里是哪里？我跑到哪里去了？”
草皮另一头有座钟塔般的建筑，还有让北高相形见绌的现代化校舍。走在路上像是学生的人群都比高中生成熟得多，这里想必是某座大学的一角。风很暖和，还是春天吗……
能在短时间推敲出那么多，我的表现已经很出色了吧。可是一想到自己为何在此出现，我又头痛起来。
“怎么啦，阿虚？”
熟到不能再熟，这辈子根本没必要多花力气辨认的女声从上方落下。
瘫坐在地的我抬起头来。
“春……”
我说了一个字就整个傻住，连揉眼都忘了。
略为成熟的春日就在眼前。头发比我记忆中的长了些，身上穿的好像是春装，色彩轻柔。披在肩上的针织小外套真的很适合她。不对，什么成不成熟，我认识的春日才刚升高二耶。
可是我怎么看，这个春日都是几年后的模样，看起来——呃，该怎么说呢……对啦，就是里里外外都有所成长了。
“你到底怎么了啊……”
“春日”端出陪笑式的微笑，我突然一阵晕眩。
“阿虚，你把以前的制服拿出来穿，是想做什么呀？……咦，你怎么好像变年……咦？”
话没说完，春日就像是有人喊她似的转过头去。
“咦？”
视野再次发黑。
的确有人喊了春日，春日也讶异地对那人应了些“是怎样？怎么那边也……”之类的话，接着又转头回来。
“咦？”
那应该是错愕的表情吧。
但这时，我的意识迅速淡去，站在草皮上的春日远离了我，像某种摄影技巧一样。我们都没动，只是距离拉远，接着黑暗从两侧逼来。那是一道门，时间的意念要将我带回应在位置所开的门。
当黑墙完全闭合之际，我看到春日的唇织出了几个字。
——阿虚，改天见。
凉宫春日温柔地微笑道。
踩空般的坠落感和教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漂浮感，再度扰乱了我的平衡。
刚才的是梦还是幻觉？其实，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时间错乱。在七夕相关事件中，我往返了过去和现在好几次，百闻不如一见这个成语已深深烙进我的肉体和精神之中。虽然总是习惯不了，每次移动都使我想起自己的三半规管有多脆弱，不过呢，要是被悬吊系统老旧的车载进羊肠山路左摇右甩，任谁都会这样吧？我的胃袋都快翻出来了。
这段黑暗中的坠落到底会持续多久呢……
到下个转移点并没有花上多长时间。终点站是短暂的坠落，紧接着感到一阵让我全身扑倒、抵抗重力的反向煞车，然后整个人撞上一团带有奇特弹性的物体，冲击让我清醒过来。
“唔啊？”
清醒在比喻或现实上都没用错。先前都像身处不按牌理的梦境般，伴随着挥不去的非现实感，但现在已完完全全地清醒，有如经过适度睡眠后的早晨股爽快，甚至能轻松想起刚作了什么梦。算了，那不重要。
就算我现在的思考能力如此明晰，想把握现况还是得花个三秒左右。
“……？这又是哪？”
我发现自己人在阴暗房间的床上，并立刻察觉这不是我的房间。别人家特有的陌生芬芳刺激着我的鼻腔。那是种香甜的气息，和老妹房里的有点像，但依然不太一样，我这辈子绝对没看过也没进过这房间。
所以这是哪里？我到底摔进什么地方？
“……你在……干么啊？”
压低的声音从正下方传来。
虽然刻意小声还带点责怪。但我当然仍认得出来是谁，那是我几乎每天都听得见的声音。
我尽量放慢低头的速度。
春日的脸就在我正前方。房间虽暗，但钻过窗帘缝的街灯光芒，仍足以让我看清她脸上那空前惊愕的表情。
附带一提，我现在就像条狗，隔着被子用两对手脚压着仰躺在床上的春日……要是有其它陪审员在场，一定会二话不说地全场一致通过判我有罪。我看像这种情况，狡辩的空间比一颗天蛾鳞粉还小吧……
“……这里是……”
我终于发现，原来我到现在都没踏进春日家半步，更别说团长香闺了。简单来说，我的确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没办法两三下就反应过来。不过春日人就在这儿，因此用消去法就能得到唯一答案。
这是春日的卧室、春日的床，时间好像是三更半夜，也难怪穿睡衣的春日眼睛瞪得宛如见鬼似的。
“阿虚，再怎么说你也……”
我也搞不清楚状况啊，春日大小姐。哎呀呀呀呀，我再怎样也想不到自己会直捣贵府香闺的床上来呢。
“等一下！”
春日尖声轻喊。
“赶快把眼睛闭……先给我待在棉被里！”
春日慢慢爬起身来推开了我，用被子盖住我的头和视线，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做些什么。
我趁隙把头上被子翻开一条缝，窥视房中摆设。这可不是色心作祟啊，只是觉得有件事一定要仔细确认一下才行。
我想找的物体就摆在床边。
那是个出现在谁房间也不奇怪的电子钟。春日毕竞不是江户时代的古人，枕边放的当然是闹钟，不会是公鸡。
幸亏春日偏好的是会标示年月日的机种，钟面数字表示再过不久太阳公公就会探出头来说你好了。
日期是五月某日。
欸？所以是怎样？在‘神人’掌心被蓝光包围时还是四月中旬傍晚，只要春日的钟还没错乱，那么——天啊，我跑到比前几分钟快转将近一个月的未来了。
虽然我有多次穿梭现在和过去的经验，但闯进未来还是头一遭。到底是谁逼我前进未来的啊？是朝比奈（大），还是‘神人’的未知能力？
春日还在窸窸窣窣。布料摩擦声告诉我她在换衣服，但是我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我的视线停留在墙上的简朴月历。标示着现在、今天、这个就要天亮的日子的黑色数字，被一个摆明是春日自己用红色麦克笔画的小花圈了起来。在两个圆外头补上花办的标志，就是夸奖幼儿园孩童绘画作品般造作醒目。
我很清楚那是什么纪念日，因为我也在自家月历五月某日上做了类似记号。
她果然还记得，而我当然也是。一年前的那一天，对我和春日而言必定都是如一年级开学典礼般终生难忘的大日子。
因为那天就是——
这时，窗子发出小小的敲击声。
我和春日同时挺起腰来。春日已换上便服，扯下我头上被子后什么也没说。她对敲响窗户的人似乎更感兴趣，大步来到窗边，而我也来到她身旁。
原来凉宫府是独栋楼房，而她的房间位在二楼。我怎么会现在才知道这种事啊？
拉开窗帘向下一看，街灯映照中的凉宫府前，有三道人影。
我绝不会认错，他们是朝比奈（小）、古泉和长门。
对于我和春日的反应，古泉故作无奈地摊手，朝比奈学姐两手在胸前十指相扣。长门虽像平时那样直立不动，却已卸下我心头的大石。
春日轻轻开窗，户外一片寂静，刚刚的闭锁空间已不知上哪儿溜跶去了。会在这样的住宅区里制造杂音东奔西跑的，大概只有送报员一类吧。
古泉对不约而同地屏息并立的我和春日轻轻挥手。
才刚看到另一只手上有个小包裹，古泉已将它高举过头，扔了过来。不知是否经过长门加料，小包裹画出平缓的拋物线，利落地穿过好球带落进我手里。
那是个精美包装的小盒子，缎带下夹了张卡片，上头有行在微光中也能看清的字。
‘欢庆SOS团成立一周年，全体团员特此向团长阁下献上一年份的谢意。’
由全体团员共同写下的句子有着不齐一的字迹，我自己的也在里头，只是没有印象。唉，这不重要。
……对，我跨越时空而来的这一天，正好是SOS团宣布成立满一周年的日子。一年前春日灵光一闪，在上课中让我后脑挨了一撞，下课又把我拖进楼梯间，在午休直奔文艺社教室，放学后发表霸占宣言，更在隔天把朝比奈学姐绑架过来。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社团教室了！
——让世界变得更热闹的凉宫春日团，简称SOS团！
那就是这个神秘组织的诞生瞬间，而其成员还尽是在北高内洒下宇宙规模麻烦因子的神秘人物。
是吗，古泉、长门、朝比奈学姐？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吗？
“春日。”
我捧着礼物包装的盒子，转向春日。
“嗯……怎、怎样啦。”
她应该早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装蒜而已。她不停偷瞄我的脸和小礼物，黑眼珠大剌剌地游移不定，就像个考虑该如何接受分红的宝藏猎人小跟班。
这时候就要用直球决胜负啦。我将附带卡片的玉手匣（注：浦岛太郎中龙宫城致赠主角的宝箱）递给春日。
“这一年来辛苦团长了，今后也请你特加厚爱。”
“笨蛋。”
说着，春日老实地收下礼物，眼睛刷过卡片后把小盒子紧抱入怀。才觉得空气变得有些湿润——
“阿虚，你从哪里进来的啊？”
呃……总不能说是从大门吧？
“当然是从屋檐爬进窗户啊，幸好你没上锁，不过门户安全还是多注重一点比较好喔。”
竞然能两三下瞎扯出一大串，真佩服我自己。
“哼，这也夸张过头了吧，要是爬到一半被人报警不就惨了。”
春日笑中带泪，目光却忽然停在我脚边。
“你怎么穿学校室内鞋进来啊？快点脱掉，地板都被你踩脏了啦。”
差点忘了我刚刚还身在北高，而且你也是呢。不过没差，看来被时间跳转吞噬的只有我一个。
春日看着我急忙动手脱鞋，接着靠到窗边看看站在院内步道的三人组，刻意呼地吐气。
“要给我惊喜也该挑个正常一点的时间吧。其实我真的有点期待你们会不会给我什么惊喜，不过会在大半夜叫醒我，真的作梦也想不到呢。”
“否则就不算惊喜啦，想吓到你就得这样做。”
我只是临时顺势补上一句，但说服力倒是挺够的。多亏春日平常老爱胡搞瞎搞，我们偶尔偷偷犯点大条的也能用一声惊喜蒙混过关。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春日忍不住低下头去。窗户到底有没有锁一定早就无所谓了，因为我就在这里。
“阿虚。”
春日凑近了脸，粉唇在我耳边低语。
“我带你到门口，不要发出声音喔。”
她的气息搔得我都快叫出声了，好在有忍住。
是不想让家人发现吧，春日蹑手蹑脚地步下楼梯，像个开金库高手打开自家大门。
至此，我才终于和等在门外的团员们正面相对。即使大家在深夜的住宅区里一句话也没说，但表情道尽了一切。虽然我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但一切似乎都很圆满。
长门递出我的宝贝运动鞋让我换穿。她一往如昔，没为发烧所苦，和不断默默读书的正常长门一样没有附加任何表情。
朝比奈学姐——当然是（小）——忧心地看着我和春日。在我竖起大拇指后，她才松了一大口气，换上笑容。
古泉像是甫自深夜的便利商店补货回家似的悠哉地说：
“凉宫同学，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我们实在拗不过某人高唱的强硬要求呢。”
为什么要看着我说啊。
算了，我了。我尽可能轻松自然地说：
“既然要给你惊喜，不趁你睡觉时偷袭哪有可能啊。”
不知春日是否听了进去，她依序扫视朝比奈学姐和长门的脸后说：
“可是……还是谢谢你们。”
抱着那盒小礼物的她笑得连满月都失色了。平时像颗巨大恒星光芒四射的笑容，现在却像一轮沉静的月，让我……该怎么说呢……没事，我只是默默地望着春日。
乌鸦叫冷不妨地从某处传来。死乌鸦，我可不记得要你制造音效啊。
这叫声让春日从礼物抬起头来。
“已经很晚了，我们社团教室再见吧。对了，里面是什么啊？”
“敬请享受拆礼物的乐趣吧。另外，选礼物的就是这位夜闯贵闺房的入侵者喔。”古泉如是说：“哎，其实啊，是他要求全部自己来，所以我们只有扮演见证人的份，说不定连这个必要也没有呢。”
我狠踩古泉的脚尖，终于止住他的舌头。
所以选礼物的就是前几天的我啰？这点考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春日静静回到玄关，途中一再回头。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特别是实玖瑠和有希，你们两个男生要负责送她们回去。听清楚了吗，这是团长命令。”
她以懂事得教人意外的低音量说完，就回到了自个儿家里。
她也会顾虑到家人和邻居啊？还是有乖巧的一面嘛。
和春日分别后，我和其它三人漫步在渺无人烟的夜路上。
现在是五月中旬，被约进社团教室和藤原和九曜对决、与春日一同坠落在‘神人’掌中软着陆，对我来说只是刚刚发生的事，之后往未来移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也能理解。这对老是以年为单位来来去去的我来说，已经不怎么震撼了。然而，其中仍有个新鲜的发现。
那就是我来到了未来世界，这的确是个全新的体验。
“就是那样呢。”
古泉一派轻松的嘴脸真令人吐血，那是来自他莫名的好心情吗？
“所以说，我还要再移动回去吗？”
“是的，要是不那样做事情就麻烦了。”
“那个，呃——”
朝比奈学姐小手略举。真不愧是时间移动专家（见习中），一五一十地为我说明了现况。
她说——
被‘神人’解救之后，我就移动到了将近一个月后的未来，也就是现在。
因此我还得再度返回原来时间不可。执行人是朝比奈学姐，发车时间就在不久后……
我往长门看去，一双胡桃钳人偶般的眼也回看着我，完全感受不到之前被春日看护时那种病怏怏的样子。
“不能用时间冻结让我睡到那时候吗？”
“不能。”
长门即刻回答。
“那并不适合解决问题。”
古泉，你解释一下。
“其实现在还有一个你呢，就是从现在移动到一个月前之后又返回现在的你。”
和另一个自己融合真的一次就够受了。
“那算是特例。那次是你分裂成两个人，而时间移动造成的是两个完整的你。只要你继续留下，这种双重存在就不会消失。”
朝比奈学姐从旁探出脸来。
“而且那样会违反既定事项……要是不回去就糟糕了。你回到原来时间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既存事实了喔～”
这样啊。这个时间还有一个我，就是我已经回到原来时间的证据。从这时前往过去又返回的‘我’，就是我必须成为的‘我’。只有一个月啊，跟三年比起来真是微不足道。
“虽然带现在的你过来也没关系，不过他坚决拒绝和另一个自己见面呢。所以现在才只有我们三个。”
也对，我的确会那么做吧。
“还有，他要我对于要送凉宫同学的礼物内容保密。等你回到原来时间后，再慢慢想要送什么吧。”
古泉戏谑地说：
“请别忘了交代一个月前的我们今天该做些什么喔，我想你应该也忘不了吧。”
“…………”
长门又变回完完全全的木头人，真是太好了。
“过去的我也会为你详细说明的，事实上我已经做过了呢。”
“嗯，我一回去就问你，在社围教室可以吗。”
“不必，其实我们是在其它地方见面的。至于地点就让你自己决定吧，不用想太多喔。”
我又转向长门。
“…………”
贯彻缄默主义的少女什么也没说。最后一刻在屋顶上见到的三道人影之一，无庸置疑地就是长门。古泉所说的α路线中，长门一如往常，还要我尽管去赴泰水的约。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泰水的真面目和神人出现的原因都……
可是，长门仍默默地转过身去，和摆手道别的古泉一起走远。
就相信古泉好了。据方才所言，他已经向一个月前的我解释过了。
我对剩余两人其一的朝比奈学姐说：
“那我们走吧。”
“好！”
朝比奈学姐似乎是因为自己能有所作为而雀跃不已。可能真是那样吧，总是只能盲目遵从某某上司指令的她，首度掌握具体的时间移动主导权，也难怪会这么开心。
不过在那之前——
“朝比奈学姐。”
“什么事？”
“你有兄弟姐妹吗？特别是弟弟。”
“嗯哼？”
朝比奈学姐玉指托唇，送出绝美秋波。
“我的家庭成员也是特级的禁止事项喔。”
呃，说的也是。
逆来顺受到习惯的时间移动无重力晕眩感很快就结束了。大概是一个月真的比三年短很多吧，这次快了不少。
总之，当我再度睁眼，我已回到自个儿床上。
在我枕头上睡大头觉的三味线吓得跳下床滚了两翻，竖起尾巴恶瞪着我。我看着它转了转头，想当然尔，朝比奈学姐不在这里。
先看看时钟。
四月某日星期五晚间八点左右，我凯旋返回我的小窝。
就在短短两小时前，我在文艺社教室被卷入攸关世界和未来命运的滔天大事。除在场人士外，会听我一本正经地说完并相信的大概只有佐佐木一个吧。不过我也不打算拿出来说嘴，就随它去吧。
我伸了个特大号懒腰，嘟嚷出庆祝自己回到常轨的碎语”
“好吧，洗澡睡觉啰。”
就让我的脑袋在周末好好放松一天吧。
尾声
下星期一，世界又回到往日和平。
长门自自然然地到校上课。其实她发烧卧床和在团员考试期间默默啃书的两种记忆都还在我脑里，但说也奇怪，我到现在仍怎么也不觉得有哪里矛盾。
对我而言，两段历史皆为事实，无分真伪。两段都是同时发生、确实有过的事。
若要回想古泉所注之α版本那一周，我能轻易勾勃出泰水的容颜，若换作β，与佐佐木的交流也历历在目，两者互不混乱。意识只专注在我所想的一侧，另一边的行动也不会突然冒出来。
冷静心神集中思绪后，我终于能将两段一周逸事扯上点关联，同时在脑袋里打转，使两者如双螺旋阶梯交错。脚步虽同，却绝不会相交，但起迄点仍然相同。我所体验的就是这样的现象。
而且很明显的，在如此分裂的时间轴中前进的，并不只是我一个。
新的星期一洗去了过去一周的风风雨雨，上学时分的坡道行脚依然奉变，让我确切体会到空间距离在时间错乱中丝毫未减。当我在座位上后任窗外春风降温时，全无自觉的台风眼人物才在课钟响完前冲进教室。
今天的凉宫春日，顶着一张半笑半怅然的灵巧表情在我背后就座。
见到这张脸，我就忍不住用“这家伙是我在大约一个月后见过的那个春日以前的样子”这么一句饶舌语句来催眠自己。即使时序看似极为矛盾，却仍是无可否认的事实。现在的春日，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我在夜闯香闺时那副惊惶失措的样子。
……话说回来，那张怪脸是怎样？
“喔，是这样啦。”
春日肘顶桌面，下巴架在手背上。
“其实昨天泰水跑到我家来了。”
……喔。
“看她怎么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结果是来申请退团的。”
……喔喔？
“吓我一跳，原来她还只是国中生耶。”
……是喔，原来是那样啊。
“就是说，她其实在附近国中念书，因为非常想加入SOS团，就和北高毕业的姐姐借制服，专挑放学后混进来。明明进北高是迟早的事，可是她还是等不及，真是调皮的小女生。”
难怪我在午休看遍一年级教室也找不到人，因为她根本不是北高学生啊，这下说得通了。
春日腰杆一软趴上桌面，茫然遥望窗外，喃喃地说：
“有希病都好了，我又在入团考试玩得很开心，天气还这么棒，再抱怨会遭天谴吧？就算前途再怎么看好，既然不是真正的高中生，我也不能勉强。”
我不知泰水是否真的叩过春日家门，也许那段记忆只是捏造的。不过她都这么说了，那就照办吧。
“明年她就会进来了吧，到时让她无条件入团不就好了？”
“我忘记问她是几年级了啦，看她那样子搞不好还要两、三年咧。”
才刚怅然若失地说完，春日忽然拾起头，凑到我鼻尖来。
“对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比如……在周末约过谁之类的，或是背着我打什么怪主意……”
春日的直觉好像又更敏锐了。虽然那是事实——
“什么都没有啦。星期六我睡了大半天，星期日只有带三味线去预防接种而已。”
春日的戈尔工之眼（注：Gorgon，希腊神话蛇发三女妖总称，直视其眼便会石化）定在我身上好几秒才别开。
“这样啊，那就好。”
“喂，春日。”
春天的阳光在春日的侧脸上照出一股成熟的韵味，让找忍不住喊了她。
“干嘛啦。”
“如果时光机再过不久就会开发出来，然后几年后的你来到现在和自己见面，那你想象得到未来的自己会说什么吗？”
“啊？”
春日怀疑地紧缩眉心回答：
“几年后就是大学生了吧。是说那个我跑来找现在的我吗……嗯？大概反而是现在的我会先说‘你怎么都没变’吧。不管是两、三年还是五年，我都相信自己的信念绝不会走样。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只是想到问一下而已，我对自己会成长多少还满感兴趣的说。”
“尽管放心吧，你一定是老样子。还是你想说，自己的精神已经成长到能训示国中的自己了吗？”
反驳的余地窄得连一声“唔”都挤不出来。
可是啊，春日。假如几年以后，刚上高二的我超越时空出现在未来的你面前，可别忘了送我一个当时见到的甜美微笑啊。
还有，也请同等对待那时的我。
春日虽想开口和我多抬杠几句，和正式上课铃同时潇洒登场的导师冈部成了我的救星。感恩啦，课钟&热血教师冈部。
所以——
分裂成两个世界的记忆，就这么在每个人身上毫无矛盾地融合了。即使两种都存在，但双重记忆的事实已被归纳进潜意识之中，只要想起其一就想不起其二。
现在，春日还记得泰水，也保有长门病倒的记忆。
对世上的大多数人而言，古泉说的αβ几乎相同。记忆会因重合出现落差的除SOS团关系人之外，也只有谷口、国木田、佐佐木和橘京子这些。
最后新团员终于归零，也算是解了我心里一个结。
至于其它的，就如对芝麻小事嗅觉特佳的春日所言，我的确在星期日接受了古泉和长门的拜访。
其实是我找他们过来的。我实在没有半点心情出门，就请他们移驾到寒舍一趟，那天我想问的可多着呢。
例如，抱着春日的我掉到‘神人’手上又被送进未来后发化的事。
也就是后来社团教室出了什么事；两个世界是怎么接轨的；藤原、九曜和橘京子怎么了；渡桥泰水又是什么人等等。
除了一个月后的春日。其它SOS团员都是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样子，那么他们现在对那些事应该都很清楚吧。
对讲机在约定的时间响起，老妹和三味线不知怎地都跟着我开门迎客。见到这阵仗，一身约会扮相的便服版古泉露出苦笑，而制服版长门则像尊大理石雕像，用一双依然黑得清澄的眼望着我。
古泉就算了，能看到长门以无表情的伫立来展现自己的活力，实在让我安了千百个心。
两位在玄关脱鞋后，三味线就不断伸头去蹭他们的脚。那应该不是想对稀客撒娇，而是猫族本能对较陌生的人类过度反应，让它想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而已吧。特别是头顶着长门脚踝咕噜咕噜叫的样子，很可能跟封在三味线体内的什么鬼的生命体脱不了关系。
至于老妹——
“有希姐姐古泉哥哥，欢迎光临！”
热比镕炉的灿笑再次缠上他们两位。老实说她真的很烦，所以我找个借口哄她去厨房，就领着他们来到我房间。
由于长门已在不知不觉中抱起了三味线，房间的短期居留名单只好多加一只猫，反正给猫听见了也不会怎样。
“该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古泉在床边坐下，翘起修长的二郎腿。
“话说，你和凉宫同学突然在我们眼前消失，让我比较想先听你经历了什么呢。凉宫同学的位置倒是不难找……”
她跑到哪里去了？
“就在家里。因为无论在α或β，她都是正常回家的缘故吧，所以最后不变。也许她会觉得有些不协调，不过不会有什么问题。”
长门在床缘深坐，默默地将三味线摆在腿上，来回抚摸猫肚。三味线又咕噜咕噜起来，完全成了长门的俘虏。
所有事物混成一团的闭锁空间的后绩报导中，有件我最想知道的事。
“长门。”
“…………”
长门盯着我看，不忘继续替三味线抓龙。
“你已经退烧了吗？”
长门只是点点头，手在猫掌肉球上按来按去。
“和天盖领域的什么……高层次沟通顺利结束了屿？”
“暂时中止了。”
她摸着仰躺的三味线喉咙说。
“资讯统合思念体和天盖领域都做出判断，收受了最低限度的必要信息。可能是认为由我经手的信息传递效率不高，缺乏可信度。因此我不再是该任务的执行人，并被赋予了新的任务——继续监视凉宫春日以及周防九曜的动静，随时报告。”
长门的怪病原来是天盖领域暂时停止干扰而痊愈的吗。总之，能像以前一样就好。
“不是那样。”
长门似乎不觉得解任有何可惜。
“那只是因为执行第一阶段的我被判定为不适合与其对谈而已。相互理解程序已经暂定进入第二阶段，我虽然不知道继任联系装置是哪个个体，但一定能处理得比我好。”
一开始就让喜绿学姐接手不就好了。
“等等。”
所以说，九曜还在这个世界上啰？
长门轻扯着猫须说：
“她没有消失，仍然是私立光阳园女子大学附属高中的学生。要了解她的存在目的和其个体自律意识，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
“那藤原呢？”
这次换古泉回答：
“他不会再露脸了吧。喔不，应该说他已经不能来到我们的时代，也就是他的过去。凉宫同学创造了新的时空断层，我们的时代和他的未来似乎被从此切割开来，就像朝比奈学姐无法回到四年之后的过去一样——这是朝比奈小姐之后向我说明的。”
她还有那种美国时间啊。
“‘神人’在你和凉宫同学消失后立刻崩毁，就像我熟悉的那样。闭锁空间也在崩毁结束的同时消解了，凉宫同学和佐佐木同学的都是。那时留在社团教室里的只有我和朝比奈小姐以及橘京子，藤原和周防九曜都消失了。”
渡桥泰水也是吗？
“你和朝比奈（大）还说了什么？”
“多多少少。就我个人看来，她似乎对藤原相当过意不去，但也可能是装出来的。由于藤原的行为实在太过冲动，所以朝此奈小姐猜测，他可能只是被利用来维护其时间轴的工具。我所掌握的情报实在不足以深入剖析，所以我无法多做评论。”
如果藤原用春日的命换得佐佐木这个新神又能改变什么？会对朝比奈（大）的未来造成什么麻烦吗？
“朝比奈小姐只是小声地说——”
古泉看着三味线摆个不停的尾巴：
“就算这个时空平面到她的未来的时空连续体都被改写，到最后还是会收敛成一个——听起来很像是真心话呢！”
嗯，之后呢？
“她对我悲伤地微笑就离开社团教室，我追出去也不见人影，大概是回到未来了吧。”
古泉和朝比奈（大）的话，我又该信到几分呢。
“橘京子咧？”
“她在世界融合后就完全傻住，还抱头啊啊唔唔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就是一副丧气样，整个人都要跪倒了呢。”
这也难怪。
“她就这么难过地回家了，看来她肩上的担子也不小。”
这时，古泉亮出自己的手机。
“就这么分别实在不太好，所以我和她交换了号码。”
这色胚竞然趁火打劫。
“她很快就传了封短信给我，内容是……”
橘京子在几经考虑后决定收手，并痛感自己在未来人和外星人前的渺小，不过她仍想乐观地观察下去，并用心想出该如何尽到自己的心力。
古泉啪叽一声合上手机。
“请安心，如果还有动静，我们也会采取必要的手段。”
我说你可不可以别一脸高兴地说这种话啊？
“她在短信的附注上表示将暂时退隐，也就是和其同伙一起销声匿迹。虽说她此后想单纯以佐佐木好友的身分过日子，不过事实只有他们有数吧。”
也就是说，我能确信佐佐木今后绝不会受到橘京子谗言所误了。
在我和古泉对话当中，长门不知是对话题不感兴趣，还是更好奇脑里被移植某某生命体的猫咪生态，彷佛成了三味线的专属按摩师，注意力只放在猫毛顺逆上。
“阿虚～有希姐姐～”
老妹无预警地翻开门，冲进房来。
“有希姐姐～我们一起玩嘛，跟三味一起玩。楼下有很多猫咪玩具喔，来玩来玩嘛～”
“…………”
长门抱着三味线静静站起，被兴奋的老妹摇摇晃晃拉出房门。或许是顺应场面，也可能只是把陪猫跟小鬼头玩摆在后续之前，总之她离开了。
感谢她给我和古泉单独对谈的机会。
“我知道那里是佐佐木的闭锁空间，因为她的好像是一直存在的。问题是，春日的闭锁空间怎么会突然出现？”
光是想起浅色明亮空间和灰色空间混合的景象，我的头就要晕了。
“这应该不用问吧，那当然是凉宫同学的意思。那是为了让我进入那个地方，也为了让‘神人’出现，你说是吗？”
那也不对啊。春日那时人在校外，怎么会知道我们出事了？
“如果从她确实知道的角度来想呢？”
古泉露出补习班讲师般不怀好意的微笑。明知答案近在眼前，却享受着学生被公式整得七荤八素的画面。
“你忘了场中还有个我们以外的人吗？那个人突然闯进我们之间，不是外星人、未来人或超能力者，起初就身分成谜，却在不知不觉中确立了自己的位置，还把你找来社团教室。在α时空里的我们，都接到了她的邀约。”
渡桥泰水……是吗。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古泉毫不拖泥带水地答道：
“她的真面目就是凉宫同学，她是凉宫同学创造的另一个自己。”
到了现在我也有那种感觉。替我解释一下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了啊，还很明显呢。能否借纸笔一用？”
应了要求后，他秀气的手拄着自动笔，在洁白的纸上流畅滑动，写下“渡桥泰水”四个大字。
“这是非常单纯的置换字谜，照念就能找出答案喔。只是简单到没提示就解得出来，反而导不出其它事。”
你就少卖弄了，快说下去吧。
“泰水念作yasumi只是个幌子，只要照字面念成yasumizu就好了。现在我们把全名都换成拼音。”
——watahashi yasumizu
“只要对调几个字……”
——watashiha suzumiya。
——我是凉宫。
古泉将笔轻轻一扔。
“这是凉宫同学无意识行使其能力的结果。为了设下防线，让世界因此分裂。一边是应有的世界，一边是不该存在的世界。尽管她全无自觉，却也仍怀着某种危机意识，并保护了这个世界呢。假如凉宫同学没让世界分裂，你很可能就会成为敌方的傀儡。总归来说，她是想保护你和长门同学的。”
现在的我就是所谓的哑口无言吧。
“虽然凉宫同学从何时预料到会有此事，除推测外别无他法，不过春假最末日到新学期首日凌晨是最为可能的。当然，那是无意识的行为。这是非常惊人的事实，可说是无自觉的预言呢。”
就记忆所及，我只能说在泡进浴缸前世界仍然共通，在老妹送来的话机贴上耳朵那一刻就分歧了。
分成佐佐木来电和泰水来电的世界。
“应该是凉宫同学预测到你和长门同学将发生不测吧，所以事先防范了。那就是我所说的α路线，里面的是我们自己的分身。恐怕她不仅不知道自己有此力量，甚至会主动抗拒知道的机会呢。”
古泉脸上多了一抹忧虑。
“渡桥泰水是凉宫同学的无意识具体化的样子。如字面表示，无意识就是行为者本身也没注意到自己做出下意识行为的状态。因此泰水没有消失，就连和本体统合，凉宫同学也不会发现，宛如一场随睁眼消逝的梦境。说不定这真的是一场梦呢，而我们就在凉宫同学创造的梦幻世界里，一个什么都有可能实现的虚幻世界里。”
还真的有这种感觉，对春日那家伙来说什么都有可能啊……
“真的有种跌破眼镜的感觉。我虽对凉宫春日为神论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现在也许有改观的必要。”
我可一点儿也不想膜拜她啊。
“我原以为凉宫同学正一步步削弱自己的力量，只是我大概是估错了。她正在进化，‘神人’的智慧性动作告诉我们，她开始能够抑止情绪性的能力表露，转为理智地操控。纵然都是无意识的行为，但就是这点惊人。例如随意敲打键盘就想打出一段含有一定意义的文章，在概率上虽不为零，实际上却能用不可能一语带过，但蓄意去打一段文章却是易如反掌的事。她能够无视机率统计，在无意识之中完成任何事，这已经超越神的领域了呢。”
那下就拿她没辄了？
“只是推测而已啦。我的能力尚不足以分析凉宫同学，如果她近乎于神，那就更不可能了。就神话而言，神明的意思和举止总是善变难解甚至不可理喻，却不会完全漠视人类。从祂们行为中的人性可以发现，神话中的神充其量是人类捏造出来的。那么在神之上的神又会存于何处，长什么样子呢？”
别问我，我都无所谓。
对了，朝比奈（大）和藤原是什么关系啊？呃，先从未来人的时间理论开始说好了。
“时间轴分歧是我们亲身体会过的事实。如果那只是时空上的改写，那你我应该都不会察觉，就像重复了一万几千次的去年夏天那样。我们拥有分歧路线的记忆，就是反面的证明。”
然后呢？
“我们所体验的分歧，是凉宫同学的能力所造成的人为时空变化，可是我们无法了解朝比奈小姐和藤原某人的未来情况如何。他们属于同一世代、分属不同世界、其中之一甚至两人都在说谎皆有可能，无从证明。”
未来人不说实话好像不只是禁止事项的缘故呢。
“没错。我的直觉告诉我，无论是人为或是自然现象，未来很可能有着多种分歧，但分歧的并行是有尽头的，总有一天会汇流为一……我想，我们所认知的时间，也许就是在一再重演的分裂和统合中不断前进。画图来解释的话——”
古泉捡起笔，在便条纸画下涂鸦般的线条。
“如同前言，我们该经历的时间其实只有β一条。但凉宫同学强行介入，创造出α路线，我们才能保有现在的时光。要是没有α的你我和渡桥泰水，事情就难以想象了。”
“假设朝比奈小姐和藤原分属个别未来，那图就会像这样因故分歧，再因汇合而暂定。”
“其中可能也有保持分歧、不重合也不交错的未来。朝比奈小姐很可能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世界衰败才回到过去，替未来疏导时间之流的呢。”
唉唉唉，有听没有懂。长门大概会有其它看法吧……结果我想出了完全不同的话题。
“先问点其它的。你跟森小姐……还有新川先生是什么关系？我还以为森小姐一定是你的上司那类呢。”
古泉好奇地打量我的脸。
“你怎么会那么想呢？你对我们‘机关’有什么疑问吗？”
“因为森小姐称呼你不会加称谓啊，那你在私底下又是怎么称呼森小姐的？”
古泉表情有些意外，却又立刻切换成诡异的微笑模式。
“我们是拥有相同目标的同志，所以没有公司组织那样的阶级之分。全都站在同一在线，没有上下，没有谁特别伟大。森小姐就是森小姐，她只是随自己喜好称呼我罢了。”
哼嗯～
好吧，就当作是那样。我也不是特别想追根究底，再问下去就太不识趣了。
“啊，还有一件事。虽然很不重要，我还是想先告诉你。关于泰水拿来妆点社团教室那朵花，我把相片传到合适单位调查后，发现那是全新的品种，足以冠上拉丁文学名喔。她忠实履行入团考试的附注，找来了有趣的东西，说不定这位凉宫同学的分身比本尊更可爱……哦，算我失言。总之，我还想再和她见见面呢。”
古泉带着微苦笑起身，假期中的小小约见就这么结束了。
啊，对了。长门和老妹结伴下楼后就把三味线扔在一旁，在客厅大战动物棋。听老妹说外星人在她手上连番落马，真的假的？
现在我仍会想——
如果那时——
我选择了佐佐木，会有什么下场。春日的力量落入佐佐木手中，伪SOS团正式成立。团员替换成橘京子、九曜和藤原，拥戴着佐佐木——
也许我早就没命了，而且下手的不会是别人，正是朝仓凉子。所谓三次见真章，喜绿学姐大概不会阻止她吧。届时长门会作何反应呢，说不定会跟思念体翻脸……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不过，那种事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
我早就摔进SOS团这个大染缸了，要爬出来，就像不带氧气筒就想从无底沼泽最深处浮出水面般困难。
所以我选择了浅滩，和同伴们坐在海浪拍抚的沙滩上，不厌其烦地望着水平线。
我已经不想找哪个谁来问话了，就这样吧。这就是我的想法，不需他人左右。无论是春日、朝比奈学姐、长门还是古泉，我相信每个人都和我心有灵犀，抱持相同结论。
所以就这么走下去吧，能多远算多远。在我们铺好自己的轨道前，我绝不会踏上别人为我们策划的路线。
直到时间尽头。
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哪根筋不对，团长大人在这星期一放学后便早早宣布活动暂停回家去也，朝比奈学姐和古泉也欣然接受，没绕到社团教室就打道回府。
我个人也有事要咀嚼，对这次休会的感谢自然不在话下。
可能是出于文艺社社长的责任感吧，长门仍然留了下来徜徉书海，我只能祈祷不会有哪个倒霉的入社申请人，误闯这个魔窟般的空间。哎，长门应该能用信息操纵摆平那点儿小事吧。
我在车站前的脚踏车停放处牵出爱马，略过返家路线，往另一方向前进。
目的地就是SOS团员的“老地方”——站前公园。想起来，这次的事件就是从我在那里和佐佐木、九曜和橘京子纯粹巧合般的碰面后才开始的。
不用说，我没跟任何人约好，只是抱着赌骰子的心态，认为自己有五成把握能和谁见个面而已。而这个念头，好像早就被看穿了。
“嗨。”
佐佐木站在公园前对我挥手。
“果然来这里就能遇到你，偶尔凭直觉行动也不坏嘛，有点不太科学就是了。在下还是认为什么不祥预兆或预知梦都是事后附会的喔。”
我违规停车，走向佐佐木。
她保持着沉稳的揶揄式微笑，邀我在一旁的长木椅坐下。
我一语不发地坐着，呆望车站滚滚吐出的放学部队和步入车站的熙攘人群，如过江之鲫在眼前来来去去。
先开口的是佐佐木。
“前两天真是辛苦你了。虽然整件事和在下关系不大，不过突然被丢在校门口那时在下真的很错愕，那就是所谓的闭锁空间吗？”
后来你怎么了？
“在下留下来也没事好做，就马上回家了。你每天都在那种斜坡上来回啊？佩服佩服。”
没什么啦，习惯之后走起来比大城市的地下街还轻松。
“在下向橘小姐问过详情了。”
佐佐木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淑女鞋说。
“虽然让藤原先生听见了会不太好意思，不过情况看来还不错嘛，对在下也是。多亏有你，在下才能从‘神’的称号中解脱呢。”
我和佐佐木在国中可不是白混的，听她的口气就知道这是真心话。只有一点——
“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你有问过在下课业以外的事吗？在下记得你国中都是那样。”
“你来我家那天，说过不是只为了藤原他们的事来找我的，那你还想谈什么啊？”
佐佐木睁大了双眼望着我。
“啊，那个啊，竞然还记得。其实在下自认根本没说什么，还期待你能忘光光呢，看来你的记忆力实在不容小觑。”
佐佐木吐气般地呼呼笑了两声，望向天际。
“那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有人对在下告白。”
我的所有词汇在那瞬间遭到封锁，被打入完全无言的深渊。宛如所有日文词语都从我脑袋挥发到空气里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口。
佐佐木接着说：
“他是同校男生。在下没想到学校里竞然有这种怪咖而有一丝丝感动和些许错愕。然而在下实在是被问得措手不及，所以没能当场回答他，一直拖到现在呢。”
说起来，佐佐木和春日的确有点类似。都有一张只要不开口就不乏异性侧目的姣好脸蛋，若能静静站着，就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所以在下是来作恋爱咨询的。你以为在下会只为了那种连mRNA（注：信使核糖核酸。RNA是将DNA基因信息转译为蛋白质的物质，主要分为三种。mRNA即为其一，带有转录自DNA的信息，成为合成蛋白质的模板）都比不上的小事来找你吗？不过呢，能见到你妹妹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这个……抱歉帮下上忙。
“不会啦。在那种状况找你谈这个也不好吧？况且在下已经在开口前就决定要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了，不想让你对多余的事烦心。”
沉默再次找上了我。听了这些，我明明应该耍耍蠢、吐吐槽或做做反应，但是想不到就是想不到。看来我还得加强磨练对话能力，惭愧惭愧。先读几本长门馆长的推荐书好了。
佐佐木再度为我撕破这股果冻般柔韧的停滞感，用的还是新的震撼弹。
“其实在下和凉宫同学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只是一直没机会同班。她在在下眼中总是非常耀眼，就像太阳一样，就算不同班也能感到她的光芒。”
你们之间还有这种关联啊？想不到你会在我之前就见过春日了。
“在下一直很想和她同班，只是始终无法如愿，所以知道我们上不同国中时感觉挺复杂的，有点寂寞又有点松了口气——对了，就像直视太阳太久很伤眼，一旦没了太阳在下又会失去光明和温暖……这样说听得懂吧，阿虚？”
嗯，应该懂。
“在下因为家庭问题，在小学毕业的同时换了姓氏，所以凉宫同学才对佐佐木这个姓没印象吧。在下的外观也变了不少，连模仿她留的长发都剪了。这样也好，就算她现在想起在下是谁，都改变不了在下曾自叹弗如的事实。所以这件事就先保密吧，说这些话也挺难为情的呢。”
我静静地吐了口气。
所谓的人际关系，真的会在视线范围外错纵交织。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事，世上的人何其多，又会在各个角落和无数人相遇、分离、重逢，必定能谱出无数段戏曲。
到最后，我能知道的只有自己和自己周遭的人际关系。就算世界哪个角落有什么爱恨情仇，只要进不了我的脑子，就绝对无法把它视为事实。
“不能这么说啦，阿虚。”
佐佐木的笑容又明朗起来。
“你会认为电视报导的都是事实吗？的确，我们得不到人类所无法理解的知识。宇宙的尽头有什么、宇宙之外有什么，宇宙本身又是什么，对我们而言，这些问题的真相都还在遥不可及的无底深渊里。但是，总不能因为无法理解就说答案不存在吧？在下认为，要是人类这个物种末日临头也浑然不知，还有个生命体悠悠哉哉地观察这个现象，那么这个生命体就能算是我们的神了。”
把规模扩展到全宇宙只会弄得我更迷糊而已。
“我们人类拥有丰富的想象力，而那就是人类在自然界中最值得夸耀的武器，就像是一枝足以和神对抗的小箭。”
佐佐木咯咯笑着。
“阿虚，如果你想要，在下随时能替代凉宫同学的任务——说归说，在下很清楚这种念头在你心中不会比针孔还大。不对，大概是相反吧，应该说你很明白在下会怎么想才对。无论如何，可能性都无法用数字表示，连写零都嫌多，是完全的‘无’吧。”
你的话真的都满中肯的。
“结果在下还是什么也没做，真的一点儿也下适合当神呢。”
相信佐佐木一定知道，在这个总想做些无谓小事的人多如牛毛的时代里，能明辨现况决定什么也不做，会是何等可贵的美德。
“嗯，在下也不想成为让人一目了然的反派角色。在下自视虽不高，却也没低贱到能让人便宜请进门。即使是廉价的杂耍明星，让一个内涵远胜其角色的人才来扮演的话，也一定更有味道。在下不是actor‘演员’也不是actress‘女演员’，根本上不了舞台。无论好坏，在下半点演戏细胞也没有。”
我身边对演戏有心得的只有古泉一个吧。我也演不了，若是挑名编剧的剧本毛病，那还有点自信。
“这代表在下就是在下，你就是你，谁也不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了凉宫同学，在下相信她也无法刻意模仿自己。其中没有意识能介入的间隙，智慧再高都不可能。”
这倒还挺适合当谜语的。佐佐木，你打算持续这种哲学对话到什么时候啊？
“抱歉，快结束了。”
佐佐木突然板起脸来。
“虽然看到你顺利建构出和乐的人脉，也似乎玩得很开心，不过在下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把男女放一边，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其实，在下已经无法再像国中那样，享受在班上特立独行的自己了。就连在下的说话方式，也不曾受过值得一提的侧目。我们学校几年前还是男校，现在的女学生也不多，在下能否乐在其中就算了，周围的人对在下的言行可说是兴趣缺缺，被视而不见碰点软钉子就要偷笑了。所以阿虚，在下很喜欢你。对在下不会多想并全盘接受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对在下而言，和你并桌吃营养午餐是一天中最宝贵的时光。假如世界上有个男生会考虑在下的感受而选择沉默，并且保持距离、点到为止，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和在下交谈，相信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她又嗤嗤窃笑。
“真是的，怎么说得和告白一样啊，被误解的话就有违在下的本意了。”
没人会误解啦，会乱想的脑子一定有问题。像国木田的脑袋就是为了念书异化过头了，才会用奇怪的方式记事情。
“说得也是。勉强记下的事，会在不必记住的瞬间忘得干干净净。像在下就把考高中的重点技巧忘光光了，相信现在这些记忆在三年后也会随风而逝。”
佐佐木大而化之地说：
“不过那也没关系，在下一定会学会新的事物，到时在下记的就会是自己想记的事了。”
佐佐木阴霾尽散似的跃然站起。
“好啦，补习时间到了。阿虚，能和你聊聊，在下真的很开心。”
佐佐木就这么迈开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向车站剪票口。
我鼓足了气，对那细瘦的背影大喊：
“掰啦，我的挚友，同学会上再见吧！”
佐佐木连手都没举，不知是否听见了我的声音。那背影告诉我，就算在多年以后才能重逢，她的头一句话仍会是“嗨，挚友”。
于是，我和佐佐木背道而驰。不知该急该缓，也不知一个月对了结这一切是短是长。算了，就随已经敲定的事来调整吧。
再怎么说，我所走的路上，还有非得决定送什么给春日不可的日子在等着呢。
今天我就广纳谏言，只要有什么妙点子就写信或传短信来吧，我有一定能挖到宝的预感。
到了隔天，星期二。
我在爬了一年也仍会爬得一肚子鸟气的坡道上默默无语地淡然走着。
“哟！偷瞄小弟！”
有只手打蟑螂似的一把砸在背上，痛得我蜷缩起来。
一转头，学姐那双层稀有闪卡般炫丽的霓虹级笑容就在眼前。
“鹤屋学姐？啊，早安。”
“早安～阿虚，今天感觉很不错喔！”
我看看灰云密布的天空，再看看鹤屋学姐。只见她笑开了嘴说：
“不是说天气啦，是你是你，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好像烦了整个星期的事都在周末拨云见日一样耶。”
她说得像是旁观了整件事的始末一样。
就某方面来说，这人的直觉比春日还敏锐。虽然她能从我脸上看出那么多，我却为自己对此已经麻痹比较吃惊。
“鹤屋学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
我走到她身旁，调整步伐。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啊？就学姐自己见到的来说就可以了。”
“啊？怎啦怎啦？我的感想完全不可靠喔。”
“我想听学姐最直接的感想嘛。像古泉或长门不仅不直接，还会回答一堆莫名其妙的玩笑或哲学概念。”
鹤屋学姐哈哈大笑道：
“那也不能问实玖瑠了，那丫头大概只会说客套话吧！”
这时，鹤屋学姐突然端详起我的脸。
“嗯，阿虚你嘛——对了，还算是讨人喜欢吧。感觉上，不是那么容易和你聊起来，不过要是聊了，你就一定会确实回答。不会因为听见笑话就大笑，听见无聊的也不会摆脸色，还会认真回答，像你这种人已经是稀有动物了的说！”
还有没有其它更像是夸奖的话啊？
“说起来，你还满帅的嘛。”
学姐眼力真不是盖的，就像军事观测卫星一样正确，多说一点。
“回头想想，好像又没那么帅就是了。”
才刚高涨的气势如破洞的热汽球急速瘪缩了。
鹤屋学姐笑弯了腰。
“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走偏，也不会对实玖瑠乱来，就这么普普通通地过完高中生活吧。”
我不觉得SOS团的活动有多普通就是了。
“那可不一定喔。”
学姐双眸灵光一转。
“对你来说已经很普通了吧。有春日喵、实玖瑠、长门和古泉学弟陪你，你还想要求什么？”
我立刻回答“没有”，这阵于连新团员也不想要。
“喵哈哈哈，有道理。”
学姐小跳步超前了我，回过头说：
“不准忘记月底的赏花大会哟，我已经准备很久了说。要是没人来，小心我把整棵树扛去找你！”
最后——
“如果需要我家那个怪机器的时候到了就说一声吧，掰！”
学姐轻快说完，眨了一眼就咚咚咚狠踏长坡而去，那背影可真有逍遥红尘的气势。
鹤屋学姐真教人望尘莫及，我一辈子都没办法成为她那种人物吧。然而这种屈服感，却在我心中注入一股令人欣喜的暖流。
才发觉学姐的背影小了许多，我的肩又被另一位熟客拍响。转头一看，不知是造了什么孽才同班的谷口和国木田正比肩而立。
“哟！”
谷口的贼脸再度复活，看来周防九曜风暴已经退去。那天偶遇之后不是觉得我的视线很刺眼吗，这么快就站起来了啦，万人迷谷口？
“阿虚啊，快介绍个马子给我吧。”
怎么一开口就是蠢话。
“听国木田说，你那个佐佐木同学好像也不错正嘛。早点认命吧，你跟她有缘没份啦，谅你也没抛凉宫食野花的胆。啊？啊？”
吵死了。谷口你听好，想要就自己去抢吧。从盘古开天辟地到现在的悠悠岁月以来，我只做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你不适合佐佐木。而且我敢立据保证，她甩你绝对会甩得比九曜还干净。保证书就写在你额头如何？
谷口像个三流演员摆出不满的姿势。
“喔？看来我身边不只没有好女人，连个象样的男人都没有。要是我认识哪个美少女偶像天团，别指望我会介绍给你。以后就抱着自己说过的话，一个人慢慢哭吧。”
哭就哭，不过应该是笑到哭吧。
“趁你还能说就尽量说吧。等到你当完高中三年的凉宫护卫，在毕业典礼上后悔自己虚度了人生仅有一次的青春就太迟了啦。”
感谢你的忠告，我一定会多加戒慎。但是，我正以现在进行式陶醉在所谓的青春当中。至于你爱怎么歌颂青春，全都是你家的事，只要别再和啥鬼外星人勾搭上就好，那只会给我添麻烦。
似乎是听不下谷口的蠢话了，国木田从旁钻了进来，表情正经多了。
“阿虚，一般来说，性质相近的人其实容易相斥，相反的人反而处得来。自然界其实有很多例子，好比磁铁的N极S极，或电流的正负两极。”
喔喔，在通学路上聊这种话题好像太沉重了点，想预习物理课吗？
“现在才算是物理啦。如果进入比分子或原子更小的微缩世界，就会发现比电磁力更紧密的力量确实存在。除了氢原子，所有的原子核都是由复数个质子和中子构成的。由于中子不带电，所以质子和质子之间的结合并不是因为电磁力或引力。那你知道应该相斥的质子，为什么会安然存于原子核之内吗？”
不知道。
“你应该听过汤川秀树吧？他是因为预测有种极小粒子造成质子和质子的结合，而成为第一个荣获诺贝尔奖的日本人。他假设，那个粒子在质子和质子间相互作用，还必定拥有比磁力或万有引力更强大的吸引力。几年后，该理论获得证实，于是汤川博士得到诺贝尔奖，成为发现夸克和强子等基本粒子之先河。”
你说这些汤川博士传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阿虚，我觉得你和凉宫同学的情况就和这类似。两个人都是应会相斥的正极或同样极性，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很快就会瓦解呢。你们真的很像，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同性相斥是相当自然的事，但是你和凉宫同学却紧得密不可分。就像汤川博士所提倡并在日后发现的核力，你们之间一定有种强大引力，足以拉住随时会弹开彼此的多个质子。当然那不属于至今所发现的强核力、弱核力、电磁力、重力四种引力之一，也许和我们所知的自然界引力都无关。”
那会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新引力或第五元素吧。啊，这种想法已经算是幻想科学了。光从人与人的联系来看，阿虚和凉宫同学的联系之中，其它人的存在可能发挥了不少功效。古泉同学、长门同学和朝比奈学姐说不定就处于那种位置，不过这都是我随便乱想的啦。我觉得SOS团现在就像一颗原子核。大的物质虽然会分分合合，可是像你们这么小的话就会成为生命共同体，呈现紧密结合、无可切割的稳定状态。如果要让这种均衡崩溃，必然需要一种会对各要素交互反应的物质加以撞击，只是那种人并不多吧。可能做到的，我只知道鹤屋学姐一个，不过她应该选择了装傻旁观。”
这种事我早就注意到了。
“其实鹤屋学姐真的很聪明喔，她是我进入北高的理由之一呢。”
……是喔，还真是迟来的冲击性小事实。
“说起来实在很害羞，所以我只敢跟你说而已。”
国木田侧目一瞥谷口。那位轻佻的同班同学，正忙着在通学路上的女新生群中物色猎物，于是国木田小声地说：
“不能跟谷口说喔。就我所知，鹤屋学姐是个真正的天才，我真的很想多接近她一点。多亏有你和凉宫同学，我才能被她记住，真的很感谢你。因此，我稍微了解到她真的深不可测，也明白了天才唯有天才能够了解，只是这让我有点丧气罢了。”
能了解这么深奥的事已经很了不起了。
“才没有呢。我和天才差得远了，连秀才的领域都爬不出来。虽然要不断自我精进才能达到那种境界，不过光是想到要追上鹤屋学姐得付出多少努力，我就快腿软了。只是我也不打算放弃，无论要花多少年，我都要站上她目前的位置。即使她届时应该早就登上更高峰，我也会以她为目标继续迈进，就像阿基利斯和乌龟（注：古希腊哲学家芝诺（zenmo）所提出的著名诡辩。假设阿基利斯一秒跑十公尺，乌龟一秒跑一公尺，两人间隔十公尺。若两者同时起跑，两人间隔会越来越小，但阿基利斯永远追不过乌龟）。嗯，我现在觉得舒坦多了。我所定为目标的人不断前进，要追上就必须跟着不断努力，想得我都兴奋起来了。你会觉得这种心情很怪吗？”
哪里怪，有这种上进心真是再好也不过。话说回来，原来你这么能说啊，人类真的不会因为离得近就比较容易了解。
鹤屋学姐可是被古泉视为超乎常规而决定忽视的人呢，会对她这么死忠的人，翻遍整个北高或全世界都找不到啦。你应该能在这条路上获益良多吧，鹤屋学姐这个人好像也挺喜欢脑筋灵光的家伙。像我这种货色，顶多被她当小弟弟或外甥看待吧。
一到教室，业已就座的春日眼珠一转，抬眼看我。
“从今以后就要正常营运了，放学后直接到社团教室去吧。”
是是是。
我放下书包，回头就问：
“我说春日啊。”
“怎样？”
“你为什么会来北高啊？”
大概是觉得很突然吧，她像头在绿洲水塘边撞见水牛群的鳄鱼，凝视了我好几秒才说：
“直觉啦。虽说上私立高中也不错，只是我觉得这里也许至少会有一个有趣的社团，所以才来的。”
是喔。
“你在偷笑什么啊？好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因为这里的确没那种社团，所以你想取笑我的直觉，没错吧？”
才没有。其实你心目中的有趣社团根本不存在吧？大剌剌举着“我们就是那么好玩”广告牌的超肤浅社团里头，想必不会有你看得上的瑰宝。
“这好啦。我也是会期待学校里会不会有哪个社团外表平凡，事实上却是私底下成立的秘密组织。唉，到最后还是没有就是了。啊，秘密要用平假名来发音喔，秘～密。”
春日发出娃娃音。我看着她的表情和唇形，点了点头。
你的愿望都实现了呢，春日。你所打造的秘密组织已在这所高中扎根，怎么吹怎么推都能屹立不摇，即便哪个未来人或外星生命体想来闹场，也撼不了半分半毫。
春日瞪了我一会儿，接着整颗头趴上在桌面交叉的手，长叹一声吟起诗来：
“币帛末带因羁旅，红叶满山持献神。”（注：‘百人一首’第24首，作者是管原道真）
先别管诗意了，我只确定这不是春天的和歌。
放学后。
“嗨啊。”
我打开社团教室门，迎接我的是扫除值日生春日外的其它老面孔。
朝比奈学姐已换上女侍装，长门在房间一角负责读书，古泉在老位置盯着象棋棋面。
长门连头也没拾，古泉只用视线代替招呼，而朝比奈学姐则难得地背对着我，独倚窗边。
仔细一看——
“唉……”
她一边替泰水送来的花换水，一边叹息。
我好不容易盼到她回过头来，只见她说：
“她真的好～可爱的说……太可惜了。还真的把我当前辈看呢……”
我这才发现，我虽称她为学姐，心里却没这么想过，也许是她看起来此我小的缘故吧。不过这样也好，朝比奈学姐就是朝此奈学姐，让实际年龄永远成谜吧。
“结果是国中生啊……难怪好像个小妹妹。”
也就是说，朝比奈学姐认识的泰水就是春日解释的那样吧。
“好想再和她聊聊喔～”
看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遥望窗外的朝比奈学姐，一个念头忽然窜起。
若是让现在这位朝比奈学姐多知道一点内幕，会不会让朝比奈（大）做出其它选择？朝比奈（小）现阶段几乎一无所知，如果将和我一再见面的朝比奈（大）跟藤原那档子事全盘告诉她，可能就足以影响未来，至少朝比奈（大）的行为应该会稍微不同吧……？
歪脑筋还没动完，朝比奈学姐已踏莲步而来。
“这是她忘在社团教室里的。”
我接过学姐递来的东西。不须特别观察，一眼就看得出那事泰水那令人印象深刻、类似微笑标志的发夹。
这是她单纯忘了拿，还是刻意留下的呢？
朝比奈学姐指尖轻抚泰水带来的兰花花瓣。
“会不会从此都没机会见到她了啊，明年我就……”
学姐没说完就抿住了嘴，而我当然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再这么下去，三年级的她明年就会毕业，不再踏进这里。这么说来，会牵涉到未来人的事将在这一年间结束吗？所以才和其它人不同，高我一个学年。
算了，想了也是白想。
怎样都好啦，未来事有未来人操心就够了。我是这个时代的人，和过去未来无关。只要是现在能做的，我说什么都会去做，十年、二十年后的事，就交给那时的我搞定。虽不怎么值得拿来说嘴，但我相信未来的我和现在差不了多少，有什么苦水就向他吐吧。那个时代的我应该也只会做些该做的事，其余不打紧的一概不碰吧。正确与否自然有未来的我会判断，人生不就是这样吗？不过这大概不是高中生该想的事。
就在我为自己的达观窃喜时——
“抱歉我来晚了——！”
春日挂着只会让人冷汗直流的老字号笑脸冲了进来。
再怎么看，那张连盛夏中的向日葵都会照过来的高热量闪耀笑容，都绝对是在打扫中途发奇想的产物。
春日无视不禁退身的我前往团长席，却在途中下脚步，窥探我手边。
“咦？”
她刷地一声抽走发夹，凝神打量了一会儿。
“啊，就是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有戴过这个，难怪觉得似曾相识。那是小学的事了，可是上了国中就不见了，想不到那孩子也有啊。”
她感慨万千地说完，握紧发夹就从我面前走过。
我在她的背影中，见到了我所幻视的未来版春日。
当时喊住春日的会是谁啊？
她回头见到的是我认识的人吗，还是素昧平生的第三者呢？
是后者可就不妙了——发现自己这么想，我连错愕的表情都没摆就认栽了。这部分是赖不掉的吧。
但未来似乎不太安定。我可没忘了从藤原和朝此奈（大）的对话中嗅得的新信息。虽不知历史会直接改写抑或是世界分歧并立，不过未来好像是分分合合，永无止境。
我想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惊鸿一瞥的光景，也会向往自己踏上那里的一天吧。
为此，我该做的事大概还有一卡车，例如接受春日的强制课辅之类的。高中生活还有两年不到，我不认为北高外星三妹的老板和九曜的天盖领域宇宙组织，会闷不吭声地混完这些日子。说不定，还会有其它和橘京子不同卦的类“机关”团体，像最终魔王前的中头目三三两两杀来。
管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幸好我不是孤军奋斗，我有长门、古泉和my朝比奈学姐作伴，也有傻蛋谷口、冷静过头的国木田和天衣无缝的鹤屋学姐相挺。多亏了这一路上的奔波，我才得到了相当于人生之钥的伙伴和不少知己。相信佐佐木也一样，我绝不认为她会挥挥衣袖就此退场，别以为演了一出伤离别就瞒得过本人的眼睛。她露面的机会还多得是吧，再怎么说，我想把她写进剧本里的情绪根本压不下来啊。
现在，比起那些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未来事件，眼下还有绝不能忘的事要做，那就是SOS团成立一周年纪念典礼和团长惊喜计划。时间还有几个星期，不必现在就忙着张罗。在这之前还得参加鹤屋府上的八重樱鉴赏会，春日也不一定完全对招新死心，这一个月还有得瞧呢。
不管有何风雨，只要我们五人一条心，没什么闯不过的。
对手是什么货色都没在怕。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我手头上的最大悬案，就是该送团长什么，或是我究竞送了什么。我真的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恳求各位能踊跃提供宝贵意见。
就在我碎念着这一大串又臭又长的独白之际，春日把发夹收进团长席抽屉旋身站起，走向白板。
她什么都没说，拿起白板笔一气呵成地写出一行字。当她再度回头，唇角已进出几乎烧穿我视网膜的得意笑容。
“阿虚，大声念出来。”
既然是团长命令，我只得恭恭敬敬地无奈遵从。
“新学年第一回SOS团全体会议……喂，这个第一回是怎么回事。还有我怎么没听说今天要开会？”
“没问题，我跟大家都说过了。漏掉你了吗？抱歉，应该是我忘了。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我开始检查地板是不是有苦虫在哪个角落乱爬，被我找到了一定会塞进嘴巴最深处大口一咬，享受它的滋味。不知幸还是不幸，房间里当然没那种虫，我也不必去尝那种压根儿也不想吃的玩意儿。
“那你想开什么会啊？”
春日反手一敲白板。
“那还用说吗？我们受邀参加鹤屋学姐家的赏花宴了耶，纯粹去白吃白喝就太对不起人家了，SOS团的服务精神和我的矜持是不会允许的。所以啰，阿虚、古泉、实玖瑠、有希——”
古泉歪嘴微笑，长门仍顶着几近虚幻的石雕脸，朝比奈学姐两手掩口，而每个人的视线前端都是我。
不祥的预感以从电扶梯跌落下楼之势直扑而来。
“大家要表演余兴节目喔！一定要精采到让观众欢声雷动才行！”
“给我等一下。办在鹤屋家的应该是大型宴会吧？也就是说会有一海票当地士绅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参加？”
“你对观众素质有意见吗？听好，搞笑是不分国界的，要是不能让几个政治家或企业董事都看得开心，那就称不上是表演了嘛。让在场观众不分男女老幼人种国籍全都哄堂大笑，才是表演的本质！”
要自HIGH就算了，你开的又是哪本近似辞典上新收录的玩笑啊？我敢打赌大英百科全书上根本没那条。还有，我的玻璃心早就满目疮痍了。
“让他们看看SOS团出品的余兴节目吧！不对，这已经能说是重点表演了。我们一定要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捧腹笑倒，能带来世界和平的空前崭新超级娱乐巨作！”
春日大展压缩了金牛座昴宿星团的笑靥——
张开能一口气喝干红海的阔嘴——
高声宣告：
“所以，战备会议现在正式开始！” 




后记
后记
我是谷川流，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首先，请先让我对‘分裂’后的一大段空白致上深切的歉意。
明明是前作的直接续集，怎么会拖了那么久？对于如此一个时间上的事实，我实在责无旁贷，除了抱歉还是抱歉。
因我而深受各种难言之扰的出版相关人员，特别是为本系列作画的いとうのいぢ老师，以及书店各位店员大哥大姐，请听我大声说一句：
非常对不起——————！
而我最最最对不起的，就是对拙作不离不弃、苦等多时的各位读者，请接受我用脑内电波发讯器最强功率全方位广播的千百亿个谢意。尽管无凭无据，但我相信能成功接收到的人，身边一定会有“小幸福”降临的。
再来，我也要对代替作者向各位赔不是的春日磕头下跪，希望捱个几拳就能换得她的原谅。
本作《凉宫春日的惊愕》前．后集完全是《分裂》的续集。倘若各位读者已将《分裂》的剧情忘得一干二净，请容我在此诚惶诚恐地恳请各位重新稍微浏览一遍再垂青本书，先在此谢过各位了。哎，其实各位也不必那么麻烦，不过各位若真肯那么做，我必会感动得呜咽涕零。当然，那一点儿强制性也没有，敬请自行斟酌。
那么，究竞为何会拖得这么久呢？老实说，完全没有特殊理由，单纯到我自己都头大。只能说是突然间没来由地下不了笔，拖到连正常生活都有些拮据，还有不少人会不时关心起原因几句，但是我真的毫无头绪。既然连自己都不明白，要向他人解释更是难如登天。
到了这步田地，再多说什么都只是借口罢了。就像写稿专用的个人计算机前兆全无地连发死亡蓝幕，让心血一次次泡汤；被诡异的恶梦弄得一整天精神不济；惊觉买了数字电视后只看得到模拟讯号节目之类的——
看吧，果然都是借口。人类最拿手的就是找借口，只不过如果够搞笑，还能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就是了。
若要说个极端一点的推测，就是“惰性”这样一项充满脊髓的个人特质，在我目前人生中刚好发挥到了顶点的缘故，而这也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回想起来，我这大半辈子没半项说出来绝对会受人夸赞的事迹，有的只是一想起来就会丢脸到当场窒息昏倒的愚蠢回忆。想不到我竞然能压抑住找而水泥墙把头撞个稀烂的冲动，真是佩服我自己。其实只是没那个胆吧？
好了，污染各位耳朵的辩解就到这里为止。即使有些唐突，请各位让我在此讲几句古。距今数年前，我很荣幸地以一位小说家的身分出道了。正确月份我一直记不清楚，就一般而言、感觉而言，好像是2003年6月10日吧，应该和正确日期相差不远。当时给角川sneaker文库编辑部和电击文库编辑部诸位大德添了不少麻烦，我到现在还是很放在心上，这辈子都忘不了吧。只要一想到，撞墙的欲望又会高涨起来。
多亏了那件事喜田时的我几乎无法想象自己的小说能够上市，更在《凉宫春日的忧郁》和《逃离学校！①》出版时陷入各种骑虎难下的事态，不过那样子其实也没那么糟。我想，那段日子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勤奋的一段时间吧。
我充分享受了拿出极限产能发愤图强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应该也影响到了撰写《凉宫春日的消失》的灵感以及其后带着四溢的创作欲一气呵成地完稿的冲劲，使我相信在不知前景是否乐观时，大胆向前冲通常会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消失》，各位看过电影版动画了吗？
很抱歉让以京都动画公司为首的全体电影制作相关人员，遭逢各种难以言表的操劳和困扰，请接受我头顶一吨重物的深深一鞠躬。能见到拙作在《忧郁》播映结束多年后再度动画化，使我整颗心都是谢意和温情，真是感激不尽。我敢说这世上不会再有更令我感到幸福的动画化企划了，还清各位接受如此没用的原作者献上的无尽谢意。
虽然我是个意志薄弱、朽木不可雕的小角色，只要我的作品能带给各位读者一丝丝乐趣，那便是我无上的幸福。
从今以后，我想我仍不会放弃当个老写些怪题材的怪人。我在此祈求各位能继续陪我走下去，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填补自己天生的人格缺陷，同时在此替这篇后记收笔。
那么，就让我们在某年某月某地某某有的没的场合中再次相见吧。
感谢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