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2-07 11:52:01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狼与香辛料
本卷名称：第十七卷

幕间
网译版 翻译 katsuka(weibo.com/katsuka)

“哎呀骑士大人。您可安好呀？”

在光照射下的石梯上躺着的时候，忽然传来声音。

吾辈可是有堂堂正正的名字，艾尼克的。不过，被称呼为骑士倒也不赖。

大大方方的用鼻子叹气。给她挥了挥尾巴示意何来贵干。

“请问司祭大人在里面吗？”

头上裹着一圈棉布，挽着袖子的女人。其体格可与熊相比。

吾辈的印象之中，应该是在桶店工作的女人。大概是早市结束后的收拾工作也忙了有一段落了，作为午餐前的小休息，来做一次祷告的吧。

吾辈想着这些事，不由得打了哈欠。

“小丘周围玩耍的孩儿们喊着来了一辆马车，我就以为是曾经司祭大人所讲的那个”

“……”

吾辈勉强撑住将要闭上的眼帘，看向这个女人。

心想真是拿你没办法，起身回到教堂。

“不过有点那啥呢。听孩儿们的话，说是漆黑的马车……这不是幽灵马车嘛，真的没问题吗”

跟随吾辈的女人，说话口气略带猜疑，但是显然是败给了她自己的好奇心。

看似如熊，其性格却如猫。

“骑士大人怎么打算的呢？不跟着进去吗”

这镇里的人都非常随意的向我搭话，要是一一回答，身子可就吃不消了。

吾辈无视她，走到走廊中间，笔耕室的门口。这座教堂之主司祭撰写重要文章或是书籍时所用的房间。

前些日子为举行春天的丰收节和圣人的祈祷显得非常忙。现在倒是平稳许多。话虽如此，能写下文字的人还是少数人，所以还是有不少工作需要她来做。今天应该还是依旧宅在笔耕室中执笔之中吧。

前提是按着日程进行，但是。

“司祭大人，负责接送的马车就要——”

由于门是半开着的，这个女人一边敲着门一边说着话走进房间。

说不出下半句话来，也是神经反射那一类的作用的缘故吧。“司祭大人”被如此夸大的吾辈的主人，却趴在桌子上睡觉。最近天气变得暖和起来，她每日早晨从床上爬起来都要费很大的功夫。

话说回来，即使个头和头发有些长长，但是她睡时的面容还是个孩子。

吾辈咳嗽如吠。

“吧呜！”

“！……啊！”

醒来的主人慌张的起身。然后东张西望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女人和吾辈。桌子上有成堆的纸和书，而且还能看到缝一半的衣服和裁缝器材。

“啊，里富金小姐……啊，那个……哈哈……”

就像小孩一样的，使劲把缝一半的衣服和裁缝器材往桌子里面塞。她以为自己成功的藏好那些东西。

好歹也是神职者，怎能如此肤浅了事。

吾辈的主人，多少年来都没能成功摆脱孩子气。

“我又不会生气”

女人豁然的笑道。主人有些害羞的微笑，把身子缩的很小。一和吾辈目光相对，就略带有恨意的瞪吾辈。居然赖上吾辈了，这完全不在理啊。

“那么请问，您何来贵干？如果是关于协会的守护圣人祭的准备工作的话，我把全权交给波茨先生负责了。”

“啊不是的。好像有辆马车要过来。我就觉得那辆是不是司祭大人曾经所讲的那个，前来禀报的。”

“……马车？”

“是的。您那天不是刚说过了吗，要去遥远的某处赴约。”

“……”

主人呆呆的看向女人。然后突然大开口却惊讶过度而无法出声。

“还以为是下周——啊，那个，不好意思，失陪了。”

挽起她的那长长的袖子，完全不顾礼节的跑出房间。

而女人却抱着肚子爽快的大笑了起来。

吾辈认为，曾经在外放羊时的主人比现在更加可靠。

精灵诺儿菈。

吾辈主人的曾用名也不过如此。曾经一时是牧羊好手。

而如今成为小镇的教堂中为迷途的羔羊指引前路的司祭。

世事难料就是如此。

或许是源于与生俱来的一本正经的外貌，使得她非常适合仪式或是祭祀这种威严的场景，大体上干的都很不错。

但是，即便有本事，忍耐饥饿和寒冷中与狼或是狐狸对峙下保护羊的高超手艺而有的毅力。或许也正是因此，在镇上开始生活的时候主人显得意外的笨拙。

日期、数字、人名、祈祷用词、仪式顺序。掌握这些就足以让她吃惊地瞪大眼睛了，细节就已是窟窿百出了。

吾辈不辅佐一下，完全称不上是独裆一面。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呃~……衣服和食物，啊，带着圣经好点吧。还有祈祷书……哎呀？鞋子多带几双会保险点吧。可是以前就压根没穿过鞋的呀……以前是怎么来着的……”

用手梳着长到后背中部的金发，零散的行李前抓狂似的进行准备工作。主人不知从哪拿出刚到这镇子时所穿的衣服，可是这衣服尺寸明显是不合适的，您拿出这个打算干什么呢。

吾辈在门口旁叹气然后趴下。

“啊—，那个，要拿信。还有那个，然后……”

当年在外放羊的时候，根本不会有因行李而困扰的情况。

根据教会的教导中所述，弃之可持之物，给之无物之人。原来就是指的这个意思。东西越多，越容易在旅途中烦恼。人生之路上亦如此。

吾辈用鼻子吭吭叹气，而被主人听到，看向吾辈。

当自己想到“糟糕！”已然是为时已晚，卷起来的围裙已经向吾辈扑来。

“艾尼克无忧无虑的真好呐”

来到了这座镇，定居下来的这五年来常常被她说的一句话就是这句。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只是，吾辈最为关心的事情从今天的仪式成不成功变为今日晚餐会有几块肉吃罢了。

吾辈完全不顾主人一个人匆忙的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从带有主人香味的围裙爬出后，吾辈的耳朵接收到了敲击教堂大门的声音。

镇内的人的敲击方式大多都很熟悉。

这种敲击方式还是未有所闻。

这是从外面来的来客。

或许用“来自地狱的使者”来命名也不为过。

教堂前的街道略有人山人海之势。

这座镇子，一时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死者之镇。但是多亏了有勇气之人，决不气馁之人，还有主人的出手相助。已经回复到了还不错的繁华和兴旺。

从外面来的人也不稀奇，有时还有连接着好几十头马的大商团莅临与此。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聚集了众多人的关注的在于其威严。过于美丽的两头黑马牵着，漆黑的带有华盖的马车。另外还有载着货物的载货马车一台，应是负责护卫的五六名壮男跟随其后。

从教堂大门走出来，见到其马车的瞬间，主人就已呆然而立了。

然而，之后就拼命的在梳头整理，但由于都是天生的卷发，毫无变化。而且，只要看一眼从马车中出来的那位人物，就会让人有一种刚刚的梳头根本算不上是令人流泪的努力。

高个子的女人并不罕见。

然而，像这样有威严的女人，却是想见都不一定能见到的。

“艾布·波伦”

女人如此自报姓名。身体高而细，用语言绝非是用“瘦”，而应该是“去除了一切多余的东西”来形容最为确切。她好像是用了某种香水，但是吾辈的鼻子觉出的是野地中奔驰的野兽味道。

“啊……那个……”

主人虽然依旧有些慌张，但好歹也是作为司祭办事至今。终于是找到了思虑的焦点。咳了一下重新调整。挺直后背，保持微笑。

“呃哼，我是诺儿菈·艾伦”

主人的身高也略有所长，但是和艾布相比确是有一拳头的差距。而且气势上被压迫也是有其他原因吧。主人这边在这五年内长了不少肉，但是在某些部位和眼前的这个如狼似的女人有着相当明显的差距。

或是说一方抬头挺胸，另一方有些畏手畏脚的弯起后背也是有所影响的。

身着与寒冷或炎热无关的，作为装饰的毛皮的旅装，如同贵族似的自称艾布的家伙。从上至下扫了一眼主人，而后叹气道：

“那家伙果然是……”

“呃？”

主人用问句回答。而自称艾布的家伙挥动着长长的睫毛仿佛要发出声音，然后说道：

“没什么，看来衣食方面由我这边负责比较靠谱呢。如果觉得晚上没事干，那就带着圣经便可。信里我也说过了，还要到好几个地方去接人。所以今天就出发。”

说完，自称艾布的女人便回到马车当中去。

留在原地的主人呆呆的站立片刻，然后看向吾辈。

吾辈连吠一声都觉得甚是麻烦，只好从鼻子叹气示意。

据说艾布是在南方做买卖的。

其规模只好吾辈们自行猜测了，但是根据吾辈们的经验，一定不会小的了。

马车有足足三个大人坐的宽度，而且面对面的两排。靠垫和扶手都塞满了棉。布料也是有着非常精巧刺绣。明明是作为司祭为镇民而活的主人却对衣物精挑细选的她，倒是对此有了非常浓厚的兴趣。

再者，艾布自己身上的衣物也尽是吾辈们很少见的。宽松的上衣看似像是袍子，但其实在细节的样式上有些不同的。或许是察觉到主人的视线而感到困扰，沉默寡言的艾布只说了一句“沙漠之国的东西”了事。

然后就是一路娴静之旅。

本来艾布就很少说话，而且主人的性格也不爱说话。主人取得了艾布同意后将吾辈坐在坐席上，然后一边抚摸吾辈的头部一边望着外面的世界。

这正是时隔五年来到外面，应该会有不少想法吧。

当年放羊的时候，即便穿过城门到外，看到的并不是无限延展的大地，而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成不变的，比地牢还要恐怖的大地之景。

吾辈自己倒是可以在森林中活下去。

但是人类的主人却只能在人群中生活，而在吾辈的狗眼里都非常清晰的看到，活在人类世界中是多么的艰难。

绝望的每一天，只是机械的将眼前的食物放进口中的每一天。

直至死亡一直延续下去。

在尽是老鼠和虫子满地爬的羊圈中，靠着稻草睡觉的主人醒来的时候，没在嘴上说但也一定是这么想过吧。

而其生活迎来改变，正是由于一次邂逅。

仅仅这一次邂逅，就为主人此后的人生带来了永久性的变化。

能够拼命的倒脚，大有人在。但是其中大多数人都是原地踏步，只需他人轻轻的推一下他们的后背，仅需如此，就能让他们前进。

然而，主人非常幸运的能够向前，走到了崭新的土地。

“到外面会很不安吗？”

离开镇子两天后的事情。

写着信的艾布看着文字说道。

“呃？”

“镇上的司祭到外面不是件常事”

最后摇了摇笔，确认下文面，然后向敞开的木窗伸出手。

就像是一直在等着信，外面的人拿到了信纸。折好，封好，然后向着吾辈们前进的反方向驰马。

这个女人，这几天一直在做着同样的事。

“你还挺果断的，纽希拉可算是天涯海角了。就算是我都会犹豫一下。”

管它的天涯海角还是天南地北。也轮不到你这个边喝酒边写信，还没事人似的人说啊。

不过，这个自称艾布的家伙，太小看吾辈的主人了。主人可不是不懂世故的小镇上的小小司祭。并不否认她有些地方有些笨拙，但也是经历过苦难，而从不言弃的优秀的人。

吾辈从主人膝上望向主人。

本是想着，让主人说两句换回颜面的话语。

“呵呵。确实，到外面来确实有些不安呢”

可主人却微笑的如此回答道。

吾辈小声吠了一声，可主人像是在劝吾辈似的抚摸。

“明明以前非常想出去呢”

“……”

艾布靠着窗框用手托腮，不礼貌的盯着看，正一边望着外面一边说话的主人。这种动作如果是在森林中可是捕食者的特权。

“和那家伙是在那座镇上认识的？”

片刻过后，艾布也望向外面，非常随意的问了一句。

“不是的。是在留宾海根”

“哟，那你原来是修女”

“不是”

主人腼腆的回答道，而低头看向吾辈。

一副向非常重要的宝箱内窥视的表情。

“不过是受教堂一些照顾罢了，就如同是胆怯的羔羊似的”

主人对着吾辈自嘲而笑道。

那种，只有当摆脱了命运才能做出的微笑。

“我曾是个牧羊人”

艾布一副吃惊的样子，松开托腮，抬起头，凝视起主人来。

“然后，遇到了他们两位……我非常想说是受到了他们极大的帮助……但是说成是与他们两位一同遭遇纠纷更好些呢。呵呵。这样说更为确切呢”

曾是相当老实和正经的主人，如今已经可以这样说话了。确实，吾辈们在一些方面获得了那两位狼与羊的搭档的帮助，但最终演被卷入他们的纠纷。

“波轮小姐是在何处认识他们的呢？”

捕食者历来都是只问不答，问猎物愿意从头被食好还是从尾巴被吃好。

或许就是因此，当主人问她的时候她有些不情愿。

“叫我艾布就好”

主人嫣然一笑，立即改称“艾布小姐”。

“在北边，过些日子会经过”

“这样呀”

主人可以一直非常耐心的陪伴前来教堂相谈的人们好多个小时。

温柔的微笑、点头，时而回应，时而劝说。

所以，此时并没有说些什么特殊的话语。

不如说是经验老道的主人氛围，让艾布不小心说出来的。

“你曾是胆怯的羔羊么”

“呃？”

主人回问，然后有些害羞的微笑而点头。

“而我曾是受伤的狼”

艾布远目的看外面，而她真正看的是以前的回忆吧。

在刚刚熟悉起那座镇子的时候，主人也曾常做过这种眼神。

“也正因为这个吧”

“……”

主人也不回问，看着对面的艾布。

“差点变成了偷腥猫”

主人睁大了眼睛。

而艾布慢慢的收回了视线，斜视着主人。

嘴边有些淡淡的微笑，在吾辈看来是在自嘲。

看来，对那个男人有或多或少好意的。

而且，那个视线有点像以为主人也是相同处境，可是在吾辈的记忆没有错的话，主人可是一点都不在乎那名男子的。定居在那座镇子后，也有不少人向主人示爱，可是全部都拒绝掉了。

嘴上说是奉献于上帝，其实根本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单纯的觉得有吾辈在就足矣了。

吾辈叹口气后，主人用手从头到脖子抚摸一番，向艾布说道：

“因为羊喜欢上一件事后，就再也不会想着其他的了”

主人刚说完，艾布便苦笑道：

“哼，那还叫我们过去，胆子不小啊”

艾布依旧看着外面，但是现在才是真的在看外面吧。

“真是佩服他，竟敢把老娘当成路边的跑腿的用。你能相信吗，还要接三个女人然后一起到纽希拉去”

“呃？”

“听完都傻了吧，老娘可都火了，后面的载货马车放了不少珍藏的衣物和宝石，你叫诺儿菈来着吧，衣物方面管你够，你就尽情的穿给他看”

艾布摆着一副嗜虐成性似的微笑说道。

主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似的笑着，这也是难免的。无论怎么说，能提起主人兴趣的雄性只有吾辈一人而已。

但是，主人稍微思考后，看向吾辈的鼻尖说道：

“毕竟总是让羊随心所欲也不好呢”

像狼一样的女人，看了看主人后抿嘴一笑。

发愣的吾辈只好在主人的膝上回想起那只笨羊的事情叹息了。

尽管久违的旅途或多或少会让吾辈不安，但是多亏了艾布准备的这辆豪华的马车和货物，或许比尽是缝隙吹进来的风的那些教堂睡起来舒服些。

本来主人就不可貌相的很健壮，艾布也对此表示佩服。

对话倒是没有多少，但氛围也并非尴尬。吾辈也在主人的膝上睡了个够。

就这样，马车来到了另外一坐镇，说是要在这接一个人。

不过，她们决定先在旅馆休息一晚，明天早晨再去接人。

还没等吾辈想好那位会是怎样的一个人，行驶在早晨的薄雾的马车队中传来了一阵异样气味。

“……这气味，是什么呢”

“是药石”

“药，石？”

“这座镇上居住着不少炼金术师，一会咱们见到的人，据说是管理这些炼金术师的”

研磨师傅、砍头官员还有牧羊人。这些都与魔女和炼金术师齐名的名声恶劣。艾布用着吓唬小孩的口气说完，看到了主人悠哉的在一边吃惊，一边擤着鼻子的样子而有些泄气。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吧，类似的味道会在纽希拉让你闻个够的”

“呃，是吗”

“纽希拉可是出了名的温泉胜地，山里面全是大的温泉，你就想象一下有个湖那么大的浴缸。而那里的气味，差不多就是现在这种的”

吾辈认为这个有点假，主人却接受了这般解释。

这次总算是按着艾布的意图，主人闭着嘴，已经进入浮想联翩的状态。

想一下，如果浴缸真的有湖那么大，那么又由谁负责加热的呢。

吾辈认为，这比喻的太夸张了。

然而，马车绕了一个大弯之后停下来了。

赶车的从御者台上下来，然后向外面的谁报上姓名。

看来询问的畅快无阻而结束，有人用木头轻轻的敲了马车的门。

“啊”

艾布简略的回答。门扉就被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果然是，传说中的魔女似的女人。

“我是狄安·鲁本斯，叫我迪安娜就好呢”

微微一笑，乌黑的头发擦擦作响。

她有着非同与主人或艾布的另一种味道。

坐在主人同侧的她，摆着一副淡淡的微笑，眯着眼望向窗外。

吾辈不情愿的再主人足下蹲伏着，可是头上的情况让吾辈十分在意。

艾布亦如此，主人也在不时地偷看自称迪安娜的家伙。

其原因，吾辈不由得有所了解。

“散发着这种氛围的女人，和那只愚蠢的羊是怎样的关系？”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

率先开口讲话的是像黑色的乌鸦似的迪安娜。

“你们两位是朋友？”

淡定的微笑和其氛围，乍看会令人觉得性格温和。

但是，吾辈的嗅觉提醒我，这只鸟的性格相对于主人，更偏向于艾布那边。

依旧摆着无聊表情，不礼貌的看着迪安娜的艾布，托着腮说道：

“看着像吗”

“也不是？”

迪安娜的面部表情毫无变化，保持着微笑，视线慢慢地转向主人的旁边。

“可是，我不认为他有同时和好几位交流的志气呀。所以就觉得你们两位是朋友”

主人一瞬之间险些笑出来，勉强忍住，一副就要笑喷了的表情看向艾布。

“这点我同意”

“对吧？”

笑着的迪安娜一摇头，锃亮的黑长直发就立马擦擦作响。鄙人，吾辈也是黑毛，但关于好坏早已放弃了。

“但是，看你们感觉有些奇怪，我这边也是一样的。”

“呵呵。我差不多就是……。他们两位的人生之路上的前辈吧”

“……？”

艾布吊起一边的眼梢看向迪安娜。将对方的话语用魄力逼迫的样子考量。应该是如此形容的，思考之时也不会露出一丝的破绽。

相对地，主人像是在草原上感知到怪异风向时的那样，收了收下巴。

“你们两位，有无结婚？”

对于这个问题，艾布小声笑了一下，然后起身，将手掌朝上，移到肩膀的高度。

吾辈的知识准确无误的话，这姿势应该是表达“败给你了”的意思。

“算钱算的都忙不过来了”

“呵呵”

迪安娜一点也不吃惊，反而还觉得“说的也是”微微一笑。然而吾辈将目光移到主人身上，发现主人也在苦笑之中。

“镇里的人都有推荐……”

“是吗？”

迪安娜将视线锁定到吾辈身上。

“是不是你妨碍的？”

这女人。

吾辈短吠一声后，和主人目光相对。

“确实呢，他一直都在守护着我”

主人抚摸吾辈的头，然后双手包住吾辈的脸。

“对吧，艾尼克”

“旺”

吾辈是回答“当然了”，而主人却摆着一副孤单的表情。

其缘由吾辈也并非不知。

主人日复一日的越来越娇嫩，愈来愈充满生机。而吾辈是相反的。

吾辈的作为牧羊犬的能力，在五年前的全盛时期为界就已经不行了。

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么说，你是有丈夫的”

听到艾布的话，迪安娜视线又从吾辈回到了艾布身上。

“曾经有过”

毫不顾忌而短短的回答，让人有一种此回忆的回想次数过多而已经被风化了的感觉。野兽般的艾布对迪安娜客气也一定是从这瞬间开始的吧。

但是，持有可谓略带古怪氛围的迪安娜，将白哲的手放在胸口，一副回想昨晚所做的秘密之事般的姑娘的样子说道：

“所以，看到他们两位来到这里的时候，激动不已，明明都这么老了。你们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然后目光投向主人和艾布。

而主人和艾布互相看了看对方，一同苦笑了起来。

“令人气愤也算在激动不已里么？”

艾布如此答道。

“如果是耀眼的羡慕也算在激动不已里的话”

主人如此答道。

迪安娜对于两人的回答有些吃惊，而立刻又笑了起来。

而此时的笑容不再是之前坚定不移的，而变成了更自然发自内心的笑容。

“呵呵，到头来，还来这么一个长途跋涉的邀请。该怎么说呢，真是……”

“令人气愤”

“令人羡慕”

两人同时回答。然后传来一股如同涟漪的笑声。

“不过，我觉得他的那种毫不设防的地方显得格外可爱，才是令我们最大的麻烦之处呢”

“真正感到麻烦的只有那一个人，非她莫属吧”

艾布一副“可算是服了他了”的笑容一边说道。而其余两人也便笑出声来。

年龄、出生地、成长地都截然不同的她们，却对那只蠢蠢的羊的评价是如出一辙。

如是说的吾辈也基本同意上述说法。对于那一对，毫无可辨之处。

“不过，正因为如此，信上看到他们两人真要举行一次正经的婚礼，感觉有些意外呢”

迪安娜将揣在怀里的信拿了出来。

主人接过来，是一封刚开封就要去点上火的蜡烛的样子的信。

“哈哈，确实啊。感觉他们有种不好意思的氛围，这种事会不了了之的”

“是啊，虽说他的确很果断。怎么会想到叫上我们呢”

“还剩，两个人吧？”

主人问了一声，艾布开心的样子叹口气。

“对。我可真是服了他了”

“服了他了，嗯。这种说法太恰当了。”

而向着如此点头同意的迪安娜，主人结结巴巴的提问：

“顺便请教一下，两位作为人生的前辈，和他们聊了些什么样的话题呢？”

吾辈不由得抬起头，是因为觉得这提问完全不像是出于主人之口。

但是却看到了主人脸上微微胆怯而又充满好奇的表情。

主人明明远离了镇里的女人间的流言蜚语，难道主人也到了那种年龄了吗。

“想知道？”

迪安娜用古怪的微笑，挑逗主人。

“时间有的是”

而艾布摆着一副坏笑的表情回答。现在的情况是艾布和主人保持着向前探身的姿势。

“在我们这座镇子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

迪安娜如此开头，开始讲述，马车中的氛围立马变成了容不得吾辈这种骑士所带的地方了。

时间，有的是。美酒，亦如此。甚至爱闲聊的她们还有酒肴。

时而欢笑，时而吃惊，时而发怒，时而佩服。就这样沉迷在这件故事之中。

这几位不要谈什么年龄了，艾布和迪安娜完全不像是聊这些轻松愉快的话题的性格的人，但是当吾辈看到她们欢笑的样子时会令人觉得她们还是妙龄少女。主人虽然没有特别主动的去插嘴，但还是一边小口抿着近期刚学会的酒，提心吊胆的参与其中。对于究竟谁最有少女风范的问题，很遗憾，吾辈并不想在嘴上说出来，但大家一定也心知肚明了。

也正因此，吾辈想永远陪伴在主人身边。吾辈的主人就是这样。

就像给狗一根骨头，它就能一直啃个十天二十天一样。从镇子出来一直不断的聊天，直到吃完午饭才有一段落。

就连笑出来时咳咳的响下喉咙，像丛林中的野兽般的耸肩的艾布也说聊累了，下了马车，走向载货马车那边。阳光明媚，也无风，八成是去睡午觉吧。

或是聊了太多开心的话题，有些消化不良了也说不定。

因为她似乎曾经对那个蠢货男子略有那方面的意思。

或许还可能是为了就真的像是狗啃骨头一样，细心咀嚼那句“不可救药的家伙”

而留在马车中的主人，坐在椅子上给自己扇风。醉酒是一方面，陶醉于话题中也是或多或少有的。迪安娜所述的故事内容是，旁人看来他们两人明明是那么的相爱，但是却无法变得坦率，最后发展到为其中一人决斗。

与吾辈们相遇时吾辈就以为他们已经是谈的差不多了。没想到，那只狼比预料的还要蠢。不然的话，那就是那只羊已经天真的连狼都犹豫该不该杀的程度。

总之，被提出参加决斗的他，只为赢得决斗，而粉身碎骨的奔驰在镇内。可又因错过一些事情和多虑卷起一场闹剧。

最后，还是因为互相信任对方开始合作而获得了决斗的胜利。这事该如何评论呢。提出决斗的人略显悲剧，还是说他自讨苦吃好呢，反正是个不光彩的事情。不过幸好是有一位绝不放着这类蠢货的老好人。听说他现在已经摆脱了失恋，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尽管如此，也或许是源于迪安娜的谈话口气，最能激起这几位一把好年纪的女士们兴趣的是，连少女做梦都想不到的酸甜情节。她们在享受着。

对于吾辈这种更好苦涩情节的生物，只是听到这些就让耳朵发痒。不过主人能够因此开心就好。

就这样想着，悠哉的趴在地板上。

陶醉于美酒和故事的主人，从刚才一直飘飘然的乘凉。

由于马车上的木窗敞开，从那进来的风让主人倍感舒服。

咯噔咯噔的车轮的声音回荡在马车中。那是多么娴静的时间呢。

“真是的，没有比这个再令人无语的故事了吧”

“呃？”

主人又回问，慌张的松开领子。以为是被她指出自己的不雅动作。

“我是说那俩”

“哦……”

看到迪安娜在微笑，主人便放口气，同样微笑的回答道：“说的也是呢”如此的添了一句。

“不过，还是非常令人羡慕呢”

“哎呀？”

多半是由于酒精循环到脑细胞，主人有些管不住嘴了。

迪安娜就此认为是好时机，紧接着就问了一句：

“我想你应该会有不少良缘的。就没有一个多管闲事愿意当媒婆的？”

“……有呢”

稍作沉默思考后又苦笑道。

“不行吗？”

迪安娜也不是非常认真的提问。她从艾布留在这里的酒桶中往自己杯子倒满酒。

或许这咸淡正合她意吧。

而主人将身体全部靠在靠背上，有些怕热似的抬起下巴眯起眼睛，认真的思考一番。

“感觉都不是很适合我”

确实，今天的主人就像是解开了的绳索。

但是，这个回答对于吾辈也有些意外。

吾辈还以为，主人根本没有把那些事情当回事。

“这件事……可以让旁边这位听到也无妨吗？”

然而主人收了下下巴，看向吾辈。

和吾辈目光相对，立刻就把嘴型变成近似苦笑的形状。

“并不是罗伦斯先生哦？”

说完，又将身体靠在靠背上，看来酒精吸收的差不多了。即便主人和镇民关系再好，也不能改变主人是外来的人。更何况，主人居住的还是教堂这种与世有些隔阂的地方。喝点小酒，轻松一下这种事情根本没可能发生。一直紧绷着神经，与此事画上界线。

吐露心声，发发牢骚都是只对吾辈一个，而如果发生令她开心，令他高兴的事情立马就跑到吾辈这里做报告。

所以正因为如此，吾辈一直有着有根有据的那份自信。

“你这么一说，那还是因为旁边这位喽？”

迪安娜说到点儿上了。

但是，主人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呆呆的看向车顶。吾辈也不是持着疑心，可主人一言不发总是会让吾辈坐立不安。还和迪安娜的在做着恶作剧般的眼神对上后更是如此。

就在吾辈以为主人睡着，抬头的那一瞬间。

“我并不这么认为‘艾尼克要是个人，那该有多好呢’”

吾辈的身体不知不觉的紧张起来。

因为这句让吾辈不知该如何理解和接受。

“我也说过我曾经是个牧羊人，对吧”

“在你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了”

“有……吗。那个……所以一直以来一同生活的都是艾尼克……一同经历了很多事情的也是艾尼克……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他要是个人就好了。”

牧羊人从镇民的视角看，会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存在。甚至被世人形容它是人与兽之子。那么，就向一个毫不知情的人说出那种话也没关系吗。

吾辈甚是担心，但是主人依然保持着靠背姿势，抬着下巴慢慢吞吞的将脸转向迪安娜。

“迪安娜女士……您也是和赫萝一样的吧”

吃惊的，是吾辈自己。

怎么可能，吾辈就如此惊愕的一旁，迪安娜却十分淡定，摸了摸酒杯口说道：

“不是狼哦”

如此简洁的回答后又叹了一口气。

“这都能让你发现了”

主人有些得意的笑了，迪安娜紧接着就说：

“还是说，因为和旁边那位骑士大人交往太久了？”

这还真是一个非常内涵的说法，像是互相对着戳对方的心思似的对话，不过主人还是微笑着，头也回到原位，慢慢的合上双眼说道：

“所以说，我想带上艾尼克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方面的原因”

迪安娜并没抬高语气，简短的说了这个词。

主人依然闭着眼睛，有点带着害羞的笑道。

“就是，那方面的原因”

“所以？就想找那位贤狼大人，或许能请教到你们将来该如何是好？”

她非常大胆的问这种不好问的问题。

不如说，吾辈这边才是更是一惊一跳的。不过主人比以往在倾听镇民告诫还要镇定的，慢慢的回答道：

“怎么会呢”

然后，摆着一副非常罕见的坏笑看着迪安娜。

“如果真要去请教的话，她一定会为难的”

比如走私钱的那个大闹剧，还有之后的那些事。

从吾辈的眼光来看，都觉得他们两人和年龄不相称，显得非常幼稚。

“那，又是为什么呢？”

迪安娜问道。

而主人这次几乎没有考虑就回答了。

“我想再见他们一次”

“只为了见面？”

被回问后，主人慢慢的抬起眼帘，起身看向吾辈。

吾辈明白那是“过来”的招呼，吾辈也就起身，前足放在主人膝盖上。

“只为见面”

主人用手抓住吾辈的脚，在做恶作剧般的上下抖动。

而迪安娜目不转睛的在看主人，但主人假装不知道。

捏吾辈的脸，用手指翻起吾辈的嘴唇，“噶哦！”由主人口中说出，然后嫣然一笑。

“即使来到教堂，上帝也不能解决问题”

然而，就连满口尖牙的吾辈的嘴都不敢说出的话语，毫不在乎的说了出来。

“但是，人们还是要来教堂”

主人把手从我的脸上拿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意思就是叫吾辈上来，吾辈也只好从命了。

吾辈虽然觉得有些蹩脚，但是还是轻而易举的跳到主人的大腿上，然后舔了下主人的脸。

“其实我也说不好呢”

“没这回事，你说的我都能明白”

迪安娜的双手向吾辈袭来，抚摸着脖子。

会不由得的觉得，和主人不同的抚摸方式也不赖。

“我从那座镇子出来，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吧，不过，也是呢。就像是巡礼那一类的东西吧。比那位贤狼大人更像狼的艾布大小姐也应该这样觉得的”

敢称艾布为大小姐，真是不得了的强硬。

“和教堂一样，情不自禁的就要去一次呢”

迪安娜笑了。

这一笑究竟是对谁呢。

是向那一对蠢货们么？还是说，向吾辈们呢？还是向她自己的过去呢？

“真的，看你们活的好幸福呢”

看来，是对那些全部。

迪安娜想再喝一口，而又顿时放下酒杯。看向主人面对的窗外景色。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之景。

经历了长冬后的，绿草茸茸，生根发芽的美好季节。

但是，那个景色即使到了天边，还是一成不变。世界全是在这个景色的延长线上。有过从围绕着城市的高墙走出，走过很长的路的人难免都有这种想法。

但即便如此，总有一天，能碰到那一对蠢货的。

主人也因为他们，才得以迈出了那决定性的一步。

“能够前进，是在这世上所存在的一件事物。”如此发觉的螃蟹亦如此。

主人一定是非常珍惜吾辈比任何人都要珍惜。

但是，吾辈是只狗，而主人是人类。即使镇民有多珍惜主人，也不能改变主人是外来人的事实。

这些生活至今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那个的延长线之上。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而又是理所当然的，当然的都令人觉得无趣。

尽管如此，那对蠢货们却是一个例外。显得幼稚，是因为他们就像是幼儿，毫不在乎这世上的天理。

潜移默化中将身体束缚起来的是什么东西，恐怕是“人之常情”四个字吧。

但是，那些到了紧要关头都是可以打破的。

那两个人的存在，就是这种暴论的体现。

主人正面抱着吾辈，然后深呼吸。

吾辈无法回应主人。

吾辈能做到的这是，轻轻地舔着主人。

“那两位的结婚典礼啊”

迪安娜嘟哝道，然后喝一口小酒。

“可能到那时要喷出来了吧”

主人也同样在笑，吾辈吠了一声。

然而数天后到了一个小村庄，在那又载了两位女性。

一位是和艾布不同的强硬性格的女司祭，而另一位是在做银工艺品的工匠。

马车里非常暖和。

五人齐聚一堂，而各自都是和那一对有所关联。这样一来，就根本不会有无话题的场景了。

吾辈中途有时下了马车走路，有时坐在载货马车的载货台上。

偶尔自己一个人呆着也不赖。

但是，每到了晚上，都会乖乖的圈在主人怀抱中睡觉的吾辈。或许也没有资格嘲笑那个男人。

不过，吾辈和主人的邂逅是一场奇迹一样，他们一对的旅行，也为吾辈们带来了奇迹是毫无疑问的。不然的话，就不会从马车中不停地传来的尖叫和欢笑声了。

他们两人觉得这是很严肃的，不过从吾辈看来，也顺便应和一下迪安娜的故事，可以这么说。

他们一直在寻找着彩虹。

但其实，他们伫立的地方就在彩虹的一角。

吾辈虽然是只狗，但自以为吾辈还是很有能耐的。

可惜的是没有能力将此事传达给每一个人，不过那种东西或许真的完全不需要。

“艾尼克！”

为了休息，停下来的马车下来的主人高喊着吾辈名字。

就如行李越多，到了启程之时就越迷茫一样的道理，话多也一定会让人迷茫吧。

尽管如此，吾辈该去做的事情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了。

那一对蠢货，如果能早日发现这个道理就再好不过了。

吾辈先是叹息，而后吠了一声。

然后，飞快地向最爱的主人奔去。




终幕
罗伦斯头痛极了。

最开始虽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现在却是真的感觉到了头痛。

原因已经弄清楚是在赫罗自作主张寄出的信上面了。

收信人尽是诺儿菈、艾布等人，全是罗伦斯和赫罗在旅途中结识的一些女性。

信的内容是请她们在春季的阿洛泽乌利圣人大祭典的时候来参加一个宴会。

而且，罗伦斯还是在赫罗对他说：“雄性的就全交给你了”这句话，并把那封备份信交给他的那个瞬间，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如果要去追帮忙送信那个行商人还是能追上的。不过，真要是那么做了的话，会触怒赫罗的。

同赫罗在一起这么久了，根据经验，如果我要做出这种事，一定有什么理由才行。而且，头脑灵活的赫罗，多半已经找了一大堆理论来证明自己行为的正当化了。总之靠劝说已经不能阻止的事太多了。

罗伦斯只能推测是不是前几天惹怒了赫罗？然后自己却没发现，惹得赫罗越来越烦躁，还是说她只是心情略差？尽管如此，如果什么都想不到的话，他只有向神祈祷了。

这在深山老林里，即使是他祈祷了，如果想想这一声祷告会传到哪位神灵那里去的话，那也有只有长着一对凛然的三角形大狼耳，一条浓密的最高级纯种毛发的尾巴的拥有者——赫罗这样的神灵那里了吧。

然而正是贤狼赫罗的肚子里隐瞒着什么事儿，所以才如此的不可收拾。

结果，罗伦斯现在能做的事就非常的有限了。应该是有谁代笔写了这封信的。这附近赫罗所信任的可以代笔的人并不多，所以罗伦斯只有去向那个人打听消息了。

拿着赫罗给的信的副本，罗伦斯朝着建造中的独间，走在依旧下着雪的小路上。

本来照计划是房子的工程将于去年秋天全部建造完毕，然后在冬季的时候尽可能的做完装潢，并在春季冰雪融化的同时迎接客人，但这个计划却由于各种原因而一再推迟。

一定程度上是由于南方的平原一带发生了战争，而热血的游历手艺人们都赶去了战场的缘故。还有所借的建房用款早些时候由于大型商船的失事，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而将计划全盘打乱。以及出现多年不遇而且来得又早的大雪，拖延了物资供应的缘故。

总而言之，罗伦斯在这三年间明白了，不在世界的商业中心任何事情都会事与愿违。

尽管如此，主楼的工程进展也还顺利，偶尔借用一下赫罗的狼的力量，还将以前在旅行中找好的门路全部调动了起来，从而完成了主楼的工程。

明年夏季的时候又有一家作为竞争对手的温泉旅店将要开业，罗伦斯无论如何都想赶在那之前营业。

所以，他才想要在春天的时候举办一场夙愿的开业大典。

然而，预定却安排到比阿洛泽乌利圣人大祭典还要晚的日子去了。

在与赫罗旅行时结实的熟人中，有一些与罗伦斯的地位所不相称的高层社会的人。他们提出了开业庆典一定要通知他们去参加的要求，但是又不能让他们在雪地里走路。但阿洛泽乌利圣人大祭典的时候山上应该还残留有不少的积雪。

可是，如果是已经习惯了走雪地，并且住得不是太远，还比较亲近的人却能在这个恰当的时期把他们请来参加预祝会。由此，便能看出贤狼的盘算有多周全。

赫罗绝对是有什么目的。

如果只是单纯的开个玩笑的话，邮递费都高得变态。

费用最贵的，要算寄给艾布的那封信了。她在南方的大帝国冒着各种风险创办着商会，如今已被列入市政参事会的候选人，确立了她作为一流商人的地位。诺儿菈貌似在离留宾海根以东，一个远离都市的小镇上做着司祭，就算是要寄到这里也得花贵的出奇的邮费。虽说狄安娜和艾莉莎离得并不是太远，可往艾莉莎所在的那种偏僻的村子寄封信，能不能寄过去都是一个问题。然而和芙兰的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介绍艾莉莎的修道院的时候，也许芙兰现在还留在艾莉莎的村子里也说不定。

回想着这些丰富而有趣的人脉，再想象一下她们随着赫罗的信的引导，在自己的店里聚集一堂的情形，罗伦斯的脸不自觉地僵硬了起来。

随着每次将肺部扩张到显而易见的程度，罗伦斯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热气擦过指间，他捂着嘴发出一声叹息。

「真是的赫罗到底想干什么？」

在一起也都快有6个年头了，但是至今还是不能完全搞清楚赫罗的想法。

就在前不久还跟她大吵了一架。

虽然早已忘记是为了什么在吵架了，总之，罗伦斯只记得赫罗的蛮横不讲理。

好像是饭太难吃了之类的小事吧。

因为此处正直隆冬时节的关系，像赫罗那样的性格需要会时不时的把心里的不满吐出来吧，罗伦斯这样理解到。

而且，后来和好的时候所做的那些事情，虽然觉得有些愚蠢，但同时不得不觉得它并不赖。

罗伦斯又叹了口气，一边拍掉身上的雪花，一边走进施工中的独间儿。

「哎？罗伦斯先生？」

正在铺地板瓷砖的少年抬起头说道。

近期，他的个子突然间就冲了起来，身高超过了赫罗，再过个两、三年估计也会超过罗伦斯了吧。

只是，身形从小就比较单薄，如今还扎了个马尾辫，看起来就像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家。认识罗伦斯的时候还是一个流浪学生的柯尔拍拍了手上的灰，拿着盖在头上的手巾擦了擦汗说道。

「已经到中午了吗？」

「还没呢，只是想问问你这个东西。」

罗伦斯说着，打开了信的副本。看到这个，柯尔的脸立刻囧了。果然，被赫罗拜托代笔的人正是柯尔。能写出这么漂亮的文章的人，在这附近也没别的人了。

「我基本上是被胁迫着写的啦」

「不，我不是想责备你写这个。我想赫罗她也会认为,如果是拜托你写的话,是不会被拒绝的吧。」

经过这个夏天到冬天的施工，柯尔的手上突起了与他外貌不相称的青筋。不过，柯尔还是知道要在工作之余去背诵那些，从访问过他脚下这片土地的圣职者和神学者们那里抄写来的一些著作；也知道在睡意难耐的深夜，边啃洋葱提神边学习。

柯尔在与罗伦斯他们分别后，到各地的修道院和教会之间流浪了两年，最后还是回到了罗伦斯这里干起了活，这并不意味着柯尔放弃了做圣职者的梦想。得知罗伦斯准备在当地开店的消息之后，他觉得是一个既能学习又能工作的一举两得的事，便跑到罗伦斯这住了下来。

能和在其他地方遇不到的，世界各地的知识分子们交流，柯尔的计划眼下还算顺利的吧。对于罗伦斯来说，柯尔能和这些了不起的人有所接触，和这些人打交道，对他的生意也有帮助。

因为，来到这里的人们不管平时有多忙，到了这里，他们的生活节奏顿时就慢了下来。

这里是大山深处远人世的秘境之地。

是一处多大规模的战乱都进不来的——纽希拉。

「比起骂你一顿，我更想知道赫罗在让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怎么个样子。」

「赫罗小姐的？」

「啊嗯。那家伙生气了？或者说了些什么了吗？」

与年纪小自己一半左右的柯尔谈论这些事，对于一个三十而立的男人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吧。但是，帮这两个人劝架这事儿，柯尔也做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偶尔倔强的赫罗拜托柯尔传达自己开不了口的话给罗伦斯。因此，柯尔本该应是有心领神会。可他阴沉着脸说道：

「她」

「她怎么了？」

「她笑着让我写的。」

柯尔仿佛看见了山中亡魂的语气说道。

「她笑了？」

「是的。另外，这封信的收信人是」

「啊啊。全是些同赫罗旅行的时候认识的女性朋友。艾莉莎你当然认识了，艾布的话，你也有点印象吧。」

想了想那个比赫罗更像狼的艾布，柯尔呵呵地苦笑了两下。

但柯尔并不是那种厌倦，讨厌的表情，也许艾布对他有自己体贴入微的方式吧。

「强迫我写这封信，而且还隐瞒这罗伦斯先生让我写。我当时就觉得，你又做了什么让赫罗小姐生气的事了吧」

最近这几年，柯尔也开始长夯实了。

罗伦斯非常恼火的是，他却找不到反驳柯尔的证据。

「不那家伙真怒的时候，反而会笑的情况比较多。」

「是这样啊？但是，我感觉她当时真的是在笑哦怎么说呢，兴高采烈的那种感觉吧」

「兴高采烈的在笑？」

罗伦斯大大双眼反问道。柯尔像女孩子一样收起下巴缩紧身子，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啊啊绝对错不了，她一定气坏了。」

罗伦斯用手贴上额头，当场就ORZ了。到底是哪出了问题？罗伦斯拼命地在头脑中搜索答案。

睡前，起床后都会吻一吻脸和额头，她理毛的时候也没忘记多夸奖尾巴几句。不管在外面工作有多忙，早餐和晚餐一定会回家吃。处理堆成一座山的文件，也是在寝室里做。

赫罗自己一定都会苦笑着说你快把我惯坏了，她一定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但即便如此，俩人之间也有摩擦，也会吵架。

可是把以前认识的5个女性全部都叫了过来。根本都想不出能把赫罗气到这种程度的理由。

罗伦斯抬头一想，难道她还在为那件事生气么？

在这漫漫长冬，纽希拉从秋季开始，就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为了享受温泉疗养而来到这里。不少有钱人，所以需要考虑如何使自己店里的的服务员更漂亮。

在这些服务员中，对罗伦斯暗送秋波的家伙也是有的。在这远离村庄的地方，如果有把挥金如土一般享受温泉的客人们当作赚钱对象的人存在的话，那么这些人中一定有一些出类拔萃的人才。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人专门把罗伦斯这样一个洗浴的中心老板，当作频送秋波的对象的吧。

但是，如果来享受温泉治疗的客人要不是长得像烫得太老的大头菜一样的游手好闲的中年人，就是皱的像葡萄干一样的老年人的话。罗伦斯能进入她们的视野之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重要的是，如果要给这里仅有的几个看得上的男人定个名次的话得怎么定——这样一个话题在那些人中流传开来。大多数在这里做了五年左右的生意人，一般都会挑一个在这里比较漂亮的人结婚。

正在施工中的罗伦斯的店里有赫罗在，虽然纽希拉一带经营洗浴中心或者商会的家伙们都知道这一点，但赫罗本人却没用公开声明自己和罗伦斯是夫妇。

最初可能是因为有点害臊，但正因为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心高气傲的赫罗，所以就算在此地已经安居了三年，也没有一点想要改变与罗伦斯之间的关系的意思。

否则在斯比艾路尼尔签订的契约就要老老实实的照着字面意思来执行了吧。

原本同赫罗约定的是将她带回故乡约伊兹，但实际上却还没有完成这个约定。纽希拉与约伊兹差之间好似眼睛与鼻子那么近，这点路赫罗闲庭信步便能走过去。虽然如此赫罗不但坚决不去，而且一提起这个话题便会发脾气。所以说正因为有了斯比艾路尼尔的那个契约，也许赫罗才会把前约定没有完成，当作了走进婚姻殿堂的盾牌了吧。

罗伦斯本人以为赫罗有着自己的什么想法才这么做，于是便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强迫赫罗。

只是，除了没有在教会交换婚姻誓言，但&quot;我们比这世上任何一对夫妇都要亲密&quot;这句话还是能昂首挺胸的说出来。赫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了解的地方有几个痣，罗伦斯心里也很清楚。而且以前绝对不会允许的整理尾巴毛发的工作，现在偶尔也会让罗伦斯来做。

就算是如此，赫罗如今还是意气用事。

由于这种情况，来到纽希拉之前让很多男人欲罢不能的女人们前来求爱，虽然是半开玩笑的方式，但任何事都是无风不起浪的，不知不觉中便带上了真情实感。

也就是说原本是来开玩笑的女性中，出现了较真的人。最初还是很含蓄的，但事实上却在罗伦斯悠闲地享受温泉的时候搞那种露骨的突然袭击，不久便为罗伦斯做饭，甚至是打毛衣。

罗伦斯也不知道回绝了多少次，但都被完全无视掉了，并且只要是罗伦斯稍稍有一点点的关怀便笑的跟宝石一般闪亮，让罗伦斯好是心痛。

这一切都看在赫罗的眼里，她心头自然早已是怒气冲天，但在不具备玩笑性质的这个地方，她也不会毫不尴尬的使出奇招便能阻止罗伦斯花心的。

袖手旁观的高高姿态，仿佛在说这是大家都要经历的事情。

而结果在某天深夜里，罗伦斯被无言噙着泪水的赫罗咬住了喉咙管之后，终于下定了去做个了结的决心。

罗伦斯跪着向对方解释说自己的妻子只有赫罗一个，好不容易才让对方罢休了。

说服对方回到家之后，双眼通红尾巴膨胀开来的赫罗紧紧抱住罗伦斯，仔仔细细的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每当赫罗的动作时不时停住，罗伦斯都以为会再次被咬，虽然他已做好了第二次被咬的觉悟，但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换来的是，赫罗整整一周都没有跟罗伦斯说话。

一周之后说的第一个词，果然是那声熟悉的“蠢货”。

另外，对罗伦斯示爱的那位女性作为一个乐师，在纽希拉这块儿有着引以为豪的人气，唯一一件值得罗伦斯庆幸的是，这位乐师常常以严肃的神情向周围的人讲罗伦斯是一个诚实可靠的男人。因此，纽希拉的一些人或多或少都会卖罗伦斯一个面子。

而赫萝从此也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罗伦斯在装修中的冰冷的起居室里，大大的叹了口气。每当与赫罗想法背道而驰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五年前在斯比艾路尼尔的旅店里发生的事。

笼罩在月光之中的赫罗的面庞，就像披着白色蕾丝面纱的新娘一样美丽。

他本以为如今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值得庆贺，但劳神的事儿却没怎么减少，反而还多了起来。

罗伦斯又叹出了口气，这才突然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为自己担忧着的柯尔。

罗伦斯觉得真是惭愧，如此苦笑着将视线转到一边说道：「不过说来，装修就快完成了啊。」

「是的，再请工程队来一次就能完工了，不过有好几项工作都需要提前完成。」

「帮了我大忙了。办事效率很棒啊，看上去却完全是个神学家的胚子，真是可惜。」

柯尔爽朗地笑了笑。

各式各样的人都会来到这里享受温泉是纽希拉特有的景色，只要柯尔有空，他就会去向这些人请教各种知识，就算与他的志向不对口的手艺人或者佣兵也不在乎。

这个时代，伟大神学者的老本行是个手艺人也不足为奇。只要有学习的意向和赚取学费的方法，就算不是贵族，也能学习到神学。

「我想，建筑学和神学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要有一个方向，要有材料，还要有将它们组合起来的理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者也亦如此呐」

柯尔又苦笑了一下说道：「嗯，就是这样。」

罗伦斯也是为了修建一家自己的店，将自己以前跑商的路线全部转让给了自己信赖的伙伴，然后处理各种碍手碍脚的东西花了两年，而后又花了一年同赫罗去各地看风水。决定在此开店到现在的装修又花费了两年。

并且店面也还没有完全建成。

一些有钱的客人会预约那种听不到噪音又能随意畅谈的单间，而独间儿就是为这些客人准备的。

柯尔汗流浃背的铺着地板砖的这个地方，正是那间能随意畅谈的包房了。为了取暖，会将温泉水通过石头砌成的沟槽引进地板下。柯尔的汗水也许是正在做体力活的缘故，实际上是因为地板很暖和。

「哎，草草弄几下，午饭前去洗个澡吧。」

「嗯，好的。」柯尔应声到，随后将视线投到了罗伦斯手中的信上面。

「那封信写得果然很糟糕吧。」

天生聪慧，且率直。

胡子拉碴的剽形大汉也好，受人崇敬、地位高尚的天主教教主也好，不禁都能看中柯尔的那份热忱，也许就是柯尔的那种性格的缘故。

虽然有这样的性格天赋，但柯尔时常也会受到一些使人堕落的诱惑，没有走上歪路正是因为他本人的努力。

「没有，只是一些小地方有些用词不当。」

「哦」

「待会我修改一下」

「那就拜托您了」

罗伦斯点了一下头，离开了独间儿。

他认识到如果自己有什么要教柯尔的，就只有趁现在了。

就算自己的店运营再好，自己终会变成纽希拉一带的顽固过时的老头，死也不愿从这里出去吧。

这是与太阳东升西落同样理所当然的人生前进的趋势。

曾经有时也会厌烦这样的人生而拼命的工作，或许，自己现在一定拿着更加雄厚的资产，在茫茫商海中划向成功的彼岸了。

那么，也会出现与这信中艾布一同南下的选择了吧。如果继续同艾布做高风险的大买卖，那一定是个不亚于传说故事的惊心动魄的冒险。

事实上，艾布已经拥有了雇下历史作家编写自己人生经历出版物的家底，以后也会在厚厚的税收册中被记下她的大名。

不然就选择在斯比艾路尼尔接受赫罗的新约定并发誓同她一起过日子的迪巴商会的选择也是有的。现在赫尔德与被驱逐的原迪巴商会会长冯.迪巴享有共同的权利并东山再起，现在这两人如同国王与执政官一样，掌管着商会。

如今发展到了于世上最强的卢威克经济同盟齐名的地步，不久就会让太阳纹的货币在北方地区流通再来。

每当想起自己也参与了保护这个伟大纹饰的货币战争，就会情不自禁的兴奋起来。

也不是不原意去冒险。

只是现在自己身边已有了重要的人。

想要踏上冒险的路，必须得一身轻。

然而已经决定，不会再放下包袱。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将信揣进怀里。他打开了主房的大门，正当这时，一股经常炖的奶汤的香味飘进了鼻子里。

「稍等会，就快炖好咧。」

走进壁炉所在的起居室里，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赫罗边剥着栗子皮边说道。

赫罗的样子同刚刚认识的时候相比基本上没怎么变。只不过长高了一点点，感觉好像也长胖了，或许也只是罗伦斯自己的错觉吧。在罗伦斯心中她所占据的位置相应的变大也说不定。

「这口气听起来像是你在做饭似的。」

罗伦斯愕然道，赫罗呵呵地笑了笑。

看来心情还算不错的样子。

站在厨房里的是一位基本包干了家务事，并说好在店铺开张后料理厨房的女性。名叫汉娜，是通过兔子赫尔德介绍来的，大概也不是个人类。罗伦斯也不曾向赫罗或者她本人确认，因为女人总会有一两个小秘密，于是就没有去追问了。

而且，在流浪者和旅行者很多的纽希拉，不应该过多地打听他人的背景。

在众多店地点的提案中选择了纽希拉，主要是考虑到这里离约伊兹比较近，也考虑了当地有这种风俗的原因。作为能变成人的一只名叫犹古的羊，在漫长的岁月里做着画的买卖，他为了防止镇上的民众他为什么不会变老而感到奇怪。便看准时机以买画为由出去旅行，从此下落不明。等事态平息治之后，他又以外貌相似的远房亲戚的身份回到了镇上。

这种方法在纽希拉很容易办到，身边有一些相同处境的人，就算罗伦斯去世之后，也多少能消去一点点赫罗的寂寞。

赫尔德介绍来的汉娜的本领确实不一般，身处雪山之中一眼就能发现可食用的山菜或者草药。比起赫罗更懂人情世故，也经常教赫罗一些缝缝补补的方法。赫罗很意外地没有讨厌抄针弄线，偶尔她也会自己动手织一条围裙。

不过，与亲密的夫妇不同的是，罗伦斯至今也没有收到赫罗做的帽子啊手套等编织物。大概，她织东西的快乐在于，当罗伦斯拿到衣物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担心且慌张的样子吧。

「不过，烧这么多栗子干嘛呢，离春季还有些时间呢。」

「每天都是腌肉腌鱼的，吃得想吐了。」

「在这里的第一年，你还不停的夸奖很美味的呢。」

罗伦斯把一颗赫萝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被她直勾勾地瞪了一眼。

「那是份量多少的问题好吧。」

「去拜托柯尔打场猎不就好了，他连弓箭都能使，前段时间洛兹的老板不是射到了一头鹿么。热腾腾的鹿肝，与雪一样冰凉的啤酒可不是一般的爽啊。」

赫罗皱着眉头，低头吃着自己的栗子。罗伦斯的话语让赫萝有些不爽。

整天呆在家中吃着腌肉腌鱼，就算是赫罗的身体也有不适的时候。

「最近就对那些东西完全没有食欲了。」

「所以要烧栗子？」

「当然是美味的蜜饯桃子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气鬼没给奴家买」

「债款都堆成山了，等扭亏为盈了，给你买多少都没问题」

赫罗不愉快哼了一声，桌上栗子的内皮随着吐出的气轻轻飞散。

「不过」

说完，灵活地用小刀剥着栗子壳的赫罗稍稍抬起了那张怎么看都看不厌的脸，用她那琥珀色的深瞳盯着罗伦斯。罗伦斯闭了闭眼，将视线移到一旁说道。

「身体不舒服了，不改改伙食可不行啊」

咔喳一声栗子的外壳被剥了开，板栗肉落到了桌子上，赫罗剥着果肉上的那层薄膜苦笑了一下说道。

「汝给病人准备的饭菜一直都难吃得不得了。」

「但效果却是出类拔萃的？」

「奴家可受不了一直吃那么难吃的东西。这点确实算是出类拔萃吧？」

旁边的篮子里又补进了一批深褐色的栗子。

赫罗的贫嘴薄舌是常有的事，罗伦斯哎呀呀地叹了口气，准备往寝室走去。

这时，向他搭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赫罗。

「除了这一点，奴家还是想一直当病人呢？」

赫罗歪着头，往上翻着眼珠子。倘若赫罗病倒了，罗伦斯不用说也会全身心的投入到看护病情的工作中。赫罗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变的很听话且撒娇，所以罗伦斯也会觉得物有所值。

只是在夏末冬初的凄凉的秋季，赫罗时不时的也会装病。

那种时候罗伦斯不仅得假装不知道被骗，而且还得全心全意地看护病情。每次装病，赫罗都会说声“谢了”，所以罗伦斯对赫萝的装病那还是一清二楚的。

「那我就为病人看护一下吧？」

罗伦斯回答道。赫罗一句答复的话也没说，只是咯咯地笑了笑，接着就继续剥起了她的板栗。

「谢了」

正当罗伦斯走出起居室的时候，赫罗便冲着他的背影这样说道。

就这样过过了好几日，罗伦斯也没能从赫罗口中询问到她寄出信件的真正目的。

本来，在开业庆典的前夕邀请亲友们来参加贺宴，是很早以前就说好了的事儿。正因为如此，再向赫罗提寄信这事儿，就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而且，就算在罗伦斯问了，赫罗总是会微笑着回答：「寄那封信的本意？不就是把亲友们叫来参加贺宴么，还能有什么其他目的？」被赫罗这么反问道，罗伦斯连句话都没法接上，所以难以开口提及此事。

这一天，在纽希拉做生意的老板们商谈燃料价格的会议上，罗伦斯也始终考虑着信的事儿。

但是，作为一个店铺都还没有开业的新人，每一句话都要认真倾听。罗伦斯调整了一下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会议上。

虽然以近几年的北上大远征的终止为由，引起了燃料柴火价格的下跌，但今年冬季的降雪来得又早下得又猛，导致很多事都被这场雪给打乱了。

人们口中所称的纽希拉，其实是指众多旅行者们所经过的要道，以及散落在周围山、谷中，由小路连接起来的村落所构成的一大片区域。

交通要道多设公共浴池，以及为旅行者和腰包不太鼓的客人们提供的温泉疗养室。稍微有点钱的客人都会去各自指定的某家旅店，并在那家旅店控制的温泉里泡澡。而有钱人则喜欢去一些远离人群的温泉。那些专门招待大教主、贵族等人的洗浴中心的老板们，总是以自己的店很偏僻离会场很远为由，常常在开会时迟到来显摆他们的档次。

这些老板中的一人狠狠地盯住罗伦斯，举手发言道：

「说起柴火份额分配这个问题，罗伦斯先生囤积得太多了吧？秋天开始就一直不断地从我这收购了不少柴火。」会议室里，整桌人都齐刷刷得把目光投向了罗伦斯。

在纽希拉，发现温泉的当事人基本上都有权利利用那潭温泉来开自己的店。在这里开店的人也大多是些撞运气的冒险家。

被这些家伙给盯住，也是件颇具压力的事。

只不过，这些家伙完全没有缪里雇佣兵团那么可怕，也没有能与艾布相匹敌的人物，更无法与怒上心头，变身成狼的赫罗相比了。

那个店主之所以缠上了罗伦斯，估计是因为罗伦斯在他以为不可能有温泉的边境地区发现了温泉，让他感到无比急躁的缘故吧。

自从店铺工程开工以来，罗伦斯也不只一次被这样质问道了。他沉着的说道：

「您希望我把买来的建筑用木头当成柴火吗？我如果能像您一样赚了很多钱这或许行得通…」。

说完，一些人交头接耳地轻声说了几句变笑了起来。

之前在入秋之际莫里斯开的澡堂，发生了最不该发生的火灾，幸好当时火势很快得到了控制，但在罗伦斯这番话面前，莫里斯已经气得满脸通红。

正当莫里斯准备胡乱大骂一通的时候，会议主席开口说道：

「我们承认罗伦斯先生的木材购入量的合理性。按照惯例，柴火的分配量于此无关，有谁还有异议吗？」

认为莫里斯难堪到了极点的并不只有会议主席一人。本来是有很多人都不希望有新人加入，冷眼对待罗伦斯的家伙也不少，不过莫里斯的行为实在很不体面，所以大部分人都比较同情罗伦斯。

莫里斯的店只招待地位较高的客人，平时经常显摆此事也对当下有所影响吧。

有了上述的前提，那么罗伦斯对莫里斯采取厌恶的态度刚好合适。

在这种集体关系较密切的地方，一旦在初期就屈服的话就永远也翻不了身。先强硬围住阵脚再弯腰也不迟。 这都是赫罗苦口婆心地告诫着罗伦斯的话。

「那么同意柴火的分配量和价格上升的方案的人请举手。」

在这个冬季就快结束的时节，只有客人离去没有客人来的原因，会议结束后，就是大伙悠闲地喝着小酒，午休的时间便到了。

随着会议主席的这句话，几乎全员都举起了赞成的右手，嘟哝着不满的莫里斯最后还是勉强地举起了右手。

会议主席拍手说道：「那么会议到此结束。」

大家纷纷从各自的座位上走出了会议室。莫里斯有意地瞪着罗伦斯，与其说罗伦斯完全没有去在意这些，倒不如说他当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他的经营状况已经这么危险了么? 

罗伦斯的店在纽希拉算得上是最偏远的，而且温泉还是在客人们最喜欢的洞窟中温泉。再加上柯尔很讨神职者、知识分子的喜欢，一旦开业生意必定兴隆，包括罗伦斯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莫里斯的店经营状况如此低迷，干脆再去贷点款把那家店收购了算了吧？

罗伦斯从公共会所出来后就一直考虑着这些事。突然一团雪球向他砸了过来。

他还以为是温菲尔王国罗杰斯商会的一群小鬼干的恶作剧，结果却是赫罗。

「看样子，汝是在考虑什么坏事呐」——赫罗靠在木栅栏上，呵呵的笑着。

从公共会场出来的店主们都盯着赫罗看，也许是因为赫罗很少到这些地方来的缘故。

「既然盖了家店铺了，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出去旅行了这点你也是知道的吧。」

罗伦斯曾经目睹过赫罗向行商时代伴就随着他们的那匹马严厉的告诫：“只要罗伦斯有去旅行的意思，一定由你这只马打消他这个念头。”

大概是她故意做出这个样子给罗伦斯看的吧，但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总之，自从旅行结束以后，就连去很近的地方，这匹马都让人骑在它背上了。

「冒险不单单只有旅行呢」

穿着迪巴商会赠送的由上等毛皮镶边的豪华大衣的赫罗晃悠着身体说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罗伦斯在脑子里面感叹道，同时又想如果把莫里斯的店给收购掉的话，一定会引起一些骚动的吧。

「要讨好你的话就不能去冒险了吧？」

赫罗轻轻的呼出一股热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所以说汝现在手上的活儿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吧」

罗伦斯叹了口气耸了耸肩，牵住了赫罗的手。

而后她又把手从手套里抽了出来，伸进了罗伦斯的手套里。一只手套包裹着两个人的手，多少有些怪。

「会被人笑话的」

「笑就笑呗，其实羡慕着很呢」

赫罗淡然道。踩得脚下的雪沙沙作响，又把另一只手揣进了上衣的口袋里，完全就像一野丫头。

「你干嘛专门跑到这里来，我出门的时候说过会早点回去的吧。」

「难道汝有不想让奴家来的原因？」

每当赫罗抽动鼻子的时候，也就预示着她将会哭起来的时候。不过偶尔也有像今天这样的例外，她只是单纯的嗅了嗅温泉的味道。

据说根据场所的不同温泉的气味似乎也有微妙的差别，不过罗伦斯确实没法分辨它们。而且通过这个味道还能判断出泉水量和水温的大小高低。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开店的话，不找挖到一潭新的温泉可不行。对于很多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就犹如用婴儿的手去拧开生锈的水龙头那么难。

乘着夜晚，在赫罗变为狼的帮助下只花了两天就找到了温泉。

罗伦斯的代价只有贡献给赫罗的各种蜜渍水果，和把温泉划进自己地盘的鹿、熊们免费提供服务罢了。

靠着银币的纯度都能听出来的狼耳搜寻水流声，又将人类的力量不可能搬动的岩石轻松地挪开，从而毫不费劲地找到了这个位于洞窟之中的温泉。一丁点辛苦都算不上。

这事儿与“给抓进瓶子里的妖精喂甜面包就能发现金矿”这个童话如出一辙。

唯一的不同是：就算罗伦斯打开瓶盖，赫罗这只妖精也不会逃走。

俩人安静地在纽希拉的中心要道走着，罗伦斯为了揣测身边这位幸运女神的心情，偷偷地看了看她的侧脸。

「汉娜采草药去了」

赫罗把视线放在别处说道。视线另一端，佣兵、旅客还有赶来卖掉猎物的猎户们喝着酒，惬意的享受着公共浴池的温泉。在阳刚之气的配乐与温泉蒸汽的笼罩下，他们一丝不挂地开展着伤疤炫耀大会。

赫罗毫不客气的盯着看着，其中的一人发现了她，便举起双手朝这边喊了两句话。对于这种事情掌握火候的赫罗，犹如羞涩的少女一般，把脸背了过去，又在男人们的起哄声中咯咯的笑着。

「然后呢？」

罗伦斯苦笑了下，催促着她说完后面的话。赫罗又把视线转向了温泉一边，朝那里挥了挥手。

「嗯汝出门之后柯尔那小子也被人喊出去了。」

「所以一个人很寂寞？」

虽然赫罗在这方面一直比较顽梗，但有时罗伦斯斗胆这么一问，却让她感到格外的高兴。

赫罗把那群起哄的男人丢在一边，紧紧搂住罗伦斯的手臂，摇着尾巴的说：

「家里也备好酒啦」

对刚说完这么意味深长的话的赫萝，罗伦斯低着眼看了看然后又叹了口气。

罗伦斯最近总感觉自己老了不少，这一定是他叹的次数越来越多的原因吧。

「这才是你真正目的吧。」

「呵呵」

赫罗撅嘴笑了笑。

罗伦斯稍稍环视了一下四周便把赫罗高高的抱起，她则像是在走太空步一样晃动着双脚。随后他们在中心要道的尽头乘着鹿拉雪橇回到了家中。

罗伦斯把酒准备好了——这当然是必须的。

他走进厨房瞧了瞧，一眼就看见了已经做好的香肠与肉干的拼盘。实在无法想像这是简朴的汉娜主动做的，一定是赫罗让她做的吧。

「真是的……」

罗伦斯吃着一块切得厚厚的香肠，从身边的碗柜里取出一颗晒干的果子放进手中的拼盘里，另一只手又提起一瓶葡萄酒和一瓶蜂蜜酒走出了厨房。

以前只要是贵的酒他就会觉得好喝，但最近却喜欢上了蜂蜜酒这样的甜味酒。甜味酒不会特意去大口大口地喝也不会喝得酩酊大醉，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太多的下酒菜。

也许是因为最近这段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吧，还被赫罗指摘道：肚子上的肉变得松弛了。看来自己又向挺着将军肚的老板靠近了一步，也许这就是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了的原因之一吧——罗伦斯想着想着，不禁苦笑了一下。

「喔唷」

当他从主楼里出来，走在去温泉的小路上时，一头大宗熊正坐在路中央。那熊看上去好像很擅长偷蜂窝，右肩上还横着一道被猎户弄的伤疤。它因为今年冬眠未遂，最近常常能在温泉附近碰到。看样子那熊刚刚才从温泉里爬出来，濡湿的皮毛中还弥漫着道道蒸汽。

「被赫罗哄出来了？」

罗伦斯随口这么一说，那熊便瞅了他一眼，随后蹲到路旁的角落里去了。罗伦斯第一次见到这只熊的时候还是挺害怕的，但通过赫罗的搭桥和那熊交谈之后，感觉和沉默寡言的佣兵差不多。他递了两片香肠给熊，便继续向前走到了浴池旁。

「嗷~~」

宽敞的浴池里，变身为巨狼的赫罗正趴在正中央的小岛上。赫罗有时不愿意和其他动物共享这块小岛，其实这个“有时”就是罗伦斯不在场的时候。当她把所有的生物都赶走，如同王一样独自趴在中央小岛上的时候，正是她心情愉快表现。

而寂寞或者闹别扭的时候，罗伦斯也不明白她为何变成人的模样蹲在温泉的角落里。应该她是想要一个嬉戏的对象吧。他走到了浴池边，赫罗晃悠着浸在温泉里的大尾巴，连眼皮也没睁一下。

尽管还没开张接客，但还是得检查温泉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所以整个冬天基本上都在捣鼓温泉。赫罗每天都会兴高采烈地去泡一泡，不过没多久就厌烦了，之后就不再单独去泡了。反而柯尔倒是喜欢独自泡在里面，常常因为想事情想的太久，泡得浑身发软。

罗伦斯把酒和肉放好之后，首先来回检查了一下温泉和周围的情况。由于能让猎户既兴奋又害怕的野兽们经常来这里泡澡，所以有些设施可能会被它们给破坏掉。罗伦斯不止一次地看到熊、鹿或者兔子把弄乱的石头搬回去，大概是赫罗对它们下的命令吧。

罗伦斯也只是朦朦胧胧的记得这些犹如童话般的事儿。

他暂且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将温泉引入浴池的管道也一切正常。不愧是赫罗那灵敏的鼻子，这股温泉简直就是用了超越了人类智慧的方法找到的。海拔比其他温泉旅店高，所以这水量和温度都是无可挑剔的。

「水烫吗？」

尽管罗伦斯扯大嗓门地问着，赫罗也不理不睬，只在那悠闲地摇着她的尾巴。看样子是没什么问题了。

接着，罗伦斯查看了一下围着饮用泉水的栅栏。之所以专门设立一潭饮用温泉，是因为有种“味道越是苦涩的温泉越能治百病”的宗教信仰。罗伦斯也曾尝试着喝过但当天便出现了严重的腹泻，虽然他此后非常怀疑这种信仰的真实性，不过想喝的家伙还是不少。

他蹲着看了看过滤温泉的席子，跟预想的一样，今天的情况也很糟。由于温泉的附着物很多，席子的缝隙完全被塞住了。虽然柯尔也为过滤温泉的事伤透了脑筋，可总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由于其他的旅馆都是的人力汲水起的形式，罗伦斯才想要给饮用温泉弄成喷泉式的来体现自己的特色。

总之待会把先浴池排干了打扫一下再说吧，罗伦斯边叹了口气边站了起来。

「又要下一场了」

他抬头看着那片漂亮的灰云，随着风向的改变一定会下一场大雪吧。虽然在雪中泡温泉也不错，只不过起身回屋的时候会冷得要命。

他绞尽脑汁的想着改善的办法，却怎么也想不出好点子。

「在考虑什么坏事呢」

说完，罗伦斯对着抬起头来的赫罗说道：

「你不是想吃蜜渍醋栗么，不赚点钱怎么成。」

「我倒是轻而易举的把蜂蜜和醋栗都能弄到手呢」

「那到都还没弄过呢。你还是稍微学学汉娜，勤俭点吧。」

赫罗并没有反驳，只是用尾巴搅着温泉，并露出獠牙笑了笑。

「有些东西即使用上奴家的手也是没法弄到」

说完，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比如说呢？」

「比如说？」

她反问道，说完便跳进了温泉里。

赫罗毫无顾虑的将温泉水洒了一地，巨大的狼身整个潜入了温泉中。浴池当然没有能够容纳下她的深度，但从水中浮起来的却是一张人脸。

「比如说彩虹吧」

她多半是跟哪个诗人稍微学了几句才这么说的吧，那种诗人在纽希拉到处都是。

「你这家伙，别再这么跳了，摆好的石头都在晃动了」

「要是垮塌了，汝再摆个更结实点的不就好了」

以前旅行的时候，夏天只要发现水潭，赫罗都会变成狼身跳进里。虽然狼身游泳游得很好，但是变成人就不会游了。这也是到了纽希拉才知道的事。

估计她刚刚是想要使劲游几下吧，但最后却沿着浴池边走了过来。

「就像是咱们似的」

赫罗将腰以下的部分浸入水中，一边盘起打湿的头发一边露出挑战性质的笑容说了这句话。

「蠢货」

罗伦斯学着赫罗的口气说到。她咯咯地了笑了笑，轻轻地打一个喷嚏。

「把肩膀都泡到水里去。你喝葡萄酒？」

「唔嗯」

说着，罗伦斯就拿过套着编制绳的葡萄酒瓶可突然赫萝就改口：

「还是跟汝一样喝蜂蜜酒好了。」

她今天的心情好像是真不错啊。

他拿过两个木酒杯正要往里面倒酒，却被赫罗按住了，意思是说只需要一个杯子就行。

「这酒反正是甜的，不如做得更甜一点才好喝」

赫罗一口干掉了之这么后说道。一般的酒鬼要是喝一口这么甜的酒，一定会说“那种东西根本算不上酒！”

罗伦斯无奈的脱掉衣服，从赫罗手中接过酒杯，把身体泡入温泉中。

「你的嗜好太极端」

「不然的话，怎么会找到汝这种蠢货度过终生呢」

说着便把酒杯从罗伦斯手里拿了回去，罗伦斯抬头仰望着天空。

「你还真是的……不过，酒杯得想点办法换一个」

「额？」

「这个酒杯，木制的虽然用起来方便，但是……」

「木制的不行么？」

「木制会给人一种便宜货的感觉，能换成银器的是最好的。」

与罗伦斯关系很糟糕的莫里斯的旅店因为经常接待地位高的客人，为了显示出旅店的豪华度，使用的都是出乎意料的银器。如果在温泉里面使用银制酒杯的话，杯子就会迅速氧化变黑。平时还得把杯子泡进油里面，使用前后拼命地刷才行。

显然罗伦斯没工夫来刷杯子。换成铁，锡或者青铜制料的杯子也感觉是些便宜货。虽然用黄铜制的也可以，不过材料却很难弄到手。

剩下的就只有用陶器或者是不易坏的木制酒杯了。

「对于只对酒杯里面的内容感兴趣的你来说，这些与你无关吧。」

罗伦斯把酒杯从赫罗手里拿了回去，喝下一口酒又继续说道：

「不过，也正因此才选择了我吧。」

「……哈」

赫罗笑了笑，把香肠塞进嘴里。

「想这些一点用都没。」

「额？」

「汝指的那些客人，其实都是些只在乎外表的庸俗的家伙吗。」

露出不甘示弱的微笑的赫罗，凝视着罗伦斯。

那双眼正是即将展开冒险的少年的眼。毫不怀疑自己的决定，坚信着前方是一片光明的眼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双眼睛现在应该正看着罗伦斯的未来。

赫罗向罗伦斯靠近了一点。

「是啊。」罗伦斯自嘲一般笑着说道。

「比起那些，准备好饭菜才是重要的事。跟你关系不好的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莫里斯？」

「嗯，就是他。他店里的饭菜二流都称不上。」

有时赫萝会知道她不应知道的事情。

「我是从到处寻找食物的乌鸦和狐狸那里听说的，最好吃的是挂着橡树招牌的那家店。」

「杰克兄的店啊…….的确是，那里虽然装潢不咋样，但生意却挺好。」

「秘密就在饭菜里面。」

正因为纽希拉的人都是白手起家，比其他地方的店保守得多。

虽然罗伦斯也凭着自己的力量到处摸索着前进，不过赫罗这个助手也给与了他非常大的帮助。与一个曾经被成为神的家伙结为同伴，能得到这些帮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以说，汝」

「嗯？」

赫罗双手环住罗伦斯脑袋，微笑着说道：

「圣人祭的时候，一定要备好美味的宴席咧？」

也许是因为温泉水成分的原因吧，赤裸相对的两人贴在一起，肌肤间难以形容的光滑感让罗伦斯咯噔了一下。

赫罗火红的脸颊，在她那洁白的肌肤中显得格外的醒目。

「啊，啊啊……」

不过，罗伦斯的这两声含糊不清的叫喊，并不是针对赫罗那挑逗情欲的行为。

「这含混不清的回答算什么啊？汝有好好的在准备么？宴会不搞隆重点可不行啊，明白了？」

说完，突然一下伸长脖子把獠牙放到了罗伦斯的喉咙边，被赫罗死死盯住的罗伦斯顿时就萎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赫罗会主动说起这个话题——擅自把五个女性的老相识叫到纽希拉来举办祝宴。

罗伦斯不由自主的躲开了赫罗的眼睛。赫罗则撑起了依偎着罗伦斯的自己的身体。不给他留下考虑的时间，继续说道：

「这种事，头一次是很重要的。只要把对方吓住，之后什么话都好说了。我以前也用过这种手段。而且只要把对方给压制住，之后就算放手不管也不怕原形败露了。」

赫罗以一个萝莉的身体，摆出一副得意洋洋，喋喋不休的样子早已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了。

加上罗伦斯在纽希拉能有今天这个地位，基本上都是拜赫罗所赐。

所以赫罗说的话，他也只有洗耳恭听着。不过罗伦斯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赫罗举办祝宴的真正目的。

「那个，赫罗」

「嗯？」

问了的话恐怖的地狱之门可能就会为罗伦斯而敞开，而他又不得不问。她绝对不会有什么正当的理由的，罗伦斯这样想着。

要发脾气就发好了，比起在阴森的森林里时不时的听到响声，不如在草原被一群狼群围着。

罗伦斯咽了下口水，当他正要开口的瞬间。

「在干什么呢！」

赫罗突然怒吼一声，身后传来了一阵鸟兽四散逃开之声。

罗伦斯转头望去，看见了一直偷吃酒菜的鸟飞了出去与一条消失在树丛里的狐狸的尾巴。

赫罗轰走鸟兽们的凛凛威风的样子倒还像个成年人。就算她本人不承认，她身上还是有那种习惯凌驾于庶民之上的人的独特风度，不愧是当了很多年被称为神的地位。

事实上罗伦斯也是被赫罗欺压着的。

「真是的」

赫罗叹了口气，随后又变回了心情好时才有的那种笑脸。

「为了你的客人们，我得对这些家伙严厉点。不然岂不是赔死了」

正如赫罗所说，因为人们闯进深山里生活，然当会受到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的野兽们的袭击。没有赫罗在的话，驱赶野兽的人员的开支都得花很大一笔。

「唔，说起来」

「嗯？」

「你刚刚不是想说什么吗？」

赫罗俯视着罗伦斯，笑着说道。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罗伦斯问话的勇气已经荡然无存了。

「啊，没，没什么」

「额？那宴会的事就这样吧。好期待呐。」

赫罗把身体泡温泉里，依偎着罗伦斯说道。

期待？这句话对罗伦斯来讲太内涵了，他把鼻子以下的部分浸入水中，吐着咕噜咕噜地泡泡闭上了眼睛。

男人那边的邀请工作就交给你了。被赫罗这么说了之后，罗伦斯就写了发给不同于正式开业庆典上出席的亲友们的邀请函。虽说是要邀请些亲友，但纽希拉这边也没什么老相识，打交道的都是些生意上的朋友。

赫罗毫不客气的把信寄给了艾布，万一艾布把所有人都带来了的话，己方不安排得体面点可不行。

罗伦斯随手写下了被邀请人的名字。迪巴商会的赫尔德,书籍商人露·罗瓦,缪里佣兵团的缪里，绘画商犹古，罗恩商会的魯德·基曼，牧羊人哈斯肯兹。

稍微远一点的话，于狄安娜所在的城里开着自己的店铺的马克。罗伦斯下意识的写下了阿玛堤的名字之后停住了笔，在与赫罗走过的旅途中，就算垂涎赫罗美貌之人再多，也没有谁像阿玛堤那样对赫罗倾吐自己的爱慕知心，从这个角度来讲，阿玛堤算是罗伦斯在旅途中最大的敌人了。

罗伦斯向上帝祈祷之后，在阿玛堤的名字上划了几道横杠。

再远点的话留宾海根的罗恩商会分行行长叶克伯·塔兰铁诺，以及在与赫罗相遇的村子附近的帕兹欧做银币兑换的怀兹，还有帮忙夺回被掳走的赫罗的列支敦·马贺特等等。

不过，这些人里面有些也不是随便能邀请的，本是准备邀请参加正式庆典的人也有很多。

「不过」

罗伦斯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望着写上了名字的石板，轻轻地叹了口气。只不过是随意列出的名字就能与这么多人扯上关系。

并且，在那些罗伦斯和赫罗走过的城镇里发生的都是些让罗伦斯的人生出现转机的重要事件。只要缺少了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事情决不会再朝原先的方向发展了，一些为了罗伦斯与赫罗能摆脱掉可以决定他们俩人未来的困境的不可缺少的人物也在其中。

罗伦斯偶尔也会误以为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或者是在与赫罗的共同努力下才走完了这段旅程。可是，下意识的写出了这些名字之后，罗伦斯深深地感受到，自己这一路恐怕是踩着细钢丝走过来的。

他的心中充满了对引导人们相遇的神灵的谢意，罗伦斯又在石盘前祈祷了一次。

他的表情慢慢地变得痛苦起来。当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人物的名字。

「该邀请些谁呢」

虽然有不少人都会爽快地答应下来，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而且这里是接近于世界尽头的纽希拉。高得不能再的邮费也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二话不说就启程前往纽希拉的人，也很有可能在途中遭遇车祸，或是被卷入某些糟糕的事件中。虽然有这个担心，一旦把谁落下了的话，今后也会被报以怨言的吧。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风言风语会被传遍千里之外。“某人开了家店，好像办了只邀请亲友的内部贺宴，没来邀请你么？”等等。罗伦斯一想到这些问题就感到忧郁。

「全都让赫罗去接不就好了」

罗伦斯在石盘前苦恼着，发了一句牢骚。

罗伦斯烦恼了两个晚上之后，给那些精神一好起来，两三个月不工作也无妨的家伙们；若因担心路途危险而没发邀请函，事后会大发脾气的家伙们；还有哈斯肯兹、马贺特等那种不能来就直接说明的人们寄出了邀请函。

寄完信件之后，罗伦斯转换思绪，下定了办宴会的决心。他没想到艾布真的会来，不过自己也发了请帖，就像和赫罗说的那样，必须办一场让他们眼花撩乱的宴会。

幸运的是，资金是不缺的。

同赫罗的那段旅程真的是一段波澜起伏的经历，和罗伦斯一辈子都不想有任何瓜葛的世界里混的家伙们有了奇妙的关系。“开业庆典一定要叫上我啊”奴隶商巨头给罗伦斯传了这么个死神一样的的口信，而且还说了手头周转困难的时候随时来找我等话。就算是以往那些心中有鬼的人们所聚集的纽希拉，也很少有人能收到这样的邀请函。

不仅是迪巴商会的赫尔德，同迪巴本人见面的时候，也对罗伦斯表示了感谢。还表示，开店之时缺钱的话，不管多少都会替罗伦斯想办法。虽然提议值得感谢，不过也不能把费用问题全都托给迪巴商会。罗伦斯婉言谢绝之后，大部分的费用都是通过基曼向罗恩商会借取的。可是基曼却因商船失事而闹得天翻地覆了，还准备忍辱低头向迪巴求助，之后因情况好转而打消了这个念头。向势如破竹的迪巴商会借款还是放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考虑比较好。

而且，罗伦斯自己也有跑商时期的积蓄。让他心情舒畅的是自己的腰包从未有现在这么丰满过，不过这是建立在不考虑实际情况的条件下——这些钱基本上都是借来的，所以用不着太吝啬。特别是在举行内部宴会的时候，呆在纽希拉享受长时间温泉疗养的家伙们会自然而然把目光集中到这里。就如同赫罗所说的，把这里的豪华程度展现出来的话，来纽希拉享受温泉疗养的客人中多半会出现“下次去这家店试试吧”的想法。所以，吃的喝的都得准备上等的。不凑巧的是罗伦斯对吃喝没什么欲望，料理的材料，价格等也不太了解，宴会上该准备些什么菜也拿不定主意。

“所以，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写完了宴会中基本上都会出现的菜名之后，罗伦斯问了一下赫罗。

赫罗和汉娜正在一起砸着核桃吃，今天也是，不知道她们是从哪买来的。

“什么都可以滴么？”

赫罗露出了许久未见的严肃的眼神。面对赫罗的这番话，罗伦斯做好了觉悟点了点头。

“真的？”赫罗确认道。

汉娜把视线投向了罗伦斯，好似不停地在对他说“当家的，真的真的是要做好觉悟才行哦。”

正是这个平日呆在厨房里时不时满足一下赫罗的食欲，并以节约为本份的汉娜，才非常清楚的知道赫罗对一些偏远地区的美食有多么大的欲望。而且，赫罗对食物相关的知识也在旅途培养得非常丰富。罗伦斯认为被赫罗缠着要吃的，钱包不知不觉就瘪了是自己的错。罗伦斯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嗯，把你得想到的都写上。”

如果写上了蜜饯桃子一类的高级食物，说不定会食言改口，把写上的东西擦掉。为了表示自己不会做出那种无耻的行为的决意，罗伦斯拿出了一张纸，而不是石盘。

赫罗似乎看出罗伦斯意图，看了看罗伦斯拿出的纸和笔，又抬头看了看罗伦斯，苦笑着说道：

“我可没那么蠢呢”

她从罗伦斯手中接过纸笔，接着说到：

“一口气就把给猎物咬死了的话，以后就不好玩了。”

就像猫敲诈老鼠一样，既然说出了这种玩笑话，赫罗估计会笔下留情的吧。虽然罗伦斯很乐观，不过汉娜叹了叹气说道：

“不会拖欠我的薪水吧”

虽然说着这种话，汉娜依然笑嘻嘻地看着站在纸面前摇着尾巴的赫罗。虽然后悔二字在罗伦斯心中油然而生，但他摇头甩掉了这种想法。

“把薪水预支给我怎么样”

汉娜望着罗伦斯，笑着说。

“陷入困境了的话，我把薪水也贡献出来吧。”

“好想法。”

罗伦斯话音刚落，赫罗大喊一声“上墨！”。汉娜便搭着凳子取回了墨水。

葡萄酒、啤酒、苹果酒、蜂蜜酒、用面包做成的名叫克瓦斯的酒、把葡萄酒蒸馏之后做成的烧酒、用麦子做的被成为生命之水的蒸馏酒，还有不知道从哪得知的用马奶做的酒也赫然在列。遥远东边的草原和荒野上的国家的人和物也会经过极北地区来到纽希拉，她大概是从那些人口中听到的吧。

肉类比酒更不得了。羊肉、羊羔肉、牛肉、阉牛肉、兔肉、猪肉、母鸡肉、鹅肉、雁肉。流畅得列出这些之后，还加上了些超高级肉类。也就是鹌鹑，孔雀等等。

“孔雀之类的哪能买得到啊”

某个伟大的神学家似乎证明了孔雀肉不会腐烂。国王应该都不容易吃得到，老百姓中连知道有这种肉存在的人都很少。不过，“孔雀”这两个字的旁边写上了“弄得到的话”几个字，似乎在跟罗伦斯开玩笑。鹌鹑肉旁边也写着“虽然想吃”这里估计是说真话吧。

列出的鱼类倒是比较正常。黑斑狗鱼、鲤鱼、鳗鱼等等，基本上以河中的鱼为主。从海边运来的鱼都是熏制或是阉制的，冬天让她吃了这么多，估计吃够了吧。要不要装着不知道把鲱鱼也添进去呢，罗伦斯心中出现了一点恶作剧的想法。

最后还写上了个“鱼尾巴”。估计是指在雷诺斯吃过的，当地特产河獭尾料理吧。就这样些东西的话，基本上能放心地托人去买了。

列单最后水果。

“托这个季节的福，水果弄起来比较轻松吧。”

罗伦斯看了单子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橙子、柠檬一类的，这家伙从哪知道的。”

罗伦斯也听过“南部港口有一艘巨大的商船卸了这些货。”这么一句流言。似乎是从靠近沙漠的地方运来的，罗伦斯也从没见过。无花果、草莓、越橘、灯笼果、桃子、苹果、梨。风干过的或者蜜饯过的多少还能弄点。其余的，列单上还有些贝类、板栗和豆类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赫罗是要把她目前能想到的全都给写出来吧。还得给汉娜看看这个单子，把她不能做的材料给剔除掉，肉类材料她基本上都会做。“例如猪肉丸子也行。”汉娜追加了一句。

罗伦斯也看见过赫罗恳求了好多次，要汉娜做猪肉丸子。赫罗想吃的东西基本上都缠着让汉娜做，就连罗伦斯也被赫罗赖着要过猪肉丸子。

现在也就只能满足赫罗的要求了。在纽希拉这个地方做猪肉丸子么？罗伦斯低头沉思着，在这个市场上只有腌肉的地方做新鲜的猪肉丸子得花多少钱啊。可是也只能干到底了。

而且，既然吃的都花了这么多钱了，现场配乐也是必须的。

“额？那位乐师？”

罗伦斯把柯尔叫来谈这事儿的时候，柯尔理所当然的吃惊地反问道。

“可是，那件事好不容易才解决掉的。”

柯尔口中所说的，正是上次那个向罗伦斯求爱的乐师。不过，她的演奏技巧却是一流。

“所以，由你去请她吧”

“”

正在翻着，不知道又是从哪个客人那里借来的书的柯尔虽然满脸的不愿意，但最后还是妥协了。柯尔总是被乐队里的女性们搭话。他已下定决心不受儿女情长之困扰，将来要成为一位神职者，这种孤高的决意似乎使她们对柯尔有了好感。虽然罗伦斯劝说他“神会宽恕你的”，不过柯尔总是在这种琐碎小事上表现的十分固执。

“其他人员安排的怎么样了？”。

一些打工者会在隆冬之际去没有降雪的地方找工作，等降雪期过了之后再北上。罗伦斯希望在春季开业，才把他们强留了下来。

“从昨天收到的信来看，似乎一切运转良好吧。信上说几天后就能到达这里，现在就把一切都准备好才行。”

“明白了。啊，还有，得为客人们准备寝具才行啊。艾布真的会来吗？如果真的来了，让她睡稻草可不合适啊”

艾布那样的商人，得安排大理石的床基，竹帘子，铺上了丝绸棉被的高级床铺才合适吧。

诺儿菈的话，估计铺上毛毯的床铺就能睡了，可是同是客人不可能区别对待。让客人感觉到主人家区别对待的宴会是最糟糕的。

“去莫里斯先生那里借几床怎么样？”

“唔”

的确是个方法。莫里斯那里准备得有招待贵客的生活用品。这个想法确实很好。

“容我三思”

“还有，怎个迎接法呢，马车要是还能在雪地上跑的话，不早点准备好可不行啊，具体什么时候到也说不定。”

“啊，对了！”

这件事也忘记了。通到纽希拉的路马车虽然能跑，但是他们从南方过来，气候估计会不适应。干脆就在斯比艾路尼尔那样的里纽希拉近，又比较大的城镇把寒冬的登山装备为他们准备好。

如果马车跑不了了，还需要雇佣搬运工人。不管怎么说，先得和他们碰上头。

“保镖也得配上呢。去拜托缪里他们吧。缪里也邀请了的吧。”

作为沉思状的罗伦斯听到这话，立即抬起了头。

“对啊，还有这一手。”

“那么，罗伦斯先生就在请帖里填上这一条吧。爱普他们那边，把信寄到雷诺斯镇应该能收到了，如果真的来了的话，他们应该已经习惯了这趟旅程，并且了解了这边的气候，做好了准备才对。”

不愧是聪慧果断并且过惯了旅途生活的柯尔。罗伦斯已经不能没有科尔了，若真的当作弟子的话，之后不得不考虑劝说他来掌管这家旅店了。

“全都交给你了。”

“知道了。”柯尔恭敬地低头答道。

春季的开业宴会的准备工作都交给柯尔办理，自己暂且先得把留下的那一批打工者们安排好。罗伦斯重新整理了下思绪，为了做好各方面的准备工作，在粉雪的飘舞中，下山去了纽希拉的中心街。

手艺人们一来到罗伦斯这儿，店里立刻热闹了起来。能容纳大批人住宿的旅店里，平时只有罗伦斯、赫罗、柯尔、汉娜四个人生活在这儿，多少有些空旷。尽管赫罗的领地意识明明很强，却意外的不讨厌这些来客。以前，准备开这家温泉旅店的时候赫罗颇感兴趣，也表示并不讨厌热闹的气氛。

不过，在这严冬已过，踮起脚来似乎能看见对面山头上已现出一丝春意的季节里，赫罗在这手艺人每晚喧闹声中消沉了下去。常常因为身体不适，整日闷在房间里，食欲似乎也很少。由于在这个季节里一直身居大山之中，身体不适的原因被认为是只吃着腌肉腌鱼过日子而造成的。春季流感并不稀奇，到了新鲜蔬菜上市的时候就能治好了。会议的缺席者十分引人注目，毫无食欲急剧消瘦的人也不少。每当看到这种情况，却无人怀疑能治万病的温泉的效能，却是件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罗伦斯这边，每到做饭的时候都会尽量把盐给洗掉，吩咐汉娜说味道淡点也没事，可赫罗却似乎还是不能忍受。大概，是在那群手艺人的喧闹下吃得太多了。

好一段时间里，就算罗伦斯端着粥过去，赫罗光是问道香味都吐了起来。最后，喝麦子熬的粥是不成了，羊奶泡过的面包倒不要紧，目前也就一小点一小点的吃着。似乎连酒也喝不了，看来她是忍受了不少苦吧。

这次的病，罗伦斯也很是担心，但汉娜却说没什么，生点普通的病也能长长见识。赫罗也十分的信任汉娜，所以罗伦斯就算是要逞强，对待汉娜似乎也不是在摆排场。

护理赫罗的病情、安排手艺人的工作，还有准备春季宴会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不久，到了晴天比下雪天多的时候，罗伦斯收到了一封从斯比艾路尼尔寄来的艾布手写的信。由柯尔提议，寄到雷诺斯的信看来是和她们错过了。就算这样她们也能如期从斯比艾路尼尔寄出信件，和预想的一样她们并没有忘记这趟旅行该注意的地方。

信是从斯比艾路尼尔寄来的话，虽然她们抵达这里的时间会比阿鲁泽乌利圣人人大祭典开始的时间早了若干天，但罗伦斯这边，饮食等其他诸多方面的准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回信说：你们现在放慢速度往这边赶的话，时间刚好合适。还写上了对于她们到来的惊喜之情。

自己都邀请过她们了，还惊喜个什么啊，她们见了会苦笑的吧，要是再问一下赫罗寄出邀请信件的原委的话，会成为更大的笑话的吧。罗伦斯脑子里想象这这些事，独自偷偷笑了起来。这笑声太让人不舒服了，暖炉前,靠在旁边椅子上的赫罗诧异地望着他。

“客人们正平安地朝这里赶呢。”

前几天，还收到了怀兹、马克等人已经抵达了雷诺斯的信。他们寄出信后似乎就上路了，大概和艾布她们同时抵达了斯比艾路尼尔吧。

罗伦斯想着想着，忽然感觉到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膝盖上搭这一条毛巾，靠在椅子上的赫罗无力地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小句话：

“生病了，真是失败啊。”

“什么啊，还有段时间吧。在他们来之前你专心养病就行了。”

说完，她慢慢地闭上了双眼，不知道她是同意罗伦斯的话还是怎么的，暧昧地动了动下巴，把脸转到暖炉那边。

就算生病了，赫罗还是赫罗。希望被疼爱的时候，就明显地作出些孱弱的举止。罗伦斯一边把信拿着给赫罗看，一边慢慢地抚摸着赫罗的头。虽然以前有时候赫罗也愿意头发被搅乱着抚摸，不过现在还是慢慢地从头到尾顺着摸比较舒服。

在罗伦斯轻慢地抚摸下，赫罗又把信读了了几遍。虽然她写字还有点困难，但读读信还是没什么问题。不知何时，赫罗撒谎说自己不识字，结果却让罗伦斯产生了无谓的担心，也不知赫罗是否还记得这些事。读完，她把信凑到鼻尖前嗅了嗅，轻轻地“呼呼”地笑了笑。

“我感觉她挺生气的哎”

“额？”

赫罗依然是轻轻一笑，将信还给了罗伦斯。

“艾布吗？”罗伦斯反问道。

赫罗瞅了他一下“呼呼”一笑，随后闭上了眼，似乎在说“你这蠢货什么都还不明白”。

不过，罗伦斯看到赫罗的心情这么好，反而有些害怕。赫罗靠在椅背上，依然摇晃着尾巴，似乎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情。

“说起来，店里怎么样了？”

赫罗自己抛出了这么句话，看来她是想转移话题吧。

她心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罗伦斯想着，身体不好的时候谈话还得注意点。以前在旅途中，生病的时候是最容易和她吵架的时候。

“还行吧。架已经搭完了，主要的也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了。剩下细节上的装饰和日用品等雪停了再慢慢完善。”

“呵，没能眼看着作业，还真是遗憾呐”

亲眼看着工人们用木材，石头，砖头等不停的盖房子也是件快事。可是，看的人所操的心连干活的人的零头都赶不上。

这些工匠中，很多人对自己的活都有自己的做法。从哪开始干比较顺手，怎么干才习惯等都有很大的差别。虽然有些工匠到世界各地去旅行过，知道各地的建筑物的风格并不是从头到脚都不同，要是哪个地方和他们的想法不一样，他们就会很固执得坚持自己的意见。还有经费预算，材料的采购，哪些人干完什么活之后再安排哪些人干什么活的编组问题等等，都能让人想的天旋地转。要是科尔不再身边的话，罗伦斯也许会半途而废，他深切的体会到，自己真的是受了很多的人的帮组才会站在这里。

不过，这次的作业终于迎来了最后阶段，这里即将接待第一批到来的客人。虽然赫罗对于没看着施工表示遗憾，但罗伦斯趾高气扬的日子即将从现在开始。

“遗憾个什么啊，独间儿盖完之后，正等着我们的是修筑配楼。”

赚到钱之后，扩大生产规模是商人的铁的法则。罗伦斯说着，赫罗叹了口气，慢慢地捏住了他的鼻子。动作虽然慢，没想到劲却使得大。

“赶，赶神马啊”罗伦斯抗议到，赫罗却微微一笑道：

“对你的管教可不止这点哦”

然后又捏着鼻子左右折腾好一会才松手。

“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汝虽然看的又远又准，但身边的东西却完全没有进入视线。不是这样吗？”

罗伦斯还以为赫罗这小个子会训斥自己，可她又问了句“不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罗伦斯回答道。

“嗯”赫罗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小声地说道：

“那么，正是由于你不经意间疏忽了眼前的东西，说不定会带来一个惊喜呢。”

“额？”罗伦斯反问道。赫罗轻轻笑了笑，摆了下手——这是“没什么”的意思。

“说起来，汝，那个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睁开眼睛的赫罗，不知何时那虚弱的双瞳变得犀利起来。被这种眼神盯着问，罗伦斯是可不能逃避掉的。

“那些东西啊”

“嗯，能准备好吗？”

赫罗这认真的样子正和她担心的表情一模一样。眼睛睁的大大的，把自己的情感全都表露了出来。另外，嘴也是笑起来时才有的嘴。高兴的不得了，像笨蛋一样捧腹大笑时，那副张大嘴的样子真是非常的可爱。不管怎么说，很少有像赫罗这样把肚子里的东西藏起来的家伙，用表情完全展示出自己情感的家伙也不多。

罗伦斯把刚刚才被赫罗管教了的事给忘了，不由自主地捧起了赫罗的脸颊，抚摸了起来。

“商品的鉴别与采购，就算和一流的商人相比，我也有不会输的自信。”

就像抚摸着小狗的脖子一样，赫罗单眼紧闭，似乎稍稍感到有些腻烦。被抚摸着脸颊，还摇着尾巴，赫罗也许会认为，这样有失贤狼的体面。

“可是！正是你那鉴别能力，害得咱们遇到了这么多危险。”

“这根我们温泉的石头围墙是一个道理，正是如此，我们才会有今天。”

面对赫罗的恶言相向，罗伦斯从容地应付了过去。赫罗摆出一张厌恶得不得了的脸，吐了吐舌头，叹了口气。

“总是弄坏那些石头墙的不就是汝么？”

“你要是讨厌的话，就从温泉里出去呗”罗伦斯捏着赫罗的脸说道。

这正是他在旅行途中最害怕说的话。如今，就算大吵一架，罗伦斯也绝不会认为第二天赫罗也许会不在了。

赫罗用她那红琥珀色的双瞳盯着罗伦斯。液体不断地冒出来，又被身旁的炉火吹散。

就算如此，自从在那遥远的村庄相遇之后，赫罗一直自认为，罗伦斯直到现在也一直关注着自己。

罗伦斯同样也自信满满地盯着赫罗。不久，赫罗便垂下了耳朵，把尾巴缩作一团，双手搂住了卷起的双脚。兽类只要避开了视线就算是认输了。她撅着嘴说道：

“刚泡进温泉里就上来会很冷的”然后，又再次抬头望着罗伦斯。

“那就一直泡在里面就好了，春天到了外面就不冷了。”

赫罗固执的不回约伊兹，那是因为她自己已经预测到约伊兹变成什么样了。

根据艾莉莎所管理的特列欧教会的藏书来看，约伊兹的狼们，由于狩月熊的攻击，已经四处离散了。就算是经历了漫长的旅程，走过了这么多地方，也从没遇到过自称是赫罗同伴的人，那些同伴的名字也没从没听谁提起过。就算去约伊兹看看，事实也始终是事实。但是，若是不去的话，也终究是一个疑问。就算是找了个小孩一般的借口，赫罗也是认真考虑过的吧。现在，已经不是居住在山林里的赫罗一族的时代了。她们被迫于漫长严冬的时代里悄无声息地过着日子。

罗伦斯不但不可能和赫罗白头偕老，而且毫无疑问会先于赫罗而去。赫罗不但明白这些事，也应该早已做好了今后的打算吧。若真如此，罗伦斯该做的就不是一直在不知何时会干枯的温泉里面泡着。搭建石头墙维护温泉，配好乐准备好酒与菜。商人的喜悦在于自己所准备的商品能受对方的欢迎，还有为了客人的“啊，好高兴”这句话而献出一切的觉悟。

“不过，我感觉最近温泉的温度有些不凉不热的哎。”

于是，赫罗说着这么一句话。罗伦斯很想恳切的说明，自己每天为了赫罗而腾出了多长的时间。但是，正是由于这贵公主耍任性一样的这句话，才让这个商人奋起努力。

“实在是非常的对不起。”

罗伦斯说着，将坐在椅子上的赫罗横着抱在胸前。赫罗在罗伦斯的双臂中，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在一道无比芳香的佳肴面前都没有过的，巨大的深呼吸。说不定她认为这或许是罗伦斯最高级的饲料。现在这个情况，比起被不知名的祭师授予涂香油的圣神仪式，罗伦斯还是觉得把自己涂满高级香油与盐之后，被赫罗从头到尾大口大口的吃掉比较好吧。他正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呼啦呼啦作响的尾巴像是已经进入梦乡一样，缓慢的晃动着，罗伦斯稍稍松缓了手臂。

“关于那个东西”

在气温骤降的清晨，罗伦斯正要从被子出来的时候，赫罗会认真的挡住他。不过今天，还有些惺松的赫罗听到罗伦斯了这么一句话。

“唔嗯？”

“想先去看看吗？我想，在宴会上公布出来也不错。”

赫罗所说的那个东西，是在斯比艾路尼尔制作的，目前正处于运往纽希拉的途中。赫罗呆呆地想了片刻，正要把脸贴到罗伦斯的胸口上的时候重重地叹了口气，短言道：

“唔，不必了。”

由于这句冷淡无情的话，罗伦斯微微笑了笑。对于这两人来说，那个东西的含义真的这么轻吗？只不过，赫罗并没在意这些，慢慢地闭上了眼皮打了个哈欠。

“一暖和就想睡哎”就算萎靡不振，贤狼还是贤狼。

“真不愧是阁下啊。”罗伦斯惊叹道。

赫罗轻轻地扭动身体，突然伸出了双手。

“嗯？什么？”

“抱抱”

脸上看不到半点羞涩，被这样撒着娇，变得很想接受这份娇爱正这是商人无法改变的本性。罗伦斯搂着赫罗又抱了起来。不久之后自己会不会抱不起来了，罗伦斯头中闪现出这么一道不可思议的想法。赫罗还依然年轻，而自己却已老去。他到现在一直都在考虑被独自留在人世间的赫罗的事，自己的事却完全没有想过。

现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老去的意义。他认为自己的身体也算健康，恢复锻炼的话还能再次踏上行商的旅程。可是，身体不知何时会变得衰老，自己已老态龙钟，而赫罗却像自己的孙子的那一天定到来。那个时候自己会由于自己的无能或者悲惨，就像“以前明明抱得起她的”这样哀叹咒骂吗。

重复了无数次毫无意义的争吵的每一天都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时间。罗伦斯把这些事实牢记在心头，为了隐藏住它们，以招人厌恶的口吻询问道：

“不以狼之名而哭泣吗？”

赫罗的双手环住罗伦斯的身体，感到很舒服似的眯着眼睛回到道：

“要是哭了，会安慰奴家么？”

赫罗在罗伦斯手臂中微微抽动着大大的耳朵，满足地摇着尾巴。如今是幸福的，幸福的不能再幸福了。那么，就尽情的享受现在的快乐吧，因为时间是不能停下的，不可倒流的。罗伦斯轻吻着赫罗的耳根，小心翼翼地，恭恭敬敬地，把赫罗平放在了床上。

狭小的城镇，道路并不宽敞。就算没有进城的盘查，从哪拉来的什么货物，要运往什么地方去等消息也基本上都会泄露到人们的耳中。罗伦斯要举办内部开业庆典的消息早已在镇上传开了。作为一介行商人的罗伦斯却有着奇特的人脉这件事，由于各种原因早已被大家所周知。虽然有些令人不快，但他也定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罗伦斯是绝不会因为这些而感到畏缩的。因为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场豪华的盛宴。

“咋啦？”罗伦斯正眺望着主楼里布置好了装饰的大厅时，赫罗对他问道。

最近几日，赫罗身体已经恢复，也许是因为把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很好的区分了开来，食量也边大了不少。

“我也有今天啊”

他开着小小地玩笑，引得赫罗在身旁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是汝含泪欲哭的声音？”

“”

他俯视着身旁的赫罗，叹出了一口气。

“你就让我装下帅嘛”

“呼呼”

赫罗将双手背在身后，仅把脸颊蹭在罗伦斯的手臂上。

“汝的店呐。好几次得到了又失去了呢。”

一次未成二次未了。把赫罗当作抵押卖掉的时候，也被她发怒骂过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赫罗对罗伦斯撒了一番娇之后，和他一同眺望起大厅。

招待用的桌椅，墙壁上都挂着白色的布，就算迎接高贵的客人也不会觉得不妥。餐具不用说都是银器，还有四处发出响声的黄铜器具也准备得很齐全。虽说是用黄铜假扮成的黄金器具，但暗淡的金光压住了黄金那令人不快的气氛，恰如其当得闪耀着。罗伦斯本以为这个季节很难弄到鲜花，不过汉娜不知从哪里摘来了一些早开的鲜花，把屋子装饰了起来。如今空空荡荡的大厅，即将在不久之后会被欢笑声送充满吧。被发了请帖的人终究还是全都来了，平安无事地到达了。作为一个独立谋生的商人，屈指一数已过十三年，终于到达了拥有自己的店铺的这一天。

吧嗒吧嗒地流着泪珠的赫罗说道。

“给汝的师傅看看也不错吧。”

她似乎是刚刚屈指数数的时候有所感触。罗伦斯苦笑着，耸了耸肩说道：

“那个性格怪僻的人来了，肯定会说这说那的吧”

“汝想去找他么？”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要是展示出想踏上旅程的样子来，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哭泣的赫罗说道。

与罗伦斯共度风雨的马，由于赫罗的命令，如在当科尔运货的时候已变得不听话了。罗伦斯把手放在赫罗头上，把她拉到身边说道：

“不去吗？”

赫罗回首抬头望着罗伦斯。就连赫罗，罗伦斯也基本上没有跟她谈起过他师傅。

“等到拥有了一家连师傅都中意的大型店铺的时候再说吧。”

“”

赫罗抽动着大耳朵探寻着他的本意，用大大的眼睛读解着他的情感。不过，罗伦斯知道自己没有信心去寻找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因为他自己也尚未知晓。

“不对”罗伦斯心中现出一道思绪。

大概，这跟赫罗对约伊兹的想法是一样的。

那是罗伦斯和师傅越过了险峻的山路，筋疲力尽地到达对面的城镇，在那里留宿的事情。当罗伦斯正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师傅说要出去一会，连尚好的货物都没带上就去了，从此就再也没能见着他。听说他借了大笔钱，也听说他有了恋慕的女性，罗伦斯认为自己也许成了他的累赘。但是，师傅把自己所有的特权书和几乎所有的钱都留了下来。那是一个怪异的人，或许去当了修道士或是已经归隐了吧。起码罗伦斯是这么想的。

“在那之前，先得办成一家不会被你笑话的店才行”

“奴家一定会笑话汝的”

“那我可就为难了”

罗伦斯捏了捏脸，摆出一副让人讨厌的不赞同的表情背过身去。

“不过，只要活在这世上就会被笑话啊”

一介行商人嘟嚷着这一声感慨。把赚到的一笔大钱看作是漂浮在空中的圆月的行商人。要是捧起一汪水那圆月就在手中。如今的自己正如同这一汪水中所浮现出的圆月。

“汝被笑话都是托奴家的福拉”赫罗毫不害臊地说道。

罗伦斯拉起赫罗的手，将她当作公主似的亲了一吻。

“我不否定”

“那，奴家如今能有这么幸福，也是托汝的福啦”赫罗以一副好胜的表情，呵呵地笑着，更加不害臊地说道。罗伦斯耸耸肩回答道：“这我可就更不否定了。”赫罗晃悠着尾巴，格格地笑着。

正当这时，科尔推门而入。这里是欢庆的宴席，穿平时的旧衣服可不行。虽然他穿着汉娜为他缝的牧师外袍，可那用红色的发带扎起来的头发，多半是被乐师或者舞女们戏弄的。科尔喘着气说道：“大伙们都来了”，他可能是刚从中心街跑过来的吧。

罗伦斯和赫罗互相对视着，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迈出了步子。来到户外，最近这几日天气晴朗，衣服穿厚了还会冒出汗来。

“漫长的阴天让眼睛都睁不开了呐。”

“你没事儿吧?”

“沁出眼泪可不是奴家自愿的啊”

“我倒是没发现呢”

“蠢货”

关上大门，在店门口左看右看的科尔在他们的吵嘴下苦笑着。

“啊，对了，罗伦斯先生”

“嗯？”

站在房檐下，准备好了三角梯和铁锤等工具的科尔说道：

“缪里先生应该就快要把那个东西带到这里来了吧，要公布出来吗？是在宴会开始的时候吗？还是要放在这里呢？”

檐下是温泉旅店豪华的正门，不过由于某种原因目前却还没完工。罗伦斯稍稍想了想，答道：“就放在这里吧，本来就是这么个东西。”

“就是啊，在揭幕式上公布出来比较好吧。”

科尔干活很麻利。说实在的，罗伦斯之所以没在店里的小事上花心思，是因为科尔全都抢先办好了。

“汝真是太依赖别人了”

罗伦斯回问道：“你嫉妒了?”

赫罗抿嘴一笑露出了她的獠牙说道：“难不成你败给那么个小鬼了？”

少见的狼一样的面孔，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妖艳。

“最近的确是发福了很多啊。”罗伦斯使坏地说道。

赫罗狠狠地跺着脚，异常痛苦地冷冷地喊了声：“蠢货”。

“啊，缪里先生来了哦。额，你们怎么了？”

虽然科尔愣在了那里，但赫罗嘻嘻地笑着而罗伦斯在一旁痛苦地沉默着，却是常有的事。他走出门去迎接缪里。

“不过，说到底那东西是个什么样子的。”

如同刚刚的斗嘴没发生过一样，赫罗愉快地说道。罗伦斯虽说是出口成灾，不过他更佩服的是自己的身体那快速的本能反映。

“简而易懂的东西，这可是最重要的。”

“唔~~”赫罗点头答道。

罗伦斯告诉了绘画商犹古一个粗略的轮廓后，从犹古翻出的若干张蓝图里选了一张简单的。然后将这张蓝图送到了斯比艾路尼尔，再拜托米立凯制作成型。虽说罗伦斯想拜托别的人，可赫罗却强硬的坚持自己的主张。米立凯终归是接招了，还还不客气的在信中说要在开业庆典的时候要叫上他。既是人与精灵的孩子，又在爱妻离世的现在，为了守护妻子墓葬所在的城镇，指挥着镇上工作的米立凯，对赫罗多少有些想法吧。赫罗与米立凯似乎也有互相理解的地方，偶尔也会互相赠送美酒。罗伦斯所托付的东西，在斯比艾路尼尔再次点燃的炼钢炉里铸造完成了。那里，即是最初打造了迪巴商会刻着太阳纹饰的金币的火炉，也是罗伦斯与赫罗两人一齐发誓只要能走就一直走下去的那一天里升起火苗的火炉。雇佣了制造精细工艺品的一流工匠，打造那个东西应该是没问题了。

罗伦斯也好，赫罗也好，都希望尽量能在那个东西做成之后再看，实际做地怎么样却完全不知道。这间温泉旅馆的，悬挂在正门入口处屋檐上的招牌，即将于今日宣布出来。

“罗伦斯先生，赫罗小姐！”

身材高大的，不论何时都能迸出力量的佣兵团的参谋莫伊吉首先开腔了。不仅身高增长了，体格也比六年前更加健壮的缪里，不知是背光还是怎么的，显得十分的炫目，罗伦斯从眼到嘴边微笑都被强迫着缩了回去。

“好久不见”

缪里平静地说道，伸出了右手。罗伦斯用力地握了握那只手。他正在准备在赫罗面前单膝屈地的时候，被赫罗拦住了。既是约伊兹的人民，也是继承了赫罗古时同伴的缪里其名字的佣兵团团长，是准备对自家的旗号的原属象征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吧。可是，赫罗并不喜欢这样。正要屈膝却被拦住缪里，郑重地捧起赫罗的手吻了吻手背。

“汝会成为一个好雄性的”

“非常感谢”

缪里的家族从古到今，一直为了赫罗传达着一句口信。赫罗对此感激不尽，现在当家的缪里一定是自豪得不能再自豪了吧。

“不过，您又变漂亮了许多您。果然，女大十”

正说到一半，赫罗伸出食指捂住了缪里的嘴。

“？”

“呵呵”

赫罗笑着歪过头，把视线转向了一脸疑惑的缪里那身后的运货马车上。

“货在哪边嘛？”

“嗯，对。喂，你们几个！”

缪里已经完全是一个老练的团长了。从缪里父亲那一代开始就一直跟随着缪里家族的部下们，应该已经不会称呼缪里为少爷了吧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护送货物都要用心。”

缪里脸上又添了几道伤痕，笑起来有些令人害怕。这之前也经历了好几次的生死关头，经过岁月的洗礼会比莫伊吉更加敏锐更显魄力吧

“现在就挂起来吗？”

“不，等大家都来了再说吧。”赫罗对罗伦斯说道。

“难得的机会，我们是这么准备的。”

“明白了。那就由我和莫伊吉拿着，你们二位来揭幕吧”

这是一名成年人还算能抱得起的，巨大的圆盘金属招牌。要是有表示出店名的图案，只不过是显眼一些而已，或者是为了图个吉利。罗伦斯就把店名刻在了招牌上。

“制作很精良吗？”罗伦斯问。

同莫伊吉一起轻松地举起了看板的缪里笑着说道：

“好的让我震惊了”

“这句话能否借来作本店宣传语呢”

罗伦斯的话让第一次让缪里毫无拘泥地笑了起来。

“那到时请用，连倔强的缪里佣兵团都能放松下来的现今最高级的温泉旅店如何呢。”

“喂，大伙都来了！”

随着莫伊吉的这句话，罗伦斯却骤然紧张了起来。

树丛的那边，能看见爬着坡道的一群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艾布，诺儿菈一行，那五人真的来了。罗伦斯终究还是没能明白赫罗真正的目的。但是，身边的赫罗显得十分兴高采烈，看来这并不是惹恼了赫罗，她才这么做的。若真是这样的话，究竟是为什么呢？

罗伦斯想着：哎，还是别问了吧。不管怎么说，如今也没了什么值得庆贺的事。

要是有值得下如此大的功夫来庆贺的事，罗伦斯只想像得到一件。

“啊，对了，汝。”

她拉着罗伦斯的手，在前往迎接客人的温泉旅馆入口处的途中，赫罗问道。

“嗯？”

“有件事忘了问汝了。”

“什么事？”

罗伦斯想着，今天的宴会有什么没准备周到的吗？

“嗯，取名字的事”

“啊？”

罗伦斯反问道，并接着说。

“名字，不是已经取好了么?啊，也不是说不能改……这个名字不合你意么？狼与香”

照理意思应该会继续说下去的，只不过是赫罗的一个眼神，就让罗伦斯闭嘴了。并不是因为赫罗生气了，伤心了，或者惊呆了。以上这些都不是原因，明明是赫罗的温柔的笑容，却让罗伦斯看到之后心中乱作一团的，那种打都打不断的幸福的笑容。

“不是指这边的名字啦”赫萝如此说道。

“这边？”

罗伦斯不由自主的抬起头，环视起四周。赫罗扑哧一笑、“真是的”。说着，便叹了口气。

“汝果然没察觉到啊，我还以为汝在装傻来着”

罗伦斯头脑混乱了。赫罗到底在说什么？罗伦斯正想着，客人们走上了坡道。

最让罗伦斯意外的是那个钱币兑换商-怀兹，还有大概是紧追主人不放，而被诺儿菈抱来凑热闹的牧羊犬-艾尼克。

而紧接其后走上坡道的人，都是对于罗伦斯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只不过，他们现在的样子却没能好好的映入罗伦斯的脑袋里。

罗伦斯似乎想到了某个非常不得了的事。

是的。

就像即将会有，新的物种即将诞生般的。

“难道——”

罗伦斯如同惨叫一般地大声喊到，谈话被这一生过度惊讶的悲鸣给打断了。这可不是接客所用的台词啊，周围的人全都注视着罗伦斯。

赫罗呵呵的笑着。一只手握住罗伦斯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的按着自己的肚子，说道：

“如到最后还是没有问我叫他们来参加这次宴会的理由啊”

于是，在这个瞬间，赫罗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她眯着眼睛，也许是在强忍泪水，整张脸都笑着说道：

“这事儿肯定是要拿出来炫耀一下啊！”

接着，赫罗也不管体面不体面了，她扬起下巴，踮起了脚尖。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那种事怎么做得出来啊

虽然之后传入耳朵里的是妇女、小孩的尖叫声欢呼声，还是惊讶的叹息声都不能分辨开来了。但是，罗伦斯紧紧抱着赫罗，能断言道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狼与香辛料

这便是将为后人所传诵的，涌出幸福与欢笑的传说的温泉旅馆，其理应纪念的开幕场景。




旅行商人与灰色骑士
很不可思议地，无人居住的房子不需任何理由，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腐朽老化。

房子的窗户会破裂，土质地面会凸起，屋顶会坍塌。

这栋为可怜旅人遮风避雨的屋顶曾有着气派的外观，但如今就连在蒙蒙细雨之中，也显得摇摇欲坠。

可能是因为这栋石造建筑物的地基打得牢固，支撑建筑物四角的支柱周围部位，还看得出昔日住宅的影子。罗伦斯此刻正挤进支柱底下躲雨。

碍于这样的状况，罗伦斯把载了货物的马车以及拉马车的马儿，分别安置在对面的支柱旁，以及隔壁栋的支柱旁。

罗伦斯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生火时，从破了洞的屋顶清楚看见阴沉沉的乌云。

「怎么着？火还没生好啊？」

说着，身材娇小的少女一边拍去长袍上的水，一边贴着墙壁走来。

少女出现在老朽的石造建筑物底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名为了巡礼而踏入老旧圣人遗迹的虔诚修女。

然而，少女一来到罗伦斯身边，立刻脱下长袍甩动身体的模样，想必会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尽管拥有如贵族般的美丽亚麻色长发，少女头上却有一对动物耳朵，以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来说显得太过纤细的腰部后方，垂挂着动物的尾巴。

罗伦斯以商人身分自立门户至今，已进入第七个年头，而与他一起旅行的少女，据说是高龄好几百岁、拥有贤狼之名的巨狼化身——赫萝。

「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我这么勤快地在生火，你却在旁边拍长袍上的水。」

生火步骤是拿着一敲就会冒出火花的矿石敲打几次，然后，把事先碾碎、洗过、加以干燥后撕碎的草茎点燃。在那之后会接着点燃麦杆，再让火势转移到木头上。

拍去水分后，赫萝再次穿上长袍。看见罗伦斯总算让火势转移到麦杆上，赫萝露出有些冷漠的表情。

「咱还以为汝的怒火能够加快生火速度。」

对于罗伦斯方才的挖苦话语，赫萝似乎没有要正面响应的意思。

赫萝一副把罗伦斯的话当成耳边风的模样，蹲在火堆旁烘着双手。

火势也蔓延到了罗伦斯用短剑所削下的木屑，并顺利烧起木柴。过了没多久后，火堆便熊熊燃烧起来。

「话说回来，刚才真的是千钧一发。」

罗伦斯从木柴当中挑出带有树枝的木柴后，一边用短剑砍下树枝，一边说道。

「嗯。谁叫有个大笨驴商人把拒绝不了的笨重货物载在货台上，才会拖慢行程。咱差点就要被迫在雨中睡觉。」

赫萝先铺上抹过油的鞣皮，然后躺在鞣皮上这么说。

几天前经过城镇时，罗伦斯因为拒绝不了认识的旅行商人之托，而把盐鲱渍鱼载在货台上。

由于加上了鲱鱼的重量，一路上马车只能够缓慢前进，接着就碰到了这场雨。

不过，比起这件事情，赫萝肯定纯粹是讨厌味道很重的盐渍鲱鱼放在货台上。货台是赫萝的休息场所，她平常不是在上面悠哉午睡，就是梳理毛发，而赫萝的嗅觉太灵敏了。

「不过，也赚到了值得的利益。」

罗伦斯把树枝削尖，然后从货物里取出几尾盐渍鲱鱼，再用树枝从嘴巴刺起鲱鱼，一尾一尾地立在火堆四周。

照物主给的条件，罗伦斯最多可以吃掉十尾鲱鱼。

难得有鱼可以吃，如果想要做点费工夫的料理，可以用树皮连同洋葱、蒜头奶油和鱼一起包裹，然后埋进土里，并在上方生火。经过一段时间后，只要挪开火堆再打开树皮，一道咸味十足又甘甜的蒸鱼料理即大功告成。

罗伦斯今晚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知道赫萝一旦吃了这样的料理，下次光是烤过的鱼就会满足不了她。

好东西让人看了就会想要，吃了就忘不了。

只要不知道存在，也就不会有想吃的念头。

「嗯。这鱼烤过后……嗯，闻起来确实很香吶。」

听到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赫萝立刻甩动起尾巴。

罗伦斯露出苦笑，并把所有木屑丢进火堆里。

「现在是在森林里，所以不用担心会因为香味而引来一些有的没的，但老鼠比较让人担心。」

才刚刚开始烤鱼而已，赫萝已经忍不住用手戳了戳烤鱼，然后舔着沾在手指上的盐巴。

看见赫萝这么喜欢咸味的模样，罗伦斯不禁觉得真的很像小狗之类的动物，但他知道如果把这想法说出来，赫萝肯定会竖起尾巴的毛，大发雷霆一场。

「不过，应该也不用担心老鼠呗。基本上，这种地方顶多只有人类会居住。」

说着，赫萝终于忍不住直接从还没串起来的鲱鱼身上沾起盐巴。赫萝开心地舔完盐巴后，继续说：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建筑物？」

说罢，赫萝像个看见奇景的小孩子，仰望着千疮百孔的屋顶。

赫萝会这么询问，并不是因为她有感而发或是缺乏常识。而是因为，在一眼望去空无一物的荒野上，居然会有样东西从大地上凸起。那感觉就像美丽光滑的肌肤上，突然冒出了一颗粉刺。

只要看见了这样的建筑物，就算不是像赫萝这样隔了好几百年才离开村落麦田的人，也会有一样的疑问。

罗伦斯两人用来躲雨的建筑物，正是被建盖在如粉刺般的凸起物上。

「话说回来，汝怎么会知道有这种地方？汝发现有可能下雨后，就像是认得路似地直接来到这里，不是吗？」

或许是舔了一阵盐巴后感到满足，赫萝从罗伦斯手边拿起刚削好的木棒这么说。

罗伦斯才在想不知道赫萝打算做什么，便看见赫萝从还没用木棒串起的鲱鱼当中挑出最大的一尾鱼，然后用力把木棒插入鱼嘴。

赫萝应该是在传达「这尾鱼是咱的」的意思。

「我以前来过这里。不过，那次是因为迷了路，所以偶然发现了这里。」

赫萝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环视了四周一遍。

「那时候就已经是破房子了吗？」

「不是，房子一没有人住，很快就会损坏。我上次来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而已。」

赫萝一边聆听罗伦斯说话，一边将烤鱼翻面。

面对食物时，赫萝真是镇静不下来。

「也就是说，当时有人住在这里啊？」

「嗯。而且是一个古怪的男人。」

罗伦斯想起当时的状况，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罗伦斯的笑容并非单纯的笑意，而是夹杂了一些叹息声。

想必是察觉到了叹息声，赫萝露出诧异表情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抬起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人会在这种地方盖这样的石碉堡来住，怎么可能不古怪。」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不过，怎么会发出叹息声呢？

赫萝表现出这般言外之意，并注视着罗伦斯。

虽然察觉到赫萝的视线，但罗伦斯一直注视着火堆，完全没有看向赫萝。

「对方很喜欢摆架子吗？」

赫萝以不悦的声调忽然这么说，但罗伦斯抬头一看，发现赫萝的表情和语调完全不符，显得有些悲伤。

「也不是这样子的……」

对罗伦斯来说，那是一段不大愿意与人分享的故事。

尤其是对赫萝。

罗伦斯如果试图隐瞒，赫萝总会更带劲地想要挖出秘密，就连这般个性的赫萝，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虽然赫萝乖乖表现出愿意罢手的态度，但耳朵显得落寞地垂了下来。

「汝总是不大愿意与咱分享过去的事情。」

说罢，赫萝伸出手拿起烤鱼。

赫萝会这么说应该只是带着一些抱怨，而不是非得要听到故事不可的意思。

尽管如此，看见赫萝这般表现还是让罗伦斯有些不忍心。

虽然鲱鱼应该还没烤熟，但似乎已经等不及的赫萝大口咬下烤鱼，并让盐巴就这么沾在脸颊上。帮赫萝擦去脸颊上的盐巴后，罗伦斯先这么说出开场白：

「疲累的旅途中，听到好笑的故事会比较好吧？」

「疲累时没有什么比口味重的东西更好。」

赫萝转眼间已吃掉半尾鱼，然后一脸不悦地喝着小桶子里的酒。

罗伦斯知道赫萝会做出任性大小姐的举止只是装模作样而已，但也知道赫萝是在撒娇表示自己想听故事。

罗伦斯一副不得已的模样叹了口气，然后把方才用来削树枝的短剑放在火前烧。

「这把经常被我拿来利用的短剑……」

然后，罗伦斯开始说起故事。

「你看，这里不是刻了字吗？」

这是一把精心锻造的短剑，无论去任何城镇给任何一家铁匠看，都不会感到羞愧。

这把短剑保护过罗伦斯好几次，旅途中也以各种工具的身分供罗伦斯运用。

不过，事实上旅行商人拿着这样的短剑，也有些太强悍的感觉。

赫萝一边叼着鱼，一边钻进罗伦斯手臂底下，然后像猫咪一样仔细打量着短剑。

「向面喝了什么户？」

赫萝嘴巴叼着鱼，硬是开口说话。

赫萝应该是说了：「上面刻了什么字？」

罗伦斯让赫萝坐在身旁，然后把短剑递给赫萝。

「愿神怜悯。」

赫萝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或许她是觉得刻在武器上的字眼应该要更庄严一些。事实上，无论是二轮战车、攻城槌，或是骑士在马背上使用的大剑或长枪上面，都刻着庄严的字眼。但就只有骑士的短剑，会刻着「愿神怜悯」这样的无趣字眼。

罗伦斯以前也会感到在意，但一直认为可能是一种习惯罢了。后来，罗伦斯正是在来到这座石碉堡后，才得知其涵义。

「有些年纪大的人，似乎还会更直率地用古时候的字眼『怜悯』来称呼短剑。」

赫萝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点了点头，然后把短剑放在火前烧。可能是磨得发亮的短剑在那瞬间反射了火光，赫萝感到刺眼地闭上眼睛。

「哈哈。然后啊，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人，将这把短剑传给了我。」

罗伦斯从赫萝手中接过短剑后，让视线落在老旧的剑柄上。

故事必须回溯到三年前。

那时候的罗伦斯连想都没想过有可能与赫萝相遇。

迷了路后以为幸运地找到人家，却发现其实是来到恶魔的家。

对于每天忙于赚钱的商人来说，这会是让人笑不出来的遭遇。

而且，如果是在无限延伸的荒野上，看见那样的建筑物突然出现，肯定会觉得是坏事即将发生的前兆。

空无一物的荒野上，出现了一座光秃秃的山丘，其四周打下一整排如海胆刺般尖起的木桩。

这般光景让人联想到了地狱，而设在山丘顶的石碉堡带着肃杀之气，也十分符合行刑场的气氛。

当下之所以会觉得死神或恶魔出现了，不光是因为气氛而已。

因为过于节省盘缠，而只带了分量刚好的食物上路，所以昨晚已吃光最后剩下的粮食。

马儿可以勉强吃着路边的野草充饥，但人类不行。

紧要关头时，就是杀了马儿也要活下去；虽然这也是一种选择，但对于商人而言，这将会造成与死亡具有相同意义的破产。

都怪自己太勤于赚钱，现在终于遭到天谴了吧。

依目前的条件来看，会有这般想法一点也不为过。

感到死心又加上空腹，罗伦斯险些失去了意识。

不过，现实感十足的欢迎仪式，让罗伦斯忽然回过神来。

罗伦斯以为有一只大虫子从耳边飞过，随之传来尖锐的声音。在那之后传来了树木颤动的声音，罗伦斯也瞬间明白了是什么东西飞过耳边。

罗伦斯立刻跳下驾座，并躲在马儿下方。

罗伦斯是受到了箭矢攻击。

「我是迷了路的旅行商人！我只是一个旅行商人而已！」

然后，罗伦斯使出全力大喊后，还是看见两根箭矢接连飞来，刺在地面上。射来的箭矢确实避开马儿，并分别落在马儿左右两方，可见射箭者的技术高超。

可能是听见了罗伦斯的大喊声，之后没见到箭矢再飞来。不过，对方有可能打算等待罗伦斯在这时探出头来再射箭。罗伦斯抱着这般想法而不敢轻举妄动时，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对方似乎不是从石碉堡里射箭，而是躲在斜坡某处攻击。罗伦斯没出息地从马儿的双脚缝隙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后，看见一名男子的身影。

男子停下脚步，这么说：

「你说你是旅行商人？」

男子的声音沙哑，就算是刻意装得沙哑，也不难猜出男子年纪已相当大。

「是的。」罗伦斯回答后，男子忽然蹲了下来。

不同于声音给人的印象，与罗伦斯四目相交的男子，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

「这是上天的旨意。幸好没把你射死。」

男子扬起嘴角说道，但罗伦斯分辨不出对方是否是在开玩笑。

不过，男子站起来后，立刻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逃过一劫了吗？」罗伦斯静静待在马儿底下这么想着时，老人忽然回过头说：

「喂！还在那里干嘛？你不是说迷路了吗？」

罗伦斯轻轻地探出头后，老人指向山丘上的石碉堡这么说：

「招待一下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吃饭有何不可。而且，我也有事要拜托你。」

一个守护碉堡的弓箭手，还真敢说出这样的台词。

老人表现得好像自己就是碉堡的主人一样。以这年纪来说，老人的牙齿还算齐全，老人露出牙齿笑着这么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弗理德，负责管理珍菲尔伯爵统治下的鲁姆碉堡。我是受到认同的一城之主。」

弗理德的说法，像是识破罗伦斯嘲弄他模仿碉堡主人的内心想法。不过，说完话后，弗理德仰望起石碉堡，忽然放松了表情，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着说：

「话虽这么说，我已经很久不曾对人射箭了。唉呀，还好没有射中。」

弗理德大笑一阵后，往山坡上走去。

罗伦斯在马儿底下注视着弗理德的背影好一会儿，感到有些惊讶和困惑。罗伦斯听过珍菲尔伯爵之名。珍菲尔伯爵曾经统治过这一带地区，是个容易得意忘形而出了名的领主。不过，现在只有去到街道旁的客栈，才会从老板口中听到珍菲尔伯爵的话题。

毕竟这位领主统治这块土地，已是超过十年前的事情。

弗理德在这座没了主人的石碉堡里，到底在做什么呢？

士兵舍弃碉堡后，经常会听到有盗贼在碉堡住了下来，弗理德也是同伙吗？

如果是这样，怎么完全感觉不出弗理德想要抢夺行李？

如果为了无益的事情冒险，就会失去商人的资格，但商人如果缺乏好奇心，同样不够格。

罗伦斯默思了一会儿后，最后决定爬出马儿底下，并捡起弗理德射出的箭矢丢到货台上，然后握住缰绳追着弗理德而去。

通往碉堡的螺旋状道路受到完善的维护，斜坡上到处打入了削尖的木桩。虽然碉堡的气派模样给人「就是此刻敌人攻来，也能够立即做出防御」的感觉，但似乎少了一些霸气。

直到穿过敞开的石门后，罗伦斯才发现少了霸气的原因，是出在碉堡太安静了。

「……唉～到了这把年纪，光是要上下坡都很吃力。」

让马车进到中庭后，弗理德一边用弓拍打腰部，一边这么说。

搭建得坚固的石墙内侧，也有着维护完善的碉堡生活。

碉堡内的设施齐全，包括家畜寮舍、菜园、马厩，还有墓地和小小的祭坛，祭坛上还摆设着鲜花。

二层楼高的建筑物外观美丽，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员在维护，感觉上敞开的木窗或门后随时可能有人探出头来。

然而，罗伦斯照着弗理德指示绑住马儿的这段时间，不仅没有人探出头来，甚至感觉不出有其他人的动静。

罗伦斯只听见了猪、鸡，以及少许羊只的叫声。

说得直率一些，碉堡内安静得像是所有士兵全逃了出去一样。

「嗯。我本来以为是我多心，但你的脸色还真的很差呢。」

在弗理德带路下，罗伦斯一边一起走着，一边观察四周状况时，忽然听到弗理德这么说。

因为隐瞒也没有用，所以罗伦斯老实地回答：

「老实说，我前天吃过饭后，就没再吃过东西了。」

「嗯，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招待起来会比较有成就感。就来准备刚切好的猪肉，还有……啊！对了，今天早上保罗那家伙在水道里生了鸡蛋……」

弗理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建筑物内。

虽然大家会说年纪大了就容易自言自语，但如果罗伦斯观察得没错，弗理德的表现应该是独居过久的人会有的特征。

罗伦斯想着这些事情，跟着走进屋内后，看见了干净又整齐的厨房。

「往这边走。」

罗伦斯通过还可看见泛红余烬的炉灶，被带到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放着老旧的木桌和椅子。

虽然罗伦斯坐下来后听见让人不安的嘎吱声，但椅子上一尘不染。

「哦哦，那椅子还撑得住你的重量啊？看来我的技术也还不错。」

虽然弗理德以一城之主自居，但似乎不讨厌做木工。

话说回来，如果是一城之主，根本不会亲自带着武器特地来到出现在来访者面前。再说，如果一城之主走出碉堡，不就失去了要塞的意义？

「你就放轻松一点吧。这碉堡只有我和你而已。」

罗伦斯听过单独座落在森林里的小屋里，住着独居美女的故事。

通常这个美女不是魔女、妖精就是恶魔，而且带来幸运的可能性极低。

不过，如果换成是看见来访者就射箭的老人，会是什么状况呢？

总觉得好像没必要把老人当成怪物之类的存在。

「您一直独自住在这里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弗理德露出笑容。

罗伦斯知道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那笑容像是带着自嘲意味。

「我被指派到这里时，还有五位勇敢的属下。后来一人接着一人脱队，最后只剩下我一人。」

「是因为战争吗？」

罗伦斯接着询问后，弗理德便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罗伦斯心想该不会问了不该问的话题时，突然听到弗理德仰天大笑。

「哈！哈！哈！如果是战争就好了。我被派到这里已经十几年了，现在只有迷了路的人才会来这里！」

弗理德大笑说道，然后突然嘴巴一闭，瞪着罗伦斯说：

「你顶多是吃晚餐时小心一点就好。免得吃太饱会不想出发。」

然后，弗理德又笑了起来，跟着急急忙忙地往厨房走去。

虽然知道这里不是通往恶魔所在的地狱入口，但罗伦斯忍不住暗自嘀咕：「真是闯进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此刻时间还算早，屋外也刚染上暗红色不久，但弗理德已经端出在蛋汁里放入肉干，然后用动物油和大块蔬菜一起炒过的料理。

餐桌上的小麦面包似乎是最近才在碉堡里烤出来，吃起来依然蓬松柔软；端出来的酒似乎也是在碉堡里酿造的麦芽啤酒。喝了一口后，发现放了大量可在庭院菜园里看见的香草。

这确实是一场盛情款待。

而且，在罗伦斯担心被下毒而心生戒心之前，弗理德已经先开心地干了杯，并表现出让人感觉不出是个老年人的旺盛食欲。

「嗯，果然比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好吃多了。快吃啊！怎么啦？年轻人就要多吃一点啊。你杯子里的酒怎么都没有减少？」

罗伦斯当然饿坏了。

罗伦斯开动后，转眼间便吃光了料理，那速度之快让弗理德都瞪大了眼睛。

「真是吃得太饱了。」

弗理德拿起方才用来切肉和面包的短剑砍下枝条当牙签，然后叼着牙签这么说。果不其然，虽然弗理德自称是一城之主，但看起来却像一般会在村落里下田种菜的健朗老人，绝非贵族或骑士之流。

用餐时弗理德不断向罗伦斯发问，像是「从哪里来的啊？在做什么生意？故乡在哪里？娶老婆了没有？」之类的问个没完。因为必须回答问题，又要把好吃的料理吃下肚，所以罗伦斯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发问。

如果想要展开反攻，现在正是时候。

「谢谢您招待如此佳肴。如果要在客栈吃到这样的料理，肯定要拿出金币来。」

罗伦斯以符合商人的作风，殷勤地道谢。

「这样啊。哈！哈！哈！」

喝了酒而脸颊泛红的弗理德好心情地大笑，发出「嗯、嗯」的声音频频点着头。

「不仅是小麦面包烤得好吃，猪肉的肉质也是好得不得了。不过，这里的土地应该种不出小麦来，要准备猪或羊的饲料也不可能自给自足吧。您是怎么处理的呢？」

弗理德脸上挂着笑容，注视着被用来取代盘子，并且吸取了大量油脂的面包。

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明显看得出弗理德在思考着什么。

老人家总是会因为很想把一般会忌讳说出来的往事说给别人听，而痛苦挣扎。

「而且……珍菲尔伯爵已经在好几年前就……」

「嗯。」

弗理德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点了点头后，弗理德拿起用来取代盘子的面包，跟着把面包撕成四大块，那动作就像要撕去内心里的训诫一样。

「我收到最后一封信，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寄信者还是一个自称是伯爵外甥的骑士。伯爵似乎是在远征之地病死，实在很可惜，就这样少了一位人才。」

弗理德所说的内容，与罗伦斯的记忆果然没什么太大出入。

「那封信写着伯爵的遗言。遗言上说要把这座碉堡托付给我，还要我好好守护领地。信里还写着杜拉修道院会送来足够的生活所需品。虽然伯爵的个性爽朗，就连诗人都会歌颂他，也有很多逸闻，但同样一直认真地经营自己的人脉。」

罗伦斯心想珍菲尔伯爵可能是在领地收入较多的时期，一直捐钱给修道院。

原来就是因为这样，弗理德才能够在这座单独座落于不毛之地的山丘碉堡里独自生活。

「我原本是来自一个了无生气的村落。在超过二十年以前，在全世界掀起暴风般的大战热气之中，我当过了冒牌佣兵。我就是在那时候知道伯爵知行合一的作风。伯爵是个让人非常愿意服侍他的主人。」

「您是在说……从鞋匠到牧羊人都会梦想出人头地的战乱时代吧。」

罗伦斯一边邀弗理德喝酒，一边说道。弗理德露出惊讶表情，然后一副满意模样点了点头。

「没错。我说的就是不管是再怎么荒凉的不毛之地，诸侯也都会为了得到那块土地，而手拿武器奔走的时代。」

弗理德以符合老人的作风，一副感到怀念，又显得有些骄傲的模样描述着往事。

不过，罗伦斯心里很明白。他知道事实上只有极小一部分的地区发生战争，却被形容成宛如全世界充满战乱似的故事。这是因为那场战役实在太过壮烈，所以在各地城镇掀起话题。

罗伦斯当然没有要泼冷水的意思，于是保持着沉默。不过，弗理德忽然喝了一口酒，然后看似愉快地注视着罗伦斯说：

「哈哈！你还这么年轻，却懂得自制。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这个无知的老头子』呢。」

弗理德的话语让罗伦斯感到惊讶，而不禁露出苦笑。

虽然待在这种荒郊野外，但弗理德确实知道时代变了。

「明明是发生在遥远地方的战争，不知不觉中却被误解成是在争夺邻近土地的例子并不罕见。那场战乱透过人们口耳相传而延烧了下去。不管是住在城镇的人，还是在村里耕作的人，都很少有机会出外旅行。而且，旅人也都像你一样，不会做出泼村民冷水的举动。不知不觉中，人们脑里已经认定全世界陷入了战争漩涡之中。」

当时想必是个平稳的时代。

虽然也曾听说因为谣言而实际引发很多战争，但似乎很多状况是当两军对峙并朗诵檄文时，才发现彼此想法有出入。

世上存在着很多像这样的笑话。

「当时就是这样的状况，所以就连在外面也被形容是容易得意忘形的珍菲尔伯爵，盲信了酒吧的谣言。听到伯爵宣言要在这里盖碉堡时，我真是像一只吓坏了的公鸡一样。」

说着，弗理德把撕碎的面包丢向窗外。

「斯图加特！」

弗理德这么大叫后，窗外传来近似马蹄的脚步声，但传来叫声后，解开了是谁拥有斯图加特如此响亮名字的疑问。

斯图加特似乎是一只猪。

「不过，建盖碉堡能够让很多人找到工作，而且珍菲尔伯爵出手又很大方。这座碉堡也就这样被盖好了。」

「也就是说没有敌人攻来，是吗？」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弗理德一副不想从梦里醒来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记不大得了，大概在是十几年前吧，我们在这里帮助了很多迷路的人，也曾经听到过下了山的盗贼想要攻击这里的谣言。但最后这里一次战争也没发生过。」

面对这块光秃秃一片、空有宽敞土地的荒野，光是展开攻击都显得浪费，而守护这里也一点益处都没有。这里只要被包围住，就无法做补给，转眼间就会沦陷。

这里没有攻击的价值，也不适合防守。

所以这座被搁置的碉堡历经十年以上的岁月，也从来没有沦陷过。

「话说回来，伯爵过世后，也没听说过有任何人攻入领地。这块土地太过荒凉，所以其他家伙也不会想要得到。这不正是教会给我们的教诲吗？所谓不拥有才是幸福。」

或许是酒精起了作用，弗理德的笑意里夹杂了些许愤慨。

弗理德在碉堡里住了十几年。

如果没遇过一次战争，或许会有些遗憾也说不定。

「不过，伯爵留下来的特权似乎也将在明年夏天期满。不久前我才刚收到了一封信。」

「咦？」

罗伦斯惊讶地说道，弗理德也在那同时站了起来。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过幸好没把你射死吗？你是旅行商人吧？」

弗理德朝向窗外再丢了一块面包后，这回还夹杂了鸡叫声传来。那可能是在水路生了鸡蛋的保罗叫声。

安静的碉堡里瞬间变得热闹。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这……好的，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虽说这阵子罗伦斯在行商路线上的生意已经好不容易上了轨道，但还是迫切渴望掌握到新生意的机会。就算这座碉堡的领主早已不在人世，特权也即将到期，应该还是有一些积蓄才对。如果能够顺利从中获取利益，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当罗伦斯在天平两端衡量着获救的恩情，以及自己的欲望时，一路尽忠守护碉堡的老人，露出显得爽朗的笑容这么说：

「我希望你帮我清算这座碉堡。」

罗伦斯抬起了头后，才自觉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表情。以一个商人来说，这样太没出息了。

「我打算去旅行。出发前，我希望把所有东西都换成金钱。」

「这点……我是可以帮忙，只是……」

「我在这里奉公职守了十多年，应该够资格得到这些回报吧。最重要的是，我尽责地守护了领地的安全。」

最后一句话，弗理德是以醉汉的开玩笑口吻说道。

「你今天就先好好睡一觉好了。毕竟很久没有客人到访了，我可是在床铺上铺了满满的麦杆，你等会儿就为床铺带来的舒适感大吃一惊吧！」

弗理德以像个战场上的骑士口吻夸张地说道，然后开心地大笑起来。

「人类所建造的建筑物当中，碉堡是仅次于教会，第二充满机能美的地方。」弗理德一边走下石阶，一边说道。

想要爬上建盖在山丘上的碉堡，一定要先穿过呈右螺旋状的坡道。虽然这坡道陡峭，但还是足以让马车通行，同时也做了设计巧思，也就是敌人骑马冲上来之际，面向碉堡的右手边会一直是没有遮挡物的状态。一般来说，骑士会用右手拿武器，左手拿盾牌，所以在碉堡上比较容易展开攻击。

保护碉堡的石墙上设有洞孔，其目的除了用来观察敌人状况之外，还考虑到困守孤城时能够掌握到月日，而配合太阳和历书决定洞孔的位置。

白天的太阳高度如果会经过某个洞孔，就可以靠这些信息推敲出大致的月份。

另外，因为石碉不会吸水，所以碉堡各处挖了用来收集雨水的水路，并让水路流向菜园附近。

水路流出的位置放了瓮子，不浪费一滴水地收集水，就算水溢出瓮外，埋在地底下的石板也会接住水，所以最终还是可以在水井取到水。

如果是更加气派的碉堡，据说还会将排气口设计成绕过整座碉堡，以便在炉灶冒出的热烟排出屋外之际让住人取暖。

罗伦斯根本无法想象碉堡会有这般机能。

「一个人要维护碉堡实在很辛苦。尤其是石头坍塌时，根本就束手无策。」

虽然弗理德这么说，但罗伦斯觉得弗理德好几年来能够独力维护好这座石碉堡，根本可以算是一种奇迹。

吃完早餐后，弗理德带领罗伦斯到了地下的宝库。宝库当然没有被敌人破坏过，并且还保持着完美的状态，一点儿也没有被湿气和霉菌侵蚀。

「不过，虽说是比较值钱的东西，但还是以珍菲尔伯爵来到这里时所留下的东西为主。因此对我而言，这些都是标不出价来的宝物，但是你觉得呢？以商人的眼光来看，这里面有能够换钱的东西吗？」

烛光笼罩下，罗伦斯看见了高身分者旅行时所使用的帐篷和旗帜，以及长形衣箱和日常器具。帐篷和旗帜看起来确实是使用了高级布料，也没有发霉，所以应该能够卖得不错的价格。日常器具方面没有高级到采用气派的银制餐具，都是一些锡制或铁制的东西。当然了，这些器具只要拿去熔毁，至少会有金属本身的价值。另外还有记载了这座碉堡的权利书，以及免税特权的羊皮纸，但这里毕竟是十多年来连盗贼都忽视其存在的碉堡。可想而知，这般碉堡的特权证书一点价值也没有，但如果刮去文字，就能够再次以羊皮纸便宜卖出。说到其他挖出来的宝，顶多只有写了骑士冒险故事的复本而已。

罗伦斯在脑海里摊开账簿，然后一边加上帮忙换成现金时的手续费，一边一件一件物品地告诉弗理德金额。

弗理德在抹了一层蜡的木板上，用短剑一一刻上价格。

「嗯，是这样的金额啊……」

记下最后一笔金额后，弗理德一副感到佩服的模样说道。

「帐篷和书本的金额都很高，或许能够作为捐赠金让您带进修道院。」

在那之后，弗理德就能够自在地过着每天祈祷和思索的日子。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弗理德大笑说：

「哈！哈！哈！我可是在这荒凉地方每天望着天空和地平线一路生活过来的人啊！我怎么可能把钱花在那种事情上！」

弗理德做出像个年轻人的发言，然后深深吸入一口气，并化为叹自心吐了出来。

「我是为了以剑得到领地，才会离开村落。事到如今不会想要安稳地死在有屋顶的地方。我是隶属于珍菲尔伯爵骑士团的弗理德·里德梅耶！」

弗理德虽然是老兵，但还是有老兵的气势。

罗伦斯听到弗理德的话语而心生某种感动时，弗理德忽然看向他说：

「说到骑士，让我想到了一件事。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忘了叫你帮我估价了。」

「最重要的东西？」

罗伦斯反问道，但弗理德没有回答。弗理德放下木板，并把短剑插回腰上后，朝向空间不算宽敞的宝库角落走去。

然后，弗理德挪开放了伯爵寄放帐篷和旗帜的箱子，并一鼓作气地掀开铺在箱子下方的深红色布料。罗伦斯以为是建造地下室时的构造使然，才会有一块凸起的地方，结果发现红布底下出现了一只足以装得下一个大人的大木箱。

木箱里到底装了什么呢？罗伦斯的这般疑问很快地得到了解答。

弗理德掀开木箱的盖子后，在烛光照亮下，罗伦斯看见像一个人缩成一团的身影。箱子里装的，是款式略旧、但从头盔到鞋子一应俱全的整套盔甲。

「这些东西……」

说着，弗理德拿起头盔，摸了摸有些受到挤压的额头部位后，带着思念之情眯起眼睛。

或许那顶头盔过去曾经与弗理德一同在战场上奔驰，并保护了弗理德的性命。

「你愿不愿意帮我换成现金啊？虽然这东西很笨重，搬起来挺累人的。」

说话的同时，弗理德把头盔轻轻丢向罗伦斯。

头盔表面上了足够的油，虽然色泽变得黯淡，但没有生锈。

这套盔甲只要稍微磨亮一下，就能够再次戴上战场。

不过，罗伦斯在脑里浮现战服的价格后，看向弗理德。弗理德显得难为情地笑笑。

「年轻时保护过我性命的这套战服估起来，值多少钱呢？」

罗伦斯曾听说过梦想成功的年轻人离开家园后，究竟会成为骑士还是山贼，就取决于能否凑齐一整套盔甲。

盔甲是如此有价值的物品，就像光是穿在身上，就能够看出身分的国王外衣一样。

可是，真的可以卖掉如此贵重的盔甲吗？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无法答得顺畅：

「……我想，应该可以拿到把这里所有物品加起来的……价钱吧……」

「嗯，这样啊。如果说比伯爵在战场上威武飘扬的旗帜和帐篷还要高价，就表示之前穿这套盔甲的我，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啊。」

如果光是考虑金钱价值，或许确是如此，但从弗理德的口吻中，明显听得出这不是他的真心想法。大家曾经对着旗帜上的壮丽刺绣，以生命宣誓忠诚，但如今与色泽变得黯淡的盔甲相比，旗帜却只有几分之一的价值。

随着时光经过，只会剩下物品本身的价值。

罗伦斯痛切感受到名誉或权威是多么虚幻的东西。

「噗哈哈！如果是以前，我连想也没想过要卖掉盔甲，但现在面对盔甲说不出话来的人不是我，而是商人，真是太有趣了。」

被弗理德拍了一下背后，罗伦斯不由地咳了一下。

朦胧的烛光下，让弗理德更显得是在强打精神。

「……说实话，就算没有卖掉盔甲，其他东西应该也够凑齐盘缠。而且，您都有能力维护这座碉堡了，想必要当石匠或园艺师来维生也难不倒您吧。」

「没关系，为了让我守护这座碉堡，伯爵正式赐给了我骑士身分。既然要离开这座碉堡，就不需要盔甲了。」

不管是村落或城镇，最让人头痛的生意对象就是顽固老人。顽固老人不仅态度强硬，而且一定会坚持主张到底。在弗理德身上，罗伦斯也察觉到了这般氛围，但罗伦斯是因为看见弗理德显得落寞的侧脸，才放弃说服。

事实上，弗理德不想卖掉盔甲。

可是，一整套盔甲要作为陈年回忆带着走，未免太沉重了。

弗理德的这般心声显而易见。

「好了，上来去喝点酒吧。既然决定要离开这里，有些酒我想先开来喝。」

弗理德用着恶作剧的口吻这么说，刻意做出「现在还是上午，就提议要喝酒」的表现，好让罗伦斯知道他过往的生活有多么快活。

把头盔收进木箱后，罗伦斯两人爬上阶梯离开了宝库。

「我参加过几次大规模的战争。其中也包括了就算过了一千年后，编年史作家还是会记得的战役。我的头盔不知道被箭射中而弹开过多少次。铠甲被敌人的斧头打到弹开来的时候，我简直是头晕得眼冒金星。后来拿去铁匠那里修理时，铁匠还说我的铠甲没有裂开来，肯定是受到了神明庇佑。」

弗理德从食物储藏室拿来了透明葡萄酒，倒进杯中后出现薄薄一层沉淀物。与因为葡萄渣或为了掩饰味道而放入生姜等质量低的葡萄酒截然不同，杯底那层沉淀物，是罗伦斯只耳闻过其存在的高级葡萄酒特有的东西。

这种酒绝不是适合坐在屋檐下，一边让鸡只啄着鞋子上的毛球，还让猪只在旁边吵着要吃东西，然后一边喝的酒。

罗伦斯犹豫着该不该喝葡萄酒时，弗理德一脸开心得不得了的表情。

「这一定是神明的指引！居然来了一个识货的年轻人！」

弗理德这么说完后，硬是邀罗伦斯干杯，并一鼓作气地喝光了酒。

这么一来，罗伦斯就不得不喝了。

可以的话，罗伦斯还真希望喝下后能够吐出来装在酒桶里，再拿去城里卖。

「其实我是很想跟伯爵再喝一次，但没办法啰。」

说着，弗理德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属于比罗伦斯多走过好几倍岁月的老人笑容，而是与罗伦斯同年……不，应该是比罗伦斯更年轻、内心仍抱着英雄梦的少年笑容。

罗伦斯喝光酒后，看见杯子里又被倒进贵得让人昏眩的高级酒。于是害怕会喝醉酒的罗伦斯开口说：

「离开这里后，您打算去哪里呢？」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弗理德抬高视线地看着罗伦斯，并看似愉快地在自己的杯子里倒酒。

明明是贵族用晚餐时会喝的高级酒，弗理德却贪心地倒了太多，结果洒了一些酒出来，刚好被经过的羊只舔去。

「我想去找以前的同伴。同伴偶尔会寄信来。不过，当然是透过重情又重义，到现在还会送生活品过来的修道院寄来。」

就是喝劣质的啤酒时，也没有人这么粗鲁。

弗理德一口喝下将近半杯的酒，再咬了一口猪肉香肠。

「昔日威武的同伴，也差不多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这恐怕是跟同伴聊往事的最后机会。还有，我想去看看以前守护过的城镇变成什么样，也想去以前因为我们而遭到沦陷的城镇教会赎罪。虽然我这样子，但还是想上天堂。」

弗理德没出声地笑笑，那模样显得迷人，会让人感觉到弗理德过往真的在战场上训练过。想到自己老了后恐怕没办法变得像弗理德这样，罗伦斯不禁有些不甘心。

「然后，最后如果能够躺在某处的温暖草原上死去，那就好了。你好像是过着旅行生活的旅行商人吧。」

弗理德的话题转向了罗伦斯。

「是的，没错……」

「那这样，你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吗？当你饿着肚子一边想着自己搞不好会死掉，一边呈大字型地躺在好天气的草原上时，会有一种莫名的爽快感。」

弗理德一边仰望天空，一边这么说。

被弗理德这么一说，罗伦斯有些呕气地喝了口酒。

罗伦斯身为商人自立门户以来，只知道盯着地面看有没有钱掉在地上。肚子饿的时候，罗伦斯会幻想不知道能不能把鞣皮汆烫来吃，或是一直注视着圆浑有肉的马儿屁股看。

呈大字型地躺在地上，仰望天空准备接受死亡；罗伦斯出生以来从不曾拥有过像这样的觉悟，甚至想象不出那种感觉。

这般事实让罗伦斯感到很不甘心，而面向着前方。

「可能的话，我是很想这样子死去。但事实上……」

在这之后弗理德似乎嘀咕了什么，但罗伦斯没能够听到内容。

罗伦斯反问后，弗理德却说他根本没说话。

弗理德似乎是动了嘴巴却说不出口，所以喝酒想要把话吞回去。

「已经打开宝库让商人看的骑士大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这句话对特别注重名誉的骑士，似乎很有效果。

弗理德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大笑，然后丢了一块搭配料理的面包给一直虎视眈眈的斯图加特。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唉呀，我只是一边说话的时候，忽然惊觉到自己到了这把年纪，终于也会开始想这些事情。」

斯图加特还想要讨东西吃而靠过来，但弗理德推开它的鼻子，然后把盘子推到屋檐下最里面的位置说：

「呈大字型躺在草原上仰望天空，这其实是我初次上阵时的经验。」

罗伦斯完全无法想象那会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但弗理德一副仿佛昨天才发生似的模样，开始描述起来：

「那时我穿着笨重的盔甲，骑着不熟悉的马儿，心情急得不得了。我和敌人对上，并交手二、三枪后，我以为自己打倒了敌人，结果发现时已经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盔甲这东西真的很笨重，虽然它很坚固，但一旦倒下来，就没办法独力站起来。再来就只能等着被人刺死，不然就是等同伴来解救。」

罗伦斯想象了骑士像一只乌龟翻过来的画面，差点笑了出来。

「我当然已经做好一死的心理准备。而且因为受到倒下的冲击，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一片晴朗的初夏天空在眼前延伸开来。战乱之中，我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天堂。」

然后，弗理德在最后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是在以为自己打倒了敌人的那一瞬间，太过兴奋而落马。」

就算没有穿着笨重盔甲，光是从高大的马儿背上掉下来，也很容易致死。

弗理德落马后不仅只是晕厥过去而已，也没有被长枪刺死并被夺走身上所有东西，看来应该原本就是一位受到神明庇佑的人物。

不过，弗理德只说了这段往事，并没有把说到「事实上」就停顿下来的话继续说下去。

弗理德似乎也知道自己没能成功敷衍过去，他一副不肯死心的模样一会儿搔搔鼻子，一会儿喝酒，不然就是望着斯图加特和保罗在互抢面包。

直到喝光第三杯葡萄酒后，弗理德才总算开口说：

「我有事想拜托你。」

「是。」

弗理德隔了这么久才开口，所以罗伦斯也已经猜出大概会是什么事情。

在宝库里看着盔甲时，弗理德露出了那么落寞的表情。

罗伦斯藏不住笑意地露出笑容回答。

脸颊已经泛红的弗理德，用着显得呆滞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你愿意见证我的最后一场战役吗？」

出发前，他希望再一次沉醉于过往回忆之中。

以一个对于一切事物都能够不抱一丝怜悯心换成金钱的商人来说，罗伦斯自知还不能够独当一面。对罗伦斯而言，这是会让人心神宁静下来的请求。

「我很乐意帮忙。」

弗理德猛然站起身子，然后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看向太阳。

虽说一整套盔甲的状态不差，但绳子和皮革的部位毕竟还是已经腐烂或生了锈，所以必须先换新。

幸亏弗理德拥有连工匠都会脸色铁青的精巧手艺，所以转眼间就利用鞣皮做好绳子，并进行修补。

弗理德进行修补的这段时间，罗伦斯用麻布沾了大量油脂，然后擦着盔甲、铠甲以及手背套。

盔甲上到处可见刀刮伤以及凹痕。

尤其是铠甲上，还看见了会让人觉得就算穿着铠甲，也可能是致命一击的大凹痕。

弗理德本人则是大笑说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自己没死。

很多时候都是因为这样的状况而在世上存活下来。

听说该死的时候，就是遇到村落的孩童乱挥木枪也会死。

「好了，差不多是这样吧。」

弗理德在最后绑上皮绳时，早已经过了中午时刻。

此刻羊只和斯图加特感情要好地在寮舍旁吃草，保罗不知道在碉堡后方做什么，时而传来雄赳赳的叫声。

看着擦得闪闪发亮，同时刻满百战伤痕的盔甲，就是一路身为商人走来的罗伦斯看来，也觉得帅气得让人胸口发热。

怎么能够卖掉这盔甲呢？

罗伦斯脑中甚至浮现了这般想法。

「这些不知道穿不穿得上去。」

弗理德一边与罗伦斯一起望着盔甲，一边这么说，其声音明显上扬。

弗理德应该想穿上盔甲想得不得了，但在罗伦斯面前，难免有些难为情。

「呃……还差武器呢。宝库里有长枪和长剑，我去帮您拿过来吧。您要哪一种呢？」

罗伦斯问道。弗理德沉思了一会儿后，这么说：

「帮我各拿一把长剑和长枪来。」

「各一把？」

「嗯。我来拿长剑，你可以拿长枪吗？」

据说穿着盔甲骑在马背上挥舞长剑的动作，就连全身肌肉发达的年轻骑士做起来都很吃力。

骑在马背上时多是使用长枪，然后只要握住长枪向前冲就好。

不过，罗伦斯照着弗理德所说，跑了一趟宝库，拿来长剑和长枪。

长剑和长枪的状况比盔甲差，长枪的矛头更是变得摇摇欲坠。

如果也不修理好这些武器，恐怕很难进行模拟战；罗伦斯一边这么心想，一边走出中庭后，看见了一名小个子骑士。

罗伦斯不禁看傻了眼。原因不仅是弗理德独力就穿上笨重的盔甲，还有弗理德的模样。

弗理德上半身被泛黑的银色盔甲裹起，跨在其脚下的不是高大马儿，而是悠哉吃着草的羊。

「这是我的爱羊，爱德华二世！」

爱德华二世一脸无奈地发出「咩～」的一声。

弗理德想必也明白，自己无论在体力上或技术性上，都难以骑上马背。

不过，弗理德骑在羊身上的模样实在太滑稽了。

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后，弗理德也大笑起来，并大声说：「拿长剑来！」

「我乃珍菲尔伯爵麾下，向深红色老鹰效忠的弗理德·里德梅耶！」

弗理德用右手握住长剑，然后把剑柄抵在胸口、把刀刃部位抵在额头上大喊。他的动作毫不含糊，而且气势十足。

弗理德挥动长剑的动作也十分利落，看来似乎没有忘记穿着笨重盔甲时，应如何使用沉甸甸的长剑。

「拿起长枪吧，年轻人！」

然后，弗理德大喊道。

罗伦斯急忙拿起矛头摇摇欲坠的长枪，那模样显得有些糗。

下一秒钟，弗理德不知道用左手拍打还是捏了爱德华的屁股。

罗伦斯才听到如哀嚎般的声音，便看见爱德华化为一阵狂风跑了出去。

罗伦斯惊讶地站在原地不动时，弗理德穿过其身旁，并巧妙地挥动长剑打中长枪枪柄。

「年轻人，怎么着？吓到了啊？」

弗理德一手抓住陷入混乱的爱德华脖子，硬是让爱德华转向面对罗伦斯。

身穿盔甲的老骑士骑在毛茸茸的羊身上。

那模样帅气得让人甚至想笑。

「我的长剑和你的长枪，哪一方才受到胜利女神的庇佑呢？现在就来见真章吧！」

爱德华试图甩开背上的包袱逃跑。

然而，爱德华毕竟是一只羊。

爱德华的脚步很快就慢了下来，并缓缓跑了过来。

弗理德大动作地挥舞长剑，并一直注视着罗伦斯的眼睛。

其脸上没有浮现兴奋表情，也没有因为怀念而哭泣，而是露出沉稳的表情。

罗伦斯朝向满是防守漏洞的躯体刺出长枪。弗理德拨开长枪，并准备以完全想象不出是老人的顺畅动作挥舞长剑。

在那瞬间，爱德华似乎已经超出忍耐极限，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它低下了头，猛然快跑出去。

弗理德因为速度突然加快而失去平衡，再加上受到盔甲和长剑的重量影响下，整个人往后倾。罗伦斯刺出的长枪矛头碰触到弗理德，感受到轻微反弹力的同时，矛头也从根部断成两截。

弗理德就这么倒向后方，并摊开双手地从爱德华背上摔落。

这一切动作在瞬间结束。

罗伦斯听到「喀锵」一声而回过神来，然后急忙丢开枪柄，跑向弗理德。

「弗理德先生！」

罗伦斯跑近一看，发现弗理德直直望着天空。

看见弗理德手上还握着长剑，罗伦斯感到惊讶不已。

他之所以不起身，可能是背部受了伤的关系，也可能就像他讲述的回忆一样，穿着盔甲的骑士无法独力起身。

弗理德一边望着天空，一边以充满戏剧性的口吻说：

「老、老天爷也终于放弃我了啊……」

弗理德缓缓移动视线看向罗伦斯。

「不过，如果你够慈悲的话……」

然后，弗理德用左手在腰部摸索一阵，最后取出之前使用的短剑。

「可不可以刺一刀，让我痛快一些？」

虽然罗伦斯等旅人平常用餐或从事一些作业时，也会使用短剑，但这把短剑明显散发出战场气息。

弗理德手持短剑的刀刃部位，让剑柄朝向罗伦斯，如果以商人来说，这般举动等于是交出空白合约书。

骑士非常清高，输了时也必须表现得很干脆。

既然全身裹了银色盔甲，无论是以长剑砍头或以长枪刺胸口都不对。以短剑用力朝向头盔和铠甲间的缝隙刺去，才是最具合理性的动作。

弗理德的眼神真挚，看不出一丝在开玩笑的意思。

尽管感到迟疑，在弗理德的气势下，罗伦斯还是接过了短剑。

看着比平常用的短剑更厚实的长刃，罗伦斯紧张地咽下口水。

弗理德到底希望罗伦斯怎么做？该不会是要罗伦斯在这里亲手送他走上永恒之旅吧？

现在领主已不在世上，也被盗贼忽视，为了遵守特权而送来生活物资的修道院人士不久后也将不会再来。这里将变成一座被世上所有人遗忘的碉堡，而住在碉堡里的是一名骑在羊身上，还让商人看见宝库的年迈骑士。

自杀太失面子了。

不过，如果是藉由他人之手就不会。

罗伦斯俯视着弗理德。

罗伦斯用力握住短剑以掩饰颤抖的手，然后深深吸入一口气。

这时，罗伦斯发现短剑的刀刃上刻着文字。

——愿神怜悯——

罗伦斯像是被吸引了过去似的，盯着刻在刀刃上的文字。

尽管必须很干脆地认输，但骑士并非想死。既然不能说出求饶话语，只要在会给自己致命一击的武器上写出来就好了。

这或许是一种在名誉与真心之间所产生的文化。

罗伦斯忽然缓和表情，然后把短剑插在腰带上。

看见罗伦斯的举动后，弗理德忽然放松颈部的力量，并随着发出「叩」的一声看向天空。

弗理德的表情有别于松了口气，而是显得爽快的表情。

「我被人怜悯了啊。」

「是的，您被商人怜悯了。」

弗理德扭曲着嘴角，然后叹了口气说：

「那这样，我就不能再自称是骑士了。真是经历了一场激烈又漫长的愉快战斗。」

就这样，老兵弗理德完成了离开碉堡的准备。

罗伦斯说完故事后，不知不觉中雨已经停了。

赫萝在罗伦斯怀里，保持着从身后被抱住的姿势躺在罗伦斯身上动也不动。一阵轻柔的风儿带着雨刚停的水气吹来，赫萝身上的香甜气味以及亚麻色长发随之刺激着罗伦斯的鼻子。

赫萝是不是睡着了？

罗伦斯才刚这么想，怀里的赫萝身体就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赫萝似乎是打了喷嚏，罗伦斯一看后，发现火堆里的火势已转弱许多。

「……唔。」

罗伦斯心想赫萝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后来发现好像是打了一个大呵欠。

赫萝的身躯在罗伦斯怀里膨胀起来，接着这位贤狼朝向天空张开嘴巴。

以符合森林王者的作风张大嘴打了呵欠后，赫萝睡眼惺忪地趴着朝向木柴堆伸出手。这时，一直被夹在罗伦斯与赫萝之间的尾巴，显得刻意地拍了一下罗伦斯的脸。

罗伦斯心想，或许赫萝是以打呵欠来掩饰泪水也说不定。

赫萝本身也是受人之托而在麦田里待了好几百年，但拜托她的人早已死去，周遭的人们也逐淅忘了她的存在。

「在那之后……这里就一直没有人住么？」

因为有好一会儿时间没出声说话，赫萝说到一半时咳了一声。

「应该是吧。不过，弗理德先生似乎也有所遗憾，所以说过要把碉堡的所有权和特权全部整理给他想到的对象。看来弗理德先生最后没能够顺利如愿。」

领主们之所以会为了得到领地而争夺不休，是因为不毛之地永远是不毛之地，而土地肥沃的地方有限。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但一旦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时，还是会感到落寞。

赫萝漫不经心地把木柴丢进火堆里，火花随之高高扬起。

「或许世上就是会这样变化呗。」

赫萝用着特别爽快的口吻说道，然后一站起身子，便看向天空。

「世上没有不会改变的东西。所以咱们能够做的顶多是好好珍惜眼前的事物——顶多就只是这样而已呗？」

走过好几百年岁月的赫萝都这么说了，只活了二十几年的罗伦斯当然不可能说些什么。

不过，高龄数百岁的约伊兹贤狼赫萝说出这番话后，才开始觉得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赫萝回头看向罗伦斯，然后有些缅腼地笑着说：「肚子有点饿了。」

罗伦斯一边感到疲惫地笑笑，一边拿出面包和猪肉香肠。虽然在半夜里吃东西比吃早餐更奢侈，但罗伦斯自己也因为说故事说得累了，而有些肚子饿。

罗伦斯拿出短剑准备切香肠时，忽然感觉到有视线传来而抬起头。

赫萝俯视着罗伦斯，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汝给的怜悯到什么程度啊？」

罗伦斯一时之间没能够会意过来，但把视线移向手边后，立刻察觉到了赫萝的意思。

贪吃的赫萝，以及吝啬得连零钱也不放过的小气商人罗伦斯。切香肠的厚度有多厚，代表着彼此利害关系的妥协点。

赫萝乞求罗伦斯切厚一点来怜悯她，罗伦斯则是乞求赫萝少吃一点来怜悯他。

罗伦斯保持用短剑按住香肠的姿势，没看向赫萝地开口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别当商人吗？」

罗伦斯用短剑按住香肠，准备切薄一点。

就在香肠的薄皮快要被割破了时，赫萝看似愉快地说：

「到那时咱会刺一刀，让汝痛快一些。」

罗伦斯以为赫萝蹲了下来，结果看见赫萝缓缓抓起短剑刀刃，然后把刀刃移到厚度超过一半以上的位置。

发出爱恶作剧目光的琥珀色大眼，就近在眼前。

换成是骑士弗理德，肯定也会投降。

罗伦斯加重了握住短剑的力道。

「啊～愿神怜悯！」

赫萝露出满面笑容。

建筑物如果没有人维护，很快就会损坏。人类的笑容也一样，如果没有吃到好吃的饭，肯定很快就会黯然失色。就这点来说，这只贤狼可说特别棘手。

罗伦斯一边为自己找到这样的藉口感到难以置信，一边抓起厚厚一片香肠送到赫萝面前。

弗理德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充斥于世上的故事之一。

凡事都有结束和分离的一天。

既然无法避免这点，至少在那瞬间到来之前，能够让赫萝一直保有笑容就好。

愿神怜悯这个愚蠢的旅行商人。

月光反射下发出了朦胧光芒。

完




狼与灰色笑脸
罗伦斯先生与赫萝小姐又在吵架了。

吵架原因是，吃晚饭时分给赫萝小姐的炖肉太少了。

罗伦斯先生的主张是「赫萝小姐白天偷吃了肉干，所以扣掉了那些分量的肉」；而赫萝小姐的主张是「胆子不小啊，先拿出证据再说」。

事实上，赫萝小姐真的偷吃了肉干。我亲眼目击到赫萝小姐趁着罗伦斯先生到镇上观察城镇状况，或和旅馆的人在交谈时，悠哉地在床上一边叼着肉干，一边梳理尾巴的毛发。

尽管如此，罗伦斯先生也不可能知道真相，所以当赫萝小姐逼问他有没有证据时，不禁说不出话来。我心想如果说出目击到偷吃画面的事实，想必局势就会大逆转。

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觉得赫萝小姐一定想好了反击的方法。

毕竟赫萝小姐是活了好几百年，而且被称呼为贤狼的狼神。

「证据呢？」

赫萝小姐继续逼问。

罗伦斯先生露出苦涩表情压低下巴说：「没有。」赫萝小姐沉默地瞪着罗伦斯先生好一会儿后，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并别过脸去。接着，赫萝小姐一副仿佛在说「这是咱应有的权利」似的模样，从袋子里抓出肉干。

我开始与他们两位一起旅行后，经常有机会目击到这般互动。

两人多是因为一些别有含意的措词，或微不足道的误会开始起争执；而像这次一样，起因明显在于赫萝小姐的状况居多。一开始时，我都会在旁边看得心惊胆跳，但最近已经习惯了，所以不会太过在意，只会稍微转过身去。

这次也是一样的场面。先听到罗伦斯先生的叹息声，跟着看见赫萝小姐板着脸别过脸去。在赫萝小姐的认知里，或许偷吃的行为根本不算是在做坏事吧。虽然我觉得既然彼此的想法不一样，只要好好沟通一下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位就是不这么做。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稍微顶起肩膀的缘故，两人明明都别开脸不愿意看向对方，感觉上距离却比吵架前拉近了一些。

在我居住的村落里，很少有机会看见像这样的画面。

在城镇停留时，有很多晚餐地点可选，像是去旅馆附设的餐厅或去酒吧都可以。不过，罗伦斯先生总是希望尽可能地在旅馆房间里吃晚餐。

选择在旅馆房间里吃晚餐时，罗伦斯大多会自己去采买便宜的食材，然后带进旅馆附设的餐厅请人帮忙料理。我问过罗伦斯先生原因，结果得到「这么做比较便宜」的答案。罗伦斯先生还说：「在房间吃饭就算料理不够吃了，也会因为要加点料理很麻烦而死心，所以也能够避免浪费。尤其是我们家有一个不管送来多少食物都会吃下肚的家伙。」说到最后这句话时，罗伦斯先生还露出了苦笑。

赫萝小姐似乎也知道罗伦斯先生不去酒吧或餐厅吃饭的原因，所以会很珍惜地喝着酒。在房间里吃饭时，当赫萝小姐喝完分配到的酒后，无论再怎么任性撒娇，也讨不到额外的酒。罗伦斯先生只会面无表情地递出水壶。

虽然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吵架时，不会像在我们村落里经常看见的吵架场面那样互丢东西，但两人会立刻停止交谈，也不会看彼此一眼，就仿佛身旁没有任何人一样。在我们村落，只要有人吵架，双方当事人都会变得像怒火焚身一样，周遭的人都会等到怒火熄灭后，才敢靠近当事人，也总习惯把容易摔坏的东西藏起来。

罗伦斯先生与赫萝小姐不会大吵大闹，但相对地，即使在经过一场杀气腾腾的互动后，也能够立即展露笑容与其他人说话。不止这样，早上起床后两人还能够露出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似的表情。

然后，两人似乎能够把对方的存在完全赶出思绪外，可以真的很自然地忽视对方。举例来说，一场「忽视」对抗赛过后，无论先让步的罗伦斯先生再怎么主动搭腔，只要赫萝小姐的心情还没有转好，就会完全无动于衷。在忽视罗伦斯先生的同时，赫萝小姐还能够让自己的口吻、态度和眼神，都显得很自然地跟我开玩笑。

看见两人明明都在生气，却能够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一开始我甚至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明明如此，观察完整体状况后，却会觉得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真是让人越来越搞不懂他们。

吃完饭后，我收拾好向旅馆借来的餐具拿去厨房归还，并准备走回房间时，遇到罗伦斯先生拿着水壶走出来取水。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把赫萝小姐偷吃的事情告诉了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先生听了后，果然以一副根本没有吵架过似的模样，略感意外地说：

「嗯？赫萝她偷吃？」

「是的……我想不应该瞒着您不说……」

教会在教诲里告诉我们，神明会看见我们的一切所为，所以就是刻意隐瞒也没有用。可是，大家并非拥有像神明一样的眼睛，所以对多数人来说，很多事实永远都是看不见的。

在我们村落如果有人说谎或有所隐瞒，就会被人用弯曲的弓打屁股。

在村落时，我们一直被灌输一个观念，那就是「在冬季期间完全被雪封闭，还会有熊或狼出没的山中，一些微不足道的谎言或隐瞒事实，有可能导致令人无法想象的大灾难」。

虽然下了山后，我遭遇过无数谎言，也被隐瞒很多事实，但心中依旧认为必须纠正这些错误。

毕竟，当时赫萝小姐硬塞给我一片肉干，而我终究把肉干吃了下去。

「喔，我早就知道了啊。」

罗伦斯先生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挂着看似愉快的表情。

「咦？可是，您不是……」

「如果要我拿出证据，我确实拿不出来，但我发现肉干少了四片。我猜应该是赫萝吃了三片，你吃了一片吧？」

听到罗伦斯先生这么说，我不禁觉得从头顶到指尖一阵麻。

罗伦斯先生不仅拥有比写得密密麻麻的圣经还要多的知识，就连持有物的数量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

道歉后，我低下了头。

在村落如果被发现偷吃东西，甚至有可能全裸地被罚站在家门口。

然而，罗伦斯先生笑笑后，把手上的水壶轻轻放在我头上说：

「是赫萝逼你吃的吧？」

虽然罗伦斯先生说的一点也没错，但看见罗伦斯先生表现出对此事实深信不疑的态度，反而让我有些担心起来。

「我说错了吗？」

我慌张地把原本抬高的视线往下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怀疑你说的话，就代表我很信任你。」

我抬头一看后，发现罗伦斯先生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而且，赫萝应该多多少少也察觉到我会数肉干的数量吧。」

「咦？」

从我头上挪开水壶后，罗伦斯先生一边走路，一边说话。

我惊讶地反问道，但罗伦斯先生等到我追上他的脚步后，才回答说：

「其实我并没有要当场纠出不当行为，让事实定出是非的想法。而且，我们也不是穷到没钱吃东西。」

罗伦斯先生打开通往中庭的门，并走到屋外。

今晚是一个多风的月夜，感觉上手上的油灯很容易就会被吹熄。

「不过，有时候心情松懈太久，或许有一天会在旅途上招来大灾难。也可能发生在遇到重要局面时，因为只缺了一些钱，而不得不放弃的状况。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点了点头后，罗伦斯先生也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罗伦斯先生这番话很重要。

然而，罗伦斯先生看见我的反应，虽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但脸色却随即暗了下来。

「不过，那家伙在某些地方会固执得不可理喻，或许也可以直接形容她纯粹是孩子气吧。如果我当面纠出她的不当行为，她肯定会意气用事到底。」

赫萝小姐是一只被尊称为贤狼的狼，应该不至于这么孩子气吧。

虽然我心中抱着这般想法，但罗伦斯先生耸了耸肩，然后一边说：「听好啊。」同时一边把脸贴近。

「就先假设我一直追问赫萝是不是偷吃，然后逼得她点头承认好了。这么一来，到后面遇到休息时间如果拿什么吃的东西给赫萝，她肯定会说：『这样不是在偷吃吗？』那也就算了，赫萝可能还会说：『吃掉这东西没问题吗？』或是『寇尔小鬼，这一定是个陷阱』之类的话。你不觉得吗？」

罗伦斯先生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并学着赫萝的口吻说话。

我没有信心敢大声打包票保证「赫萝小姐绝对不会这么做」，事实上赫萝小姐也确实有可能说出这种话。

在被罗伦斯先生的气势压倒下，我还是感到很不可思议。做出这般发言的罗伦斯先生明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却看不出一丝讨厌赫萝小姐的情绪。

「所以，当下不需要追问，也没必要提醒赫萝我一直在数食物的数量。赫萝又不是笨蛋，只要稍微点她一下，她就会停止偷吃一段时间，而且表面上是我争不过她，所以也不会真的掀起风波。还有一点——」

罗伦斯先生从水井拉起吊桶，然后把冰凉的水倒进水壶里。

「只要让气氛变得糟一些，那家伙也比较难开口吵着要加点酒或食物，对吧？」

我感到佩服地点了点头。

的确，罗伦斯先生说的有道理，毕竟赫萝小姐的个性很容易意气用事。

「真是受不了那家伙，她应该也痛切体会到没有为紧要关头时做准备，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真是个爱惹麻烦的家伙。」

罗伦斯先生拿着装了九分满的水壶，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要不是有我当旅伴，真不知道那家伙会变成什么状况。」

罗伦斯先生与一名正好经过走廊的商人似乎是朋友，所以改由我把水壶拿回房间。

回到房间后，我发现赫萝小姐一边贪婪地小口小口舔着剩下的酒，一边在床上梳理尾巴。

「唔？那是水吗？」

「您要喝吗？」

我询问后，赫萝小姐点了点头。赫萝小姐会表示要喝水，就代表她今天不喝酒了。

因为赫萝小姐总会说：「虽然一直喝酒会口渴，但总是会想用酒来解渴。只有大笨驴才会喝水来解渴。」

我环视了屋内一圈，打算找容器盛水，但赫萝小姐却直接朝向我伸出手来。然后，赫萝小姐接过水壶就直接凑近嘴边喝了起来。赫萝小姐用着像在喝酒的豪迈方式在喝水，却没有洒出半滴水来。

我心想，赫萝小姐今天似乎没有喝得那么醉。因为平常时候，我经常看见罗伦斯先生一发现赫萝小姐的嘴角洒出水，就急忙帮忙擦嘴的画面。

「呼～没有什么比冰水更好喝了。嗝！」

赫萝小姐打了一个嗝后，哈哈笑着递出水壶。

我接过水壶，然后放在桌上。

赫萝小姐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那只大笨驴呢？」

「您是说罗伦斯先生吗？他好像在楼下和认识的商人说话。」

我本打算询问「需要我去叫人吗？」但后来改变了念头。

我多少也慢慢学会了与赫萝小姐的应对方式。

「哼。可别又一头栽进什么怪赚钱生意才好……」

赫萝小姐低头看向毛发蓬松的尾巴后，发现一根卷起的毛发并轻轻拔起，呼了口气吹走。在那之后，赫萝小姐打了一个大呵欠，然后举高双手伸了一个大懒腰。那动作连我在旁边看了，都觉得肯定很舒服。

「……呼。那，寇尔小鬼，汝有没有打咱的小报告？」

我坐在椅子上检查草鞋的状况时，赫萝小姐像往常一样，一开口就直指核心。

我没办法像罗伦斯先生那样装胡涂。

吃了一惊地缩起身子后，我看向赫萝小姐。

「呵。咱没有在生气。」

赫萝小姐露出笑容时，很多时候不是真正的笑容。

虽然到现在还是会有分辨不出真假的时候，但我猜这次应该是真的。

「然后呢？那只大笨驴说了什么？」

赫萝小姐把装了酒的酒杯放在地上，然后推向角落。

如果是在平常，这会是准备要睡觉的暗号。

然而，赫萝小姐把双脚抬到床上后，就这么盘腿而坐，跟着用手肘倚着膝盖托起腮，以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看着我。

「呃……那个……」

我当然还记得不久前与罗伦斯先生的对话，但如果全说了出来，两人肯定会吵架。

因为我不擅长于说谎，所以决定只说出最小限度的事实。

「罗伦斯先生说他虽然拿不出证据来，但当然知道肉干被吃了……」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赫萝小姐一直注视着我，并斟酌我的话语，最后发出「哼」的一声别过脸去。

「真是的。那家伙真是一只大笨驴。」

然后，赫萝小姐用力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一点儿都不明白咱为何要偷吃。」

「……咦？」

「唔？该不会连汝也以为咱纯粹是在偷吃呗？」

赫萝小姐拥有一对能够辨识任何声音的惊人耳朵。

我根本没有机会找借口，所以乖乖点了点头，然后一边缩起脖子，一边看向赫萝小姐。

「真是的。说到汝等这些雄性……」

赫萝小姐皱起眉头，露出在忍受头痛的表情，然后往前一倒。

虽然我忍不住担心起赫萝小姐会不会掉下床，但这当然只是我在杞人忧天而已。赫萝小姐身手矫健地用手顶住地面后，伸手拿起推向角落的酒杯，跟着一鼓作气地抬起上半身。

「咱当然知道那家伙会怎么说。那家伙会说偷吃是一种浪费的行为，到了紧要关头时可能会很伤脑筋，是呗？」

因为赫萝小姐说的完全正确，我不禁表现得像自己在挨骂似地点了点头。

「咱当然也明白这些道理。可是，咱觉得没必要每一件事情都要这样把自己逼得紧紧的。咱又不是在食粮短缺时吃了肉干，那点肉干的数量根本微不足道。」

赫萝小姐说的话确实也有道理。

罗伦斯先生的未雨绸缪心态非常重要，但如果一直抱着这般心态，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村落里，我们也会说一个优秀猎人必须随时能够绷紧神经，但到了晚上，就要能够确实入睡，才算是优秀猎人。

而教会也会教导我们，走火入魔的苦行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咱希望那只大笨驴能够多放松心情一些。刚认识咱的时候，那只大笨驴贪心到只要看见有东西掉在地上，哪怕是一根钉子也不放过。那家伙连饭也没有好好吃，只知道把一切用在赚钱上，甚至也不重视自己的性命。一直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累坏自己，然后犯下天大的失误。」

赫萝小姐一股脑儿说完话后，喝了一大口酒。

明明是喝着最爱的酒，赫萝小姐一个人喝酒时却看不出很好喝的样子。

「人类的一生短暂。该享乐时却不知道享乐的家伙，最后只会皱着眉头死去。」

然后，赫萝小姐嘀咕说了句「真是的」，苦着脸把酒喝掉。

我有些感到佩服地注视着赫萝小姐。

不，我是真的感到佩服。

赫萝小姐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一路来，她肯定陪伴过无数人走向人生尽头。

这些人当中，未雨绸缪、如履薄冰的人，肯定不是很长寿。若真是如此，这个人肯定还来不及使用到、也来不及享受到一生累积下来的财富，就会先死去。

的确，每次赫萝小姐像倒水一样大口喝酒，或吃东西吃到肚子撑得走不动时，罗伦斯先生的表情就会很不好看。不过，最后罗伦斯先生还是会陪着赫萝小姐尽情享乐。那态度就像在说「没办法了，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不好好享乐就亏大了」。

赫萝小姐绝非为所欲为地在行动，而是为了矫正罗伦斯先生过度死板的生活态度才这么做。

我为自己没有察觉到赫萝小姐的心意而反省了一下。

「不过，就算当面对那家伙说这些话也没用呗。因为那家伙觉得自己很聪明。不对，那家伙一定会坚持说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然后说咱是错的。所以，咱才会暂时装成大笨驴的样子，好让那家伙尽管是心不甘情不愿，也能够放松紧张情绪。咱这只贤狼赫萝都如此牺牲了，那只大笨驴还不懂……」

赫萝小姐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说道，然后大口喝下酒。

我心想「怎么觉得好像听过类似这样的主张」时，赫萝小姐打了一声大嗝，并同时这么说：

「要不是跟咱一起旅行，真不知道那只大笨驴会变成什么状况。」

隔天早上醒来后，我发现赫萝小姐已经起床。

赫萝小姐打开了旅馆的木窗，并且把昨晚吃剩的面包屑放在窗框上，吸引小鸟聚集过来。

赫萝小姐的真实模样，是一只甚至能够一口吞下牛的巨狼，当她生起气来时，就算是保持人类模样也显得气势十足。明明如此，赫萝小姐在窗框上托腮看着小鸟啄面包屑的身影，却显得十分温柔。

而且，我知道赫萝小姐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她会为我设想很多事情，有时候遇到难以启口的事情时，也会替我向罗伦斯先生开口。

虽然赫萝小姐也会坏心眼地对我恶作剧，但她总会表现出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模样，所以一定不觉得自己是在恶作剧吧。对于罗伦斯先生的态度也一样，赫萝小姐并非老是在捉弄他。我在床上坐起身子，然后看向在隔壁床熟睡着的罗伦斯先生。罗伦斯先生明明还在睡觉，浏海却没乱掉。至于浏海没有乱掉的原因，相信在窗框上托着腮的赫萝小姐一定知道。

「怎么？寇尔小鬼，汝先醒了啊？」

发现我起床后，赫萝小姐带点睡意地说道。

原本啄着面包屑的小鸟们，似乎在这时才总算察觉到赫萝小姐就在旁边。小鸟们发出短短一声高亢叫声后，飞了出去。

赫萝小姐悠哉地目送无情的小鸟们飞去，然后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了……把大笨驴叫起来吃早餐呗。」

赫萝小姐轻轻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最后叹了口气。

尽管面无表情，赫萝小姐却显得有些开心的样子。我想应该是要叫罗伦斯先生起床，让赫萝小姐觉得很开心吧。

我假装没看见赫萝小姐不停在甩动尾巴，然后从水壶倒出冰凉的水来喝。

没多久后，罗伦斯先生从床上吓醒，而赫萝小姐则哈哈大笑不停。

「邪么？」

听到罗伦斯先生走进房间以后所说的话，赫萝小姐随即这么反问。此刻距离中午时刻还有一段时间。

赫萝小姐讲话之所以怪腔怪调的，是因为嘴里叼着肉干。

昨天才因为偷吃肉干而吵架，赫萝小姐却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

不过，罗伦斯先生也很懂得怎么应付赫萝小姐。因为赫萝小姐嘴里叼着的肉干，是她自己找机会保留给自己吃的肉干。

看见赫萝小姐发出沙沙声响拿出肉干时，我不禁感到惊讶。随即赫萝小姐嘻嘻笑着告诉了我这件事。

赫萝小姐的打算，似乎是想等到罗伦斯先生发现她在吃肉干而出声警告时，就以很跩的态度反驳罗伦斯先生。

结果罗伦斯先生没有中计，所以赫萝小姐不甘心地扭动着尾巴。

「我昨天在楼下偶然遇到认识的商人，对方说希望我能帮他忙。」

「那，汝去帮忙不就好了？」

说罢，赫萝小姐继续做起每天必做的梳理尾巴动作。

赫萝小姐每天都会梳理尾巴好几次，所以尾巴梳理得真的很漂亮。

不过，赫萝小姐就像故事里会出现的公主一样，表现出超乎逻辑的不合作态度。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是吗？」

赫萝小姐一边的尖耳朵直直竖了起来。这般举动就像在说，「汝再说一遍试试看」一』样，但罗伦斯先生只是耸了耸肩而已。

「那个……我帮不上忙吗？」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忙，而且一直受到两人的照顾，所以抱着只要自己帮得上忙，就想要帮忙的想法。

即使是劳力活也无所谓，而且如果是单调乏味的工作，我更能够胜任。

「嗯？喔，如果寇尔愿意帮忙也可以啊。那就拜托你了。」

「好的！」

因为很少有机会帮得上忙，我干劲十足地站了起来。

看见罗伦斯先生在招手后，我披上外套跑到门口。

「要帮什么忙呢？」

听到我的询问后，罗伦斯先生态度轻松地说：「没什么。」

「只是要数金币的数量而已。虽然数量有点多，但你对数字的概念应该很强，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知道罗伦斯先生是刻意夸我，但这样为我着想，让我有种难为情的感觉。遇到罗伦斯先生两人之前，我不是被人当傻瓜看待或被骗，就是两者都有份。

「我会努力的！」

「哈哈！不用这么拼命没关系啦。」

说着，罗伦斯先生准备带着我走出去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所以呢？」

罗伦斯先生抛出了这几个字。

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开心。

我回头一看，发现刚刚还叼着肉干在梳理尾巴的赫萝小姐，正忙着从行李中拉出长袍。

「我怕汝会寂寞，所以可以勉强陪汝去。」

我和罗伦斯先生互看一眼后，轻轻笑了出来。

赫萝小姐当然不可能错过我的反应，所以在走廊上时踩了我一脚。

最后，我们三人一起离开旅馆，并准备前往那位商人投宿的旅馆。

外面的天气十分晴朗，感觉很暖和。

路上的人很多也很热闹，再加上是接近中午的时刻，所以大家都显得精神奕奕。

人潮之间可看见摊贩和商店，赫萝小姐表现出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要不是罗伦斯先生牵住她的手，肯定会和我们走散。如果把这般想法说出来，肯定又会被赫萝小姐欺负，所以我当然绝口不提。不过，赫萝小姐看起来总是非常开心呢。

「那，汝说要帮什么忙？」

「我一位商人朋友说希望我帮他算钱。」

比起对我，罗伦斯先生对赫萝小姐的说明更加笼统，但赫萝小姐似乎听到这些说明就足够了。她只发出「嗯」的一声点了点头，然后隔着长袍搔了搔耳根。

「那个人怎么会拜托汝这种事情？」

「好像是因为他在这城镇没有配合往来的兑换商。他说做完了一趟生意，虽然收益不错，但对这一带的货币一点也不熟悉。所以希望在拿去兑换商那里换钱之前，要我先告诉他货币的分类方法，还有大概的汇率。他的这种用心态度值得我们学习。」

赫萝小姐以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聆听的态度，听着罗伦斯先生的说明。

虽然我不大了解做生意的事情，但还知道货币有多到数不清的种类，所以兑换起来很复杂。

我在学问之都雅肯上课时，有个人能够靠着咬货币的动作来分辨铜币种类。那人说过他以前曾经受骗，拿到了利用生锈的铁做出来的假货币。他告诉我说：「用咬的可以分辨出铁的味道，所以你也要学会比较好。」

我把这件事告诉罗伦斯先生后，罗伦斯先生大笑了起来。

「真怀念啊。以前师父也经常用这种伎俩对我的零用钱动手脚。」

虽然我不禁感到讶异，罗伦斯先生却显得很开心。

就连师父和徒弟之间也会这样互相欺骗，商人实在是一种非常惊人的职业。

不过，赫萝小姐一边打呵欠，一边聆听到最后，这么说：

「所以汝个性才会这么别扭啊。」

「我比较喜欢听到用个性谨慎来形容。」

「哈！」

赫萝小姐瞧不起人时都会这样笑，老实说，我很喜欢这样的笑法。

因为赫萝小姐那笑容感觉很坏心眼，却又很美。

虽然罗伦斯先生的表情有些僵硬，但他应该知道如果反驳，就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罗伦斯先生乖乖地把话吞了回去，然后往前跨出步伐。

避免争执的方法就是彻底保持沉默。

我觉得这样的罗伦斯先生也很帅气。不过，赫萝小姐会给予严厉批评，说罗伦斯先生是胆小的大笨驴就是了。

「劳驾！劳驾！很高兴见到你们来，还带了这么可爱的徒弟。」

来到旅馆后，一位长得完全像个商人、身材结实的老爷爷出来迎接我们。

老爷爷戴着一顶我没看过的帽子，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帽子。听说远东地区的环境相当严酷，那里一整年都很干燥，气候不是很冷就是很热。

的确，这位老爷爷看起来虽然很温柔，但感觉生起气来会很吓人。老爷爷散发出在我们村落也经常感觉得到的气氛。

「这两位是赫萝和寇尔，我们因为一些奇妙的因缘际会而一起旅行。」

「咱是赫萝。」

「我是托特·寇尔。」

我和赫萝小姐做完自我介绍后，老爷爷发出「嗯、嗯」的声音，并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我心想，说不定老爷爷有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孙子。

「唉呀！真不好意思要你们特地跑一趟。毕竟我隔了二十年之久，才第一次来到远地做生意，有太多我不知道的货币，所以我根本搞不清楚。那也就算了，没想到这里的兑换商是一群会以手续费的名义，硬是拿走一半货币的家伙。真是片刻不得掉以轻心啊。」

老爷爷愤慨不已地说道。我以前也曾吃过兑换商的亏，所以很能够了解老爷爷的心情。不过，我听到赫萝小姐询问罗伦斯先生说：「有一次在城镇遇到的那家伙也是这么坏心眼吗？」罗伦斯先生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说：「那个兑换商也是个坏人。」

被谈论到的人，应该是赫萝小姐与罗伦斯先生一路旅行下来遇到的城镇兑换商吧。感觉上，罗伦斯先生对这世界台面上和台面下的事情都无所不知，会被这样的罗伦斯先生形容是坏人的兑换商，真想象不出到底有多坏。

可是，赫萝小姐的表情看起来怎么好像有点开心的样子呢？会不会是抱着像骑士一样的心态，觉得敌人越强悍就越有斗志呢？

世上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不了解的。

「那么，可以马上请你们帮忙吗？老实说，我明天就必须结掉同伴们的汇兑。真是的，我年纪都一大把了，还有一大堆家伙硬是把有的没的工作塞给我。就是这样，我才会不想出来旅行。」

「这表示大家都很依赖您啊。那就开始吧。」

「那就请到这边的房间来……」

就这样，我们被带到了老爷爷投宿的房间。

「唔！」

「哇！」

「……」

进到房间的那一剎那，我们不禁哑口无言。

虽然那间房间和我们投宿的房间差不多大，但塞满了东西。其中包括卷起的布料、用绳子绑住的皮草，还有袋口被封起来而且塞得鼓鼓的麻袋。从掉落在地上的东西看起来，麻袋里应该是装了豆类。另外还有好几只木箱，虽然其内容物露出木箱外，但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凭我的知识，根本猜不出老爷爷到底是在做什么生意的商人。

不过，让我们大吃一惊的并不是这些东西，而是看似硬塞进屋内的大书桌上，有着堆积如山的大量货币。

「嘻嘻嘻，如何？吓到了吧？」

老爷爷大幅度地晃动着肩膀，并发出贼兮兮的笑声。

虽然老爷爷的表现简直就像个爱恶作剧的小伙子，但那看似得意的笑脸，诉说着他是一个欲望强烈且手段高明的商人。

虽然罗伦斯先生也倒抽了口气，但当我抬头仰望其侧脸时，罗伦斯先生已经冷静地大略看过书桌上的货币在计算数量。雅肯有无数热中于思索的人，而罗伦斯先生有时会露出在雅肯见到的那些优秀人们一样的侧脸。

有一句名言说，就算有办法掩饰表情，也无法掩饰侧脸。

虽然赫萝小姐经常捉弄或瞧不起罗伦斯先生，但我觉得罗伦斯先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商人。

「这堆东西里面真是混了各种地方的货币……而且，还参杂了旧货币。」

「是啊。就是这样才教人伤脑筋。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同伴，是一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商人。那家伙经常当商行的跑腿，所以很擅长于账簿上的交易，但一点用处都没有。你不觉得还是要自己承受风险，才称得上是商人吗？」

老爷爷露出笑容说道，凌乱不齐且有几颗已经变色泛黄的牙齿一颗接一颗地露了出来。

人们随着岁数增长，会慢慢变成像石块一样；在村落时，长辈会这么教导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有技巧且谨慎地增长岁数，让自己有一天真的变成石块而永远曝晒在外时，不会感到丢脸。

这位老爷爷就算现在立刻变成石块，肯定也会是一颗甚至让路人感到佩服、外表完全像个商人的石块。

「还有这些种类齐全的货品……您是把哪家运气不好的商行仓库整个买下来了吗？」

「咦？」

现场只有我一人感到惊讶。看见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我知道自己已经脸红了起来。

「呵呵。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这个国家换了三次国王的期间，我可不是玩票性质地在做生意。所以，现在算是在回收到处借给人家的人情。」

我看见罗伦斯先生做出耸了耸肩的动作，所以猜得出这应该不是什么很值得夸奖的事情。

不过，罗伦斯先生似乎感到佩服，老爷爷也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看着他们这些商人的表现，我总会有种商人就像爱恶作剧的小孩子直接变成大人的感觉。

虽然我很羡慕他们这样的感觉，但赫萝小姐似乎不大喜欢。

就是在此刻，赫萝小姐也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用指尖顶着收在剑鞘里的剑柄。

「总之，我们会尽可能地提供协助。不过，现在看见有这么多的种类，让我变得有点没信心……我需要有范本。赫萝，抱歉，你可以回旅馆去拿装了货币的袋子过来吗？」

赫萝小姐从雕工细腻的盾牌上抬起头，然后先看向罗伦斯先生，再看向我。

赫萝小姐的意思应该是，这种麻烦事情交给寇尔小鬼就好了。

可是……

「嗯。是那只汝每次都会拿出来比对的袋子吗？」

赫萝小姐以甚至令人感到惊讶的谦卑姿态这么询问。

「嗯。抱歉，拜托你了。」

「嗯。」

赫萝小姐轻轻点了点头后，小跑步地离开了房间。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或许罗伦斯先生是认为不能把装满货币的贵重东西交给我也说不定。

虽然觉得难过，但我明白这是合理的想法。

「那，寇尔。」

这时，罗伦斯先生的声音传进耳中。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个应该不会搞错吧。你就负责挑出跟这几种一样的货币，然后十枚一叠地排在一起。」

「好的！」

我回答后，开始着手工作。

摆在书桌上的货币已经大致分出了铜币、银币以及金币，所以我们先从贵重的金币和银币开始分类。

不管是金币还是银币，都有好几种形状类似的货币，也有不少依年代不同，形状有些微差异的货币，或是参杂物含有量有所不同的货币。虽然好像也可以用天平或装了水的量具来严格分类，但若只靠人力，顶多只能够大致分类而已。

老爷爷似乎也了解这方面的状况，所以表示对于较精细的分类，愿意付饯给罗伦斯先生。说穿了，罗伦斯先生的立场将变成老爷爷的手下。不过，罗伦斯先生只是露出苦笑，并没有表现出讨厌的感觉。

我照着罗伦斯先生所说，只针对银币做分类。而且，我负责的净是一些不会搞错图样的银币，所以分类工柞进行得十分顺利。

金币的部分，则是在罗伦斯先生的指导下，让老爷爷也一起加入分类。

尽管岁数相差甚多，只要有不懂的地方，还是必须乖乖遵照他人的指导，并表示敬意。

虽然在雅肯时，博士们会这么教导我们，但我实在不认为他们实际上能够做到这点。

所以，我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商人们虽然都很会扯谎，但也同样地很诚实。

「嗯。金币差不多是这样吧。」

「是的。问题是银币。」

两位熟练的商人连手合作后，转眼间就完成了金币的分类。看见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两位商人一起来到我身旁，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哟？速度挺快的喔。不用太着急没关系，这种工作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出错。」

「没错。而且，就算急忙做完分类，数量也不可能增加。不过，收进荷包里时动作就要快一些，否则只会一直变少。」

说罢，老爷爷咯咯笑个不停。

老爷爷的精力十足，感觉上就是再活上好几百年都没问题。

「那么，请多留意一下这个图案和这个图案。这个是假的，这个是不同教区的货币。」

「嗯喔。最近的权力人士所做的事，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啊。」

「算是吧。」

老爷父耶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然后叹了口气。

在这之后，我们开始做起银币的分类，但我忽然想起赫萝小姐。赫萝小姐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呢？

虽说这里是城里，但如果掉以轻心，还是会有很多企图偷东西的卑劣家伙。

虽然说机灵的赫萝小姐不可能遇到抢劫而被抢走东西，但还是让人有些担心。

不过，罗伦斯先生似乎没有很在意的样子。在过了一会儿后，赫萝小姐终于回来了。

「辛苦你啦。」

罗伦斯先生一边挑选银币做分类，一边说出慰劳话语后，赫萝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感觉上，两人好像是师父和乖巧徒弟的关系。

我露出像是看见奇景似的表情，注视着戴着兜帽、表现柔顺的赫萝小姐。

「那，你把里面的东西排在这里。」

「……」

赫萝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近桌子。罗伦斯先生指示的位置旁边，整齐排列着一整排十枚堆成一叠的银币。如果是平时的赫萝小姐，应该会露出坏心眼的表情一边大笑，一边甩动尾巴把叠好的银币推倒，但这时她当然没有这么做。

取而代之地，赫萝小姐动作笨重地从长袍内取出罗伦斯先生托她带来的东西，并将之放在桌子上。

在那一瞬间，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赫萝小姐拿出了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破布袋。

「别跟其他货币混在一起喔。」

罗伦斯先生以轻率口吻说道，然后轻轻笑笑。老爷爷也一副像是看着可爱孙女的慈祥模样，眯起眼睛笑着。老爷爷之所以向罗伦斯先生使了一下眼色，或许是在表达羡慕之意也说不定。赫萝小姐没有理会罗伦斯先生两人的反应，并准备解开我的破布袋。我的破布袋是先用绳子绑住袋口，再用多出来的绳子和固定在袋子底部的另一条绳子绑在一起，以形成一个大圆圈，可以用来挂在肩膀上。

赫萝小姐此刻正准备解开袋子底部，而放在桌面上的部位是袋口。

虽然我知道赫萝小姐不可能在这种基本地方犯错，但还是有些担心而准备搭腔。

这时，罗伦斯先生向我搭腔说：

「啊！你那银币搞错了喔。」

「咦？啊！」

我发现自己正准备把刻有百合图案的银币，摆到刻有百合和月亮图案的位置。

我急忙看向自己手边，并确认有没有犯下相同错误。

「你一东张西望就会搞错。」

被罗伦斯先生提醒后，尽管察觉到坐在对面的老爷爷目光，我也不敢看向他，并低着头重新开始作业。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自己。如果在这里犯错，会给罗伦斯先生带来困扰。而且，凭我的资历要担心赫萝小姐，再等上一百年都不够。

我这么想着，下一秒钟——

「啊！喂！赫萝！」

「嗯、唔？」

罗伦斯先生慌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准备朝向赫萝小姐伸出手的瞬间，赫萝小姐手边的破布袋绳子解了开来，接下来的一切便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绳子从赫萝小姐手中轻快地滑过，原本被轻轻举高的袋中物失去支撑，而重重掉落在桌上。

然后，如同装了水的皮袋掉在地上时会发生的状况一样，袋中物因为无法完全承受冲击力，而寻求出口地冲向袋口。

破布袋只能够稍微绑住袋口而已。

袋中的沉重银币轻而易举地突破脆弱的堤防，朝向新天地飞了出来。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看见赫萝小姐手上拿着空的破布袋，面对着撒了出来的袋中物陷入恍惚状态。

「啊～你在干什么？你是笨蛋啊！」

罗伦斯先生怒斥着赫萝小姐。

赫萝小姐在兜帽底下的表情变得僵硬，情绪就快爆发出来。

我条件反射性地缩起身子，却没听见赫萝小姐大骂「大笨驴！」的声音。取而代之地，赫萝小姐像个害怕的小孩一样看着罗伦斯先生，然后慌张地打算从叠在桌面上的银币堆里，捞出不小心撒在桌上的银币。

然而，想要从混着铁粉的沙堆里挑出铁粉，必须有工具才行。更何况赫萝小姐撒出来的银币当中，有好几枚的图案与排列在桌上的银币相同。

以结论来说，赫萝小姐的动作只是在搅乱银币，并且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

罗伦斯先生在开口斥骂赫萝小姐前，已经先抓住赫萝小姐的肩膀把她扯向后方。

尴尬的沉默气氛降临房间。

我紧张得都忘了呼吸，一直等待着有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咳！老爷爷咳了一声。

「我不会生气的。相对地，可以让我来决定桌上有多少枚银币吗？别看我这样子，我这里还很清楚。」

老爷爷一边说道，一边指着自己的头。

虽然我知道商人说的话绝对不能照单全收，但老爷爷看起来确实不像在生气的样子。每次放上一叠银币时，老爷爷肯定都会数一下数量吧。

罗伦斯先生原本似乎打算对赫萝小姐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然后朝向老爷爷点了点头说：

「很抱歉。您就是说我打算趁乱蒙骗数量，我也找不到藉口开脱。」

「哈哈。我自己报出放在那位置的数量，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有证据说我偷吃肉干吗？

在旅馆时赫萝小姐这么说过。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拉德翁主教领土银币三十二枚、密兹弗格大圣堂银币五十五枚、堂德连大公就位银币四十一枚，还有崔尼银币八十五枚。」

老爷爷以流利的说话速度下了如此断言，最后露出有些睡意的眼神看向罗伦斯先生。

「我记得的数量也是这样。」

罗伦斯先生回答后，老爷爷露出微笑，然后看向赫萝说：

「就是这么回事。你不用太在意，只要把刚刚说的数量挑出来就好。就算犯了错，只要能够矫正错误，连神明也会宽恕我们。」

最后这句话是一句圣经名言。

赫萝小姐点了点头，然后从罗伦斯先生身后走出来，并走近桌子伸出了手。罗伦斯先生沉默地指示范本银币，并帮忙分类。铿锵、铿锵，银币特有的声音就像爱哭小孩的哭声般不停响起。

老爷爷一脸满足地望着赫萝小姐与罗伦斯先生的工作模样。

然后，老爷爷忽然看向我，并加深笑意这么说：

「小伙子，你师父刚刚跟你说了什么啊？」

我听了后，急忙回到手边的工作。

被赫萝小姐混在一起的银币分类作业，以及由我和老爷爷针对其他银币的分类作业，几乎在同时完成。

「嗯，了不起。」

看着整齐排列在桌上的一列列货币，老爷爷得意地说道。

「愿主荣光高照！」

在这之后，罗伦斯先生靠着范本货币，分出更细密的类别，然后只挑出被认为特别难处理的货币。罗伦斯先生说告诉老爷爷说：「能够立即分辨出来的顶多是这些种类，再来就要请您去找兑换商或使用天秤来鉴定了。」

老爷爷似乎光是得到这样的答案就感到满足，所以面带笑容地点了点头。

后来，在罗伦斯先生准备从旅馆告辞离去时，老爷爷递给了罗伦斯先生一只小皮袋。

「谢谢你们帮了我大忙。」

老爷爷露出慈祥的笑容，用双手捧住罗伦斯先生接过皮袋的手，并用力握紧。「如果又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请随时吩咐。」罗伦斯先生以笑脸做出回应后，向老爷爷告别。

我还以为罗伦斯先生会和老爷爷一起用餐，但状况似乎不是这样，让人搞不大懂两人的关系是好是坏。我决定要自己记住商人之间的往来或许就是这样的关系。

而且，比起这种事情，我更在意其他事情。

其中之一是，为什么赫萝小姐会把我的破布袋带来？

另一件事情是，为什么赫萝小姐会犯下比我还少根筋的错误？

「真是的。」

我在思考着这些事情时，罗伦斯先生忽然开口说道。

我以为罗伦斯先生是因为识破我的心声而这么说，所以吓了一跳，但后来发现罗伦斯先生是把老爷爷给的皮袋内容物倒在手掌心上后，才这么说。

「不愧是传说中的吝啬老头。要求人家做到兑换商水平的工作，却只给这么一点酬劳。」

罗伦斯先生把三枚劣质的银币夹在指缝间，然后拿到太阳底下照。

虽然去老爷爷那里之前，已经听过师父连自己徒弟的零用钱也要骗的故事，但我还是不禁感到惊讶。

「这些钱拿来吃午餐都不够。」

听到罗伦斯先生这么说后，我才总算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餐。

「肚子饿了吧？就拿赚来的钱去买东西来吃吧。」

然后，罗伦斯先生这么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但在下一秒钟，原本一直默默走着的赫萝小姐咯咯笑了出来。

「那，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看见赫萝小姐的反应后，罗伦斯先生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

赫萝小姐依旧在兜帽底下没出声地笑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这么想着时，赫萝小姐把装了银币的破布袋塞给了罗伦斯先生。

「不清楚。咱又不是商人，不可能连银币的价格都知道。」

听到赫萝小姐的话语后，我脑中出现了一个想法。

虽然老爷爷那时记得有多少枚银币，但赫萝小姐会不会是趁乱多收了几枚银币进袋子里？

我心想「这么做不等于是小偷的行为吗？」而下一秒钟，赫萝小姐便转向我，咧嘴露出得意的笑容，并牵起我的手。

「你大概换了多少枚？」

罗伦斯先生没有理会站在我身旁笑嘻嘻的赫萝小姐，然后谨慎地打开破布袋的袋口，一边探头看向袋中，一边说道。

我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交换银币？

「长剑图案的银币有十枚左右。咱没有换百合图案的银币。至于汝最喜欢的崔尼银币，咱换了三十枚左右。」

「嗯～……虽然也要看是什么年代的货币，但如果是这样，应该可以赚到不少。」

「呵。那只大笨驴拼命地在数有多少枚，眼睛就像上了油一样亮得很。难道汝老了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听到赫萝小姐的最后一句话时，罗伦斯先生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

赫萝小姐哈哈大笑后，看向我说：

「对了，寇尔小鬼，咱拿了汝的破布袋来用。布袋里的物品都安然地放在旅馆里，这方面汝不用担心。」

我虽然点了点头，但还是搞不懂状况。

明明没有偷银币，却只要交换银币就能够赚到钱？

「不过，真不愧是贤狼啊，你是在什么时间点发现的？」

罗伦斯先生绑住破布袋的袋口，然后向赫萝小姐搭腔说道。

「唔？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在汝回到房间后，没有先指使寇尔小鬼，而是先向我搭腔的那一刻开始。」

我真是越听越模糊了。

罗伦斯先生也露出感到怀疑的目光看向赫萝小姐。

「就相信你说的话吧。」

「大笨驴。不过，汝的演技也相当炉火纯青了。寇尔小鬼看见破布袋而露出讶异表情时，咱也在想可能有点危险。」

「唔！」

赫萝小姐是在说我被罗伦斯先生提醒的时候。

「我也是吓了一跳。我以为你会用更安全的方法。」

「不过，咱的方法很完美呗？」

「当然。不过，以我个人来说，如果你每次都能够表现得那么谦卑又柔弱，对我会有很大的帮助。」

赫萝小姐挂着笑脸，轻轻露出尖牙。

不过，赫萝小姐立刻收回尖牙，然后看似开心地缩起脖子。

只有我一人什么都不懂。

我像个稻草人一样杲住时，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反应，罗伦斯先生开口说：「啊，抱歉抱歉。」然后告诉我说：

「赫萝能够靠银币的声音分辨出好坏。」

「咦？」

「就像能够靠味道分辨出是铁或铜的道理一样，听声音也能够分辨出来。即使是相同图案的货币，也可能因为发行年份不同，造成银的含量不同。很明显地，那个吝啬老头想要不支付酬劳就要人家帮忙，所以我们就把质量较差的货币换成优质货币，藉由这样的方式来索取酬劳。」

赫萝小姐撒下银币时的声音，以及慌张地想要挑出银币时货币互相碰撞的声音，在我脑海里重新响起。

「这只大笨驴不可能没事拜托咱去做麻烦的事情，所以咱心想背后一定有什么目的。这时再看见桌上那堆货币，当然很快就猜出这只大笨驴有什么企图。」

至少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两人在实行计划前，并没有开口讨论过方法。如果开口做过讨论，肯定会传进我耳中，而且胆小如我如果知情了，肯定无法保持平静。

赫萝小姐用左手牵起我的手，再用右手牵起罗伦斯先生的手。

罗伦斯先生也露出显得满足的笑容，两人可说是默契十足。

「咱们一路走下来，也不是玩票性质地在旅行，是呗？」

赫萝小姐抬头看向罗伦斯先生这么说。罗伦斯先生低头看着赫萝小姐，露出了像是在挖苦人的笑，并微微倾着头。

「当然了，也多亏有寇尔帮忙。」

目睹罗伦斯先生与赫萝小姐两人的坚定关系后，我不禁开始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这时罗伦斯先生便这么对我说。

「嗯。因为寇尔小鬼很认真地在工作，所以那只大笨驴才会掉以轻心。而且，只注意一只对象跟注意两只对象的状况大不同。这次都是因为寇尔小鬼先让对方失去戒心，才可能成功。」

「毕竟人们会说徒弟是照出师父的一面镜子。对方似乎把寇尔当成了我的徒弟，所以看见寇尔的表现后，肯定完全不觉得我会有什么企图吧。」

因为两人都很温柔，所以应该有一半是出自体贴才会说这些话。

不过，尽管只有一半，或者低于一半的成分，但还是有足以自傲的地方。

这样的事实让我感到开心不已，脸上也不由地浮现笑容。

看见我这样的反应后，赫萝小姐和罗伦斯先生都露出比方才更柔和的笑容。

两人是非常好的人。他们拥有能够信赖的对象，也拥有心灵相通的对象，还愿意对我这种人做出贴心表现。要是教会里有像他们这样的人就好了。这样我们村落或附近村落的人们，肯定能够生活得更安心。

虽然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但我告诉自己比起感叹这些事情，更应该庆幸自己能够与他们这样的人一起旅行。这么改变想法后，我加快有些落后的脚步，与赫萝小姐、罗伦斯先生三人并肩而行。

「好了，可以吃午餐了呗。」

「嗯。就在这附近随便买个东西回去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便宜的面包店……」

罗伦斯先生拉着赫萝小姐的手，准备从马路上往小巷子走去时，赫萝小姐停下了脚步，并拉住罗伦斯先生的手。

「唔？那边有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食堂。去那家就好了啊。」

「那家店？那家不是在烤什么鸡肉和鸭肉的店吗？大白天就传出让人垂涎三尺的香味，这种店不可能太便宜。吃面包就够了。」

罗伦斯先生准备再次踏出步伐，但被赫萝小姐使力拉了回来。

「大笨驴。咱们不是赚了钱吗？赚了钱不拿来用要做什么？」

「当然是存下来啊。如果每次赚了钱就马上花掉，那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够松口气啊？」

「笑死人了！老是像只笨猫一样露出悠哉表情在打瞌睡的人，还好意思这么说。刚才赚的钱是多亏了咱才赚到的，所以咱说怎么花钱就怎么花！」

「那是我设法找来的工作耶。而且，你根本不懂货币有什么种类吧。我顶多只能分给你一半。说到这一半，也不够补你偷吃、揩油的金额。」

「汝、汝竟然扯得这么远……汝这只大笨驴真的是……」

「你才要好好检讨一下，难道你只知道要吃吗？你应该为了更长远的事情做考虑……」

在大马路中央，两人压低音量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幸好路上的人潮汹涌，喧闹声更是惊人。

到处可听见工匠们的争论声，以及商人们像在吵架似的杀价声。

经过的人们会露出有些好奇的表情看向罗伦斯先生两人，但很快就失去兴趣，并赶路而去。

我在远离两人的地方静静观察着事态，并忍不住摇头叹息。

不过，我一边望着两人，一边发愣地想着——

所谓感情要好，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两人到最后似乎无法达到共识，互相别开了脸，赫萝小姐以惊人的速度朝向我走来。

然后，拉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那、那个……罗伦斯先生呢？」

我询问后，赫萝小姐像个小女孩一样鼓着脸这么说：

「谁要理那只大笨驴！」

被赫萝小姐拉着走到一半时，我回过头看向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先生看向这方，并动着嘴巴以嘴形这么说：

我才懒得理你！

不过，照这样子看来，两人应该会在吃晚饭前和好吧。

如同凭声音可以听出货币好坏一样，我多少也能够从两人说话的调调听出状况好坏。

在走入城镇喧嚣之中时，我偷偷这么想着。




狼与白色道路
差不多在十二、十三岁时离开贫穷偏僻的故乡后，就以徒弟身分跟着师父行动。

在那之后，就一直以商人身分持续过着旅行生活。

虽然和师父两人之旅的时间比较长，但偶尔也会遇到一起旅行的人们。

有时会一起旅行两、三天后暂时别离，等到过了一星期后又忽然会合，有时会一起旅行一、两个月，等到开始熟知对方的惊涛骇浪旅行生活时，却在没能尽兴的状况下别离。

这般经历在旅行生活中很平常，而在城镇生活时绝对无法体验到的稀奇事情，也当然可能发生。就连在城镇里必须向对方行跪拜礼的高贵人士，在旅途上相遇时，地位也会变得平等，并成为一起取暖共度一晚的同伴。

因为这样，所以一辈子在同一座城镇生活的人，总会以异样眼光看待过着旅行生活的人，而他们会有这般心情，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尤其是在所有居民都是从出生时就彼此认识的偏僻村落，村民们对于旅人的反应特别强烈。

有时候村民们会挥舞长度快要超出身高的大镰刀，像在追赶盗贼似地追赶旅人。不过，多数人都会以友善态度迎接旅人。尤其是在村落里地位崇高的人如果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态度更是友善。

老实说，令人感到困扰的，就是被这种人逮住的时候。

一个长时间过着旅行生活的老经验旅人，在某晚投宿的旅馆遇到资历尚浅的旅人时，会分享有趣的故事。

每次故事的开始，主角总会受到如迎接国王般的典型欢迎方式。

「哎呀呀呀！」

某天罗伦斯来到路过的村落想要讨一些水，于是他向在附近田里工作的人搭腔后，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对方一看见罗伦斯出现，便惊讶得像是看见出征后就音讯全无的儿子回来了一样，立刻露出满脸笑容，用沾满泥巴的手抓住罗伦斯的手。

那是一名年纪颇大的男子，脸晒得黝黑发亮，笑起来就像用泥巴捏成的人偶。而且，男子的眼神如小孩子般闪闪发光。

受欢迎当然是令人高兴的事情，但过去的经验告诉罗伦斯有可能会难以脱身。

「那个……我想要分一点水……」

「不急、不急。」男子以笑脸轻松闪过罗伦斯的询问。

然后，男子以强大的力道打算把罗伦斯拉进家中。

罗伦斯事后才得知男子是这座村落的村长，如果被这种人倒出酒来款待，就别想离开了。

这种人会反复劝酒直到访客喝下酒为止，然后用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气势，不停询问旅行的话题，就算访客已经筋疲力尽了，还是会被摇起来，并要求继续说下去。

其态度就像在说「只要听到旅行的话题，自己就能够变成一只拥有翅膀的小鸟飞出去旅行」一样。

每次在旅途上遇到这种人时，罗伦斯总会说出当地的领主名字，然后假装是领主的御用商人，以便顺利逃过对方的纠缠。但是，罗伦斯今天没有这么做。正确来说，应该是罗伦斯没办法这么做。

理应在马车上等待的旅伴，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到了罗伦斯身边。

「不可以喔。」

说着，旅伴像在责怪似地轻轻打了一下村长的手。

虽然罗伦斯不确定旅伴是不是真的在责怪，但打了村长的手后，旅伴以平常不会表现出来的极度认真表情，抓住罗伦斯没有被村长拉住的手。

虽然这画面很像生母和养母在互抢儿子的片段，但此刻其中一方是个男子。

旅伴虽是外表看起来很美丽的女孩，但罗伦斯不得不叹息。

年长者总会语重心长地告诉罗伦斯，要小心戴着兜帽的女孩，如这些长辈所说，旅伴的兜帽底下确实藏了秘密。

这名女孩名为赫萝，她只要张开嘴巴，就会看见有些过尖的雪白犬牙。

女孩因为奇妙的因缘际会而与罗伦斯一起旅行，但她的真实身分是一只能够轻松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

「这是咱的。」

然后，赫萝这么说。

如修女装扮的兜帽底下，可看见如贵族般的美丽亚麻色长发。

村长直直注视着赫萝的脸，但赫萝以带有红色、宛若宝石的琥珀色眼睛，极其严肃地与其对上了眼。

村长和赫萝互抢着罗伦斯的手，两人的手的粗细度和光滑度截然不同。

「还给咱好吗？」

赫萝微微倾着头，显得悲伤地说道。

这时，村长总算像是被解开了魔咒似地回过神来。

「啊！我真是太失礼了。」

村长急忙松开了手。

在四周田里工作的村民们，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模样看了过来，在他们的眼里，肯定会觉得开朗又纯真的村长可能又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所以被旅行修女责骂。

「谢谢。」

然而，赫萝这么说完后，以实在不符合修女作风的低俗动作，抱住了罗伦斯重获自由的手。

以一个男人来说，罗伦斯并不讨厌被这样对待，但赫萝会在人前做出这般举动时，一定有所企图。

与赫萝初相遇时，罗伦斯会囷为无法判定赫萝是真心还是假意而心跳加速，但最近已经不会了。就是在两人独处的安静旅馆房间里，罗伦斯也能够冷静地分辨出赫萝是否出自真心。

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他完全识破了赫萝的意图。

「对了，汝找这个人有什么事吗？咱们来此只是想要分一点水而已……是不是这家伙有所冒犯？」

赫萝话才说完，便刻意挺高身子，轻轻打了一下罗伦斯的头说：「不可以喔。」

「这家伙真是不受教。咱不知道叮咛过多少遍，要这家伙凡事都要抱着诚意去面对……」

虽不知道赫萝去哪里学来了这些教训人的话语，但赫萝以平常不会有的清澈声音说得煞有其事。到了这年纪，还能够听到他人以柔和话语沉静地责骂自己，让罗伦斯感觉还不错。值是，罗伦斯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不、不！不是这样子的。真的不是！」

总算掌握到眼前这两人的权力关系后，村长慌张地插嘴说道。

村长并非对着罗伦斯，而是以仿佛就快跪拜下来似的态度对着赫萝做说明。

「我们是在这种乡下村落生活的小村民，所以很希望能够和两位说说话。」

「唔？说说话？」

「是的！敝人虽不才，但是这座村落的村长，也负责帮助村民们增广见闻。所以，很希望能够听听旅人朋友们跟我们分享在外地见闻到的事情。」

如果说赫萝是个说谎脸不红心不惊的人，眼前这位村长就是看见有旅人经过村落旁，就会把对方带进家里，然后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人。

罗伦斯没见过态度如此谦卑，却又如此厚脸皮的村长。

罗伦斯不用猜也知道村长平常都和哪些人说话。

无庸置疑地，应该都是一些像罗伦斯一样想要抄近路的蛮横商人们。

从对方的说话方式和用字遣词，很容易就能够知道对方受到哪种人的影响。

「嗯……咱们俩确实是旅人。咱们的旅途可远了。咱们从南方来到这里，并准备前往一切彷佛结冻了似的北方。当然了，旅途上咱们身陷生命烛光就快被吹熄的暴风雨之中时，因伟大光芒而获救的经验，已不是一、两次的事情。」

赫萝动作夸张地说道，还不忘比手画脚地加上动作。

赫萝肯定是把专门在城镇聚集小孩子或好奇心旺盛的悠哉大人们，然后做表演的吟游诗人那一招拿来现学现卖。赫萝除了拥有足以被称为贤狼的聪明头脑之外，还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所以做出这般举动显得出奇地合适，而这也是她最令人害怕的地方。

「喔～喔～该怎么说呢……意思是说，两位是被传说中的生物，或是被粗犷英勇的骑士大人搭救吗？」

「嗯？嗯，咱们确实也是有过属于这一类的经验……嗯……不过，说了汝可能也不会相信呗……」

「哇啊～～～～……」

虽然罗伦斯会一直提醒自己要成为一个正经的商人，但也不是从来没有利用过他人的无知。

尤其是在缺乏信息的偏僻村落，这还算是常有的事情。但是，眼前的互动还是会罗伦斯满脸通红。

只要是为了不算罪过的谎言，不管是多么诙谐的一场戏，赫萝都能够做出完美演出。

「糟糕，说太多了。对了，汝啊，分到水了吗？」

赫萝在罗伦斯耳边低声说道，刻意表现出在说秘密的样子。

赫萝已经演到了这般地步，罗伦斯如果没有配合演出，谁知道事后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

如果是为了商谈，罗伦斯对自己的演技非常有信心，但如果是商谈以外的事情，罗伦斯觉得自己算是胆小又容易紧张的人。

罗伦斯静静地用力吸入一大口气，让腹部带有力量。

「……还没分到水。不过，动作得快一点……」

罗伦斯尽力思考后，挤出了这些话。这时，赫萝看似有所不满地瞪着罗伦斯。

罗伦斯一副仿佛在说「神啊！请赦免我的罪过」似的模样，别开脸说：

「不只没水，就连酒也许久未沾……」

在这瞬间，一道就是在睡梦中也会察觉到的热烈视线，从罗伦斯别开脸的相反方向投来。

投来视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村长。村长的眼神几乎就像一个看见被囚禁的公主，而试图求爱的骑士。

「什么？如果是这样的状况，两位怎么不早点说出来呢？」

赫萝在兜帽底下藏着呈三角形尖起、威风凛凛的狼耳朵，村长的大嗓门让她差点跳了起来。

村长想必是为了在辽阔的田里，确切发出指示让村民们工作，而练出了大嗓门。凭赫萝那么敏锐的听觉，肯定吓了一大跳。

看得出来赫萝在兜帽底下拼命地想要镇静下来。

看见这般模样的赫萝后，罗伦斯不禁心想「既然赫萝都做到这般地步了，就配合她吧」，而心生近似死心的情绪。

罗伦斯越过赫萝向村长搭腔：

「您的意思是？」

村长露出再灿烂不过的笑容这么说：

「请两位务必到我家里坐坐！我会为两位准备最上等的酒！」

害怕大音量的赫萝，露出拼命在忍耐耳鸣的表情。而赫萝就这么带着痛苦表情抬头看向罗伦斯说道：

「这真是……多么慷慨的提议啊……」

然后，赫萝一副要博命演出的模样，做了一次短短的深呼吸后，回过头看向村长。

此刻的赫萝一心一意地想着要喝酒。

「咱们肯定是受到了神明的庇佑。」

赫萝本身就是像神明的存在，她根本不把教会所说的神明看在眼里。

虽然觉得赫萝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但罗伦斯告诉自己或许应该学习赫萝那为了达到目的，彻底勇往直前的态度。

总而言之，罗伦斯两人以旅行话题成功换得了一场在村落的酒席。

话说回来，本来就不该在半路上多收集不必要的信息。

当初为了抄近路，所以向擦身而过的旅行石匠打听了途中会经过的村落状况。

那位石匠似乎是在这一带的村落巡回，并专门修理小型石桥的桥架或石臼，偶尔也会去城镇负责重新铺砌石板路，所以分享了各式各样的详细信息。

对方感觉是个好好先生的工匠，而且应该是出于亲切心吧。

虽然有些装模作样，但石匠还是热心地分享了一个信息。这个信息就是，听说村落附近有一股清澈的泉水，而在那里酿出来的酒非常好喝。

工匠还说，因为领主不可能放着领民酿造出来的好酒不管，所以无论是酿造技术还是被酿造出来的酒，都很少有机会在世面出现。

工匠说自己有一次被当地的领主叫去，并接下针对已经半倒塌的水井，整齐地重新砌上石板的修理工作时，领主就拿出秘藏的酒作为报酬。

对于当时的感动，石匠形容那秘藏的酒散发出仿佛不存在这世上的芳醇香气，而且有着会让太阳穴阵阵发麻的浓厚味道。赫萝在这世上的乐趣，有九成比例都放在饭和酒上，所以石匠描述这话题描述到一半时，长袍底下的尾巴就一直不停在甩动。

更何况，最近罗伦斯的荷包袋口也放得很松，停留城镇时总会忍不住让赫萝吃当地名产，或该城镇评价最高的料理。如果不想为了野狗而伤脑筋，不管看见野狗有多么饥肠辘辘，都绝对不可以喂东西给野狗吃；这或许是人们会教育小孩子的第一个观念。

然而，罗伦斯就像个不受教的小孩一样，只要看见赫萝露出饥肠辘辘的表情，就会忍不住想要让赫萝吃各种好吃的食物。到最后，如同野狗会从山上或森林来到镇上骚扰人们一样，吃过好吃料理的美味后，赫萝就会使出各种招数让罗伦斯伤脑筋。

一旦吃过好吃料理的美味后，就会想要吃更多一样的美食，下次也会想要吃更多更好吃的食物。罗伦斯明明预料得到赫萝一定会变成这样，却还是忍不住松开荷包。

所以，罗伦斯压根儿就不可能驾驭得了赫萝。

「嗯。然后，就在那瞬间，远处传来了勇猛的狼叫声。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胜利的欢呼声吶……」

赫萝余韵十足地说道，最后四周充溢了感叹的叹息声。

所有人听故事听得入神，连手上的酒都忘了喝。

「狼只成群地冲下沼泽，并蜂拥直奔山谷。结果侵入山谷的盗贼们什么也没抢到手，就仓皇而逃。留在原地的净是一些住在谷底的村民。」

「那、那不就变成满是狼群的山谷？」

「虽然是赶走了盗贼，但这下子不就……你说对不对？」

「对、对啊。就算不再有盗贼，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是好是坏。」

村民们异口同声地说着。

某天盗贼袭击了位于谷底的村落，村落在得不到支持的孤立状态中，在即将饱受摧残之际，狼群来袭了。

虽然这故事听起来未免太过巧合，但似乎没有任何人起疑。

「那，后来呢？结局是……」

一名村民着急地询问。

虽然人们经常会以「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来形容村民，但事实上村民只是拥有性质不同于与城镇居民的知识，其实有时候村民们对于外面世界的了解，比城镇居民有深度多了。

像是对于熊或狼等会直接伤害人类的动物，更是如此。

村民们知道狼绝对不会习惯于人群。

不过，正因为如此，村民们才会更期待见到这样的结局。

「谷底的村民们也抱着跟汝等同样的想法。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对，一个不好的话，狼群可能比盗贼更恶劣。毕竟狼群是说话也说不通的对象。」

赫萝在脸上浮现残酷的笑容说道，村民们全都害怕得发抖起来。

村民们必须面对摧毁一切的残酷狂风，或是应付只能用神明在发怒来形容的冰雹，一路来肯定走过无数辛酸日子。

如同对着狂风或冰雹祷告也不会有效果一样，只要亲眼目睹过不仅会啃噬稻穗，连住家或人类也照样啃噬的蝗虫过境，就会深刻体会到向人类以外的存在求救是多么无意义的事情，哪怕对方是同样长了眼睛和嘴巴的存在也一样。

那些生物眼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哪怕对象是人类或其他什么存在，都只会顺着自己的食欲和本能去打倒对方；只要体验过一次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所谓的狼，就是屈居这类生物顶点的存在。

所有人都紧张地屏息凝视。

赫萝缓缓舔了一口酒后，开口说：

「不过，一匹狼前进到了排排而站的村民面前。那是一匹夹杂着灰毛的老狼，而村长曾经看过这匹狼。」

「是被救过的那只狼啊！」

一名兴奋过头的村民大叫后，被另一名村民打了一下头。

不过，结局再明显不过了，而大家也都期待见到这样的结局。

绝对不会习惯于人群的狼竟会没有忘记过去的恩情，而帮助村落脱离危机。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遥远地方就有可能发生。

村民们不是在追寻佳话，而是在追寻这样的可能性。

「最后村民们奉上仅剩的盐渍肉而度过了难关。不过，村民们并没有因此被饿死。毕竟狼群不会吃稻穗。所以，村落也勉强熬过了那一年的冬天。」

「哇啊～……」

在场所有男女，当然还有小孩子们也都听得入神。

在旅馆听人家说故事听久了，大概就能够分辨出什么故事是骗人的，什么又是真实故事。不过，在这里就连会分享骗人故事的人都很少。

赫萝已经说了七、八则这类的故事。其中有几则故事是和罗伦斯一起被卷入的故事，也有几则是罗伦斯也没听过的故事。

这里是一座拥有优质泉水，并一桶接着一桶把泉水变成美酒的村落，所以每次赫萝只要一说「已经想不到故事可说了」，手中的酒杯就会被倒进满满的酒。

所以，其中有几则或许是瞎扯出来的故事。

「再来呢？还有吗？还有其他这类的故事吗？」

「不！别说这种故事了，不如说说英雄故事吧！就是跟战争有关的故事，这种故事不是到处都会发生吗？」

「我比较想听和教会有关的故事耶。我想听听巡礼者的故事。听说贝朗地区的大教会里有圣母，这是真的吗？」

村民一个接着一个地提出要求。

说到村长也好不到哪里去，比起教训村民们的厚脸皮表现，村长似乎更忙于用削得尖细的石头，在树皮卷轴上刻下赫萝描述的故事。

「嗯～可是，真的是想不出故事了……」

赫萝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一边笑笑，一边说道，但村民们当然不可能放过她。

「喂！酒好像喝得还不够，还不快倒酒！」

「来！别客气！连神明也会允许我们喝酒啊。而且，两位难得来到这里，就把你们知道的故事全告诉我们吧！」

姑且不论料理，这里的酒确实如石匠所说，好喝极了。

平常赫萝似乎也会为罗伦斯的荷包担心，但现在只要肯说故事，村民就会愿意拿出无止境的酒来请她，所以没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地方。

赫萝毫不客气地大口大口喝下酒后，就会变得更饶舌地再说出各种故事。

不过，赫萝的酒量并非没有极限，故事的点子也没有多得如春天的蒲公英一样数不清。更何况如果因为宿醉而身体不舒服，就会影响明天以后的行程。

就算没有叮咛，相信赫萝也明白这些道理，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在被吵着要听故事的村民团团包围下，赫萝迟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而且，赫萝表现出虽知道差不多该离开，却难以起身的感觉。

赫萝肯定已经真的没有故事可说，喝下肚的酒也可能已经喝不出味道来了。

罗伦斯在人群最外围眺望着赫萝，然后有些迟疑地在思考应该怎么做。正常来想，现在应该立刻出面阻止，并说着「请明天再来收听」把赫萝带回窝里。然后，等明天到了后，就不了了之地赶紧出发就好。

这或许是很自私又冷漠的意见，但身为旅人如果不这么冷淡，就很难继续走下去。

问题是，如果赫萝有什么其他想法，而现在硬是拉开赫萝的话，就可能造成反效果。赫萝并非如外表般的柔弱女子，其内在有一部分的倔强个性，足以与被宠坏的公主匹敌。

罗伦斯这么思考时，忽然和赫萝四眼相交。

赫萝虽不至于发出像在说「拜托救咱」似的眼神，但也有近似的感觉。

赫萝似乎领悟到光凭自己的力量，已无法逃离村民围成的圈子。

罗伦斯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子。

「真的很抱歉。」

罗伦斯拨开就快挤扁赫萝的村民们走进去后，霎时破坏了气氛。

罗伦斯忍不住暗自抱怨起赫萝硬要他当坏人。

异口同声的村民们激动地要求赫萝继续说下去，但这时村长出面制止了村民。

虽然村长是个纯真又好奇心旺盛得像个小孩的人，但应该尽责时还是会善尽职责。

村民们虽然显得有所不满，但还是闭上嘴巴，目送罗伦斯搀着赫萝离开酒宴。

一名女孩手持动物油的油灯，为罗伦斯两人带路。

罗伦斯两人被带到了位于村长家旁、用来储存村民们一整年粮食的大仓库。

比起村民的住处，这栋共享仓库盖得更加气派且坚固。不过，在多数村落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仓库里似乎是在仓促之下做了准备，可看见一张用绳子捆绑住麦杆后，再铺上麻布的床铺。

罗伦斯知道或许是村民们的贴心举动，但忍不住想问怎么只准备一张床？

罗伦斯面带笑容地拿出一枚价值不算高的银币给女孩，并道了谢。

女孩收下银币后，便毕恭毕敬地关上大门离去。罗伦斯脑中不禁浮现了女孩欣喜雀跃地跑回家的身影。

「你怎么喝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打算离席呢？」

罗伦斯让赫萝躺在麦杆做成的床铺上后，看见月光从用来让空气循环的天窗照射进来，并正好照在赫萝的上腹部位置。

罗伦斯因此看不清楚赫萝的表情，但感觉得出来赫萝露出嫌烦的表情。

「真是的……」

罗伦斯说道。或许是说了太多话，赫萝干渴地咳了一声，然后从喉咙深处轻轻发出呻吟声。

「……水。」

然后，罗伦斯等到了这样的响应。

「……乖乖等着。」

罗伦斯心想，就算以挖苦口吻做出回应，也不算罪过吧。

就算可以喝到再多免费的酒，也不应该那么胡闹，这样简直就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声环视仓库一圈，但没找到水壶。

村落平常应该很少有机会让旅人过夜，所以村民们似乎没有设想得这么周全。

「没看到水壶啊。等一下，我去取水来。」

说罢，罗伦斯准备离开床铺的那一刻——

「咱也……」

说着，赫萝抓住了罗伦斯的裤子。

赫萝平常喝醉酒一躺上床后，除非到隔天中午绝对不可能起床，今天难得看到她会这样。

「说太多话了……脸好烫。这附近有清澈的小河呗？」

赫萝被那么多村民推挤，又喝了酒，确实会想要洗把脸吧。

罗伦斯让赫萝搭着肩，然后走出仓库。

「呼……」

走出仓库后，赫萝一副总算喘过气来的模样叹了口气。

赫萝的个性，原本就是只要人们有求于她，尽管嘴上抱怨，还是会高兴地忍不住卯足劲响应人们。

赫萝应该已经醉意很深了，但还是很慷慨地和村民们分享。

「不过，你们看起来很愉快的样子就是了。」

虽然脚步有些摇摇晃晃，但赫萝似乎没有喝得那么醉，还能够自己好好走路。

或许赫萝本来就能够自己好好走路，只是故意假装喝醉而已。

每次为了某件事情努力过后，赫萝总会显得很难为情的样子。

赫萝假装喝醉是为了掩饰难为情的可能性很高。

「……噗哈！」

两人穿过宁静的乡村小道来到小河后，赫萝用冰冷的清水洗了脸。

在公主用水洗脸并滋润喉咙的这段时间，身为男仆的罗伦斯一直在后方用一只手抓住赫萝的头发，另一只手扶着赫萝。

喝了相当大量的水后，赫萝一副仿佛在说「喝够了」似的模样抬起头，于是罗伦斯帮赫萝挺起身体。

然后，罗伦斯用事先挂在腰上的毛巾帮赫萝擦脸，接着顺便也帮她擦了双手。

虽然没有半句道谢话语，但赫萝一站起来，就立刻牵住罗伦斯的手。

赫萝表现出仿佛在说「这样就够了呗？」似的态度，而罗伦斯在被牵住手后，事实上也没得抱怨了。

「不过吶。」

「嗯？」

从小河通往仓库的小路直直向前延伸，其宽度正好足够两人并肩而行。

月光笼罩下，罗伦斯与赫萝两人一起踱步时，听到赫萝缓缓开口说：

「咱没料到村民们会那么缠人。不过，咱很勉强地没有露出马脚就是了……」

赫萝停顿下来做了一次呼吸后，显得难为情地笑笑说：

「说到一半时，咱忍不住害怕了起来。」

罗伦斯有些意外地心想，原来赫萝也有害怕的时候。

「人类比较可怕。不管是狼或熊，只要吃饱肚子就满足了。但是，人类会一直、一直无限度地要求。尤其是对不具形体的东西，更是如此。」

虽然赫萝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但侧脸看起来显得有些开心。

赫萝有一部分应该是抱着自我反省的心态吧。

「如果你能够随时记住这点，我会很感激。」

「唔。」

赫萝虽然露出不悦表情，但没有从罗伦斯身上离开，反而是用头顶了一下罗伦斯的手臂。

「不过，汝啊。」

「嗯？」

「不知道那些家伙是在期待咱什么？」

看见赫萝的侧脸不像在开玩笑，罗伦斯思考了一下子后，回答说：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

「咱当然知道那些家伙是想听到有趣的故事。咱不是这个意思。」

赫萝的不耐烦音调中带着刺。

酒精作用下，赫萝的情感起伏似乎变得很大。

「咱不是这个意思……咱说的故事，并不是真的有趣到能够让他们那么认真聆听呗？还是说，咱说的故事真的那么有趣吗？当中有几则故事……根本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

罗伦斯略带着苦笑心想「果然有骗人的故事」，但也大概能够理解赫萝想表达的意思。

毕竟村民们缠着她的态度，简直可以用至死方休来形容。

比起听故事的乐趣，村民们的态度甚至有种能够「多打听出一些故事更重要」的感觉。

对赫萝来说，这肯定是会让她吓傻了眼的事情。

尽管已经喝醉酒也找不到话题可说，赫萝仍然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或许这是因为村民们表现出令人无法理解的拼命态度，让赫萝吓得双脚失去力量也说不定。

不过，罗伦斯很快地在心中准备好了简单的答案。

这答案单纯得如果直接说出来，有可能会惹火赫萝。

所以，罗伦斯打算加一些点缀，让内容更像答案一些，但却不知道要从何开口。

罗伦斯死心地先以一句「简单来说」为开场白，然后接续说：

「因为他们是村民。」

这句话听起来肯定很像隐居贤者会给的坏心眼答案。

赫萝臭着脸抬头仰望罗伦斯。

其实，罗伦斯还挺喜欢看见有些生气而露出不悦表情的赫萝。

不过，亲切的村民们只准备了一张麦杆床铺。

罗伦斯不想睡在硬邦邦的地上，所以这么说：

「这条路。」

罗伦斯指着两人正在步行前进的道路。

这条平整道路从小河延伸出来，途中经过几间住家和村长住处，最后通往仓库。

「应该是村落里最平整的道路。」

赫萝先回头看看后方，再看看前方，最后看向罗伦斯，露出「那又怎样？」的怀疑眼神。

「刚才一路走来，你没发现什么吗？」

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后，赫萝的表情变得更加诧异。赫萝深锁着眉头，看起来甚至像在生气。

因为罗伦斯也不觉得赫萝会想出正确答案，所以在赫萝当真发怒之前，赶紧说出正确答案：

「这条路的宽度正好适合两个人牵手一起走路。」

「……唔？」

「从小河一路走到终点。」

因为赫萝的外表实在不像大人，加上赫萝是依偎在罗伦斯身上走路，所以还不至于占满整个路宽。

尽管如此，赫萝还是对罗伦斯的发言表示赞同。

「不过，如果是两辆马车要交会，就会太过狭窄，事实上应该是在田里的那条道路会比较宽敞吧。」

有时候村落正因为位在偏僻地区，所以在铺设道路用来搬运麦杆束、农作物或家畜时，会保留宽敞的路宽。

「尽管如此，每一座村落用来串连住户的这类道路，还是只有像这条路一样不宽不窄的宽度。这是有原因的。」

「嗯……？」

虽然赫萝没有再表现出不悦态度，但似乎隐约透露出「汝最好给一个有趣一点答案」的气氛。

不过，罗伦斯不大在意地笑笑说：

「只要走走看，就会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也会是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嗯……」

既然汝都这么说了，就走走看呗。

赫萝叹了口气表现出这般心情后，与罗伦斯两人悠哉地走在路上。

因为此刻是寒冷冬季，所以看不到青蛙，也听不到虫叫声。

眼前的光景一片宁静，并且让人觉得接下来的路程也会如此宁静。

感受着只存在相连手掌心之间的温暖下，在没有其他岔路可行的单纯道路上直直前进。

这里是一座罗伦斯也不知道名字的村落，所以面积也不是那么大。

两人一下子就到达了道路终点。

到达终点时，赫萝稍微加重力道握住罗伦斯的手。

「这就是答案。」

说着，罗伦斯看向身旁的赫萝。

赫萝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并且直直注视着道路终点。

「虽然这座村落的出发点是小河，但依村落不同，有时候可能会是水井。总之，就是从有水的地方出发，然后到达这里。现在你知道这条道路为何会设计成不宽不窄的宽度了吧？」

虽说可看见月亮高挂天空，但这里毕竟不是会刻意在半夜里前来的地方。

眼前是村落的墓地，也是村民们的人生终点。

「这宽度用来扛棺材正好，是么？」

「没错。先在小河为出生婴儿洗第一次澡，死后则会抵达这条道路的终点。大白天里，从小河就可以直直看到这里来。村民们的人生没有转角，也没有岔路。他们出生和死亡的地点老早就被决定了。所以，他们才会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不有趣，根本是次要问题。

赫萝轻轻抚摸围起墓地的栅栏木桩，然后吐出一道又细又长的白色气息。

「这样你能理解了吧？」

赫萝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后，赫萝露出感到伤脑筋的表情笑笑说：

「早知道就多说一些故事。」

赫萝依旧是如此地温柔。

「不过，嗯……」

赫萝抬高下巴，环视了不算宽敞的墓地一圈后，微微倾着头接续说：

「对多数人来说，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实呗。」

「是啊，正因为如此，旅行商人才可能做成生意。」

听到罗伦斯的回应后，赫萝笑着说：「的确。」

「不过，世上真的有太多咱们不懂的事情。这次咱又多学会了一件事。」

赫萝刻意说得快活，然后松开罗伦斯的手，并当场转过身子。

「那么，现在谜题解开了，该回去了呗？咱的醉意都快退去了。」

「我赞成。而且，明天还多的是时间……」

罗伦斯停顿了好一会儿后，重新握紧赫萝一度松开的手，把话说了下去：

「我们的旅途还没结束呢。」

只要旅途还没结束，就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管开心的、悲伤的或痛苦的事情，都有可能在旅途上遭遇。

不过，只要有一条足够让两人牵手同行的道路不断延伸，就能够继续往前行。

赫萝抬头仰望罗伦斯，并微微嘟起唇形美丽的嘴巴笑笑。

然后，赫萝抬高下巴并露出满足笑容说：「嗯。」




后记
这是最后一篇后记。老实说，我找不到题材好写了。

在《狼与辛香料》全系列中，我已经把所有想写的题材全写了上去。

这本作品是以第十六集的「后续发展」为主，而写下的短篇插曲。不过，写作过程中，却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因为我真的找不到题材好写。

不过，真的很奇妙，如果要问我这样是不是写得很辛苦，我的答案是「不会」。

我反而觉得很开心。

真的，我真的真的已经把所有想写的东西全写过了，想做的事情都做了！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能够有这样的想法。我是个凡事都容易感到厌烦的人，每次好不容易开始习惯某件事情，就会感到厌烦而中途而废。我的人生一直在反复这样的动作。

而且，最初找不到题材可写时，真的就像一场恶梦一样。我因为害怕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读了很多书。不过，现在看来，找不到题材可写似乎另有真正意义。这让我忍不住耸耸肩，并感到疲惫地露出苦笑说：「原来还会有这种事情呢。」（这或许是《狼与辛香料》式的幽默吧）。

尽管如此，毕竟是花了整整五年时间写下小说和所有角色，所以着手写作后，还是可以搜括到一些角色们的残存记忆。不过，这种搜括式写作方法只允许在最后一次使用。

<幕间>和<终幕>就是利用这仅有一次的方法所写出来的作品。我后来回过头阅读时，才发现同时收录在这本书的其他短篇故事，也是在有些意识到结局之下写出来的作品，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狼与辛香料》系列的最后一本作品——第十七集就这样诞生了，希望大家能够开心地阅读到最后。

好了，虽然我刚刚才说已经把想写的题材全写上去了，但现在又冒出几个想写的题材了。第十六集时，我说过新作品差不多会在夏天跟大家见面……想到当时的乐观态度，还真想痛骂自己一顿。新作品在今年内会跟大家见面！真的！

另外，我私底下也会从事一些创作活动，如果大家在某处看到我的作品，还请多多给予指教。

那么，走过一段漫长旅程的《狼与辛香料》将在此划下句点。

在本系列给予协助的伙伴们，以及一路支持本系列到最后的读者朋友们，我在此由衷地感谢各位，并正式为《狼与辛香料》拉下布幕。

支仓冻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