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2-11 11:4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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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龙鱼少女
本卷名称：第六卷 凤船之书

序章 要塞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录入：雪名残

「天又快黑了。」

站在瞭望台上远眺落日，塔布阴郁地叹了一口气。调派到里沃军的山上要塞，戍守这个沃尔峡谷隘口已经一年了，他还是很难习惯这么早的日落时间。

这座位于陡峭断崖间的山谷，午后时分才过一半就开始变得阴暗，过没多久太阳也会消失在山崖的另一方。这种冷淡的感觉，就像是个难以捉摸的女子。

「报告队长，有船。」当班的部下说道。塔布定睛一看，一片黑暗中，确实有一艘船从利亚纳川的水面缓缓往下游而来。船上只有一根帆柱与一片满是补靪的船帆，是一艘行动笨重的渔船。

塔布绷紧了神经尖声大喝：「停船！」

自从里沃将首都从位于利亚纳川上游的利亚纳迁移到南方城市苏贾瓦以来，这条川的川关水门就经常处于封闭状态。皇帝深恐毁灭利亚纳的热病会经由河川往南传染，于是下令阻断沃尔峡谷的通行。

溪谷两岸连绵不绝的「十二星山脉」是一座知名的严山峻岭，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因此川关堡垒也被视为难以攻破的要塞。换句话说，上游的居民与可怕的热病一起被这个国家给抛弃了。

一直以来，从首都利亚纳经由沃尔峡谷直到希科蓝济带河这一段所有的沿岸地区，既是里沃帝国本土的大动脉，也是最为繁荣的地方。从山上要塞一望而下，来来往往数不清的帆柱，说明了帝国引以为豪的水运能力。从前想早一刻遖关的商人们，经常能让守备队的荷包塞得满满。要塞中有三十组十人小队守护堡垒，塔布身为其中一名小队长，像他们这样的前方人员，总是能比高坐在利亚纳宫殿里的王族还早一步品尝从帝国全境进贡到首都的物资。塔布苦涩地想起那个时候，他的长官还建议他该成家了。但他每天听有妻子的老兵们埋怨不休，因此总是推辞说自己还想过一阵单身的轻松日子。然而如今又如何呢？

迁都原因之一在于水量减少，河川仅剩一半的宽度，水流也不再如原先般清澈，而是有着茶色的混浊沉淀。这座隘口是防治热病的最前线，负责将不断涌来的难民赶回去。有王族血统的堡垒司令官不愿意扮黑脸遭人怨恨，因此把自己关在值勤室里，将地狱使者的工作推给下面的官兵们。

如果当时他娶了邻村的姑娘，如今就算从事这么讨厌的工作，至少还能将抚养妻小当成工作动力。

「求求您，让我们通过吧。我们都不是病人，已经抛下村子了。请让我们离开这个死亡之地。」站在船头的女子抓着挡住帆船去路的水门，含泪说道。

在水门内侧的部下们纷纷别过脸去。就连站在瞭望台上的塔布，都能看到蹲踞在破旧渔船上的瘦弱人影。那里有两名虽年轻但衣衫褴褛的女子，两名看来不及十岁的女孩，年纪较长的那个女孩竹竿似的手上还抱着正哇哇大哭的婴儿。她们的衣服都因汗水而贴在身上，在沙漠的烈日与尘埃肆虐下变得残破不堪。船上一件行李都没有，只见一片干涸的船板。塔布不由自主地想着，这群女人所逃离的那座村子里，男人们都怎么了呢？在这场一旦染上便药石罔效的死亡疾病之下，又有多少村庄消失了呢？主力部队全都调派到苏贾瓦的现在，想要知道内陆地区变得如何，也只能靠想像了。

不久之前，满载着家当的渔船、川船、竹筏络绎不绝地涌来，船上的人们怒吼着要他们打开水门，大骂守备队是魔鬼，接着则转为苦苦哀求。到最后见水门依旧不肯开，他们便打算靠蛮力硬闯，守备队也有些人会在这些零星冲突下牺牲。塔布他们奉命在死者身上洒油，在箭上点火、射向尸体，将他们火化。因为皇帝的魔法师寄来警告信函，说明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热病会蔓延开来。

每个人为了活下去都非常拼命，然而，难民们看见火焰也只能放弃闯关、返回川上，为了绕过「十二星山脉」而再度回到沙漠，就算知道在沙漠里等着他们的是疾病、死亡、饥饿与干渴……

可是在他们驱赶了许多难民，试图穿过关隘的船只开始消失之际，塔布又不禁感到疑惑。

被死亡疾病缠身的人，肌肤上会出现灰白相间的斑点，称之为百疾，而所谓的百疾，其实是古代先住民敬畏的一种老虎。据说一旦染上百疾，身上的灰色总有一天会转变成黑色，皮肤破裂、全身喷出黑色的脓血至死。因此烧毁随河水流到水门前的尸体，也是守备队的责任。

然而，到目前为止，逃到关隘的难民之中，并没有人身上出现斑纹，与难民作战的守备兵们也没有人染上热病。既然如此，让这些人通过又有什么要紧呢？

「队长？」

塔布走下瞭望台，只见一名叫做贾透的部下怀疑地看着他。贾透比塔布还要年长，在十人小队中是个特别棘手的部属。塔布走进水门，那些可怜女子恳求的声音便更加清晰了。

「队长大人，求求您大发慈悲！」

塔布看着水门上的门栓，犹豫不已。这时贾透在一旁说道：「队长，您该不会打算带她们上床吧？就算您再怎么缺女人……」

「不是！」塔布生气地回答。贾透那种意有所指的问话方式，总是让他相当不悦。

「至少给她们一点粮食吧。」塔布粗声下达命令之后，贾透一脸无法接受地朝其他士兵使了个眼色。

「其他队长也知道吗？」

贾透抬头看着悬崖上的堡垒，故意大声问道。夕阳余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消失，堡垒周围都点上了火炬。塔布并不在乎被那些正往下看的其他队长听见，毕竟他们也开始对处理难民的手段感到迷惑了。

「你不必管，做就是了。」

除了贾透之外的三名部下，都从仓库中搬出硬面包与肉干来。塔布打开收取通行证的检验窗口，从窗口伸手到水门外给予难民食物。

「谢谢您，队长大人。」较年幼的少女说完，伸出她的手。

那是一只瘦得拿不动羊腿的于臂，于是塔布整个上半身都探了都出去，把肉放在船头。

这时，年幼的女孩却猛然抱住他。塔布的脖子一阵剧痛，他被咬了。

「放手，你做什……」

塔布才拉回上半身，小女孩就爬到塔布身上，钻进检验窗口内。

「喂！不许进去！」

小女孩像只老鼠般迅速地跳进水门另一侧，接二连三晈了打算拦下她的士兵。被咬的士兵先是大叫一声，瞬间就停下不动了。塔布茫然地看着士兵们的脸色逐渐惨白，出现灰白相间的纹路。

突然间有个声音在他的耳边下了命令：打开水门。

反射性遵从命令的塔布，发现自己搭在水门门栓上的手，也出现了灰白斑纹。

热病——宛如喝了烈酒般的一阵颤栗窜过全身，但那瞬间的恐惧也随着热度蒸发了。塔布的眼睛与耳朵深处麻痹刺痛，四周的景色全都模糊不清，连门栓都无法抓好。

是小女孩出手帮了他，塔布模糊的视野中，只能清楚分辨小女孩的身影。小女孩的脸与手脚上全都盖满了斑纹，双眼在昏暗夜色中绽放鲜红色的光芒。那是在沙漠夜晚徘徊的野兽的双眼。

「队长！你疯了吗？别让这些人进来……！」

贾透大吼着，打算爬上瞭望台去警告其他小队，但先前让小女孩咬过的部下们却挥刀砍向他。

「呜哇——！」鲜血喷溅而出，贾透应声倒地，没有任何人上前帮助他。

船上的女子们从塔布打开的水门之间下了船。不只女人，破船下浮起了无数的红色光芒，带着斑纹的百疾们逐一跃出水面。这些人半身赤裸地粗喘着，身上的水珠滴落，弓起布满斑纹的背脊四肢着地行走。他们血红的双眼抬头看着堡垒，开始一起爬上悬崖，那姿态与一群狒狒没有两样。塔布也顺势加入了百疾群中，开始爬向瞭望台。

「杀了他们！别让任何人进来！」

头顶上方有人这么大吼，堡垒瞬间变得跟白天一样亮。发现攻击者的守备队全员就位。

堡垒内射出点了火的飞箭，百疾们应声往后倒向谷底。上方还推下许多落石，连打开的水门也一起压垮了。可是无论有多少人落下，后方不断补上的百疾就像成群的蚂蚁雄兵一样，毫不畏缩却步。他们露出森然獠牙，脸上表情就像盯上猎物的老虎，只是一股脑儿地抢攻上去。

塔布在瞭望台通往堡垒的阶梯上，咬了他认识的一名守备队队长——他就错在看见塔布之后放下了手中长剑。而那名队长也在瞬间静止之后，化身成百疾已回头攻击部下。过上兵刀相向的敌人，与其举剑，不如露出獠牙更有效果。等一回过神，原来的守备兵已经组成一队，打破了司令官室的门。百疾瞬间占领了这座要塞的所有房间与通道。

「你们这些人，都忘记帝国正规军的尊严了吗……！」

司令官托明·卡本的尖下巴颤抖着，拔起细长的剑。化身百疾的守备兵们一起扑向他，过去即使出现在队伍练兵的场合，也不曾展示过自己剑术的将军，终究一次也没有挥出他的剑，就倒在部属的剑下。

成为百疾的塔布与其他士兵，完全没有杀害长官的罪恶感，因为有一种更为绝对的命令，一直传入他们耳里。

得吉利亚纳·百雷吉得。

这个声音不绝于耳。他们已经不再对任务有任何疑问，只剩下达成命令之后的满足感。




第一章 涡之海
1

雪芙儿站在船尾甲板上，不住地看着南方的天空。「多姆奥尔号」离开卡撒拉港后已经过了五天，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一再查看当时带走吉尔达·雷的那艘疾风船，是不是会再度现踪。

宛如察觉雪芙儿的心情一样，三张绑在两根帆柱上的三角帆，软弱无力地垂下。连续风平浪静的天候，让船速非常的缓慢。深怕后有追兵的赛革特族人，对于未来感到相当焦躁不安。这也难怪，毕竟一旦被抓回里沃，就是奴隶般的日子在等待他们。如果他们不是那么十万火急，雪芙儿肯定会一直赖在卡撒拉不肯离去。要她接受自己必须抛下吉尔达·雷离去的事实，实在太过艰难了。

「你别再这么哭哭啼啼了行不行，夫人！」成为赛革特族长的撒卡密斥责雪芙儿。

「就是因为你这副德行，才让船上的那些家伙不把你当一回事！」吉尔达·雷所雇的船员们一到天黑就会宣称要等风起，把船停靠河湾，拖慢航程。这让撒卡密气得龇牙咧嘴，不满尽数表露。

「你去臭骂船长一顿吧！你好歹也是船主人。」

吉尔达·雷买下「多姆奥尔号」之后，就让雪芙儿以他妻子的名义管理船只与赛革特族。可是正如撒卡密所书，徒有骑士之妻的头衔却一副穷酸样的「夫人」，已经开始让船员们对她产生质疑了。若雪芙儿具有贵妇那样的威仪也罢，但无论怎么看她就是个平民，而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太年轻了。

然而，吉尔达·雷信任雪芙儿，并托付她把赛革特族带回故乡多姆奥伊，并将小宝·曼斯顿交给在伊欧西卡尔的埃梅·巴吉尔……为了完成这些事，才让雪芙儿强撑到现在。

这与她之前搭船踏上旅程是如此不同。在伊欧西卡尔登上开往阿米兰堤的定期船时，雪芙儿打扮成男孩，以流浪工匠的身分搭船。当时她甚至不知道吉尔达·雷是生是死，旅途既孤单又胆颤心惊，可是她下定决心要找到骑士，没有任何迷惘。这次有十七名强壮的赛革特族锻冶工匠，以及小宝跟她一同航行，但想要返回利亚纳的心情，与必须完成骑十所托的责任感，却让雪芙儿的心情摇摆不定。

以雪芙儿的真心而言，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想回到骑士身边。魔剑上侵蚀吉尔达·雷魂源的波动，正在削弱骑士，责任感重的骑士现在可能已奋不顾身到让自己陷入险境，这让雪芙儿忧心不已。

另一方面，她也怕自己无法完成使命，会让骑士对她失望。骑士放下雪芙儿，选择带走米莉蒂安。就算她追到利亚纳，骑士说不定也已经不需要雪芙儿了。

米莉蒂安既拥有能解除「百疾诅咒」的魔力，也比雪芙儿美丽得多。每晚，当雪芙儿睡在吊床上时，总会梦见吉尔达·雷与米莉蒂安相拥的光景：而当她醒过来后，又会厌恶起自己肤浅的嫉妒心。

她在上次的航程中，为了能在海上多少赚取一点路费，因此很努力地接一些磨刀活。如今既没有赚钱的必要，她也没有那样的力气，但让同一件事拼命在脑中打转总不是什么好事。

雪芙儿仔细聆听河浪的声音，凝视着溅起浪花的汹涌波涛，觉得带河的浪涛让她联想到命运的巨浪。无论一个人愿不愿意，总是会被卷入其中，将人带往出乎意料的方向……

在撒卡密的斥责下，她前往船头塔楼的船长室，同时拜托正在帆柱下方做研磨工作的刀匠福齐萨。

「福齐萨，您可以陪我去一趟吗？」

福齐萨是个矮小的男子，但他拥有长年锻铁练出来的坚实肩膀，锐利的目光充满威严，对船员们也很有说服力。虽然撒卡密与其他赛革特人在体格与气势上都不输船员，但大家对福齐萨还是比较敬畏。

「需要自卫武器的话，把这个拿去吧。」

福齐萨用一张坊安皮革包起磨好的刀，交给雪芙儿。这是雪芙儿在赛革特族的故乡「赤砦」时，用收集来的碎钢材打造的小刀。逃离利亚纳时一片混乱，让她以为刀子已经不见了，但福齐萨似乎替她捡了回来。短短的刀身呈现恰到好处的美丽弧形，波浪般的刃纹发出珍珠般的光泽。

「谢谢您，领班。」雪芙儿拔掉腰间佩带的麦那的匕首，让小刀取而代之插入刀鞘。尽管两把刀都是拥有耐魔力的「赛革特之钢」，但名刀匠福齐萨所锻成的刀刃，毕竟有着其他匕首无法相比的价值。

「那把刀，可以让我磨吗？」

热中观看福齐萨工作的小宝，很想要麦那的匕首。十一岁的小宝与雪芙儿完全相反，船一出港便对一切充满好奇心，一刻也静不下来。如果没有这名少年，这趟旅途一定会更加阴郁吧。

雪芙儿正想敲船长室的门，门扉却突然打开了，下巴留着小胡子的大克船长走了出来。

「这不是夫人吗？找我有事？」

大克的五官棱角分明，是个肚子略凸的四十多岁男子，跟一般船员一样有着晒黑的皮肤和细细的皱纹。不过他的身手灵巧，不输年轻水手。他们原本雇的就是渔夫工作的货物船，船长的态度当然就不像定期船的船长那样亲切。雪芙儿的视线越过船长肩膀，可以看到大副正卷起航海图。大副年纪与船长差不多，身材高大顺长，全身肌肉如帆柱一样没有一丝多余赘肉，一样在下巴留着小胡子。

两人打量着雪芙儿，雪芙儿则直接开口：「请问我们的船今天能走多远？能到达拉哈港吗？」

「拉哈？」大副声音夸张地复诵。「夫人，我们都还没进入泰尔梅兹带河的主流喔。而且还得先克服前方的难关才行。」

大克船长接着说：「没错，要从现在的支流进入主流，就必须越过泰尔梅兹带河与马立殛斯带河的汇流处——『涡之海』。」

船员们的言下之意似乎在指责雪芙儿怎么会连这种事都不懂。雪芙儿很后悔自己无意中暴露的无知。

如果吉尔达·雷也在此，肯定会受到完全不同的对待。那名骑士拥有能博得所有人尊重的傲然气质，而雪芙儿被人小看似乎也不足为奇。雪芙儿突然想到，该不会他没有穿上像个骑士夫人般的裙装，也是不受尊重的原因之一。然而不可靠的印象无法因此改变，而且雪芙儿也不喜欢穿着难以活动的服装，因此她依旧穿着长袖的蓝色长衣与长裤。

大克船长催促雪芙儿等人一起爬上船头塔楼，将望远镜递给雪芙儿。

「你看，海上是不是有很大的海浪？那里就是『涡之海』了。」

雪芙儿与福齐萨轮流以望远镜看着那片白色波浪。前方倏然开阔的宽大带河上，的确是一大片与之前青绿色河水完全不相同的颜色，也隐约听得见急流的声音。

「由北往南流的泰尔梅兹带河与自东流向西的马立亚斯带河，两者的水流相冲突，就形成了复杂的漩涡了。万一被漩涡卷进去，最后只能被拖到漩涡底部灭顶。」

或许是看她面露不安，大克船长便像安抚小孩子似的对雪芙儿说：「你别担心，那里会有引导船来带我们度过那片漩涡。只要跟着那艘船，就能平安渡过。尽管交给我们吧。」

雪芙儿顺着大克船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湾另一头有张黑色的三角帆。雪儿完全没发现那艘船何时出现，不过它在几十尺前方与「多姆奥尔号」朝相同方向航行。船身小得几乎被整张帆遮住，就像一叶轻巧快速的扁舟。船上有五、六名桨手各持一支船桨在左右船舷划动，灵活地控制前进方向。

「我们什么时候还雇了引导船……？」福齐萨刚问完，大副就耸了耸肩。

「现在不就告诉你们了？我们经常通过这里，早就已经谈好了。」

从里沃要进入泰尔梅兹带河，要先往南行经卡撒拉畔的支流，进入希科蓝济带河之后往东北绕行至马立亚斯带河，如此一来就不用溯行漩涡，据说是相对轻松的航程。而雪芙儿他们行经利亚纳川的河口，就是不想让里沃水军发现而采取的最短路径。这条航道若不是老手的话便无法来去自如，因此大克船长很得意地说就算他们是货物船，也能实际进入此航道。

在雪芙儿听船长说话的当头，站在船尾塔楼的撒卡密等人似乎也发现漩涡了。他们开始围着舵手问东问西，因此大副前去提醒他们不要干扰舵手工作。正在掌舵的舵手，动作变得非常忙碌。

「你们还是进入船舱里比较好，等一下船会摇晃得很厉害。」

大克船长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黑帆，开始对舵手下指示。在水手们驱赶下，雪芙儿与福齐萨、小宝都来到船尾塔楼下方，但小宝并不太情愿：「我很想看看漩涡啊。我可以爬上帆柱吗？」

「不行！你会被甩下来的，小鬼！」水手握起拳头吓他。

当众人被推进船舱之际，船身便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大浪打上甲板的声音中，混杂着撒卡密的怒吼。从船尾窗户看出去，只见水面像钟摆一样迎面而来，地板跟着往上晃，几乎要把人给弹出去。雪芙儿等人紧抓着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慢慢移动到窗户旁，把身体贴紧了墙壁。

「进漩涡了！」

水手们怒吼着，雪芙儿往窗外看，彼此撞击的大浪吞没了航道上溅起的水花，震动经由船身传了过来。左舷往下倾斜，船身抗拒着从那个方向拉扯的力道，摇摇晃晃地保持前进路线。雪芙儿撑直身体不让自己跌倒，但下拉船只的力道突然间消失了。船舱恢复直立之后，还没喘上几口气，接着又变成右舷往下拉扯。什么都看不见只会徒增恐惧感，因此她从受拉扯的右侧舷窗探出头去，漩涡是个直径有船身五倍大的圆形，中心像个漏斗一样凹陷，拖行力道就像要把一切都拉进漩涡中心。

「左满舵！」

听见船长与水手彼此吼叫的信号之后，「多姆奥尔号」的船身再度颤抖回正。接下来另一个漩涡又从左舷的舷窗直逼眼前。两艘船都在大幅度蛇行，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的漩涡间，船舵逆着漩涡的方向发出巨大的吱轧声，聼起来就像随时会断掉让整艘船被漩涡带走。

当窗外交然间出现一片黑色岩壁时，雪芙儿大吃一惊。

几乎要直贯天际的高耸岩壁离他们实在太近，让雪芙儿以为船只是不是就要撞上了。这时，力道的方向突然改变，船身将船尾一甩远离了岩壁。远离之后回头去看，才知那是矗立在漩涡中的小岛。那座岛往东边倾斜，深深没入水面下，高耸的断崖上有道宽约两匹马身的瀑布往下冲，看起来像个粗大的柱子。

雪芙儿凝神再看，总觉得岛上似乎有人影走动。但那其实是有着黑色头部、黄白色鲜艳羽毛的大海鸥。数量庞大的海鸥因为船只接近而受到惊吓，纷纷高声啼叫飞窜。

接着船只方向又一变，右舷方向逼近了一处海岬。就像岩石岛一样，有着陡峭的崖壁。船身通过海岬侧边之后，便迅速自漩涡的拉扯力道中解放，突然航进平稳的水面上。

「通过了吗？」福齐萨吐了好大一口气，从舷窗仰望海岬。

海岬上方是座石造的高塔。四面的岩壁上有许多洞穴，发亮的青铜炮从炮门伸了出来。雪芙儿心中一惊，只见炮管缓缓地转向他们。

「夫人，请您出来。」船舱的门被人粗鲁地拉开，船长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他们。

「小心，他们是……！」

撒卡密从甲板上传来的声音忽然中断，变成被殴打的闷哼声。雪芙儿的视线越过大克船长，看到甲板上的赛革特族人被水手们团团包围，都被绑在帆柱上，最前方还有撒卡密流着鼻血倒在地上。

「太过分了！为什么……！」小宝正想跑出去，却被大副像拎小猫一样地抓住了。

船长阴险地朝雪芙儿行个礼，故作绅士地说道：「『涡见城』的城主希望夫人能去打声招呼，顺便缴纳一些领航费。否则的话，您整艘船可能都要化为乌有了。」

2

黑帆的领航船，是掌握「涡之海」的水贼的船只。

呈巨斧状的海岬东侧，阻断了带河汹涌的潮流，形成了一处风平浪静的沙湾。几十艘能轻易停上沙滩、与领航船同型的小舟，正并排停放在沙滩浅水处。

因为「多姆奥尔号」吃水很深：征海湾中段就必须下锚停船，雪芙儿一行人被带上小舟划上岸。负责划小舟的每个水贼，上臂都有漩涡状的剌青，海岬灯塔上翻飞的黑色旗帜也印染了相同的图腾。

大克船长与其他船员们在留下人看管船只后，便搭着小艇跟随小舟上岸。与充满着不安的雪芙儿一行人不同，这些船员相当期待登陆。从一离开古都卡撒拉起，他们就打算把雪芙儿一行人卖给水贼了。

雪芙儿后知后觉地想，大克的魂源其实笼罩一层薄污。魂源是灵魂的波动，每个人的魂源都有其独特的颜色，也会因经验与情感而稍微产生改变。看得见魂源，是雪芙儿为数不多的特殊能力之一。她没有使用这样的能力而傻傻地被骗，都是因为她一直胡思乱想自我封闭的关系。比起恐惧，雪芙儿更气自己。

福齐萨与撒卡密被船员加倍严密地捆绑起来，剥夺了他们所有的抵抗能力。小宝虽然没有被绑，却一脸惨白地走在雪芙儿身边。赛革特族人只认识「红色平原」，唯一有带河旅行经验的人只有雪芙儿，但她却让众人遭遇危险。如果吉尔达·雷托付她的众人有什么万一，雪芙儿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沙滩旁围绕着以圆木搭建的村落，屋檐下垂挂的鱼贝类正在风干，路上肤色黝黑的人们，除了手臂上的刺青之外，起居生活看起来与一般渔夫没有两样。「多姆奥尔号」的船员们上岸后发出欢呼声，奔向自己的家与女子们相拥。

之后雪芙儿才听说这些水贼们原本就是渔夫，住在泰尔梅兹、马立亚斯、希科蓝济三条带河交集处的中央沙洲上。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捕鱼之余，也向行经「涡之海」的船只收取通行费用。

「涡见城」建造在突出「涡之海」的海岬上，水贼的首领如今正在城里等待雪英儿一行人。

城堡靠海那侧，从海上就能看见的高塔上有着装设大炮的城墙，面向陆地的那一边，则是以圆木搭建的宽阔行馆。木材在这水源短缺的世界里普遍被视为珍贵之物，但在此处似乎并不特别。

「涡见城」的入口有水贼哨兵看守，并清点雪芙儿一行人的人数。一路跟着来的大克船长在哨兵耳边说了几句话。

「除了船主与小鬼之外，全都关进牢里去。」

还来不及抗议，雪芙儿与小宝就被人从赛革特族身边拉开，雪芙儿大喊：

「我一定会……一定会救你们出来的！」

福齐萨转过身，朝她点点头。但其他赛革特族人看起来却都绝望了。

小宝还跟她在一起，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看了看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的小宝，雪芙儿对他，也对自己说道：「没事的。我们一定要回多姆奥伊。」

◎

「汉琪坦大人，新来的船主来拜见您了。」

在哨兵的通报之下，从白珊瑚长椅上站起来的人，是一名留着丰厚黑色卷发的美丽女子。

雪芙儿一开始以为站在女子身边的大汉就是首领，因为大汉的上臂刺有两个漩涡状的刺青。然而女子的手臂上却有三道漩涡，双手的手腕上则套着相同形状的金色手环。大汉说话了。

「船主？是这个小鬼吗？」

「不是，阿隆司。船主是这个小姑娘喔。」

女首领撩起她的卷发，用散发黑珍珠光泽的双眼盯着雪芙儿。那双眼中所发出的魂源光芒带着野性，是雪芙儿在以前认识的贵妇们身上都不曾见过的。汉琪坦的身材相当匀称，穿着非常贴身的薄革长背心与半长裤，纤腰上缠着镶有珠贝与黑珍珠的金腰带，其上插着一把宽大的弧形短剑。她的无袖长背心是红棕色，毫不吝惜地裸露着富有光泽的小麦色双臂和胸前的深沟，身后披的纯白披风，则以金色环扣固定在她肩膀上。露出的修长双腿线条结实，凉鞋的绳子往上一路缠至膝盖，还陷进发达的小腿肌肉里。

「女人当船主？不就跟请只鸭子当船长一样吗？」

名叫阿隆司的大汉嘲弄着，连在一旁的大克船长也呵呵笑了。

显然这些水贼打算威胁雪芙儿并提高领航费用。他们认为雪芙儿肯定会轻易妥协。这让雪芙儿暗暗提醒自己不能认输，不能被对方的气势压倒。这就像在市场上做买卖一样，是领航费用的谈判。

「你这话是在污辱我吗？」

女首领打趣地反问。阿隆司这才慌忙地改口。

「您误会了，汉琪坦大人。您是统领，我们的首脑，这小姑娘怎么能跟您相提并论呢？」

「哼，算了。这小姑娘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倒是没人知道呢。」

汉琪坦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双眼丝毫没有离开雪芙儿。

「『多姆奥尔号』的船主人，你似乎在船上放了不少贵重物品嘛。」

雪芙儿警觉道：「你指的是什么呢？我本来就打算支付领航费用，只希望能尽快出发……」

「既然如此，你把那些宝贝让给我，就能随时出发了。留下那堆钢铁跟打铁工匠吧。」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雪芙儿眼前一黑。

「我只能支付您余钱。将他们与钢铁平安送达目的地，是我的责任。」

「我才不管你有什么责任。我们从事这行，武器老是不够呢。」

听见女首领的话，雪芙儿便知道他们并没有发现钢铁与工匠们都是来自赛革特。

吉尔达·雷在雇请船员的时候，为了避免他们也染上百疾的诅咒，于是发给船员们钢制的护符。但他为了提防里沃军追踪赛革特一族，于是对「赛革特之钢」的真正价值保密。因此大克船长他们大概认为那些护符只是一般钢铁，并没有什么重要性。

雪芙儿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船货是拥有耐魔力的钢铁。万一让水贼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将赛革特族人们卖回去给里沃。她想了再想之后说：「那么，我立刻打造一把剑送给你。至于其他就用钱币……」

「住口！」水贼女王突然怒喝。

「不必你教我该怎么做！你再开口，我就把那小子身上的肉一寸寸割下来！」

大克船长在一旁狡猾地打岔道：「请您等一下，汉琪坦大人。这小子的老子好像是里沃的将军还是什么来的。我们别伤害他，才有办法换到赎金。」

「喔，那将军是谁呢？」

汉琪坦与阿隆司兴致勃勃，让雪芙儿的心凉了半截。小宝咬了咬嘴唇，大叫：

「才不是！我是魔法师！你们别太过分，否则我要对你们作法了！」

小宝确实是为了当上魔法师，才离家出走的。

「魔法师？你不过就是个小鬼，这不是一看就明白了吗？」

大克船长大笑，汉琪坦的双眼则发出感兴趣的光芒。

「船主人啊，如果你告诉我小少爷的父亲是谁，我就不对你们『太过分』！」

雪芙儿无法回答。一旦说出里沃军参谋总长奎里德·曼斯顿的名字，或许能换得小宝的安全，但赛革特族赌上性命逃离里沃一事，就会完全付诸流水了。

大克船长忽然露出淫秽的笑容，提出了建议：「这女孩被包养她的骑士抛弃了，反正也拿不到她的赎金，不如就送我吧。要让女孩子开口招供，侵犯她是最快的方法了。」

知道大克船长竟然如此看待她，让雪芙儿怒火中烧。在船上因为福齐萨他们也在一起，所以她松懈了戒心，让他人抓住弱点，是无法挽回的疏忽。这一切灾难仿佛是她自找的。

阿隆司苦笑。「比起剑，你对这种小女孩比较有兴趣吗，大克？」

「我只要看到哭哭啼啼的女人，就会想让她们哭得更厉害呢。」

看见大克舔了舔嘴唇，汉琪坦说道：「这点我也同意。好吧，你现在马上侵犯她。」

这句毫不在乎的命令使人背脊发寒。大克立刻扑上来抓住雪芙儿的前襟，撕开她的长衣。

「雪芙儿！」

哨兵反抓挣扎不休的小宝的双手，让小宝痛叫出声。

「住手！我的父亲是……」

「小宝，闭嘴！」

雪芙儿在被压倒在地上时，手掌贴住大克的额头。她的怒火让魂源集中在手掌上，只瞬间就捕捉了大克的魂源，并喊出「遮蔽咒文」。咒文的波动眨眼就进入了大克的身体里。

大克一阵痉挛，双眼顿时失焦。雪芙儿推开大克站了起来，只见水贼们瞠目结舌。

「你……你是魔法师吗？」

3

汉琪坦上半身往前倾，阿隆司则拔出弯刀，警戒地护着女首领。

雪芙儿虽然很想收拢被拉破的长衣前襟立刻逃走，但她努力镇静下来，刻意袒露肌肤，并直视女首领的双眼。接着她缓缓地放下她的头发，露出额头两侧卷贝般的双角。

「那……那是什么？你是怎么杀死大克的？」

看见雪芙儿异于常人的外貌，阿隆司比汉琪坦看上去更惊恐。就连小宝都惊讶得只能呆立在当场。

尽管这是自己一直想要隐瞒的样子，但如今与其遭受侮辱，她宁可被人畏惧。

现在正是时候。

雪芙儿为了达到效果，尽可能语气高傲地回答：

「我没杀他，只是取走他的灵魂而已。这对角就是魔力的证明。我是来自学都伊欧西卡尔的魔法师，也曾为阿米兰堤女王工作过。」

「阿米兰堤女王？我没听说过。」

尽管出口嘲弄，汉琪坦却显得很感兴趣。她黑珍珠一般的双眼仔细地观察着雪芙儿的角。

阿米兰堤的托丽榭丝女王曾希望雪芙儿替她工作，这点虽是事实，但并非要她当魔法师，而是希望雪芙儿能成为女王商量的对象。她在学都所学的也不是魔法，而是成为贵妇的礼节规矩。不过，地处远方的「涡见城」水贼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托丽榭丝陛下是个既美丽又聪明的女王，住在比这座城还大得多的宫殿里。在那个地方，拥有多少位魔术师远比拥有多少金银财宝更能提升国王的威信。这点里沃国不也相同吗？」

雪芙儿故意出言挑衅。就算对方不知道阿米兰堤这个国家，也该知道逃出奥拉的魔法师往往都会受到里沃的重用。

「你的意思是，我比不上那个什么女王？」汉琪坦的眼中闪着怒火。

「如果你比较重视赎金，却把珍贵的魔法师送给这么低贱的男人，那的确是不如女王陛下。」

雪芙儿目光冰冷地看着失去意识的大克。如果他看见与在「多姆奥尔号」上截然不同的雪芙儿，肯定会心生怀疑，但雪芙儿眼前要能先骗过水贼们。

问题在于雪芙儿就算能看见魂源或灵魂，但「遮蔽咒文」却是她唯一会用的魔法。「遮蔽咒文」能够在对方的「月魂」上产生作用，是「转移注意」的方法，只要慢慢施展在对方身上，对方就会对自己失去兴趣，而强力施展的话也可以让对方像大克这样失去意识，不过最多就是这样了。

雪芙儿没有其他办法，现在只能依赖她在伊欧西卡尔所学的有限知识，虚张声势一番。

但是女首领并没有这么好哄骗，只见她转头对哨兵下令道：「我的手下也有魔法师喔。你去把『独臂』带上来！」

冷汗从雪芙儿的背脊淌下。如果此处有真正的魔法师，那么她的谎言立刻就会被拆穿；但如果水贼的魔法师是一般装神弄鬼的咒术师，说不定还能勉强应付……

哨兵带上来的男子，身披一件灰色斗篷，下巴留着跟船员一样浓密的胡子，脸色并不好看。看见对方蓬乱的黑发下戴着一圈金色的额环，雪芙儿感到一阵绝望。那是学都给予魔法师做为身分标记的额环。与「独臂」落魄的外表相反，他灰色双眼中所散发的魂源光芒，有如钢铁般精锐。

「独臂」看见雪芙儿的角似乎相当吃惊，有一瞬间僵立不动，但很快地便走向前去朝女首领行礼。

「『独臂』，用你的魔法测试一下这个女孩到底是不是魔法师。如果她说谎，就杀了她。」

汉字琪坦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雪芙儿，观察她是否会退缩。

「我知道了。」

「独臂」朝着雪芙儿伸出双手，右手的袖子白手肘处以下一片空荡，霉天儿才知道他是名副其实的独臂。雪芙儿屏气凝神，因为魔法师从单手握住的小袋子里，洒出了类似胡椒的粉末。

雪芙儿刚才使用了香水咒药，相同的粉末状咒药也能当成触媒，让波动传进吸入者的身体里。目前的状况下，只要对方没有暂停呼吸，那么雪芙儿也可以反过来使用咒文。

正当「独臂」开始咏唱咒文之际，雪芙儿也同时咏唱着「遮蔽咒文」并走近「独臂」。尽管这是很大的赌注，但她必须直接碰触对方，咒文才会生效。

雪芙儿正想伸手碰触「独臂」的额头时，「独臂」便中止咏唱并往后跳开。他背脊抵着墙壁，看穿了雪芙儿的目的。

「独臂」愤慨地咏唱其他咒语，这时大克突然醒了过来。他显然闻到了咒药，因为咒文而清醒。

「这个臭女人……！」

大克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状况，一发现眼前的雪芙儿，便喃喃咒骂着朝她冲过来。

雪芙儿抬起手正想要挡他，但手还没碰到大克，大克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往旁边一飞，撞上了阿隆司。

「住手！已经够了！」

「独臂」大吼一声。雪芙儿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克则再度眼冒金星、四肢僵硬地昏了过去。

「独臂」急急地将咒药袋子收进自己的袖子里。

「汉琪坦大人，这个女孩是个不简单的魔法师。与其跟她起冲突，不如招揽她比较好。」

女首领从椅子上站起来抬脚一踢，大克就像个圆柱子般滚到一旁。她正想靠近雪芙儿，「独臂」却挡住了她。

「太危险了。如果您直接与她接触，她可能会对你用邪术。」

汉琪坦眯起眼睛打量着雪芙儿。

「你离开那个阿米兰堤女王，来替我工作吧。敢拒绝我就杀了你。」

雪芙儿深怕对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强自镇定地开口回应：

「如果我的弟子小宝也一起的话，可以。」

小宝不停眨动双眼来回看着雪芙儿与女首领。汉琪坦得意一笑，大声说道：

「很好！大家一起庆祝吧，今天我们得到一个魔法师跟大量武器呢！」

水贼们纷纷开口附和心情好的女王。

「汉琪坦大人万岁！」

雪芙儿认为应该要顺着这股幸运之势与对方谈判赛革特族与钢铁，但「独臂」却拉住了她的袖子，她吓了一跳闭上嘴。「独臂」泛着黑眼圈的双眼有些朦胧，凝视着雪芙儿。

雪芙儿以为对方可能对她产生了怀疑，感到一阵紧张。这时她却发现「独臂」的双瞳，正从灰色变成宛如深沉泥沼般的黑色。

雪芙儿总算明白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了。

4

「独臂」再度恢复成灰色瞳孔，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

雪芙儿跟小宝被带到海岬突起处的高塔，进入一间宽阔的房间。窗户只有一扇，铺着毛皮的床也只有一张，墙壁与地板都用石头堆砌，看起来是一间独立单人房。

窗外是断崖绝壁，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涡之海」。左边是南北延伸的泰尔梅兹带河，右边似乎是与来自东方的马立亚斯带河交汇的地方。虽然隐约能看见西侧河流的对岸，但北侧的对岸太远，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见。那一面的陆地上，就是雪芙儿的故乡，也是旅程的目的地——多姆奥伊。

刚刚「多姆奥尔号」差点撞上的岩石岛，矗立在带河交汇处的中央，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岛中央的位置有道深邃的裂缝，裂缝两旁形成两座角度锐利的山。就像包围整座岛一样，与汉琪坦身上刺青相似，有三道旋的大漩涡，卷起了滔天大浪，而其周围则是无数的小漩涡，卷起了一堆泡沫。

带路的水贼一退下，一名自称水贼母亲的质朴老妇人，送了食物与替换衣物来让雪芙儿换下撕破的长衣。食物有晒干的飞鱼跟揉了海草的面包，还有闻起来味道像瓜类的黄色果汁。虽然雪芙儿紧张得口干舌燥，恨不得马上喝下那些果汁，但雪芙儿无法肯定汉琪坦会不会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对待她，因此在能够信任对方之前，连小宝都得忍着不能开动。

雪芙儿换上印染了漩涡图样的背心之后，「独臂」又急匆匆走了进来。

「埃梅！」

雪芙儿抱了上去，忍不住确认对方一番。对方的褐发凌乱纠结，又驼背又瘦。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阴郁目光中，隐藏着激烈的脾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当然是因为读了你的信啊，雪芙儿！真没良心，你竟然认不出我。」

对方虽然语气不善又爱挖苦人，但其实是个正直又纤细的人。

「谁叫你留了那满嘴胡子，连眼睛的颜色都变了！」

「你说这个？这可有用极了，很讨汉琪坦大人的欢心，我才没被杀掉。」

外号「独臂」的埃梅从袖子里拿出眼药递给雪芙儿，那双灰色眼睛又变回原本的黑色了。

小宝双眼发光地盯着埃梅看。「这位是雪芙儿的朋友吗？」

「对，他叫埃梅·巴吉尔，是位真正的魔法师喔。刚刚我看起来好像用了魔法一样，其实那是埃梅的杰作……看你的额环，你拿到学位了对不对？小宝很想成为一个魔法师。」

埃梅·巴吉尔跟雪芙儿一样是多姆奥伊人，接受阿尔多哥王室的推荐前往伊欧西卡尔进修，以取得生命魔法的学位。埃梅与雪芙儿接受阿尔多哥王室推荐前往奥拉的过程中，也与吉尔达·雷有很大的关系。

雪芙儿离开学都的女校之后，曾在阿米兰堤写过一封信给埃梅，后来在利亚纳又再度写了一封，但她没想到埃梅会亲自出来找她。

「因为我很在意雷阁下与火神之剑的事。你信上不是写雷阁下的魂源变黑了？所以我才觉得要尽快想办法解决……他在哪里？」

眼见雪芙儿的兴奋之情瞬间变得低落，埃梅就让两人坐下来，要他们先吃点东西。接着为了以防万一，埃梅在门上下了封闭的咒文，就开始交代自己的事。

「我一收到你的信，就立刻搭上定期船。船开到拉哈为止都还好，是在那边换乘的船只暗中搞鬼。」

就像雪芙儿他们所中的圈套一样，埃梅也是搭上了跟水贼挂勾的船，被带来「涡见城」的。

「那你呢？你怎么会从杜亚纳来到这里？」

雪芙儿像打开话匣子一样，交代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吉尔达·雷为了向里沃复仇，利用了魔剑与魔女卡莎的力量，改变了流经里沃首都利亚纳的百疾川的流向。也因此，远古时代被施在百疾川上的诅咒，化成热病袭击了流域里的人们。后来得知与雪芙儿在利亚纳重逢的米莉蒂安拥有治愈诅咒的能力，吉尔达·雷便带着米莉蒂安回到利亚纳，雪芙儿则必须把能防止诅咒的「赛革特之钢」以及赛革特族人带回多姆奥伊。

「埃梅，你能去雷阁下身边吗？拜托你去救他。雷阁下觉得诅咒是他造成的，所以非常痛苦。如果是你，一定能用生命魔法把他从魔剑中解放。」

独臂魔法师一脸沉痛地点点头。

「我本来就打算尽我所能。把雷阁下……把他那样的男人逼到这种地步……全都是我造的孽。」

雪芙儿大吃一惊。「埃梅，你怎么这么说！」

「他会想要复仇，都是因为他弟弟都蓝骑士被凤旅团下了禁咒，对不对？因此魔剑或百疾这样的死亡疾病出现在世上，追根究柢都是那个禁咒所造成。我明白自己所做的事到底有多可怕……也明白创造那个禁咒究竟有多罪孽深重……」

埃梅在里沃战役中失去了一只手，在绝望之余开始研究禁忌的魔法。那是一种将波动完全不同的灵魂相互连接的咒文。都蓝骑士死去之后，被接上了凤旅团内一个名叫梅根·金席克的魔咒师的灵魂，变成截然不同的人出现在吉尔达·雷面前。自那之后，吉尔达·雷的内心便不断淌血。

「如今凤旅团的人们仍旧持续拿那个禁咒胡作非为，我只要想到这点就快发疯了……明明是我自己创造的，可是我到今天都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它！」

埃梅凹陷又有黑眼圈的双眼，因为苦恼而皱了起来。被施了禁咒的人们其末路会有多凄惨，埃梅与雪芙儿都一清二楚，因此埃梅在学都一直焚膏继晷地研究着禁咒。

可是，在看到雪芙儿的脸色后，埃梅仍逞强地用轻快的口气说道：「有关魔剑的波动，我也去找圣德基尼皇爵家的魔法师们商量过不少次。雷阁下的灵魂与身体都很强壮，应该还能稍微再撑一阵子，我一定会救他。」

圣德基尼家族是奥拉国内生命魔法的最高权威。雪芙儿的生命魔法，也是向该家族的魔法师所学。如果是他们，肯定能让雷阁下的魂源复原。

「谢谢你，埃梅……谢谢你真的肯来。」

离开卡撒拉以来首度见到的希望，让雪芙儿双眼含泪。埃梅不好意思地轻咳几声，一脸尴尬。

「现在高兴还太早。我们得先离开这座『涡见城』才行，但我将近一个月以来，完全找不到可乘之机。除此之外，有关那个热病……」

见埃梅欲言又止，让雪芙儿生起一股不安。

「难道这里也出现热病了？」

「有一个俘虏出现相同症状快死了。他是来自东方的库卡利商人，是个能换到赎金的俘虏，所以汉琪坦大人命令我治好他。你可以让我拿那个『赛革特之钢』试试吗？」

「是可以，不过大概不会有效果。『赛革特之钢』的耐魔力仅能防止诅咒，能够治好病人的只有米莉蒂安而已。」

幸好钢制护符没有让水贼们拿走，不然赛革特族人跟那名俘虏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实在相当危险。

埃梅保证会让病人接受隔离之后，陷入了沉思。

「耐魔力吗……」

就像在学都研究生命魔法与禁咒一样，那双黑色的双眼正住探究魔法的深渊。

「如果我在奥拉时能与那个米莉蒂安见上一面就好了。只要能调查她哪里与雪芙儿的『月魂』不同，说不定就能知道她是怎么解开诅咒了……」

这时，窗外传来鼓声，催促般的节奏又急又快，埃梅慌忙站了起来，双眼又变成了灰色。

「这是汉琪坦大人的召唤。只要那鼓声响了，不管有天大的事都得去集合，否则女王会不高兴。你们也一样。」

接着，埃梅又提醒他们：「你们可别因为那个女王是女人而小看她。她既残酷又没人性，就算所有水贼男人加在一起都赢不了她。还有，不管是多小的事，她都非常讨厌别人忤逆她。」

◎

埃梅的忠告很正确。

在城堡前院集合的五百名水贼面前，女王汉琪坦抓来了一名俘虏。那名俘虏的手脚上都绑着铁链，有四名水贼拉着他，但俘虏还是像头猛兽一样大吼且拼命挣扎。他的皮肤上出现了灰色与黑色的条纹。

雪芙儿知道那是百疾热病的末期症状。此时，俘虏正用异于常人的怪力反过来扯动压制他的四名男子，让他们脚步不稳。他嘴巴大张且露出獠牙，牙齿上鲜血与唾液混杂。

「那是库卡利商人……已经失去理智了。」

埃梅轻声说完，走到汉琪坦面前。女王微扬的双眼来回看着俘虏与埃梅。

「『独臂』，是你的魔法让这家伙变成这样？这家伙咬了我的手下，害他就快死了喔。」

汉琪坦指向一名年轻水贼，他正躺在一块铺在地板的布料上，缠住手臂的绷带不断渗着血。年轻水贼因全身的高热而颤抖不已，流着冷汗。

雪芙儿不禁脱口而出：「他被热病传染了。这个人早晚也会像野兽一样，会去传染给别人。得先把他关起来才行……」

汉琪坦迅速转身看着雪芙儿。黑珍珠般的眼眸像刀刃一样锐利。

「热病？是你们把热病带来的吗？毕竟你们一来，他就变成这样了！还是说，这是你的邪术？」

集合的水贼们，目光全都集中在女王与雪芙儿身上。

「不是！这是一条名为百疾的河川带来的诅咒，下游的港口城镇卡撒拉也因此死了不少人。不过这里离百疾川很远，只要不被遭到感染的人咬到就没事。」

雪芙儿虽然加以说明，但她的声音太过高亢，更加深了汉琪坦眼中的怀疑。埃梅从旁想要加以解释。

「在这之前，我不晓得那个库卡利人的病竟然是诅咒。这是我的疏忽。我们还是先把病患……」

可是女王打断丁埃梅的话：「『独臂』，不管是你或者是这个『长角的魔法师』都好，只要能治好我的手下，就是女王的魔法师，可以留在『涡见城』，办不到的那一个就杀掉。就这么决定了。」

汉琪坦突然往地上一蹬，跳向俘虏。俘虏扯倒了一名拉着铁链的水贼，挡住了汉琪坦的去路。汉琪坦把跪在地上的水贼当踏板，高高跳到俘虏头上。俘虏伸长脖子，打算去咬汉琪坦的脚。

可是，汉琪坦在空中一个翻身，同时拔出腰间的弯刀。随着一记宛如剖开西瓜的声音，刀刃也陷进了俘虏的后脑勺。俘虏的脑袋从颈部落下，大量黑色脓血喷溅而出；而在此同时，汉琪坦降落在俘虏身后，飞扬的黑色卷发纷纷落回她的肩上。




第二章 东域
1

「曼斯顿你这个逆贼！皇帝陛下一定会把你抄家灭族！」

与敌人交战却成为败战俘虏的库卡利总督木塔吉将军破口大骂。

「模哲·麦那，你被这个卑鄙小人给骗了！背叛了十二氏族的祖先，你将来会下地狱！」

模哲·麦那面无表情地命令：「行刑！」

在麦那家的族印「沉默之星」下，总督的鲜血渗进了沙漠。

里沃的帝国参事会为了统治属国库卡利，于是任命木塔吉将军为此地的总督。木塔吉家族与麦那家一样，同为里沃的十二氏族之一。

从属国军中受到破格拔擢的知名参谋奎里德·曼斯顿，仅以一艘疾风船与二十艘水军船舰，便轻易攻破了木塔吉将军的防守，并处决总督，正式宣告了属国库卡利自此得以脱离帝国的掌控。

模哲·麦那与奎里德·曼斯顿打着反里沃帝国的旗帜，率领属国军团在希科蓝济带河的东岸设下据点。这个被称为「东域」的地区，是位于东方尽头的「大沙漠」吹来的沙尘的通道，整片土地贫瘠又缺乏矿物资源。奈托、比安塔、库卡利这些分布在带河沿岸的小国，虽然全都是里沃的属国，但与南方属国相比之下，常驻于此的里沃军数量要少得多，尤其是奈托，只有一艘空军用的疾风船而已。前参谋总长奎里德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以它为目标。

而驻军那么少的理由，是因为各国每年都会派遣朝贡使节前往首都利亚纳一趟上缴岁贡，因此不太需要强大武力加以镇压。尽管如此，并不代表「东域」各国对里沃没有反抗的心态。

三个小国原本都以王室血统为主，尽管规模不大，却是向心力很强的战斗部落国家。国民除了结网捕鱼及耕种作物之外，也都是能够拿剑保卫渔船与田地的战士。

话虽如此，位于「东域」西北方却有一座水贼盘据的沙洲，总是驾船前来袭击沿岸并抢夺他们的作物。厌倦了长年冲突的几位国王，选择臣服里沃帝国以牵制水贼。

帝国军的强悍，的确有效地让水贼船队敬而远之，但上缴给里沃的岁贡却成为国家的沉重负担。此外，首都又从利亚纳南迁至苏贾瓦，远离了「东域」。敏锐察觉到这一点的水贼们，再度频繁出没了。

属国军团从南方沿着希科蓝济带河一路转战，势如破竹地逐一击败了里沃驻军，并让诸位国王知道他们没有敌意，与国王们结盟，并以军团取代里沃驻军。原驻军中有些出身属国的人可编入军团，至于里沃正规士兵则成为俘虏，负责一些杂役工作。在属国士兵之间对蛮横正规士兵的不满，总算因此得以一吐胸中怨气了。

2

总督行刑完毕之后，库卡利王满面笑容地迎接奎里德与模哲。

「希望两位能够永远守护我国。毕竟木塔吉总督只会不断增加岁贡以中饱私囊。」

从刚才处决场旁的欢声雷动，就能明白那名总督有多么受到库卡利人民的怨恨。属国军团摧毁木塔吉总督的仓库，将他囤积的贵重谷物分发给人民，因此士兵们全都受到温暖的迎接。

库卡利王年事已高，乍看很软弱，事实上却是个很精明的政治家。在与木塔吉将军交战时，尽管奎里德秘密派出斥候队「卡尔加」做为使节，但军团与总督军之间的胜败情势尚未明朗之际，国王并不肯轻易与奎里德缔结盟约。

如今军团的帐棚包围在王城周围，奎里德与模哲也总算能以宾客的身分接受国王招待的晚宴了。国王宰杀总督饲养的牛只，再加上形状似梨、名为「地梨」的水果酿造的酒，以及库卡利特产的龟肉、龙虾、南瓜籼山药等菜肴，款待奎里德与模哲。

城堡是总督所建造，因此结构与里沃的堡垒相似，然而库卡利的风俗却与里沃大不相同。国王要大群女子随侍在侧，所有的食物都是由女子的手拿起来喂到他嘴边。除了国王之外，其他的大臣们也都如出一辙，这里身分高贵的人，似乎都不会亲自去碰触食物。

就连奎里德与模哲身边，也各坐着两名妙龄女子，伸手拿起菜肴递给他们。奎里德料想木塔吉总督以前必定是兴高采烈地采用了这个习俗，心下感到一阵不快，于是拒绝了女子。几乎所有属国政务官都醉心于这种在母国享受不到的权势，才会得意忘形变成了暴君。

模哲更是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麦那家族的人，只吃试过毒的食物。」

这名原本就阴气沉沉的麦那家族当家，与首都利亚纳一同被帝国参事会舍弃，因此看起来更难相处。身为十二氏族之一，尽忠职守地担任首都警察长，却被指责是热病流行的元凶，他心中对于这种莫须有罪名的愤慨，比属国出身的奎里德更难化解。

「既然如此，您大可放心。」

库卡利王摸了摸光头与松弛的下巴，堆起满脸的笑容。

「服侍二位的是朕的女儿。女儿们啊，在喂将军之前，要先试毒才行。」

年纪轻得就算说是老国王的孙女也不奇怪的公主们，穿着露出一边肩膀、布料上打褶的麻质长衣，顺从地把食物放进自己嘴里。每个公主的圆润脸蛋上都有酒窝，看起来很甜美，而她们的黑发上也都戴着色彩鲜艳的花束，每位都相似得几乎无法分辨。

国王来回看着模哲·麦那与奎里德，认真地思考着，显然是想拿到有利的盟约。

「话说回来，听说二位在奈托留下了四千人的大队？」

奎里德谨慎地回答：「是的。比安塔则留了一千。」

「既然如此，可以分给我们库卡利比奈托还多的兵力吗？」

奎里德衡量老国王心中的盘算。有史以来，这三个相邻小国一直会在权势上相互较量，提出这种要求也在奎里德意料之中。可是库卡利国王应该也知道，目前城外的军团还不足五千人。

三小国中的奈托最靠近里沃本土，万一皇帝派出正规军来讨伐，就必须正面迎敌，奎里德也因此将一半的兵力留在奈托。一旦与库卡利结盟，奎里德就打算立刻转进，打下连接卡撒拉与希科蓝济带河的要冲「东海关」。

到目前为止没有追兵前来，是因为帝国参事会还陷入迁都与热病的混乱中，但占领要冲是燃眉之急，可不能一直拖延下去。「东海关」是来自北方的物资与「漂浮森林」出产的木材输送至里沃的重要据点。这些木材虽然品质不算特别好，但数量相当充足。想要对抗帝国的水军，加强军船是第一要务，也因此属国军需要大量的木材。

奎里德针对库卡利王的利益考量说明道：「可是，我们兵团不希望像木塔吉总督时代一样，因为粮食问题造成库卡利人民的负担。我认为配置最低限度的必要兵力以戍守沿岸，是最好的办法。」

「最低限度？库卡利可是最靠近水贼大本营『涡见城』的地方！您应该很清楚比起奈托跟比安塔，我们的处境要来得更危险吧！」

老国王在气愤与醉意的影响下，从松弛的脖子到光秃的头顶都红了。模哲·麦那冷冷地反驳他：「这点我们当然清楚。可是，过去木塔吉的驻军就已经足以应付，因此我们留下一千人也够了。还是说，您认为击败驻军的我军能力还不如驻军吗？」

奎里德的意见虽然与模哲相同，但若像他一样直言不讳，在这样的谈判场合会造成不好的结果。不出所料，库卡利国王像只变色龙一样收敛起怒气，堆起狡猞的笑容。

接着，他竟然说出更离谱的话：「不不，没这回事。朕当然不是在对军队配置指指点点，只是想说为了确认我们的同盟，希望能将女儿们嫁给将军大人而已。二位将军只要喜欢，请各自挑选两三个去。」这下就连模哲部不由得惊讶地看着身旁的王女们了。奈托王与比安塔王都曾打算将奴隶女孩当成缔结盟约之礼送给他们，但库卡利王的联姻要求却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然而，当奎里德正谨慎地选择措辞时，模哲已经回话了：「麦那家族的当家不会留下直系的继承人。我们必定是从旁系中严格挑选出下一任当家，因为我们不需要会暗中弄权的人，也不能有家人这个把柄落在他人手上，因此规定当家不能娶妻。」

听到这番话，不只是老国王，连奎里德都大吃一惊。

麦那家族是一群名为「沉默黑衣」的密探，负责替里沃的帝国参事会做一些肮脏的勾当。模哲除了守护旧都利亚纳的治安，也要审问犯人，换句话说他就是拷问专家，身为黑衣部队的长官，他自己也是从头巾到披风都一身黑。

「可是……」

库卡利王又说道：「既然已经离开帝国，就算不道守规定……」

模哲尖锐地打断国王：「麦那家规比帝国参事会的法典还要古老得多。我们家族也是十二氏族中最古老的血脉。就算里沃帝国灭亡了，我们的家规也不会改。」

模哲的头发、胡须与眼睛都是黑色，皮肤是褐色，就连牙齿与指甲都染黑了。脸上唯一是白色的眼球四周，就像凶星一样瞪得库卡利王心中发毛。

「既然如此……曼斯顿将军，那请您务必……」

国王与公主们的视线集中到奎里德身上，让他冷汗直流。

「我不是什么将军，不过就是一介参谋。实在配不上公主驸马这样的身分……」

可是老国王完全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那也还是帝国军的高官身分，您就不要再推辞了！」

最后，国王决定把最年长的公主嫁给他。

3

奎里德的部下阿札破正在为「东域」的战役不够过瘾感到惋惜。

「只有这样？我还杀不够正规军呢。」

直属奎里德麾下的斥候骑兵队「卡尔加」的队长阿札破，是个全身上下部有刺青的蛮族战士。他睑上的剃青与老虎的纹路很相像，因此经常会被误认为是百疾的患者。离开利亚纳，勉强保住性命前往苏贾瓦的奎里德一行人，在军队拦下他们检疫的时候，阿札破也因为刺青而差点被杀。

因此帝国参事会将首都利亚纳崩溃的责任归咎在奎里德他们身上，将他们赶出帝国军这一点，让阿札破比任何人都还愤怒。

不过当他听奎里德说完库卡利王的提议，还是感到非常有趣。

「这还真是杰作！你这个到处强迫人家联姻的『立王者』，今天总算自食其果了。」

「卡尔加」队员之一的少年士兵库比亚多在一旁打岔道：「如果是阿札破队长，别说一个人了，肯定会毫不客气全都接收过来。」

阿札破的风流成性，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旁人都一致公认。

「怎么会呢。我可是很洁身自爱，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你会先收下来，然后再抛弃她们吗？」

库比亚多朝他扔了一把出鞘的短剑，阿札破空手便接了下来。

「也想想小宝吧，」

另一名队员塔欧轻声吐出了几个字。塔欧是名拥有熊一般怪力的巨汉，但却非常喜爱照顾斥候队的坐骑卡尔加，是个心底温柔的年轻人。跟库比亚多个性相反、平常惜字如金的塔欧仅仅说了几个字，便让两人一愣。但库比亚多旋即又开起玩笑来。

「真是的。突然间多了三四个继母，小宝肯定会吓死……」

「你们的意见已经够多了。阿札破，『卡尔加』的增员进行得如何？别在这儿闲扯偷懒，赶快去补充队员，加以训练。」

奎里德把三个人都赶出帐棚。自从长年担任他副官的马可斯桑死去之后，这几个队员动不动就跑来他的帐棚胡闹。尽管这些人年龄、个性、祖国都不相同，还是军队中的特异份子，但毕竟都是好意想安慰奎里德。马可斯桑与奎里德一同来自属国帝亚曼堤纳，既是他最信赖的左右手，也是他的好友。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会说出跟阿札破相同的话，知名的「立王者」竟然自食其果云云。

奎里德打算让吉尔达·雷跟多姆奥伊的年幼公主结婚，以继承多姆奥伊王位。但正因为与那名骑士扯上了关系，才让马可斯桑牺牲。如今奎里德不仅失去了得力助手，自己也被强迫接受政策联姻，实在万分讽刺。

就奎里德所知，马可斯桑并没有娶妻，也没有跟特定的女性往来。或许是跟奎里德一样，对死在祖国的家人有着执念吧，马可斯桑很喜欢孩子，对待奎里德的儿子小宝也比奎里德更像个父亲。

奎里德过去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儿子，甚至可以说直到儿子抛下他离去之后，他才真的强烈感觉到那就是他的骨肉。原本个性内向又孤僻的小宝竟会忤逆父亲，展现自己的志气，让奎里德又惊又喜。

会跟小宝的母亲结婚，只是因为她同样是帝亚曼堤纳人，而又刚好怀孕了。奎里德从很早以前就决定，他绝对不要生下混血的小孩，因为他自己就是母亲与征服祖国的里沃将领之间的私生子。

他认为母亲一方面是遭受威胁，一方面也是为了自保才维持了与这名里沃将领之间的关系。她的丈夫曼斯顿只是个在帝亚曼堤纳王室工作的下级官吏，因此，与其忤逆征服者，母亲宁可选择接受庇护。有这种遭遇的女人不是只有母亲一人而已，遭受侵略的国家里，类似的悲剧数也数不清。

那名性好渔色的将领总是随心所欲、大大方方地出入曼斯顿家，却对奎里德完全不感兴趣，而奎里德名义上的父亲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搬到别处去住，同样也一直无视他的存在。父亲虽是在母亲死后不久才对奎里德说明这一切，不过在那之前奎里德便已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奎里德十四岁时便抛弃了家园与祖国，志愿进入里沃的属国军。当然他并没有依靠亲生父亲的力量，在庞大的帝国军里他们甚至不曾见过面，等到奎里德当上参谋、声名大噪之际，他便听闻那名将领在酒席间因斗殴而遭到杀害了。虽然奎里德不知道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消息，但如果他还活着，大概依然还在属国的王室内工作吧。

就像他的两个父亲一样，奎里德跟小宝的母亲也几乎没有过正常夫妻的生活。毕竟他经常前往战场，甚少回到利亚纳的城馆。奎里德就像指挥部下作战一样，期待妻子把养育儿子的工作做好，也为此给了她充足的财产。

然而他的妻子并不像部下一样单纯。她不只替儿子取了跟奎里德相同的名字，而当奎里德偶尔回家时，她就将丈夫奉若神明，对奎里德说没有他她活不下去，而事实上她也在奎里德征战在外时越来越消瘦，最后死去了。尽管心中感到同情，但奎里德终究没有尊敬过妻子。

对于自己的儿子，尽管奎里德给了他一定程度的保障，但与其说好好昭i顾他，奎里德毋宁说是放任他自由成长。奎里德从没想过要借自己的经验让小孩按照父亲的想法长大，也不打算让儿子继承他的衣钵。奎里德实行彻底的个人主义，按照自己的方式而活，即便没达到目的就筋疲力尽，那也是天命所致。

可是，一想到自己今天陷入的尴尬局面，奎里德就兴起了一股冲动，想劝小宝选择比父亲更聪明的人生路。

轻轻拉起帐幕的声音，让奎里德回过神来。库卡利的公主正站住帐棚入口。

「父王吩咐我来服侍将军……」

公主虽然依然穿着白麻长衫，但头发上装饰的花束，以及脖子上戴的花圈都比刚才更加华丽繁复。甜甜的花香味充满了整间帐棚。

跟在她身后的两名侍女，将绣上金线的绋红布料铺在奎里德的睡床上，并绕着床撒上如百合一般大小的花朵。公主诱惑奎里德似的在床上坐下，将水晶高脚杯与盛满水果酒的大盆放在枕边。

公主在酒杯中斟入琥珀色的酒，一旁的侍女替她解开饰绳，打褶的长衣顺势落下，露出了公主丰满的胸部。她圆润乳房的前端抹上了金粉，反射烛台灯火的光芒。

「这是结婚礼物。」

奎里德尽可能放轻动作，推回公主递给他的杯子。

「现在收礼物还嫌太早了。」

公主偏过头，似乎在问他理由。

这个纯真的动作，冲击着奎里德的胸口。始终对他抱持着过度忠诚的亡妻，仿佛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以这个公主而言，或许该说这是对她父王的忠诚，但女人真是令他感到不可思议。她们为什么会深信就算是不太熟识的男子，只要为对方生下孩子，就能够与他产生羁绊呢？

奎里德说道：「等我们除去贵国心腹大患的水贼船队后再说也不迟。身为一名武将，总得先立下配得上公主的战功，才够资格接受礼物。」

在公主露出微笑的短短时间内，奎里德已经在脑里拟好讨伐水贼的作战策略了。

4

奎里德在模哲的帐棚召开军事会议时，模哲·麦那一族纷纷反对奎里德的作战计划。

「士兵们都累了，我们也是。此刻须得暂时休兵，巩固据点才行！」

奎里德也明白他们有多疲惫。在属国军团中，麦那家族的地位相当微妙。麦那族人擅长密探与暗杀的技巧，就连他们的妻女都拥有一些武术能力，全族以当家的模哲为核心，向心力相当牢固，无庸置疑是非常精良的战士。然而，在先前出动空军、水军的连三场战役中，能让他们发挥能力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奎里德一开始就让模哲·麦那担任军团将领，并将麦那家主要的几名人员发配到各队当尉官。可是因为他们的能力极为特殊，实际指挥作战的人其实是奎里德，资深的千人队长、百人队长们则担任他的左右手。由于几乎所有的属国士兵都是追随相同背景出身的奎里德·曼斯顿而来，面对十二氏族之一的麦那家族时，就跟看见里沃正规军时一样充满敌意，就连出席这场军事会议的五名千人队长，现在也是目光冰冷地看着麦那家的人；而麦那家族的职位空有头衔，早就心生不满，另一方面由于对自己家族的忠诚度很高，往往因而轻视聚集而来的属国士兵们。他们每个人都坚持穿得一身黑，与模哲一样遵从「麦那家规」并彻底奉行秘密主义，也难怪他们在其余将领与士兵中都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奎里德环视这群黑衣家族说道：「没错，在『东域』设下据点是我们的第一步，可是只要我们没打下『东海关』，拿不到『漂浮森林』的木材，那么最后也只能支配这三个贫穷的小国而已。」

几名比当家的模哲还要年长的伯父们明显表现出反感。他们之中有些人深信自己的儿子会是麦那家的继承人，就算全族被帝国冤枉，这些人仍旧无法舍弃身为王族的荣耀，因此在他们眼中，奎里德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他们要求的是能取代帝国参学会的名誉与安定。当他们被赶出南都苏贾瓦时，正因为奎里德暗示他们攻下「东域」能够获得这些好处，麦那家族才愿意与属国军团一起行动。

「正如各位所知，水贼的『涡见城』与『漂浮森林』在同一处沙洲上，过去『东海关』虽然都由里沃控制，但若我们要对『漂浮森林』出手，水贼不会坐视不管。无论如何，与水贼一战势在必行。」

奎里德接着放轻了声音：「相反地，如果我们与『涡见城』结盟，就能动员水贼一起攻打『东海关』。再怎么说，那个中央沙洲毕竟是他们的地盘。」

黑衣家族纷纷骚动了起来。

「跟水贼结盟？这么不光荣的……」

「那我们跟三国之间的盟约该怎么办？」

有人甚至口出侮蔑之言：「从杂牌军升上来的『名参谋』所想的奇策就是这样？你根本背信忘义！」

坐在奎里德附近的库比亚多站起来一手搭在剑柄上，又在阿札破的瞪视之下坐了回去。

千人队长中最为资深的高滋说道：「三个国家的人民最大的愿望，就是摆脱水贼的攻击。与其杀尽水贼，不如把他们纳入军团带到南部，也不失为一举两得之策。」

其他队长也纷纷附和。「比起名誉，尽量减少我方牺牲更为重要。虽然前线的士兵们比各位将官都要疲惫，但仍能继续作战。」

画蛇添足的一句话，反而让麦那家族的态度更加强硬。奎里德见状只好相让一步。

「话说回来，库卡利王尚未完全信任我们，所以四千人的大队立即离开也太过可疑。我们就暂时留在城里养精蓄锐，重要的是要同时像木塔吉一样加深与库卡利王之间的交情。」

奎里德先表示他的让步，然后再提出真正的战略：「这件事我们想请麦那家的各位负责。而这段时间，我就利用疾风船攻打中洲。它比水军还有战力且省事得多。」

「那太好了！」阿札破大声表示赞同。「让身分高贵的人士彼此交流，也会比较顺利。」

千人队长彼此面面相，不过麦那家族的反应并不坏。

模哲迎视奎里德的视线。「我会与曼斯顿阁下一同作战，就把库卡利留给各位伯父了。」

奎里德冲着他一笑。「非常感谢。有您直接率领『沉默的黑衣』，奇袭必定得以成功。」

就连麦那的当家都同意奎里德的方式了，模哲的叔伯辈们也就不再反对。年轻的黑衣们自告奋勇地参与奇袭，年长的黑衣则选择留在城里。

模哲送奎里德离开帐棚时，悄声问道：「你根本不准备回到库卡利了吧？」

黑衣当家显然看穿了奎里德的打算。「怎么会呢。不过战况时时刻刻都会改变，我既有可能在偷袭中战死，也可能被迫开辟新的战线，又或者麦那家族的某人能够获得库卡利公主们的芳心……」

模哲摸了摸嘴上的胡须。「我的伯父，已经丧妻好几年了。」

「这我可不清楚。」

但库卡利王肯定很快就会知道了。

「奎里德，你是个比传说中还要恶劣的男人。」

「阁下难道不满意我拟定的战略吗？」

「不满意的话，我就不会加入了。」

模哲微微眯起双眼，那双黑眼在暗夜中闪着光芒，清楚宣示要对里沃帝国参事会复仇的决心。

「我不会满足于屈居边境。打下『东海关』，我要让苏贾瓦的皇帝与参事会那帮人睡不安枕！」

于是奎里德见到了模哲。一生中屈指可敷、从不轻易展露的笑容。




第三章 水贼
1

雪芙儿与埃梅拼了命地寻找解除百疾诅咒的方法。无论成功或失败，他们其中一个人都会被汉琪坦杀掉；更麻烦的一点是，他们不能让水贼知道他们两人在合力解决这个难题。

埃梅先想出了一道计策：当雪芙儿离开奥拉前往阿米兰堤时，圣德基尼家的伊斯魔法师曾在雪芙儿身上施展过咒文，如今埃梅将相同的咒文施展在小宝身上。那种咒文能使小宝变得不起眼，让所有人都不会关注小宝，也让大克船长与汉琪坦不会去追问小宝父亲的身分。小宝现在就像水贼的小孩一样，能够丝毫不引人注意地在「涡见城」里自由走动。雪芙儿尽可能回想出释放百疾魔法的咒文，并透过小宝传递给埃梅。分析魔法由埃梅负责，雪芙儿则必须想出离开「涡见城」的办法。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这块土地是由三条带河所围绕的中央沙洲，沙洲以南有大半土地都是森林，称为「漂浮森林」。从涡见城稍微步行一段路，就会来到森林边缘，再往前就是盐水浸润的沙地，只要想踏上去，双脚都会陷进沙里寸步难行。尽管退潮的时候看得见水底的沙床，涨潮时却只能看见树木漂浮在海上的样子。「涡见城」和水贼的部落围绕着沙洲北边的河湾建立，利用与漂浮森林之间的一小块土地来耕种。他们没有饲养家畜，因为沙地上顶多只能种植芋类的作物，长不出能供给牛羊食用的牧草。水贼除了搭船就是走路，所以也没有饲养马匹。要成功逃离水贼，只能选择进入漂浮森林或从河湾搭船离开。然而要通过漂浮森林逃走，也必须有一艘小扁舟，因为出了森林之后，还是有一大片带河在眼前。总而言之，只要他们没有船，就离不开这座沙洲。

沙洲上最为缺乏的就是淡水。涡见城所在的海岬后方，有一道从岩石场涌出的淡水，但它充满着泥泞臭味。就算要挖井，在淡水涌出之前潮水就会渗进来，根本挖不得。

然而，在河湾正面能见到的那座岩石岛上，却有着甘美的涌泉。汉琪坦常会派人搭小舟前去取水。雪芙儿从「多姆奥尔号」上看到的瀑布就是涌泉，瀑布下的水潭里完全都是淡水。那么小的一座岛竟能涌出这么大量的清水，实在非常稀罕。

那座岩岛被称为「鲸岛」，是因为它的形状就像世界最大的海兽「鲸鱼」浮出水面喷水的样子。鲸岛位处涡之海最难接近之处，要从瀑布水潭取水必须赌上性命，因此受人敬畏。每年总会有好几艘小舟因为太靠近岛屿而撞上岩壁翻覆，于是水贼也相信鲸岛的水能带给他们力量。水贼称鲸鱼为海珑神，将鲸岛视为神的领域且相当崇敬。小舟上都有鲸鱼雕刻，以守护航海的安全。雪芙儿虽期待着能在涡之海看到鲸鱼，但水贼猎捕鲸鱼已是非常久远之前的事，现在的水贼只将这视为传说而已。

雪芙儿不知道那座岛究竟像不像鲸鱼，但当她从高塔上俯视涡之海时，总觉得能够理解为何水贼们会将鲸岛奉若神明。涡之海一点也不平静，波浪经常逆势卷起漩涡，看起来宛如要吞没彼此一般：而在那之中，只有鲸岛动也不动，有如磐石般稳稳地矗立着。如果要将带河的波浪想成命运的起伏，那么涡之海就象征作弄人们的一片混沌，只有鲸岛不被混沌所淹没。对于靠近鲸岛的人或船只而言，就算那座岛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它那不动如山的存在仍像是神明的指引。

想也奇怪，雪芙儿只要待在涡见城的塔上，就仿佛暂时脱离了命运的摆布一样，有种放松的感觉。或许这是因为她与埃梅这个可靠的朋友重逢之故。尽管吉尔达·雷托付她的任务让她心急，在这里她却可以从自己丑陋的嫉妒与迷惘中移开注意力，只要思考如何逃离沙洲就好。

正因为无论是要前进或后退都无法马上办到，一种轻松的感觉便油然而生，毕竟这一切都再也不必由自己来决定。但雪芙儿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也觉得很对不起小宝与赛革特族人。于是，为了找到逃跑的方法，她在水贼的部落里来回走动，以免自己怠惰。

2

小宝后来发现，福齐萨等赛革特族人被安排到城堡一隅做锻铁工作。雪芙儿也得知撒卡密被大克船长的大副殴打所受的伤比想像中还严重，撒卡密说他的视线变得很模糊。

「该不会是眼睛后方有血块淤积吧？」埃梅一脸凝重。

「放任不管的话不太好。得要按时把波动送进他体内，让血液不会凝固，等待其自然排出……可能要花不少时间喔。」

雪芙儿想起喀鞑靼族的祈祷师赤剌诃曾使用像针一样细的管子，把血液从吉尔达·雷的伤口中引出来，于是她问了埃梅对此的意见。

「像针一样的管子？我没听说过生命魔法会使用那样的东西。再说，总不能拿它去刺眼睛吧。」

雪芙儿闻言很失望。「这样啊……那就由我去俘虏的宿舍，把波动送给他。」

尽管赛革特族跟雪芙儿都受到水贼的监视，但一到了晚上雪芙儿就可以用「遮蔽魔法」离开高塔去见撒卡密。

「早知道就不该听雷阁下的话，离开利亚纳！」

撒卡密用怒气试图掩饰变得脆弱的自己。俘虏宿舍在塔的右侧悬崖边缘，「涡之海」的怒涛打在海岬上的声音似乎总让他们夜不成眠，只有被迫从事看不见明天的劳动这点，与在利亚纳时并没有分别。此外，就连蹈鞴场的工匠都被迫打造水贼的斧头或锄头，严重伤害了赛革特族的自尊。

「不要紧，我会每天都来。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等你一好，我们就逃离这里。」

「有那么简单办到吗？」

「办得到。因为我在这里过到很厉害的同伴。小宝不是告诉你们了？」

雪芙儿以充满希望的口气强烈保证。她必须鼓励不断受到打击的赛革特族人。

撒卡密举起发烫的手抓住雪芙儿的前襟，将她拉到身前低声说道：「最重要的是火……装有火神颂恩火焰的火桶，藏在『多姆奥尔号』的船舱里，别让那帮人知道了……绝对不能交出去！」

撒卡密指的是吉尔达·雷从魔剑上把颂恩神的火焰转移到火桶中，并交给赛革特族一事。对赛革特族而言，锻冶的火焰就是颂恩神的魔力。比起钢铁还重要的火桶，他们没让大克船长知道。撒卡密的这份用心很重要。万一他撒手人寰，水贼们就会立刻抢走火桶，在不知其价值的状况下扔了它吧。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抢回『多姆奥尔号』，从这里逃出去。」

雪芙儿把角贴在撒卡密的额侧，果然发现正如埃梅所说，撒卡密的魂源不自然地阻滞了。雪芙儿就算送进魂源，波动也只会变得稍微强一点，无法矫正里面的扭曲。

于是她提及像针一样细的管子，福齐萨回答：「能打造那种针的工匠已经在『赤砦』崩塌时死了。是我前一任的小锻冶场领班，但他还没找到能继承他技艺的人，眼睛就不好使了。我又只对刀剑有兴趣，早知道我学起来就好了……」

雪芙儿也强烈地感到后悔。为什么她在「赤砦」的时候，满脑子只想着要铸剑呢？她太过厌恶赤剌诃，就连那种技术都刻意忽视了。事到如今比起刀剑，耐魔咒术说不定还有用一些。

于是她开口要求：「我觉得那种针就算没办法用在撒卡密的眼睛上，也能替染上热病的人吸出脓血。就算治不好热病，能吸出脓血，病人也会轻松一点。这么一来，埃梅的咒文说不定就有效了……」

如果办得到，就能补偿一点招来百疾的罪孽吧。若能去教导里沃的魔法师们，米莉蒂安与吉尔达·雷也不必与热病孤军奋斗，还能帮助到更多的人们。

「明白了，我会试做看看。」

「谢谢您，领班！」

但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雪芙儿每天晚上去见他们，就会发现福齐萨身上的鞭痕不断在增加。因为水贼们只要见到福齐萨所做的不是他们交代的武器，就会给予惩罚。可是福齐萨一旦决心开始某个工作，就会完全心无旁骛，中途绝不停止。其他的赛革特人分摊了福齐萨的工作，福齐萨则是燃烧性命似的制作管针。

尽管如此，那种极度细长又完全中空的针还是做不出来。就算是名工匠福齐萨，能将铁磨到一定程度的粗细，但一旦想延展得更细，针就会断裂，或是中空部分在半途就填塞住了。

3

汉琪坦总是随心所欲地招来魔法师，提出「改变眼睛颜色的药」或「把口臭变得跟花一样香」这种无聊的要求。这些埃梅几乎都能应付，还让许多魔法看起来就像是雪芙儿所完成。

女王也为了试探水贼手下是否忠诚，经常召唤他们。

在这名有着三道漩涡刺青的女首领底下，除了阿隆司之外，还有三名拥有两道漩涡刺青的水贼。这四人称之为「头首」，年约四十左右的阿隆司最为年长，南特、瓦西的年纪与汉琪坦相当，巧蛮则相当年轻。他们各自掌控能搭载三十人的双体舟筏※，其下则率领了数十艘八人乘坐的小舟。（※将两艘瘦长的船体横向连在一起所组成的船。）

阿隆司从汉琪坦的父亲鞍金当大首领时就是头首，据说从女王小时候就负责守护她。鞍金似乎是个伟大的领导者，是他让水贼成为现在这么大的船队，也建造了「涡见城」。他死前的遗言是娶汉琪坦的人就能成为下一任大首领，但五年来汉琪坦都还没有决定夫婿人选。

四名头首为了讨汉琪坦欢心，各自使出浑身解数，私下不断角力着。阿隆司负责与汉琪坦商量对策，时时伴随在她左右，另外三人也经常露面。

年轻的巧蛮与他更年轻的手下们，是众所皆知最为残酷的水贼。光看他们的外貌，其实就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一般，但就算没有必要他们也会去袭击对岸的渔民，掳掠女子，并把杀掉的男性首级带回岛上。汉琪坦只要看到血就会很高兴，并将巧蛮当成入幕之宾作为奖赏。

其他的头首也会跟女王同床共枕。凸眼的瓦西是个舌灿莲花的男子，成日不断吹捧汉琪坦惹她发笑；尖下巴的南特则是个技术高超的造船工匠，奉命为女王打造雕刻精美的舟筏。瓦西与南特的感情不错，只要女王不在，两人就会聚在一起说一些下流话。

与三个年轻人相比，阿隆司较为低调，但也只有他能对汉琪坦提出意见。女王与其他头首享乐之后，阿隆司一定会接着造访女王的寝室，而阿隆司看着女王与巧蛮嬉戏的眼光，从旁都可以感觉到其中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杀意。

水贼男子对女人并不专一，就连女子们也是不管有没有丈夫，都会接受他人的邀请，也因此经常滋生事端。妻子被视为丈夫的所有物，所以对妻子出手的男人与妻子遭抢的男人之间，就会靠决斗来解决。这让雪芙儿想到寨亚的游击队，不过以水贼的情况而言，决斗也是娱乐的一种。

漂浮在河湾浅滩的舟筏上，就是决斗地点。要决斗的两人乘上去，空手互相角力，最后落水的那一方就是输家。单体舟筏的船身又细又圆，很容易摇晃，光要站稳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水贼们就像在平地上打斗一样，轻松地取得平衡并挺身作战。

大约每六天就会有一次决斗，几乎所有水贼都会聚集围观。决斗时，雪芙儿就能在部落四周尽情走动不会被任何人追究，因此她也相当期待决斗来临。她已经走遍了整个涡见城的西面，知道那里只有一片无尽的断崖，因此接下来她打算进入漂浮森林看看。

◎

这一天的决斗，是南特的手下与巧蛮的手下出战。巧蛮的手下才十六、七岁而已，很显然南特的手下比较强悍。雪芙儿正想从后方通过，却察觉巧蛮的魂源异样地燃烧着，不由得停下脚步。正在决斗的人自然会因为战斗而处于兴奋状态，但巧蛮不过是在一旁助威，却散发着渴求鲜血的野兽般的波动。

「干掉他！」

虽然巧蛮说的话与表现都跟其他手下没有两样，但他的魂源却极为强劲，其展现的攻击性也让雪芙儿感到害怕。

在海滩上两方人马发狂似的加油声中，两名主角彼此痛殴。南特的手下不住挥动棍棒般的手臂，另一方面，巧蛮的手下则出拳较轻，轻松地躲开攻击，同时上下左右地摇晃船身，打算等待对手站不稳时给予痛击。

「蠢货！」

年轻人的挑衅似乎让南特的手下大动肝火。只见他佯装一个踉呛，趁年轻人要攻他下盘时，双拳交握往年轻人的头顶敲下。巧蛮的手下惊险地避开，但被击中肩膀的疼痛却激怒了他，使他脸色胀红得就像点了火一样，发狂地扑向南特的手下。

舟筏应声翻覆，两人都沉入波浪之下。可是当南特的手下即将落水之际，他已经把膝盖抵住舟筏内侧，避免自己落到舟筏外。这是当舟筏要翻覆时，水贼经常做的动作，这种方法能让他们跟着再度翻回来的船稳稳回到船上。

如果南特的手下没有离开舟筏而再度浮上来，那他就赢了，一旁声援的水贼们屏气凝神地等待着。可是舟筏却没有翻回来。舟筏旁边的水面溅起了巨大的水花，只见那人的手脚在那里挣扎不休。巧蛮的手下把头冒出水面，双手拼命压下想要浮起来的南特手下。

「杀了他！」巧蛮大喊。

「住手！胜负已经分晓了！」

南特的手下们纷纷冲下沙滩想要拯救同伴，却遭到巧蛮手下的阻挡。

「还没完！两人都还没离开舟筏！」

正当两方人马对峙时，决斗的舟筏翻了回来漂在水上，两人的身影都消失了。

过了半晌，只有年轻的那一方游回岸边。虽然他身上的伤口正在渗血，脸色也极为惨白，但巧蛮已迅速抢上前去夸耀胜利。

「做得好！你干掉他了！」

南特脸色大变，要手下去找人。那名手下被拖上岸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南特等人粗鲁地摇晃他让他吐水，但很快便放弃了，接着他们眼见巧蛮一千人想要带走那男子的妻子，又上前阻止而发生争执。

雪芙儿赶紧跑到溺水男子的身边，因为她看见男子的魂源尚未消失。一个年约十岁的小女孩抓着男子的身体，看见雪芙儿的角吓得哭出来。

「别哭。你爸爸还有救。」

雪芙儿用角抵着男人的喉咙，寻找他的魂源。她知道水进入了胸部深处，光用按压的无法把水压出来，因此她送出自己的魂源波动去撼动积水，水的摇动传递开来，使得男子的喉咙一阵痉挛。不待多想，雪芙儿再度将强烈的波动送进男子的「水魂」里。

「咳咳！」

男子呛咳着，吐出许多水来。恢复意识的男子按住膝盖，痛得呻吟出声。雪芙儿知道男子膝盘碎裂了，胫骨往外侧扭曲，便再度送进波动想缓解疼痛。男子的疼痛忽然消失，惊讶地看着雪芙儿。

南特察觉手下清醒，赶紧回到他身旁。

「『角人』，是你救了他吗？」

名叫科特的决斗者给了头首肯定的答案。

雪芙儿感觉到巧蛮的视线几乎要刺穿了她，全身窜过一股寒意。巧蛮刚才昭然若揭的敌意如今全转到雪芙儿身上，显然他对于科特没死感到相当不满。

科特一见到自己的妻子，便要她去决斗对手的身边。在决斗时落水且无法靠自己浮上来的人就是输家。南特刚刚还想以替亡夫吊唁为由留下女子，既然科特活下来，就没有理由留人了。

令雪芙儿惊讶的是，科特的妻子毫不迟疑便走向年轻人身边。虽然小女孩被留了下来，但女子似乎很能接受这种结果：而胜利者虽然年轻得几乎可以当新妻子的儿子，看上去却相当自豪。

对于以舟筏当摇篮在上面长大的水贼而言，战事通常都在水上进行，在决斗中获胜的人，便证明他是个优秀的战士。女子们都是战利品，很轻易就会被落败的人让给胜利者，就算立刻成为其他男人的所有物也不足为奇。女子们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屈辱之事，一样当成一种娱乐并享受着，或许是因为都在同一个村落中，她们随时都能看见自己的孩子，并不需要担心挂念。反正孩子们都属于父亲，就算母亲离开了，父亲也会立刻找来别的女人养育小孩。尽管都是男人的所有物，却不像寨亚游击队的艾雀一样，只能受到一名暴君般的男人庇护。

尽管这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风俗，却不像一开始所感觉的那样糟糕。至少在这么狭小的部落里，雪芙儿不曾见过无人照顾的小孩或老人。

4

南特表示要酬谢雪芙儿拯救了科特，因此他邀请雪芙儿到家里去，雪芙儿心想或许能打听到什么线索，便同意了。

她被带到一处水边的屋宅，跟部落的圆木小屋不同。这间屋子的圆木建在并排的木筏上方，只要连上舟筏，还能够在河湾中移动。虽然有屋顶，但墙壁却只是用树皮做的帘幕而已，相当通风凉爽。

南特手下的妻子们做了许多菜肴，也叫来了科特与他的三个孩子（母亲都不是同一人）。原来科特是南特的弟弟，这么说来，两人的尖下巴的确很相似。

雪芙儿忍不住问道：「巧蛮很怨恨科特吗？」

她猜想两人过去可能抢过一个女子，因此结下了梁子。不过南特却嘲弄地说道：「那家伙根本想杀掉所有人。没把我弟弟杀死，他二疋不会甘心。」

南特说每个头首当然都只会照顾自己的手下，但只有巧蛮会去敌视其他头首的手下。

「因为巧蛮太过于年轻，手下不容易增加。所以才想要减少我们的手下，以超越我们。真是个不长进的小子。」

巧蛮的手下的确都是比头首还年轻的人。老练的水贼主要都跟着阿隆司，剩下的则平均在南特与瓦西麾下。四个人监督着彼此的权势，不容许任何人稍越雷池一步。

一名擅长接骨的水贼替科特接好骨折的小腿后绑了起来，但雪芙儿知道科特的膝盖再也没办法痊愈了。科特与南特似乎也察觉了这点，所以才拼命灌下以蒙太勒果实所酿的烈酒。

「『角人』，你真是了不起的魔法师。如果我当了涡见城的大头首，一定让你当副手。」

南特露出自己的双漩涡刺青，开始说起大话。这位酒醉的头首以充满欲望的目光看着在场的每个女人。送菜肴上来的女子中，也有人看起来很像是南特的妻子，但只要他想跟汉琪坦结婚，就不能公开两人的关系。

「我一定会成为大头首。我让你看看我要送汉琪坦大人的船吧。」

系着木筏的水边有个圆木围成的栅栏，里面放了一艘巨大的双体船。那是由两艘长宽相同的舟筏做成，并排的舟筏间相隔一匹马身之远，用与舟筏垂直的圆木连接跨在两船之上。这么一来舟筏较为安定，几乎不可能翻覆，而且也能在圆木上方搭建船室。在靠近船头处有一根帆柱绑在横向木头上，底部宛如一座小台阶，以三块剖成一半的圆木并排补强。要收整帆桁或绳索似乎都要用上这座台阶。

这艘船光是其中一艘船体就宽约半匹马身，且有十匹马身长，比起部落里看到的任何舟筏都还大。反翘的船尾形状犹如水贼经常配挂在腰间的弯刀，跟「多姆奥尔号」的船尾高度相差不多，船身上精细地雕刻了巨大的鲸鱼与波浪装饰。就连船室的柱子与屋顶上都有雕刻，屋檐还涂成金色。船帆是用蒙太勒的树皮延展拉开而成的布料所制，上面绘有黑底白线的三漩涡图。这种帆布相当柔软坚韧，也可以用来做成水贼的衣服。

「只有我的手下能打造出这样的船。汉琪坦大人肯定也会像这艘船一样，对我张开她的大腿！」南特走到两个船体中间，用猥亵的手势抚摸翘起的船尾底部。

雪芙儿别开了视线，只感觉南特喷出充满酒臭味的气息，对她笑道：「只要你能让那个荡妇生下我的孩子，我就替你打造一艘这样的船。」

5

拒绝了南特让手下送她回去的提议，雪芙儿从河湾走向「漂浮森林」。太阳逐渐西沉，为了参加决斗后的宴会，此刻没有人在外面走动。现在是退潮时间，「漂浮森林」极深处的沙地也都出现了。这么一来，雪芙儿就可以往森林更深处走去。

「漂浮森林」内只有一种非常适应盐水，名为「蒙太勒」的树木，蒙太勒有着又细又直的树干与没有分歧的树枝。在约五匹马身的高度之上，长了相当细的树枝与一丛丛生得茂密、又圆又有光泽的小叶子。蒙太勒的树干呈黄绿色，砍下晒干之后就会变茶色，拥有类似肉桂的香味。它吸取潮水之后的生长非常迅速，所以水贼们的船只与屋宅等生活中的必需品都是由「漂浮森林」的树木所制造。树叶虽苦，却有驱虫效果，将树叶晒干后拿来燃烧，形成的烟雾能够除虫。而在树木间，也生长着许多像是木桩的茶色短小之物，那都是树根的一部分。分布在沙地之下浅层处的树根，横向连结这些树木，而从这些根部垂直长出的树根，就会露出水面。桩根与树干底部附着了许多牡蛎，成为水贼们的主要粮食，

雪芙儿为防自己迷路，将带来的绳索绑在第一棵蒙太勒树下，以福齐萨给她的匕首在树干刻上记号一路往东南方走去。照埃梅的说法，穿过沙洲东南方，就能最快到达带河。森林内相当潮湿，是叶虫的天下。沙地很软，每前进一步脚踝就会整个陷进沙里。雪芙儿想要踩住桩根，又差点被牡蛎壳割伤小腿，又得小心不要踩到残余水洼内的小鱼，在她一路小心翼翼的过程中，就迷失了方向。

蒙太勒的树干相当密集，就连黄昏的光线都无法照射进来。可是她看了看剩下的绳索长度，并没有前进太远，于是将自己带来的提灯点亮，估计能再走上一段。

「漂浮森林」内虽然住着许多鸟儿，但都不是水鸟，而是吸取蒙太勒花蜜的蜂鸟。色彩鲜艳的蜂鸟们住在森林深处，岛上经常能听见它们的啼声，但蜂鸟几乎不会飞来部落。就算抓了蜂鸟，也没什么肉可以吃，所以跟水贼们的生活不太柑干。

这时，雪芙儿猛然抬起头，发现四周被一片奇妙的寂静所包围。刚刚叶虫在耳边来回飞行的嗡嗡作响声消失了，就连头上的树叶摩擦声、还有蜂鸟拍动翅膀的声音听起来也都变得很遥远。脚步的沉重突然令人无法忍受，她轻轻靠着蒙太勒的树干，类似肉桂的香气充斥鼻间，引发她一阵强烈的睡意。

树干底部的牡蛎壳堆叠得像一座小丘，因此雪芙儿在上面坐下，想要休息一下。她本来只想稍微闭一下眼睛，却似乎是睡着了。

◎

雪芙儿惊醒时，发现提灯的火焰已经熄了。

四周并不黑暗，蒙太勒笔直的绿色树干，就像无止境的廊柱一样往四面八方延伸。这些树干正散发着比天空还亮的淡绿色光芒。

太过美丽的光景，让雪芙儿明白这一定是置身梦境。有种梦是人一开始就会意识到这是梦境，现在的雪芙儿就是如此。

那种光芒是蒙太勒的魂源。但雪芙儿就算能看见动物的魂源，草木的魂源她仍是看不见的。拥有强烈到连草木魂源都看得见的「月魂」的人，在雪芙儿所认识的魔法师中也只有那么一个。

雪芙儿……雪芙儿……

从树木间传来呢喃似的波动，属于那个令她怀念的人。

回来吧……快点……归来吧……

雪芙儿想要喊出那个已经不在的人的名字，嘴唇却仿佛麻痹一般发不出声音。她寻找那个人的身影。既然这是梦，或许能让她再见他一面。

回来吧……回到多姆奥伊……归来吧……

然而这阵呢喃有如歌唱般撼动树木的魂源，雪芙儿不知道这波动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就好像森林正在对雪芙儿说话。肉桂的香味越来越强烈，跟记忆中另一股香味混合了。那是在遥远的北国，也是世界背后的「白色森林」的香味。

在培育生命魔法的森林怀抱中沉睡的少年，他的波动包围了雪芙儿。就是那名少年拥有连草木都能看通透、接近神的魂源，他也是给了雪芙儿看见魂源能力的人。少年的家族在千年前便背负了害神明居住的森林枯萎的宿命，于是一直徘徊在神与魔法之间赎罪。

「阿修拉夫……」

雪芙儿屏气凝神开口呼唤，深怕自己从梦中醒来。

然后她感觉到，森林的波动宛如回应她一般，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随着波动的余韵，树木的魂源光芒变得更加强烈，化成一棵巨大树木的形状。那棵树的树干比涡见城的塔还要粗，树枝不断扩展，几乎要遮蔽天空，远比森林的范围还大。而比那更加巨大的，是眼前布满的一片树根，少年好像就在那里面。少年的魂源与巨木的魂源，同样都是青色。那棵树的树干、树枝与树根各处都可见到发光的各种圆形或其他图形，那些全都是不尽相同的魔法阵，其散发出来的魔力正在绕旋着。巨木是以无数魔法阵复杂的交互连结所形成。

雪芙儿发现巨木似乎想说些什么。

能拯救巨大之物的，只有渺小之物……

那股波动太过强烈，魂源的光芒也太过耀眼，瞬间遮蔽了雪芙儿的视线。被光线吞没的视线中，只剩下微弱的少年残像。

6

雪芙儿醒来的时候，「漂浮森林」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刚刚还那么清楚的树木魂源，现在已经看不见了。虽然提灯还亮着，但微弱的灯光完全不敌黑夜，只能照亮周围数匹马身的距离而已。

河水开始涨潮，已经淹到了她的膝盖，没时间让她对梦境依依不舍。雪芙儿赶忙站起来，寻找做为道路标记的绳索。绳子还没用完，只要尽快顺着绳子就能回去。雪芙儿按捺着对涨潮速度的恐惧感，开始往回走。比来时还多一倍以上的水与沙子绊住她的脚步，跟着潮水一起涌回来的鱼鳍碰到她的脚，让她吓得停下脚步。但她马上想到万一那不是鱼而是水蛇怎么办，这种可怕的想像又立刻让她加快了脚步，最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奔跑起来。

等到森林边缘就在眼前，流过脚边的水也变浅的时候，雪芙儿才放慢脚步。透过树干间隙看见水贼部落的灯光，让她松了一口气。这时，一道黑影却从旁闪出来遮住了灯光。

「你在这里做什么？」

雪芙儿拿起提灯，确定对方是谁。只见是巧蛮与他的五、六名手下。

「散步。只是有点儿迷路罢了。」

雪芙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踩上干燥的地面，但立刻就被手下们包围了。早上决斗的那年轻人不在其中，不过这些人应该也参加了庆祝宴会，每个人身上都有酒臭味。

「喂，『角人』，南特那老头送你什么？」

巧蛮状似亲昵地靠近她，雪芙儿刚刚为防止浸水而卷起了长衣，但似乎损及了魔法师的威严。或许她慌张奔跑的样子也全都被巧蛮看到了。

「我受邀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巧蛮突然抓住雪芙儿的手，她情急之下甩开后尖声说道：「你敢再碰我，我就要对你下咒了！」

可是，雪芙儿的咒文只能个别施展，若在手下们面前让巧蛮像大克一样丧失意识，之后巧蛮的报复才令人害怕。

「噢，我好怕哦。」

嘴上这么说，但巧蛮纯真却又狠毒的眼中完全没有害怕之情，只是闪着打趣的光芒。只有这名头首没喝醉。雪芙儿总觉得他根本就是等着逮她，这让她更害怕了。

「是你用魔法让科特复活的？你知道让死人复活的咒文吗？」

巧蛮的眼中没有笑意，让雪芙儿不知该如何回答。要让巧蛮认为她会使用这种不可能的魔法吗？

「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这句回答似乎取悦了巧蛮。他扬起一抹恶劣的笑容，将脸靠近雪芙儿。

「既然如此，让女人臣服的方法想必更容易了吧？」

见雪芙儿蹙起眉，巧蛮又说：「你还真不解风情呢。如果你能下咒让汉琪坦大人为我神魂颠倒，我之后一定不会亏待你。别跟南特了，跟我合作吧。」

听完他的话，雪芙儿总算明白巧蛮跟南特一样都希望获得魔法的帮助。再这样下去，雪芙儿会瞠入这场棘手的混水中。

「我不会跟任何人合作。难道你没有自信光靠魅力让汉琪坦大人选择你吗？」

「自信？那当然有啊！」

巧蛮高声大笑，一把推开了讲出不受听的话的雪芙儿。

「要我征服你也行喔，你不是才被男人抛弃吗？因为那对角！」

巧蛮嘲笑着，尽管五官有如少年，他的魂源却令人难以置信的凶暴。感觉到雪芙儿的恐惧，巧蛮露出残忍的笑容。

「雪芙儿！」

如果这时小宝没出现的话，雪芙儿肯定会在巧蛮身上下「辽蔽咒」。

小宝跑来挡在巧蛮与雪芙儿之间，试图护着她。「汉琪坦大人召唤雪芙儿了。我是来找她的。」

听见小宝的话，巧蛮扬了扬下巴示意手下离开。

「既然是大头首找人，那就没办法。不过，趁你脑袋还连在脖子上的时候，考虑看看吧？」

小宝拉着雪芙儿的手往前走，浑身颤抖。

「我讨厌那家伙。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事。女王说什么？」

「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她也找了埃梅。除此之外，福齐萨给了你这个。」

小宝将好几根大约串烧叉子那么粗的针夹在腰带上。

「他说这是目前为止做好的管针里最细的了。」

尽管那针还是比赤刺诃的针粗了三倍，但雪芙儿知道福齐萨已经尽力了。

「谢谢，只要一有做好的你就尽管拿来。之后我们再请埃梅测试。」

穿过涡见城的大门后，小寳便往俘虏的圆木小屋跑去。

7

汉琪坦脸色苍白地躺在凌乱的床上。巨大的床与躺椅相同，都是由白珊瑚的石头打造。埃梅站在床边，按着女首领的颈项镇定她的魂源。

一见到雪芙儿，汉琪坦便命道：「你可以下去了，『独臂』。」

埃梅对雪芙儿轻点了头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您不舒服吗？」

女王的魂源看起来很微弱，于是雪芙儿靠近她想碰她的额头，却被无情地挥开。

「很不舒服。因为我听说你跟巧蛮和南特正在搞鬼。」

「我才没有搞鬼。」尽管讶异于女王对水贼的事情了若指掌，雪芙儿还是说了：「那两个人只是告诉我，他们想获得大头首的心。」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

「什么也不做。改变人心的事，我根本办不到。」

像魔女卡莎那样把人当作傀儡操纵，是最邪恶的生命魔法。毕竟，一般魔法只能让魂源的流动按照自己的心思进行，却无法改变人心的想法。就连福齐萨受到卡莎操纵的时候，内心也依然保持原样。

汉琪坦的黑珍珠双眸试探般地看着雪芙儿，似乎相信了她。

「哼，那几个人在想什么太明显了，一群种马！他们觉得只要我怀了他们的种，就能顺手接收这座城了。」汉琪坦撩起黑色卷发，拿起杯子从盆里捞起水来喝。黑色水滴由艳红的唇瓣淌下，汉琪坦抬起手背抹去。随后汉琪坦打了个充满腥臭味的嗝，一脸作呕。

「水，『鲸岛』的水！」

她伸手指向架子上的水瓶，雪芙儿便去取来倒进杯子里。残留在杯中的黑色液体飘散出的腥味与药味扑鼻而来。女王喝光杯里的水之后，将杯子扔出了窗外。杯子敲击悬崖的碎裂声与海浪的声音重叠了。

「这全都是因为老头的遗言。在我生出下一任大头首之前，我不过就是个假首领而已。所以那些家伙不过只是拼命讨好我，我才不会替他们生孩子呢。谁要把三道漩涡的标记让给那几个家伙！」

汉琪坦很清楚头首们的企图。他们表面上待她如女神，私下却给了她娼妇之类的称号。

雪芙儿不由得脱口而出：「既然如此，您别让任何人上您的床不就好了吗？」

汉琪坦轻哼一声，嘲弄雪芙儿的天真。

「你以为我那么做的话，那些人还会乖乖听我的话吗？一旦我把那些人都赶下我的床，他们就会以为我选了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人，肯定会立刻起兵叛变。愿意屈居在我之下，只不过是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当上大头首罢了。」

雪芙儿大吃一惊。原来汉琪坦是借由操纵着宠幸的平衡，在维系这场危险的角力，好在凶暴的头首们彼此竞争的情况下统领这些水贼。比起这种走钢索似的生活，被当成决斗交易的水贼女子们说不定还自由多了。以汉琪坦的状况来说，她无法凭自己心意选择对象，只能挑选父亲遗言中的四名头首。

「太可惜了，『角人』。如果你可以靠咒文把他们变成我的奴隶，我不但不会杀你，而且还会一辈子重用你。」

◎

雪芙儿回到塔里的房间，埃梅与小宝正在等她。

雪芙儿以小宝听不见的声量，询问埃梅有关汉琪坦所喝的黑色药水。

「唔，那不是我做的。这座岛上的每个女人都有喔。」

埃梅尴尬地回答。那液体是从一种很像河豚的青色鱼的内脏所提炼，用途正如雪芙儿所猜想的那样。汉琪坦就算与头首们上床，也不打算怀他们的孩子。

「因为那对身体不好，所以我曾阻止她，不过没用。」

尽管变成这样，汉琪坦还是想当首领吗？或者她只是不想遵照父亲的指示呢？还是她就像魔女卡莎一样想支配他人，让所有人都按照她的意思行动？想要坐稳支配者宝座的人们，总会使出各种手段。魔法、美色、威胁……明明无论如何支配都无法掳获人心，难道他们不会感到空虚吗？

「你在同情那个孤独的女王吗？那女人可是打算杀掉我们其中之一喔。」

被埃梅取笑之后，雪芙儿也苦笑了。「我才没忘呢。」

雪芙儿又告诉埃梅，她打算近日再进入一趟「漂浮森林」，看看能不能在退潮期间一口气走到带河畔，结果埃梅与小宝都双臂交握，感到怀疑。

「就算我们可以用走的逃到那里，水贼们也会搭船抢先我们一步啊。」

「再说，到了希科蓝济带河旁的话，就更接近里沃了喔。等于是走了回头路。」

尽管两人的意见很中肯，雪芙儿还是不打算放弃。她没有说出做梦的事，像「快点回多姆奥伊」这种话，恐怕只是雪芙儿自己心里的声音而已。她不能再这么逃避命运的浪潮了……就像耳鸣一样，她的魂源不断这么催促着她。

「可是既然到了带河，一定会有许多船只在上面通行啊。如果我们能顺利搭上前往北方的船……」

「先别管那个，我从感染热病的水贼他老婆那里，拿到有趣的东西喔。」

埃梅拿出一个以皮绳捆起的晒干藤蔓卷轴，看起来宛如玩具的东西。那些藤蔓弯成许多大大小小的环，藤环再胡乱靠拢而并排连结起来。只有正中间的一个结是黑色皮绳，因此一放到地板上便相当显眼。

「是什么？」

「很像是漩涡的地图。那个太太名字叫安，是水贼从『涡之海』对岸掳来的女人。在安所生长的渔村里，渔人为了渡过『涡之海』，才做出漩涡的模型。你们看，这个黑色的结应该就是『鲸岛』。」

雪芙儿将模型拿到窗边想做个比较，不过天已经黑了，没办法看清楚漩涡的形状。

「这是真的吗？那个人为什么要给你这个呢？」

「安想要回到她的村子去。万一她的丈夫死了，她很担心自己的未来。虽然我没告诉她我想走，但因为可能都是外来人，让她察觉出来了。最主要的是，安说不定会知道渡过『涡之海』的方法。」

按照水贼的风俗，如果丈夫死了，安又会被其他水贼接收。对从其他地方来的女子而言，这种事肯定很难忍受。但光凭安一个人，也无法让「多姆奥尔号」启航。如果想驾船逃走，就需要其他船员帮助。

「百疾的热病已经那么严重了吗？」

「嗯，那水贼身上已经出现斑纹了。」

埃梅虽然用上了许多生命魔法的咒文，却只能廷缓热病的进展。据埃梅说，百疾的诅咒从被咬的伤口进入，脖子上的「水魂」会遭到侵略，然后到达「木魂」。一旦他的「月魂」被侵略，就会像死去的俘虏一样发狂，而他身体上浮现的脓血斑纹也会很快变黑。这些斑纹一旦破裂，就离死的日子不远了。

「我们用管针试试吧。我来帮你。」

埃梅虽然对管针太粗感到踌躇不已，最后还是点头了。

8

染上百疾诅咒的水贼舜帕，被关在比俘虏小屋还靠近悬崖的旧小屋里。又窄又暗的屋子里充满脓血的味道，就连健康的人在这里关久了都会生病。安因为照顾病人而消瘦疲倦，正在地板上沉睡着。他的其他妻子都不敢靠近，似乎只有安寸步不离地照顾舜帕。

安的体格强健，是个很有胆识的女子，听说要以管针治疗也不露惧色。

「只要能治好舜帕，无论你们怎么做都可以。」

安从故乡渔村被掳来沦为水贼玩物的时候，唯一愿意安慰她的人就是舜帕。六年来，两人也就感情融洽地生活过来了。

「自从舜帕染上热病以来，没有任何水贼同伴来探望他一眼，大家都当他已经死了。他们都是一群粗人，没有人会替他着想。我恨死那帮人了。如果舜帕能得救，我要带他一起回我的村子。就算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回去。」安清楚地说道。

「好。小宝，来帮我们。」

埃梅要小宝把咒药粉末溶在水里，用溶液在地板上画魔法阵。在雪芙儿没注意的时候，小宝似乎已经记住一些象形文字了。他很热中在纸上模仿画出埃梅的阵式。雪芙儿跟安拧起毛毯擦拭舜帕的身体。舜帕比雪芙儿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瘦多了，惨白又滚烫的皮肤底下，浮着擦不去的灰色脓血纹路。

接着他们让舜帕趴在魔法阵里。

「我们先用脚试试看吧。雪芙儿，你把针插在记得的位置上。」

雪芙儿见过赤剌诃在使用这种咒术时，就是从吉尔达·雷的脚踝放出脓血。于是雪芙儿拿起烛火烤过的针，并按住浮在脚踝上的灰纹前端。她强烈地感觉到安那双暗暗祈祷的视线紧盯着她，责任的重量也让她的手微微发颤。

她本想先刺得浅一些，但她刺的地方立刻流出大量脓液。埃梅立刻咏唱起咒文，把手掌贴在舜帕背后的「木魂」上送入波动。可是，脓只流出几滴在皮肤上，就没有再流出来了。魂源的反应也变得迟缓。

「不对，赤剌诃在做的时候，脓液会从针管前端不断流出来。这样子只是在皮肤上刺一个洞而已，波动并没有传到针上。」

也就是他们必须刺更深一点。雪芙儿再度尝试，尽管手上传来穿透肉体的讨厌手感，却见舜帕一动也不动。他的「木魂」已经极为衰弱了。

这次舜帕的魂源一样对咒文没有反应，雪芙儿急得晈紧嘴唇。安开口说道：「如果要将脓给吸出来，我可以用嘴巴去吸。」

「不行！这样你也会传染到热病。」

雪芙儿慌忙制止，但安舍不得看毫无动静的舜帕继续受苦，一脸旁徨。

雪芙儿拼命回想，当赤剌诃把针刺在吉尔达·雷身上时，究竟是怎么做的呢……她怱然想起，自己也被赤剌诃的针刺过。

「埃梅，只用一根针可能不行。我记得赤剌诃刺了好几针，而且她还是在灵魂处下针。」

「刺在灵魂上面？」

埃梅犹豫了起来。让灵魂受伤非常危险。或许正因为如此，赤刺诃才会用那么细的针。

「我们最好等更细的针完成……」

「求求你们！这里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舜帕也一样！请不要再让他受苦了！」

安紧紧抓着雪芙儿，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万一方法失败就等于杀了舜帕，但再等一下去或许就太迟了。尽管雪芙儿见过许多因热病而死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害怕，害怕本来自己有可能救活的人，可能会让自己给害死。

然而，她却不能因此而逃避。

「埃梅，我来守护舜帕的灵魂。你试着刺他勉强可以传出波动的地方。」

埃梅想了一会儿，在舜帕背上位于「木魂」正上方处，画下小型的魔法阵。

「那么我来守护灵魂，由你下针比较好。毕竟你比我更能正确掌握灵魂的位置。」

埃梅一开始咏唱咒文，雪芙儿就看见魔法阵的波动缓缓包围了舜帕衰弱的「木魂」。雪芙儿捻起针，闭上双眼，试着将自己的波动由指尖送到针的前端。她猜得没错。赛革特之钢会对魔力产生反应并反射波动，因此波动通过针管反射了回来，让她感觉到针的前端就像自己的指尖一样。于是雪芙儿闭着双眼用手探测，先找出魔法阵，然后把针刺进它的正下方。针头在几乎要碰到包围灵魂的魔力的那一瞬间停下。此时，舜帕的身体起了一阵痉挛。只要雪芙儿再稍微动一下，就会伤到舜帕的灵魂。感觉到这一点的雪芙儿继续将波动送进针管里。波动传给魔法阵上的魔力，震动了「木魂」。一开始很微弱，然后缓缓变成很大的波动传导到舜帕的魂源，顺势来到舜帕的脚踝。

这时，插在脚踝上的管针前端，开始流出混了血液的脓。脓液跟波动一样没有中断，静静地淌出来。

「斑纹变淡了！你们看，就在这根针的四周围！」

小宝说道。雪芙儿睁开眼睛确认，同时持续输送波动。埃梅随即将针分别插在舜帕另一边的脚踝与双手手腕上，增加排脓的出口。小宝跟安两人快速地擦去流出来的脓血，以免魔法阵被擦掉。雪芙儿逐渐感觉到魂源传出强烈的波动，也能看见「木魂」恢复光芒了。

「太好了，成功了！接下来是『水魂。！你可以吗，雪芙儿？」

埃梅拔出舜帕手脚上的针，填住伤口之后翻过舜帕让他仰躺。舜帕背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雪芙儿尽管很累，还是点点头。舜帕的烧退了，呼吸也顺畅到令人以为是看错了。如果连他脖子上的纹路都能消失的话，说不定真的能痊愈。米莉蒂安医治百疾病人的时候，似乎也是从脖子送波动进去。

要在脖子与喉咙处下针，比在背上还令她紧张。待埃梅镇定魂源之后，雪芙儿反复确定针头的感觉，才去碰触舜帕的颈项。然后她就察觉到了。

「埃梅，这跟刚刚不一样。他的『水魂』膨胀得很大，好像随时要迸开一样。」

埃梅也发现了。他画在舜帕脖子上的魔法阵，仿佛有脉动一样发出光芒。舜帕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埃梅倒抽了一口凉气。

「诅咒的力量增强了！看起来好像要侵蚀『月魂』！」

雪芙儿清楚地看到诅咒的波动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从脖子通过两颊一路传递至额头。埃梅赶紧在舜帕的额头上划下守护魔法阵。雪芙儿在他的脖子下针，将强烈的波动送进去。就在这一瞬间，雪芙儿的魂源碰到诅咒的波动，被弹了回来。冲击贯穿了雪芙儿额头两侧，让她几乎昏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中的魂源好像都要被吸走了。下一刻，她额侧的角热得好像要燃烧起来，魂源塞满了她七个灵魂。

当她回过神时她已经放开了管针，双手撑在地上。

「雪芙儿，你没事吧？」小宝担心地看着她。

「舜帕呢……」

埃梅神情急迫，额头上布满汗水，正在咏唱咒文。从舜帕额头与脖子上的魔法阵放出来的魔力之光，正在对抗忽明忽灭的百疾魔力。在埃梅眼神示意下，雪芙儿再度去碰插在舜帕喉咙上的针，送进强烈的波动。这次她不再被诅咒的波动弹回，能顺利传递到「水魂」了，因为埃梅守护阵的力量在「月魂」前方捕捉到了百疾的波动。舜帕的身体痉挛，脓血从脖子与喉咙两处的管针前端喷出。

可是诅咒也对雪芙儿的波动产生了反应，它抵抗着守护阵而不断振动。雪芙儿加强波动，埃梅也加快了咏唱的速度。脓不断流出，当他们以为已经流完时，管针竟像被推出来一样掉了。

突然间，雪芙儿感觉不到诅咒的波动了。埃梅也惊讶地看向她，停止咏唱咒文。

「消失了……吗？」

雪芙儿检查舜帕全身上下，他的魂源没有任何扭曲或凝滞。七块灵魂也都强烈地发光。

这时小宝大叫：「快看！那针………」

从舜帕身上掉落的针就像有生命一样颤抖着，径自在地板上滚动。等它滚到画在地板上的魔法阵边缘时，好似受到阻碍地停了下来，再度颤抖。

「小宝，别碰！」

埃梅出声警告，将咒药的液体洒在针上简短地唱咒。一阵青色火焰瞬间包住管针，净化了鐧铁。

安突然哭了出来。「舜帕……舜帕……！」

舜帕已经睁开双眼了。他认出了安并朝她伸出了手，安用力地反握住他。

他肌肤上的灰斑条纹已经完全消失，烧也退了。雪芙儿与小宝高兴地拥抱彼此，埃梅也松了一口气揽住两人的盾膀。

「雪芙儿的护符也像那根针一样烧焦了。」

雪芙儿低头看着她挂在脖子上的「赛革特之钢」护符，发现它就像埃梅净化的针一样变成了蓝黑色。

「刚刚你倒下的时候，它就发光了。那时雪芙儿你的……」

小宝看着雪芙儿的角，迟疑地没说下去。埃梅接着说道：「刚刚的确很惊险，诅咒借着针传给雪芙儿，想附在你身上。是魂源将诅咒逼回去的。雪芙儿，如果你的『月魂』没那么强大的话，早就被百疾诅咒入侵了。」

雪芙儿也有感觉到，全身颤抖不已。那个时候，是魂源在无意识中起了反应保护了她。这一切都多亏了已过世的梅比多尔杜王子，与上一代阿修拉夫·圣德基尼赐予她的双角。虽然她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接受长角的事实，如今深深的感激却自然涌了上来。

安让舜帕睡在床上，走到窗边跪下来对「鲸岛」念出感谢的祝祷。黎明晨光从马立亚斯带河的东方照耀过来，让鲸岛隐约泛白，有无数只鸟儿在那座岛上停留、展翅。

「『鲸岛』的海珑神啊，我由衷地感谢您。您保佑了舜帕，感谢您，鲸鱼之神。」

留下舜帕与安两人，埃梅走出小屋，双臂交握。

「不过我们仍然必须想点办法，因为『赛革特之钢』的耐魔力没办法完全守护针管，而且会危害到施术者，若不是强大的魔法师，就不能用这种方法，要更确实地……」

「说得也是。可是只要舜帕能活动之后，应该就可以帮助我们逃离这里了喔。安与舜帕也会跟我们一起走。」

眼前最重要的就是他们看见希望了。只要再稍微等一下，她就能回到多姆奥伊，回去完成与吉尔达·雷的约定。

然而他们终究等不了那么久。里沃军很快就逼近那里了。




第四章 鲸岛
1

第一个察觉的人是雪芙儿。

当时她正拿着安给他们的「涡之海」模型，站在高塔窗边与实际的漩涡做比较。太阳已经西斜，根本看不到悬崖下方，这时她怱然往河湾的方向看过去，总觉得好像看到流星划过「漂浮森林」的上空。

但那并不是流星。几十个怱明怱灭的小光点，正朝森林方向垂直降落。雪芙儿曾见过那些闪烁的光。当士兵穿着有耐魔力的锁子甲时，魂源的光芒就是那样。

雪芙儿再仔细一瞧，只见深蓝色的天空中，出现一道黑色的剪影。雪芙儿对正在复习象形文字的小宝说道：「我有重要的事要说，你快去找埃梅来。小心别让任何人发现。」

小宝感受到雪芙儿的紧张，于是赶紧走出房间。

飘浮在空中的剪影肯定就是疾风船。平常若要在夜间飞行，应该会点上舷灯，只有要发动奇袭时才会熄灭。

埃梅听完她的话，不禁怀疑里沃军的目的。「他们怎么会知道雪芙儿你们在这里？」

小宝舔了舔嘴唇说：「会不会是水贼去通知的呢？因为知道我的父亲在里沃军里……」

雪芙儿心中一惊。奎里德·曼斯顿是里沃军中的头号情报人员。他儿子与赛革特族人的事，说不定他一下子就知道了。如果他们采取行动追来的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占据「涡见城」了。

埃梅摇摇头。「不对，如果是那样，汉琪坦就会更严加监视小宝。我们的大头首现在可是在大厅跟巧蛮打情骂俏呢。水贼们根本没发现有奇袭。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那我们是不是该去通知他们？如果放着不管，他们会被杀……」

雪芙儿虽这么说，却被埃梅阻止了。「等等。这是大好机会。如果奇袭能造成水贼恐慌，那我们就逃得出去了。我们可不能在这里等里沃的追兵来。我们快去找舜帕跟安。」

舜帕现在总算能起身行走了，但他们依然让水贼们以为他还卧病在床，因为他们必须延后让汉琪坦裁定治好热病的到底是「角人」或「独臂」的时刻。

安在雪芙儿他们开口之前，就已经先说服了舜帕。舜帕也下定决心表示：「我要跟魔法师们一起走。就算我留下来，也只会被伙伴当成绊脚石或战死而已。二位都是我的大恩人，我一定不会背叛你们。」

然后他们又去通知赛革特族，包括撒卡密在内，所有人都神色一振。

「不能再让那些水贼使用我们的钢铁了！」

撒卡密神情激愤，福齐萨在一旁冷静道：「那两名水贼，会驾驶舟筏以外的船只吗？」

「多姆奥尔号」比舟筏大上许多，船帆与船舵的构造也不同。可是舜帕的舟筏太小，容不下雪芙儿等二十个人。

「只能想办法了。首先所有人得瞒过汉琪坦的耳目离开城堡。」

埃梅用上所有的咒药，在十七名赛革特人身上施展与小宝相同的咒文，这么一来就没有人会特地注意他们了。撒卡密将剩下的「赛革特之钢」的延板发下去，让大家藏在衣服里带走。虽然每一份都相当于一个人的重量，但锻冶工匠们还是很高兴地接下了。

「每两、三个人一组，分别离开小屋。靠近大门时就先躲起来，一旦战争开始，就找机会跑到河湾。雪芙儿跟小宝先去会比较好……」

可是，这时却响起了鼓声。接着又急促地响起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声音戛然中断。

雪芙儿赶紧跑到屋外，只见守卫的魂源正从瞭望台上往下坠。

2

模哲·麦那跟五十名「沉默黑衣」一起降落到沙洲内的森林里。

「虽然请阁下亲自上阵领军让我感到惶恐……但这次的作战无论如何都有此必要。」

奎里德·曼斯顿所想的战略，的确很有传闻中名参谋风格的奇招。模哲透过攻打「东域」的经验，领悟到奎里德的策略不会有差错。

「可以。不只是你，我也该是时候向旗下士兵们证明我是个将军了。」

麦那家的密探队长班德拉开口保证：「只要有我们黑衣部队在，就会让麦那家的当家毫发无伤。」

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连皮肤与牙齿都染成黑色的黑衣部队，是一群夜袭高手。他们没入夜色中，像蜘蛛一样将绳索套在树梢上，从疾风船落到树梢，再垂降而下。

「漂浮森林」名副其实，树木的根部都浸泡在盐水中。若是普通士兵肯定寸步难行，但这队黑蜘蛛军团并不着地，而是将绳索当成钟摆一般利用，无声地在树木与树木间移动。

这些绳索是以生长在沙漠中的稀有蔓草纤维编织而成。比粗上十倍的麻绳还要坚韧，在干燥后也有很强烈的弹性，上面还涂着麦那家秘传的麻醉毒液，若不是身体已经习惯毒性的麦那家族战士，光是碰触绳索就会四肢麻痹了。

森林的终点出现了河湾与水贼村落。现在是晚餐时分，村子里处处是炊烟与放松的渔民身影。左边则是一处高台，「涡见城」的城郭与高塔轮廓在微弱的火炬光线下隐约可见。森林边缘与河湾间，是圆木搭起的城门栅栏与瞭望台。城堡所在的海岬，还有包夹河湾的相对突出处都设有炮台，大炮正对着河湾。然而，水贼的防备都是针对入侵河湾的船只，根本没有提防任何来自陆路的敌人。

河湾内排列着无数舟筏，从舟筏数量来判断的水贼数量，大概是黑衣部队的百倍有余。一旦开战，这些渔民就会化身成凶暴的水贼，因此现在不能上前去跟他们正面冲突。

「阁下，我去处理掉把风的家伙。」

班德拉低声说出黑衣部队的暗语。五名「沉默黑衣」跟了上去。

夜视能力很好的模哲，清楚地看到班德拉与部下像猴子一样俐落地攀上瞭望台，上方的守卫却毫无所觉地伸着懒腰。他们携带的武器是约一个人高的长枪与短弯刀，枪尖上还挂着很像粗糙骨头的东西。就算只是稍微碰撞，都很容易裂开。

班德拉挂在瞭望台地板的圆木上，朝守卫扔出绳索。绳索缠住了守卫的脖子，守卫应声倒地。模哲遂率领剩下的队员走出森林。大门前的哨兵无法看见这群黑衣人，但可能已经察觉瞭望台守卫的状况了，哨兵拿起长枪朝模哲的方向张望。

这时，哨兵突然按住肩膀，瞪大双眼直直倒下，那是因为班德拉的部下从瞭望台上朝他使用了吹箭。另一名哨兵也随后倒在他身上。

正当模哲等人想打开城门时，瞭望台上的战鼓却突然大响。原来是一名守卫奋力抬起麻痹的手拉来了战鼓的绳子。班德拉将他扯离绳索，守卫便在争执中落下瞭望台。

然而，模哲在那之前便已经指挥全体军团攻进城里。黑蜘蛛军团攀上了城门与门栅，叠成人梯跳了过去。无论是顶部削尖的圆柱，还是满布上方的铁钉，对于「沉默黑衣」而言，都跟铺了厚绒毯的道路没什么两样。

门里的水贼察觉到异状，迅速抄起刀子冲了出来。

「住手！搞什么，这些人……！」

女子们发出尖叫，皮肤黝黑、体格结实的男人们拔出弯刀冲上来，很快地与黑衣部队陷入混战。模哲最后一个跳入门里，在门栓上插进黑底白字的麦那家旗帜。

「让城门关着，绝对不要打开！」

只要关着门，就算在河湾边的水贼们跑来也无法成为城主的战力。班德拉一定会发现模哲的打算，并死守城门。黑衣人们先用绳索封住长枪的攻击，再挥砍窄身短剑。短剑是前端有些圆滑的薄刀，刃上淬了毒药，只要稍微割伤对方就够了。

模哲没有拔剑，大步走上部下们杀出的血路，靠近城堡大门。他身后的栅门外，水贼们正激烈地敲打且大声喊叫，大有冲破栅门之势，但模哲并不予理会。

在大门内外作战的水贼看见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更是狂怒。其中一群相当年轻的水贼就像野兽般猛冲，大力挥击削尖的棍棒，然而「沉默黑衣」并没有乱了阵脚，依序打倒他们。其中特别勇猛的一个年轻人看出模哲就是指挥官，于是朝他砍来。

「你是谁！别以为你们还能活着走出去！」

黑衣部队的绳索从两旁飞来，缠住了年轻水贼。

模哲低头看着四肢发抖单膝跪地的年轻人，低声说道：「我是模哲·麦那，占领『东域』的将军。我有话要跟『涡见城』城主说。」

「什么？我听不见！」

身中麦那之毒竟还有叫嚣的力气，的确是不简单的年轻人。他充血的双眼燃烧着怒火，眼中是嗜血的疯狂。

模哲提高音量：「我要跟城主谈！请他出来！

城堡大门开启，一名前额光秃的大汉走了出来。

「你要谈？杀了我们的伙伴，还有什么好谈？」

「我没杀他们。您是城主？」

曼斯顿的战略是尽可能不要杀死水贼，因此短剑上的毒也换成麻痹的药物而已。

单膝跪地的年轻人大吼：「阿隆司，滚进去！汉琪坦大人由我保护！」

「就凭你那个样子吗，巧蛮？」

不理会彼此瞪视的两人，模哲高举起收在刀鞘里的短剑。一名黑衣朝天空射出火箭矢。班德拉应该也看见信号了，门外的怒吼与棍棒声逐渐停下来。

「你想做什么！」

就在水贼们抬起头来的下一瞬间，比火箭矢还更南边的远方天际，突然一片光明。再一会儿，远方便传来了爆炸声，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什么！」

模哲对大惊失色的水贼们说：「我的疾风船已经开始攻击『东海关』了，而我是来与水贼之王缔结同盟的。如果『涡见城』的城主愿意助我军夺下里沃的『东海关』，我们『东域军』定会重重酬谢。」

此时，大门内传来高亢的声音：「既然如此，我们得好好谈谈了。」

披散一头黑色卷发的高大女子走了出来，对模哲微微一笑。

「将军大人，我就是『涡见城』的大头首，汉琪坦。」

3

看见「涡见城」上空打出的火箭矢信号，奎里德便下令道：「开始轰炸！」

现在是午夜，泰尔梅兹带河的支流河口两旁，有如门柱般矗立的两座灯台上的火把正在眼前摇曳。还没有任何人发现上空熄灭舷灯的疾风船。

投下的炸裂弹划破了夜色，里沃本土这一侧的灯台首先迸出火焰，接着沙洲这一侧的灯台与钟楼也炸裂了，圆木搭盖的军营迅速燃烧起来。此外，他们也朝并排停泊的军舰投掷包了油脂与火种的火焰弹。火焰于河的两岸熊熊燃烧，在水面反射之下就像地狱之门一样照亮了夜空。这把火光肯定方圆百里之外都看得到。

「高射大弩，出动！」

地面的帝国军察觉到上空的敌人并射出高射大弩。那是唯一能对抗疾风船的武器，但夜袭来得突然，帝国军慌得无法瞄准。应该要贯穿船底而放出来的钢铁箭弩，却连船边都没擦到就落回地上了。

「洒油！」

炮弹手大吼，将滚烫的油壶投掷在高射大弩上。大弩的射手全身遭到烫伤，接着而来的簇火飞箭则用火焰包围了高射大弩的防护栏。

「兵力比我们预料的还少啊。」阿札破刺青的双臂交握，不满地从舷侧往下看。属国军团转战「东域」，帝国军应该也知道才对，却似乎尚未加强「东海关」的防守。就算因接二连三发生热病、迁都与奎里德造反之事而兵力不足，应敌之策也未免太草率。

库比亚多黑檀木般的双眼闪闪发光，噘起了下唇。

「该不会是看不起属国军，认为我们成不了气候吧。」

对于帝国军而言，只会假定来自空中的攻击都是魔法大国奥拉的疾风船所为。此处位于帝国本土距离奥拉领土最远的区域，根本没有人想得到会遭受空袭。也因此，「东海关」并没有配置空军，就算如今情势已有极大的改变，似乎也是如此。

但如今「东域」唯一的一艘疾风船，已经落入奎里德手中了。苏贾瓦的帝国军就算看到这些火焰并派出援军，靠疾风船也得飞上两天才能到。如果皇帝人真在利亚纳，决计不会如此——要是那样，空军在一天内就会全数涌来。

「再不然就是空军那帮人还很害怕热病，不敢往北方飞来。」

奎里德有想过，或许这是因为南部苏贾瓦与本土发生什么事了，但没有说出口。他看见高射大弩的火被熄灭后再度搭上箭矢，于是对舵手下令。

「后退到『漂浮森林』上方，烧了沿岸的森林！」

火炎弹落在沙洲沿岸之后，覆盖在沙地上的翠绿纷纷倒下，浓烟上窜。沙洲上的土地都浸泡在水里，火势没办法扩大燃烧，但会因此冒出大量浓烟。

「躲在烟幕后。」

疾风船在烟幕中来去闪避高射大弩的狙击，同时持续轰炸河口的军舰。

「干么要躲？我们干脆直接降落，一口气压制他们。」

期待短兵交接的阿札破拔出宽刀，在窗框上研磨。地上的火光似乎点燃了他体内的蛮族之血。

「不留点敌人给水贼们打，不就没意思了？」

模哲答应在天亮之前让水贼出动军船。奎里德得等到那时，而我方手里的兵则是牺牲越少越好。

4

得知汉琪坦将发动奇袭的黑衣军团请进「涡见城」，让雪芙儿苦恼万分。

正当众人要离开俘虏小屋时，前院已经先一步成为战场，让他们根本走不了。尽管看守小屋的人也冲去应战没再回来，但城门依旧紧闭。黑衣指挥官要汉琪坦在交易完成前不能开门。

水贼们被黑衣士兵的诡异战术压倒，包括以战士自豪的巧蛮在内，一群自信的水贼们都只中了一击便动弹不得。黑衣们从头到尾都沉默地在那名自称模哲·麦那的指挥官身边，服从得可怕。

雪芙儿在窗边窥探前院，搜寻自己的记忆。

「埃梅，我认识那个指挥官。虽然只有一面，但我在和亚纳宫廷里见过他。」

一身黑衣的模哲·麦那给雪芙儿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虽然他的体格比阿隆司还要平凡，但他那带着钢铁灰色的魂源之光却更形强韧，无论是身形步伐或眼神都没有丝毫松懈之处。

「他是里沃的一名王族，曾经调查过凤旅团的俘虏，也跟雷阁下说过话。他那时也问了我有关凤旅团的事，所以可能还记得我。」

小宝小声说道：「那是麦那家族的当家，也是利亚纳的警察长官。人们都说他是个很可怕的人。」

「可是那家伙说要抢里沃的要隘喔，他不是里沃人吗？」这点确实很奇怪。

这时汉琪坦大声叫唤他们：「『独臂』！『角人』！我的魔法师去哪里了？谁去叫他们过来！」

「魔法师？」

见模哲·麦那面露疑问，汉琪坦便宣称：「没错。到底你说的是不是实话，由我的魔法师来判断。毕竟我养他们就是为了这一刻。」

埃梅站了起来。「我去。雪芙儿，你的话就算对你施术还是很显眼。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开门，你们先躲起来等着。」

「我也去。说不定能帮上忙。」

「小宝，别勉强自己喔。」

两人点了点头，走出小屋绕到高塔那一侧。雪芙儿与赛革特族人屏气凝神地看着交涉的进行。

模哲·麦那用所有水贼听得见的声音开口：「我们是打算推翻里沃帝国的属国军团。目前『东域』三国奈托、库卡利、比安卡都已经归顺我军了。」

黑衣部下们举起的三面国旗，似乎比麦那家的黑旗还令水贼们震撼。

雪芙儿与赛革特族人也都惊讶地面面相觑。撒卡密沉吟道：「利亚纳因为热病而灭城果然是真的吗？可是既然是王族，那不就跟把我们呼来喝去的查波罗杰家一样，都是里沃的骨干吗？他们竟会与帝国军为敌……真令人想不到。」

福齐萨说：「应该是大帝国分裂了。这么说，他们应该没空来追我们了。」

雪芙儿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了，让雪芙儿感到害怕。百疾的诅咒竟然能将里沃逼到这个地步？而身处其中的吉尔达·雷又是什么感觉？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模哲·麦那说道：「里沃对行经『东海关』的船只抽取通关税，并且砍伐取用这座沙洲上『漂浮森林』的木材。今后，我们打算取代里沃，掌控『东海关』。」

巧蛮尖声说道：「伟大的将军为什么要特地来跟我们说这件事？办得到的话，你们自己去打下关隘不就好了？正因为你们兵力不够，才会打着利用我们的如意算盘吧！」

的确，这名王族当家很反常地只带了极少的人攻进来。这么说来，他们背叛了里沃帝国就是事实了？

「为了向『漂浮森林』的掌控者致意，我才代表军团前来。我们不喜欢像里沃那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烧了你们的树。」

模哲·麦那的冷静宣告，让汉琪坦蹙起眉。

「烧树？」

「如果城主您抓了我，拒绝跟我们合作，那么我们会再放一箭信号。到时候在『东海关』攻击的疾风船就会立刻飞来，直接烧城了。」

黑衣士兵手执火矢，水贼们骚动不已。仔细听着门外的骚乱不安扩大，黑衣将军又继续说道：「可是如果『涡见城』的城主同意跟我们结盟，跟我们一起攻击『东海关』的话，我们就保证将半数关税奉送给『涡见城』。此外，里沃水军在『东域』所做的水贼讨伐，我军也绝对不做。盟约永远有效。」

汉琪坦显然相当心动。

「大头首，您别上当！」巧蛮在一旁泼冷水。

阿隆司则刻意强调自己的立场与巧蛮不同：「我会遵从汉琪坦大人的判断。」

汉琪坦蹙起眉，拔尖了声音怒吼：「我的魔法师们！还没来吗！」

「小的在此。」

埃梅无预警地从后方现身。

「『独臂』，你躲到哪里去发抖了，真是胆小鬼！」

「『角人』才是胆小鬼。我遵照您的吩咐来了。」

「你应该可以看穿这家伙是不是在说谎吧？」

「那当然，详情我都听说了。」

埃梅认真地凝视模哲·麦那。汉琪坦急着说道：「所以？那场火真的在『东海关』吗？」

「的确是。他没有说谎。无论是同盟的条件，还是威胁，都如他所说的一样。」

「也就是说，如果拒绝的话，疾风船就会来攻打这里……」

见阿隆司提出疑问，黑衣将军只是审慎地点头。埃梅在一旁补充：「不过，大头首您也必须跟四位头首商量，对不对？在场只有阿隆司头首跟巧蛮头首，是不是要去请瓦西头首跟南特头首呢？」

瓦西与南特还在门外。既然是要打开城门的提议，汉琪坦也顺势赞成。

「没错。那派瓦西与南特率领船队去『东海关』就好了。所以得问问那两个头首去不去才行。」

模哲·麦那缓缓走近汉琪坦，汉琪坦吓了一跳差点往后退，不过立刻假装无动于衷，巧妙掩饰了自己的害怕。

黑衣将军只是向汉琪坦行个礼，执起她的手，让她的指节碰触自己的头巾。这是利亚纳宫殿中贵族常对贵妇进行的优雅致意。

「您说得没错，美丽的城主大人。」

接着他转过身朝向大门，口中轻声说了几句，以动作示意手下开门。

黑衣士兵迅速排列在门的两侧，就像卫兵一样夹道站在将军与汉琪坦两旁。看起来正如女王与国王接见臣子的景象。

大门打开之际，门外正想冲进来的水贼们，被门里肃然的气氛震慑。面对他们的就是大头首汉琪坦，然而紧跟在她身后的却是一身黑衣的模哲·麦那，左右两旁则是由黑衣排列的人墙。

在前头的瓦西与南特肯定在猜想如果贸然抢进，大头首是不是就会落入敌人手中了。两人制止了手下，同时也看见巧蛮被黑衣的绳索缠住了。

阿隆司似乎这时才发现原本应该最靠近汉琪坦的自己，却被模哲·麦那在不知不觉中插进了两人之间。黑衣人的动作就是这么迅速且无声无息。

「汉琪坦大人！」

「汉琪坦大人！」

门外的水贼看到倒地的伙伴之多皆惊讶不已，只能出声叫唤大头首的名字。

汉琪坦黑珍珠般的双眸反射着火把，宛如猫的眼睛熠熠生辉。她缓缓打量着模哲·麦那，舔了舔嘴唇。黑衣将军同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迎视着她。

最后女首领开口了：「瓦西！南特！你们拿得下『东海关』吗？」

两名头首敲打着手上的刀与棍棒应声道：「我们以手上的双漩涡保证！」

「那么你们天亮就出发！最快的船就让他当先锋！」

水贼们同时大声呼喝：「击战鼓！拿武器！」

男子们犹如雪崩般争先恐后地从城门冲向河湾。

「趁现在！」

撒卡密在雪芙儿身后低声说完，赛革特族人们也走出了小屋。城堡前院人群混杂，众人确定不会引起他人注意之后，就分散开来沿着围栅靠近城门。

雪芙儿将头发拨乱，让角不会那么显眼之后，跟在福齐萨身后一段距离之外。

汉琪坦正打算招待黑衣将军进城，巧蛮跟上前去说道：「汉琪坦大人，也让我去吧！要当前锋的话我比较适合……」

阿隆司打断了他：「你没去过南边带河。瓦西和南特才去过。」

这时，汉琪坦却语气冰冷地在一旁开口了：「没办法保护城堡跟我的人，没资格当前锋——阿隆司，你也一样。」

这段话完全伤害了巧蛮与阿隆司的立场。汉琪坦言下之意仿佛宣告她不会选择两人当继承人，让两人大受打击。

「那么模哲·麦那先生，您得跟我从『涡见城』的塔上目送船队挥军上阵了。」

汉琪坦引诱黑衣将军的语气，跟召唤头首们进房时相同。

「『独臂』，你也一起来。」

汉琪坦似乎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想带着魔法师。埃梅因她出其不意的要求而瞄了一眼俘虏小屋，却不能开口拒绝。于是埃梅与汉琪坦就在黑衣士兵的簇拥下消失在大门后方。

5

雪芙儿为了与舜帕及安会合，让赛革特族人分成好几批从城门离开。当她沿着「漂浮森林」的边缘来到河湾的这段期间，部落各处都传来令人心跳加速的拍板敲击声。那是将蒙太勒削下来后放在平台上，以棍棒敲击发出的声音。

水贼们除了鱼叉、棍棒之外还拿着弓箭，纷纷集合起来。浪来时大吼着指示众人拉出舟筏的人是南特，瓦西负责分配刀枪弓箭。女子们在河边燃起火焰，一边唱着战歌，用蒙太勒叶子包起蒸牡蛎和干芋头，给战士们绑在腰带上。准备完毕的战士用焦炭在全身画上漩涡，脚上踩着战歌的步伐。

「噢——啊，噢——啊！」

「咿——啊，咿——啊！」

歌曲内容只是模仿海鸥呜叫，叫声并没有实质意义，但跟激昂的战鼓声、海潮声混在一起，就升高了水贼的战意。

埋在河湾内的舟筏，大大小小加起来超过一百艘。「多姆奥尔号」被移动到呈弓形的河湾西侧海岬悬崖下。悬崖下水比较深，吃水比舟筏还深的船也可以在那里下锚。可是，那里是守护河湾的炮台正面，万一被发现逃跑的话，立刻就会被大炮狙击。

舜帕说道：「我们最好用舟筏从河湾边缘绕出去。在所有人出发之前，请留在我的小屋里。那小屋暂时没用，所以不会有人来。安会替你们准备吃的。」

雪芙儿对撒卡密与福齐萨说道：「请你们跟着舜帕。我得回城堡一趟，带埃梅跟小宝出来。」

（你一个人可以吗？」

福齐萨虽然担心她，但赛革特族人一旦被发现会比雪芙儿更危险。

果然，雪芙儿才折返到半途，汉琪坦与黑衣部队便率领着水贼队伍从城堡走下来了。

汉琪坦披着一件绘着三道漩涡的白色披风，头顶戴着一个高筒状的王冠。等她走近一些，雪芙儿便看清那王冠是由黄金薄板做成，形似鲸鱼在海浪间冒出来的样子。波浪处以圆点表示相连的漩涡，鲸鱼圆形的头部被磨得发亮。

队伍停下之后，阿隆司从后方走上前，将手上一把比身高还长一倍的鱼叉，以及一把出鞘的大弯刀交给汉琪坦。鱼叉的前端是有毒的巨大魟鱼尾针，弯刀翘起的刀尖处，则雕着鲸鱼与三道漩涡的纹路。

战鼓的声音暂歇，河边的水贼们围着营火，汉琪坦双手拿着鱼叉与大刀，尖锐地大吼一声后便脱掉了披风。她的披风下什么都没穿，与其他战士一样全身彩绘着漩涡图腾，就像极为贴身的衣服一样。

战鼓再度缓缓响起，汉琪坦配合逐渐加速的鼓声，在水贼围成的圈中舞动飞跃。

战士们的步伐纯熟，在鼓声节拍处发出大吼，阵中的女首领跳舞的身影既勇猛又冶艳。她发狂般地甩着头，黑色的卷发、乳房都以几乎要甩掉的气势剧烈摇晃着。偶尔发出大叫声时，她会挥舞鱼叉与弯刀做出砍击火焰的动作，然后反复绕着营火周围打转。

当汉琪坦转身时，金冠就会反射火焰像太阳一样发光，波浪与鲸鱼看起来就像要从汉琪坦的头上跃然而出。画在肌肤上的漩涡抖动着，与汉琪坦带着红色的魂源相互辉映，令雪芙儿感到炫目。

女首领就是巫女，也是战争女神。战士们情绪高涨，不断高呼大头首的名字。

「汉琪坦大人！咿——啊！汉琪坦大人！」

当这些呼声达到最高潮瞬间，汉琪坦高举鱼叉与弯刀互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涡之民啊！替我拿下胜利吧！」

汉琪坦喊完，一个弓身，将鱼叉用力扔向海上。鱼叉高高划过天空后刺进河岸。

「喔喔喔喔喔喔！」

男人们大声吼叫，一齐冲出去追逐鱼叉，最前方的战士拔出鱼叉之后顺势跳上舟筏。

「跟上前锋！」

水贼战士们接二连三地拉过舟筏，在河浪间奔跑着跳上船。所有上船的人都用棍棒划水，让舟筏以惊人的速度前进。棍棒的一端有如刀刃一样扁平，可以当桨使用。

东方天际微微透露一丝曙光，但河面上依旧一片黑暗。就算如此，水贼们仅靠舟筏前端所挂的小火把，还是接二连三地划出「涡之海」，踩踏过沙滩与浪花，在河岸边留下无数痕迹。

没多久，海岬下方就宛如聚集了成群的萤火虫，船队上的火把正往东方绕行。当殿后的船只要离开河湾时，日出之光适巧照在河岸上，只见船队的黑帆在顺风下鼓起。

汉琪坦不断跳舞，直到鱼鹰展翅般的船帆全都消失在海岬另一边，才摇摇晃晃地倒在模哲，麦那将军的臂弯中。其他女人们似乎是接棒似的随后舞动起来。

「回城堡……」

在汉琪坦催促下，将军抱起首领朝「涡见城」走回去，黑衣士兵的队伍也跟在他后方。雪芙儿瞪大了双眼寻找，却四处不见埃梅与小宝的身影。

雪芙儿一阵心神不宁，于是混进队伍中跟着回城堡。她穿过城门，绕到俘虏小屋去。小屋前方仍旧没人看守，门微微开启。昏暗中她看见小宝窝在屋里。

「小寳？」

她从门缝外轻声问话，此时门被人用力打开。

「雪芙儿！别过来……」

回过头的小宝已经被牢牢绑起来。雪芙儿的脖子也被皮绳套住，让她无法呼吸。

巧蛮将雪芙儿拉进屋，身后的手下跟着关上门。这些人身上都穿着以木板接成，很像甲胄的装备，面露杀意。

「果然是你，『角人』。」

巧蛮扬起残酷的笑容，用力反扭雪芙儿的手。手下们把绳子塞进她嘴里，防止她唱咒。

巧蛮与手下接着拉起不停发抖的雪芙儿与小宝，走进城堡大厅。阿隆司正在大厅里设宴招待麦那手下的黑衣士兵们。

「汉琪坦大人在哪？」

巧蛮傲慢地开口问完，阿隆司也给了他钉子碰。

「她跟麦那将军上塔了。你少碍着她。」

巧蛮冷哼一声。「马屁精。你乖乖坐在这里就好，我已经抓到叛徒了，现在要带去让大头首处置！」

「叛徒？」

巧蛮没理会阿隆司，跟一名手下拉着雪芙儿二人从楼梯上塔。一名黑衣士兵在汉琪坦的寝室前看守。巧蛮瞪着黑衣士兵，抬脚朝雪芙儿一踹，将她踹进帐中。

「汉琪坦大人，我抓到『角人。魔法师了！这家伙就是叛徒，打算带着锻铁工匠们一起逃跑！」

「什么！」

汉琪坦拿起披风罩住赤裸的身子，赶紧从床上爬起来。黑衣将军虽穿着衣服站在窗边，但手里拿着酒杯，似乎正在与汉琪坦共饮。

巧蛮来回看着寝室内的两人，在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大头首啊，你上当了。『角人』三天前在『漂浮森林』徘徊，然后昨晚这个将军就从森林出现了。『角人』是这些家伙的人，先来摸清我们的底细，再安排他们奇袭！她打算趁我们出兵之际逃走，这就是证据！」

雪芙儿心中大惊。巧蛮的推测虽然乱七八糟，但也不算全猜错。她嘴巴被塞住连借口都无法说，逃亡的可能性一瞬间几乎就要被结束了。

将军黑色的眼眸凝视着雪芙儿，让她浑身僵硬。如果他想起两人曾在利亚纳见过面，一切就完了。为了不让他看清楚自己特殊的瞳色，雪芙儿始终低垂着视线。

「那是假造的吗？」

模哲·麦那盯着雪芙儿的角问道。

「这么特殊的女孩，我没见过。」

雪芙儿才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巧蛮怒喝：「说谎！那我杀了她！」

「我没意见。那是大头首的魔法师。」

汉琪坦也冷冷地说道：「想杀就杀吧。我有『独臂』就够了。」

巧蛮本以为这名魔法师很受重视，似乎没想到汉琪坦会这么轻易舍弃。他暴躁地咬牙说道：「汉琪坦大人，你愿意这么白白受骗吗？把这些人迎进城……」

麦那淡淡地开口：「恕我直言，如果这女孩是我们的人，她何必要逃？而且我们既不需要人带路，也没有欺骗过涡之民。这些都是事实。」

被指出错误的巧蛮气得胀红了脸。汉琪坦露出不耐烦的微笑。

「巧蛮，你还真是不听话呢。我已经决定要缔结同盟了喔，连阿隆司都赞成。」

这句话让巧蛮的怒气火上加油。

「你要缔结同盟……？跟这个黑衣人交媾就叫做同盟吗！」

巧蛮拔出弯刀砍向汉琪坦。汉琪坦大吃一惊，没能避开那一刀，胸前瞬间喷出鲜血。

「大头首！」

见麦那拔剑，巧蛮立刻拿刀指向他大吼：「我会当上大头首！你想缔结同盟的话就得听我的话！」

将军停下了动作。走廊上，巧蛮的手下已经与黑衣士兵短兵交接了。巧蛮挥刀打算解决汉琪坦。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任你玩弄于股掌间了！」

就在这时，雪芙儿不假思索撞向巧蛮。

「你这浑帐！」

巧蛮一屁股跌在地上，狂怒不已。

「小宝，快走！」

雪芙儿与小宝跑出走廊。巧蛮正打算追出去，最后却停下了脚步。因为在雪芙儿二人出去之时，换阿隆司冲了进来。

背后传来大叫的声音，雪芙儿与小宝没命地顺着高塔石阶一路跑下去。

6

大厅中也是一片混战。巧蛮的手下们叫嚣着，跟黑衣士兵及阿隆司的手下砍成一团。

一名年轻水贼脖子被弯刀砍中后倒在眼前，让小宝吓得停下脚步。雪芙儿赶紧捡起掉在地上的弯刀，躲进墙壁的凹陷处。她先将绑着小宝与自己手腕的皮绳切断，拿掉塞在嘴里的绳子。

「雪芙儿，后面！」

小宝发出惊叫，雪芙儿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过头。

黑衣士兵放出的绳索瞬间缠住她护住脸的手腕，传来一阵麻痹晕眩。雪芙儿双脚失去力气跪了下来，但她知道，此时如果倒下，一切就结束了。她咬着牙将魂源集中在额头两侧，用波动抵御要麻痹「月魂」的感觉，拿起福齐萨给她的匕首用力一挥。手上传来划破黑衣与肉体的手感，她随即咏唱起「遮蔽咒文」。虽然伤口很浅，但从伤口送进去的咒文波动掌握了士兵的灵魂。士兵惊讶得瞪大双眼，眼白在黑色的脸上看起来异常的大，令她感到害怕。

等士兵倒地，雪芙儿便扯下手上的绳索。其他士兵们都正在战斗，没在看他们。被绳索擦过的伤口有一股麻药的味道。小宝撑住她，她舔着伤口擦去麻药，两人离开大厅。

「小宝，埃梅呢？」

「我不知道啊。他可能去找你们了……我待在埃梅的房间等他，巧蛮那个人竟然……」

就算巧蛮发现埃梅，也没理由抓他。或许真如小宝所说，他们跟埃梅错过了。

瞭望台上的黑衣士兵们察觉城里的战斗，赶忙飞奔下来，仅稍微看了几眼从城门逃出来的女孩与小孩，便让他们走向舜帕的小屋。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篝火也烧尽了，但留下的水贼们还在清点武器。

埃梅跟赛革特的人们一起待在小屋里。可是安却哭哭啼啼地说道：「舜帕的舟筏被带上战场了。没了舟筏，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众人失望沮丧得说不出话来。计划完全付诸流水了。

撒卡密用自暴自弃的口吻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只能游到『多姆奥尔号』了。」

「抱着钢铁游？再说，我没游过泳。」

不只福齐萨如此，所有赛革特人都一样。埃梅开口说：「我们想办法偷一艘留下来的舟筏吧。」

「没用的。大家打算上战场支援，现在都在备船。我们只要想偷，马上就会被发现。」

听完舜帕的话，雪芙儿灵光一闪。

「我知道哪里有船，而且大得可以一次载走大家！」

「在哪？」

「那是南特造来送汉琪坦的舟筏。虽然几乎完成了，但应该没有送上战场。」

听见这番话，众人顿时燃起了希望。

「我去看看。」

安跑出去半晌后便回来了。「南特的手下全都出征了，只剩下他妻子跟小孩。放船的小屋没人看守，只剩一艘漂亮的大船！」

原本已有游泳觉悟的赛革特族人，脸上立刻恢复了血色。

「走吧。」

雪芙儿领着大家，小心翼翼地走向南特的船小屋。有几名女子正在南特家的竹筏屋内睡觉，没有醒来的迹象。

造型优美的舟筏，好像正等待着雪芙儿一群人一般。大家内心感到雀跃，打开圆木栅栏，小心地不发出声音推着雕刻精美的船体，将它推向水边。二十个人分别坐上两边的船体，安与舜帕则拿过船桨。

「『角人』魔法师？」

一声低沉的叫唤，让雪芙儿的心跳几乎停止。南特的弟弟科特正从栅栏外看进小屋里。他那包扎好并用木头固定的膝盖，显示科特无法出征的理由。众人只能僵硬地看着科特。

「科特，那个，我……」

「我们奉汉琪坦大人的命令，要去『鲸岛』取水。」

埃梅代为回应科特，并从船尾跳下来。科特怀疑地后退了一步，防备埃梅施展魔法。

「汉琪坦大人的命令？不可能。南特还没有替这艘船举行下水仪式。没有供奉海珑神的话，就不可以下水。」科特阴郁地来回看着雪芙儿与埃梅。埃梅迅速编了个理由。

「为了作战，汉琪坦大人命令我先到『鲸岛』净化这艘舟筏。」

「是真的，科特！」

见雪芙儿端起架子威严地保证，科特的双眼闪过迷惘。

「『角人』魔法师，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您为什么要跟另一个魔法师在一起？您是不是被他威胁了？」说完，科特瞪着埃梅，拔出腰间的弯刀。埃梅迅速拿出袖口里的小瓶子将咒药水洒向他，然而科特往后倒向栅栏闪避了。

「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偷舟筏了！」

科特的大叫声在河湾里响起。睡在南持竹筏屋内的女子们纷纷起身，就连部落那里都有声音传来。

「是谁？谁要偷船？」

「来人啊！大头首的舟筏被……！」

埃梅将咒药水沾在双手上，用力推向船尾。魔力一口气将舟筏从浅滩推出去，船已来到水上。埃梅踹开拉着他脚的科特，抓住舷侧，同时舜帕也指示赛革特人扬起帆。

在东风吹拂下，舟筏顺利地加速。可是在完全天亮的河湾里，南特自豪的舟筏太过显眼。只见岸上清点武器的男人们纷纷站了起来，将他们的舟筏也推到海上。

「魔法师！如果是这艘舟筏，就能越过『涡之海』了！把你们的船留下来，我们直接走吧！」安一边用船桨掌控方向一边说。

但撒卡密慌忙大喊：「不可以！没有颂恩神的火种，我们逃走就没意义了！」

想起舜帕与安比较习惯操纵舟筏，于是雪芙儿便说：「靠近『多姆奥尔号』，我去拿火桶过来。」

要往海岬悬崖下的方向，也就是要朝着炮台正面过去。沙滩上的水贼们发现雪芙儿一行人的企图，于是给炮台送了讯号。面对海湾旁的炮管光芒一闪，调整方向对着他们。

「打过来了！」

福齐萨大喊，雪芙儿众人便趴在船底。伴随一声巨响，炮弹落在远处，浅滩上溅起了巨大的水花。小宝发出紧张的笑声。

「哈哈！真丢脸！」

「打不中的。」埃梅好整以暇地开口：「在跟大家会合之前，我先对炮管加工过了。不管他们怎么打，炮弹都会打歪。」

情况看来正是如此。炮弹接二连三画出离谱的轨迹，在浅滩上炸出坑来，反而让追兵不敢推船下水。

「魔法师，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安感激得五体投地，让埃梅尴尬得别开视线。

「这话等我们成功逃了再说。」

舟筏绕到「多姆奥尔号」旁边，雪芙儿顺着锚索爬了上去。甲板上虽然有大克的手下在看守，却被大炮声吓到没发现雪芙儿爬上来。

「啊，你……！」

跟在雪芙儿身后上来的埃梅对回过头的男人下了咒缚。

「快去！」

雪芙儿把埃梅留在甲板上，走下进入船舱的梯子。船舱内似乎已被大肆搜刮一空，只剩下角落有毁坏的木桶在滚动。撒卡密所说的隐密处，是龙骨与肋材接合处一捆发霉的绳索与破帆布的下方。大克他们似乎也认为破布跟断绳没什么用。正当她找到火桶安下心来时，一阵冲击让船剧烈摇晃。

雪芙儿慌忙探头到甲板上看，只听见埃梅喊道：「雪芙儿！危险……」

劈哩啪啦的声音响起，雪芙儿上方断裂的帆柱正倒向她。

雪芙儿……

帆柱擦过她额侧的角，风压与摇晃将她甩到甲板上。在强烈耳鸣下，呼唤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回音。

「雪芙儿！你没事吧！」

埃梅拉起她之后，只见帆柱已经倒下，穿进雪芙儿刚刚还在的船舱入口。雪芙儿冷汗直流地加快脚步回到舟筏上。撒卡密像抱孩子一样把火桶接过去，担心水贼会来夺走它。

埃梅再度把咒药涂在手上，从舟筏的船尾往「多姆奥尔号」的船腹用力一摧。追兵趁他们停在这里的时候，率先等在湾外挡住他们的去路，但舟筏迅速地穿过了湾外，一口气离开了河湾。

这时，舟筏进入了「涡之海」。

舜帕与安集中精神掌舵。舜帕移动帆桁，乘风改变方向，顺着涡流让舟筏前进，安则握着桨忙碌地一会儿在左舷侧划，一会儿换到右舷侧，防止舟筏被卷进漩涡里。

舟筏跟「多姆奥尔号」不同，船头跟船尾一样尖，也都反翘起来，所以两边都可以当成船头前进。为了从一个漩涡乘浪到另一个漩涡上，帆也能随意翻转改变方向。

因为两人掌舵方式太过巧妙，雪芙儿等人几乎没办法理解二人到底做了多困难的事。只是水贼追兵也都是优秀的船员，他们将小型单体的舟筏排成一列纵列，不只靠船帆，还人手一把船桨以加快船的速度。手上没有船桨的人，就在摇晃的舟筏上射箭，他们的准度比起大炮还要精准。

埃梅替重要的帆画上守护魔法阵，但没办法保护整艘舟筏。雪芙儿等人全都趴在船底，听见无数箭矢刺进舷侧的声音。

「福齐萨！」

看见将小宝护在身下的福齐萨背上中箭，雪芙儿失声惊叫。幸亏工匠们事先已经将钢板藏在衣服里，所以福齐萨逃过了一劫。

箭声戛然中止，雪芙儿小心翼翼地把脸探出船身，只见船尾美丽的雕刻上有如箭山一般，三艘水贼的舟筏紧追在后方。

「快回来！你们会触怒海珑神的！」

水贼们愤怒地大声威胁着。只见科特坐在其中一艘舟筏上。

「回来！把汉琪坦大人的船还来！在神降下惩罚之前……」

他们停止射箭，是因为已经靠近「鲸岛」的神之领域了。他们离开海湾应该是直接往北行的，却不知不觉被逼往「鲸岛」的方向。盘据在「鲸岛」上的大群水鸟发现舟筏出现，纷纷飞了起来。在上空恐吓似的朝他们啼叫。

舜帕与安很明显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埃梅斥责道：「神明的惩罚是无稽之谈！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没有举办『下水典礼』的船，据说海珑神都会让它们沉没……」

舜帕与安两人虽然明白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前进，却还是很害怕古老的信仰。

此时撒卡密大吼：「小心！水流变快了！」

随着他们靠近，鲸岛』，漩涡逆卷的速度也越快，形成许多不规则且互相撞击的波浪。舟筏在大浪中浮沉，摇晃剧烈得令他们几乎要晈到舌头，也分不清上下左右。雪芙儿的额头两侧痉挛起来，耳鸣严重得就像随时要下起大雷雨。就连水贼追兵都没有闲工夫开口，只是全神贯注地操纵船只。

漩涡与雪芙儿从塔上往下看时完全不同，用超乎她想像的力道掌握了雪芙儿一行人的命运。光是拿到那个小小的模型，就以为他们能顺利克服这段暗流，这想法根本就大错特错。他们有勇无谋地下了赌注，即将命丧此处的恐惧感盘据在众人的心头。

小宝紧咬着发白的嘴唇，用力抓住雪芙儿的手。雪芙儿想要对他微笑，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成功。小宝颤抖着对她扬起笑容。

「我一点儿也不怕，真的……！」

雪芙儿心中一阵不舍，恐惧也减轻不少。可是耳鸣逐渐增强，她必须咬牙才能忍下作呕的感觉。

「啊……！」

安绝望地开口：「已经不行了。要么就被抓，否则就是被漩涡拖下去……」

水贼们兵分南北路挡住雪芙儿他们计划回避漩涡的去路。雪芙儿开口鼓舞安：

「如果我们直线前进，从鲸岛旁擦过去呢？『多姆奥尔号』曾惊险地掠过鲸岛岩壁。这艘舟筏应该也可以。」

舜帕脸色灰败地回答她：「往东的水流与往西的水流不同。再说，我们已经陷进漩涡里了。在海珑神的淡水漩涡中……！」

他们的正前方就是『鲸岛』的瀑布。仿佛迎面笼罩的断崖前，巨大的水柱化为怒涛冲激而下。或许是因为恐惧，雪芙儿总觉得瀑布比她之前所见还大上许多。

水贼不再接近他们，似乎打算把他们交给鲸神惩罚。安虽然拼了命地划动船桨，漩涡却逐渐将舟筏拖向瀑布与陡峭的岩壁。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摇晃影响了舟筏。那是种细微震动般的摇晃。船底下激烈的波浪相互拍击，不断制造出泡沫。漩涡像恶作剧般让舟筏不断打转，慢慢地画着弧形往岩壁撞过去。

「可恶！」

埃梅边骂边吼出咒文。舟筏惊险地擦过岩壁，潜入瀑布与断崖之间。水花喷了进来，冲掉咒药与魔法阵，也把安手上的船桨卷走。众人只能拼了命地抓紧船舷。

舟筏变成一个装了清水的细长形的碗，从船尾开始下沉。它就这样沿着漩涡水流，绕着螺旋形再度漂到瀑布的另一边。

「雪芙儿！」

埃梅抓住雪芙儿与小宝的手咏唱了一些咒文，但都没有见效。

舟筏再度转了一圈，又撞向岩壁。海珑神似乎认为雪芙儿他们有罪，决定降下惩罚。

这时雪芙儿心里浮现吉尔达·雷的身影。

雪芙儿……

吉尔达·雷呼唤着她。

雪芙儿，快回来……

骑士金色的魂源散发着光芒，伸手召唤她。

那一瞬间雪芙儿想，自己一定是太过恐惧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而那道金色的光芒，应该是逼近她眼前的瀑布所发出的。

瀑布底部出现了一道直立的大彩虹，骑士的身影就消失在彩虹中，散发出更大的光辉。彩虹逐渐上升到空中，持续延伸，最后几乎要笼罩住整个瀑布。水花与光芒互相交错，包围了雪芙儿。

回去吧。回多姆奥伊……

瀑布兜头冲下，雪芙儿眼前一片空白。她感觉到舟筏被河浪往上推，接着迅速沉入水里。流进嘴巴里面的水，的确是淡水。




第五章 「银色天女」军
1

「长角的女魔法师与一个叫小宝的少年学徒，再加上十七名锻冶工匠。不会错，肯定是雪芙儿与小宝，还有赛革特族。」

「卡尔加」队的阿札破、库比亚多与塔欧都点了点头。奎里德，曼斯顿在据说是他儿子住过的高塔房间里，低头看着窗外的「涡之海」。库比亚多一屁股坐在石造的古式床铺上，用脚踢了踢地板。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听到小宝他们的消息。如果我们再早点来的话……」

奎里德等人以疾风船攻下「东海关」之后，便将关隘交给水贼远征军，不久前才到达「涡见城」，接着就从一个名叫科特的水贼那儿听到令他们吃惊的报告。

「魔法师与锻冶工匠们跟舟筏一起被金色的鲸鱼吞没了。那是天谴，是海珑神从『鲸岛』的瀑布出现，把他们一口吞掉了！」

「吞没？也就是说被漩涡卷进去了吧？」

奎里德虽然确认了好几次，但其他水贼也只是满口迷信之言。

「金色鲸鱼吗？我倒是很想看看呢。」库比亚多刻意用轻快的声音笑谈。

「肯定又是魔法啦。是雪芙儿或是另一个魔法师用咒文给水贼们下了烟幕弹，然后逃跑。」

然而阿札破笑不出来。只要跟魔法与咒术相关的事情，这名蛮族战士都不愿发言。他似乎真的相信雪芙儿·阿尔各拥有魔法。

「你们觉得他们还活着吗？」

奎里德问完，库比亚多神情认真地回答：「你儿子还活着。绝对还活着。」

阿札破与塔欧也点点头，但奎里德似乎不敢太肯定。

他何有驾疾风船到「涡之海」对岸一带去找了一下，但到处都没发现相似的舟筏。就算他们曾暂时以魔法骗过水贼，船只跟二十个人真能藏得那么彻底吗？看着下方「涡之海」的猛浪，想要横渡这个连水贼往来都困难重重的带河汇流处，进而逃向泰尔梅兹带河，根本不太可能。

如果儿子真的是被河浪吞噬的话，他连报仇都办不到；若为了失去儿子而不断悲伤叹息，却实在太过空虚。此刻，在这名对于战争、死亡已感到麻痹的军人心中，就连回应部下笨拙安慰的力气都没有。

突出河面的黑色岩岛上的海鸟叫声，仿佛正在嘲笑奎里德。

「曼斯顿阁下，麦那当家请您移驾一趟。」黑衣部队的队长班德拉出现在门口说道：「拷问俘虏已经结束了。」

奎里德留下阿札破等人，走下高塔。

模哲·麦那实质上已经控制了「涡见城」。水贼的大头首遭到一名叫巧蛮的手下背叛而身受重伤，目前卧病在床。手下占了水贼四成人数的阿隆司头首虽讨伐了巧蛮，拯救汉琪坦的却是黑衣部队与模哲·麦那。长年服侍大头首的阿隆司让水贼们知道汉琪坦快死了，并宣称自己最有资格当大头首。逐渐失去权力的汉琪坦为了保住大头首之位，只能依赖与模哲黑衣部队之间的盟约。

据说汉琪坦这么对模哲说：「我可以让你当我的夫君。这么一来，『东海关』的关税就全都算我们两人的了。」

奎里德不难想像模哲会如何回答。班德拉向他报告当时的事。

「那个女王因为当家不肯上她的床，觉得遭到了背叛。真是可怜的女人。」

模哲·麦那虽然答应在汉琪坦做出决定之前，要将她视为大头首予以保护。但女城主似乎仍不愿意相信黑衣将军竟不肯跟她共寝。

另一方面，黑衣部队占据城堡的时候，阿隆司也感到相当恐惧。就在两方人马一触即发的对峙气氛中，奎里德的到来，等于宣告汉琪坦的胜利，她的喜悦自然不言而喻。

「这么一来，就能让大家知道我才有资格当大头首。」

水贼能从「东海关」分到的关税，的确是比在「涡之海」收取的领航费还要多。不过前提是就算里沃帝国军来抢回关隘，奎里德他们还是要能守得住才行。

模哲在俘虏小屋里等他。被绑起来吊在横梁上的人，是奎里德在「东海关」抓到的里沃帝国军队里的传令兵。在麦那的拷问下，他全身都是鞭伤，自尊心也荡然无存，失去了力气。

看见模哲亲自拿着短鞭，奎里德大吃一惊。

虽然麦那家的确世代都有精良的密探与拷问技术，但当家亲自做鞭打这样的肮脏事则是特例。模哲黝黑的侧脸冰冷如常，但从鞭子上滴下来的鲜血，却说明了拷问有多么激烈。

「帝国里发生的事情，我让他彻头彻尾说清楚了。」麦那当家开口：「受诅咒的热病不断扩散开来，直逼南部苏贾瓦。染上热病的人们就像狼群一样，攻击一个又一个村庄。据说率领他们的是一个宣称能治好热病的巫女。有关这个巫女，你再说一遍。」

模哲用鞭子前端戳刺俘虏受伤的嘴唇催促他。年轻的传令兵淌下混着血液的口水，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些百疾……称呼那个巫女叫……『银发少女』或『银色天女』……巫女身边还跟着……一名据说不会死的骑士……负责指挥袭击行动……他的战略……总是出乎帝国军预料……是个可怕的战略专家……帝国参事会还猜……那个人该不会就是奎里德·曼斯顿……」

奎里德舆模哲视线交会。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蒙受不白之冤了，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回事。

「那个骑士叫什么名字？」

「……名字……大家就只称呼他……『骑士』。」

奎里德咽下了涌上来的不安。

这可能就是在卡撒拉治好妓女热病的「银发少女」与吉尔达·雷，但护送他们的疾风船已经坠毁，他们也应该跟奎里德的副官马可斯桑一起葬身火海了才对，毕竟奎里德亲自看过那艘疾风船的残骸，那里不可能有生还者。然而，当时并没有发现吉尔达·雷与少女的遗体，只剩下吉尔达·雷的爱剑毫发无伤出现在付之一炬的船舱里。也因此奎里德才相信他已经死了。那把剑如今依然归奎里德保管。

「他还活着，那个毁灭利亚纳、把你我赶到边境当起流浪军团的男人还活着。而如今他仍在威胁里沃的存亡。」模哲的双眼闪着冰冷的光芒。

「还有一件事。『红色平原』的查波罗杰将军似乎率领『南部哨戒军。控制了西部的属国军。查波罗杰掌握了『赤砦』，不再供应本土『赛革特之钢』，所以现在根本无法有效防止热病了。」

「这个曼司·查波罗杰……他知道『赛革特之钢』能抵抗热病，打算拿来当成王牌利用吧。」那名将军过去是奎里德的长官，所以奎里德很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野心家。他该不会想要背叛帝国参事会，自己当皇帝吧。

「皇帝之所以不派兵来镇压我们，也是因为害怕热病。帝国参事会现在全都龟缩在苏贾瓦呢。」

事态进展完全颠覆了奎里德的预料。吉尔达·雷使用可怕的魔法改变百疾川的流向，让热病开始蔓延。可是首都从利亚纳迁到苏贾瓦之后，在皇帝的命令下，本土的各绿洲之间已经断绝了往来，奎里德原本以为热病尽管会波及到利亚纳周边的居民，最后总会慢慢消退，然而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据说国内在得到热病后存活下来的人，都成为巫女的忠实战士，组成了军队。没几岁的少女不可能会组织军队。这一切肯定都是受那个多姆奥伊骑士所指使。」

模哲的推测，让奎里德不由得胆寒。奎里德到目前为止，都还不愿相信吉尔达·雷是故意要散播热病的。就算他使用了神秘的魔法，但花魁娜玛妲也告诉过奎里德，他曾拼了命地拯救卡撒拉的人们。奎里德会派心腹马可斯桑去接他，也是因为还残存着对他的信赖。

难道吉尔达·雷真的打算要灭了里沃吗？奎里德自己也是受到帝国支配的属国人民，不可能不憎恨里沃帝国，但他也不曾正面挑起战端。骑士那几近冥顽不灵的洁癖与超凡的意志力居然会转变成如此偏激的残酷，他竟没有看出来……

这时，班德拉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阁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有关那个从『涡见城』逃走的魔法师……」

「很重要吗？」

察觉当家的不耐烦，班德拉舔了舔嘴唇。「是……帮助他们逃跑的水贼，据说差点因为热病死了。长角的魔法师说那个热病叫『百疾的诅咒』，还用魔法治好了他。」

「治好了？」奎里德看着班德拉。

「据我听到的内容，那个水贼会跟着魔法师走，可能是想要报恩。」

雪芙儿·阿尔各知道热病的真相，因为她助了吉尔达·雷的魔法一臂之力。同时，雪芙儿正是吉尔达·雷的弱点。如果雪芙儿他们真的活下来的话……

「曼斯顿阁下，之后我们的打算呢？」模哲静静地提问。

「要去讨伐那名骑士，以洗刷我们的污名吗？我说过，我会尊重你的策略。」

2

日落西山，将沙漠染成一片血红。夜幕再度降临。

百疾们从潜伏的各户村庄人家中现身。

原任帝国守卫军的塔布，自从成为百疾离开沃尔峡谷的要塞之后，已经过了数个昼夜。塔布变得不再眷恋太阳的光芒，因为百疾是一种昼伏夜出的生物。

直到昨天为止，此处都还是某里沃贵族拥有的多数庄园其中一座，农夫们因为地主收取的沉重地租而难以度日。后来百疾袭击了村子、杀掉收取地租的庄园管理人的警卫，并把村人变成了同伴，让他们从所有烦恼痛苦中解放。

人类的痛苦，不外乎都是明日该如何活下去等生计上的苦恼。如果成为百疾，只要把一切都交给「银色天女」大人就好了。

「天女大人……请救救我们……天女大人……」

新的百疾们，浮现灰色纹路的身体因发热而颤抖，宛如被吸引一样全都聚集到庄园主人的别馆来。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别馆如今已是天女大人的居所了。

几乎所有的百疾都在战斗中受了伤——拖着断腿的男子、肩骨碎裂的老人、肚子不断流血的女性、脖子扭曲得很不寻常的小孩、口鼻都糜烂不堪的男女……塔布跟其他战士们要他们一一排好队，依序进入别馆大厅。

因为前一天晚上也是用这个地方来凭吊死者，大厅中早已充满着脓与鲜血的腥臭味。将死者埋到沙漠里也是塔布等资深战士的工作。

大厅深处的门扉开启，造成百疾们一阵骚动。

「天女大人！」

「天女大人！」

身穿蓝色披风与黑色锁子甲的高大骑士，双手高高抱起银发少女走进大厅，将她缓缓放在祭坛上。天女散发的光辉，拂去了恶臭与地上的污秽。她戴在那一头带着青色的银色波浪长发上、散发刺眼光线的宽金冠，几乎要盖住了她的双眼，而她那白瓷般的肌肤与蔷薇色的唇瓣，则宛如含着露水的花朵。天女端坐在锦缎椅垫上，从她身上那袭薄纱长袍的裙摆，悄悄露出了纤细裸足的趾尖。

「天女大人将赐予奇迹。」

说话的人是穿锁子甲的骑士。经常露出阴郁表情的骑士，如影随形地陪伴在天女身边。虽然他看起来年轻强韧，却又好似多年的苦行僧一般沧桑，跟天女大人一样难以接近。

塔布等资深战士中，虽然本就没人敢奢望代替骑士照顾天女大人，不过那也是因为天女大人不论对方是男是女，都不允许任何人碰触她的贵体之故。

低头看着为数众多的百疾们，天女大人开始祈祷了。

「得吉利亚纳·百雷吉得。日月消亡的时刻，百疾清醒。清醒之际，会走遍地上，出现在所有生物面前。没有人能逃离百疾，没有人能毁灭百疾……」

那声音有如呢喃般掠过耳际，却能传进位于大厅最后方的百疾耳里。天女纤瘦的身体跟着节拍摇晃，仰起下巴的时候，可以看到她金冠下迷蒙的蓝灰色双眼。那正是领导百疾的星光。

从那星光般的双眼、宛如白蝶贝壳般的指尖，还有天女纤瘦的全身上下，似乎正散发出某种能量，在室内化为无以名状的芳香，充斥着百疾们的鼻腔。

「喔喔……天女大人……太感激您了……」

刚刚还发着高热、布满苍白与灰色交织斑纹的百疾们，脸色好像复活一样和缓下来，伤口的疼痛也消失了。

祈祷的力量同时传到了戍守大厅入口的塔布身上。他觉得浑身充满勇气，一股冲动让他想奔出去为天女而战。虽然他已经见证过许多次这个仪式了，这种体验却总是让他感到新鲜。

「接着，天女大人要惩罚罪人。」

听见骑士的声音，宛如被麻痹一般还沉浸在余韵中的人们，才察觉祈祷已经结束了。

被战士们拉出来的人，是那名脑满肠肥、上身赤裸的庄园管理人。他惨白的肌肤上覆盖着发黑的纹路，显然感染了热病，就快死了。然而，那些成为百疾的村民，并没有忘记对他的怨恨。

「杀了他！杀了他！」

这名受雇于庄园主人那克朗家的管理人，借着职务之便不停谎报租金，冷血地榨干农民们的血汗以中饱私囊。

这时骑士说道：「囤积在庄园内的地租、作物、财宝全都由天女大人接收了。天女大人决定将这些分配给各位。」

百疾们欢声雷动。

「庄园管理人，你愿意成为天女大人脚下的大地，支持她伟大的行军吗？」

骑士问完，管理人冒着唾沫的嘴唇动了动，双眼失焦地点点头。

「天女大人，请救救我……」

管理人原本打算跪在祭坛之前，却一不小心直接往前趴倒在地，他肚子上的斑纹因而破裂，脓血从他裂开的伤口汩汩流到地板上。

天女大人的玉足要被弄脏了，这让塔布等人大吃一惊。然而天女大人却把脚踩到管理人肥软的背上，站了起来。

「啊啊……！」

大厅上充满了赞叹声。就在天女大人的玉足踩上去之后，管理人身上的斑逐渐变淡消失了。

「是奇迹啊……！」

骑士再度抱起天女大人。她纤细的脚底仍旧美丽干净，没染上任何污秽。原本濒死的管理人也自行站了起来，因奇迹而泪流满面。

「感谢您，天女大人……！」

管理人领着众人打开别馆的仓库，拿出要分配的财物。女子们在别馆的衣料箱中翻找，找到金缕裙装和锦缎长衣，拿来穿在自己破烂衣服的外层。大家分工宰杀家畜，让众人大快朵颐。

「银色天女大人，万岁！」

在一群歌功颂德的百疾中，曾是庄园管理人的男子穿得最为破烂，却一脸满足的笑容。他也成了百疾的一分子了。

3

吉尔达·雷让「银色天女」躺在主卧房的四柱大床上。

大床原来的主人与他同寝的妻子，从这里被拉走时便全身痉挛死了，不过天女并不讨厌使用同一张床。施展完「奇迹」之后，天女总是要小睡一阵。骑士拿下天女的金冠，放在她枕边。金冠下覆盖的丑陋额头乍现，单薄苍白的皮肤下宛如裂痕般交错纵横的血管脉动着，吉尔达·雷嫌恶地凝视着。

「我的骑士啊。」

纤细的手腕缠上了吉尔达·雷的脖子，天女露出的额头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下。吉尔达·雷因为从耳下入侵的冰冷波动而全身发颤。那股波动从吉尔达·雷的「水魂」中汲取魂源，送回天女的额头里。

天女额头上脉动的触感，就像在吉尔达·雷脖子上蠕动的虫，让他一阵作呕。但无论是他的喉咙或腹肌都无法违背天女照自己的意思动弹。尽管天女满足地放开手，急速失去魂源的吉尔达·雷若不是用手肘支撑身体，就无法站起来。

「吉尔达·雷，你的魂源，比任何睡前酒都还要美味。」天女发出粗嘎的笑声。

刚才让百疾复活的「奇迹」，正是生命魔法。天女在大厅画出魔法阵，将昨晚从死者身上夺取的魂源分给还活着的人。祈祷的内容就是咒文，为了咏唱咒文，天女必须耗费许多魔力，也因此必须靠吉尔达·雷的魂源补给她的魔力。

天女的眼皮一闭上，呼吸逐渐深沉安定之后，吉尔达·雷便摇摇晃晃地坐进窗边的座椅内，把脚跨上足凳。这是天女清醒之前吉尔达·雷所能拥有的短暂休息时间。虽然他自己无法睡觉，但只要能避开那双灰蓝色的视线，就算在天女附近也能靠自己的意志活动身体。

话虽如此，并不代表他能挣脱咒缚、获得自由，只不过是从层层枷锁换成一条系着脚踝、无论如何都砍不断的细绳罢了。只要他想走出天女的力场一步，绳索就会立刻绊倒他，让他再度被当成人偶；天女每次就寝前一定都会吸取吉尔达·雷的魂源，也有剥夺他抵抗力气的用意。

只有吉尔达·雷知道在少女的外壳下，其实潜伏着冷酷的奥拉国总大魔法师——萨亚雷的灵魂。萨亚雷支配了吉尔达·雷的「木魂」，随心所欲操纵骑士的所有行动。吉尔达·雷在萨亚雷的控制下成了天女的左右手，也被迫成为她的代言人。但萨亚雷没有对吉尔达·雷的「日魂」与「月魂」下手，让他还保有记忆与思考能力，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想看吉尔达·雷痛苦而已。

吉尔达·雷看着窗外别馆的院子里，百疾们正围着营火分配战利品，并享受着宴会。他们虔诚信仰着天女，因为他们不知道正是萨亚雷以魔法让他们感染热病，也以相同魔法拯救他们脱离热病，也不知道今天萨亚雷为了获得让他们恢复的魔力，而将昨晚还活着的百疾同伴变成了「死者」。

萨亚雷会毫不犹豫舍弃无法继续战斗的重伤患，而百疾们一旦受「银色天女」吸引，就会心怀感激并高兴地赴死。天女的控制就是这么完整。

他察觉有几道小身影离开了那一群百疾，朝别馆的方向走来。吉尔达·雷站了起来，拖着如铅块般沉重的身体，打开门来到走廊，正好赶上塔布小队长带着孩子们走过来。

「骑士大人，天女大人有用得上幼年队孩子们的地方吗？」

从三、四岁到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共五人，有些紧张地抬头看着吉尔达·雷，每个人的头上都包着红色头巾。

「没有。天女大人已经就寝了。」

他冰冷地回答完，只见孩子们虽何些失望，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塔布倒是明显地相当失望，他似乎相营期待能够靠近一点拜见天女。

「也有些新来的孩子想要加入幼年队……」

吉尔达·雷看见另一位小队长与一名陌生女子，正带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走了过来。女子一看见他，便加快脚步拉着女儿上前。女子很年轻，以战利品中得到的美丽服饰打扮自己。

「骑士大人，我的女儿叫璐珈。我希望她能替天女做事，请您务必收下她。」

加入幼年队的小孩在百疾中最受重视，因为天女会亲自挑选他们当自己最亲近的仆人，即使战争时也会将他们留在自己身边。因此拥有孩子的百疾们，都认为让自己的孩子加入幼年队是种无上的荣耀。

可是吉尔达·雷明白萨亚雷为什么要挑选这些孩子。这名邪恶的总大魔法师正搜集魂源波动与自己相同或相似的孩子，好让自己遭受危险时可派上用场——就像曾经侍奉过萨亚雷的魔女卡莎和少女米莉蒂安一样，在他濒死之际，挺身献出她们的灵魂。

萨亚雷曾二度使用这种邪术延长生命，并获得百疾的魔力，也成为一个有着米莉蒂安外表，体内却拥有八个灵魂的怪物。至于萨亚雷之所以能获得这么强大的力量，还不断出现牺牲者，都是吉尔达·雷犯下的罪孽。他不愿意再增加牺牲者了。

「不需要。你把孩子带走。」

「那么骑士大人，您需不需要帮手呢？」

带这对母女前来的小队长弩基仍不肯放弃，

「她好像想照顾您呢。不，不是女儿，是这个母亲。」

弩基别有深意的目光来回看着女子与吉尔达·雷。女子凌乱的头发上插着不相配的宝石发簪，她立刻拨了拨头发，搔首弄姿一番。

「我没有丈夫。想跟女儿一起侍奉天女大人与骑士大人。」

吉尔达·雷稍后得知，女子因为生下了父不详的璐珈，长年受到村人的轻蔑排挤。成为百疾之后，她为了不输给其他人而奋勇作战，因此受到了弩基青睐，想将她的女儿献给天女。

「不用。好好珍惜你的女儿。」

想要讨天女或吉尔达·雷欢心的百疾总是络绎不绝。他们对天女的忠诚非常绝对，但在行军中却形成了彼此间的阶级，也存在着权力的争夺。

当仰慕天女的信徒人数超过上千人、并不断增加之际，萨亚雷占领了沃尔峡谷上的要塞。此举不只因为溪谷是水路要冲，也是为了在百疾中加入训练有素的官兵。萨亚雷将原帝国士兵们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分配，让他们去把农林渔牧、男女老幼混杂的一群人进行军队编制。这样有组织的指挥系统，再加上从要塞带出来的弹药武器，迅速提高了之后的战斗力。

可是萨亚雷并未将大权交给属下，让其独立行军作战，这一切全都在他自己脑中做决策。百疾们也许认为吉尔达·雷是主要司令官或参谋，但实际上全都是萨亚雷一人的独断独行。吉尔达·雷只能眼睁睁看着百疾们所奉献的绝对忠诚遭到利用，成为有秩序并服从权威的人偶。萨亚雷先仿造出吉尔达·雷身为骑士侍奉多姆奥伊王室的模范规章，以及他理想中所重视的道德伦理，再将这些一举摧毁，以享受吉尔达·雷的反应。

吉尔达·雷在多姆奥伊时，便相当憎恶卡莎大使与奥拉将校们之间的权力争夺，但对于追求虚幻「荣誉」的百疾们，此刻的吉尔达·雷并没有任何能够居高临下批判他们的资格。夺走他们成为百疾之前的平稳生活、让他们成为萨亚雷的活祭品的人，就是他自己。

萨亚雷在百疾身上伪造出的「重生」，让吉尔达！雷想起被凤旅团下了魔咒的亡弟都蓝，令他感到心痛，也许他干脆像弟弟那样，让自己的身体里被完全植入另一个人的灵魂、毫无意识地受人利用，说不定还会轻松一点；但每当这种罪孽深重的想法浮现脑海，就让他厌恶起自己的卑劣。

「骑士大人，拜托您。让我替您做事！」那个名叫璐珈的少女，突然跪在吉尔达·雷的脚边。「我想替天女大人工作！」

母亲推了女儿一把。璐珈抬起的脸庞，瞬间跟另一名少女拼命的表情重叠，让吉尔达·雷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的「木魂」忽然窜过一股颤栗，开口说出违背他意志的话。

「好吧，就让你晋见天女大人。」

「谢谢您！」

就在他看着喜出望外的母亲与幼年队的孩子们时，咒缚之链控制了吉尔达·雷，让他扶起璐珈，领她走进主卧房。

天女睡醒了。她诡异的额头上覆盖着金冠，银发披肩，背脊挺直地靠着床头板，伸出玉手召唤。她让紧张且兴奋不已的璐珈站在床边，房门在吉尔达·雷身后关上。

璐珈所站的地板上画有魔法阵。吉尔达·雷明知随后会发生什么事，却只能在咒缚下站在少女身旁。

天女鲜红色的嘴唇，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璐珈无法理解地听着低声吟唱的咒文。魔力开始传递给吉尔达·雷的魂源，他咬紧牙关忍耐着，不愿一屈服于恐惧之下。

璐珈听见吉尔达·雷的呻吟声，回过头来，但她那张脸已经变成雪芙儿·阿尔各的面孔了。不只是五官，连身形、动作、眼神，全都变成了吉尔达·雷在多姆奥伊城所认识的那名少女的模样。吉尔达·雷的理智很清楚这是魔法的作用，也知道这是萨亚雷——或者该说成为萨亚雷一部分的卡莎魔女所喜爱的拷问方式。卡莎会一时兴起地玩弄吉尔达·雷，为了让他屈服而用上所有的手段，曾让他拿着鞭子疯狂鞭打自己，也曾待他有如奴隶。

但当吉尔达·雷遭受肉体疼痛时，反而感到安心，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屈辱或痛楚，都比不上他犯下的滔天大罪所带来的自责与懊悔来得难以承受。然而，卡莎与萨亚雷两人看穿了他所有的恐惧，他们找出吉尔达·雷最恐惧的事物，也找到了凌虐他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变成吉尔达·雷最爱的人——雪芙儿·阿尔各的样子。之前天女也曾变身成雪芙儿的样子痛斥吉尔达·雷。

「你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害得无数的人死去却毫不在乎，你打算怎么赎罪呢？不，你已经没有任何赎罪的方法了……」

这是吉尔达·雷的罪恶感一再在他脑中重复的句子，却因为出自雪芙儿的声音让他胸中的伤口更深。

幻觉中，雪芙儿也曾杀了吉尔达·雷，但当雪芙儿用短刀刺杀他时，吉尔达·雷只感到满心喜悦。如果他的罪孽能由雪芙儿亲手制裁，断绝他的痛苦，比什么事都还令他高兴。然而，吉尔达·雷最终仍然没死，而雪芙儿甚至还笑着说：「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连你以为能得到救赎的想法，都不值得原谅……」

而如今在他眼前的雪芙儿幻觉，看起来比起在卡撒拉分别时的雪芙儿还年幼，还容易受伤。尽管知道不会获得宽恕，吉尔达·雷还是跪了下来，低垂着头。

他把雪芙儿卷入各式各样的麻烦，害得她远离故乡，最后还抛下她离去；明明发誓要亲自保护她，保护那个既孤独又一无所有的女孩，他却打破了要保护她的誓言。他让对方信赖自己，却又彻底背叛了她；狂妄地说要拯救她，结果得救的总是自己，就连现在他也是为了获得救赎，才会向雪芙儿赔罪。即使所有人都不原谅他，他却仍然期待雪美儿能够宽恕他……

他的狡猾、卑劣、怯懦，连自己都感到恶心。

一双小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眼前是雪芙儿布满百疾纹路的脸蛋。他感到一阵颤栗，只能无能为力地看菩一道脓血，从那双金绿色的美丽眼睛滑落脸庞。

「雷阁下……我好难受，救我……」

「雪芙儿……！」

吉尔达·雷不假思索地抱住她，她的身体相当滚烫。

「救我……我不要成为百疾……」

雪芙儿颤抖地拉起吉尔达·雷的手，伸向她的喉咙。她的脖子上已经满布黑色斑纹了，她也因为高烧而不断出汗。

「救我……让我死……吉尔达！」

在她的苦苦哀求之下，吉尔达·雷用力握住了那纤细的脖子，但那并不是出于吉尔达·雷的意志。

「住手……快住手……！」

他不但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反而更加收紧了。吉尔达·雷拼命抵抗，只见雪芙儿胀红的脸发黑扭曲，睁大的双眼内满是恐惧。

「救我……吉尔达……」

「原谅我……！」

视线一阵模糊，雪芙儿的五官变成了另一张更年幼的少女容颜。在他更进一步抵抗之际，吉尔达·雷就听到宛如自己头盖骨裂开的声音，什么也看不见了。

璐珈害怕得出声哭泣，因为在自己面前的骑士大人突然倒下了。

「竟然想切断『使魔咒缚』吗？真是倔强得令人害怕啊……」

天女大人似乎低沉地说了些什么，璐珈压抑着哭声仔细聆听。这时，天女忽然低头看向璐珈，在金冠阴影覆盖下的双眼，就像狼一样发出银色光芒。

刚刚作势要掐住璐珈脖子的骑士大人很可怕，眼前的天女大人也同样恐怖。

「天女大人、骑士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璐珈有什么地方怠慢了吗？」弩基小队长在门外叫唤。

「对不起，天女大人，请您见谅……」

妈妈肯定要骂她了。璐珈害怕得想要扶起骑士大人，却抬不起青年沉重的身躯。骑士一脸惨白，冷汗湿透了他全身。

「骑士只是在休息而已。」

天女大人这次以温柔的声音说话，把手放在璐珈的额头上。她的手像冰一样，让璐珈不由得瑟瑟发抖。突然间璐珈的额头一阵炙热，身体也感到麻痹，她眼前一黑，还以为自己就要像骑士一样倒下了。天女的手却推开了璐珈。

「好了，回去吧。」

璐珈抬起抖个不停的双腿走向门口，房门自行打开了。

「把这个孩子也编入幼年队。」

骑士大人的声音由身后传来，房门再度关上。

「谢谢您！谢谢您！」

妈妈紧紧抱着璐珈，拼命朝门里低头道谢。

在母亲的怀里，璐珈出神地想着：骑士到底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4

百疾们在那克朗家的庄园内逗留了一阵子，为了再度行军，开始整顿必备的粮食与武器。这座地处「十二星山脉」南面山麓的庄园，雨量比其他沙漠地带还多，也能获取来自山脉的丰沛地下水。刚好这时有七百名新的百疾从周遭的小农村带着家畜加入队伍，因此歌颂「银色天女」的战士已超过八千人了。

庄园内不只有金银财宝与粮食，还囤积了不少保护自家领土用的武器，唯一不足的东西就是盐。想要获取盐分的最快方法，就是取道东边前往希科蓝济带河。可是利亚纳川流出沃尔峡谷的河口，有个供商船往来的带河港「沃巴拉」，预料里沃海军应该会在沿岸戒备，以防百疾挥军南下。

「有人来了！」

某天黄昏，东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尘埃，一群人驾着马匹而来。是一群还不及二十骑的武装男子。

「是帝国军吗？」

百疾们在庄园外围设了青铜炮以迎战敌人。在火把照射下的百疾军队，人手一把出了鞘的剑，看起来就像一群蓄势待发的虎狼。

然而，骑马队伍看来似乎有点害怕地在百疾军前停下来，带头的男子开口说道：「我们不是敌人，来自沃巴拉港。希望能见『银色天女』大人一面。」

男子们每个人都有着肌肉贲张的肩膀，身上晒得斑白的刺绣长衫是船员们特有的装束。虽然各自看上去都像特立独行的粗汉，却似乎还是有点慑于百疾所散发的异样气质。百疾们夜视能力极佳的眼睛发出了红光，将他们包围着带进别馆内。

吉尔达·雷守在天女身旁，与他们相对峙。

其中一名体格最好、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向前一步开口：「在下是替瓦拉克家工作的船家联盟的会长，名叫拉普轰。为了投效天女大人的军队，于是带着麾下前来投靠。」

只要看到拉普轰的表情，就知道他见了高坛上的银发少女之后有什么感想。因为他除了一开始殷勤地拜见之后，接下来就开始对一旁的吉尔达·雷说话。他麾下的那些船家似乎也认定柔弱少女只是百疾们的信仰中心，负责行军指挥的人是吉尔达·雷。

拉普轰他们与港口的商馆签约，负责在定期船、军舰与港口之间上下搬运，是负责接驳的船夫。

「瓦拉克家族是里沃十二氏族其中之一，获得『船之星』的名门望族。自从迁都苏贾瓦以来，港口封闭，我们也没了工作，毕竟所有军舰都去了苏贾瓦港，从希科蓝济带河到泰尔梅兹带河的北上定期航线，也在皇帝的命令下禁止往来了。」

吉尔达·雷想起在伊欧西卡尔的商馆曾关照i过他的瓦拉克总督。据说总督的亲族瓦拉克家族是经营庞大水运事业的商人，对里沃帝国的发展有很大的贡献。

萨亚雷让吉尔达·雷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帝国海军已经撤离利亚纳河口的港埠了？」

拉普轰带来的情报太过惊人，令萨亚雷一时半刻不敢相信。拉普轰见吉尔达·雷语气中的动摇，更往前跨了一大步。

「的确如此。他们只留下极少数的军舰，所以希科蓝济带河沿岸已经归我们管辖了。我们的船可以瞒过海军带天女大人到任何地方去。当然，若要输送物资也请交给我们办理就可以了。天女大人不必再忍受横渡沙漠带来的艰苦辛劳，可以安坐挥军了。」

拉普轰边说，边恭恭敬敬地奉上他带来的贡品。其一是做成船形的贵金延仮，刻着里沃纹章上的马车与盾牌，另外是一幅刺绣挂毯，上面绣着一艘有三角帆的水运船，那是瓦拉克家徽。

「这就是瓦拉克家给的通行证。只要拥有这两样，就可以自由出入帝国境内的各个港口了。」

如果那是事实，的确没有更好的礼物了，只是……吉尔达·雷陷入了沉思。

若他们是帝国军派出来的诱饵，那么等待百疾们的就会是海军的总攻击。帝国军一直害怕百疾们咬人、将热病传染开来，但如果将百疾引诱到水上，将船只一一歼灭，是个绝妙的办法。

「极好。我们接受你们的要求。」

从自己口中说出萨亚雷的话，令吉尔达·雷感到紧张。

他眼里浮现出萨亚雷中计被捕的样子。他强烈感到如果可以阻止这个染满血腥的军队，就算他的仇敌里沃军获得胜利也无所谓。

可是，成为百疾的这些人并没有罪。他们并非自愿成为这不祥咒病的传染源，也毫无自觉地成为魔王萨亚雷的奴隶。就算是为避免再出现更多牺牲者，但将这些传递死亡疾病、因虚伪希望而群众在一起的人们视为害虫一举消灭，就算是神明也下不了手吧。宛如嘲笑吉尔达·雷内心的挣扎般，他的口中继续吐出了萨亚雷的话。

「你们接受天女大人的洗礼吧。」

拉普轰露出放心的笑容。只听得天女低声说道：「百疾利亚纳·维雷吉得。」

船家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同时身上浮现了灰色斑纹。吉尔达·雷心中不禁蒙上沉重苦闷的绝望。

「天……天女大人……」

拉普轰手上的贡品掉落，茫然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黑色的脓血开始从他的指尖滴落。

「我的仆人，成为百疾之人啊。」天女声音低沉地轻声呢喃：「从实招来吧。」

染上死亡诅咒而感到恐怖与绝望的船家们，争先恐后地开口：

「港口内没有军舰。」

「有二十艘瓦拉克家的水运船……在等待天女大人跟百疾。」

「一旦天女大人上船，就会立刻开往苏贾瓦。」

「在航道上等待的海军会在封锁线烧了所有百疾。」

「皇帝命我们活捉天女大人回首都。」

以坦白换取天女饶他们一命、奄奄一息的船家们，总算获得宽恕的咒文。

「得吉利亚纳·百雷吉得。」

黑色斑纹逐渐淡去，船家们脸上净是惊讶的神情，不敢置信自己还活着，泪流满面地连声道谢。然而，他们的灵魂已经变质了：红铜色的皮肤上泛起百疾特有的苍白，眼中有着野兽般的光芒。

萨亚雷借吉尔达·雷之口下达命令：「百疾的战士啊，休息到天亮再回港口吧。去将天女大人的话转告给瓦拉克家的人们。」

二十名船家，或者该说是百疾，只花了三天就将热病传染给在沃巴拉港等待捷报的人们。

等到「银色天女」军到达时，那里已经成为一座只有死者与百疾的港口了。




第六章 返乡
1

雪芙儿……雪芙儿……

远方，有人在呼唤她。四周被金色光芒包围，在光芒中却更显耀眼的某个人，正在呼唤她。

「吉尔达？」就算她将虚幻的期盼说出口，她却似乎知道对方并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

她听见潺潺的水流声。不，那是海浪声……那道人影在漩涡的浪花中摇晃着。

「……是阿修拉夫吗？」

她感到万分悲伤。因为在冰冷的光芒中，只剩自己一人；一切明明都是那么清晰，她却什么也看不到。她比在一片黑暗中更加迷惘，满溢着干涸与寂寞。她告诉自己这是梦。如果不这么想，她肯定会莫名地哭出来。她的喉咙哽咽，胸口的苦涩几乎让她的眼泪夺眶欲出。接着她清醒了。

就算从梦境中醒来，也没有任何人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感到眼睛疼痛，耳鸣不止。

雪芙儿努力张大了双眼，看见了昏暗的天花板。简朴宽敞的房间里，墙壁漆成白色，窗上挂着芦苇窗帘。让她感到刺眼的金色光芒，不过是透过窗帘照在地上的阳光。厚实的门板半掩着，房里通风良好，虽然能隐约听见波浪的声音，却比梦中还要平稳。木鞋的声音响起，门口出现了一名未曾谋面的女子。对方看见了雪芙儿，胆怯地停下脚步，然后迅速转身跑开，嘴里还大喊着：「老公！她醒了！」

雪芙儿不由得捣住耳朵。她为了听清楚梦中的呼唤声，太过专注于自己专司听觉的魂源，也因此为女子的大叫而一阵痉挛。她的指尖碰到额头两侧的突起，发现角露了出来：心下一惊。看来女子害怕的表情，并不是雪芙儿多心，她整理好头发没多久，耐才的女子便带着两名男子回到门口。那是一名比雪芙儿稍微年长的青年，以及看似他父亲的男人，两人体格壮硕且肌肤黝黑，雪芙儿总接得似曾相识。

那名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了：「雪芙儿·阿尔各，你还记得我吗？」

「波顿……？」

她想起这对多姆奥伊的渔夫父子——波尔与波顿·葛雷斯了。儿子波顿跟雪芙儿同样拥有与梅比多尔杜王子相似的魂源，当时也曾被芙蕊神的化身挑中。才几年没见面，对方已经长成身体强健的成年人了。

「这里是我家。村人在湖里发现你搭的那艘舟筏。你的同伴们都平安无事。」

波顿的话让雪芙儿混乱不已。「你说湖……多姆奥尔湖吗？你们在那里发现舟筏？怎么可能……」

渔夫父亲波尔拉起窗帘，示意她看看窗外。雪芙儿小心避免晕眩，慢慢地爬起来。

窗外，无庸置疑是那片故乡的蓝色湖水。湖面泛着涟漪，中央突起一座白色的小岛。那是阿尔多哥王室陵寝所在的芙蕊神之岛。太阳高挂空中，显然接近正午时分。湖岸边排列着多姆奥伊的渔船，岸上还有一艘形状与渔船大不相同的双体舟筏。高高翘起的船头与船尾上，清楚呈现着鲸鱼的雕刻。

「还真是令人想不透呢。没有一个村子的渔夫知道你的船究竟打哪儿来。只是在昨天，天才刚亮就在湖滨发现了一艘从没见过的怪船漂在湖上。」

多姆奥尔湖距离最近的泰尔梅兹带河也有上千里远，距离「涡之海」就更远了。再说，这座湖还位于广大沙漠中央，没有连接任何一条河川。尽管如此，湖水仍是全年都非常丰沛，因此这座湖又称「水神芙蕊的礼物」、「多姆奥伊之宝」。换句话说，雪芙儿一行人所搭的舟筏要是没有飞天遁地的本领，就应该不可能从「涡之海」来到多姆奥尔湖。

「我们认为你一醒来，就可以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波顿父子的视线落在雪芙儿的角上。雪芙儿脖子一缩，很想躲开他们的注目。她只记得整艘船被卷进「鲸岛」瀑布下的漩涡，还有梦中那道光芒与呼唤她的声音。

「我……请问，我的同伴们呢？」

「埃梅·巴吉尔和据说是他徒弟的小子进城堡了。是雷摄政官召见的。我们也是奉了雷摄政官的命令，负责照顾你跟那些叫赛革特族的人，因为赛革特人的族长拿出了吉尔达·雷大人的亲笔信函。」

雪芙儿听见雷摄政官的大名，感到一阵晕眩。吉尔达·雷的养父雷摄政官已经看过骑士写的信了，当然，也看到了被骑士指明为代表的雪芙儿头上的角。

福齐萨等人以及水贼舜帕与安看到雪芙儿已经清醒，都为她感到高兴，但他们什么都不记得。大家自从被卷进「鲸岛」的漩涡后便陷入昏迷，直到在多姆奥尔湖上被发现，他们只比她早清醒半天而已。

「我还以为我们就这么溺水玩完了呢。」撒卡密说完，舜帕也接着道：「这是海珑神的旨意，就像我患了热病却好起来一样。魔法师，您真的不是海珑神的使者吗？」

舜帕与安似乎是到处对渔村的人这么宣称。两人身上的刺青、那艘稀奇的舟筏，再加上雪芙儿的角，都在村人的心目中留下了奇异又深刻的印象。

「你看，那个雪芙儿·阿尔各啊，接收了梅比多尔杜殿下的灵魂……然后去了奥拉，变成一个魔女了。」村人们远远地交头接耳，让雪芙儿连大声否定都办不到。

多姆奥伊对于生命魔法几乎一无所知。她接收了过世王子的灵魂，从以前就被视为特殊存在了，如今人们看见雪芙儿的表情，就好像看见珍禽异兽一般充满戒心。

完全不出她所料，这是一趟最糟糕的返乡。

2

到了黄昏，雷摄政官便派人来接他们。

派来的家丁让赛革特族跟舜帕夫妇坐上波尔·葛雷斯家的帐棚马车，要雪芙儿不必特意换装进城。汉琪坦给她穿的漩涡花纹背心看起来像个小丑，雪芙儿很想穿得更像样一点向摄政官打招呼，却没有办法。不过至少她整理了头发并且盘好，用发髻把角遮住。

撒卡密悄悄对雪芙儿说：「你要好好表现啊。我们赛革特族的未来，就全系在你身上了。」

雷阁下留给雪芙儿的亲笔信，已经交到雷摄政官手上了，但若国王不愿接受，赛革特族也无法居住在多姆奥伊。另外她也得按原先的安排，让舜帕夫妇回到安生长的村庄去。

愈接近多姆奥伊城，雪芙儿就愈感到迷惑。她初次来到这里时，感觉高耸直入天际的巨大城堡，现在看起来却变小了。或许是雪芙儿长高了，也可能是她见过奥拉或里沃那些更加壮丽的宫殿吧。不过，她依然跟当年一样紧张。

城门前，七、八名穿着黑色立领军服的士兵聚在一起，跟守卫轻松闲聊。雪芙儿心中感到怪异，便询问雷家的家丁：「那些不是奥拉人吗？」

家丁一脸凝重地点点头。「我们跟奥拉的邦交这几年更加紧密，为了训练我们操纵疾风船，奥拉空军派了许多士兵来，他们简直就像占领了我们的城。」

吉尔达·雷一直以来小心提防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雪芙儿知道这三年来改变的不只有自己，连祖国多姆奥伊显然都发生了巨变。

马车通过士兵们身边，绕向城堡的北面。那里有一座盖来祭祀梅比多尔杜王子的临时陵寝，葬礼结束后，便在陵寝与王城之间铺上石板，成为王室的神殿。

家丁把马车停在神殿旁，让赛革特人搬运装了「赛革特之钢」且充满鱼腥味的木箱，并说：「摄政官大人与国王陛下都在神殿等待。请安静一点，假装成前来进贡鱼货的渔夫。」

撒卡密蹙起了眉。「我们明明是来晋见国王，为什么要像个贼一样？」

雪芙儿尽管清楚赛革特族非常不满这种待遇，但恐怕雷摄政官是为了避免被奥拉人得知，才做了这样的安排。吉尔达·雷的亲笔信中肯定提及「赛革特之钢」究竟有多重要。

雪芙儿等人悄悄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被带到神殿的地底下。

雷摄政官与他的夫人，就在烛台照耀下的回廊尽头等待众人。两人都已超过六十岁了，身形却仍如鹤般苗条。对于部分人民而言，他们比阿尔多哥王与王妃更具威严。雪芙儿曾远远见过摄政宫夫人克莱莎，但跟对方打招呼还是第一次。

克莱莎一直凝视着雪芙儿，看得她几乎快要害怕起来的时候，才换了个样子。

「我看过吉尔达的信了。他说要你做他的妻子？」

「是……」

雪芙儿的声音颤抖。这时摄政官在一旁打气似的说：「你应该是怀了他的孩子吧。如果是这样，那的确值得高兴。」

雪芙儿吓得抬起头来。「没有！我……没有……」

老夫妇面面相觑。雪芙儿知道自己让对方失望了，感到进退维谷。摄政官的视线也离开雪芙儿身上。

「走吧。陛下的参拜也差不多结束了。」

如果她能告诉他们自己爱着吉尔达就好了。尽管这么想，她也知道光是如此根本不够。她有多么不够格成为雷阁下的妻子，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来。

礼拜堂跟城堡里的大厅差不多大，里面空空荡荡。白色大理石墙有几十支蜡烛照射，上面雕刻着水神芙蕊的化身——龙鱼。这面墙正对着多姆奥尔湖的方向。从湖引来的水流过横切地板的沟槽，里面有活生生的龙鱼游动。龙鱼们似乎发现了雪芙儿等人的到来，不断跳跃、拍打出水声。水面波纹反射了光线在天花板与墙壁上摇曳，让雪芙儿产生置身水面下的错觉。她刚清醒时所感受的耳鸣，几乎要再度发作了，让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阿尔多哥王与埃梅面对水神芙蕊与湖水的方向跪下。坐在角落的小宝一看见雪芙儿，便开心地站了起来。面前摆放出来的供品已经堆积如山，祈祷台上的布垫有磨损，是因为国王与王妃经常造访此地祈祷之故。他们失去梅比多尔杜王子后所显露的伤痛，让雪芙儿对于自己接受王子魂源得以活命这件事，再度感到内疚。

阿尔多哥王回过头，雪芙儿见他比之前还胖了一些，也较为健康的样子，不禁松了一口气。当年雪芙儿出发前往奥拉时，国内都还在王子的服丧期。

国王迅速认出雪芙儿，表情稍微一僵，但立刻努力地掩饰了。

「雪芙儿·阿尔各，回来就好。你能跟埃梅·巴吉尔一同返乡，的确令人感到高兴。」

「谢谢陛下。」雪芙儿无法说出其他的话，只能郑重表达感激。

「据说你们两人都成为魔法师了，是真的吗？你们靠着生命魔法在多姆奥伊从天而降……」

「陛下，并非如此。」埃梅慌忙打断国王：「我跟雪芙儿都不清楚那样的咒文……」

看见埃梅迅速看了她一眼的眼神，让雪芙儿感到不安。

埃梅别开视线，改口说道：「是这样的，我曾听奥拉的魔法师说过，世界上有许多地方，都被称为神明的通道，彼此有所连接。远在天边的『涡之海』与多姆奥尔湖之间说不定就是如此。」

「所以说你们通过了神明的通道，才能回到这儿来吗？」

雷摄政官说这段话时，双眼一直凝视着雪芙儿。雪芙儿发现众人的眼神都在看她发髻下的角，于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在阿米兰堤或是「涡见城」被视为异类还无所谓，但她无法忍受在这里也是如此。

「我什么都不清楚。而且我也不是魔法师……」

察觉到雪芙儿的恐惧，国王叹了一口气。

「我多姆奥伊非常需要魔法师，所以实在很期待你们能为祖国效力。」

雪芙儿咬着唇，知道自己又让别人失望了。她很气自己总是表现得像个不可靠的孩子。

这时撒卡密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恕我们无礼，多姆奥伊的国王陛下。吉尔达·雷阁下曾答应我们赛革特族人的约定，是否能够实现呢？」

雪芙儿想起吉尔达·雷交托给她的使命，于是挺直背脊正色道：「请陛下答应让他们成为多姆奥伊国民，并给予庇护。雷阁下认为『赛革特之钢』的耐魔力，肯定能提供多姆奥伊极大的帮助。我也曾在赛革特族的锻冶场中修习过，亲眼见到他们精湛的技术，知道雷阁下的想法一定没错。」

雪芙儿详细地叙述了她所知的一切，包括里沃在阿米兰堤战役中对抗奥拉时，使用了赛革特的兵器，还有对抗百疾用的护符与管针，帮助有多么大。尽管她只能拿出福齐萨打造的短剑跟管针来证明而已，她仍尽力说明这两者是非常完美的制品。撒卡密也拼命表示：「只要给我们工作的地方，名匠福齐萨就能立刻展现他的手艺了。」

国王静静地听完之后，缓缓开口了：「为什么吉尔达·雷不愿意自己回国说明这件事呢？你们说他正在为拯救里沃人而四处奔走，但里沃侵略我多姆奥伊国土，是夺走许多同胞性命的敌国。如果吉尔达·雷释放热病诅咒、消灭了里沃，我认为那也只是因果报应罢了。」

感觉到国王的怒气，雪芙儿说不出话来。雷摄政官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同样一语不发。

他们对里沃的恨就如对自己国家的爱一样强烈。可是无论国王还是摄政官，都不曾见过百疾诅咒究竟有多可怕，也没看过有多少人的死状是多么凄惨。

小宝担心地来回看着国王与雪芙儿。他父亲是里沃将军一事，或许不要说比较好。

「那些家伙会咬人。」

舜帕突然开口说话了。他露出肌肤，展示脖子上的伤痕。

「我被咬了之后，就感染到诅咒。如果雪芙儿小姐与埃梅大人没有用这种针来帮助我，我肯定会神智不清地咬我的妻子。他们现在一定也是这样的状况，千真万确。」

舜帕瞪大的双眼中所展现的恐惧，毋庸置疑。国王退了一步确认道：「这个男人曾得过诅咒，已经解除了吗？他现在无害吗？」

埃梅点点头。「是。然而就算只有一个染上诅咒的人混进港口，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散播开来。我认为眼前能够治好这场热病的人只有我们，还有吉尔达·雷身边的那个奥拉少女而已。」

「幸好多姆奥伊距离带河遥远，也没有港口。今后我们要更严格管制出入的人民，摄政官，就先通令全国吧。」

国王说完，雷摄政官点了点头：「我会派人去叫吉尔达早一刻回国。」

雪芙儿倒不认为自责甚深的吉尔达·雷会不理会诅咒乖乖回国。要拯救骑士免于痛苦，只有通知他有关能医治热病的管针与魔法一事。

阿尔多哥王又转向雪芙儿说：「耐魔力的护符，对于防止我们免于遭到凤旅团毒手应该有所帮助。再说，赛革特族自豪的锻冶技术，如果能传授给我多姆奥伊工匠的话，那也大有帮助……雪芙儿·阿尔各，你带赛革特族回到你所生长的阿尔各村吧。未来阿尔各村会拥有优秀锻冶工匠辈出的美名，这也是给你之前辛苦的报偿。」

出乎意料的命令，让雪芙儿顿时说不出话来。

撒卡密与福齐萨彼此看了一眼，接受了这个安排。但雷摄政官看着舜帕，继续又说：「在还不清楚这个人是否真的解开诅咒之前，请先交给我看管。以防万一他真的对我多姆奥伊子民造成危害。」

「这……」

雪芙儿虽出声抗议，但摄政官的侍从已经包围了舜帕，也把安一起带出神殿了。安豪迈地说道：「这不算什么，魔法师。我们的一切都交给魔法师您们了。」

安毫无保留的信赖，让雪芙儿胸口一紧。大家都不知道雪芙儿的无能，就将命运交托给她了。

目送国王离去后，雷摄政官又叮咛了一遍：「趁天黑不引人注意时从城里出发吧。我们不能让奥拉发现『赛革特之钢』的事。对阿尔各村的人们也要保密，所以国王的敕书里并没有提到耐魔力的字眼。」

接过缎织底衬的敕书书卷，雪芙儿不禁感受到众人的信赖让它更形沉重了。

3

将埃梅与小宝留在城里，雪芙儿一行人前往阿尔各村。

回到家人的身边，比起晋见国王或摄政官还让雪芙儿感到紧张。只有埃梅发现这一点。雪芙儿曾稍微向他提及一些家人如何看待雪芙儿的事情。埃梅自己也被父母兄弟疏远，所以雪芙儿就算不多说，他也看得出来。

「如果我去也行的话，我代你去一趟好了……」

「不用了。我去。」

她没办法以她与家人关系不融洽为由，将负责的事情中途撒手不管，推给他人去扛。

当她在沙漠的地平线上，看到阿尔各村外的防沙林，她便开始心跳加速。就像她看见多姆奥伊城一样，她也觉得村子比她记忆中还小。雪芙儿告诉自己离开村子之后她已经成长许多，也有过各种体验，要冷静下来。

可是，当她看见察觉马车靠近而纷纷走出来的人们之后，那微薄的自信也瞬间消失无踪了。尤古伯父与父亲聘特站在人群中央，一旁还有母亲奇拉娜跟姐姐优思嘉。优思嘉抱着小婴儿，稍微发福了一点。靠在她身旁的年轻人，是跟雪芙儿的堂哥们交情不错的工匠。毕竟已经三年了，姐姐嫁人也没什么好奇怪，但她已经成为母亲这点，倒是让雪芙儿很吃惊。

雪芙儿在众目睽睽下走出马车。

「雪芙儿？你是雪芙儿吧！」

尤古伯父大声说完，村人们的表情从稀罕变成吃惊。就跟当年水神芙蕊的使者来村子公布消息时一样。雪芙儿好像变回了当年那个小女孩，加快脚步跑上前把敕书交给伯父。

「这份敕书是国王陛下要我转交的。这是来自『红色平原』的赛革特族，请您接纳他们进入阿尔各村的锻冶场。」

雪芙儿只剩下国王的敕书作为保护的盾牌。身为锻冶职司的尤古伯父有一瞬间被敕书上的封印震慑住，但很快便一脸不高兴地低头看雪芙儿。

「雪芙儿，这见面礼挺不错啊。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但你也变得很了不起了嘛。」

雪芙儿发现自己的疏忽，于是动作僵硬地向伯父行礼。「伯父，真的很抱歉。我满脑子都是要完成使命的念头……赛革特人们一路舟车劳顿，可以先安排他们休息吗？」

「哎呀，还装模作样呢。那是贵妇学校教你的礼仪应对吗？」

母亲奇拉娜开口嘲弄，村民们也跟着笑了。

「真是的。几年来只长了个子，连打声招呼都不会。还有你那身怪异打扮，我不知道那算什么异国风情，看起来简直不男不女。」

一切都没有变。雪芙儿被这样的事实严重打击。眼见她的远行受到批评，村人还对她改变的发色与瞳孔颜色窃窃私语，就让她畏惧得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伯父打开敕书认真阅读，父亲聘特也在一旁观看，两人还抬眼不断看向赛革特族。等他冷落够了雪芙儿之后，伯父便不可一世地抬起下巴。

「聘特啊，你女儿看起来也累了。我们就让他们一伙人吃顿饭，借他们床睡吧。」

父亲领着赛革特族到村子边的小屋。那间屋子专供出入村子的商人、以及从铁山运沙铁来的人们休息住宿。里面虽放置了好几张床铺，却不够赛革持人使用，父亲于是便要他们用放在屋里的草席充数。

雪芙儿见状，便拜托父亲与其让他们住小屋，不如带他们去锻冶场旁的长屋住。那里既有夜间工作时工匠休息用的床铺，也比平常一直关闭的小屋来得温暖干燥。但聘特客气地跟撒卡密打完招呼后，就把雪芙儿拉出小屋外，不耐地推了她一把。

「外人不许进入锻冶场。雪芙儿，你去尤古那里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小屋是为外人所准备的，意思就是伯父与父亲不准备接纳赛革特族了。

伯父把全家人跟许多作主的工匠都集合在锻冶场的餐厅里，让雪芙儿像个罪人一样站在众人面前，承受他的怒火。

「雪芙儿，这是你搞的鬼吗！不管国王怎么说，我们的锻冶场都不会容许外人大摇大摆走进来！」

雪芙儿往前站了一步，试图不让可怕的吼声吓退。「伯父，赛革特族里有个世界第一的锻冶工匠喔。只要我们能得到那样的技术，阿尔各村就能成为世界第一了。」

然而，她忘了伯父只要听到反驳就会更加激动。

「你以为那很光荣吗？你的意思是阿尔各的工匠没用到要外人来教我们打铁吗！」

伯父胀红脸提起雪芙儿的衣领。雪芙儿已经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了。

「我没那么说。我只说希望能让赛革特族人住进村子里。」

「雪芙儿，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父亲聘特也怒喝。雪芙儿回过神，才察觉到家人跟工匠们的表情好像怀疑她疯了。从来没有任何人胆敢忤逆身为村长又是锻冶职司的尤古伯父，更遑论是向来受排挤又不多话的雪芙儿了。众人似乎都不敢相信她竟敢当众向伯父回嘴。

「那是你自己随随便便跑到别的国家游荡，才会把这些来路不明的外来者给带回国，国王陛下也才会把这些人扔到阿尔各村来！你做事不经大脑，还得让我们给你善后！」

「赛革特之钢」到底有多贵重，雪芙儿无法解释。但就算解释了，伯父他们大概也听不进去。雪芙儿所说的话，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

「人是你带来的，你就去告诉国王陛下，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去！听到了没！」

伯父下了决定之后，父亲在二芳补充道：「这样最好。既然你接收了梅比多尔杜殿下的魂源，你说的话国王陛下一定会听。」

见雪芙儿在一旁目瞪口呆，伯母又说：「这么说也是。这孩子现在的家人已经是比我们还要高贵的人了呢。」

雪芙儿突然觉得幸好没说出自己是雷阁下的妻子一事。万一他们知道了，不知又要说出多难听的话。

伯母挖苦的话显然是冲着母亲奇拉娜所说的，母亲满脸不悦地瞪着雪芙儿。

「你今天去跟那些你带回来的人住吧。你的床已经让给优思嘉的孩子用了。」

自从雪芙儿走下马车以后，优思嘉就一直用打量的眼光看着她，那眼神中的嫌恶，与过去完全相同。

4

为了好歹表达对国王敕书的敬意，村子杀了一头羊，由伯母与母亲料理招待赛革特人。堂哥尤基好像也娶妻了，当年跟姐姐感情很好的面包店女儿，现在也待在厨房里。雪芙儿虽然也想帮忙，但众人认为是她才让他们多了不必要的工作，因此气得对她不理不睬。就连尤基的妻子也了解到雪芙儿在这个家的立场，学会了该如何待她。

准备到一半，优思嘉把孩子带到厨房来哺乳。小孩真的很可爱，雪芙儿忍不住想去摸，但在姐姐的瞪视下连靠近都不能。

然后雪芙儿发现了一件事，开口问道：「那件披肩是……？」

会这么问，是因为包裹着婴儿的，正是雪芙儿当年从里沃寄回来送涅乌特司的那件披肩。见母亲与优思嘉心虚地互看一眼，她心中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涅乌特司呢？涅乌特司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谁？」

姐姐佯装不知情，雪芙儿逼近了她一步。

「那个看柴的老爷爷啊，眼睛看不见的……」

姐姐护着小孩后退了一步，尖锐地反驳：「谁知道啊，说不定死了吧！」

雪芙儿血色顿失，拔腿就往外跑。她一路狂奔直到看见柴薪小屋才停下来。小屋里一片阴暗。

「涅乌特司！」

雪芙儿打开门，发现从前堆得满满的柴薪几乎都没了。暖炉内也没有点火，涅乌特司就躺在冰冷角落的床上。雪芙儿碰触那枯树枝般的身体，他的魂源细微且闪烁不定，只剩下一点点温度。

「涅乌特司！」

「谁？」

涅乌特司虚弱地开口。

「是我，雪芙儿！」

「雪芙儿？是那个雪芙儿吗？你回来啦？」

「涅乌特司！」

雪芙儿哭着抱住了看柴老人。

「哭什么呢，这么夸张。」

「可以见到你，我就放心了……」

雪芙儿不住地颤抖。大概是回到村子之后绷紧的神经，一见到涅乌特司便放松了，所以她才会泪流不止吧。涅乌特司看不见的白浊眼睛也有点湿润，然而，虽然他的身体瘦到不行又很虚弱，却努力不让她看出来。

「为什么这里这么暗又这么冷？」

「他们盖了新的柴屋，嫌我多事了。我懒得老是往炉子里点火，反正也不冷。」

「那你吃什么呢？」

「那里应该还有剩饭吧。他们这阵子也忘了给我送饭来。反正我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

雪芙儿擦掉眼泪，点起炉火。剩下的食物已经在铁锅里腐坏了。火光照射下的涅乌特司，怎么看都是个病人。

雪芙儿离开柴屋去拿食物，正好款待的菜肴也送到小屋去了。母亲将卷成一团的披肩塞回给雪芙儿。

「这种东西还给你！真是的，都没给父母寄什么东西回来，了不起啊！」

优思嘉在一旁温柔安慰披巾被拿掉而大哭的小孩。雪芙儿张开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呆站着。伯母虽然以职司之妻的身分跟赛革特族打了招呼，但也不留下来张罗，转身就走。

雪芙儿讪讪地向撒卡密道歉。「村人会对待你们这么生疏，都是我害的，因为我在村子里很惹人嫌。如果摄政官能派其他人带你们来，肯定会顺利些……」

「我不这么认为。无论在哪儿，新来的人总是不会太好过。毕竟人都会有地盘意识。」撒卡密嘴里咬着串烤的肉说道：「算啦，今天就尽情吃个饱，休息个够吧。反正我们已经很久没这样轻松，不必被当做奴隶使唤了。」

赛革特人们比雪芙儿还能随遇而安。毕竟他们自从失去「赤砦」之后，便不断遭遇磨难。如果阿尔各村真的不行，那么铁山山脚下的村子，或许会比较适合赛革特族。雪芙儿在心中发誓，一定要替他们找到安顿的地方。

当她把披肩送给涅乌特司时，他真的非常高兴。雪芙儿向他坦承，她不懂为什么母亲与姐姐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你也别生你家人的气。你去了奥拉之后，国王陛下什么也没赏给他们，他们失望透了啊。」

雪芙儿很无奈，会去要求赏赐的人才不对吧。他们刚刚也认为王室会特别照顾救不了王子性命的雪美儿，真是莫名其妙。

「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呢？」

「因为你优秀，他们才会眼红。」

「我优秀？没有人会这么认为。他们只觉得麻烦的人把麻烦事带回来而已。」

「不对不对，这村子没有人像你那么勇敢。光是你离开国家，有了他们想像不到的经历又平安回来，就让他们充分明白这一点了，所以他们干脆当作没看到，对你冷眼相待。」

「才不是！只有我死了，救活王子殿下，他们才会高兴！但因为不是那样，所以他们恨我！」

雪芙儿咬住下唇，避免自己再哭出来。涅乌特司假装没发现到，告诉她：「雪芙儿，你别老是找自己麻烦。你做得很好，不管他们嘴巴里说什么：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认同？」

不只不认同，还好像恨不得让雪芙儿感觉自己很糟糕。

「我认同啊。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没……没有，涅乌特司。」

对虚弱的涅乌特司无理取闹让她汗颜。她经历了漫长的旅途，以为自己已经坚强得能独当一面了，如今却仿佛一切都回到原点。

然而，就算跟以前一样向涅乌特司哭诉，哭累了睡在他身边：心中的胆怯还是没有消失。雪芙儿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吉尔达·雷不在她身边。

当那名骑士拥抱她的时候，雪芙儿觉得自己完全受到保护。骑士明明曾让自己相信，他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却失信了。

5

翌日清晨，响亮的火槌声让雪芙儿睁开双眼。

涅乌特司不在床上，雪芙儿起紧跑到外面，发现小屋前聚集了不少人。

在围观的人群中央，福齐萨正在锻打「赛革特之钢」。临时用石头堆起来的火炉旁，撒卡密正在以风箱送风，涅乌特司则在一旁拿柴薪给看火的赛革特族人。

福齐萨熟练地拿着火槌，打出三道弯曲的剑。阿尔各村的工匠们，应该没有任何人见过那种外形的剑。众人眼看着烧红的铁逐渐化为美丽的形状，不由得看呆了。矮小的福齐萨手艺有多么精准洗练，只要握过火槌的人就完全了解。随着他力道强劲的一击，就让工匠们昨天还很冷淡的视线，转变得非常炽热。

「喂，你们在做什么！」

随着怒吼声响起，尤古伯父与聘特出现了。福齐萨与其他赛革特族人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逼得伯父好像要盖过火槌声似的拉开了嗓门。

「谁让你们随便拿柴薪了！是谁说你们在这个村子里可以不经过我同意就打铁！」

「是我拜托他们的，用我的柴薪。」涅乌特司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想见识见识世界第一工匠的手艺啊。啊，不过我看不见，只能用听的，还有用手去摸摸成品吧。你不想见识看看吗，尤古？」

看着眼睛翻白的涅乌特司，尤古伯父蹙起眉。在失明之前湼乌特司是锻冶场的熔炉领班，而害涅乌特司双眼失明的人正是伯父。

撒卡密将风箱交给其他赛革特人接手，开口道：「抱歉引起骚动了。昨天没什么机会跟您好好谈谈，不过为了感谢各位招待，我们就想展现一下赛革特的手艺。你们会怀疑我们来路不明，这也不能怪你们，不过要赶我们走之前，也请先看过福齐萨打遥的剑好吗？」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福齐萨仍持续敲打火槌，剑愈来愈薄，也愈来愈锐利，呈现流畅的样貌。父亲的注意力早已完全被吸引住了，就连尤古伯父都没办法无视火槌声。

不知不觉太阳早已高高升起，现场却没有任何人离去。女眷们纷纷停下洗衣或汲水的工作，男性们也赶忙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福齐萨一放下铁鎚，助手便伶俐地把砂纸递给他。福齐萨研磨剑身，光是如此就浮现出波浪般的刃纹，一旁观看的工匠们不禁出声赞叹。尤古伯父双臂交卧在胸前，表情不悦到了极点。

「下午再完成它。」福齐萨静静地说完，旁边一名年轻工匠便兴奋得胀红脸说道：「你可不可以从头再做一次？我没看到你怎么选配钢材……」

「喂，吉斯！你干脆别来我的锻冶场，去当他的徒弟好了！」

在尤古伯父低声威胁下，名叫吉斯的年轻工匠吓了一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并没有……只是我第一次看到那种弯曲的剑，想知道是怎么做的……」

「闭嘴！如果有其他想离开阿尔各锻冶场的人，就跟这些人一起滚好了！」

当然没有人敢出声。雪芙儿忍不住开口说道：「伯父，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只不过是想学赛革特的技术而已。身为工匠想要学习更精进的技术，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您不必因此威胁大家吧！」

聘特一巴掌甩向雪芙儿。「住口，雪芙儿！女孩儿家没资格插嘴！」

福齐萨来回看了看聘特与雪荚儿。

「这女孩，是我的弟子中技术最好的一个。」

「什么，你收女人做弟子吗！」尤古伯父好像抓到对方小辫子一样，大声地挖苦。

然而，福齐萨冷静地环顾工匠们说道：「只要想做，不管是女人或小孩我都教。但只会说大话的懒鬼，那就不必了。」

「我……想当你的弟子。」

说话的是一名十三岁左右的少年。尤古伯父瞪向他时，他的父亲护着他往前站了一步。雪芙儿记得这两个人。那位父亲以前是个锻冶工匠，但因为跟尤古伯父起了争执，最后只能做一些吹风箱或搭窑的粗活而已。那名父亲紧盯着尤古伯父说道：「我也是。我要让我的儿子当工匠。」

「我也要学。」

开口说话的人，都是些跟锻冶职司尤古有过节，因此进不了锻冶场只能做些粗活的实习工匠。尤古伯父老脸胀红地怒骂：「就你们这些成得了什么气候啊！难道你们想背叛村子，追随外人吗？」

「这不是背叛啊。如果你遵照国王陛下的旨意，接受这些人住进阿尔各村，他们就是同伴了。」

听见涅乌特司的话，刚才自告奋勇的男子们纷纷赞同地点头。

「我才是职司！不听我话的人就给我滚出村子！」

尤古转身离去，身后跟着父亲聘特、昨晚一起责难雪芙儿的堂哥们与工匠头子等，一同回到锻冶场，只留下不喜欢尤古、约占全村三分之一的工匠与他们的家人。

「村长该不会真的想忤逆国王陛下的敕书吧？」

大家不安地面面相觑着。如果赛革特族找到其他安顿的地方，那么今天站在这里的工匠与家人们，会比过去还要难在村子里生存下去。

雪芙儿心中一阵难受。「为什么？爸爸跟伯父应该也很清楚福齐萨领班的手艺才对……」

涅乌特司说道：「尤古他是害怕，怕丢了职司的面子。他本来就不是靠锻冶技术，而是靠家族庇荫来统领工匠们的啊。」

福齐萨轻声说道：「比起完成更好的作品，更想守护惯例或立场的人，已经没资格当工匠了。」

撒卡密拍拍福齐萨的肩膀，叹了一口气。「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不断求进步。如果比起前进，一成不变比较轻松的话，大部分的人还是会选后者。我们只是除了前进没有第二条路而已。」

雪芙儿心中感到冲击。她也一样。正因为没有第二条路，她才会离开村子。只能看着前方，只能想办法让状况更好……可是伯父与父亲他们不同，而优思嘉也是一步都没有走出过这座生长的村子，就嫁了一个能保护她的丈夫。雪芙儿之外的家人，大家都过得好好的，是雪芙儿给他们带来威胁。那么，如果她像过去一样是个被嘲弄的存在，大家就会满足了吧？的确，除了雪芙儿之外，大家都过得很好。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这座村子里没有立足之地。尽管如此，为什么还会感到受伤，她自己也不明白。

6

尤古·阿尔各将怒火发在弟弟聘特身上。

「都是你！让雪芙儿爬到我头上，你是怎么教女儿的！」

聘特蹙起眉，也以尖锐的语气回嘴：「比起雪芙儿，国王陛下的敕书才是问题吧。没办法，只能暂时把那帮人留下来，让小伙子们去应付他们，再找时机赶走他们。」

「混帐！那么做的话，就要换小伙子们无法无天了！」

尤古环顾了锻冶场内的工匠们，其中有好几个人明显对那名外来者的手艺感到敬畏。他觉得除了自家人之外，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背叛他。

「话说回来，都是涅乌特司那老家伙去煽动年轻人。明明就一无是处，竟然忘记我们好心让他吃了这么多年闲饭的恩情……这一次，我绝对饶不了他！」

在尤古年轻时，这个替尤古的父亲工作的老涅乌特司便不断羞辱他。尤古想起老人那仿佛洞悉一切的脸，更是怒火中烧。

「涅乌特司？我们也不能拿那个老糊涂怎么样吧。」

工匠头子语带安抚地说完，却只让尤古心中的猜忌更为强烈。

「胆敢忤逆身为职司的我，我就让他尝尝厉害，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尤古一一直视工匠们的双眼，确认他们眼中有对他的敬畏。

「今天晚上把涅乌特司的小屋烧了，让他吃点苦头，然后把这件事算在外人的头上，去报告国王陛下，说我们村子无法收容扰乱我们生活的人。你们觉得如何？」

他儿子尤基说道：「爸爸真厉害。这么一来国王陛下也没办法怪罪我们了。」

尤基就像个称职的职司继承人，明白守护村子与锻冶场秩序是第一要务。其他人也一样，反正被惩戒的人只要不是自己，他们没什么好反对。就算涅乌特司有个万一，也没有家人可以替他喊冤。

「雪芙儿会住在涅乌特司的小屋里喔。如果伤了那家伙，王室不会生气吗？」

聘特又找了一个理由想阻止兄长。这或许是因为他畏惧女儿身上王子的魂源，也可能是真的想替女儿求情，尽管聘特不认为连发色与眼睛都改变的雪芙儿还是他的女儿，但即使是尤古，也不太想杀害自己的家人。

「哼，那你先把雪芙儿带出来，手脚太慢的话，连你也一起烧死！」

「……我知道了。」

没有担当的弟弟，就像往常一样遵从了兄长的指示。




第七章 水神芙蕊
1

直到黄昏为止，赛革特族人跟留下来的工匠们都在炼钢。

雪芙儿很在意伯父与父亲会怎么样，但到了吃饭时间他们都没出现，是留下来的工匠们的家人准备食物来给赛革特人享用。村子现在好像已经一分为二了。

「这种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你就耐着性子吧。」

涅乌特司相当乐观，撒卡密等人也决定处之泰然。

可是雪芙儿依旧感到不安。等涅乌特司睡着了她还是辗转难眠，只能在暖炉旁盯着火焰看，这时她听见有人正在用石头扔小屋的门。

她走到屋外，来人是父亲聘特。

「尤古找你。跟我来。」

聘特突然抓住她的手，穿过一片寂静的村子，一路快步拖着她往锻冶场走。雪芙儿跟着走，问父亲道：「伯父找我有事吗？爸爸，我想问你的想法，有关赛革特族……」

「闭嘴！」

这时，雪芙儿身后突然大亮。她回过头，只见涅乌特司的小屋着火了。铺在屋顶上的稻草熊熊地燃烧起来，火星四散。

「涅乌特司！」

她想往回跑，父亲却拉住她。涅乌特司呛咳着打开门走了出来。在红色火光的背景下，一个巨大的影子走到涅乌特司摇摇晃晃的影子前，拿起什么往他一击。

低护看着涅乌特司的人影回过头，火焰映照出伯父的脸。堂哥们走过来挡在伯父与雪芙儿之间，合力抓住了雪芙儿，还捂住她的嘴。

「住手！」

正当她扯开喉咙想喊却还是无法出声时，听见父亲的声音。

「尤古！」

正包围着雪芙儿的堂兄弟们全都冻结了。雪芙儿挣脱了他们，奔向涅乌特司，却大吃一惊停下脚步。

因为就在这时，一支箭穿过了伯父的小腿，让他倒在地上打滚。

「这村子还真要命。」

浑厚响亮的声音，越过堂哥们的头上传了过来。一群骑马的黑衣集团将他们团团包围。前方带领的是三头比马还高的骑兽，那是拥有粗尾巴并用后脚站立的卡尔加。

跨坐在卡尔加肩上的人，都是直属奎里德·曼斯顿麾下的斥候骑兵，也就是纹身战士阿札破、拿着弓箭的少年士兵库比亚多，以及使着一把巨大战槌的壮汉塔欧。

2

「卡尔加」的队长阿札破低头看着雪芙儿·阿尔各。「雪芙儿，我们来接你了。」

他们搭乘疾风船越过马立亚斯带河，秘密地在多姆奥伊国境南端登陆。奎里德命令阿札破、库比亚多与塔欧三人跟麦那的黑衣部队一起从沙漠北上，在沿途的绿洲城市收集情报，才找出阿尔各村所在。既然没有其他跟雪芙儿同姓的村庄，奎里德料定雪芙儿会暂时被安排回到生长的家庭。只是他们没想到，要等晚上偷偷劫走雪芙儿的计划，竟会被另一场夜袭给抢先，雪芙儿还被包括她父亲在内的一帮人攻击了。尽管锻冶屋里多半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但阿札破讨厌只会成群欺负老人跟女人的家伙。

「你们是谁！你们知道这里是替王室铸剑的锻冶工匠的村子吗？你们找我女儿什么事！」

那名看起来最刚猛的男人，只不过膝盖以下中了一箭，就叫得跟杀猪似的；其他村人们一见到阿札破，也怕得根本不用担心会开始抵抗。

雪芙儿扑在倒地的老人身上，伸手盖住老人被打破的额头想要止血。尽管老人就要死了，父亲却不在乎地拼命摇着雪芙儿质问：「喂，雪芙儿！这帮人到底是谁！」

「是里沃的士兵……」

「已经不是了。」库比亚多虽然出声纠正，但此时雪芙儿眼里除了老人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了。

阿札破对村民说道：「我们是吉尔达·雷阁下的旧识。前来迎接雷阁下的夫人，雪芙儿。」

「雷阁下的夫人？」村民们失声惊呼。

「原来如此，还想说她怎么跩起来了呢。」

「竟然去给骑士当妾！好人家工匠的女儿怎么做得出来啊！」

对阿札破等人的畏惧稍微淡去了些，众人顺势开口叫骂。雪芙儿的父亲还抓住女儿的头发逼她回头。

「雪芙儿，这果然都是你不检点惹的祸！丢脸丢透了你！快给我滚出村子！连那堆外来的家伙也一起……」父亲突然间像烫到似的慌忙缩手。

「你……你！你耳朵上那是……什么东西！」

雪芙儿紧紧抱住瘫软的老人，双眼直直瞪着父亲。那独特的金绿色眼瞳，就像黑夜中的猫一般吸收了光线，燃烧出萤火虫的色彩。父亲害怕得直往后退，村民们也察觉雪芙儿身上不寻常的魄力。她的头发在火焰中倒竖，额侧上的卷贝突起剧烈搏动，这些阿札破都看得一清二楚。刺在阿札破皮肤上的纹身咒力，感应到雪芙儿所释放的能量，引起一阵骚动。他第一次感觉到雪芙儿散发这么强大的魔力。

雪芙儿哭着说：「好，我走！这么没人性的村子，谁还想再回来！」

刺青泛起的骚动，让阿札破回想起过去，想起那些他因遭到凤旅团施下魔咒，而被同部落的人视为异类的日子。塔欧下了卡尔加，一把抱起像受伤的野兽般不停颤抖的雪芙儿和老人，把他们放上马鞍。

赛革特人被关在一座大仓库里，里面发出激烈的敲打声。塔欧把卡死的门栓打开后，那些人虽然冲了出来，但一看到燃烧的小屋与黑衣部队便僵住了。

貌似是族长的男人看见老人与雪芙儿的情况，便大吼道：「是你们杀了他吗？」

「放火的家伙，可是站在那儿的村民喔。如果你们不跟我们走，就会连仓库一起被烧成烤猪了。」

阿札破说完，雪芙儿的父亲慌忙在一旁解释：「喂，你们别误会了。这是我们村子里的纠纷。我们只是不想要你们这些外人来管，不让你们出来而已。」

听完他的话，赛革特人似乎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了。这些人纷纷坐上帐棚马车，雪芙儿则擦着老人的身体，无力地喃喃说着：「对不起……大家，对不起……」

3

黑衣的骑马部队围着帐棚马车，雪芙儿与涅乌特司则坐在塔欧的卡尔加上，一行人便出发了。村民们同情受伤的尤古伯父，叫雪芙儿瘟神，还对她恶言相向。其中以雪芙儿的家人说出口的话最为难听。

「你少得意了，雪芙儿！替你配不上的男人暖床，最后肯定要被抛弃！」

母亲奇拉娜骂她，姐姐优思嘉则语带威胁地说道：「如果国王陛下因为这件事追究阿尔各村，那都是你害的！如果我丈夫跟儿子有什么差错，我绝不会放过你！」

自从父亲摸到雪芙儿的角之后，就好像对待什么污秽之物一样闪避她。

「就算你回来，你这种不知羞耻的女儿也别想进家门一步了！」

没有任何人关心生命垂危的涅乌特司。就连曾跟赛革特族讨教的工匠们，也害怕自己或家人变得像涅乌特司一样，只能服从尤古伯父。雪芙儿觉得，如果自己拥有诅咒的能力，她真想让这座村子染上百疾的诅咒。就算伯父、堂哥、父母或姐姐全身出现斑纹喷出脓血致死，她也不会为他们掉一滴泪。她甚至没有这么恨乔贝尔。为什么无辜的涅乌特司受到伤害，那些做坏事的村民却不用受惩罚？

「雪芙儿……去多姆奥尔湖……带我去芙蕊神的身边……」涅乌特司意识不清地呓语。

虽然他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魂源弱得就算将波动送进去，也只是勉强反应一下而已。对于多姆奥伊人来说，前往水神芙蕊的身边，就是死亡的意思。但雪芙儿不愿相信涅乌特司就要死了。

「我不带你去。我一定会救你的……」

她还有希望。如果是埃梅，一定能够救他。她精神一振，起身看着队伍。

雪芙儿他们乘坐的卡尔加跑在帐棚马车前方，带头的是库比亚多的卡尔加。阿札破在队伍最后，黑衣骑马部队前左右列队包夹帐棚马车。天还没亮，队伍似乎打算在天气变热之前横越沙漠，雪芙儿抬头看着星星，知道他们正往东南方前进。幸好不是跟多姆奥伊城不同的方向。

卡尔加每一个跳跃，前肢的膜便在空中飞展，轻松地前进着。它们既像兔子一样，一旦使尽全力就远比马匹快上许多，也很能胜任沙漠中的行军。可是坐在帐棚马车里的赛革特族人却肯定逃不掉。

雪芙儿判断黑衣士兵们应该还不会操控卡尔加，至少得花三天时间才能习惯。她曾在阿米兰堤学骑卡尔加，知道要怎样控制它们的耳朵与前肢，所以只要能阻止「卡尔加」队的三人，应该就有办法走。

「塔欧，我不太舒服。」事实上她真的不舒服，所以也不必假装。

塔欧对库比亚多做个手势，拉住卡尔加的缰绳。队伍的速度慢下来，库比亚多掉头跑了回来。

「稍微休息一下吧。」帐棚马车与骑马部队停下，阿札破也骑着卡尔加来到她身边。塔欧很细心地先从鞍上下去，然后打算帮雪芙儿落地。

正当阿札破与库比亚多的卡尔加的脸一靠近时，雪芙儿伸出手在它们的脖子上涂了咒药，咏唱「遮蔽咒文」，同时也将强烈的波动送进自己所乘的那头卡尔加耳朵里。

「呜哇！」两头卡尔加失去意识，当场倒地不起。库比亚多与阿札破也摔到沙地上。想撑住卡尔加的塔欧则被压在下方。

「雪芙儿！」

雪芙儿与涅乌特司所乘的卡尔加，因为波动而吓得飞跳起来，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在过于惊人的速度下，只要雪芙儿不抓牢缰绳就会被甩下去。雪芙儿回过头，对着从帐棚马车探出头的福齐萨大叫：「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们的！」

黑衣骑兵快马加鞭想要追上来，却完全跟不上卡尔加的脚程。有士兵朝着她拉开弓箭，却只听见身后的阿札破大吼着要他们住手。很快地，阿札破的声音就在风声下变得模糊，连追兵的马蹄声也逐渐远去。雪芙儿持续将波动送进卡尔加的肩膀里。

「快点！跑快点！拜托你，快……！」

卡尔加的「木魂」呼应了波动，可靠地振动起来。它的魂源又厚又快速，带了一点绿色，奔流过全身直到尾端，正因为全速奔跑而高兴得发光。在低速奔跑的状况下会摇晃得很厉害的背部，现在几乎是平稳的，只有它的脚蹬向地面的瞬间会微微上下晃动而已。卡尔加的长耳朵随风飘动，白色的短毛皮沐浴在朝日下，有如霜雪般发光。太阳投射在沙砾上的阴影，在他们化为流星的身体下方飞驰，她就像骑在平贴地面飞行的燕子上一样，总觉得有些发晕。

「去多姆奥尔湖……去芙蕊神身边……」

涅乌特司依旧睁着泛白的双眼呓语着。太阳越升越高，雪芙儿趴在涅乌特司身上替他遮阳。毫无遮掩的头顶快被烤焦，扑进沙尘且干渴的喉咙也疼得要命，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停下来。

途经一些部落或绿洲时，卡尔加闻到水的味道，会动动鼻子。雪芙儿就用「遮蔽咒文」分散它的注意力。只见让马停下来喝水的旅人或商队，纷纷指着通过他们的雪芙儿一骑，因它的速度惊讶不已。

烈日高挂，当她可以清楚见到多姆奥伊城的轮廓时，大约是正午过后了。从城里到阿尔各村搭马车要走上两天的时间，卡尔加实际上只用半天就到达了。这时卡尔加体内包围着「木魂」的水袋也已经空了。雪芙儿的双眼因为风沙刺痛不已，嘴唇也干燥裂开，却仍不断说着：「涅乌特司……再撑一下……」

「去多姆奥尔湖……芙蕊神啊……」

涅乌特司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尽管太阳炙热雏当，他的身体却逐浙冰冷。

雪芙儿进了城，人们啧啧称奇地看着在大街上奔走的卡尔加，尽管看见雪芙儿急如星火的样子，也没有人伸出援手。在大众好奇的目光之下，她骑着卡尔加走上石板梯，来到城堡大门。

「你是谁！快站住！」

守卫大吼，士兵抓住卡尔加的缰绳阻止了他们。卡尔加筋疲力竭地趴下，雪芙儿则跳下马鞍，从疼痛难当的喉咙中勉强挤出声音来：「请去通知埃梅·巴吉尔魔法师，说雪芙儿·阿尔各想见他。」

「魔法师？你是谁啊？」

士兵是奥拉人，大概不认识埃梅。雪芙儿重新改口：「请秉告雷摄政官，说雪芙儿·阿尔各……」

「想见摄政官？你这种低贱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大事！」

守卫与士兵都充满防备地不放行。雪芙儿见状焦急地大喊：「埃梅，救我！埃梅！雷摄政宫！」

「不要这样大声喧哗。」

一个沉静的声音，让士兵们忽然改变了态度：「您是魔法……」

雪芙儿抬起干涩的双眼，看到来人是摄政官夫人与一名白袍人士，但不是埃梅。

「伊斯……？」

那是曾在奥拉教导雪芙儿简单魔法的圣德基尼家族魔法师，伊斯。伊斯端正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慨的神情，只是平稳地说道：「好久不见了，雪芙儿·阿尔各。」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奉圣德基尼皇爵之命。」

「皇爵？……不对，理由不重要！拜托你救救涅乌特司！」

她没时间为重逢感到喜悦。圣德基尼家族是生命魔法始祖创始者的家族，继承了特殊的魔力。然而，当伊斯碧绿的双眼看向涅乌特司时，却说：「这个老人的魂源就要用尽了。就算是魔法师也无能为力。」

伊斯不需要触摸便能看透魂源的状态，他的双眼中除了真相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胡说！为什么你不救他？埃梅呢？让我见埃梅！」

雪芙儿拼命拒绝逐渐面临的绝望。涅乌特司是雪芙儿孩提时代唯一丰富她生活的人。如果阿尔各村没有涅乌特司在，雪芙儿一定无法活下去。失去涅乌特司，雪芙儿会连根都失去。

「埃梅·巴吉尔跟国王陛下一起前往神殿了。来，到我房间里等他吧。」

克莱莎似乎不忍看下去，把手搭在雪芙儿的肩膀上，想要帮雪芙儿站起来，但雪芙儿躲开了。她再度跨上卡尔加，强迫它站起来。克莱莎差点被踩到，不由得出声责难：「雪芙儿！」

卡尔加已经跳不起来，只能拖着尾巴跑。见士兵抓住涅乌特司的脚，雪芙儿毫不客气地甩了对方耳光。士兵因「遮蔽咒文」脚步不稳，其他士兵们见状也怕得纷纷退开。愤怒与悲伤的波动压倒了绝望，流窜雪芙儿全身，也让卡尔加疯狂。它甩动起粗大的尾巴，将靠近的人一一撂倒。

她一冲进参拜通道，守在神殿入口的两名近卫骑士见状大惊，迅速挡住去路：「停下来！」

雪芙儿没有阻止卡尔加的狂奔，大吼：「让开！让我过去！」

骑士们拔剑扫向卡尔加的脚。血花四散，卡尔加发出尖锐的哀嚎。它摇摇晃晃地撞到回廊上的石柱后傚下。雪芙儿对近卫骑士涂上咒药并咏唱「遮蔽咒文」，两名骑士遂昏了过去，双双倒在卡尔加身上。于是雪芙儿背起涅乌特司，奔下通往地下神殿的石阶。

「埃梅！」

埃梅与阿尔多哥王、雷摄政官都惊讶地回过头。还有一名身穿黑色锁子甲的骑士，正跪在国王面前。

那是奎里德·曼斯顿。

4

奎里德来到沙漠、下了疾风船之后，就跟阿札破他们分手，只身遥访多姆奥伊城。

来到多姆奥伊的首要目的是绑架雪芙儿·阿尔各，但奎里德想好的计策中，还有另外一件要事得办。吉尔达·雷的弱点不只有雪芙儿，他的祖国多姆奥伊也是他的生命重心。

原本奎里德是打算让吉尔达·雷登上多姆奥伊王位，再行结盟。这是他过去担任里沃帝国参谋官时定下的战略，正所谓射将先射马，为了让敌视里沃的多姆奥伊归顺，他才将摄政官的嫡子吉尔达·雷当成下手的目标。

然而在他自己都和里沃为敌的现在，与多姆奥伊结盟则有更大的意义。多姆奥伊很靠近「东域」，那里是奎里德的属国军团的据点。尽管地处偏远，其国境内仍拥有淡水资源丰沛的多姆奥尔湖，以及丰富的铁矿等矿物资源。也因此北方大国奥拉才会与多姆奥伊结盟，帮助他们抵抗里沃的侵略攻击。

要打击吉尔达·雷的话，率领属国军团攻下多姆奥伊是最有效的办法了。但显然即使获得短暂胜利，只要奥拉派遣其所自豪的魔法空军前来，属国军团也会轻易被驱逐。目前奎里德与模哲的军团，并没有与奥拉势均力敌的能力。

可是反过来只要跟多姆奥伊结下盟约，就等于是跟其背后的奥拉建立了良好关系。亲近能对抗里沃的最大敌国奥拉，对于属国军团而言，会是比控制边境小国更有用的力量。

至于会只身前来晋见多姆奥伊王，当然就是为了让对方放下戒心。奎里德交出模哲授与的麦那家旗印，还有属国军团的旗印，打着征讨里沃的军团参谋之名，与国王密会。根据他以往的经验，如果军团首领突然出现的话会让人防备，但若是参谋身分对方则较容易接受。事实上，比起担任统领军团的将军，奎里德认为将自己定位在模哲的参谋会较容易行动。

替奎里德引见的老臣，自称雷摄政官。奎里德对他这么说道：「在下与令郎吉尔达·雷阁下曾在阿米兰堤并肩作战。雷阁下怀抱着打倒里沃的决心，这与祖国帝亚曼堤纳被灭的在下志同道合。」

老摄政官显得半信半疑。

「这把赛革特之剑，是雷阁下交给我的。」

摄政官接过有着甲蛇剑柄的波浪形长剑，看着奎里德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信任。看来雪芙儿肯定向他提过赛革特之钢的事。漆黑又散发妖异光芒的剑，似乎让雷摄政官深受吸引。

奎里德尽量将同盟的目的据实相告：「我们听说阁下将赛革特族的工匠送到多姆奥伊来。与里沃之战中，赛革特之鐧相当重要。如果多姆奥伊能够培养赛革特的技术，以提供我军兵器的话，我军必成为多姆奥伊的忠实盟友。」

因为就算属国军团拥有赛革特族，「东域」各国也没有钢铁资源。为了能获得「赛革特之钢」当武器，利用多姆奥伊的铁矿才是良策。

摄政官带领奎里德到神殿内，国王则带着魔法师出现了。在奎里德眼中，阿尔多哥王只是一个被沉重王冠压得喘不过气的平凡男子。缺乏霸气的声音，以及有些驼背的姿态，都显示出那股必须仰赖大国奥拉的软弱。

另一方面，魔法师的长相正符合与雪芙儿一起逃离「涡见城」的男子的描述。一张略显阴沉的脸，头戴金色额环，很有魔法师之感。那双沼泽般深沉的黑眼睛比国王还充满怀疑，或许他已经听雪芙儿说过奎里德的事了。

奎里德现在国王面前说明自己与里沃帝国的决裂。

「属国群受到长期帝国专制所苦，今日我等军团决定团结起来。我们与奈托、比安塔、库卡利亚三国结下盟约，与『涡见城』的海军一起占领了『东海关』。」

阿尔多哥王惊讶地与老摄政官互看一眼。因为奎里德所宣告的占地，是目前为止最接近多姆奥伊的里沃土地。国王不由得怀疑是否有新势力要取代里沃侵略自己国家，于是奎里德谦虚地单膝下跪。

「我军并不打算威胁边境各国，誓言只当里沃是敌军并加以讨伐，为此才前来多姆奥伊请求结盟。」

国王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说道：「阁下可知我国是奥拉的同盟国吗？」

言下之意是若小看边境小国，奥拉也不会坐视不理。奎里德从善如流地说：「我军团并不若里沃强大，不会对奥拉构成威胁。只是为了生存下去需要盟友。如果贵国首肯与我们结盟，我等当竭尽心力成为力阻里沃军北进的护盾。」

奎里德强调属国军团与奥拉不同，立场与多姆奥伊对等，在此条件下缔结盟约的意义更为重大。老摄政官理解地回答：「原来如此。借由我国所供应的武器，让你们的护盾更加牢固。」

「正是如此。」

所谓「为了生存下去」这种官话，比起真的在危急存亡之际才说，现在早就成了上位者不愿放弃地位与权力时所惯用的说词了。然而这个盟约若缔结不成，最坏的状况就是奥拉以多姆奥伊当作跳板，直接夺取奎里德他们的据点。

阿尔多哥王点点头，命老摄政官起草结盟的文件。正当奎里德松了一口气时，神殿的回廊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埃梅！」

奎里德一时还无法认出冲进神殿的人是谁。

雪芙儿·阿尔各背着一位满身是血的老人间了进来，她自己也是一身尘土，头发散乱，只是那双金绿色的双眸一看到奎里德，便浑身僵硬。

「雪芙儿！」

黑眼的魔法师赶到雪芙儿与老人身边，雪芙儿的双眼还看着奎里德，开口说道：「埃梅，你快救救涅乌特司！」

魔法师将老人放在地板上，检查他的伤口并开始咏唱咒文。国王蹙起眉，老摄政官也开口质问。

「到底是什么事，怎么能在陛下面前……」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雪芙儿打断摄政官。奎里德则抢先一步回答：「我来与多姆奥伊结盟。我已经离开里沃，成为属国军团的指挥了喔，雪芙儿。」

雪芙儿满脸不相信地仰头看着国王。「他说谎！就是这个人的部下，闯到阿尔各村来带走赛革特族人的！虽然我也被抓，不过逃出来了。」

奎里德被这出乎意料的消息吓到，不过没有显露出来。眼见国王与老摄政官感到疑惑，于是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只是要将吉尔达·雷阁下的夫人带到雷阁下身边。至于赛革特族，我们原本不知道他们也在那座村子里，不过相信我部下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不对！这个人在追捕吉尔达·雷阁下跟赛革特人！他是里沃军的参谋！」

「已经不是了。趁着迁都一片混乱，我跟模哲·麦那已与里沃军恩断义绝。此外，吉尔达·雷率领感染热病的军团正挥军攻击里沃本土。我们打算跟他的军队缔结阔盟，所以才来迎接雪笑儿夫人。」

雪芙儿脸色大变，声音颤抖。

「雷阁下是为了拯救感染热病的人才会留在里沃！他怎么可能挥军……」

可是国王与老摄政官却顺势开口了：「吉尔达正在攻打里沃？」

「是。受到蔓延热病所苦的人民是他的战友。他应该是为了多姆奥伊而打算扳倒里沃。里沃皇帝惧怕他，我们也会助他一臂之力。」

奎里德故意煽动身为支配者的阿尔多哥王以及身为父亲的雷摄政官，以吉尔达·雷的战友名义博取对方的信赖与期待。

雪芙儿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把剑……」

雪芙儿跑向放在祭坛上的甲蛇之剑。她拔掉剑鞘，颤抖地端详剑刃。

奎里德想起锻造这把剑的人正是雪芙儿，心中一凛。

「那是吉尔达·雷交给我的剑。他希望我转交给在多姆奥伊的父亲。」

「雷阁下不可能让魔剑离身！是你……你，该不会把雷阁下……」

雪芙儿脸色一变，紧握的手陷入甲蛇剑柄中，鲜血从指缝间滴落。她举起剑指着奎里德，老摄政官慌忙喝阻。

「雪芙儿！你冷静下来，不许对同盟国的使者无礼！」

可是雪芙儿已经拿着剑刺向奎里德了。剑刀刺中了锁子甲，发出金属撞击的声响。

「雷阁下怎么了？快说！」

发出铁灰色光泽的剑只伤到了锁子甲，但奎里德浑身却窜过一阵颤栗，就好像他亲手碰到雪芙儿所散发的激烈怒火一样。他没想到雪芙儿竟是这么激烈顽强的女孩。此时雪芙儿的翡翠色双眼，就像珍珠贝壳一样闪耀金光。

「雪芙儿！」

魔法师大声喊她，让雪芙儿身子一震回过头。单膝跪在老人身旁的魔法师缓缓地朝她摇头，伸手轻轻阖上老人的双眼。

一股绝望笼罩了雪芙儿，她眼中的光彩消失，握紧魔剥的双手与手臂无力地垂下。

波浪状的长剑落在地上，掉进祭坛下的沟槽里，溅起流过沟槽的水发出哗啦声。

一瞬间整座神殿内弥漫着奇妙的宁静，仿佛国王、老摄政官、奎里德与魔法师都被雪芙儿的绝望所冲击。耳边传来水冒泡的声音，长剑落下的沟槽处，水已经沸腾，化做蒸气开始飘散。

「这是……？」

魔法师察觉异变后高声说道。国王与老摄政官已经被沟槽窜上来的水蒸气包围。奎里德想要知道水蒸气究竟为何物，却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疼痛从剑刚才碰到的地方开始，就像波浪一样脉动，然后扩散到手脚的指尖。他看向感到麻痹的双手，只见手背上开始浮现了灰色的斑纹。那是他在利亚纳看到不想再看，热病的征象。奎里德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与沾湿了脸颊的水蒸气混在一起。他用力喘气，喉咙也渴得要命。视线前方一片白茫茫，宛如在浓雾中迷路一般。

他看见水蒸气中缓缓摇曳着金色光芒，包围住僵硬如雕像的雪芙儿。那道光的动向，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鱼影子。

最后奎里德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5

雪芙儿抱着涅乌特司的魂源。

去多姆奥尔湖……回芙蕊神身边……

但那只像是最后的回音一样。涅乌特司并没有回应雪芙儿的波动。

世界被一片白霭包围，只有雪芙儿与涅乌特司的魂源被隔离。太过痛彻心扉的感受，让她无法聚焦在任何事情上。仿佛她的心为了守护她那痛苦挣扎的灵魂，将所有的事情都盖上了一层纱。

某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浓密的白雾流动着让雪芙儿与涅乌特司漂浮起来。她看见他们正流向一道金色光芒。

水声越来越大，最后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瀑布。瀑布的水闪闪发光，仿佛覆盖在轻烟般的彩虹之下，那彩虹与她在「鲸岛」瀑布下所见的相似。可是当她被送到瀑布下的水潭，更靠近一点看时，发现瀑布并非往下冲，而是往上流的。

不知为何她一点也不惊讶，在瀑布下，涅乌特司的魂源顺势从雪芙儿的臂弯溜开，被巨大的水柱吸入。涅乌特司登上瀑布，消失在头顶上方的彩虹光芒里。

「涅乌特司！」

雪芙儿想去追，却被沉重的水幕推回来，从瀑布水潭中回到浅滩上。当她再也见不到涅乌特司的魂源时，彩虹朦胧的光也逐渐变淡。无论她如何用心去看、如何仔细聆听，都感觉不到涅乌特司的波动了。

「涅乌特司……」

她清楚体认到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无法言喻的寂寞感排山倒海而来，雪芙儿趴在浅滩上放声大哭。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别回到多姆奥伊。她当时怎么不追上吉尔达·雷，回利亚纳就好呢？

如果不是雪芙儿，而是吉尔达·雷回国的话，就能万事顺利了。他肯定不会让奎里德接近国王陛下或摄政官吧。比起雪芙儿，国王比较信任奎里德，还打算跟他结盟。吉尔达·雷想要守护的多姆奥伊，雪芙儿却守不住。

没有人相信雪芙儿所说的话。就连吉尔达·雷在那个百疾的水窟中，也听不进雪芙儿的意见。雪芙儿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

话说回来，她有生以来所下的第一个决定，就是错误的了。她不该离开阿尔各村，不该拼了命地想要独当一面。那全都是白费心机。如果雪芙儿不离开村子的话，至少涅乌特司就还能平安无事……

「谁来……！吉尔达！阿修拉夫！幻觉也好，求你们出来！」

雪芙儿亟需一双拯救她的双手。只要能治愈她失去涅乌特司的伤口，只要这样就好。可是没有人出现，没有人在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水环绕着雪芙儿，与她的悲伤共鸣形成涟漪。来回拍打的波浪，冲走她决堤的泪水，又嘈杂了起来。浅滩上，有着她在「漂浮森林」与「鲸岛」所感觉到的相同温暖波动——那温柔却有些寂寞，令人揪心的波动。

6

雪芙儿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股冰凉湿意贴近掌心，她才低头去看。

像把细长银色匕首般的龙鱼，正吸附着她被甲蛇之剑所伤的手掌。那样的触感将雪芙儿带回当年被龙鱼选择、成为接收王子魂源的孩童那天，让她浑身一颤。

小小的、小小的波动，对雪芙儿的灵魂这么说。

别害怕，雪英儿……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不可以回头……

小小的波动，就像龙鱼用长尾鳍拍打出来的水声。龙鱼看起来非常虚弱，张着嘴巴，双鳃呻吟似的痉挛。可是龙鱼却还是将波动送进雪芙儿的伤口，似乎想要治疗她。龙鱼的魂源就像弦月的月光一般，朦胧、温柔又寂寞地颤抖。雪芙儿缓缓地将波动送回去，打算给龙鱼一点生命力，却不太顺利。不过，或许是她的注意力都在指尖上，她的泪水止住了，视线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所坐的浅滩上，每粒白沙都在发光。水流是碧绿色的，不是从巨大的瀑布流出，而是从像玻璃一样的半透明岩棚上静静地涌出水流，往下才汇聚为泉水。包围着泉水与浅滩的树木，被夕阳染成玫瑰色。天空正要从淡蓝转为深蓝，还带了些许薰衣草紫，满天的云朵也染上了淡桃色的夕照。

岩棚旁丛生的细瘦山毛榉树旁，阿修拉夫·圣德基尼悄然伫立。

那双忧伤的碧绿双眸，蜂蜜色的卷发，都属于雪芙儿记忆中那已经死去的少年。

「阿修拉夫……真的是你？」雪芙儿伸出手碰触了少年的手。他身上的白色长袍触感相当真实，衣袍下温暖的魂源流动着。青蓝色的魂源，就跟过去她所碰触的波动相同。

「你不是幻觉……怎么可能？为什么？」

少年微笑了。「我是伊斯·圣德基尼。」

「伊斯？」

少年的身影，突然变得很成熟。「圣德基尼家族的外表与魂源都很相似。」

正如伊斯所说，她果然看错了。她跟伊斯才在多姆奥伊的城门重逢不久，因此突然浮现脑海的人会是阿修拉夫。「那么，这里是哪儿？」

她原本还以为是在作梦，不过既然伊斯在，她便很务实地问了。

「多姆奥尔湖中央的小岛。」

雪芙儿重新环顾周围一遍。涌出清水的岩棚后是个洞窟，如天花板的圆形凹洞上缘，刻有龙鱼与剑的纹章图样。那是多姆奥伊的阿尔多哥王室纹章。再过去，沿着岩棚后自然成形的洞窟，也刻上了圆柱浮雕，还放置了一圈围绕泉水的大理石钵。石钵上盛着坏掉的水果与花朵，还有祭祀水神的供奉文件。她还能看见刻在圆柱上的王室成员的名字。最新的一根圆柱上，刻着梅比多尔杜王子的名字与卒年。这里就是多姆奥尔湖中岛上的王室陵寝。往夕阳的方向看去，可以透过树木看见闪烁的湖面。就像她从「鲸岛」来到多姆奥尔湖一样，她从神殿瞬间变到这里来了吗？

「伊斯，是你那么做的吗？」

「不，尽管我是魔法师，也没有那样的力量。是芙蕊神，以及被称为海珑砷的双生水神在呼唤你。我是为了将桑德的旨意传达给你，才会离开奥拉。我也是刚刚受到芙蕊神指引才渡湖来找到你。」

所谓桑德，就是圣德基尼家族所侍奉的药王树之神，也是奥拉生命魔法的根基。雪芙儿恐惧得颤抖。

「神明？为什么……？」

「现任的圣德基尼皇爵，感应到火神颂恩的入灭与疫神百疾的复活。袭击里沃的灾厄也传到奥拉了。他预见桑德神殿内会有更多死者出现。」

疫神百疾这个字眼让雪芙儿脸上血色尽退。「那不是……古代的诅咒吗？」

就算知道治疗热病的方法，却还是无法阻止死亡的扩散，无法赎罪吗？

「那是因为颂恩神灭亡，百疾神才兴起。许多人会死，在热病中活下来的人们灵魂也会变质。也可以说我等一族与桑德神交流，以及前代皇爵赐你一双角，或许都让人与神的平衡失常了。」

「怎么会……！」

明白雪芙儿的惊慌害怕，伊斯平静地反问她：「雪芙儿，你见过寨亚的山神奥丹，因』白色森林b的圣池奥梅拉伦而重生，甚至与火神颂恩及疫神百疾的邂逅，你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偶然吗？」

雪芙儿没有想过，现在却觉得怎么想都不可能这么巧。她想起奥丹曾告诉她的话。神明的魂源虽然巨大却极少数，人的魂源渺小但数量很多。只要一切配合得当，就能够保持平衡。所以无论如何祈求，能够见上神明一面的人类，仍然少之又少。

「是我的错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请神明在这里现身，告诉我该怎么办啊！」她不由得放声大喊。

「神明一直都在那里喔。」

伊斯低头看着泉水。小小的龙鱼微弱地动了动长尾鳍。如月光般的魂源，疲惫地传送波动过来。

吾承受疫神百疾的诅咒……承受火神颂恩的污秽……

甲蛇之剑被抛在浅滩的沙地上。它显然是跟着雪芙儿从神殿一起被送到这里的。在水面上摇曳的魔剑的波浪形剑刃，有如一尾黑色毒蛇。

「怎么会……！这把剑会为多姆奥尔湖带来诅咒吗？」

她脑海中浮现波顿他们与那些渔民死于热病的光景，就像百疾川与卡撒拉川沿岸那样。

吾将守护多姆奥尔湖……

芙蕊神的化身轻喃，让雪芙儿不禁松了一口气。

可是……若不让颂恩从灵柩释放苏醒，就无法对抗百疾……

能够拯救吾等巨大之物的，并非吾辈……

能够毁灭吾等、拯救吾等的，只有你们这些小小的人儿……

「灵柩？颂恩绅的灵柩，指的是这把剑吗？这是锻造魔剑的我所犯的罪孽吗？那我该怎么办呢？告诉我，我全部照做！」

雪芙儿拼命地问着，却无人回应她。化身潜入了泉水，摇曳的波光下再也见不到它的身影。

「为什么不回答我！」她冲下浅滩想去追，却发现已经感受不到芙蕊神那寂寞温柔的波动了。

雪芙儿觉得自己被神明抛弃了。




第八章 预言
1

太阳已经西沉，如勾新月高挂在天顶。陵寝之岛的四周有大量龙鱼死去。正如芙蕊神所说那样，化身成了诅咒的牺牲品。伊斯抱着雪芙儿在湖面上行走。他将魂源集中在脚底，制造在水面反弹的波动，让他们能在水上行进不至于沉没。雪芙儿想起凤旅团的梅根·金席克曾用魔力护膜包住自己，在空中飞行。

「那种方式我做不到，但诺西克很擅长。」

伊斯的「水魂」很强，他说过自己擅长的是解读水的波动。而同一家族的诺西克·圣德基尼则能理解风的波动。

「雪芙儿的『水魂』也很强，所以只要加以训练也能在水上行走了吧。」

然而，就算她真的可以在水上走，又能做什么呢？芙蕊神的预言过于沉重地压在雪芙儿身上。

「雪芙儿，我们必须一起思考，同心协力……所以我才会来。」

伊斯用一如往常的声音说道。尽管介于人神之间的圣德基尼家族魔法师，在诸神的预言下必须行动，但与其说雪芙儿因此感到更坚强，她反而更觉得是被冰冷地强迫参与。

回到城堡之后，国王与雷摄政官还在神殿前，此外阿札破、库比亚多与塔欧等三名「卡尔加」队员正在逼问近卫骑士队。

「你们把我们的参谋怎么了！囚禁同盟的使者，太违背义理了！」

近卫骑士们阻止阿札破等人进入神殿。「奎里德·曼斯顿阁下因热病倒下了。我国的埃梅·巴吉尔魔法师正在尽力拯救他。根据魔法师的说法，他病情进展太过迅速，若让你们见面，恐怕各位也有染病的危险，所以目前暂时请各位……」

被雪芙儿下遮蔽咒的骑士已回复到护卫的角色，一见到雪芙儿及伊斯接近，便拔剑对着他们。阿札破等人发现雪芙儿现身后便闭上了嘴，雷摄政宫与国王则脸色一变。

「雪芙儿啊，是你诅咒了曼斯顿阁下吗？」

雪芙儿闻言大惊。她发现除了伊斯之外的所有人都在质疑她，胸口一阵疼痛。毕竟雪芙儿在国王与摄政官的眼前，因魔法的作用而消失了。就像看见她的角的水贼或父亲聘特对雪芙儿恐惧不已一样，他们会认为她来路不明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而这份恐惧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诅咒附在那把剑上。雪芙儿，你怎么不说清楚呢？最了解百疾诅咒的人是你喔。」

在伊斯的斥责下，雪芙儿才小心翼翼开口：「为了净化剑上的污秽，许多芙蕊神的化身都牺牲了。请陛下昭告渔夫们，要他们别吃浮在湖面上的化身，避免万一被诅咒所感染……」

「立刻贴出告示！」

国王下令后，一名近卫骑士领命而去。雷摄政官一脸凝重地回头对阿札破说：「曼斯顿阁下明知剑上有诅咒，还带来给我们吗？」

库比亚多激烈地反驳：「那把甲蛇之剑，奎里德一直带在身边，如果知道剑上有诅咒的话，他早就丢掉了！」

「库比亚多，住口！」阿札破开口怒斥，他纹满剌青的脸紧盯着雪芙儿。

「雪芙儿，你救救奎里德。我相信你一定办得到。」

阿札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清楚魔法的可怕，在他的眼神注视下，雪芙儿不知所措。阿札破虽然知道雪芙儿拥有魔力，却也不喜欢她进一步使用，如今却态度丕变。雪芙儿终于知道她被另眼相待了。

「我试试看。」

◎

雪芙儿跟伊斯一同走进神殿。三名穿着铠甲的骑士把奎里德制伏在地上，埃梅在他周围画上魔法阵，见到两人进来后相当高兴。

「你没事就好，雪芙儿！目前状况就是这样，我们不早点用上赛革特之针，他就危险了。」

奎里德皮肤上布满黑色沉积的斑纹，已经疯狂的双眼就像负伤的野兽，露出森然獠牙想咬骑士们。伊斯咏唱咒文，封印了奎里德的行动。大费周章脱下他身上的锁子甲后，埃梅命骑士们退出魔法阵。

可是雪芙儿的眼睛却离不开躺在祭坛前的涅乌特司的遗骸。她的胸口疼得仿佛被锥子戳刺，新的泪水再度涌上来。

涅乌特司的脸色非常安详，交握在胸前的双手，握着一道铁灰色的光芒。雪芙儿知道那是什么，心下一惊。

「雪芙儿，我来做。你告诉我顺序。」

在伊斯催促下，雪芙儿回过神来。她从涅乌特司手上拿出新月形的小刀，将绑在小刀上的皮绳从他脖子上解下，挂在自己胸前。

「不必了，伊斯。请你看我的作法，如果我失败就请你接手。」

雪芙儿从埃梅手中接过管针，在奎里德身旁跪下。她瞬间想到，如果不救奎里德，或许就能够保护吉尔达·雷与多姆奥伊：但是，与此同时，小宝的脸也浮现在脑海。眼前她只知道如果她不救这个男人，小宝跟阿札破都会很悲伤，她肯定也会感到后悔。

决定让梅比多尔杜王子接收魂源时，还有其他很多时候，她都遇上各种岔路，被迫做出选择往前走，讽刺的是往前走又会遇到下一个岔路，这让雪芙儿不禁咬了咬牙。难道她的生命永远都要有这种无从选择的难题吗？

至少现在不可能避免。

埃梅探索奎里德的魂源，在灵魂的位置画上守护魔法阵。就像他们对舜帕做的一样，配合埃梅咏唱咒文的波长，雪芙儿将管针刺进奎里德的灵魂内。诅咒波动已经完全入侵七个灵魂了。雪芙儿很怕她刺破灵魂，却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幸好奎里德的灵魂比舜帕还强韧，勉强支撑住了。

要她一个人同时对七个灵魂输送波动，根本不可能。然而如果像舜帕那时一样，逐一控制诅咒波动的话，诅咒就会集中到尚未处置的灵魂内，破坏那个灵魂。侵入奎里德灵魂的百疾波动就是如此强烈。

或许当雪芙儿拿剑刺他时，她的憎恨就将魔剑上的诅咒送到奎里德体内了。那时的雪芙儿只想杀死奎里德。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就像魔剑一样是种危险的利刃，不禁感到害怕。

「伊斯，请帮我。」

雪芙儿让奎里德侧躺，自己也面对他躺下。奎里德的体格壮硕，因此胸部、腋下、腰部贴合之后，雪芙儿的额头就贴在奎里德的颈部。她脱下上衣，好让自己的身体碰得到插在这些位置上的针头，接着用一只手碰触奎里德背脊上的针，另一只手则放在他额头的针上。

「我要把波动送到六个灵魂内将脓逼出来。伊斯，请你负责『日魂』。无论如何请你守护他的灵魂。请配合波长，等埃梅下指示就同时开始。」

伊斯在奎里德背部那一边跪了下来，碰触他头顶的针。雪芙儿跟伊斯在奥拉时经常练习彼此波长的搭配，她觉得伊斯能在这里真的太好了。

雪芙儿闭上双眼，开始集中精神在管针的触感上。她的魂源集中在六个点，钢针开始微微发颤。她与伊斯的波动摇晃着奎里德的魂源，把诅咒的波动扩散开来。反弹的冲击让奎里德的身体痛苦扭动。墨黑色的脓血瞬间从管针喷出。

脓血喷到雪芙儿身上，就像蛞蝓般蠕动着。当她反射性想扭身避开时，她额头上碰触的针头便率先摇晃落下。

从七根针送进去的波动，只有「水魂」的针中断，波长开始紊乱。诅咒一起涌向奎里德的「水魂」。奎里德的脖子瞬间就像吹了气的球一样开始膨胀。雪芙儿迅速地用嘴含住他脖子上的针，于是诅咒波动透过针管，一口气从奎里德的「水魂」涌进雪芙儿的「月魂」中。

充满了无可比拟的恶意的诅咒波动，贯穿了雪芙儿的额头两侧。污泥般的腐臭味扑鼻而来，让她开始呕吐。随著作呕的感觉，脓血取代了泪水渗出双眼，将视线染成一片鲜红。

「雪芙儿！」

雪芙儿看见埃梅停止咏唱咒文，把针从奎里德身上一一拔下来。奎里德虽然浑身脓血，斑纹却消失了。脖子上的肿胀已经消退，雪芙儿嘴里所含的针也自然拔除了。

诅咒逃到雪芙儿的「月魂」中，侵入新的祭品体内。

2

恶心与嫌恶只在一开始的时候。

令人惊讶的是，随之而来的竟是一股陶醉的感觉，让她敏锐澄澈的「月魂」因甘美的麻痹而动摇。直到刚刚都还在的悲伤与苦恼仿佛假象般消失，觉得一切都会顺利、自己无所不能的感觉充满她的内心。这种落差太过于巨大，于是不安也随之袭来。那股不安就像随处藏在舒适的羽绒布料中一样。

她勉强睁开双眼，周遭好像都带着七彩光芒，神情凝重看着她的埃梅与伊斯看起来莫名的渺小，也非常清晰鲜明。她眼中所见的一切都那么美好，不安于是逐渐淡去。从额头两侧到前额好像包裹了一层棉花一样，还残留了一点麻痹迟钝，搅乱雪芙儿的魂源。麻痹感从眉间传到喉咙，就像开枝散叶一样扩及她的胸部、背脊、双手、腰部与双脚。

突然间，她觉得应该要让埃梅与伊斯也跟自己一样陶醉，一种自以为是的幸福感涌了上来，在她想好该怎么做之前就已经先采取行动了。她打算咬埃梅的脖子。

然而，当她用力咬下时，她感觉就像咬到了冰块一样，一股剧痛从牙齿袭向额头两侧，雪芙儿不由得向后仰。

原来埃梅将护符塞进了她的牙齿间。赛革特之钢带来的尖锐波动，痛醒了那股陶醉。她也感觉到缠住她「月魂」的异样波动。

不属于自己的诅咒波动干涉着她的魂源，想将它们改变成另一种波长。那种逐渐浸蚀灵魂的波动很像某种悲伤、憎恶与激烈交织的爱情，想要伤害灵魂使之改变样貌。

雪芙儿在无意识下将诅咒的侵蚀接受到魂源流动中，发现它竟想要自行改变灵魂，令她心中大惊。这比她过去所经历的任何事都还要可怕。

埃梅与伊斯从魔法阵送来波动，想要守护雪芙儿的灵魂。只是诅咒的枝叶已经侵入四肢百骸，而雪芙儿七彩的视野中，也看见自己的双手双脚浮现美丽的斑纹了。过去她从不曾认为自己有这么美丽过。她相信只要继续转变成全身斑纹的异类，就不需要为长角的事情烦恼了。光是这么让全身陶醉下去，就让她不知有多么轻松……

可是这只是一瞬间的迷惘。雪芙儿咬着牙，迅速舍弃了眼前的魅惑，振作她身上的七个灵魂，加强自己的波动。她将震动传至流经全身的魂源，缓缓地驱赶诅咒波动。

她像个旁观者一般，「看见」震动传开后的魂源流动。带着黄色光芒的无数条细绳彼此交缠，从一束魂源扩散到枝桠前端。自「月魂」所在的额头通到趾尖，再穿过背脊，接着再从喉咙来到额头上收束的光线。无数光线既是雪芙儿的血肉，也是她的骨头。雪芙儿所尝过的一切经验与情感都累积起来，通过许多的岔路，缓缓地延伸成只属于雪芙儿的世界。

正当她觉得自己的魂源好像一株大树一样时，晕眩般的飘游感袭来，让她上下翻转，产生正在「抬头」看树的错觉。

那棵树木的躯干比雪芙儿的身体还粗大，树枝也远比雪芙儿的手脚粗，像是要遮盖天际一样扩展得相当巨大。更巨大的是眼下交错纵横的树根，站在该处上方的雪芙儿觉得自己相较之下有如蝼蚁般渺小。

那是她在「漂浮森林」梦见的巨大树木。

无论是树干、树枝与树根，随处部是各种魔法漩涡的发光图案。拥有无数魔法阵枝叶的巨树，跟那时传递出一样的波动。

能够拯救巨大之物的，只有小小的人儿……

这时，她注意到树干中央处似乎有两个怱明怱灭的图形，于是雪芙儿伸出手。她很轻易就能碰到，还能用力握紧。尽管树是那么的互大，但它的枝干与树根依旧是雪芙儿的一部分。随着对其巨大的敬畏，她也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慈悲与同情。

她手中紧握着既冰冷又坚实的熟悉触感，实实在在地拥有魔力。两个魔法阵将诅咒的波动追赶到树木根部。涌上喉咙的作呕感，还有激烈的晕眩再度袭击雪芙儿。

她用尽力气，将两个魔法阵按在额头两侧。她的波动因为魔法阵提升了强度，将诅咒波动逼散了。

七彩光芒遭到反弹，化为一阵金色的雨。

那是巨树降下的温柔细雨。雨丝让树影氤氲，溶解渗透般地充满了雪芙儿的体内。那股波动绝对不会侵犯雪芙儿，只是留下几乎令人落泪的孤寂余韵。

雪芙儿手中紧握的，是福齐萨给她的赛革特短剑，以及涅乌特司手中那一把小刀。两者都是雪芙儿自己从铁渣配成铁材，再由二人教导后锻造出来的钢铁。

3

奎里德挣扎着。拼命地想从混浊缠人的黑暗泥沼中往上爬，痛苦地翻滚。

「父亲！」

当他低头与儿子四目交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充满了奎里德。

「您认得出我吗？我们在多姆奥伊城里喔。您的热病治好了，是雪芙儿跟魔法师一起救了您一命。」

小宝并没有甩开被奎里德握住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摩擦奎里德的手臂。对奎里德高烧甫退的无力身体来说，他很高兴小宝这么待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儿子会在他身边。洞悉一切的名参谋奎里德知道小宝来到多姆奥伊的始末，可是，他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亲自来照顾疏远的父亲这件事，竟会让他感到如此安慰。

「您没事吗？阿札破跟库比亚多也在，要我去叫他们吗？」

小宝似乎感受到张着嘴巴抬头望的奎里德心中的不安，担心地问道。奎里德心想少年的脸庞只是一阵子没见，又成熟了不少。

「不必。」

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就像快被绞杀的鸟所发出的一样，让他不禁苦笑。

小宝见状稍稍瞪大双眼，接着蹙起眉别开视线。当奎里德回到利亚纳的城馆时，其实很害怕他的儿子也会露出相同的表情——就跟将全部人生奉献给奎里德的小宝母亲一样，呈现母子俩极为相似的神情。可是小宝现在尽管胆怯，依旧再度看向奎德。

「您真的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那双眼神中的恐惧，跟过去所展现的完全不同。他只是对奎里德的虚弱样子与超乎预期的变化感到不知所措罢了。

「嗯。没什么问题。你可以扶我起来吗？」

尽管他不曾为小宝做过任何父亲该做的事，但小宝还是将他当成父亲看待。奎里德觉得父子亲情果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魔法师说，你再躺一下比较好……」

尽管嘴上这么说，小宝的手还是来到他的肩膀下，奎里德也安心地将重量放在他身上。小宝几乎毫不费力地撑起他，让他感到相当惊讶。

「我想见雪芙儿·阿尔各。」

奎里德说完，小宝的眉间便笼罩了一层阴霾。「雪芙儿还不能下床。您身上感染的诅咒，雪芙儿将它导进自己身上了。所以……虽然除去了，但她身体还很虚弱。」

奎里德还清楚记得雪芙儿从那阵蒸气中消失的景象。接着他就沉入烧融糖蜜般的恶梦中，已经有心理准备迎接死亡了，只是在浸润他灵魂的无边黑暗中，仿佛听见雪芙儿的朦胧叫唤声。是雪芙儿的声音，将奎里德从恶梦中唤醒。

「所以看样子雪芙儿真的能够医治百疾的热病。」奎里德挑起单边眉毛。「如果对方来不了，我们就去拜访她吧。」

他从床上起身，想要站好却不太容易。小宝的肩膀撑住他的腋下，他则勉强逼自己粗壮的双腿不再颤抖。眼见小宝的身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接近奎里德的肩膀，让奎里德不由得又兴起一点感慨。他儿子近在身边，低着头咬牙对他说：「父亲……您不问吗？我离家出走的原因。」

「我会离开帝亚曼堤纳，是因为轻蔑我的父亲。」

奎里德这么一说完，小宝立刻抬起头。「我……我并没有轻蔑您……」

「无妨。不管是轻蔑或憎恨，只要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可以了。」

奎里德挑起一边眉毛露齿而笑，但小宝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奎里德的双眼说道：「我想要成为魔法师！我已经是巴吉尔魔法师的弟子了。」

小宝的双眼中，有他母亲所没有的坚强独立。

「是吗？」

奎里德简短地回应，小宝也不再说些什么。

来到走廊，库比亚多与塔欧便站起来迎向他。两人身上依旧全副武装，似乎是在护卫奎里德。

「黑衣部队与赛革特族也都来到城里了。是阿札破决定要顺应阿尔多哥王的要求。」

库比亚多向他报告阿尔各村发生了什么事，并观察奎里德的反应。毕竟不只是带走雪芙儿这件事，连赛革特族一起带走的计策，都受到了重挫。

塔欧想接手小宝的工作，搀扶奎里德，但奎里德却摇了摇头。

「你们在这里等着。」

奎里德靠着儿子的肩膀，前往雪芙儿的房间。解除武装的阿札破正站在雪芙儿的门帐前，看见长宫后便立正站好。

「跟在女人而不是长官身边，果然很有你的作风。」

奎里德开口挖苦，这名蛮族战上便扭曲着刺青的睑苦笑道：「接雪芙儿不是你派给我们的任务吗？不管被甩开几次，我可都跟得很紧呢。」

黑发的魔法师从里面掀起门帐，严肃地等着奎里德。「你应该要休息。」

小寳开口想要解释，被奎里德打断了。他再度瞪着这名收小寳当弟子的魔法师，说道：「我要将事实告诉雪芙儿·阿尔各。」

「我去请雷摄政官来……」

「我要先跟雪芙儿谈。之后你们再报告就好。」

奎里德推开魔法师走了进去。他发现房里的结构摆设与自己所睡的那间相同，雪芙儿正睡在有顶盖的大床上。

雪芙儿睁开眼睛后，本想要爬起身却只能作罢。她看上去比以前更弱不禁风，但她现在就算看见奎里德也表现得很冷静。她的外貌又出现了更大的变化，总是盖在头发下的两侧额头，露出了卷贝状的角。可是那跟奎里德从前曾在奥拉「白色森林」所见到的不同，角上有些微的灰色斑纹。

「是热病留下来的吗？」

奎里德问，雪芙儿点了点头。「跟胎记差不多了。」

奎里德在她枕边的椅子坐下后，雪芙儿那双金绿色的眼眸便一直盯着他看。奎里德于是先告诉她甲蛇之剑如何落入他的手里：「一开始，我也以为吉尔达·雷和马可斯桑一起烧死了。可是后来才知道吉尔达·雷率领大军逼近南都苏贾瓦。而且他的军团所使用的武器，就是热病本身。热病在他们行经之处蔓延开来，存活下来的人就全部归顺他的麾下。」

雪芙儿的眼神既震惊又愤慨。「你的意思是雷阁下故意去散播诅咒的吗？」

在一片难以置信中，还混杂了不安与苦恼。

「状况看起来是如此。说不定杀了马可斯桑的也是吉尔达·雷。也许他沉醉在指挥大军的权力中，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所以我想要跟他见面后再判断是否与他结盟。原本我打算掐住他的弱点，也就是请你来当人质，跟他交换利益，视状况还打算暗杀他。」

奎里德把心中的盘算据实相告，不只是雪芙儿，连阿札破都大吃一惊。

「我跟你一样，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可是，尽管你相信我是吉尔达·雷的敌人，你却为了救我差点赔上性命。」

他错了。他还以为这女孩身心都奉献给吉尔达·雷，对他唯命是从。

「所以我不打算再将你当成是吉尔达·雷的附属品，并且保证不会与你为敌。」

雪芙儿感到迷惑，思考了半晌后再度确认。

「但你会与雷阁下……或是多姆奥伊为敌是吗？」

「视状况而定。只是我保证，万一发生那种状况，我也会尊重你的意见。所以我刚刚所说的话，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要告诉阿尔多哥王并逮捕我们。我们的想法没变，就是除了与多姆奥伊结盟之外没有其他生存之道。就算我不回去，属国军团的模哲，麦那将军也会再派其他使者前来，但最后应该还是会听从我的意见。」

模哲·麦那知道属国的士兵们没有奎里德就不愿行动。就连麦那家族的大老们也不肯随意离开唯一安全的「东域」采取行动吧。

这番没有利益计策的单纯交谈，让奎里德感到身上轻松不少。过去身为参谋，总是要看透对方的想法，隐瞒并操控一切，今日却觉得卸下了似乎绝对甩脱不了的重担。

他会这么做，究竟是出于对眼前这个女孩所感到的信赖，还是对自己儿子的体贴呢……至今他仍然搞不懂，但就这么不清不楚下去也很痛快。

4

从奎里德的魂源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于是雪芙儿将一切都向雷摄政官报告。

阿尔多哥王与雷摄政官频频造访奎里德的房间，并把与属国军团结盟之事，跟奥拉的将校与国内的重臣进行合议。雷摄政官不断强调吉尔达·雷率领大军进攻里沃，以此威逼奥拉的将校们。

阿尔多哥王请奎里德·曼斯顿与「卡尔加」队留在多姆奥伊城堡内，并派遣特使随着黑衣部队回到「东域」的模哲·麦那身边，这是为了向对方传达多姆奥伊有结盟的意愿。

赛革特族决定不住在阿尔各村，而是在铁山下某个采铁矿的村庄落脚。雷摄政官也决定集中国内想要拜入赛革特族门下的锻冶工匠，确立了要量产有耐魔力的铁器之后，也将此事知会奥拉。

曾经平静的边境小国多姆奥伊，日后将会在里沃帝国的分裂上造成极大影响。

◎

雪芙儿在取得伊斯同意后将芙蕊神的话告诉埃梅，之后又去找福齐萨商量有关魔剑的事。目前甲蛇之剑被视为受诅咒的剑，暂放在城堡中的神殿内。

「这世上什么样的火都烧不融的剑吗……」福齐萨并不惊讶。

「事实上，我曾将那把剑放进炉里烧。在，赤砦。没了之后那阵子，它就在我手上。我那时就发现它不寻常：无论炉子有多热，它都不会烧红。」

埃梅对于雪芙儿靠自己的力量击退百疾诅咒的方法相当感兴趣。据伊斯的说法，在两把匕首碰触的瞬间，雪芙儿的角便发光，「月魂」的力量也增强了。

于是埃梅说道：「我不是说过钢就像是个魔法阵吗？我原本是想，使用那些管针的时候，赛革特之钢会像镜子一样反射魔力，不过把它看成是魔法阵也很有趣。如果钢铁本身就是魔法阵，那么将火神的魔力囚禁在里面也就不难理解了。所谓的魔法阵，说穿了就是集中魔力的力场。图形或象形文字是形成生命魔法的方法之一，我想其他应该还有创造力场的方式……这样说对吗，伊斯？」

伊斯静静地点了点头。「例如我族的『白色森林』，或是多姆奥尔湖等神明的栖息地，都可以说是包含了巨大魔力的魔法阵。生命魔法原本就是一种从某力场取用魔力或魂源，并加以利用的魔法。总之，只要魂源栖息的地方，便可以通称为魔法阵，包括我们的肉体也是。将操纵这世界的多数魔法阵都包含进来的魔力地图，就是药王树。借由解读这张地图而衍生的生命魔法，能在人类中看见世界，在世界中看见与人相同的魂源。」

伊斯那双与阿修拉夫非常相似的碧绿瞳眸看着雪芙儿。那双眼睛正穿透了雪芙儿的身体，看着她的魂源。「雪芙儿，你所看见的魂源大树，跟圣德基尼皇爵的幻视相同。我族之长能够借由观想自己与药王树的魂源完成许多事，而你同样也办到了喔。」

所以她在『漂浮森林』梦见的大树，以及与诅咒搏斗时看见的大树，都是药王树吗？她没想到在奥拉时拼命追寻的药王树，会以那样的形式让她认识。阿修拉夫全心守护的药王树，对雪芙儿来说就等于是阿修拉夫本身，或许那就是阿修拉夫要让雪芙儿看到的。

「那只是一场梦……」

雪芙儿很怕去思考有关前代皇爵赐她的角，还有看见魂源的能力。因为那表示桑德与芙蕊神的预言毫不留情地指向她。连魔法师都称不上的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福齐萨在一旁开口：「可是，雪芙儿拿来代替管针使用的其中一把匕首，并不是赛革特之钢吧？那也有耐魔力吗？」

埃梅点点头，拿出雪芙儿收起来的短剑与小刀。

「虽然没有赛革特的短剑那么好，但这把小刀上也感觉得到些许耐魔力。」

雪芙儿感到吃惊，同时也想起来了。「多姆奥伊也有个传说，是说远古时代这里曾有火龙……而多姆奥伊的铁，是那只火龙留下之物。」

在「赤砦」遗失之前，她一直随身携带的守护刀上，原来也拥有耐魔力。雪芙儿靠那把守护刀救命的次数不只有一、两次而已。

埃梅说：「慎重起见，我还借了近卫骑士队的铠甲与剑来做实验，但上面都没有耐魔力。而且我连阿尔各村产的铁剑都试过了。」

福齐萨讥讽道：「不是我要说，那村子的工匠技术真不是普通的差。」

雪芙儿摇摇头。「那不是技术的问题。那把小刀是我打造的第一把，材料也只有锻冶场的碎铁块而已，在涅乌特司指导下还失败好几次，最后终于……」

想到涅乌特司，眼泪又差点涌上来，雪芙儿慌忙摇了摇头。

福齐萨说：「只有那老人才是真正的工匠。可是给予那把小刀耐魔力的，应该还是雪芙儿吧？毕竟锻造魔剑的人也是你……」

「不可能！那时候我也没有这对角……！」

突如其来的大声反驳，让众人惊讶地看着雪芙儿。就在这一瞬间，大家突然明白了她的恐惧，而她自己也因难堪而感到沮丧。

埃梅对她说：「雪芙儿……你别太钻牛角尖。总之我们已经知道解除百疾诅咒的方法了。有关钢铁的问题，我们再努力研究看看。反正你就先休息吧，好不好？」

「我来做更细的管针。」

埃梅跟福齐萨拍着她肩膀的手既温暖又有力。尤其是埃梅，他认为雪芙儿的角是他创造的禁咒所害，甚至还说圣德基尼家族与芙蕊神的预言，他都要代雪芙儿承受。

「别一个人抱头烦恼，雪芙儿。不愿意的话，你把这些全都交给我也无所谓。」

可是雪芙儿却明白，她再度站在必须选择的分歧点上了。

她就是选择了又选择，如今才会走到了这里。到底是哪条路选错了，她无从得知；就算知道了，也无法回头。

5

雪芙儿独处之后，穿过走廊爬上阶梯，来到城堡最上层的走廊。

从箭窗看出去的天空相当宽阔，城堡下离她好远。阳光直射进来，照得走廊还算明亮，但因为空无一人而特别寂静。她站在一扇镶有铆钉的门前。这里是她与吉尔达·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段记忆太过鲜明，让她觉得现在如果推开门的话，披着蓝色披风的骑士就会出现，于是她屏住呼吸。

骑士没有出现。

无论是在「涡见城」或是「鲸岛」，面临危急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期待着吉尔达·雷会从某处现身拯救她。可是就连她染上诅咒快要死的时候，拯救雪芙儿的也是她自己锻造的钢铁。

她用指尖抚过挂在脖子上的新月型小刀。如果她在阿尔各村就能打造出有耐魔力的钢，那她绕行了世界大半圈的意义又是什么？骑士现在还依然需要雪芙儿吗？骑士所说的话，清冽的眼神，还有环抱她的宽阔胸膛，是雪芙儿所想要的全部。如果失去了那些，她还能再相信骑士吗？也许奎里德的推测正确，吉尔达·雷因为获得米莉蒂安的力量而改变，不再需要雪芙儿了。

如果是铸剑，她还能相信只要继续锻造，就一定会变得锋利无比。可是人呢？就算爱对方，也不代表对方会信任你；就算付出一切，对方也不见得需要。那么是为了什么而爱？又是为了什么而付出？

可是雪芙儿并非为了让吉尔达·雷爱上自己而去爱他，是不知不觉便爱上他了，就像她也是在不知不觉中便决定成为一个锻冶工匠一样。

她凝视着新月形的刀刃，上面映着她的容颜。

「雪芙儿。」小宝轻声的呼唤，却吓了她好大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流血了啊。」

小宝看起来很担心，从楼梯间走出来拉过雪芙儿的手。雪芙儿刚刚握得太用力，手指被小刀割伤了。小宝撕下自己的衣角，细心地盖住伤口。

「谢谢你救了我父亲。我一直都没能好好对你说。」

雪芙儿看着小宝的灿烂笑脸。「小宝，你之后要怎么办呢？如果要跟曼斯顿阁下回去的话……」

「我不跟父亲回去。毕竟我已经是巴吉尔魔法师的弟子了。怎么回事啊，连你都不相信我是真心想成为魔法师吗？虽然库比亚多那家伙完全不相信就是了。」

少年的双眼坦率且没有迷惘。埃梅为了调查百疾的诅咒，打算回奥拉的学都一趟。如果想要成为魔法师，在学都与圣德基尼家族的人见面，也会是个很好的经验。

「舜帕与安也不回故乡了，他们说要跟巴吉尔老师一起去奥拉。因为曾染上百疾热病的舜帕，能对调查百疾有所帮助喔。然后等一切都落幕之后，他们决定住在多姆奥尔湖畔的村庄。摄政官与葛雷斯村长已经答应了。对了，雷摄政官的夫人在找雪芙儿喔，所以我才来叫你。」

回到房间后，摄政官夫人克莱莎与舜帕夫妇正在等她。克莱莎的背脊挺直，高领上衣搭配披肩，是完美无瑕的贵妇式打扮：舜帕和安也已经换下肮脏的皮革背心，穿着整洁的麻料衣裳。

舜帕和安深信他们与舟筏一同来到此地是海珑神的引导，因此决定在多姆奥伊长住下来。

「就算回到我的村子，说不定又会再度被水贼攻击。」两人很坚强，也很温柔地说。

「而且我们也想要帮上魔法师的忙。我们是真的想报恩，所以管他是北国还是哪里，我们都去

他们明明就远离故乡数千里，却一点也不怨恨雪芙儿，两人在离开房间前只是拼命地道谢，甚至让雪芙儿都觉得抱歉起来了。

克莱莎让小宝送走夫妇俩，跟雪芙儿单独面对面。夫人跟之前不一样的态度，让雪芙儿感到紧张。

「首先，我要转达摄政官对你这次功劳的谢意。因为你的努力，多姆奥伊获得新的力量，我们也能获得吉尔达的消息。阿尔多哥国王陛下表示要赐你奖赏，看你需要什么……你有什么愿望吗？」

雪芙儿沉默不语。

「临时想不出来吗？那么，先替你准备一些服装首饰……」

「不、不是。我只有一个愿望……」雪芙儿下定决心说道：「我想请国王赐我吉尔达的甲蛇之剑。」

「你要那把诅咒之剑吗？」

「是的。那是我所锻造的剑，所以我希望诅咒也由我来承受。」

小宝与舜帕夫妇让她明白，过去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其实比现在要更相信自己。再说比起当时，现在的雪芙儿能做的事更多。光是这一点，她就很庆幸自己离开了阿尔各村。

桑德神与芙蕊神，都说了跟寨亚山神奥丹相同的话。

能够拯救巨大之物的，只有小小的人儿。

别害怕。不可回头。

神明并非抛弃了她，也已经告诉她该怎么做了。芙蕊神并没有排斥或责难火神颂恩，而是接受了祂的污秽。涅乌特司也从不要求回报地疼爱雪芙儿，还教她如何锻铁。如果说雪芙儿第一把打造出来的小刀拥有魔力，那肯定也是涅乌特司给她的力量，

涅乌特司相信雪芙儿会变成锻冶工匠，才会送她离开村子。阿修拉夫给她一对角，也只是想拯救她。

无论是里沃还是其他地方，一定有像过去的雪芙儿一样无助孤苦的孩子。就算吉尔达·雷已经不再需要雪芙儿，如果她能多拯救一个那样的孩子脱离百疾，她就要尽力去做。就像涅乌特司或阿修拉夫拯救雪芙儿一样，这次轮到雪芙儿尽力了。她相信，这就等于是接收了阿修拉夫跟涅乌特司的魂源。

夫人一直盯着雪芙儿看，让雪芙儿不自在地看着地板。

「那么，我会替你转告摄政官。接下来，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夫人突然双手拥住雪芙儿。她细瘦的肩膀就在自己眼前，温暖的手绕到雪芙儿的背亡。

「我为一开始问你是否怀了吉尔达的孩子向你道歉。吉尔达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我之前虽然想要生个孩子，却一直得不到……摄政官跟我都很爱吉尔达，可是，自从他的弟弟都蓝死去之后，吉尔达就一直紧闭内心，我们如何安慰都没有用。所以我们很高兴你能成为他的安慰。」

虽然雪芙儿看不到克莱莎的表情，她的声音却从彼此依偎的胸膛传来一股暖意。

「请你要记得，这里是吉尔达和你的家。我们会一直衷心祈祷，无论吉尔达或你到哪里，都能够平安回来。」

夫人放开雪芙儿之后，雪芙儿第一次与克莱莎视线交会。克莱莎的颤骨很高，难以亲近的表情与严峻的皱纹深处，却有一双满溢深情与同情的浅褐色眼睛。

这里依然有打从心底为吉尔达·雷着想的人，而他们也相信着雪芙儿。

「非常感谢您。我一定会……一定也会这么告诉吉尔达。」

雪芙儿扬起了微笑。这是失去涅乌特司之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6

封锁希科蓝济带河的朱佐司令官的舰队上，还多加了一个男人。

他是现任里沃皇帝的儿子，莱谬·叶慈。莱谬在利亚纳被吉尔达·雷烧伤颜面之后，失去了他俊美的相貌。在此之前，莱谬以王族子弟的身分，过着人人称羡的生活，但那些赞赏与憧憬在一夕之间却变成了轻蔑与疏远。比起受伤，曾像苍蝇一样在莱谬身边跟前跟后的喽罗，现在面对他时的那种怜悯与嫌恶交错的视线，更使他的自尊心难以接受。就连他的至亲与随从们都会避免直视莱谬烧伤的脸，也禁止他出席要代表王族的公开场合。他被迫明白生为贵公子，自己的外貌占了相当重的比例，也总算体认到引以为豪的聪明才智，并没有获得与皇帝之子这个身分匹配的认同。

莱谬赶走身边所有家世良好的人，开始跟一些为非作歹的恶棍与暴徒往来。将丑陋的脸展现给女人们看，他甚至能获得一种自虐的喜悦快感。毕竟除了嘲讽与空虚之外，他找不到能维护自尊心的方式。

让他加入迎击「银色天女」军的战役，是父亲的决定。父亲希望莱谬能去讨伐帝国的敌人百疾，重新建立他所失去的名望与荣誉。但是舰队司令官朱佐，却让莱谬搭上舰队最后方的高速战列舰。高速战列舰的任务，是中途传送舰队的信号、传达战况等。换句话说就是跑腿船舰。毕竟没有海军经验的皇帝之子，既无法成为实战兵力，也不能让他上前线怕他受伤。而深知这一点的莱谬，心中的空虚只是更深了一层，怎么可能还意气风发地想立战功。

「沃巴拉烧起来了！利亚纳的河口是一片火海！」

信号手紧急报告，舰队于是开始北上。莱谬手持望远镜，登上帆柱上方的大瞭望台。他在名义上被任命为战列舰司令官，虽然舰长反对他爬到那么危险的高台上，这样的一片好意却被他冷冷回绝了。

「你就算把我当成是一名信号兵也无妨。」

大瞭望台上的风比起甲板上的还强，光是船身摇晃就会让它倾斜好几匹马身的距离。正因为信号兵一副等着莱谬一脸苍白落荒而逃的样子，反而让莱谬更享受眼前景象的恐怖。风送来浓烟的臭味，他拿起望远镜，只见停在沃巴拉码头上的大量商船正在燃烧，窜出的黑烟就像狼烟一般。

利亚纳河口是十二星山脉至希科蓝济带河之间有巨大落差的海岸，并不是很理想的港口。在沃尔峡谷水势锐减的利亚纳川河口过窄，所以沃巴拉港是由帝国海军工厂挖掘川岸才勉强增加了腹地。自从百疾川的流向改变后，或许因利亚纳川的水量也遽减，只见原本岩礁就多的河口，到处充斥着淤积的泥泞。

里沃的战略，是让沃巴拉的船家们先将百疾军诱骗上船，一旦船队要驶离希科蓝济带河，朱佐的舰队就会前来一网打尽将他们击沉。可是正在燃烧的商船，看起来是离开码头才失火的。数量大约是二十艘，也就是海军留在沃巴拉当诱饵的船队，全部都化为了灰烬。

朱佐让舰队包围港口。码头内塞满了烧尽之后的船舰残骸，焦炭染黑了河浪。此外烟雾弥漫的波浪间，飘过来一艘联络小舟。小舟上挂着熏黑的瓦拉克家徽，划着船桨的船家可怜兮兮地朝舰队挥手。船家的脸和手脚满是黑炭，浑身是伤，似乎是从地狱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莱谬的望远镜焦点，落在跪在船头的女子身上。头戴金冠，几乎要盖住眼睛的美丽银发少女，双手戴着枷锁，跟另一名俘虏一起被抓来。当莱谬见到那名俘虏时，他心中的虚无感瞬间消失殆尽。彻底破坏莱谬自尊的骑士吉尔达·雷就在那里，跟过去一模一样穿着锁子甲与披风的装扮。

联络船的船家朝舰队怒吼：「请转告提督！我是瓦拉克家的船商，名叫拉普轰！按照约定，我们抓到『银色天女』了，同时也逮捕了百疾军的指挥官！」

被禁锢的银发少女看起来既无助又可怜。骑士尽管上了手镣脚铐，却平静得相当不自然。莱谬得知率领热病军团的人竟是吉尔达·雷，心中感到兴奋。

船家们请求军队拯救沃巴拉的居民们：「百疾们搭上我们的船后，我们便烧毁也杀了他们，但有一些活口却在我们镇上四处掠夺，请快去消灭他们！」

提督下令将舰队开进港内，以便对沃巴拉进行炮击。当信号兵手拿旗子传递指令时，站在他身旁的莱谬大吼：「告诉朱佐提督，要他让俘虏先上这艘船！把他们带到苏贾瓦晋见皇帝是我的工作！」

可是，从旗舰传来的答案却是拒绝，因为朱佐要将此次作战的最大战利品「银色天女」带上旗舰。

以结果来说，这要了他的命。

◎

莱谬拼命地盯着联络船上的俘虏。天女与吉尔达·雷被绳子吊起，拉到旗舰的甲板上。朱佐好像钓到大鱼一样先不理会骑士，亲手解下绑着天女的绳索。当然还是让她戴着手镖，但柔弱的少女看起来并没有抵抗的能力。

然而莱谬却见到朱佐的脸色突然变得像纸一样苍白，接着逐渐盖满灰色斑纹。莱谬就像在看一出无声的戏码般，透过望远镜圆形的视野，看着提督身上喷出脓血，旗舰甲板上的船员也像他一样纷纷往后倒下。跟着俘虏一起搭上旗舰的船家们出拳打倒了想拔剑的官兵们。船家们解开了天女与骑士的枷锁，天女不疾不徐地从楼梯走下船舱。

没多久，毫无预警的，炮击开始了——而且炮火还不是从舰队射向沃巴拉港，而是搭载在旗舰上两舷侧的四十个炮门同时打开，朝麾下的战舰开始射击。因旗舰疯狂的举动而大惊失色、秩序陷入一片混乱的舰队，为了逃离炮火攻击争先恐后地想驶离港口，进而彼此撞击。

「后退！掌舵！全军掉头！」

莱谬低头看着这艘船舰的舰长在甲板上怒吼，发现波浪间浮起许多像水母群般的白影，慢慢靠近进退维谷的舰队。

那是一群游泳而来的热病感染者。百疾们攀住军舰，沿着舷侧爬上船。从炮门、舷侧等处入侵，晈向水兵们。被咬的水兵们停止抵抗后便加入百疾阵中，就连倒在旗舰甲板上的船员也爬起来，高高兴兴地屠杀原本的伙伴。不消片刻，帝国海军们已经成为热病感染者的同伴了。

眼前景象就像人间地狱：半数船舰遭到破坏，半数则被百疾所夺。莱谬所搭乘、曾在船舰最末端的那艘战列舰，以及其他三艘驱逐舰一同逃出河口。驱逐舰受到追赶而来的百疾炮击，加以应战，于是就成了战列舰的挡箭牌而沉没了。莱谬到最后仍留在大瞭望台上，细数逐渐远离的船舰数量。免于沉船命运的有旗舰一艘、驱逐舰七艘，这些船上几乎有两千名船员，都投入了百疾麾下。

莱谬以幸存的证人身分回到苏贾瓦，报告「银色天女」军已经得到了足以对抗里沃皇帝的海军。

此时，入侵「东域」的叛军「属国军团」竟与沙洲上的水贼联手打下「东海关」一事，也震撼了首都。无法再从「漂浮森林」获得木材重新打造战车与军舰，对帝国实为一大打击。帝国参事会公布要增强正规军并进行重新编制，从所有阶层招募志愿军。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只要能保护里沃的军人，任何人都能成为英雄。

莱谬接下敕命，成为新军队的编制司令。但他并不在乎父亲希望他立战功光耀叶慈家门楣的期待。

「你等着看吧，吉尔达·雷，能打倒你的不是别人，是我莱谬·叶慈。」

他找到取回自尊的方式了。




第九章 南下
1

吉尔达·雷走到原是里沃军舰的船尾甲板上，沐浴在充满血腥味的曙光里。「银发少女」总算在原属于朱佐司令的舰长室内睡着了。从带河波浪升起的雾气围绕着甲板，甲板上的百疾们正在冲洗死者的脓血。驱逐帝国海军之后，萨亚雷让朱佐与高阶将领们在脓血中痛苦挣扎，让他们全盘托出南都苏贾瓦的防卫线等相关情报后，就杀了他们。幸存的低阶将领就像从沃尔峡谷要塞下来的塔布他们一样，受到天女的魔力吸引，完全改变了对帝国的忠诚。

根据他们的说法，帝国海军在希科蓝济带河上还设了第二重、第三重的封锁线保护南都苏贾瓦。

「用船舰攻击苏贾瓦，等于是在里沃军擅长的领域中作战。要像之前那样，从陆路增加战力挥军南下或许会比较好。不过在雨季结束之前，要攻下苏贾瓦并不容易。」成为百疾加入「银色天女」军的里沃海军将校们，异口同声的建议天女与吉尔达·雷。

苏贾瓦位于流经南里沃谷仓地带的苏贾瓦川的河口，是水运的要冲—它与旧都利亚纳的情况不同。南里沃雨季与干季的雨量相差甚多，苏贾瓦川是个经常泛滥的不稳定河流。再加上河口附近地势低洼，一旦雨季来临就会成为泡在水里的沙地。总之雨季时就连陆路都很难接近苏贾瓦。

然而，萨亚雷还是催促刚人手的七艘船舰，命令他们一准备好便挥军南下。塔布等指挥官建议数量大增的天女军分成陆军与海军，但萨亚雷却让所有百疾分别上了驱逐舰，就连沃巴拉港内所剩下的联络船与人力小舟上，也都坐满了人。

吉尔达·雷怀疑萨亚雷是因为战斗魔力消耗过大，才想选择轻松的水路。深不见底的征服欲让萨亚雷的调度开始失控，吉尔达·雷不由得怀抱着一丝他将自取灭亡的期待。

可是萨亚雷在入睡之前就从重伤者与吉尔达·雷身上夺取了魂源，用那样的力量在战舰上设下结界，吉尔达·雷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咒缚又更紧了一点，于是明白他与成为魔王萨亚雷基地的旗舰一样，无论天涯海角都只能跟着他落入地狱了。

「骑士大人。」塔布爬上船尾。「瞭望台上的哨兵说他看见西边天空上有疾风船。」

「西边？」接下塔布递过来的望远镜，吉尔达·雷望向西方昏暗的地平线。

「十二星山脉」遮蔽了视野，让他没办法看得太远。

「是里沃空军吗？不过苏贾瓦到卡撒拉之间的空路应该已经被封锁了。」

事实上，「银色天女」军沿着利亚纳川南下这段期间，他们也不曾看过疾风船。

「还有，因为它太靠西边似乎也看不太清楚。方位约是利亚纳川的上游。」

利亚纳的上空，是里沃空军绝对不会接近的领空。再往西一点，虽然戍守国境的「南部哨戒军」也有疾风船，但他们肯定收到利亚纳毁灭的消息了。其他还有哪里的疾风船呢？该不会……

「叫那个水兵过来。」

吉尔达·雷仔细地询问那名从瞭望台下来的年轻水兵。

「那不是奥拉的疾风船吗？」

水兵对天女的手下感到惶恐，顺从地回答：「我、我没见过奥拉的疾风船，因为还、还是新兵……我、一开始以为是一只大鸟，但它有舷侧灯；还、还有……」

见到吉尔达·雷脸色大变，水兵的身体也跟着僵硬了。

「对、对不起！我、我帮不上天女大人的忙……」

「不，够了。我会向天女大人报告这件事。」吉尔达·雷打断他，要他跟塔布一起下去。

像大鸟一样的船。这句话让他背脊发寒。一开始吉尔达·雷害怕是不是雪芙儿回去求助多姆奥伊城内的奥拉军，请他们开疾风船回到和亚纳。但如果那是鸟船的话……意思就是里沃人终于向凤旅团的魔咒师求援了。魔咒师有办法对抗百疾诅咒吗？不对，或者该问的是，凤旅团究竟向里沃要求了什么样的报酬呢？或许帝国会像阿米兰堤一样，选择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他自己开始的复仇诅咒，即将引起更大的灾厄了……

这时船尾的塔楼传来一声尖叫，吉尔达·雷回过头，只见船室的门大开。他急忙走下去，发现天女所躺的床铺旁边，有一名少女跪地颤抖。

那是小队长弩基推荐进幼年队的璐珈。幼年队的孩子们也在萨亚雷的命令下登上旗舰。

吉尔达·雷很紧张，以为萨亚雷要夺取少女的魂源了。可是天女似乎还在沉睡。瘤一般突出的额头上，明显的青紫色血管密布，正规则地搏动着。似乎是璐珈被拿下金冠的天女异容吓到，才会失声尖叫。

「对、对不起……妈妈叫我送天女大人的食物……」

被吉尔达·雷的严厉视线震慑，少女浑身发抖地解释着。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是装了菜肴的高盘与盛满红酒的杯子。

璐珈的母亲从开始便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希望女儿受到天女的宠爱，全然不知道这是送羔羊入虎口的愚蠢行为。

「好了，你下去吧。不许再任意进来了。」

吉尔达·雷故意对她严厉警告，璐珈吓得不敢看他，慌忙站起来，下一秒她却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浑身一僵。

因为天女睁开双眼了。突然瞪大的天空色双眸紧盯着璐珈。

「雪芙儿……」

从那毫无血色的双唇吐出的呢喃，让吉尔达·雷蹙起眉头，莫名地阻止了他想将璐珈带离天女的动作。天女抓住璐珈的手臂，反复地呼唤那个名字。

「雪芙儿……」

那声音相当细微，与她宣布事情时，或是在吉尔达·雷面前露出本性时都不相同，是柔弱少女的声音。恐惧的璐珈也怕得无法甩开她的手，只能手足无措地乖乖让天女抓住。

那不是平常的萨亚雷。再说萨亚雷竟没发现璐珈进入寝室，这点也很不寻常。就算他在船上设下结界，对吉尔达·雷下咒缚，过去也不曾让任何一个百疾接近他的身边。

突然间，吉尔达·雷发现天女的双眸并非他见惯的灰蓝色，而是天空色。而且，那也不是几乎被野兽般的瞳孔所占据的眼睛，而是眼白与眼瞳分明，饱含悲伤的双眼。

——这难道不是萨亚雷吗？

吉尔达·雷因这掠过脑海的想法而大吃一惊。

记忆中的奥拉少女米莉蒂安，是这样的双眼吗？

吉尔达·雷同时想起，接收梅比多尔杜王子灵魂的雪芙儿，曾经也出现过一次与王子相同的翡翠色双眼，用王子的声音对他说话。

「米莉蒂安……？」吉尔达·雷轻声问。

「雪芙儿，救……我……」

「银发少女」喃喃说完，再度闭上双眼，失去力气的手滑落璐珈的肩膀，天女再一次陷入沉睡。

2

「就算百疾们南下，我们也要坚守苏贾瓦！雨季期间外来者根本无法接近我们！」

「与其这么乐观地猜想，不如在他们到达防卫线之前，由我们先沿着带河北上。靠空军轰炸他们。」

「在带河上进行轰炸根本无法完全燃烧。这么一来，热病还有可能污染带河，往南边蔓延过来！」

「应该让海军全力投入防卫线。然后空军是苏贾瓦的最后一道堡垒，要空军离开首都，太荒谬了！」

里沃的帝国参事会会议上出现了纷争。耳朵听着老迈的参事们七嘴八舌地争辩，莱谬·叶慈以刚上任的新军编成司令官身分，坐在议事堂的最末席，无聊地看着窗外。苏贾瓦曾是南里沃水运要冲，是个繁荣的港镇，但与利亚纳的古都卡撒拉相形之下历史尚短，此外因为临时的迁都，城内的混乱还没完全平静。包括议事堂在内的帝国宫廷等建筑物，都是征收港湾内的商馆紧急改建而来。

这块水灾频繁的土地上，每座商馆都盖在架高的地基上形成瞭望台的形式。从莱谬的位置能看见生长在湿地上的芭蕉与竹林，还有林立着四、五层楼高塔的街道。进入雨季之后，绵绵细雨就不停地落下，天空一片灰暗，连街道都泡在苏贾瓦川漫上来的水里。出门工作如果不搭乘马车，就连脚踝上都会沾满泥泞。原本这片湿地能有效抵御敌人入侵。因苏贾瓦川而增加了水位的护城河，现在已经泡在水里了，光是用看的不会知道护城河的位置。如果百疾们攻进来的话，就会掉进看不见的护城河里溺毙。船只也会陷进湿地泥泞中，成为帝国军的嘴中肉。这些都是乐观主义的投机派参事们的主张。

可是，亲眼见识沃巴拉败战的莱谬却知道敌人没那么好对付。如果不趁着雨季订定决定性的战略，他们肯定守不住南都。他看着身为皇帝的父亲，这些还怀念旧时生活的老家伙，究竟懂不懂这个道理？

「新军司令官怎么看呢？」皇帝似乎感受到儿子轻蔑的视线，用力拍打会议桌让大家住口。

莱谬故意将烧伤的凄惨脸颊对着参事们，嘲讽似的开口发言：「我以南部防卫的指挥官身分出席，调集了自愿防卫苏贾瓦的五百名志愿兵，也从市民那里征调了武器火药及其他支援。」

参事们的脸上明显地写着失望，看着他们对这个让父亲特意编制新军的儿子摇头叹息，莱谬看了看四周又接着说了：「支援军中，有能力很强的人正在接待厅内等待，我可以请他进来吗，皇帝陛下？」

皇帝迅速看了莱谬一眼，沉重地点点头。「可以。」

门口站着两名全身包着黄绿色斗篷，连帽拉低盖到前额下的人。连帽上往前凸出的遮阳板，看起来就像又长又尖的鸟喙。有礼的弯腰姿态，看起来就像两只正在打招呼的鸟儿。

「我们是从奥拉逃亡来的魔法师。耳闻要招募新兵便前来参与，如今已投入叶慈将军的麾下了。」

据他们的说法，他们几年前离开北国奥拉，隐瞒身分遍游洛曼榭同盟各国，在之前的阿米兰堤战争时趁机越过哥塔希利带河，进入里沃的势力范围。能够证明这种可疑说法的，只有他们的奥拉口音还有文謌譌的用字遣词而已。至于莱谬会雇用他们，是因为他们展现了有雇用价值的魔法。

「为了报答将军与里沃帝国的恩惠，我俩会协助新军发挥加倍的力量。」

看着两名连在皇帝面前都不脱帽的魔法师，参事们不禁蹙起眉头。

「加倍？两名魔法师能发挥与五百名士兵相同的力量吗？」

莱谬自己站到门口，把他带来的新兵叫进来。「开始吧。」

新兵是个身高体型普通，体格平凡的年轻人，他驼背且颈部低垂，姿势还稍微左倾，大概是不太习惯腰带上长剑的重量。唯一不同的只有他的眼神，不过若不说也没人会发现。

「这个人是卖日用品的商人，过去不曾从军也不曾练过剑。」

莱谬说着并抬头看向会议厅的天花板，用下颚指向皇帝左手边柱子顶端的马头雕刻。

魔法师开始咏唱咒文。新兵的膝盖突然一弯，下个瞬间，那人影便跳起来了。他跳过一排坐在会议桌旁的参事们头顶，抓住天花板中间悬挂的大吊灯。接着用力摇晃大吊灯，受惊吓的参事们还来不及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攀上天花板与柱子间的屋梁，然后开始用剑挖掘雕刻。

当原本是个小贩的低贱男子落到会议桌上时，被割下来的大理石马头便摔向地板应声碎裂。

「呜哇……啊！」

老参事们剥开碎片的反应迟钝至此，让莱谬不禁失笑。大吊灯仍在摇晃，在一片愕然与无法回神的室内来回晃动的影子，正如参事们内心的动摇一样。新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但这名驼背新兵的眼神正有如虎狼般显露出凶暴本性，那种狂暴足以匹敌震撼利亚纳的百疾。

莱谬挑衅地开口说道：「我想现在光靠这名士兵，就能杀了在场的所有人吧。」

十二名参事均脸色大变。莱谬接着说：「换句话说，接受生命魔法改造的新兵，拥有十倍的老兵战力。希望各位能够了解，我的新军士兵五百名，却拥有五千名的兵力。」

「莱谬，做得好。」皇帝以拍手打破沉默。听见皇帝冷静的声音，参事们才明白这一切他都知情，便也无异议接受了。皇帝给他儿子司令官的地位，也充分掌握了兵力，只要明白这一点，就算再奇怪的战略参事们也能放心同意，众人互相点了点头。然而，对于莱谬而言，这一切都是闹剧。他跟父亲都很清楚亡命魔法师在新兵身上施展的魔法有多么不祥，因为这些志愿者每个人都在莱谬与皇帝的见证之下丧失了自我，成为只会遵从咒文的野兽。眼前的新兵会这么安静站好，也不过是因为咒文让他如此。

决定只让参事会看到他获得的必要战力，而隐瞒会引起争议的背后真相，这都是父亲的老谋深算。魔法师会来到新军，与其说是信任司令官莱谬，不如说是信任叶慈皇帝的儿子。

但那又怎样。莱谬想要的东西只有一项，那就是能让他杀了吉尔达·雷的武器。

3

埃梅·巴吉尔与小宝飞往学都之后，已经过了十几天。

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皇爵家族仔细地检查了一同从多姆奥伊来的舜帕的魂源，目前正在倾尽全力在了解百疾咒语所产生的影响与解咒原理。在皇爵家的威名庇荫下，魔法实务局的资料史无前例地对埃梅开放，埃梅也全心投入百疾的研究。

「巴吉尔老师，稍微休息一下吧。」

一旁帮忙的小宝，实在很担心魔法师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睡觉。

「别叫我老师了。」

两人除了研究之外的对话，大概就只有这样了。

能够来到学都这个梦想中的魔法基地，让小宝非常兴奋。但他也被跟自己年龄相近的皇爵，却是其他魔法师都尊敬推崇的大魔法师这件事给震慑住了。他觉得自己一点也帮不上忙，感到焦躁不安。

「没那回事。如果不是你带来的百疾咒文拓印和利亚纳的水道图，我们就不知该从何研究起了。」

吉尔达·雷交给小宝的薄绢上，能够看见沙漠水窟内的浮雕与咒文，而地下水道图则是小宝自己画的。埃梅将水道图与咒文摊开在整面墙上，一而再、再而三研究比对古今咒文的不同。小宝在纸上描了几十张一模一样的水道图，埃梅便在上头拼组象形文字，圣德基尼家的魔法师们则将埃梅写下的各种咒文搭配起来，实验性地咏唱。

这些实验都在皇爵家壮观的屋宅庭院内进行。他们在露台的石板地上画了水道图，从厩槽里牵出一头羊。羊会安静地沐浴在魔法师的咒文下，尽管有时也会发狂，但魔法师会立刻用别的咒文让它静下来。

水道图取代了魔法阵，这点连在一旁观看的小宝都明白。古代的百朗人似乎以巨大的魔法阵，和利亚纳的水道一起建造了都市。

「这可能曾经是为了保护首都的守护阵。百朗似乎是与我们来源不同的魔法使用者。这也是我们所知最大的一个魔法阵。而其咒文的作用既复杂又强大。」

阿修拉夫皇爵那双美丽的碧绿双眼，一直看着每头羊的魂源与灵魂变化，确认咒文的效果与作用方法。据说那双眼睛不只能看见舜帕的魂源，就连羊只、草木等任何生物的魂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让小宝很怕对上皇爵的眼睛。

已经死去的羊里，有些症状与热病也很类似，小宝的耳朵似乎还回荡着那些羊的凄惨叫声。尽管如此实验还是很重要，他也明白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因此他起码要能不逃避地看到最后。牺牲的羊会被魔法师小心料理，中和有害的魂源之后，成为魔法师餐桌上的菜肴。连少年皇爵都不例外地吃了那些羊，让小宝也只能忍著作呕的感觉吃下去。

「这就是生命魔法。借由魂源去养育其他魂源。你也可以说是补偿。无论你咏唱什么样的咒文，都必须将这点谨记在心。」

皇爵这么说完，对小宝露出微笑。他是个一笑便比少女还要美丽的少年。

因为咒文与实验的分析一直无法出现相关的结果，让埃梅相当焦躁。他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原本就不友善的眼睛之外，黑眼圈又更加重了一层。他搔了搔鸟巢般的黑发，生气地说：「可恶！这咒文到底怎么回事啊？也太过无法预测作用了吧！」

就连不多话的圣德基尼家族，也看起来忧心忡忡。最年长的托亚魔法师对皇爵说道：「如果我们必须得做出跟实物相同大小的阵，并非易事；假设真的做出来了，一个疏忽可能就会让学都在实验中毁灭。」

「那个……」小寳诚惶诚恐地打岔。

「能不能在庭院里的水池试试看呢？我们使用百疾咒文的时候，水道里仍然充满了水。」

见皇爵与埃梅同时回过头看他，让小宝更是紧张。可是埃梅却摸了摸小宝的头大叫：

「没错，水会改变魔法阵的波动！这有相关的作用……干得好，小宝！」

魔法师在水池里盛满水的状况下，用魔法在水池底部刻上水道图。他们把几只羊轮流放进水池里，重复几个在露台出现过重要结果的实验。在他们咏唱咒文时，池水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波纹，就像生物一样翻滚。这个他们看过好几百次的实验，竟让站在池水中的羊全身的毛像吸了墨水一样变灰，在把羊拉出来之前，那只羊就已经吐出黑色脓血死了。

「别碰！」

阿修拉夫皇爵尖声警告，以结界封印住了被诅咒的羊与池水。若没有结界的话，池水周围的草皮与树木说不定也会被侵蚀。之后四名魔法师花了一整晚才净化了池水中的诅咒。

翌日，皇爵居然说出了相当惊人的提议。他说要取代羊亲自站在魔法阵中。埃梅当然不会赞成。

「阿修拉夫殿下，那样太危险了。」

「可是，在羊身上无法调查诅咒对人类『月魂』的作用。只要能勉强防御咒文的波动，应该不会演变成太严重的后果。」

「如果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那也是我……那是我的义务。」

「我认为我比你还能守护自己的安全，才会这么决定。我族的魔法师们也都同意了。」

圣德基尼一族竟如此重视百疾对策，甚至可以让他们的年轻族长暴露在危险中。少年皇爵脱下呢绒上衣，穿着纯白衬衫与半长裤走进水池里。面对那纤瘦的身体，魔法师们就像宰杀羊只一样毫不犹豫地咏唱了咒文。

皇爵的脸颊与蔷薇色的唇瓣逐渐发白。水面泛起波浪，以皇爵双脚为中心的两圈涟漪扩散开来。蜂蜜色的头发飘起后倒竖，少年双目半闭，但低垂的绿色双眸发光，却绽出蓝色光芒。光芒反射在涟漪上，形成青灰色的斑纹。就像染上诅咒的水与皇爵蓝色魂源净化过的水正在彼此角力。

咒文结束后，皇爵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驾驭不了……真是可怕的诅咒。」

小宝看到少年的声音、皮肤与头发都完好如初，松了一口气。可是皇爵只是要离开池子，魔法师们却像对待易碎物品一样必须伸手帮他起身。

皇爵对埃梅说道：「只有一点我能够确认。我想你应该也发现了，巴吉尔。」

埃梅晈着嘴唇点了点头。「嗯，百朗的咒文跟我很熟悉的咒文有共通点，也就是暂时削弱包围灵魂的原来波动，将咒文的波动传送进去。这作用跟我当时做出来的那种禁咒很相似……」

「看来引起热病的波动，跟攻击灵魂的波动就像套匣一样层层相扣。」

「没错，所以就算要赶走热病的波动，也必须能够同时抵御攻击的波动才行，否则想要消除咒文的施术者的灵魂反而会受到诅咒。」

「用先解开攻击波动的方式如何？」

埃梅的表情苦涩地扭曲着。「但只要解除我的禁咒的咒文做不出来……」

「……休息一下吧，巴吉尔。我们都很清楚你有多么尽力。」

皇爵白皙的手包覆住埃梅的单手，让埃梅放松了眉宇间的皱折，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并眨了眨眼。「搭船时我也能休息。就算只有目前完成的部分中最强大的破咒咒文与防御咒文，我也得先去通知雪芙儿跟伊斯魔法师。毕竟他们只靠拥有一点点耐魔力的针与魔力，就前往里沃了。」

「好吧。那么请你将这个带去给我的同胞伊斯与雪芙儿·阿尔各。」

魔法师们在露台上摊开一张挂毯。挂毯长宽各有两匹马身，鲜艳的蓝底上用黑线织出水道图的魔法阵。「这是从『白色森林』取出来的树液所染的布料。它跟圣德基尼的血一样拥有魔力，应能将咒文的效果强化数倍，而黑色的线，则是将你们带来的『赛革特之钢』的铁粉揉进丝线里制成的。」

「谢谢！没什么比这个还管用了！」

可是埃梅却打算把小宝留在学都。「你去里沃太危险。如果要学习魔法师的课程，留在这里最合适了。或者你要跟舜帕和安一起搭定期船回多姆奥伊也行。」

「为什么！害里沃人染上百疾诅咒的是我跟雷阁下啊！你怎么会以为我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面对小宝的怒火，埃梅沉默了。

舜帕夫妇帮忙他们整理行囊。可是就算帮忙载行李的雪橇派来了，他们却没办法出发。因为埃梅前往魔法实务局的研究室拿文件，却久久不见回来。

之后来的也不是埃梅，而是魔法实务局的魔法师。身穿黑袍头戴金色额环的魔法师，神情严肃地打开魔法实务局局长的书状念道：「魔法实务局禁止埃梅·巴吉尔与其弟子等人出国。一切已经告知巴吉尔，你们也立刻跟我来。」

4

埃梅被关在研究室里。魔法实务局的魔法师们突然闯进来，收走资料和他写好的一堆笔记，以咒文封印房间的门窗，就和以前他沦为囚犯时相同。当他得知小宝与舜帕、安都被带来，行李也全遭没收之后，他不禁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生气，大声骂道：「可恶！无条件开放资料，那代表他们一开始就打算从旁夺取研究结果！魔法实务局根本不打算阻止百疾的诅咒毁灭里沃！毕竟那是奥拉的敌国……」

「他们想等里沃人因热病死光吗？」安无奈地喊道。小宝则因为事情急转直下而脸色苍白。

「不见得一定如此。也可能在仔细评估之后，将我们的研究成果卖给里沃人，趁机换取领土。」

「那么做的话，就一切都来不及了。就连现在也不停地有人死去……」

「这个国家的那些人反正看不到。」

「皇爵会不会来救我们？」

小宝的问题，让埃梅双臂交握陷入沉思。以魔法实务局的想法而言，帮助里沃就是违反奥拉国家利益，这很合理。尽管埃梅他们是多姆奥伊人，但毕竟在学都做研究，有一半算是奥拉的财产。违反国家利益一事，会危及国家最高位者皇爵家的立场。就算不是如此，议会也可能密谋以此架空皇爵家的权威。

「我们想办法到港口吧。潜入定期船上逃走。」舜帕站了起来。

「可是，那些咒文要怎么拿回来？」

埃梅于是回答忧心忡忡的安：「那些全都记在我脑子里了。」

这时，他听见门上封印解除的咒文声，四个人不由得警戒了起来。开门的又是一名黑袍魔法师。

「大家都出来吧，皇爵殿下正等着你们。」

虽然这是埃梅在魔法实务局见过面的年轻魔法师，但语气却很客气。小宝等人露出希望，但埃梅却有点难受。阿修拉夫·圣德基尼似乎打算不惜危及立场也要帮助他们。那个少年明明自出生开始，就已经扛下够多重担了。

可是当他们来到通往正面玄关的大走廊时，却被两名结伴的魔法师上来质问。

「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局长要盘问他们。」

带路的魔法师虽如此回答，两名魔法师却互看一眼摆明不肯相信。等到埃梅等人转进转角之后，带路的魔法师突然快速对舜帕和安下命令。

「你们去当诱饵，把他们引开。让巴吉尔两人逃掉。」

「什么！你到底……」

埃梅惊讶地停下脚步，但舜帕夫妇似乎已做好觉悟，推着埃梅跟小宝快走。

「别管我们了，你们快走！」

「别担心，之后皇爵殿下一定会替他们想办法。」

背叛魔法实务局的魔法师催促埃梅二人，一行人跑出了大厅玄关。后方的舜帕夫妇被发现了，只听见斥喝的声音跟逃跑的脚步声。玄关前已经有雪橇等着他们，魔法师对车夫打了信号，便一起搭上去，雪橇立刻奔驰起来。当雪橇一穿过魔法实务局的大门，埃梅就发现雪橇上施展了很强的遮蔽咒文。自从乔贝尔逃走之后应该就被施了检哨咒的大门，却无声地打开让雪橇通过。

「没问题吗？这么乱来的话，皇爵殿下的……」

「谁知道呢。」

年轻魔法师在前排座位上轻声说道，与车夫互看了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发现雪橇并没有开向郊外，而是直奔风港。

「我们不去皇爵家，直接离开学都。」魔法师开口说明。

「要搭疾风船秘密启程吗？」

尽管很危险，但这比定期船还快上许多。如果是开往多姆奥伊的北行航线，也许可以在案亚降落并越过里沃国境。

遮蔽咒文也在进入风港时发挥了很大的效用。雪橇不费吹灰之力便通过了检查货物的检问站，有一艘小型高速艇停在港口内距离瞭望塔最远的地方，他们的雪橇就滑进它后方的舱门。雪橇的上船有如打了暗号，舱门随之关闭，埃梅感觉到船上的魔法阵开始作用。

魔法师与车夫跳下雪橇，打开货物室后方的门。

「喂，小心点！会被发现的。」

埃梅与小宝也打算站起来，但船底一倾，浮力便将两人带回位置上。高速艇已经起飞了。埃梅开始感到怀疑，连魔法师们都要一起离开国家吗？

魔法师们冷静地回过头。「我们已经买下这艘船了，而你们正是我们要招待的贵客。」

「招待……？」

「不过在到达母船之前，要请你们先安分在这里等一等。」

魔法师脱下黑色长袍，拿掉金色额环往地上一扔。小宝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埃梅更是血色尽退。

门外出现了另一道人影。头上罩的长袍连帽上有着如鸟喙般的遮阳板，那身影会令人以为是鸟。影子说道：「欢迎来到凤旅团，禁咒巴吉尔。」

5

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皇爵要求与埃梅等人会面，却得知只有舜帕夫妇被抓。

魔法实务局似乎认定是皇爵帮助埃梅与小宝逃走，后来得知有高速艇在风港被夺之后逃离了国境。奥拉引以为傲的空军当然紧追过去，但据说高速艇在哥兰奇尼亚带河上空便离奇消失了。

皇爵用尽了一切手段，却只有换回舜帕夫妇的自由。不只是埃梅或小宝的去向，连被盗走的高速艇，魔法实务局一样查不出与圣德基尼家的牵连。仿佛就像迁怒一样，魔法实务局要圣德基尼家族答应今后仍须继续协助百疾魔法的研究。

之后，有个出乎意料的人前来造访皇爵。

「初次得见您的尊颜，在下备感光荣！」深深行礼的人是里沃的学都总督瓦拉克。

「在下是来通知殿下，巴吉尔与其弟子均平安无事。」

阿修拉夫睁大了碧绿的双眼。「是你帮助他们逃走的吗？到底里沃是怎么……」

总督所管理的里沃商馆，因为奥拉与帝国之间的航线已经断绝，因此丧失了所有机能。以魔法实务局来说，商馆应该也会受到监视才对。

「不，两位目前都在『凤旅团』的保护之下。」

「什么！你竟然将祖国的命运卖给鸟人！」

少年的责难让瓦拉克的脸色有些僵硬。「没错，我的身分既是商人，也是里沃的情报人员。前一阵子，我知道百疾灭了沃巴拉港，瓦拉克家族的亲朋好友们几乎都住在沃巴拉这个港镇，所以我将希望寄托在圣德基尼家族，皇爵殿下。我一直都在关注着您的研究与实验，只是成效并不完全……至少对要拯救我那些被百疾入侵的家人而言。」

瓦拉克的脸瞬间老了不少。「皇爵家魔法师办不到的事情，我不认为魔法实务局有能力办得到。可是如果是凤旅团的魔咒师，或许……所以，我才把巴吉尔与这些知识卖给他们。」

潜伏在魔法实务局内的一名凤旅团成员，跟瓦拉克经常交换情报。生命魔法的学舍长时间都有鸟人潜伏在内，于是对奥拉体制不满的魔法师们才会接二连三地被说服成为魔咒师。

接受鸟人委托的瓦拉克，从一名奥拉空军的贪腐幕僚手上买下一艘高速艇，名号上维持原状，只有内部人员几乎都换了一批，将瓦拉克或里沃商馆与高速艇之间的联系彻底切除。空军幕僚得知船竟然用在秘密出国时，或许是吓坏了，为了自保只好谎称高速艇被偷。

圣德基尼的碧绿双眼宛如要贯穿瓦拉克一样地凝视他。

「就算鸟人们解除百疾诅咒好了，你认为他们会『善意地』帮助里沃吗？」

「我能确定的是，凤旅团正在搜集有关百疾的情报。此外，这里的研究成果，皇爵殿下应该都还放在身边？」总督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他开始发现，看着这名少年皇爵的眼睛，要比他与魔法实务局局长对峙时还来得更加可怕。

「我认为皇爵殿下心存慈悲，一定不会对里沃见死不救。因此我才会来毛遂自荐，因为如果是我，就能够帮助皇爵家的魔法师们出国。请您拯救我里沃同胞脱离百疾的诅咒。为此我可以将剩下的身家性命全部奉送。」

阿修拉夫·圣德基尼清澈的双眼中，看清了瓦拉克魂源内接近恐惧与绝望的焦躁正在骚动着。

「也好。请你证明你说的话绝无半点虚假。」




第十章 潜入苏贾瓦
1

鹬鸟行走在干涸的运河上。屋宅的墙壁斑驳剥落，道路上的石板突起，隙缝内堵着泥沙。通往宫殿之前的两旁小巷内，沙鼠来回穿梭。道路上死状凄惨、无人闻问的尸体上，则聚集着无数苍蝇。

弥漫的腐臭味令人几欲作呕，雪芙儿拿着头巾的一角掩住口鼻。尽管伊斯替她下了驱赶蚊蝇的咒文，却仍然无法驱除臭味。这就是雪芙儿与吉尔达·雷所犯的罪行所造成的后果。她觉得背上所背负的魔剑重量，就要压垮她的胸口了。

奎里德将自己的疾风船伪装成货船，让雪芙儿与伊斯乘着它离开多姆奥伊国境，进入卡撒拉上空领域之后，他们便沿着卡撒拉川溯游而上。奎里德说服了麦那的黑衣部队，说明若行经这条空路，就不会遭受里沃军盘查。

他们从上空便能将利亚纳的荒败看得一清二楚。过去金碧辉煌的宫殿尖塔失去了光泽，有大半都已变得焦黑。聚集着许多贵族城馆的北侧中心，就跟城里许多其他地区一样，烧得残破不堪，甚至看不到一点繁荣城市的影子。

「这都是暴民烧的，很夸张呢，要说那是即将迁都前的余兴活动吗……反正大家都怀疑彼此是百疾，自相残杀才变得如此。」库比亚多说道。就连黑衣部队的士兵们也因想起当时的情景而脸色一暗。

周围的绿洲也都起了极大变化。宫殿北侧形成的水池旁，沙柳茂密丛生，成了鹬与其他水鸟的乐园。曾是皇帝猎场的绿地成了百疾川的河道，似乎已连通了那个水池。然而四周没有任何人烟。看到比水鸟还大的物体移动时雪芙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是一头鹿，看来应是从猎场逃出来的。

「那座池的下方，曾是百疾干涸的水井，我之前被扔下去过。想要潜水下去调查，就算是魔法师也有困难。」

伊斯说道：「听雪英儿的说法，似乎还有另一个水窟。我们先从那里开始调查吧。」

于是众人在百疾川南岸的沙漠登陆，进入利亚纳。庄园地区已经荒芜，只剩艾尔川少许的水在水道上淤积，成了蚊蝇滋生的地方。遗留下来的建筑物与农耕器具上方，也盖了一层沙漠吹来的风沙。尽管如此光是看不见曝尸这点，就比市街好多了。黑衣士兵不禁感到疑惑。

「留在利亚纳染上热病的人，应该会为了觅食流窜到庄园来。但死后不可能埋了自己吧……」

「或许是雷阁下与米莉蒂安来了，并且治好了他们。」

雪芙儿怀抱一丝希望。她亟欲找到证据能证明吉尔达·雷遵守自己的承诺，回到利亚纳来帮助人民。

「那么，幸存者说不定跑到哪里去躲起来了？」

阿札破环顾四周说道，连塔欧与库比亚多都小心戒备着。奎里德说：「就算如此好了，他们看见疾风船不可能会不出来。所以我敢打赌，那些人也加入吉尔达·雷率领的军队了。」

尽管之前差点没命而显得有些憔悴，但奎里德的洞悉能力与决断力看起来并没有衰退。尽管雪芙儿能重回利亚纳也是拜他的决断力所赐，但就算只剩她一个人，她也要相信吉尔达·雷到最后一刻。

吹拂过空荡街道的风声，听起来有如幽魂正在啜泣，正像小宝曾说过的百朗传说。「卡尔加」与黑衣部队以奎里德为中心，前后左右提高警戒，走进了猎场。

猎场的栅栏已经倾倒而毫无用处了。几乎所有树木都枯成红褐色，一行人踩在已经枯死的草皮上，苍蝇像烟尘般成群飞起。只有面对百疾川的方向，还剩一些残存着绿叶的树木。雪芙儿记得另一个水窟也在那附近。

「那里有个洞穴喔，就是它吗？」库比亚多发现了一个开口。

可是四方形的水窟中堆着倒塌的树木，周围的石墙也跟着毁损。阿札破摸了摸下巴。

「太糟了。我们留在首都的那阵子，还为了还原水道而四处调查了一番。这里我们也来过，那时还没有这么凄惨，现在却根本没办法恢复。再说就连沙漠里的那口井就这么放了几百年，也没见石墙渗水，坚固得很啊……」

雪芙儿从边缘往下看，只见底部堆积着枯叶与沙石，通过洞穴的水道几乎就要被埋在下方了。刻着百疾像的浮雕在倒塌树木阴影的后方，看不清楚。于是雪芙儿沿着倒下的树木爬下去，结果看到曾有着百疾像的那面墙壁已经被削毁了。

「这里曾经有月虎百疾的浮雕。雷阁下把魔剑插进百疾口中，卡莎伯爵夫人则咏唱古代咒文……」

伊斯触摸石墙说道：「此处已经感觉不到任何魔力。那座雕像恐怕就是咒文的封印，百疾的魔力也已经传到外面去了。此外就是有人破坏了雕像。」

「是谁……」雪芙儿觉得自己的魂源瞬间颓丧了。因为她原本期待只要伊斯能在这里咏唱咒文，或许百朗的诅咒就能恢复原状了。

「可能是留在城里发狂的人吧。」

库比亚多才开口猜测，奎里德便打断了他：「不对，应该是某个不愿百疾魔力再度被封印的人。」

奎里德同情地看着雪芙儿，让她忍不住开口：「……你的意思是雷阁下破坏了雕像？」

「在他有回到利亚纳的状况下。假设他……已经变成百疾，就不是原来那个吉尔达·雷了。说不定因为他已经发狂，所以才没有回去找你。」

鲜少开口的塔欧问道：「那种像野兽一样的百疾，能够率领一整支军队吗？」

「那个所谓的军队，说到底不过就是一群发狂的人的集合。」

阿札破说完，而奎里德看似谨慎地挑选了要说的话：「我在利亚纳看见袭击人们的热病时，也认为百疾就是野兽。可是当我自己染上诅咒时，感觉到的又跟失去理智不一样。那是……成为百疾感觉到的是快乐，所以想咬其他人，是为了让他们跟自己一样快乐，或许只有那样做，才不会有罪恶感。」

「如果吉尔也这样的话……」阿札破开口，看着雪芙儿再说了一遍。

「如果那群百疾也是以那种想法挥军前进的话，那么在他们将里沃的人们……将世上的人们都变成百疾之前，绝不会停手对不对？」

雪芙儿浑身颤抖。她回想百疾的诅咒进入自己魂源时的状况，便明白奎里德所形容的心境。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被灌了一整桶冰块。

如果只是热病，那么就算付出生命她也要想办法治好。可是如果是连人心都能改变的诅咒呢？如果就算变了，本人却一点都没有自觉的话……如果他们根本不想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如果那铁灰色的魂源最终吞噬了骑士全部的灵魂呢……

伊斯说道：「所以我们非得阻止这件事不可。」

「怎么做？接下来我们该采取什么行动？」

「借助里沃军的力量，战胜百疾军队。」

听见伊斯这番话的黑衣士兵们意志出现了动摇。奎里德虽然也挑起单边眉毛，却看见伊斯坚定的视线，于是回头向雪芙儿确认。

雪芙儿强自压抑自己的不安，清楚地说道：「雷阁下说过，他要回利亚纳找里沃的魔法师，请他们帮忙一同解开诅咒。既然他还没完成，我就必须代他做好这件事。」

2

雪芙儿决定就算只剩她与伊斯，两人也要沿着陆路前往苏贾瓦。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中途便能遇到吉尔达·雷。

可是奎里德却说：「你那么做，半途就会变成百疾的粮食了。别说要遇到吉尔达·雷了，反倒还会聪明反被聪明误。要去苏贾瓦，就搭疾风船从西边绕进南部的属国，那里有路能够潜入南城。从我的祖国帝亚曼堤纳的风港进去，路我倒是熟得很。」

奎里德看来是决心要遵守承诺尊重雪芙儿的决定了。让出身北国的伊斯横越沙漠，的确太过严苛。如果让他不断消耗体力的话，就算他是个再怎么优秀的魔法师也自身难保，更遑论拯救热病患者了。

「那请曼斯顿将军暂时回到『东域』或『东海关』，将护送两人的工作交给部下执行。」

黑衣部队想要阻止身为将军的奎里德亲自涉险，不过被奎里德拒绝了。

「模哲·麦那将军应该命令过你们要尊重我的策略。如果将百疾军队置之不理，他们总有一天也会找上我军。如今帝国参事会积弱不振，我们就卖里沃一个人情，让他们见识我们的实力。这也是对未来的布局。我们还能顺便煽动南域的各属国起兵叛变。」

身为参谋的直觉，也说明了这个战略是个不成功便成仁的巨大赌注。

疾风船于是从利亚纳起飞，沿着百疾川上空往西绕道，在接近「红色平原」处又转弯之后，自称是帝亚曼堤纳的货船，降落在属国碧玛的风港。如今碧玛已经被查波罗杰将军的「南部哨戒军」占领。登陆后的奎田一德在敌人疑窦之前，便迅速地买通了风港管理官，透过对方与曼司·查波罗杰取得联系。

不出奎里德所料，曼司完全不排斥与奎里德携手合作。或者该说他当初虽然乘势而起反抗里沃帝国，但光靠独占「赛革特之钢」能否与帝国参事会相互抗衡，他已经开始失去信心与豪气了。所以他打算与占领「东域」及「东海关」的属国军团结盟，就像过去一样仰仗奎里德的才智。

「曼司，我打算也让帝亚曼堤纳独立。」

奎里德巧妙地用话去套查波罗杰的想法，也想好前往帝亚曼堤纳的方法了。他成功地让曼司期待若能使距离南都苏贾瓦最近的帝亚曼堤纳起兵叛乱，帝国军追击「南部哨戒军」与「东域」的兵力就会减少。

经过仔细调查之后，奎里德就让已被得知原属里沃空军的疾风船从碧玛返回「东域」，查波罗杰则安排了另一艘船让他们搭乘，这艘船是自哥塔希利带河开往帝亚曼堤纳的欧毕籍货船。欧毕虽然是碧玛的邻国，现在仍直接归里沃管辖，所以不如借道同为属国的帝亚曼堤纳还容易得多。

库比亚多的黑檀色皮肤正是碧玛人的特征，塔欧也是生长在欧毕的人民，扮作普通乘客丝毫不突兀，因此一行人乔装成商家并随意搬了一些货物上船，水手们也没有加以怀疑。奎里德命令要回「东域」的空军：「把我的话转告给模哲·麦那阁下，请他在『东海关』静候，一旦看见我发的烽火，便进攻苏贾瓦。欵，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也就不需要援助，会自行脱困了吧。」

于是五名黑衣部队士兵与三名「卡尔加」队员、雪芙儿及伊斯等一行人便进入帝亚曼堤纳港，之后转搭帝亚曼堤纳籍的客货两用船。船舱是一间大房间，尽管没有定期船那么舒适，但是是一艘拥有三根帆柱与八张帆的快船。

前往苏贾瓦的乘客几乎都是商人，彼此交谈着打听来的百疾南下的传闻。

「总有一天热病也会在苏贾瓦传开。在那之前，还是携家带眷搬到别处比较好吧。」

「据说『银色天女军』会比热病还要先打进去喔。好像也有人说就是他们在散播热病。」

奎里德才起个话头，商人们就滔滔不绝地提供了许多情报。

「我也有听说！他们好像从海军手上夺下军舰了！」

「就算如此，帝国军也不会输啦。希科蓝济带河上，从苏贾瓦一路数百里的河面都是帝国海军的军舰喔，简直是铜墙铁壁。」

「可是运送王族财产离开的船只不断地从河口开出来，往后还是别去苏贾瓦，改到帝亚曼堤纳去做生意比较好吧。」

一旦苏贾瓦沦陷，受到里沃王族支配的帝亚曼堤纳就会成为第二个百朗……这对奎里德而言真是个令人不愉快的想法。尽管祖国的王位已经被夺，但他无法忍受无罪的同胞被灭绝。

「这个世道还带着那么漂亮的夫人或女儿到苏贾瓦去，很危险喔。」

听到这番忠告，奎里德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伊斯容颜白皙且五官端正，只要罩着斗篷一言不发，乍看之下的确很像女性；此外雪芙儿的年纪就算当奎里德的女儿也不奇怪，因此两人似乎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毕竟苏贾瓦应该已经发出了叛国贼曼斯顿的肖像，如果带着妻女反而比较容易被忽略，这点奎里德也算到了。最引人注目的是阿札破的纹面刺青，因此他得在皮肤上涂上与库比亚多相同的黑檀色颜料。这两人假扮成来自碧玛的兄弟，塔欧与黑衣士兵则乔装成其他乘客分头搭上船。

按照计划只要客货船一抵达苏贾瓦，众人就在旅店会合。

然而，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

◎

雪芙儿每天都在甲板上舒缓晕船症状。现在天空正下着小雨，只有几个跟雪芙儿一样不擅长搭船的人待在外头。

据说明天就会到达苏贾瓦了。除了迫不及待之外，她也同样感到紧张。明明还是大白天，天色却因为灰黑的厚重云朵而显得阴暗，令人对未来厌到更加不安。

「本船要返回帝亚曼堤纳，请各位回到船舱里！」

「要回去？为什么？」佯装若无其事在一段距离外看守的阿札破开口反问。

只见一名水手急忙松开帆索，同时回答：「苏贾瓦受到攻击了，太靠近会被波及啊！」

雪芙儿不假思索地将身体探出船舷想要看清楚前方，却在蒙胧的雨势中什么都看不见。到达苏贾瓦的不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担心至今所费的心力全都要化为乌有了。她在阿札破的眼神示意下走进船舱，只见乘客们全都聚集在舷窗旁骚动不已。

「那不是火吗？你们看，还有火光！」

奎里德站在人群中心，突然这么大声喊叫。

「别开玩笑了，我的财产还放在苏贾瓦的仓库里呢！我就是来搬财产的，怎么可以空手而回！」

闻言库比亚多也拍了拍阿札破的肩膀。「我们兄弟俩也一样！到底是谁决定要回头的？」

阿札破也提高音量喳呼，察觉的黑衣士兵们也以一副商人口吻接着说。

「我是来接走家人的。无论如何我都得在苏贾瓦下船啊！」

「没错，说得是！」

虽然真正的商人中有几个也表示赞同，但大半的人还是相当害怕。

「可是，万一真的发生战争……」

「就算受到炮击，南都也没那么快就沦陷！敌人应该是从北方攻击，我们可以不开进港口，在靠近城的地方下船就好！」

奎里德迅速说道：「我去把大家的意见告诉船长！」

说完他就率先往船尾甲板走去，「卡尔加」与黑衣部队则假装被他说服，也随后跟上。塔欧跟另两名黑衣队员留在船舱里挡住其他乘客的出入口：雪芙儿及伊斯预料到可能会有暴动，暂时到角落避一下。

奎里德与阿札破推回正想阻止众人的水手，登上了船尾甲板。

「很抱歉，不过可以请你们不要返航吗？」

「南都的灯塔发出了避难信号，为了我们的货物与生命安全……」

船长才在回话，库比亚多便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将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奎里德上前按住震惊之余不敢妄动的船长，低声说道：「乘客也全是我们的人质了。如果你不按照预定行程开到苏贾瓦，我想货物与生命安全可能更加不保……」

水手们才想反击，黑衣队员们却无声无息地反扭住水手们的手臂，瞬间制伏了他们。阿札破与黑衣队员们都拔出预先藏起的短刀，抵着水手们。阿札破的短刀还是一把几乎有手掌那么宽的半月刀。

「如果你们不乖乖听话，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阿札破笑着开口威胁，露出一口森然白牙。船长只能默默地点点头，重新转回船舵。

3

「银色天女」军的舰队在苏贾瓦东北十里外的水上发动攻击。

无论里沃海军对己方的驱逐舰火力多么引以为豪，十里仍是炮弹无法到达的距离。也因此，里沃海军的防卫线在更前方就拉起了。

萨亚雷另有对策，从沃巴拉港沿希科蓝济带河而下的这段期间，他们一路抢夺渔村和小港口里的小舟，在这些船上全都绑上充当气囊的木桶或革袋，施加魔法阵，让这些船成为临时的疾风船，而且数量多达上百艘。

尽管名为疾风船，也不是能载送炮台与大量士兵的军舰。只能承载四、五人，勉强漂浮半刻左右，而且搭乘的人当中还有一名连士兵都不算，而是拿来做为船的「动力」。吉尔达·雷搭乘奥拉疾风船时，气囊中燃烧着培养出来的大量霉菌的魂源；如今萨亚雷所施展的却是燃烧人类魂源帮助船只飞行的魔法阵。成为「动力」的士兵当然会死。然而百疾的士兵们为了天女都心甘情愿搭上死亡之船。萨亚雷则透过吉尔达·雷将这些命令传达给全军通晓。上百名百疾士兵配合吉尔达·雷的指令，活生生地钻进即将夺走他们魂源的木桶或革袋中。

天女咏唱咒文之后，小舟一艘接一艘从水面上浮起来。每艘小舟都以原来便具备的垂直帆柱与帆来推进，船只的飞行力至少足以到达苏贾瓦的上空，但它们却缺乏疾风船必备的水平帆柱和帆，所以虽然这些船摇摇晃晃地飞往南边，却无法闪躲里沃军的攻击，更无法回头。

尽管吉尔达·雷明知他会看见相当惨烈的光景，却无法不拿起望远镜确认。察觉到突袭行动的海军一齐从带河上进行炮击，低空飞行的小舟被击落，百疾士兵就像风中枯叶般纷纷坠下。然而，这些死亡小舟所运送的武器其实是「诅咒」：百疾士兵们从落下的地方开始作战。他们尽管手足俱断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心三思为了天女啃咬敌人，增加百疾的同伴。于是原本打算杀了他们的里沃军之中，已经出现一些攻击同袍的人了。

运气好一点抵达苏贾瓦的小舟，在登陆前百疾兵们就纷纷跳下船。他们越过守护南都的高大石墙与幽深壕沟，将诅咒落在防守士兵与一般居民身上。

里沃海军最后总算离开防卫线上前迎战了。不过「银色天女」军的舰队也会尽量靠近里沃军，对他们的炮击还以颜色，直到他们用尽炮弹火药，击沉最后一艘船舰为止。

帝国军的动作太慢了。如果在萨亚雷备好死亡小舟之前，帝国军就对萨亚雷的舰队进行总攻击，那么「银色天女」军一定会大举崩溃。但帝国太过害怕热病只想要防守，做出了错误判断。

「你还有空闲看热闹吗？快点宣布出发了。」

萨亚雷沙哑的声音让吉尔达·雷回过神。他苍白冰冷的手碰触了吉尔达·雷的脖子，直接传来他的魂源。百疾的主要部队已经成功登陆，如海啸般涌向苏贾瓦。

守护天女轿子的近卫队与吉尔达·雷随后跟上。眼前银发少女的双颊因为战争的兴奋而染红，她青灰色的双眸也燃烧着残酷的喜悦。吉尔达·雷渴望从那双眼睛里寻找少女正在求救的灵魂，却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虽然他的确曾经看过一次。那时，少女的灵魂趁萨亚雷睡着时出现了。

为了让死亡小舟飞行，萨亚雷耗去了不少魔力，吉尔达·雷必须在下次天女睡着之际，确认少女的灵魂是否会再度出现。

4

「港口进不去！我们无法再往前进了！」客货船的船长终于忍不住喊道。

苏贾瓦的河口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逃出来避难的商船与客船，雪芙儿搭乘的船打算沿着带河西岸往北逆行，却卡在其间动弹不得。

「让开让开！你们没看见信号灯吗！」

「别挡路！要撞上了！」

成群结队想要南下的船只们，对着极少数想要进港的船只怒吼，抢占水面上仅剩不多的空间，谁也不让谁。每艘船上的水夫都胀红着脸急如星火，想要早一刻离开南都。

「我知道了，那么停在这里就好。把能上岸的小船让给我们。」

雪芙儿一行人在怒吼与骂声中放下小船搭了上去。天空下着小雨，没多久全身便淋湿了。就连有些赞成前往苏贾瓦的商人们也畏于奎里德他们表现出来的严肃态度，不敢说要跟着同行。

黑衣部队划起船桨时，客货船上的水手们纷纷大声喊着自己受到威胁了，但其他船上的水手们根本没空搭理他们。这是因为帆柱林立的河面另一边不断传来轰隆的炮击声，风送来了混着雨水的硝烟味道。

小舟惊险穿梭在大型船只的夹缝中，逐渐靠近码头。尽管名为码头，该处也位于河口最南端，从这里一眼望去能将军舰行列尽收眼底。只见炮击是在大片帆柱聚集处更北边的前线所发生，后防的军舰则被迫要专心管制港口的进出。

一名站在小型船舰舷侧的海军将领，看见雪芙儿等人后质问道：「你们现在还打算进入城里吗？」

雪芙儿浑身僵硬低下头，不过奎里德等人倒是丝毫不显露出心虚的样子。一名黑衣队员抬起头说道：「我们是来接走家人的。也有人全部家当都留在城里。请让我们通过，之后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

黑衣队员身为麦那家的密探，总能让自己的书谈举动变得毫不显眼。他们不像奎里德等人一样拥有明显的外貌特征，也明白如何交谈才能不让他人记住，因此由这些黑衣队员负责应对十分妥当。然而，他们一行人的披风下都带着武器，而雪芙儿的行李中也藏着魔剑，万一被发现将会启人疑窦，这让雪芙儿紧张得不得了。

「你们不怕热病吗？」

雪芙儿听见将领说的话大吃一惊。库比亚多也多瞄了他几眼。

「热病已经进入苏贾瓦了？」

将领顿了半晌，才开口回答。「不，还没有。帝国军正在驱逐自称『银色天女军』的乱民。戒严令没多久应该就能解除了。」

大概不愿意他们再问下去，将领指引他们小船的通道。等他们往前一段距离之后，奎里德才低声说道：「他没有说真话。看来帝国军是陷入苦战了。」

苏贾瓦四周都是沼泽地，雨季时水位会上升的苏贾瓦川将栈桥也泡在水里。众人如今就连内衣都被雨淋湿了，登陆之后也像走在浅滩里一样，鞋子全都进了水。脚下是铺好的木板道路，库比亚多一度踩空，膝盖以下都陷进泥沼内。

「可恶！真是不吉利！」

不过随着众人越来越接近街道，就发现自己的运气还是不错。市门前设置了检查哨，打算避难的人们在泡了水的街道中大排长龙，卫兵们为了控制场面精神紧绷。

「发烧的人不准过去！快回家！」

一对夫妇抱着正哇哇大哭的婴儿，遭到卫兵的驱赶后悄悄离去，在他们身后等待的人闻言都纷纷让开一大步。

「你受伤了吧！这可不能让你上船，回去！」

无法通过检查哨的人们纷纷显露出绝望的神情。可是雪芙儿等人只是把对海军将领说的理由再重复一遍，卫兵就轻易放行了。阿札破说道：「要出城比进城还要困难啊。」

「看来热病已经发生了。」

雪芙儿也认同伊斯的说法。她才想迈开脚步，奎里德便拉住她的手制止她。

「喂，你上哪儿去？」

「去解开刚刚那孩子的诅咒。」

雪芙儿看见那小孩的『水魂』正在被百疾的波动侵蚀着。奎里德有点迟疑地蹙起眉。

「等一下，我们应该要先去见皇帝的魔法师们吧。」

「如果对眼前命在旦夕的人见死不救，我就不知道我为何而来了。」

「雪芙儿说得对。」

伊斯说完，奎里德便放弃阻止，给了其他人信号，让众人随雪芙儿跟上那一家人走进小路中。

5

伊斯必须用上咒文才有办法放松婴儿父母的戒心。他们是在港口市场卖菜的一对年轻夫妻，现在人心惶惶，他们也不做生意了。不只是蔬菜店，整个市场都遭到封锁。尽管雪芙儿等人一个接一个地挤进狭窄的蔬菜店后方，却没有任何路人经过并起疑。雪芙儿与伊斯用针把百疾的诅咒逼出之后，婴儿便安稳地睡着了。年轻夫妇跟着放下了戒心，开始告诉众人苏贾瓦发生的事情。

「身上有灰色斑纹像老虎一样的人们从空中降落，而他们的疾风船坠毁在街上……不分士兵或居民都遭到攻击。虽然守备队消灭了其中大部分的人，但我这孩子差点被一个诡异的男人夺走。我们只不过稍微不注意……市场的其他朋友很快帮我们抢回来了，但那个人却用长了斑的手抓伤了这个孩子。」

那个男人虽然被守备队带走了，但不只这名婴儿，连帮忙抢孩子的人们也都纷纷得了热病。

「光是抓伤就会受到诅咒，百疾的魔力似乎增强了。」

伊斯低声说道，雪芙儿也感到毛骨悚然。奎里德问那名年轻爸爸：「发烧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被守备队带走了，只有这样……也就是会把他们关在某个地方，放任不管到死。不这么做的话，他们也会攻击别人……所以我们才想带着这孩子离开城里……」年轻父亲用拳头抵着前额。

母亲嘶喊地说：「拜托你们别对任何人说这孩子得了热病！万一被知道的话，我的孩子就会……」

「请您放心。他已经好了……」雪芙儿虽然出言安慰，但卖菜夫妇的恐惧却非比寻常。

此时前门突然传来敲打声，众人心下一惊，只听得外面传来男人的叫唤。

「太太，我是隔壁的亚奇。可以分我一点蔬菜吗？」

母亲松了一口气回答：「亚奇先生，您等我一下。虽然我没什么好东西了……」

父亲迅速地把芋头跟萝卜塞进笼子里，打开一条门缝，此时四个男人顺势推开他闯了进来。看起来像亚奇的男子留着一口黑白参差的胡子，除了他之外的男人都是穿着锁子甲的士兵。

「你们有客人？军队有事要找你们喔。」亚奇一脸若无其事地笑着，夫妇俩却一脸惨白。

士兵开口：「检查哨好像很在意你们。这些人是谁？」

奎里德显得很冷静。「我们是商人，来这边询问可以住宿的地方，您有疑惑可以去问检查哨。」

「不行！你们一起来。」士兵们拉起夫妇俩，也从摇篮中抓起孩子。

「住手！」雪芙儿不由得想阻止，却被士兵推开。小婴儿像着火一样大哭起来。阿札破反手箝住士兵，其他士兵见状将阿札破团团围住：「你想反抗我们吗！」

「不敢。」阿札破轻声回答，松开士兵的手，然而被他箝制的其中一名士兵的手擦过了阿札破的脸，阿札破脸上的颜料被抹掉，士兵察觉他脸上的刺青。

「百疾！这家伙是百疾！」士兵们脸色大变后退几步，吹了一声哨子。阿札破啧了一声，奎里德在同一时间对黑衣队员们发出暗示。黑衣队员击中四名士兵的心窝放倒他们。雪芙儿把小孩塞进吓得不敢动弹的夫妇怀里，迅速背起松开的魔剑。只是众人来到屋外后，听见哨声的另一队士兵便已经赶来。

「走这里！」在奎里德的指示下，众人逃向警戒最松懈的右手边，但菜贩一家却慢了一步。听见夫妇俩被抓住的惊叫声，雪芙儿不禁停下脚步。「我们俩束手就擒好了。这么一来或许能早点跟魔法师们见面。你们先逃吧。」

伊斯同意雪芙儿的建议。奎里德只犹豫了一下。「我明白了。我们会先躲起来收集情报，掌握你们在哪里，一旦要离开这里一定会去接你们。」

「小心点！」库比亚多回头说完后，雪芙儿与伊斯点了点头，双双站上前挡住追兵。

「我们不是可疑人物，是来帮忙治疗热病的魔法师。」

伊斯说完，追兵的带头者也放慢了脚步。但下一瞬间，那名士兵便伸出双手，分别箝住两人的脖子。士兵的手指宛如钳子般力道强劲，让雪芙儿几乎无法呼吸。那力道大得可怕，令她觉得对方随时要折断她的颈骨了。但在伊斯开始咏唱「遮蔽咒文」之后，士兵的手就放松了。此时几道影子笼罩在跪地的士兵与不断呛咳的雪芙儿头上，下一瞬间便跳过她在她背后着地。雪芙儿回过头，只见其他士兵经过雪芙儿等人，或者该说跳过他们，跑去追赶奎里德。士兵们以人类不可能办到的高度跳跃而起，瞬间便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最可怕的就是他们一句话都不说。抓住夫妇的士兵虽然也因为伊斯的咒文而松手，但却面无表情相当诡异，只是伸出双手，想要再度抓住夫妇。夫妻俩吓得抱着彼此，双腿瘫软。

伊斯咏唱咒文，同时伸手去摸士兵的额头。在雪芙儿看来，士兵的魂源也以异常的高速流窜全身。

「雪芙儿，这些人的魂源不太寻常。他们有两个『木魂』！」

士兵的背脊撑起锁子甲，看起来就像长了瘤一样隆起——一碰触就能察觉那非常炽热且搏动得相当剧烈。伊斯说出了可怕的事实：「这不是人类的灵魂！他接收了牛的灵魂……」

「雪芙儿·阿尔各？」

有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呼唤她。只见看似是守备队队长的男子披着红色披风，带领士兵靠近他们。虽然脸上有大半都是凄惨的伤疤，改变之大令人几乎认不得，但铜色的头发与浮现嘲弄般笑意的绿色双眼，却唤起了她的回忆：「莱谬·叶慈先生？」

「我真想不到能这么快就遇见你。」

士兵们将雪芙儿一众团团包围。莱谬低头看着刚才倒地的士兵，表情因憎恨而扭曲得不像原来的他。

「吉尔达·雷在哪里？」

6

奎里德等人与三名守卫陷入了苦战。

这些人跟进入蔬菜店的士兵们完全不同。每一个人都像结合了阿札破剑术与超越塔欧臂力的练家子，而且还加上胜过库比亚多的敏捷。黑衣队员才要砍中他们，就被他们打飞到墙上。士兵们一剑砍向黑衣队员翻滚了一圈的身体，当场鲜血四溅。

对方用剑便能将塔欧挥下的战槌击落，让塔欧大惊。虽然士兵的剑也断了，但他却不当一回事地缠住塔欧将短剑打向他的锁子甲，只听见塔欧身上发出令人讨厌的肋骨断裂声。库比亚多的剑被对方单手挡开，轻盈的身体就像小狗一样滚倒在地。阿札破与其中一人激烈互击，却逐渐被逼退。士兵的剑法相当杂乱无章，但挥剑的速度非比寻常。阿札破肩膀、手臂上所受的伤越来越多，血水与汗水逐渐让手与剑柄变得湿黏。

奎里德察觉倒地的黑衣队员的血不断扩散开来，手上忙着与士兵交战，也一边寻找逃脱方式。然而士兵的攻击毫无破绽，光是接下一击就让他双手发麻，渐渐被逼到了墙角。相对之下士兵仍能一息不乱，奎里德知道自己毫无胜算。召唤伙伴的笛声又在各处不断响起。塔欧的战槌被敌人握住手柄，正在彼此争夺。塔欧拥有一身能抬起战马的蛮力，却受到体型不大的士兵压制，战槌击中塔欧的膝盖。库比亚多头上流着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巷子另一头又出现敌人援军，奎里德只觉万事休矣。

然而现身的男人们却砍向了守备士兵。三三两两赶来的伙伴们朝士兵扔出网子，网子缠住士兵的头和手臂，让他们动弹不得。接着他们迅速掷出点着火的灯台，守备兵们在瞬间就被火焰团团包围。因为网子上面部已浸了油。

「往这里！快逃！」

奎里德把握瞬间的机会，与三名「卡尔加」逃离死亡之地。为他们带路的男子在巷子里穿梭，来到死巷后攀爬挂在墙上的绳梯。奎里德一行人跟上去，只见墙壁的另一头是一间破屋。殿后的男人将绳梯拉起，众人从破败的窗户潜入破屋，暂时屏气凝神隐藏气息。

哨子与守备士兵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又持续了一小阵子，然后渐渐远离。

「真危险，我叫塔布，你们呢？」

帮助他们的男人说道。奎里德近距离重新审视眼前的男人们，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眼前的每一张脸上，都布满了灰色的斑纹。




第十一章 光城
1

雪芙儿一行人被带到一个满是守备士兵的地方，那是叶慈家的楼阁下层；拥有两个「木魂」而且面无表情的士兵们似乎都直属于莱谬麾下。莱谬因为接到奎里德等人逃跑的消息而相当愤怒，雪芙儿他们尽管松了一口气，但黑衣队员的牺牲还是让她相当难受。黑衣士兵遵守麦那家的规矩不肯透露姓名，但在为期不短的航程中，雪芙儿终于记住了他们的脸跟特征，却又在这里死别。

莱谬确认了逃走的奎里德等人之中没有长得与吉尔达·雷相像的人，才总算愿意听雪芙儿说话。一开始没有人相信雪芙儿他们能够治疗热病。不过当他们将关在牢房里的两名苏贾瓦人除去脓血之后，莱谬便开口了：「我去替你们求见皇帝陛下吧。在那之前，你们可以先洗去旅途的疲劳，换套干净的衣裳。」

雪芙儿之后回想起来，这么做是为了把她跟伊斯分开。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吧，如果你不好好打扮的话，就不配跟我说话。」

莱谬说完，很干脆地放了菜贩一家子回去，所以雪芙儿也只能暂时听他的话。她认为乖乖合作或许比较容易与里沃的魔法师对话，而且事实上因为施展去除百疾的法术，再加上被雨淋得全身湿透，让雪芙儿败给了沐浴的诱惑。

「这个小姑娘就是百疾军首领的妻子？你确定吗，莱谬？」

里沃帝国第十四代皇帝毫不客气的打量视线，雪芙儿只能默默忍受。

楼阁最上层的大厅内，皇帝并非穿着在利亚纳接见时那种显示地位的服装，而是一袭尽管华丽却显得有些宽大的绢丝长袍。雪芙儿也换上了莱谬替她选的一套蔷薇色裙装。

「启禀父王，她也是能治好百疾热病的魔女喔。」

在光可监人的紫檀木桌旁，莱谬安排雪芙儿与皇帝隔桌相对，自己刚站在一旁握着剑柄监视雪芙儿。他已经脱下淋湿的披风，但身上依旧穿着赛革特之钢制成的镗甲。这名总是在意打扮是否合宜的风流贵公子，如今却摆出武将的威势，在在显示他的改变不仅是外在而已。

「看不出来她是魔女。不就是个到处都可见到的平凡小姑娘吗？」

「如果父王见了这东西，您就不会这么说了。」

不让雪芙儿有机会抗议，莱谬扯下她的发饰，暴露出她额头两侧的角。让老皇帝下垂的眼皮瞬间瞪得老大。

雪芙儿忍耐着皇帝那双好奇又嫌恶的视线，一心一意瞪着莱谬。莱谬是在雪芙儿沐浴时毫不客气地闯入后，发现了她的角。明明库比亚多都要她小心了，雪芙儿竟还如此轻忽大意，这让她对自己感到生气。

然而莱谬看见她的角之后，反应却与雪芙儿所预料的有些不同：他烧伤的脸庞稍稍放松，朝她露出了微笑，而那个笑容中却感觉不到平日总是挂在脸上的嘲弄。那是雪芙儿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哼，原来你还藏着那玩意儿啊。」

雪芙儿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羞耻的样子，尽管遮住身体，还是毅然地抬头看着他。

「伊斯在哪里？」

「那名魔法师是用咒文打倒我士兵的危险人物，不能让他接近皇帝陛下。稍后就会还你了。」

接着莱谬用脚拨开雪芙儿脱下的衣服，捡起藏在下方的魔剑。

「果然是吉尔达·雷的剑。我收下了。」

与莱谬再见之时，他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为免被甲蛇之剑所伤，莱谬用披风包住手之后将剑拔出剑鞘，仔细审视波浪形的剑刃。

「这把剑受到诅咒了，你一碰它就会被热病传染。」

雪芙儿出声警告。事实上经过芙蕊神的净化，雪芙儿仔细研磨之后，剑刃上已经看不见任何污秽或阴影了。

「到那个时候，你也会治好我吧？」

莱谬此时的笑容，倒是货真价实的嘲弄。

皇帝说道：「这女孩难道不是『银色天女』吗？我们把她当成天女公开处刑如何？这么一来能够安定人民恐慌的心理，也能让百疾军心动摇。」

「我才不是那种人！」

莱谬装作没听见雪芙儿的话，开口道：「她是对吉尔达·雷而言最有用的人质。如果要拿假的天女开刀，跟她同行的魔法师比较体面。虽然可惜是个男人，但比雪芙儿看起来还有『天女』的样子。」

「请别开玩笑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为了获胜，这么做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没有伊斯，就没办法施展管针的法术了。伊斯是奥拉的魔法师，现在奥拉也正在想办法找出解决百疾诅咒的方法。」

「奥拉要帮助里沃？我不信。就像我们根本不可能会帮助奥拉一样啊。」

两个大国对彼此的不友善与不信任根深柢固，彼此之间相隔着看不见的障壁。伊斯明明就是完全不求回报、愿意冒险前来的，却仍然不被信任。

莱谬扬起讥讽的笑容，对皇帝说道：「另外我还获得另一个耐人寻味的消息。跟这个雪芙儿·阿尔各一起来的男人们，是麦那的黑衣部队。尸体上有麦那家族的『沉默之星』刺青。此外逃走的另外四个人，也猜到身分了。」

雪芙儿的心跳加速。「是谁？」

「一个人的脸上有黑色纹面，像百疾一样；另一个人有一只眼睛是义眼；此外还有一名从碧玛来的少年跟使战槌的大个子。」

「是奎里德·曼斯顿的斥候流氓队吗？」

「占领了『东域』的叛军大将，竟然愿意冒险前来教我们治疗热病的方法，这我可不信。他们肯定另有图谋。」

「没有！我们是真的想……」

皇帝没有把雪芙儿的抗议听进耳里。「莱谬，你看了这个魔女的法术之后，觉得如何？」

「热病患者皮肤上的斑纹看起来的确消失了。可是他们光替两个人施展法术完就脸色苍白，我不认为有太大的用处。看来是曼斯顿与麦那要跟吉尔达·雷联手合作，潜入苏贾瓦从内部作乱吧。」

尽管莱谬说得没错，雪芙儿的管针术未臻成熟，但她还是忍不住为赌上生命的黑衣队员与奎里德等人大声辩护：「我们不是来作战的！我们是来拯救世界免于百疾的诅咒！我们准备了许多用来施术的管针，只要里沃的魔法师愿意协助，或许就能展现更好的……」

莱谬高声大笑。「拯救世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大话了，雪芙儿·阿尔各？是为了吉尔达·雷吗？是受到那个人侵略里沃帝国的野心所影响了吗？」

见雪芙儿哑口无言，莱谬将她从座位拉起拖到玫瑰花窗前。

「你看，天就要黑了。百疾们的战争即将开始。」

从高悬的楼阁窗户往外看，夕阳下的苏贾瓦城墙与环绕在墙外的混浊河川都能尽收眼底。海军的军舰整齐地排列在河川上，炮台一致朝着对岸广大的沼泽地。余晖中的沼泽地上，只有茂密的芦苇丛摇曳着；空军的疾风船正在空中警戒，舷灯扫过沼泽地。

可是摇曳的芦苇丛中，开始有点点红色光芒如萤火虫一样闪烁着。这些光芒一明一灭，数量越来越多。此时疾风船与海军的大炮同时朝它们发射。

炸开的炮弹照亮了沼泽地，这一瞬间，雪芙儿看见潜伏在芦苇丛里的攻击部队。那些身上甚至没穿镗甲的人，是一群拥有如饥渴野兽般的双眼，以及灰色皮肤的百疾士兵。红色的光芒是正准备进攻的百疾们身上的魂源。

「快说，吉尔达·雷的阵营在哪里？雪芙儿。」

「我不知道……我不相信雷阁下是他们的首领！除非我亲眼看见，否则我不信……」

雪芙儿大半正在说给自己听。莱谬绿色的眼睛轻蔑地眯了起来，用魔剑指着雪芙儿说道：

「很好，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我会歼灭所有百疾，让首领吉尔达·雷被他自己的剑削下首级！」

2

在皇帝的同意下，莱谬带着雪芙儿来到魔法师们聚集的楼阁里。雪芙儿坚持要跟伊斯一起，总算因此能确认伊斯平安无事。伊斯受到守备士兵的看管，同时已经弄干了自己的衣服。而被伊斯咒文打倒的守备士兵们已经清醒过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里沃的魔法师们都是从奥拉逃亡而来，当时在学都所得到象征学位的金环，如今依然戴在额头上。他们毫无例外地在帝国参事会的管制下工作，居住的地方称为参事会的楼阁，里沃贵族的城馆多无法与之相比，优渥的待遇由此可见一斑。

魔法师们对雪芙儿与伊斯相当冷淡，一得知施展管针之术对魔法师本身有危险，就对身体力行裹足不前。雪芙儿火大地想起奥拉的魔法师都是些屈服权势的人，他们只愿意对身分高贵的贵族施展高级的生命魔法。还有一名魔法师直言不讳地开口道：「帝国参事会的大人们染上热病时，我们用尽全力也会救治；但要一个一个去救平民百姓，怎么可能救得完？」

雪芙儿总算明白阿札破为什么说这些魔法师很早就逃离利亚纳了。在阿札破的忠告下明知会有这样的结果，她还是三思孤行地说服众人陪她来到苏贾瓦，雪芙儿不禁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抉择。雪芙儿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让人感激，但福齐萨与撒卡密不眠不休打造并让她带来的管针，竟被人理所当然地取走，让她心有不甘。

不愿让黑衣队员的牺牲白费，雪芙儿不禁质问莱谬：「就是这些魔法师，让你的守备士兵变成那个样子的吗？」

莱谬闻言不屑地轻啧一声，想要雪芙儿闭嘴。「不是他们，是叶慈家的魔法师。」

莱谬的口气听来似乎另有隐情。「请让我也跟那些人见面。」

「没办法。虽然他们是从奥拉逃出来的，可是又因为害怕热病而逃走了。」

雪芙儿蹙起眉头。将牛的「木魂」接在人身上，是不被生命魔法允许的禁咒。就算他们是逃亡的魔法师，只要拥有奥拉魔法实务局局长所授与的金额环，就肯定没有学过这些知识。

「莱谬先生，你亲眼看过那些魔法师们施展咒术吗？」

「当然见过。」

莱谬又笑了。雪芙儿晈了晈唇。「……你不怕吗？不觉得那令你毛骨悚然吗……」

「我可不认为有什么能比我的脸还令人毛骨悚然呢。雪芙儿·阿尔各，你又如何呢？你难道觉得自己的角可怕吗？」

贵公子的双眸散发着翠绿的光芒，眼中毫无畏惧。虽然以前的莱谬也很喜欢挖苦人，但雪芙儿觉得如今他根本完全变了。雪芙儿重新看着莱谬的魂源。虽然除了额头的「月魂」与头顶上的「日魂」之外，都在镗甲的遮蔽下看不清楚，但他垂下的脸颊与前颚下方隐约可见的「水瑰」却有些扭曲。或许是受伤影响了他的灵魂。毕竟那样程度的失去所带来的痛楚，也会使灵魂受伤。

「莱谬先生，那些魔法师可能来自凤旅团。是那个凤旅团的魔咒师……」

「凤旅团啊？原来如此。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很有用啊。」

雪芙儿总算懂了。莱谬是在完全清楚的状况下，借助了魔咒师的能力。

有一股可怕的预感向她袭来。莱谬紧绷的魂源，让雪芙儿想起阿米兰堤的那堤克王。那堤克王一味地依赖凤旅团的力量，结果亲手毁了他的王都。而如今即将受到破坏的，会不会就是苏贾瓦呢……

3

炮击宛如要将在苏贾瓦落下的夜幕展开。

天色一黑，家家户户的楼阁全都门窗紧闭，焚烧着巨大的火把以免百疾接近。宛如漂浮在夜空下的火光之城照亮了泛滥的河川水面，军舰的舷灯与炮击的火花更是让周围大放光明。

奎里德看着自称是塔布的百疾士兵队长，正在集合潜伏在城里的伙伴。塔布以为被守备士兵袭击的奎里德等人是同伴，才会出手相救。随着夜晚降临，从藏身的屋宅中爬出来的百疾多于五十人。最令他吃惊的莫过于百疾们的行动与一般士兵没什么两样了。他们并不是奎里德或阿札破所见过的那种如发狂野兽、还奉「银色天女」之命潜入苏贾瓦大肆破坏的热病患者。唯一与一般士兵大不相同的，大概就是百疾对天女所抱持的忠诚了，帝国士兵对长官或国家的态度绝对无法与之相比，那是真正的敬爱崇拜。

这些百疾虽然非常提防那些能力异常的守备士兵，却也不惜性命。他们在夜晚的城里徘徊，袭击能够入侵的屋宅，想办法多让一些苏贾瓦居民成为百疾。守备队的巡逻相当彻底，经常会在点上灯看起来容易攻击的屋宅内设下陷阱。看来帝国军也是拼了命地不让苏贾瓦沦入百疾之手。

奎里德等人都受了伤，因此可以暂时不必离开藏身的屋宅。可是在善于谋略的奎里德眼中，塔布的指挥根本毫无章法，也无法提高成效。他完全没有思考对抗守备队巡防的方法，只是拼命袭击人民，就算同伴被杀也不退缩害怕，从这一点看来果然还是不正常。

奎里德从百疾士兵的谈话中推敲出来，来苏贾瓦之前的行军似乎也是如此，全都只是依赖对天女的信仰，接二连三袭击村落，抢夺里沃人所积存的粮食。姑且不论诅咒的感染力，以百疾的个别战力而言，不只不及那些守备兵，甚至连一般里沃士兵都不如。这么下去早晚会兵员不足，连奎里德等人都会被波及；但如果不出手相助，也会被发现他们不是百疾。因此眼前根本不是能让他安心疗伤的时候。

「库比亚多发烧了，塔欧也是。」

阿札破瞒过一起躲在屋宅中的其他百疾耳目，悄悄对奎里德说。他们恐怕是从伤口感染了热病。

「阿札破，你没事吗？」

「大概是喀鞑靼族的刺青保了我一命。你呢？」

「我已经得过一次了。巴吉尔魔法师说我的灵魂因此较能对抗诅咒。」

好胜的库比亚多虽然强装镇静，比起死亡，他眼中透露的是对发狂的恐惧。反而是塔欧较冷静，确实地报告自己的状况。「如果趁现在的话，我还能扛库比亚多走。」

「好，那你们两人去找雪芙儿。阿札破跟我留下来再稍微查探一下。」

在天亮塔布回来之前，奎里德决定展开行动。

「我们也上街跟塔布队长会合，找点事做。」奎里德对留下来的百疾兵们这么说，对方还亲切地指点他们不要轻易靠近守备队的楼阁。闻言一行四人便离开了藏身屋宅，前往那座楼阁。

然而当他们在巷子内穿梭绕了好几个弯时，却碰上了意想不到的光景。

约十名守备队士兵与百疾兵，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四人上前察看，发现守备士兵与百疾兵只是翻白眼昏了过去，都没有死。发现巷子转角处有动静，阿札破示意众人趴下。「是那些人干的？」

三名身穿白袍的人影蹲在倒地不起的百疾兵上方，似乎在做些什么。倒地的人是塔布。塔布的身体往后弓起，就像一尾弹跳挣扎的鱼，接着剧烈地呛咳，吐出黑色的秽物。剧烈挣扎的身体似乎被看不见的绳索束缚，制住了他僵硬的动作。身穿白袍的三人嘴里正喃喃念着咒文。奎里德才刚想到那可能是魔法，三名白袍人就同时回头转向他们。三个人的长相与伊斯像得惊人，让奎里德等人吓了一大跳。

「在那边的各位并不是百疾吧？你们是谁？」

听见奥拉的口音，奎里德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塔布仍旧陷入昏迷，但皮肤上的灰斑已经不见了。

「你们是奥拉圣德基尼家族的人吗？」

奎里德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是他在「白色森林」所认识的伊斯的族人。看起来最年长的人回答道：「没错，我们是伊斯的兄弟。你是雪芙儿·阿尔各的朋友曼斯顿吧？埃梅·巴吉尔已经知会过我们了。」

圣德基尼家族的人如果不看年龄差距，所有人都长得很相似，但眼前的人似乎不是曾在「白色森林」与奎里德作战的那些人。

「我们从奥拉前来帮助伊斯，在这里将巴吉尔与我族皇爵所编成的咒文试用在百疾身上。」

从他们口中得知埃梅·巴吉尔被凤旅团绑架，让奎里德背脊发凉。「凤旅团也感染百疾了吗？」

「可能正好相反。躺在那里的守备士兵，施加在他们灵魂上的必定是鸟人才会的禁咒。看来凤旅团打算介入这场战争。」

就像阿米兰堤战役时一样，魔咒师们似乎又打算给里沃难以对付的武器。

「可恶！我们光百疾都应付不来了……」

听见阿札破的怒骂，奎里德重振了一下心神。「请你们先帮我的部下解除咒文吧。」

三名魔法师立刻替库比亚多与塔欧施咒，完成后又说：「我们这样只能减少百疾人数，无法停止诅咒。必须封印百疾的本体……」

「本体？」

「我们感觉到了。这块土地的北方有相当强大的魔力存在。无论我们打倒多少百疾士兵，光靠那个魔力也能让这土地上的人全部受到诅咒。」

4

塔布清醒过来之后，奎里德便谨慎地询问他：「塔布，你认识我吗？」

塔布睁着朦胧的双眼，一脸不确定地来回看着奎里德与阿札破。

「记得……你是奎里德。我不是被守备队攻击了吗？同伴……是你们救了我吗？」

接着他发现了一旁圣德基尼家族的人。「他们是谁？这里不是躲藏的小屋吧？」

「是另一个藏身处，救你的是这些魔法师，不是我们。」

奎里德一行人找到另一处空屋后，只搬了塔布过来。他们替其他解除诅咒的百疾兵挂上赛革特之钢，暂时放在路旁。一旦守备队醒过来，应该就会照顾他们了。

「魔法师？他们是魔法师……？」

「他们解开了你身上的诅咒。你现在觉得如何？还记得『银色天女』军的事吗？」

「竟然问我记不记得？你在胡说些什么！天女大人她……」

塔布话说到一半突然变得迟疑。「天女大人……奇怪，怎么会这样……之前我到底……」

他一脸慌张，确认似的摸遍自己全身，擦了擦额头。奎里德将话题一变。

「冷静点！你本来是百疾的士兵，现在不是。你的脓血与斑都除掉了，已经不是百疾。」

塔布的恐惧稍缓，总算点了点头。「我已经……不是百疾了……」

「我们也不是百疾，不需要再为『银色天女』大人卖命了，没错吧？」

「……没有错……」讶异于自己变化的塔布，缓缓道出自己的遭遇。他说自己是戍守沃尔峡谷要塞的小队长，被成群的百疾攻击，才会成为他们的同伴。

「到底是为什么呢……那好像不是我的事。虽然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却觉得那是别人的人生……」

正如奎里德所预料，塔布对于百疾军的主要部队相当了解。

「指挥主部队的据说是一名骑士，告诉我们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我并不清楚。可是，」塔布指着奎里德的锁子甲，「他穿的锁子甲上也有跟这一模一样的徽章。」

奎里德与阿札破互看了一眼，暗暗咬牙。塔布指的是「卡尔加」的徽章，再加上他所形容的外貌身形都指向吉尔达·雷。原本的怀疑如今成了笃定。

「你们是帝国军的人……？」原本身为帝国军人的塔布轻易相信了这一点。

「嗯。我们正打算终止这场战争。你有回到百疾主军队的方法吗？」

塔布摇了摇头。「我们搭的疾风船只能到达苏贾瓦，回不去了。天女大人……她只命令我们到死都要作战增加同伴。」塔布说出天女这个字眼时，脸上出现了复杂的神色。似乎还不习惯那么强烈的忠诚竟在片刻消失了。

「也就是叫你们去送死喽？你不觉得这天女太狠了吗？」

阿札破批评完，塔布似乎才恍然正视这个事实，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没想过……那是因为你们不曾见过天女大人……」

「那么，我们就去见她吧。」圣德基尼家的魔法师静静地说道。

向来对魔法师没好感的阿札破说道：「怎么去？外壕上的海军那么多，连只蚂蚁都钻不出去。」

「诺西克。」

最年轻的魔法师咏唱了某种咒文。只见一道淡蓝色的光晕化成包围他自己、奎里德与阿札破的球体。

「哇！」

阿札破与塔布同声惊叫。三人的双脚离开地面，身体随着光球飘浮在空中。奎里德想起他曾在「赤砦」看过相同的球体包围雪芙儿飞行。年长的魔法师开口：「诺西克的咒文可以飞越河川上方。我托亚能在沼泽地上制造通道，这位索金可以保护我们不遭受炮击。」

「我……我不想回去！只要见到天女大人，我又会……」塔布露出恐惧的神色。

「好吧。你回帝国军去向他们报告有关百疾的事。不过关于我们作战的事则要保密。」

奎里德又命令库比亚多与塔欧。「你们两个去通知雪芙儿他们这件事，把他们带出来。」

「只剩你跟阿札破队长两个人不要紧吗，奎里德？」

库比亚多狂妄地说完，就被塔欧一把揪住脖子。

「唔，到了那里就见真章了，毕竟我得跟吉尔达·雷做个了断。」

毕竟带他来里沃的人是我，奎里德在心里补充说着。阿札破似乎想要赶跑奎里德的不安似的笑道：「参谋长既然说要『见真章』，那肯定有缜密的计划了。」

天就快要亮了。奎里德一行五人与库比亚多二人分别后，离开空屋前往与河口相反方向的街道西边。据说百疾兵一到了天亮大抵都会回自己的阵营。他们得抓准这个时机混入。

苏贾瓦川上游处的帝国海军舰队也排列得水泄不通，连蚂蚁爬出去的空隙都没有。炮击的声音逐渐远离，因为百疾军已经开始撤退了。

「走吧。」

魔法师一行人毫不犹豫地行动了。诺西克在楼阁后方做了一个光球包围众人，缓缓地朝河川上飘出去。宛如在水面上滑行般逐渐靠近驱逐舰的舷侧。

「这不是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吗？」阿札破慌张地说。

「无妨，我已经施下遮蔽咒文了。」五官端正的诺西克微笑道。

驱逐舰上的水兵们什么都没发现，因硝烟而脏污的脸显得疲惫，依旧在甲板上奔走搬运弹药。经过彻夜的迎战，甲板长发号施令的声音，以及信号兵警戒的叫声都极为沙哑，显然这种情形已经持续好几个晚上了。很快，百疾军的一发炮弹就打中了离一行人极近的驱逐舰，舷侧爆裂，炮兵也被炸飞。索金咏唱咒文，熄灭甲板上蔓延开来的火焰。只是那些大声哀嚎鲜血直流的士兵们，他们既不能救也不能闭眼不看，只能眼睁睁地经过他们。回头看向北边，只见舰队的大半都有遭受轰炸的痕迹，有些正在修理，或用七零八落的炮列持续进行着炮击。

「难道他们认为彻底防守就会有胜算吗？」

在帝国参事会中执牛耳的正规军司令们如此一无是处，令奎里德感到火大。就算帝国军再强大，能日夜交班的战力也有限。士兵们在精力耗尽之前，不见得能够将百疾全数歼灭。如果奎里德现在是司令官，一定会派空军往更远的地方搜索，直捣敌军大本营。

然而参事会里的那一堆政客由于不知道什么时候百疾的疾风船又会来袭，怕得只能让疾风船在自己上空飞行守护。或者也可以说他们同样害怕奎里德的「东域」叛军或查波罗杰的「西域」叛军发动攻击。

一行人又穿过低空来回飞行的空军疾风船正下方，越过舰队。诺西克寻找炮列的间隙，避开弹道前进。正在集中精神的魔法师们个个脸色苍白紧绷。

正当光球越过河川上方时，曙光照亮了沼泽地的惨状。百疾兵的尸体倒成一片，浑身都是泥泞。只有极少数的士兵还苟延残喘，持续发射已经有一半埋在泥里的炮筒，但炮筒前方早已倾斜，失去准头地往上仰。这样子能打中帝国海军舰队才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明明就安排了那么惊人的夜袭，却不肯花功夫在沼泽地重新调整炮筒，让奎里德感到惊讶。这些百疾士兵就像潜入城里的塔布他们一样，只是一味地以前进送死的方式作战。大量的百疾军已经撤退，独留退无可退的伤兵们，机械式地持续进行攻击。

而其中一发失了准头的炮弹便朝奎里德他们飞来。诺西克轻松地操纵光球避开。原以为成功闪避了，弹道却忽然转弯，掠过光球炸开。索金在千钧一发之际咏唱咒文，吹走火焰。

「呜哇！怎么回事？突然……」

阿札破还来不及嚷嚷完，下一颗炮弹便攻击了在爆风下晃动的光球。索金虽然再度让它爆开，却已经来不及。这不是偶然。奎里德亲眼看见两发炮弹都忽然在空中改变前进路线。

光球撞上沼泽地后破了。下一发炮弹又朝他们袭来。

托亚咏唱咒文，正当大家滚进沼泽地里打开的洞穴时，炮弹正好打在洞穴边缘。

「我们被盯上了！遮蔽咒文失效了吗？」

奎里德开口问话，同时察觉头上淌下血液的诺西克看起来非常虚弱。诺西克晈紧牙关，全神贯注要驱散上方的火焰。托亚将洞穴拓展得跟堑壕一样宽，示意众人躲起来。

「是那个魔力的主人。就像我们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一样，他也能感受到生命魔法的存在并攻击我们。请离我们远一点，如果跟我们在一起，连你们都会遭受波及。」

「可是……你们除了魔法之外有办法自保吗？这里可是战场啊。」

阿札破说完，索金回道：「我们都尽自己所能吧。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封印百疾，请二位尽快离去！」

索金的咒文化为热风，将奎里德与阿札破吹离洞穴。同时间炮弹袭击洞穴，往上喷溅的泥泞硬生生地隔开了三名魔法师兴奎里德二人。

5

「住手！为什么你要攻击我方的阵营！」

吉尔达·雷不由得出声喝止。「银色天女」军的大本营就设在苏贾瓦西北方五公里处。萨亚雷在为天女搭建的大帐棚上施展守护之术，坐在从庄园运来的床铺上，指挥若定。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百疾士兵人数众多，然而能够操纵大炮的人很少，因此萨亚雷在炮弹上施下魔法阵，只要咏唱咒文便能击中目标。

上前线的士兵只不过是完美达成运送炮弹的工作，并成为帝国军攻击的箭靶而已。吉尔达·雷只能日复一日在三芳接获死伤者的报告，以及反复发布这些根本有勇无谋的命令，这一切令他几乎无法承受。

正专心发动炮击的萨亚雷似乎没把吉尔达·雷的话听进去，他额头上丑陋的血管紧绷着，低声说道：「卖弄小聪明的里沃人，难道你们想利用那些叛国的魔法师，白费功夫吗……」

自从发动「死亡之船」奇袭以来，持续使用魔力的天女，额头比过去还要突出，她额上网纹般的血管也越发漆黑、粗大了。从那之后萨亚雷几乎没有睡觉，为了补给消耗的大量魔力，他每天晚上都会吸取士兵的魂源。

吉尔达·雷一想到天一亮，那些归来的士兵们又会成为萨亚雷的饵食，于是不知道第几次劝谏道：「你应该要施法治疗伤兵，否则再这么下去只会像吞食自己尾巴的蛇一样自我毁灭，身为军队主干的士兵也会消失。」

「傀儡也想干涉天女的安排吗，吉尔达·雷？」

萨亚雷微睁开眼看着吉尔达·雷。眼窝中的青灰色双瞳收缩着，令人联想到蛇的眼睛。

他太相信自己的能力，根本看不清战局。为了满足对魂源的饥渴，甚至故意增加自己军队的伤患。吉尔达·雷怀疑萨亚雷已经逐渐疯狂了。没错，自从米莉蒂安水色的双眸出现之后……

「那么，叫幼年队来。」

萨亚雷的命令让吉尔达·雷浑身一僵。

「如果你舍不得士兵们的魂源，那我只好享用幼年队的魂源了。」

正因为吉尔达·雷的恐惧能取悦萨亚雷，他才会提出如此残酷的要求。

「办不到。如果你想要魂源，尽管拿我的去就是了。」

但在吉尔达·雷反抗之后，喉咙反而受到咒缚，被迫朝帐棚外喊道：

「带幼年队的孩子们过来。」

萨亚雷戴起金冠。哨兵很快便带来了幼年队的少年少女们。萨亚雷瞥了吉尔达·雷一眼，静静地指向璐珈，要其他孩子全退下。在天女招手之下，璐珈诚惶诚恐地靠近床铺。

「住手……」

萨亚雷正在考验吉尔达·雷到底能抵抗咒缚到什么程度。

你似乎特别关注这个女孩子呢。

萨亚雷没有出声，以波动将这句话传给吉尔达·雷。

因为她像雪芙儿？因为无法坚守你的正义，只好来守护这么微不足道的性命？你还真是自欺欺人呢，吉尔达·雷。

「璐珈，出去……！」

少女吓得想往后退，却被天女抓住了手臂。他故意让吉尔达·雷看清楚动弹不得四肢却不住颤抖的少女，天女的脸逐渐靠近少女的喉咙。正当吉尔达·雷忍不住闭上眼睛的瞬间，哨兵高声说道：「天女大人，骑士大人，前线部队带俘虏回来了。」

吉尔达·雷浑身的咒缚忽然解开，萨亚雷透过还有些晕眩的他开口回应：

「俘虏……很好，在外面见见他们吧。」

萨亚雷青灰色的双眼闪耀着期待，而在阵营前看见倒地的三名俘虏时，似乎更获得了证实。吉尔达·雷也怀疑自己看错了。然而蜂蜜色的头发与碧绿的眼眸，还有专属于圣德基尼家族的端正容颜，他应该不可能错认。

三个人都身受重伤，似乎也失去意识了。前线部队的百疾兵们尽管伤痕累累、浑身泥泞，却希望获得天女的称赞，因此都围着俘虏整齐排列着。吉尔达·雷想知道为什么圣德基尼家的魔法师会在这里，环顾四周寻找答案。最后视线停在躲在队伍末端的两个士兵身上。

其中一人少了一只眼睛，倒竖的黄铜色头发下是空洞的眼窝。另一个人上身赤裸，仔细编织的红发披垂在浮现斑纹的皮肤上，就像老虎一样。

身上没有耐魔力的义眼以及锁子甲的奎里德与阿札破两人，正在百疾的军队中。

◎

奎里德与阿札破在吉尔达·雷的视线下万分紧张。尽管他们稍微改变了外貌，但也猜想到光凭如此无法骗过那名骑士的敏锐双眼。

在沼泽地被炮弹攻击时，魔法师们以自己为诱饵想帮助奎里德二人脱身；但对于奎里德而舌，无论是牺牲同伴独自前进，或是牺牲自己保护同伴，都属于下下之策。因此奎里德与阿札破回到托亚挖掘的堑壕，把三名魔法师拉出来。五人在泥沼中行走追上撤退中的百疾部队，奎里德与阿札破扮成百疾兵，将三名魔法师当成俘虏交给他们。尽管他们较耐得住诅咒，但要他们强迫自己除下有耐魔力的义眼及锁子甲，仍是极大的赌注。

正如他们所料，骑士与天女就现身在回营部队的前方。虽然吉尔达·雷看起来立刻就发现了奎里德两人，却突然将披风一甩，面向圣德基尼一族。

「这不是高不可攀的贵族魔法师吗？特地离开北方大国远道而来，真令人喜出望外呢。」

天女就站在走出来的帐棚前，只有骑士接近俘虏。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天女，连宽阔的金冠都显得沉重，让人觉得士兵们的血腥味都可能会吓着她。骑士拔起长剑，指着托亚魔法师。

「别再假装不省人事了。你们的魂源正燃烧着杀意。」

这句话就像信号，让三名魔法师起而攻击。

索金的手掌喷出火焰，包围了吉尔达·雷。诺西克则飞越火焰朝天女攻击。托亚双手贴住地面喊出咒文后，帐棚四周的地面裂开约两匹马身那么宽。

「天女大人！」

正想涌上前的士兵们纷纷掉进地缝中。诺西克的咒文卷起一阵旋风，将索金的火焰吹向帐棚。然而火焰碰不到帐棚便被弹开了，在四周形成漩渴。飘浮在空中的诺西克似乎也被旋风波及，惊险地飞行，在他撞上地面之前，碰上巨大倾斜的帐棚。

是托亚的咒文让帐棚支柱下的地面崩塌了。诺西克虽然掉进了那侗洞穴，下一瞬间，支柱却化为一把长枪朝天女飞去。随着索金咏唱咒文，支柱前端也窜出火焰。眼见火焰尖端就要贯穿天女的身体时，骑士的身体往正后方一跃，举剑击落支柱。

骑士的身体与剑都还在火焰的包围之下，动作相当僵硬。诺西克与索金再发出第二、第三支火枪。托亚同时在骑士脚下制造洞穴让他陷落。这时被地缝阻隔的百疾兵们却宛如被一阵突来的风吹至天女身边，成为人肉盾牌。在被支柱贯穿身体的百疾们层层围绕下，伫立在他们中心的天女毫发无伤。

「那是什么啊……」

奎里德与阿札破根本无法用上在地缝边缘拔起的剑，只能目睹眼前骇人的魔法战。

诺西克与索金合作无间地以咒文做出巨大火球，落在天女的头上。

此时，奎里德二人的身体突然之间飞了起来，跟其他的百疾一起飞向天女的头顶上方。火球袭来，眼见两人也即将被波及时，突然有人抓住了两人的脚踝将他们扔进地缝里。随后烧焦的百疾们也接连着掉进地缝中。

「这样就结束了吗？」

奎里德听见夸耀胜利的话，却不是骑士的声音。因为骑士正倒在地缝边缘，苦涩地看着地缝下的奎里德二人。那双蓝色的眼睛很混浊，已失去了以往的清澈，其中却没有憎恨，而是满满的悲伤。

「快走……别靠近天女……」

骑士轻声说完，奎里德的耳边也响起塔布的忠告。

可是你们一定要万分小心喔。别看天女大人的眼睛，也别听她的声音，不然的话……

不愿让忠告内的恐惧征服自己，奎里德踩着阿札破的肩膀爬上地缝。

魔法师们倒在天女的脚边。三人的脸上甚至指尖都盖满灰色的斑，不住痉挛。天女白皙的双手箝住诺西克的脖子，亲吻他。天女越吻越深，魔法师碧绿双眸中的光芒也消失了。接着天女吻了索金与托亚之后，她的双颊有如玫瑰般动人，红艳的嘴唇甚至令人以为能嗅到馨香。

满意地睥睨着三个死去的魔法师，天女扬起一抹微笑。

「这么一来，我们就胜券在握了。」




第十二章 黑云
1

雪芙儿与伊斯被带到叶慈家楼阁的房内休息。

她过了半夜才躺下，昏昏沉沉中，大炮的声音不绝于耳，让她数度惊醒。尽管如此雪芙儿还是小睡了一会儿，后来她感觉到睡在并排的箱型床铺上的伊斯动了，便也醒了过来。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伊斯？怎么了……」

伊斯面朝格子窗户的方向，似乎正仔细聆听什么。

窗户外出现一道人影，雪芙儿差点出声惊叫。只见伊斯推开窗户。

「总算找到你们了。」

库比亚多纵身跳进房内。

「库比亚多，你是怎么……」

雪芙儿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这间房在楼阁的四楼，窗外也没有阳台。更别说楼阁四周的楼梯或走廊都有莱谬安排的守卫。

「你不知道我的老本行是什么吗？这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听完奎里德要他带来的话，雪芙儿也问道：「奎里德打算杀了雷阁下吗？」

库比亚多顿了半晌，开口回答：「如果有必要……的话。」

雪芙儿也明白，如果吉尔达·雷真的利用百疾的诅咒或米莉蒂安的能力让许多人去打仗，到时奎里德一定不会手下留情；而到了那个时候，雪芙儿是否也必须与吉尔达·雷为敌呢？

她也非常担心埃梅。雪芙儿终于明白如果埃梅能够出现，将会带给她多大的勇气。凤旅团是否会让埃梅吃更多苦头呢？大家竟然都为了无法解开百疾诅咒的雪芙儿而来……

「没时间让你烦恼了。我们得先离开苏贾瓦才行。」

库比亚多果断地说道。然而伊斯却淡然地回答：

「那样似乎行不通。我的兄弟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伊斯以沉静又哀伤的碧绿眼眸迎视库比亚多。

「刚刚北方那个大火柱，你应该也有看见。当时我就感觉到了。」

库比亚多的眉头蹙得死紧，咬住下唇。尽管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是要遵照奎里德的命令。

「好了，先出去再说。塔欧还在下面等……」

「我不去。库比亚多，你跟伊斯一起走。」

雪芙儿说道。伊斯的冷静提醒了她，尽管失去兄弟，伊斯仍是遵从药王树的预言。对雪芙儿而言，相信吉尔达·雷也是预言的一部分。她不能输给不安带来的恐惧，一定要相信最好的结果。

「别说傻话了，雪芙儿。奎里德把你交给我们……」

「莱谬先生他……可能里沃军正打算与凤旅团联手做些什么。我必须想办法阻止。伊斯，你会使用这个咒文吗？」

雪芙儿摊开圣德基尼的魔法师所交付的新咒文。

「嗯，我已经记下了。这是能强化管针术的防御咒文。」

过去凤旅团为了获得禁咒而要埃梅加入他们。如今又捉走埃梅，肯定是不希望他解开百疾诅咒。雪芙儿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伊斯，请你去救奎里德他们。我去找出凤旅团的魔咒师。他们一定躲起来了，大概是莱谬先生把他们藏起来的。」

想要埃梅魔法的凤旅团们不会立刻杀死埃梅，她必须找到魔咒师，问出埃梅被带到哪里了。

「有人来了。」

伊斯说完，库比亚多便跳了起来。伊斯封印住门口，雪芙儿把库比亚多推到窗边。

「我现在是人质，所以很安全。你们快走！」

伊斯没有犹豫，催促库比亚多跨过窗户。

「雪芙儿，我们一定要阻止百疾。」

雪芙儿与两人视线交会。

「嗯，一定。」

来人粗暴地敲着门，发现打不开之后开始用身体撞。雪芙儿往窗下看，高得令她晕眩，只见两人只靠一条细绳索往下滑。

就在她关上窗户的同一时间，门上的封印也破除了。穿着镗甲冲进房的莱谬身后带着守备士兵，一脸狠厉地问道：「你的同伴呢？」

雪芙儿没有回答。士兵们立刻从两恻抓住她的手臂。

「去找！找到就杀了他们，把尸体带回来！」

下达命令之后，莱谬眯起双眼，露出扭曲的笑容。

「不管你打什么算盘，都太晚了。我已经找到吉尔达·雷在哪里，而现在轮到你出场了——雪芙儿·阿尔各。」

2

在不断落下的雨水中，五艘里沃空军的疾风船从苏贾瓦出击了。帝国参事会将征讨百疾军的工作全权委派给莱谬·叶慈，让他指挥舰队。莱谬将雪芙儿当成人质押上船，并带领精良的守备队。

「百疾军中似乎起了内乱。隐匿敌人大本营的守护术在火柱出现时消失了。因此我军魔法师的探索魔法才总算能锁定他们的位置。」

雪芙儿看得出半数以上的守备兵都是拥有两个「木魂」的异能兵，他们身上的魂源流动比其他士兵快了好几倍。然而她却没有看到任何魔法师的踪影。雪芙儿在搭船前背下埃梅的咒文，还写出来请莱谬转交给魔法师，如今她也不能确定莱谬是否有做到。

「魔法师都是胆小鬼，上战场只会碍事而已。」

莱谬冷笑说道。他的腰际佩挂着从雪芙儿身上抢来的甲蛇之剑。雪芙儿很惊讶莱谬看起来一点也不怕热病，想来魔咒师果然躲在某处才对。

「看到敌军本营了！」监视的士兵前来报告后，莱谬立刻下达命令。

「全舰开始空袭！」

雪芙儿跟莱谬一起待在旗舰的前甲板。舰队成楔形排列飞行：旗舰位于舰队中央后方，左右两翼各有两艘船舰在前方，因此雪芙儿能清楚看见从斜前方舰艇上投掷、有如黑色冰雹的火焰弹。火焰弹是塞了火种的油壶，一撞上地面，油就会洒在周边一带，造成爆炸性的大火，连雨都无法浇熄。

沼地尽头是一处隆起的台地，台地上较隐密的低洼处很快就被火红的烈焰与漆黑的油烟熊熊包围。火焰弹紧接着纷纷落在从天上看去有如丛生香菇的帐棚上，吸了雨水的帐棚燃烧时窜出蒸气与浓密的黑烟。舰队通过帐棚群上方，在北侧散开后降低了高度。即使百疾主阵营已经陷入一片火海，莱谬还是继续攻击周围地区。这时疾风船正摇晃着闪过喷窜起的黑烟，掠过帐棚。雪芙儿看见浓烟中挣扎的人们，闻到肉烧焦的味道，忍不住伸手掩面。然而里沃士兵们却发出胜利的欢呼。

「百疾们！全都烧光吧！」这些人已经忘记百疾们原本都同为里沃人。

然而当舰队再度于南面散开，打算在洼地上空回转时，巨大的箭却接二连三从沼泽地方飞出，自前后左右刺进正打算转向的疾风船船底。

「是高射大弩！」

监视的空军大喊。那是唯一能攻击疾风船的地面武器，巨型大弓有如炮台般向上朝天空发射重达数石的铁箭。浑身泥泞的百疾军从沼泽地的泥土中爬起来；他们将高射大弩埋在沼泽地里，自己浑身涂满了泥巴潜伏着。随帐棚葬身火海的百疾兵数量多到令人不觉得是个陷阱，但数量更多的大军却突然从舰队后方出现。

「他们竟有高射大弩……是一直都藏起来没用吗？」莱谬咬牙切齿。「全舰上升！」

然而此时却只有旗舰能拉起高度，因为射进船底的箭上绑着长长的网子，数干名百疾兵拉着网子将船往下拖。由于他们原本就采低空飞行，船底与沼泽地距离不及二十匹马身。

旗舰能平安升空是拜守备队之赐。异能士兵最早发现箭上的网子，从舷侧飞身跳下切断网子。这些切断网子的士兵靠着大箭若无其事地爬回船上，不只雪芙儿吃惊，连里沃空军们都惊讶不已。

「停止轰炸，散开！」

所有火焰弹已经用尽，莱谬掉转旗舰，纵侧面炮击地上拉扯网子的百疾军。疾风船的炮门为了进行空战，开口都设在舷侧，如今能瞄准地面的只剩能自由飞行的旗舰了。

百疾们在炮弹之雨中壮烈牺牲。然而就算身边的人被炸飞，也不见任何人恐惧想逃，没有人松开手上的网绳。疾风船在绳网拉扯下失速，其中两艘失去推进力而坠毁。另两艘与彼此交错，网子也因此缠在一起，船身双双栽进沼泽中。百疾军的网绳作战成功了。就像看见甲虫尸体的蚂蚁群一样，百疾士兵开始袭击倒在地上的疾风船。空军们不分将领船员都拿起了武器，但短兵交接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百疾兵一开始与里沃军交战，诅咒便缠上了里沃军，让他们攻击自己的同袍。

不过，莱谬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把人质吊起来。」

莱谬依然以自信满满的态度命令守备士兵。雪芙儿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网通过她的肩膀腋下腰部将她紧紧缠住，悬挂在左舷水平帆柱上。旗舰提升高度，雪芙儿现在等于被垂挂在里沃的楼阁最上层。垂降到比船底还下方的地方后，就像空中毫无凭依的钟摆一样摇晃。将雪芙儿就这么挂在船底与地面的正中央后，旗舰就在战场上回旋。绳子陷进她的皮肤，绳网带着雪芙儿来回晃动。

雪芙儿咬紧牙关，紧闭双眼不让自己哀嚎出声。然而正下方战场上不断展开的怒吼声，却在瞬间安静下来。雪芙儿轻轻睁开双眼，只见百疾们静止不动，全都看向同一个地方。雪芙儿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眼前是跨在马背上的骑士。

尽管骑士双颊消瘦，眼眶也深陷，但雪芙儿不会认错那双如多姆奥尔湖般湛蓝的双眼。骑士看着雪芙儿的双眼中没有喜悦，而是充满了痛苦，让雪芙儿觉得自己受到责怪。而最让雪芙儿感到心痛的是骑士的魂源变化。骑士曾经那么光芒耀眼的魂源如今一片漆黑，波动极为扭曲。

骑士的马鞍前方还坐着一名银发少女。少女头上的金冠发出晦涩的光芒。

「雷阁下……米莉蒂安……」

雪芙儿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不清，宛如拒绝看清楚眼前的光景。

3

莱谬要求用雪芙儿交换和平。

「我们答应休兵。」

吉尔达·雷的答案正符合莱谬的期望。

莱谬命人拉起雪芙儿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并且从船头垂挂一条绳梯而下。

「只有『银色天女』跟阁下二人能上来。」

两人也答应了。这点同样在预料之内。到此为止，都跟沃巴拉时的状况相同，他们两人就能夺下朱佐司令官的旗舰。可是莱谬，叶慈的旗舰不可能让他们如愿。

他在船头甲板与前甲板之间，整齐地部属了守备队。前甲板比船头甲板还高，莱谬能一眼看见他期待已久的贵宾上船。

首先是骑士，接着天女也跨过船头的舷侧，两人站上三角形的船头甲板。这瞬间，甲板三个角轰然窜起紫色火焰，那是从秘密刻在该处的魔法阵发出。火焰沿着甲板上凿下的象形文字沟渠窜烧，完成了三角形的封印。无论利用什么武器或魔力，都无法从内部破坏这个三角阵。是个一旦走进去，就再也逃生无门的监牢。

察觉魔法阵的天女露出吃惊的表情，可惜她的双眼在金冠的阴影之下，所以看不清楚她不安的表情。骑士似乎是警戒似的一动也不动。

「动手！」

莱谬下令的同时，守备队便朝两人放箭。吉尔达·雷大步往天女身前一站，四肢身体全部中了箭。

「吉尔达！」

雪芙儿尖声大喊，但异能兵就像以万钧之力箝制她，让她动弹不得。

骑士拔掉或挥剑扫掉刺进他上衣的箭，尽管腰腹处有锁子甲保护，手脚上没有防具之处却都还插着箭。他就用那样的手挥剑，将守备兵接二连三射来的箭矢拨开。

然而失准的箭也会在三角阵的边界反弹，接着改变轨迹飞进阵内。如果他想保护身后的天女，就必须挥开四面八方而来的箭。天女目前虽毫发无伤，但刺在骑士身上的箭却逐渐增多。

地面上的百疾军看不到旗舰上发生的事，众人只能遵从休兵的命令，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箭雨集中落在被逼到船头角落的骑士与天女身上。当骑士挥砍的剑尖碰到魔法阵的边界时，紫色火花沿着剑窜上骑士的身体。骑士全身如遭雷击般痉挛，被火花灼伤的皮肤冒着烟。

吉尔达·雷受伤的姿态带给莱谬无上的快感，让他不自禁地发抖。然而莱谬没这么简单就杀他，他要如骑士之前对待他的那样，要骑士苦苦哀求他住手，要彻底夺走骑士冷静表情下的野心与自尊。

「住手！」

雪芙儿的尖叫令莱谬更为兴奋。

「你看清楚！这是区区乡下骑士跟帝国作对的下场！」

雪芙儿总算明白，莱谬根本打算彻底作弄两人之后杀了他们。

这瞬间，吉尔达·雷的巨变或是百疾全都从雪芙儿脑海中消失了，她只剩下拯救骑士这个念头。无论骑士变得如何、无论他做错什么、更无论全世界是否都想置他于死地，只有雪芙儿不会对他见死不救。

雪芙儿仔细看清四周，现在咏唱魔法阵咒文的魔咒师，一定站在甲板上。她逐一看清楚船尾甲板上、中央甲板、索具与帆柱后方的空军们的魂源，不过一无所获。焦躁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然后她终于发现到两个与众不同的魂源。

两名魔咒师就混在她面前排列的守备队之中，散发着与异能兵不太一样的强烈波动。他们一开始就在莱谬身边了，只是打扮成士兵瞒过了雪芙儿。

雪芙儿用被反绑的手采进腰带内侧，那里面缝着许多福齐萨做好的管针，雪芙儿小心翼翼地拔出来握着，不让他人察觉。接着往后倒向身后押住她的异能兵身上，尽力一刺。

同时她将全身波动往针里送，咏唱「遮蔽咒文」。赛革特之钢将咒文波动强力打在士兵的灵魂里，就算是异能兵也浑身一僵，雪芙儿的双手像鳗鱼一样扭动想挣开绳索。

「你！」

在莱谬察觉之前，雪芙儿快了一步冲向守备队伍，撞上离她较近的魔咒师。魔咒师正想用咒文咒缚住她时，雪芙儿却以额头侧面抵着对方喉咙，再度咏唱「遮蔽咒文」。雪芙儿的咒文比魔咒师的咒文稍快了一些。

魔咒师的双眼失去了焦距，三角阵一角的紫色火焰随之消失。吉尔达·雷迅速抢进，以箭刺穿刻在甲板上的图形与象形文字。米莉蒂安似乎说了什么，另一名魔咒师脚步踉舱，大吼出咒缚的咒文。

异能士兵同时拔剑攻击的对象并非骑士，而是米莉蒂安。

十几名异能士兵飞过正要攻击的骑士上方，包围了米莉蒂安。米莉蒂安消失在无数交错的刀刃下。

「米莉蒂安！」

雪芙儿的惊叫宛如信号般，竟让异能士兵停下了动作。将米莉蒂安团团围住的异能士兵，从最内圈开始砌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双膝跪地，灰色斑纹在这些人的手上肩上蔓延开来。

魔咒师流着冷汁，持续喊着咒缚的咒文。另一个人尽管因为「遮蔽咒文」而有些晕眩，也开始唱和挺来。在倒下的士兵中心，米莉蒂安再度站起来，朝魔咒师张开双臂。

雪芙儿能感觉到三人间魔力的抗衡让整艘船都震动起来。下一瞬间她感到愕然。

米莉蒂安散发的波动，正是百疾的诅咒。圣德基尼魔法师曾说的「百疾本体」，就是米莉蒂安的魔力。米莉蒂安，或者该说「银色天女」，尽管被两名魔咒师咒缚了，都还能让守备士兵染上百疾诅咒。

「不许退！快上！」

莱谬大叫，要所有士兵上前攻击。雪芙儿被推开，在捆绑的状态下失去重心倒地。骑士跳出来砍杀士兵们。莱谬见状一脚踩在雪芙儿胸口大吼：

「吉尔达·雷！你的对手是我！」

像是故意要在雪芙儿面前展现一般，莱谬脱下披风与镗甲。只见镗甲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与数字。从镗甲魔法阵中解放出来的莱谬，双肩、背脊、胸膛逐渐像异能士兵的背脊一样隆起。

莱谬魂源的搏动，比异能士兵还要强大激烈好几倍。他的「木魂」不只有两个，而是四个。

「莱谬先生……你……」

雪芙儿呻吟出声。皇帝的贵公子亲自接受魔咒师的禁咒，他对吉尔达·雷复仇的念头究竟有多强？

「我就先杀你的妻子！」

莱谬拔起甲蛇之剑，朝雪芙儿砍下。此时，莱谬脚上的重量却从雪芙儿胸口消失了。

甲板受到冲击，大幅度朝船头倾斜。魔剑一偏刺进了甲板，雪芙儿则由前甲板摔到船头甲板上。

4

百疾军再度用高射大弩攻击里沃旗舰。百疾们听到天女的命令，再一次展开攻击，也开始将旗舰往地面上拉扯。吉尔达·雷跟着守备兵们一同滚倒在突然变成陡坡的甲板上，竟以意想不到的近距离与倒地的雪芙儿视线交会了。吉尔达·雷看着眼前的雪芙儿，眼睛眨也不眨。萨亚雷会答应与莱谬交涉不是为了保住雪芙儿的命，只是想以休兵为饵登上旗舰而已。被三角阵囚禁时，吉尔达·雷觉得如果他能与萨亚雷一起被射杀，那也算好事；但萨亚雷不肯放弃，一边把吉尔达·雷当人肉盾牌，一边伺机找出破除魔法阵的机会。而他万万想不到给萨亚雷机会的人竟是雪芙儿。

「吉尔达……！」

雪芙儿与他四目交缠，金绿色的双眸诉尽了一切。有责备、原谅、伸出援手、乞求等等。吉尔达·雷也很想回应赌上性命前来这里的雪芙儿。他早已有觉悟不会再见面，只能在梦中拥抱碰触的心爱之人就在眼前，他想要抱紧她。可是他察觉到莱谬的杀意，打断了瞬间的重逢。

「吉尔达·雷！」莱谬从前甲板跳下来不断朝他进攻，吉尔达·雷惊险地挡下。波浪形刀身滑过他的刀锷，他从魔剑上感受到些许熟悉的波动，吓了一跳。莱谬挡回他的剑，避开了刺击，跳到他头顶上空，单手拉住绳索摇晃。莱谬贲起的双肩与膨胀结实的手臂，就像包覆了一层肉质的铠甲一样，甚至不会被甲蛇剑柄上倒生的刺棘所伤。他弯曲的背脊就像龙的背部一样，突出许多凹凸不平的瘤刺。那模样让吉尔达·雷想起被凤旅团施下魔咒的寨亚游击队。这肯定是正在与天女作战的魔咒师干的好事。其他士兵们也同样来去自如地跳跃着攻击天女。挡住莱谬以非人的行动砍下的魔剑时，怜悯与自责在吉尔达·雷心中交错，为了对抗百疾，这些人被魔法改变了样貌，这么一来，不只是百疾士兵，连眼前守备兵的生命偏离常轨，也是他的责任了。只因他憎恨施展在都蓝身上的邪术，而造成了这一连串的后果，他责无旁贷。

或许是见吉尔达·雷不断防守，莱谬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在一记空翻之后，莱谬决定胜负的攻击袭来，吉尔达·雷反射性地举剑抵挡。

「住手！莱谬……！」吉尔达·雷在最后一刻移开了剑，避免自己的剑贯穿莱谬胸口。然而，萨亚雷操纵他四肢的咒印使他的动作僵硬，莱谬便看准了这慢半拍的破绽一剑砍来。

甲蛇之剑深深地划过吉尔达·雷的背脊。然而当莱谬的脸上正要扬起胜利的微笑之际，却喷出墨黑的脓血。莱谬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脚上覆盖的黑色斑纹，绿眼睛抽搐一阵后躺了下去。

天女低头看着莱谬的死状，她身后交叠的士兵们的尸体也同样死状凄惨。吉尔达·雷跪在地上，天女上前伸手按住他，挖掘他背部的伤口。痛楚贯穿了吉尔达·雷，接着他看见倒在甲板一隅挣扎着要起身的雪芙儿。少女从脖子到脸部，全都浮现了灰色的斑纹。吉尔达·雷见状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你想寻死逃离我的掌控，别白费心机了……」

萨亚雷将咒缚的波动送进吉尔达·雷的灵魂中，也愈合了骑士的伤口，因为他还想继续将吉尔达·雷当成奴隶使唤。吉尔达·雷无法动弹的四肢不住颤抖，拼命地想告诉雪芙儿不要靠近天女。可是，雪芙儿在双手依旧被反绑的状态下，慢慢爬向天女身后。她布满斑纹的手握着长针，刺进天女的膝盖。

「米莉蒂安……！」天女的身体僵硬，跪了下来。雪芙儿攀住她，抓下她额头上的金冠。

瞬间，束缚吉尔达·雷的波动中断了。

「雪芙儿……？」细微的声音响起。在丑陋突出的额头之下，天女瞪大的水蓝双眼中映着雪芙儿的身影。不是用萨亚雷的声音，而是以米莉蒂安的声音呼唤。

「雪芙儿……」

5

帝国军的旗舰终于被百疾军拉下沼泽地了。

「天女大人！」

百疾们此起彼落地大喊，纷纷攀上了舷侧。奎里德与阿札破也混在人群之中。阿札破边跑还边骂道：「可恶！苏贾瓦的帝国军在搞什么鬼！不打算派援军来吗？」

多亏了吉尔达·雷，让两人还能活下来。圣德基尼的三名魔法师成为饵食，让奎里德明白「银色天女」是个怪物般的魔法师。天女让受伤的百疾兵留在主阵内休息，让主要部队潜伏在沼泽地中。如果没有吉尔达·雷的忠告，奎里德二人可能就会留在主阵内成为招来敌军的诱饵了。正因为他们想要离开主阵监视百疾军的动向，才知道天女的目的。

可是，二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终于有所行动的帝国空军落入圈套。就连雪芙儿被吊在半空中时，他们都无能为力。吉尔达·雷同意停战，与天女前往交涉时，二人暗暗祈祷帝国军或许有胜算：然而面对「银色天女」的骇人魔力，没有魔法师的帝国军能有什么作为，说实话二人也不敢抱持太大的期待。

「疾风船一旦被夺，苏贾瓦也完蛋了。在那群百疾起飞前，一定要破坏气囊。」

奎里德与阿札破混在百疾兵里，潜入最先坠落的四艘船里，刺破船舱的气囊。幸好空军似乎也接获了相同的命令，其中两艘在奎里德二人到达之前，害怕被百疾俘虏的空军已经破坏气囊了。

然而奎里德猜中了最坏的结果。旗舰被百疾拉下来了。

「吉尔那家伙，到底对雪芙儿怎么了……！」

见阿札破焦急地咬牙，奎里德冷静地向他分析状况。

「吉尔达·雷没有杀我们，他也不会对雪芙儿见死不救。我们要先不让船起飞才行。」

两人推开涌上旗舰的百疾兵，正打算沿着舷侧开启的炮门爬上船。

周围突然迅速暗了下来，两人抬起头，只见从有着灰色雨云的西方，一道浓烟般的黑云急速上窜后扩散开来。黑云逐渐覆盖整片天空，四周开始响起诡异的风声。满身是沼泽泥泞和雨水的奎里德，背脊窜过一股恶寒。那既不是风声也不是乌云。是一大群黑蜂。

当醉心于攻击行动的百疾兵们终于察觉那诡异的翅膀拍击声时，已经被黑蜂群团团包围了。百疾兵们抓搔着被黑蜂覆盖的脸，大声哀嚎后倒下。奎里德与阿札破在泥地中翻滚，拍走黑蜂。跟他们一样不断挣扎的百疾兵，就在他们眼前一动也不动了。黑蜂从不再动弹的牺牲者身上飞走，包围下一个猎物。蜂群也涌进了旗舰的炮门内，在里面被一片黑雾包围的空军，不顾一切连滚带爬逃出来。

阿札破抓住一只黑蜂，一语不发地拿到奎里德面前。因为只要开口，蜂群就会涌进嘴巴里。放眼所及宛如一片黑色的沙尘暴，光要睁开双眼就相当勉强了。黑蜂身上有着会散发磷光的细致纹路，纹路看起来似乎是数字与文字。

是魔法阵。奎里德瞪大了双眼，重新环顾四周。沼泽地上满是倒下的百疾兵，整个军队完全瓦解。奎里德察觉黑蜂改成带状排列，宛如分成两道河流。其中一条从西方飞向沼泽地，另一条则从沼泽地起飞回到西边。这条洪流的前方，有两道宛如大鸟的影子在空中飞行。

「援军吗？」

阿札破原本满怀期待的声音，突然变成恐惧的喘息。

「不对！是鸟船……！」

凤旅团的疾风船有如凤凰飞舞，较小的一艘从嘴里吐出蜂群，大的那艘则吞噬了黑蜂。

6

雪芙儿跟米莉蒂安一起被黑蜂群压倒在地上。那时她将金冠从米莉蒂安头上摘下，正打算咏唱「遮蔽咒文」。却在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皮肤上传来尖锐的刺痛。那股痛楚贯穿七个灵魂，麻痹她的魂源。雪芙儿感到一阵恐慌，以为百疾诅咒所带来的陶醉感已经支配她的灵魂了。

然而侵蚀雪芙儿的百疾波动也开始紊乱，与雪芙儿自己的魂源彼此排挤。那股令人不愉快的不和谐感，震动她额头两侧的角，引发她作呕的感觉。她用力咬牙忍住，发现那种感觉逐渐削弱了。接着察觉百疾诅咒逐渐从她身上被蜂螫的地方流走。那与她在多姆奥伊染上诅咒时，以「赛革特之钢」驱逐诅咒波动的感觉很类似。雪芙儿浑身轻松得惊人，睁开双眼，虽然黑蜂还在眼前飞舞，但百疾波动已从她全身魂源中消除了。就好像蜂针吸走了她的诅咒一般。

「雪芙儿……？」吉尔达·雷正看着她。

一看见骑士忧心忡忡的蓝色双眸，雪芙儿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想投入他的怀抱，然而骑士却避如蛇蝎般往后退，拒绝了她，他的眼神也变得像石头般冰冷。重重地打击了雪芙儿。正如她所害怕的一般，骑士根本不需要雪芙儿的拯救。她所听见的那声充满怜惜的呼唤，其实是她太过期待所出现的幻觉吗？

骑士突然拉起双手仍被反绑的雪芙儿的手臂，让她站起来。视线完全不愿意与雪芙儿交会，甚至极为不愿碰她的态度，刺痛雪芙儿的胸口。雪芙儿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黑色柱子般的蜂群聚集在船头。这时，黑柱根部碎裂，被青色魔光包围的米莉蒂安从中走出。米莉蒂安的手上拿着魔剑。

亲眼见到米莉蒂安强大的魂源，只让雪芙儿感到可怕。金冠下的额头就像蓝色火把一样燃烧，相同颜色的魂源积让她全身发光。此外，位于头部的竟不只「日魂」与「月魂」，还有第三个光球存在。那道光球比她其余的七个灵魂部还要强大，带着七彩的颜色，与雪芙儿灵魂受侵蚀时所见的百疾诅咒颜色相同

米莉蒂安看着雪芙儿。瞳孔就像野兽一样大得充满了整个眼窝，幻化成青灰色。接着又以判若两人的沙哑声音呼唤她：「雪芙儿……」

雪芙儿想起那道声音与那双瞳孔的主人，当下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是我，雪芙儿·阿尔各。」米莉蒂安在乌云般的大批黑蜂纠缠之下，踩着士兵的遗体，摇摇晃晃地走来。魔力光膜虽然包住米莉蒂安守护了她，但黑蜂只是避开青光所及的几寸距离，并不打算离去。

「米莉蒂安已经在『白色森林』献身给我，接收了总大魔法师萨亚雷的灵魂了。」

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人所说的话，雪芙儿颤抖着：「你胡说……」

「是真的。还有你深爱的吉尔达·雷为了消灭里沃帝国，自己选择成为获得百疾之力的我的仆人，因为他需要我的魔力。没错吧，吉尔达·雷？」

「是的，天女大人。」

骑士嘶哑的回答，就像刀刃一样刺痛了雪芙儿的耳朵。她无法相信也不愿意去相信，但骑士待在萨亚雷身边的理由已经一清二楚了。雪芙儿大受打击，只觉得浑身失去了力量。

米莉蒂安——或者该说是萨亚雷——走向船尾。吉尔达·雷也拉着雪芙儿身上的绳网跟上前。甲板上布满士兵们所流下的脓血与尸骸，没有人能阻止他们。随着萨亚雷移动步伐，黑柱般的蜂群也在甲板上移动，但很奇怪地没有聚集在雪芙儿或吉尔达·雷身上。吉尔达·雷拉着雪芙儿，随萨亚雷一起走进船尾楼，关上门后把蜂群阻隔在门外。骑士举剑挥掉几只跟着进门的黑蜂，然后破坏通往舰桥的门。

「你……！」帝国军的舰长与飞行员们一起举剑攻击他们。这时萨亚雷以沙哑的声音咏唱咒文，咒缚了所有人。就连雪芙儿也当场动弹不得。

成群黑蜂还在船尾楼周围盘旋，萨亚雷将黑蜂尸体扔向舷窗，抬起头看着上空大骂：

「你们这群凤旅团，竟敢把我的军队……」

雪芙儿大吃一惊，来回看着萨亚雷和掉在地上的黑蜂。她察觉黑蜂身上写着象形文字后，往窗外一看，只见蜂群尽头确实是凤旅团的鸟船。在倒卧沼泽地的百疾军上方飞舞的蜂群，散发着七彩磷光，那磷光与百疾的波动相同。雪芙儿当时的感觉没错，的确是黑蜂吸出了雪芙儿身上的诅咒波动。闪耀七彩光芒的百疾波动聚集起来，向着鸟船飞去。

凤旅团的目的就是这个。他们并非要破坏苏贾瓦或里沃帝国，而是利用帝国军获得百疾的魔力！

「升空！立刻！」萨亚雷命令船长。

「我拒绝……」

正当蓄胡的舰长嘴角扭曲想出言拒绝时，萨亚雷伸出魔剑咏唱起咒文：「得吉利亚纳·百雷吉得。」

魔剑的剑尖迸发出七彩波动，缠上舰长的脖子，灰色斑纹逐渐扩散到下颚，直到覆盖了额头：舰长神色沉稳得简直判若两人，其他飞行员与舵手也沐浴在相同波动之下，摇身变为服从的百疾士兵。

亲眼看着一个人的灵魂受到改变操纵，让雪芙儿浑身打颤。而且本人还没有察觉到那样的改变，这是百疾诅咒可怕的地方。雪芙儿看着站在她一段距离外的吉尔达·雷，让他魂源难以清楚辨识的『赛革特之钢』锁子甲之上，似乎还穿着另一副雕花玻璃般的镗甲。骑士的魂源依旧是混浊的铁灰色，跟过去的光芒判若两人，但他身上没有百疾的波动。意味着管针之术对他起不了作用……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成了白费心机，甚至对吉尔达·雷是个麻烦，这让雪芙儿无法承受。

甲板摇晃着发出吱嘎声，雪芙儿脚下倾斜，疾风船从船尾开始浮了起来。

7

奎里德与阿札破察觉旗舰开始上升，赶忙扑向炮门。二人使劲往上攀爬，地面离他们也越来越远。炮门甲板上，只剩被百疾兵杀死的帝国空军倒卧在地。活下来的人大概也在黑蜂追逐下跳船了。二人从遗体上借取了剑，准备走下放置气囊的船舱，于是小心谨慎地拉开舱门。

「呜哇——！」一把剑随着吼声袭来，阿札破避开身子转过身，使出一记回旋踢。被踢中的年轻士兵顺势滚下梯子。抓住士兵之后，发现他身上的伤重得令人讶异他居然还能动。

「杀、杀了我，行行好……！」

「别急着寻死，我们不是百疾。」

士兵身上的伤就像遭受爆炸波及后所受的烧伤与撕裂伤，两人什么也不能为他做。等到两人的双眼适应了船舱的黑暗，才发现气囊周围躺着许多受了相同伤的尸体，他们手上拿的都不是剑，而是斧头。

「这些人本来也想破坏气囊，是被百疾们挡下了吗？」

阿札破拿起斧头正想朝气囊砍下，长年的经验与直觉让奎里德出手阻止了阿札破。

「百疾并没有轰炸旗舰，所以你不觉得他们的死因很怪吗？再说如果百疾有来到这里的话，好歹会有一两人跟着倒下。直到刚刚为止，舱门都是关得好好的。」

气囊丝毫没有受损，还微微地震动。固定在船舱内的纺锤状主体上，刻着借由生命魔法产生浮力的魔法阵。奎里德接过斧头，退到舱门前，将斧头扔向气囊。当斧头击中气囊之际，气囊发出雷电般的闪光，窜起紫色火花。被弹开的斧头就插进了阿札破退开前的腹部处，而且斧柄还嗤嗤地冒着烟。

「可恶！这怎么回事啊！」

「是魔法。这个气囊上施加了跟帝国空军的标准不同的咒文。」

奎里德知道帝国疾风船并不像奥拉疾风船一样拥有相当强大的守护阵。毕竟魔法师的数量与素质都远远不及奥拉。因此除了这艘旗舰之外，其他船都是只要进得了船舱，就能够肆意破坏气囊了。然而眼前这座气囊，光是一碰就会被雷电烧焦。

「到底是谁用了这种魔法……」

「旗舰的指挥官是莱谬·叶慈。那家伙除了绑走雪芙儿之外，或许还留了一手。那些守备兵也都是他的部下……」

此时，轰隆巨响让船身跟着摇晃。

「被炮击了！是鸟船吗？」奎里德与阿札破扛起伤兵跑上炮列甲板。两人从炮门往外望，发现船已经飞离地面很远了，而且还看见右舷后方的空中飘着大炮的烟硝。

「不对，这次才真的是援军！」

漂浮在雨云下方的疾风船，既非鸟船也非帝国军舰。在帆樯上翻飞的军旗，黑底上只有一个『沉默之星』的字样。

「是模哲，麦那！」

属国军团的疾风船开启了左舷炮门对准了这里。轰隆声乍响后，炮弹擦过了这边旗舰的右舷船尾，阿札破见状大喊：「是库比亚多把麦那叫来的吗？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也在这艘船上……」

「不，这样就够了……」奎里德挑起单边眉毛，嘴角扬起讥嘲的笑容。

「这艘船上载着『银色天女』，为了不让她去苏贾瓦，只能击落它了。没错吧，帝国军？」

奎里德回过头，发现负伤的士兵早已气绝身亡。




第十三章 鸟之巢
1

「为什么到那艘船上的黑蜂不回来？百疾怎么样了！」

埃梅·巴吉尔靠在鸟船舷窗边怒吼。黑蜂群围绕着离陆飞行的帝国军旗舰，随着一起爬升。倒在地面上的百疾士兵们接二连三爬起，抬头看着在头顶上飞舞的蜂群。

「雪芙儿也在那艘船上吧？她没事吗？」小宝泫然欲泣地问着，埃梅则逼自己镇定下来。他有点懊恼自己不经大脑地自乱阵脚，让徒弟跟着不安，于是又重新低声询问鸟人们。

「黑蜂不管用吗？」

站在舰桥上的鸟人们，附加遮阳板的斗篷连帽有如鸟喙；他们的帽子遮去了目光，表情看起来也莫测高深，丝毫不显慌张。他们运作着舵轮及操帆栓，冷冷地向他报告。

「地上的百疾几乎都被我们的黑蜂吸走了魔力。可是百疾本体还在那艘船上。」

「半数黑蜂已经回船了，另外半数还在继续追击本体。」

埃梅被凤旅团的魔咒师绑架，协助他们研究身上有能吸出百疾波动的针与魔法阵的蜂。因此鸟人与埃梅创造的蜂，会像吸取蜂蜜一般受百疾诅咒吸引，并在吸收该波动后搬运回鸟船上的蜂巢内。

这些名为鸟人的魔咒师们，很巧妙地威胁了埃梅。如果埃梅单枪匹马，他肯定会抵抗到最后；但以小宝的性命，以及埃梅自己想阻止百疾军的目的威胁利诱之下，埃梅最后还是屈服了。然而随着研究不断进行，埃梅讶于凤旅团法术的多样性。利用蜂来阻止持续扩散的百疾诅咒，这种想法大概只有魔咒师才想得出来。在北国的奥拉学都中，并没有人会研究昆虫灵魂。

他一开始就知道，雪芙儿发现的管针之术要个别施展在每个百疾身上，那有多困难。此外他就算与圣德基尼家族进行研究，也找不到能一次替许多人施展的方法。然而，如今他们既然已能利用这些机动性高、微小又大量的有针蜂，只要再施加简单的魔法阵后，就能完成这个目标了。

「百疾的本体？让他逃走一切就白费功夫了。」

舰桥中央放了一把高背椅，凤旅团长老梅根·金席克悠哉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埃梅怒瞪着她。

梅根的栗色双眸平稳地回望埃梅。「放心吧。我们的伙伴一定会好好完成任务。」

鸟人们开始咏唱咒文，埃梅警戒地察看发生何事，只见旗舰在蜂群的包围下，逐渐朝他们逼近。

「怎么回事？」

「潜入帝国军的伙伴们在那艘船上的气囊施了咒。毕竟我们也预料到百疾一定会夺下疾风船。」

梅根的外表相当年轻，拥有柔嫩的肌肤与优雅修长的手脚，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超过一百岁的高龄魔咒师。可是在她及腰的褐发以及前额仅一束的白发覆盖下，「日魂」蕴藏着深不可测的智慧知识。两人一起进行研究时，梅根对生命魔法的高深知识以及无止境的热情，总让埃梅既惊讶又佩服。尽管对方是个魔咒师，埃梅还是受到梅根的才能与魅力所吸引。埃梅尽管知道梅根是靠禁咒接收了吉尔达·雷死去弟弟都蓝的灵魂，埃梅也只在远处看过那名俊美不输吉尔达·雷的都蓝骑士。然而眼前这名魔咒师长老尽管身形愿长，却像个贵妇般纤细，埃梅无法想像她穿着镗甲挥剑的样子。

这是因为波动完全不同的梅根·金席克的魂源，从内部彻底改变了年轻骑士都蓝的灵魂。是埃梅创造的禁咒造成了这个结果，想到吉尔达·雷亲眼看见产生改变的弟弟时所遭受的变化，埃梅也很难平静接受眼前梅根的沉稳表情。

「所以……你打算连船一起拿下吗？」

「嗯，恐怕剩下的黑蜂们全数出动，也无法将那个魔力全部吸完。」

梅根冷静说出的事实，让埃梅背脊发凉。能随心所欲操纵那么大批军力的魔力，正是圣德基尼家族将百疾称为神明的魔力。

「你们获得那魔力之后打算怎么办？」

「你知道后又能如何？事到如今还想阻止我们吗？」

梅根轻柔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时小宝突然大叫：「埃梅，那艘船……！」

从北方天空出现的新疾风船，开始朝旗舰发动炮击。梅根对鸟人们下了命令。

「把它打下来。」

小宝脸上血色尽失，埃梅察觉后大喊。

「等一下！那不是帝国军的船！」

正在发动炮击的船上挂着黑色军旗，与奎里德，曼斯顿所带来的军旗相同。

然而梅根只是看着前方。鸟船射出簇火的飞箭，燃烧了疾风船的左翼帆。插着黑色军旗的船立刻失去平衡，螺旋状地落至云下。

◎

「可恶！那群凤旅团的混蛋！」

阿札破气得在旗舰的炮列甲板上用力跺脚。麦那的疾风船消失在云朵间。尽管没那么容易坠毁，但单翼毁损之下也无法追击了。更何况下方是敌军里沃的领土。二人只能祈祷那艘船能退至安全的领空。

奎里德以为鸟船会继续攻击旗舰，鸟船却出乎意料地脱离前往西方，反而变成旗舰在后方追逐，速度越来越快。包围南部苏贾瓦的帝国海军慢了半拍地朝空中炮击，目标却已不在射程内了。

「他们不是要攻击苏贾瓦啊……」

奎里德急急地检查留在炮台内的炮弹。炮弹与火药所剩无几，而且没有炮手也无法发动攻击。夺下旗舰的天女难道已经没有能攻击鸟船的士兵了，所以没有派任何人下来。既然如此为何要追击鸟船？

「她该不会早就与凤旅团联手了吧……？」

施加在气囊上的魔法阵，说不定正在将旗舰带往鸟船。魔咒师们虽然把咒文卖给里沃，却绝不会与特定的国家或军队联手。经常都只是为了超越情势与伦理，凤旅团独有的目的而行动。

可是阿札破却不假思索断然说道：「吉尔绝对不会与魔咒师联手。我相信雪芙儿说的都是真的。吉尔没有对雪芙儿见死不救，而且明明有机会杀了我跟参谋长，却没有下手。这不就代表了那个怪物天女与吉尔的想法完全不同吗？」

鸟船与旗舰掠过苏贾瓦川上游，朝西北方前进。前方的无法治地带「红色平原」就是鸟人们的巢穴。他们得搞清楚这群鸟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去救成为人质的雪芙儿。这么一来，我想吉尔就会采取真心的行动吧。不上去看看状况，我们就无法开始……」

「阿札破，你该不会喜欢上雪芙儿了吧？」

遭奎里德打断之后，阿札破纹面的脸不悦地蹙起。

「我偶尔也是会想些风花雪月之外的事啦。」

猛虎般的阿札破，神情瞬间与马可斯桑和蔼的脸重叠。奎里德倏地松开眉头。

「如果不是『偶尔』才如此，我就升你为副官了。」

2

旗舰的速度越来越快，追在凤旅团的鸟船之后进入「红色平原」上空。

「船舵与操帆栓都没用！」

成为百疾的航空士走投无路地大喊。前来炮击他们的军舰早已被他们远抛在后，消失无踪了。

「为什么！绳索断了吗？」

「不是……我不清楚！」所有舰长以下、位于舰桥上的将领们，全都狼狈地看着天女。

天女缓缓地举起魔剑，刺进舰长胸口。「没用的东西！」

吉尔达·雷听见萨亚雷咏唱咒文，吸取了舰长的魂源。雪芙儿一脸惨白，连尖叫都办不到。吉尔达·雷仍旧受到咒缚，只能用眼角余光看着她的身影。

「又是凤旅团干的好事吗……」天女的额头因激愤而怒张，剧烈脉动着。交织纵横的青黑色血管，从额头一路延伸到眼睛周围以及脸颊上。

将幸存的空军变成百疾，是萨亚雷的失策。黑蜂至今依旧如乌云般盘旋在甲板上，只要一出舰桥就会成为饵食。吉尔达·雷明白了黑蜂只会攻击百疾，并将那些魂源带回鸟船集中。就像觊觎多姆奥尔湖的芙蕊神或「赤砦」的火神颂恩一样，凤旅团肯定也是为了获得百疾魔力才会使用黑蜂。只要想到如果让魔咒师们获得百疾魔力将会发生什么事，吉尔达·雷就一阵寒颤。可是眼前只要能夺走萨亚雷的能力，就算是要利用敌人的计划，或是自己要陪着萨亚雷命丧魔咒师们的手上，这都无所谓。他只希望雪芙儿……

萨亚雷又杀了另一名空军。他不认为萨亚雷会失去理智到放任怒气任意杀戮，想来是为了迎战帝国空军舰队而耗费太多魔力，才会对魂源如此饥渴。毕竟原以为夺取旗舰之后便能获得补充的魂源，几乎全部被凤旅团劫走了。天女的四肢时而出现痉挛，白色肌肤上随处浮现的青黑色血管，就像是百疾兵的脓血斑纹。不，其实不像。吉尔达·雷认为应该是在百疾的强大魔力影响之下，开始无法驾驭魂源了。萨亚雷在杀死马可斯桑时曾说，百疾魔力与他的魂源产生共鸣，使他能完全支配米莉蒂安的灵魂。他还说自己获得了与神相等的第八个灵魂。那个第八个灵魂，换句话说就是百疾的灵魂。萨亚雷想要支配百疾，或许反而被百疾所支配了。或许是同时支配七个灵魂的力量逐渐衰弱，使米莉蒂安的魂源得以呼唤雪芙儿。

这时，炮声在他的脚下震动，炮弹从右舷往鸟船的方向发射了。炮弹虽然被鸟船的守护阵反弹回来，但的确是这艘旗舰所发出。

「下面有人！」船员说完，萨亚雷那双绽放青色磷光的双眼便一亮。

「你去，吉尔达·雷。把人带过来。」

在吉尔达·雷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是，天女大人。」吉尔达·雷走过雪芙儿面前，披风一角微微碰到她。雪芙儿的金绿色双眸泛着泪，似乎想对他说什么。他不想把雪芙儿留在饥渴的萨亚雷身边。然而如果他抵抗，萨亚雷或许会要他亲手收拾雪芙儿。他比什么都还害怕，萨亚雷之所以不让雪芙儿变成百疾，正是为了要这么做。

带着开启无间地狱之门的心境，他打开通往甲板的门扉。黑蜂群正想飞进来，他的手臂却动起来挥剑赶走了蜂群。黑蜂很快便离开吉尔达·雷，再度包围舰桥。上甲板找不到任何活口，如果发射炮弹的是百疾兵，黑蜂断然不可能放过他们。而如果打算攻击鸟船，那就不会是凤旅团的同伴，应该是幸存的里沃军。也因此萨亚雷才会让吉尔达·雷前往处理。

然而吉尔达·雷在炮列甲板上看见了胜算。

「等你好久了，吉尔达·雷！」奎里德·曼斯顿一剑砍了过来。

奎里德露出失去义眼的左眼，扬起不可一世的笑容，毫不掩饰无赖的本性。他被卷入混战之中，竟然能生存下来混上旗舰，而且完全没有失去斗志。他仿佛看见奎里德当年在奥拉隐藏军职身分，陪他深入险境时的那股魄力。如果是眼前这个男人，一定能完成莱谬·叶慈所办不到的事。

吉尔达·雷挡下一剑，开始与对方短兵交接之际，也奋力抵抗着自己身上的咒缚。虽然只有一点，但因为萨亚雷开始衰弱，因此咒缚有了松懈。因为这破绽的出现，让身体已经熟悉的剑术稍微一偏，反应也慢了半拍。这已经足以让奎里德的剑伤到他了。

「吉尔达·雷，为什么！如果你恨里沃，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如果想杀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

奎里德一反常态地拼命开口质问，不断逼近吉尔达·雷。两人身上都受了伤，染血的手臂交错相抵。

「你打算把雪芙儿卖给凤旅团吗？说啊！」

骑士看着举剑相抵的奎里德的独眼，感觉到对方的怒火。奎里德是为了不让旗舰被鸟船拖行才会发动炮击。尽管在迫切的危机中，他仍靠著名参谋特有的洞察力采取行动。

吉尔达·雷在心中暗暗嘲笑自己，竟然只能依赖曾如此憎恨的敌人之力。可是若是奎里德，他可以弄沉这艘船以除掉萨亚雷。即使自己被杀了，他也能放心的将雪芙儿托付给眼前这名对手。吉尔达·雷用尽了全副意志力，扭动受到咒缚的身体，将脖子暴露在奎里德的剑刃之下。可是剑刃却偏了几寸，而且是奎里德故意打偏。就在这刹那，咒缚又掌握了吉尔达·雷，让他把剑送进奎里德的腰腹间。

「可恶！」奎里德痛喊一声，顺势倒下时也扫倒吉尔达·雷的脚。

吉尔达·雷正想站稳却踩了个空。他从打开的舱门滚下了船舱，撞上气囊。

紫色火花迸发，窜过吉尔达·雷全身。他听见自己全身骨头的倾轧声。随着皮肤焦臭味传来，黑暗笼罩了他，再也没有感觉。

3

骑士才一出去，萨亚雷就又杀了士兵，剩下来的飞行员或操舵手吓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在一旁观看，无法逃走。雪芙儿觉得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了。骑士正要出去时，好像瞥了她一眼。她想着莫非那就是诀别的眼神，心痛如绞之余却仍不肯相信。雪芙儿不想相信骑士竟会将她交到萨亚雷的手里。

此时萨亚雷开始用士兵的血在地板上画魔法阵。看见他画出了七芒星，雪芙儿不住颤抖。萨亚雷感觉到雪芙儿的恐惧，微微一笑。「雪芙儿·阿尔各，你不必那么害怕。巴吉尔的禁咒我已经使用得相当熟练了。毕竟我就是这样与米莉蒂安连接灵魂的……」

弯着腰步伐摇晃的萨亚雷就像个老太婆一样，但咒缚力量之强，让雪芙儿无论如何挣扎却一步也走不开，只能缓缓地被拉进魔法阵中。萨亚雷让雪芙儿躺在七芒星的芒角上，用浮现血管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在她脖子上以鲜血描绘象形文字。萨亚雷打算对雪芙儿施展禁咒。

「不……住手……」

雪芙儿啜泣出声。她感觉到萨亚雷的魂源就像以前那样在她全身爬窜，自己的七个灵魂都起了厌恶的感觉。萨亚雷在自己脖子上也画了象形文字，以安抚的声音说道：

「这次轮到你跟我的灵魂接合了。你不会死，就像米莉蒂安如今还跟我在一起。你也会跟我在一起，又或者说是跟吉尔达·雷一起留在我身边。这也是吉尔达·雷的希望喔。」

听见他这番话，雪芙儿瞪大双眼。「吉尔达他……？」

那一瞥的意思竟是如此吗？骑士想要百疾的魔力，当时留下雪芙儿跟萨亚雷走了。可是如果雪芙儿与萨亚雷灵魂相接，是否就能成为骑士所希望的存在呢？

萨亚雷开始低声咏唱咒文。雪芙儿晈紧牙关想要抵抗，但那股波动却缠上她的灵魂，传进脖子上的「月魂」。萨亚雷的魂源与百疾的波动相似，带着甜蜜又沉重的颤动，并且对她以波动说着话。

这是吉尔达·雷的期望。不可以将百疾的魔力交给鸟人。可怜的是米莉蒂安的灵魂承受不住这种重量了，因此需要你的帮助。雪芙儿，如果是你的灵魂，应该就能接受了……

如果雪芙儿拥有百疾魔力的话，说不定就能阻止诅咒蔓延了。至少她不需要再次尝到那种丧失与孤独的感觉。雪芙儿心中的希望也就是这样。如果吉尔达·雷也是如此希望，她觉得这样下去就能实现了。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因为雪芙儿接收了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才能够接近骑士。所以如果这是骑士的希望，那么接收萨亚雷的灵魂或许正是雪芙儿的命运。无论世界变得如何，只要骑士遗愿意爱她……

雪芙儿，救我……

微微的波动扰乱了雪芙儿的魂源，她回过神，发现萨亚雷的波动已包围了「月魂」。

救我……

微弱的波动与萨亚雷的魂源及百疾诅咒都不同，听起来如此的熟悉。雪芙儿想起她被蜂群缠绕之前，也听过相同的声音，于是想办法安定魂源仔细聆听。

救我……

闭嘴，米莉蒂安！

「米莉蒂安……？」雪芙儿大吃一惊。尽管非常不清楚而隐晦，但那的确是米莉蒂安的声音。

萨亚雷的波动变得焦躁，打算强硬地突破她的「月魂」。

雪芙儿，这是吉尔达·雷的希望喔……

雪芙儿的魂源虽然因为甜蜜的颤抖而感到酥麻，但这股甜美这次却混杂着腐败，伴随着晕眩。雪芙儿体内有不知名的东西强化了她的抵抗。这时萨亚雷的波动又变得更大，还微微发出痛苦的呻吟。

萨亚雷正在抑制米莉蒂安的波动，想将她赶到角落。他完全不在乎米莉蒂安的痛苦与哀嚎。

「萨亚雷，如果我接收了你的灵魂，米莉蒂安会怎么样？」雪芙儿抵抗着萨亚雷的波动。

不必担心，她会跟我一起活在你的灵魂中。只要照我的话去做，就没什么好担心的，雪芙儿……

萨亚雷的力量又推向雪芙儿。

「你就是说这种话，才让米莉蒂安对你雷听计从对不对！」

此时，百疾的波动开始袭击雪芙儿的灵魂。诅咒贯穿了「月魂」，萨亚雷的波动涌了进来。同一时间，米莉蒂安的悲伤也回荡在雪芙儿的魂源中。

米莉蒂安在伊欧西卡尔时是如此崇拜仰慕萨亚雷，也因此她才愿意接收萨亚雷的灵魂。可是当米莉蒂安如愿之际，她就成了萨亚雷的奴隶。萨亚雷支配她的灵魂，她只是被利用了。

吉尔达·雷真的希望让雪芙儿也这么做吗？就像当时她决定与梅比多尔杜王子灵魂相接时阿尔各村的家人所表现的那样，吉尔达·雷也想将雪芙儿交给萨亚雷吗？就像父亲与伯父、就像萨亚雷那样，吉尔达·雷也成为只喜爱会顺从他的人了吗？真的是那样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就不是雪芙儿所爱的骑士了。

牺牲这么多人之后，她竟然忘记自己为何来到这里，只想待在骑士身边，而这根本不是为了骑士，而是为了雪芙儿自己。在利亚纳的水窟中没有阻止骑士也是这个原因，而如今她又要犯下相同过错。

她来见他，并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而是为了跟骑士一起弥补错误，能够多拯救一些人。如果雪芙儿就这么任人支配的话，她就谁也救不了。就算支配她的人是吉尔达·雷也一样。

她想触碰骑士的灵魂。吉尔达·雷的灵魂真的变了吗？再也回不去原来那种金色的光辉了吗？雪芙儿对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吗……

随着一记爆炸声，舰桥的墙壁也炸开了。一道人影跟着一大群黑蜂涌入。

「雪芙儿！振作一点！」是阿札破的声音。雪芙儿虽然睁着双眼，眼前的黑蜂漩涡却让她几乎什么也看不到。萨亚雷以带着七彩的青色魔力光芒包围自己与雪芙儿，咒缚着她。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操舵手与飞行员看起来就像淹没在黑色沙尘中了。

「你这个怪物……！」阿札破砍向萨亚雷，青色光芒反弹了他的剑，让阿札破撞上身后尚未损坏的墙壁。正当他要再站起来之际，脚下又发出了一道巨响。

整艘船像发病一样喀啦作响，船正在失速坠落中。萨亚雷拉着雪芙儿走到舷侧。可是黑蜂漩涡仿佛要绊住他似的缠着两人。接着以可怕速度坠落的感觉，以及风暴般吹袭的强风，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雪芙儿勉强从舷侧隙缝看见的，是直逼眼前的陡峭断崖。

4

「啊啊！要掉下去了……！」

小宝大叫，埃梅则倒吞了一口口水看着里沃军舰。鸟船的舰桥上战况也非常吃紧，凤旅团的魔咒师们正忙着强化咒文。正当他们进入「红色平原」之际，军舰的上甲板爆炸了，主帆樯应声断裂。倒下的主帆樯打断了右舷的水平帆樯，两者一起坠落，只靠着绳索吊在空中。军舰失去了平衡，高度逐渐下降，朝着平原西边尽头的多拉肯思奇山脉靠近。

「还来得及。目的地不远了。」

鸟人长老梅根·金席克笔直地盯着前方。

多拉肯思奇的连绵山脉，上方就像以斧头削过的木棒，或是破裂的瓦片边缘一样排列着，形成了有如剑山一般的奇景。它的险峻与深不可测，形成人类足迹无法踏入的领域，也造就了里沃与奥拉两大国势力圈中的夹缝。凤旅团的鸟船自从绑架埃梅之后，就一直藏身在这座山脉中。

鸟人的「凤旅团」原本是以「红色平原」为据点，但在「赤砦」时因为吉尔达·雷与火神颂恩的关系失去了大半船只与成员。苟延残喘的两艘鸟船躲过了里沃「南部哨戒军」的追击，能够休养生息，都是拜多拉肯思奇的地形所赐。一般的疾风船会受到几乎垂直的剑山幽谷间吹拂的气流影响，随时有撞山的危险，但鸟人们在主要的峰顶上施下魔法阵，创造了专属的航道与停泊处。

自从「凤旅团」创设以来，似乎就创造了这个鸟巢。包括凤旅团创始者之一的梅根·金席克在内，其他许多鸟人都来自位于多拉肯思奇山脉西方的奥拉属国群——洛曼榭同盟。

鸟人们勉强操纵着摇晃的军舰，避开多拉肯思的尖锐峰角。可是军舰的船身上处处破损，似乎随时会空中解体。埃梅与小宝只能不断祈祷雪芙儿平安无事。

「下锚。」

梅根·金席克下达指示后，两艘鸟船左右散开，分别靠近两座高峰，然后各自将锚抛进两面悬崖中间刻好的魔法阵里，停在半空中。尖锐的剑山群峰中，有几座特别拔高窜入天际，鸟船漂浮的高度四周正飘着云海。

鸟人们让军舰在比鸟船更深处停下来，停在突出的山峰之间小开口的云海上。

「开始进行九星阵。」

梅根说完，鸟人们咏唱的咒文也有了变化。埃梅看见紫光形成的丝线从军舰往四面八方延伸，缠住周围的高峰。不对，或者该说是从峰顶延伸出紫光，以莲花般缭绕着云海的九个高峰为基点，形成一个九芒星魔法阵。

「九星阵……？」

埃梅的双眼瞪得像铜钤一样大。他所知的生命魔法阵式中，最大的属七芒星阵。就连七芒星阵都被视为禁咒不许使用，如今凤旅团却做出比它多了两个星角的复杂术式。

鸟人们倾巢而出现身甲板之上，开始咏唱咒文。军舰被牢牢钉在魔法阵中央，破裂的船腹内流泻出与魔法阵相同的紫光。接着盘旋在甲板上的蜂群也开始释放紫光了。

蜂群集中在船尾一处，形成紫色光球。光球不住震动颤抖，收缩成一团的状态，就像一只挂在紫光蜘蛛网上的巨大毛虫。此时，紫色光球突然迅速膨胀，出现细小裂痕。

裂痕中发出七彩的光芒，这一瞬间，埃梅看见被光球包围的雪芙儿以及另一道人影。

「雪芙儿！是雪芙儿与米莉蒂安！」小宝大喊。

梅根迅速举起手示意，鸟人们的咒文更加高亢紧张了。紫光的点盖住了七彩光芒，补好了裂痕。

「巴吉尔老师！雪芙儿怎么了？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在小宝的质问下，埃梅也只知道梅根他们想要吸收魔力而已。光球之所以会反复收缩膨胀，也可能是百疾魔力的那道七彩光芒正在抵挡鸟人咒文，两者间不断抗衡所致。

「金席克魔法师！为什么要波及雪芙儿？你的蜂群与这个九星阵不是只想要百疾的诅咒而已吗？」

在埃梅的逼问下，梅根第一次尖锐地眯起了栗色双眼。

「雪芙儿……那女孩又要来阻碍我们……」

她低声说了一句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口吻。「就如刚才所见，那女孩正打算吸收百疾的魔力。」

「这怎么可能！该不会……你打算用那个魔法阵杀了雪芙儿吧！」

「无论百疾依附在谁身上，我们都只想要那股魔力而已。如果百疾已经深入灵魂的话，那个人的灵魂也难免会受到伤害。」

梅根静静地说完后，再也不去理会埃梅的怒骂及小宝的哭泣声了。

5

灼伤的疼痛让奎里德的意识清醒过来。他看见船腹上的大洞，还有即将泛白的天空及倾斜的左舷帆樯。阿札破埋好的火药发挥作用了。奎里德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不知不觉天都已经亮了。

「这是哪里……」

此时他发现外面的异常光景：心下大惊。船停泊的地方并非陆地，而是在云海间；远处数个陡峭的山峰发出了紫色的光芒。光芒映照着四周所有的东西，奎里德转过身，只见气囊也包围着相同的光芒。他立刻明白这是魔咒之光，仔细一看，释放紫光的山峰中段地带，有鸟船的踪迹。

「被凤旅团抓了吗？」

就连空气中部带着魔力，不住颤动。此时必定正在进行某种可怕的魔咒。紫光太过刺眼，让他看不清倒在他身边的人影。

「吉尔达·雷……？」

在奎里德与吉尔达·雷彼此砍杀之际，双双失足坠入船舱。他只记得吉尔达·雷碰到气囊魔法阵，全身迸出雷击般的火花。奎里德想要叫醒骑士时，发现自己的手腕受了严重灼伤。

吉尔达·雷的伤比奎里德更严重。右半身几乎毁了，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奎里德以为他死了，想要去碰他的胸口，骑士身上的锁子甲却像热铁块一样烫到他的指尖。

吉尔达·雷忽然睁开双眼。「别碰。你会染上诅咒……」

骑士呻吟般地挤出声音，在奎里德面前举起左手。那只盖满黑色斑纹的手抖得厉害。骑士的双眸似乎因害怕微亮的曙光而眯起，释放狼虎般的光芒。

「你染了百疾……！为什么？刚刚不是还很正常吗……」

奎里德退了一步后，吉尔达·雷粗浅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并爬起来。烧伤的伤口中不断喷出脓血，吉尔达·雷扯了扯苍白的脸颊，自嘲地笑了。

「正常？一直到刚刚我的确很清醒，却无法随心所欲行动，现在虽然陷入半疯狂状态，却能动了。托你的福……」

「什么意思？」

「我被下了双重诅咒。一旦解开操纵我手脚的第一层咒缚，立刻就会被百疾入侵……」

得知天女竟是接续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的灵魂，让奎里德相当惊骇，但他相信吉尔达·雷的说法。既然是萨亚雷，那的确拥有足以率领百疾军攻陷帝国军的老谋深算及野心。不对，应该说是阿札破与雪芙儿让他愿意相信吉尔达·雷。当他与吉尔达·雷打斗时，觉得骑士似乎想故意败给他。那时他豁出去地想让吉尔达·雷跌入船舱弄昏他，不过，他碰到了魔咒师的魔法阵，才会让两人双双被灼伤。

「……恐怕是这个气囊上的魔力，解开了我第一道咒缚。谢谢你，奎里德。」

「可是若你成了百疾，不就无法抵抗萨亚雷了吗？」

从骑士呼吸时不断滴落的脓血来看，他正在尽全力抵抗诅咒。他拼了命地压抑自己随时想攻击奎里德的冲动。

「没错……他现在也在叫我……为了逃离凤旅团的魔法……」

随着吉尔达·雷的视线看过去，奎里德才察觉头上的紫色光球。仔细一看，是散发紫色光芒的黑蜂漩涡。光球就像颗心脏一样不断搏动，缠住倾斜的舷侧。

「萨亚雷跟雪芙儿就在那里面……」

吉尔达·雷拖着右半身，开始爬上舷侧。奎里德正想跟上去，却被大声喝止。

「别过来！不是百疾的人只要接近那个，就只会被咒杀……我无论如何都要让雪芙儿远离萨亚雷……那之后就拜托你了……」

奎里德怱然领悟了：吉尔达·雷打算牺牲自己。

「别随便就死了，吉尔！我只能帮助活着的英雄啊。」

「……我是个死不足惜的罪人。尽管如此，还是只能把雪芙儿托付给你……」

不忍再看那伤痕累累的背部散发的悲哀与哀求，奎里德打断骑士。

「我对你发誓，会照顾雪芙儿。」

骑士不再回头。

「谢了，奎里德。」

吉尔达·雷一接近光球，释放紫光的蜂群便将他团团围住，拉进了那道漩涡中。




第十四章 重生
1

吉尔达·雷任由发出紫光的蜂群围绕着他，在他身上螫刺。

当他感受到蜂针吸收脓血时的痛楚之际，另一道力量包围了吉尔达·雷的身体，驱逐了蜂群。覆盖在眼前的紫光抖落一地，取而代之的七彩光芒包围了他。

「吉尔达！」柔软的手臂抱紧了吉尔达·雷。

「雪芙儿……！」

七彩光芒形成球形薄膜将蜂群阻隔在外，守护着其中的雪芙儿与吉尔达·雷。天女倒卧在雪芙儿脚边。仰躺的天女睁着空洞的双眼，胸口依旧微微起伏。

吉尔达·雷发现雪芙儿额头两侧的隆起也发出七彩光芒，大惊失色。

过去阿米兰堤的神兽船要坠毁之际，他也见过雪芙儿的魂源让角发光，但眼前的颜色与强度跟当时的光芒完全不同。现在雪芙儿的额头两侧就像米莉蒂安的额头一样肥大，有如随时会破裂地激烈搏动。

「没错，我接收了百疾的魔力。已经没事了。吉尔达身上所受的诅咒，我立刻就替你解开。」

雪芙儿依旧抱着吉尔达·雷，碰触他背后的伤口开始治疗他。她所碰触的地方，疼痛急遽消失。可是吉尔达·雷用力地推开雪芙儿。

「……萨亚雷呢？」

「跟米莉蒂安在一起，做什么都没用了。他们的『月魂』已经毁了。」

雪芙儿悲伤地垂下视线，捡起天女握在手中的甲蛇之剑。

「为了避免魔咒师们获得百疾魔力，我只能接收百疾。就算只剩下我们，也必须逃离凤旅团的魔爪。吉尔达，请你帮助我。」

「我该怎么做？」

「用这把魔剑，就能砍断魔咒师们的魔法阵，所以请你暂时就这样带着百疾的诅咒吧。如果走出这个守护膜，凤旅团的魔法会找上你。只要你能驱散蜂群，打破紫光魔法阵，我就能用魔力逃离这里了。」

雪芙儿的每一句话，都给了吉尔达·雷力量。雪芙儿的手爱抚着吉尔达·雷，消除了他的伤口与痛楚，同时也缓和他长久以来的苦恼，觉得终于得到可以毫不迟疑奉献忠诚的对象，这份近乎陶醉般的喜悦，从他身体深处涌上来。

「吉尔达，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不管是凤旅团或里沃或奥拉，他们永远都不会来拆散我们了。」

吉尔达·雷接下魔剑，捧起雪芙儿的脸颊。他抬起雪芙儿的下巴时，雪芙儿羞怯地闭上双眼。

「雪芙儿，我爱你。」

雪芙儿紧闭的眼睑颤抖着，滑下一行清泪。吉尔达·雷吻上她的眼泪，将魔剑刺进自己的腰腹。

「吉尔达……！」

雪芙儿惊愕瞪大的双眸，并非吉尔达·雷所爱的金绿色，而是七彩的霓虹色。脓血从吉尔达·雷的脥下与口中喷出。

「萨亚雷……我不会再当你的傀儡了。」

吉尔达·雷用疼痛驱散了陶醉的波动，离开雪芙儿身上。

他一开始就知道萨亚雷借雪芙儿的身体治疗他之后，打算再度将咒印刻在吉尔达·雷身上。无论萨亚雷模仿得多么像雪芙儿，却做了雪芙儿绝对不会做的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雪芙儿绝对不会放弃就要死的朋友，也绝对不会想支配我或任何人。这一点你一定想不到吧？」

得知意图败露的萨亚雷展现了本性。「你以为你能够反抗百疾的主人吗？」

诅咒收紧了吉尔达·雷的灵魂，袭击他所剩无几的思绪。推开雪芙儿的手放松了，再度抱住她。陶醉感麻痹了吉尔达·雷的抵抗，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对主人五体投地的强烈渴求。

吉尔达·雷淹没在令人晕眩的陶醉波动中，伸手探向魔剑。甲蛇的倒刺插进手掌，思绪的薄雾有了瞬间的开朗。

「你想把雪芙儿跟我一起杀了吗，吉尔达·雷！你办不到！」

萨亚雷用雪芙儿的脸对他微笑，她的手爱抚似的在吉尔达·雷的胸膛画出咒印。正当诅咒的迷醉与咒缚的魔力几乎要完全支配他的时候，他感觉到雪芙儿的身体突然僵硬，微微地颤抖。

雪芙儿的灵魂正在与萨亚雷搏斗。吉尔达·雷所吻去的泪水，果然是雪芙儿所流下的。雪芙儿双眸中七彩与金绿色的光芒交替闪烁，显示她内在激烈的冲突。

吉尔达·雷重新获得足以对抗体内魔力的勇气，他尽全力砍下魔剑，就好像在沉重泥沼中挥舞般。魔剑虽然只把七彩之膜砍出了些微裂缝，但蜂群却从该处飞了进来。萨亚雷释放出更强的七彩光想要堵住膜，因此对吉尔达·雷的咒缚也放松了。

吉尔达·雷挥出第二剑、第三剑，不断刺破百疾的守护膜。蜂群漩涡包围了吉尔达·雷，他则直接冲向雪芙儿。

雪芙儿的双角发出七彩光芒，想要做出更小一点的守护膜隔绝蜂群。吉尔达·雷用魔剑打破了光线，奋力抱住雪芙儿。吉尔达·雷身上的蜂群缠上雪芙儿的角，就像浓烈的紫色火焰。

最后，紫光终于镇住了七彩的光芒。

2

雪芙儿的脸颊感觉到了吉尔达·雷的眼泪。

「抱歉，雪芙儿……让你受这种苦。」

拥抱她的强力臂膀，彼此交叠的胸口，都传来骑士强韧的魂源脉动。尽管带着铁灰色，隐去了她所爱的金色光芒，却是无可取代的吉尔达·雷的波动。

雪芙儿受到萨亚雷魂源压迫而冰冷的魂源，被这股波动所温暖，开始强劲且炙热地搏动。萨亚雷的魂源为了继续支配灵魂，发出了更强更紧绷的波动。

骑士祈祷着。

「火神颂恩啊，我愿献出生命，请您保护雪芙儿……！」

骑士的魂源就像过去一样，从魔剑的甲蛇之柄传进波浪形刀身，让魔剑如火炬般发光。骑士反复将魔剑刺向自己，喷出来的血水与魂源溅湿了雪芙儿的身体。

雪芙儿的魂源挣扎着，发狂般地叫喊。

骑士就要死了！而且是在他一身伤，魂源被入侵的状况下！

「诸神啊，请救救吉尔达吧！如果祢们要惩罚，就请降临在我身上！」

雪芙儿也向神祈祷。对水神芙蕊、对药王树、对奥丹、对所有其他诸神祈求。

祈祷的波动增强了魂源，摇晃她的灵魂。摇晃的大波动涌向七个灵魂，挣开了萨亚雷的魂源。额头两侧掀起波浪，就连压制「月魂」的强大百疾波动都开始震动了。

接着，她开始听见让她双角震颤的强大咒文。紫色的光芒照射进来，因百疾而变钝的「月魂」变得清晰。咒文的波动包围了百疾波动，想将它剥离雪芙儿的魂源。萨亚雷的魂源与百疾波动同步抵抗咒文。

啊啊，我才不让……得吉利亚纳·百雷吉得！

萨亚雷咏唱的咒文虽然逼退了紫光，却无法消除它们。紫光不断增加，干涉萨亚雷的咒文以及百疾波动，使之愈加复杂。雪芙儿的角充满了这些凌乱的波，几乎就要涨破。

雪芙儿忍不住发出的惨叫声，震撼了吉尔达·雷的魂源。

「雪芙儿……！」

骑士的波动镇静了她的疼痛，她同时觉得铁灰色的波动轻柔地钻进她的「月魂」里。

铁灰色的波动来到凌乱的波动之中，逐渐地融合了许多彼此重叠的大型波动，化成一种不可思议的合奏曲。

住手……得吉……

带着焦躁的萨亚雷波动也跟着被吸收，和弦像螺旋状的漩涡，怱低怱高，化做巨大无比的一股波动，听起来就像奥丹的声音。

紫光的咒文还在持续中。雪芙儿的角内充满和音，这些和音将咒文的波动引导到外面，她逐渐可以靠双眼而不是靠魂源看见自己周围。

深邃的蓝色眼眸就在她眼前，当中映照着雪芙儿的身影。

「雪芙儿……？」

「吉尔达……！」

雪芙儿与吉尔达·雷紧紧地拥抱彼此。

「我的雪芙儿……」

吉尔达·雷吻着雪芙儿的眼皮，用脸颊摩擦着她额侧的隆起。怜爱的波动直接震撼着雪芙儿的「月魂」，治愈了百疾与萨亚雷所留下的伤痕。

可是，骑士的魂源随着血液从肉体上的伤口不断流失。当包围两人的蜂群飞离之后，吉尔达·雷力气用尽似的跪在地上，就像蜂群不只吸走了骑士身上的百疾诅咒，还吸走了他的魂源。

「萨亚雷跟百疾呢……」

「全都被黑蜂带走了。萨亚雷也……或许是因为吉尔达你的祈祷，让他离开我了……」

萨亚雷的魂源与百疾的波动几乎同化了，而雪芙儿认为最后助长这股和鸣的铁灰色波动，就是由魔剑所发出。因为现在吉尔达·雷魂源中的铁灰色沉积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吉尔达·雷也失去了大量的金色魂源，身上只残留着疼痛的波动。为了将雪芙儿从百疾中拯救出来，骑士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吉尔达！你振作一点……」

雪芙儿只能颤抖着替他包扎伤口，心中几乎感到绝望。她不想失去吉尔达！她不要再……

「雪芙儿……凤旅团来了。你快带着米莉蒂安逃……」

发出紫光的蜂群如密布的烟雾般离开了疾风船，融入了被紫光覆盖的云层中。雪芙儿发现了描绘在云海上的巨大九芒星，倒抽了一口凉气。

吉尔达·雷的胸口用力起伏，勉强撑着那把染满自己鲜血的剑站起来，雪芙儿也咬紧了嘴唇，强自振作起身。

「我知道了，吉尔达……！」

雪芙儿检查了米莉蒂安的魂源，少得令人几乎不敢相信她还活着。这时米莉蒂安却忽然用力睁开双眼，跳过雪芙儿身旁跑向船舷。

「萨亚雷大人！别扔下我……请带属下一起走！」

米莉蒂安大喊，跨过船舷往下跳。

「米莉蒂安！」

千钧一发之际，吉尔达·雷抓住米莉蒂安的手，却随着她的重量滑出船缘。

「吉尔达……！」

吉尔达·雷将甲蛇之剑插进倾斜的船腹，单手抓住剑柄挂在空中。另一只手虽不肯放开米莉蒂安，但米莉蒂安却不断挣扎哭叫着想投向远方云海。

米莉蒂安的动作也影响吉尔达·雷，波形长剑产生了有弹力的晃动。骑士握着剑柄的手上，都是裂伤与灼伤，用力之余流出了更多鲜血与魂源。

雪芙儿从断裂帆柱上拉过绳索抛了出去，但骑士空不出手来抓住，米莉蒂安只顾着挣扎。雪芙儿焦躁不安得几乎要崩溃，想要沿着绳索爬下去救人。

骑士苦涩地对她说：「雪芙儿，凭你一个人拉不动的。去叫奎里德……他在船上。」

「我在这儿！」

声音从下方传来。奎里德自船头附近损毁的炮门探出头。虽然他没了义眼，也因满身伤痕而到处肿胀得不像话，却一脸可靠得令雪芙儿几乎要流下泪来。

「阿札破也在，不过他正下去找逃生的方法。」

奎里德指向一支高射大弩的箭，那把箭插在比炮列甲板还下方的船底。一条粗绳索绑在百疾军射出的巨箭上，穿过云海垂至更远的下方。阿札破沿着那条绳索去察看云海下方的山谷究竟有多深。

问题是骑士与米莉蒂安垂挂的地方，距离炮门很远。

「我先下去一趟，把绳子绑在两人身上，再上来一起拉人。」

奎里德赶到上甲板之后这么说。但雪芙儿认为来不及。

「我去。我给米莉蒂安施下『遮蔽咒文』之后，请你立刻拉他们上来。」

「雪芙儿，不要……」

骑士已经濒临极限，甚至连阻止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雪芙儿迅速跨过船缘，沿着绳索垂下。被莱谬吊在空中时，还有站在阿米兰堤神兽船上时对高度的恐惧，现在却神奇地几乎感觉不到。比起自己坠落，她更怕的是失去吉尔达·雷。无论是当时或是现在，骑士每次都会来拯救雪芙儿，雪芙儿又如何能不救他？

她看着吉尔达·雷担忧的双眼，给了他一个微笑，朝米莉蒂安伸出手。米莉蒂安拼命挣扎着不让她碰，骑士拉住她的手几乎要被扭断，不禁呻吟出声。米莉蒂安大叫：

「萨亚雷大人，属下在这儿！不要留下伊莉耶丝！」

雪芙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伊莉耶丝，指的不就是伊莉耶丝·卡莎伯爵夫人吗？

眼见雪芙儿反射性地想缩手，骑士用力挤出声音说道：「雪芙儿，向你求救的那个人是米莉蒂安，不是卡莎！」

吉尔达·雷的血液与魂源沿着他的手滴在米莉蒂安身上。那金色的光辉，让雪芙儿想起米莉蒂安徽弱的呼唤。

啊，就是这样。吉尔达·雷的灵魂，果然不会被百疾、萨亚雷，甚至是火神颂恩所改变。雪芙儿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只要骑士松手就能得救了，但吉尔达·雷却没有抛下米莉蒂安。他正是那个永远教导雪芙儿做出正确选择的骑士。

雪芙儿毅然决然伸出手，拉近米莉蒂安的肩膀。

「放开我！放开……！」

「米莉蒂安，是我！」

「辽蔽咒文」传了过去，她快速把绳子绑在失去力气的米莉蒂安腰上。奎里德开始将她往上拉。然而当骑士的手一松开米莉蒂安，魂源也因此中断，顺势从雪芙儿身边落下。雪芙儿想伸手抱住骑士，力气却不足。

「吉尔达·雷！雪芙儿！」

奎里德拉上来的绳索一端只有米莉蒂安，雪芙儿与吉尔达·雷抱着彼此双双坠落云海。

3

当蜂群离开军舰之际，埃梅也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让小宝含着带在身上的护符，低声咏唱守护咒。接着将藏在长衣下的咒药洒在梅根·金席克的身上大喊：「立刻停止咏唱咒文！派出高速艇救出雪芙儿他们！不然我杀了你……」

咒药是埃梅趁鸟人不注意时偷偷调制，只要咏唱某咒文，就能立刻箝制「水魂」，令人无法呼吸。为了表示他是说真的，埃梅减半效果之后再咏唱。凤旅团的长老瞬间按住喉咙，无法呼吸。

「梅根长老！」

其他鸟人想要靠近，却被梅根阻止了。「不必理会我，继续完成大魔法。」

梅根的声音微弱却坚定。魔咒师们听话地不愿停止咒文。

「快停下！你们不管长老死活了吗？」

「就算我一个人死了，凤旅团追求这个世界真理的意志仍会传承下去。你再怎么阻止都没有用。」

梅根身上看不见有如乔贝尔的利己与傲慢，却感觉得出她说得出做得到。梅根仿佛看穿了埃梅咬牙切齿的焦躁，用冷静的语调想要说服他。

「你以为这么做之后逃得了吗？这里的魔法师人数远比你跟你徒弟还要多。」

「反正你们这个藏身处已经被我们知道了，不可能放我们生还了吧？」

「我们本来打算接你来成为我们的同伴。当然小宝也一样。」

「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了，我讨厌高的地方。谁要当你们这些鸟人的同伴！」

在埃梅出言辱骂之际，小宝的惊喊声响彻了舰桥。

「雪芙儿！雷阁下！」埃梅越过贴在舷窗上的小宝肩膀，看见远处从军舰坠落的两个小人影。埃梅浑身一僵，身旁的梅根开始咏唱某种咒文。

只见两人即将穿过云海的身体，碰到紫光九星阵之后散发了火花，瞬间静止下来。形成九芒星光线里的其中一条拉住了他们。原以为是火花的东西，事实上是从雪芙儿头上迸出的强烈光芒。

「雪芙儿！你对雪芙儿做了什么！」埃梅揪住了梅根。

「我只是如你所愿，帮了他们一把。那道光是那个女孩的魂源。真是太强烈的波动了……所以圣德基尼跟乔贝尔才对她这么执著啊。」凤旅团长老眯起双眼看着窗外，仿佛发现了什么珍稀的鸟类。

雪芙儿额头两侧的角正发着光。是埃梅创造出来的禁咒，让雪芙儿承受了命运中的重担。无论是雪芙儿或吉尔达·雷，都受到那个禁咒所摆布，不断地遭受磨难痛苦。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拯救这两个人脱离被诅咒的命运？

「你想怎么做，巴吉尔？要杀了我吗？大魔法一旦停止，那女孩就会死喔。」

埃梅紧紧握住长衣，双膝往地上一跪。「可恶……！只要我成为鸟人，那两个人就能得救吧？那你快救！现在立刻把我们送到他们身边！之后你说什么我都照办！可是，你要让小宝回去……」

埃梅如丧家之犬般趴在地上，鸟人们立刻制伏了他。

小宝大喊：「巴吉尔老师！我也要跟老师在一起！所以，请救救雪芙儿他们……」

「不要那么粗暴。」

梅根将埃梅与小宝咒缚起来，斥退魔咒师们。

「也好。我对那个女孩也产生兴趣了。我们一起去，让你们也能就近见识一下大魔法的运作。」

梅根以魔力做出包围自己的光球，也让小宝与埃梅进入后，从舰桥飞起。

4

雪芙儿只能紧紧地抱住吉尔达·雷。

如果要跟骑士一起坠入万丈深渊，那么这样就好。这么一来两人就不会再分开了。她从两人交叠的胸膛上，感觉到吉尔达·雷的魂源也有相同希望。

然而下一瞬间，左右额侧燃烧般地发热，全身的冲击袭向她。头下脚上坠落的身体，被强韧如网的波动反弹并困住。雪芙儿的视线内一片纯白光芒，光芒中她仿佛看到模糊的树影。这让她想起在多姆奥伊时见到的药王树幻影。巨大的光的树干，矗立在雪芙儿与吉尔达·雷的上方。巨树的根分别盘在雪芙儿与骑士的灵魂上，汲取两人的波动不断成长。它的树枝伸展，树叶繁茂，缤纷生长出无数的花朵。接着所有花朵化为星星，被风吹散成流星划向远方。

流逝的光线让她想起目送涅乌特司时的芙蕊神瀑布，这让雪芙儿的胸口溢满了爱与寂寞。骑士的灵魂中同样也充满着爱意与哀伤的波动。两人的魂源循环着，给予并配合彼此的波动，最后混合在一起。星星就是两人身上溢出的波动结晶。那是紧密连结难分难舍的爱，以及尽管如此却终须一别的眼泪，二者彼此纠缠而成的波动……

吉尔达·雷睁开双眼，一语不发地深深吻住雪芙儿。从嘴唇传来的波动，让雪芙儿明白骑士也看见了相同的巨树与星星。雪芙儿感到晕眩，全身使不上一点力气。可是当她看着吉尔达·雷，却发现他的魂源光辉恢复了不少，仿佛梦幻之树已将她的魂源分给骑士了。

两人之间诞生出一股看不见的强烈羁绊。雪芙儿自从成为吉尔达·雷的妻子之后，第一次因为无法动摇的信赖而获得满足，她感到奇妙的冷静，且已经能够用双眼环顾四周光景了。

雪芙儿与吉尔达·雷漂浮在云海上。抓住两人的正是凤旅团的魔法阵放出的紫光之线—在他们头顶上方不远处的旗舰，也被相同的光线困住。

矗立在九芒星阵芒角上的尖峰，有鸟船停泊该处，一群各自被紫色光球包围的鸟人们一一离开鸟船翩然降临。最前方的光球中，有埃梅与小宝、以及梅根·金席克。

一发现梅根优美又具威严的身影，雪芙儿立刻想遮住吉尔达·雷的视线。可是骑士早已经看见他们了。吉尔达·雷蓝色的双眸，只有一瞬间闪过痛苦与扭曲，而他的魂源却因更深刻的悲伤而颤抖。跟过去的愤怒与憎恶不同，是一种静谧的波动，这反而刺痛了雪芙儿的胸口。她怀抱中的骑士，右半身无力垂下，没有一点魂源通过。或许他已经不剩任何足以引发激情的波动了。

包起鸟人们的光球组成圆阵团团包围了旗舰。

「雪芙儿……！」

雪芙儿也能看见正在呼唤她的埃梅与小宝受到咒缚。吉尔达·雷将雪芙儿护在身后，瞪着飘浮在距他们好几匹马身之外的梅根·金席克。

可是除了梅根之外的魔咒师们口中不断咏唱的咒文波动，是朝着云海下方、九芒星阵的正下方而去。虽然雪芙儿担心藏身旗舰上的阿札破与奎里德，却很怕开口警告会引起鸟人们的注意。

这时梅根开口说道：「我们无数次地想要获得诸神的魔力，为的就是今天。因为你们所带来的百疾魔力，终于实现我们长久以来的愿望。」

梅根双眸中映着紫光，唯一一束白色长发在大魔法波动的影响下飞舞着。

云海缭绕，有如九把巨剑的山峰，朝着九芒星中央发送更加强烈的魔法光芒。那样巨大的合弦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响彻了九星阵的每个角落。云海开始震动形成漩涡。漩涡的强度逐渐增加，在位于漩涡中心的雪芙儿等人正下方凹陷成漏斗状，仿佛像在正下方的云海底部开了一个洞。

在雪芙儿眼中，云海中气势惊人流入洞里的魔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道彩虹。洞穴中似乎有着巨大的什么东西正在吸取云与彩虹，开始释放拥有难以想像之力的波动。

透过渐薄的云层，雪芙儿看见那个东西的全貌了。

「喔，终于……终于完成了。我们的新母船。」梅根的脸上闪烁着喜悦的光辉。

这艘船远比雪芙儿从前见过的「凤旅团」母船还要巨大，外形也完全不同。在「赤砦」被击毁的鸟船，跟残留下来的鸟船相同，虽拥有与凤相似的船头与如同翅膀的水平帆，但至少还保有疾风船的原型。可是这一艘的长脖子能伸展向深谷间，就像收起扇形翅膀正在休息的凤凰。能够俯瞰下方的甲板与船头，完全看不到任何接缝，就连材质都完全不同。

外在光泽就像上了银色釉彩的陶器，这让雪芙儿想起阿米兰堤的神兽船。那艘船同样拥有水平帆，船体就像一只拥有百眼的黑色独角兽。这头凤的翅膀逐渐向水平伸展，但不是布制的帆，而是宛如好几层极薄的石刃重叠，羽毛上出现了有如孔雀羽毛上的眼纹，绽放出像神兽船的百眼那样的魔力妖异光芒。

雪芙儿惊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旁的吉尔达·雷开口询问梅根·金席克。

「阿米兰堤的神兽船，是你为了创造这艘船的实验品吗？」

凤旅团的长老自豪地点了点头。「因为你们一再地妨碍我们，让我们无法获得芙蕊神与颂恩神的魂源。神兽船是特意以人的魂源当作动力，发挥出的飞行能力是过去使用霉菌魂源的疾风船完全无法相比的。由于原本人类的魂源各自拥有不同的波长，因此必须要以罂粟酒与咒文强制同化它们，而且要驾驭它也必须牺牲人类的灵魂才行。」

雪芙儿听见梅根说那堤克王的死是为了「实验」而牺牲，觉得愤恨不已，但很明显的凤旅团并不在意这一点。

「可是百疾的魂源即使扩散进士兵们的灵魂中，也不会失去相同波长。这种波动的强大跟扩散能力一样，都远远超越神兽船。」

正如她所说，银色凤船比神兽船还要巨大，有如孔雀羽毛的眼纹释放出的七彩光辉，比百眼兽的红色光芒还强烈得令人害怕。以背上的一个眼纹为中心，左右翼上各有四个，另一个则在头顶上方，这些眼纹全都是魔法阵，正在释放包含于其中的魔力。

「这艘母船不再需要为了补充气囊的魂源而降落。疾风船也绝对无法靠近它。它甚至能够进入会形成龙卷风的『大沙漠』内航行。我凤旅团要将前人未曾涉足的『大沙漠』当成只属于鸟人的理想国，以永恒的时光去探究这世界上所有的道理……！」

「而且不再回到地上了吗？」

吉尔达·雷沉静的声音，泼了兴奋的梅根一盆冷水。梅根的视线从银色凤船移到吉尔达·雷身上，迷惑地眨了眨眼。

「没错……再也不……」梅根沙哑地轻咳了一声，回溯记忆般地又重新说道。

「那是凤旅团创始以来……我的……愿望。我的……」

那双栗色眼眸突然涌出了眼泪，滑落高高的额骨。雪芙儿惊讶地来回看着梅根与吉尔达·雷。她发现两人的魂源中都带着悲伤，并逐渐同调。梅根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泪，表情惊愕得完全不像已经超越百岁的鸟人长老。

「都蓝……」吉尔达·雷低声呼唤。

银色凤船无声无息地飘浮到极近的距离。梅根这才回过神，鸟人们也以紫色光球飞行，接二连三地落在凤船的背上。可是凤船依旧不住地上升，让魔咒师们开始感到慌张。

降落在凤头上的梅根对鸟人们下达命令：「直接上船。用舰桥的魔法阵来控制！」

发现凤嘴突破了九星阵时，雪芙儿与吉尔达·雷跳上了银色翅膀。就连头顶上方歪斜的军舰也轻轻地被凤背抬起。鸟人们降落在凤船的腹侧，打算从膨胀的胸部附近进入船内。

「不行啊，梅根长老，我们进不去！不管是舰桥或船舱……」

其中一名鸟人想飞上船头去报告，但凤船的上升速度更快，立刻将紫色光球抛在下方。

雪芙儿碰触了甲板，感觉到从船头至翅膀前端传递着七彩霓虹色的波动。凤的波动与百疾或铁灰色颂恩神的波动不同，当然更不同于萨亚雷的波动。

这时发生了一件之后回想起来也不明白为何会发生的事。插在军舰船腹的甲蛇之剑落在银色甲板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往雪芙儿二人的方向滑过去。或许就像凤船的嘴往上扬那样，是由于船体倾斜的缘故。甲蛇之剑完美地滑进了吉尔达·雷抵在甲板的左手中。

吉尔达·雷以剑为杖撑起半边身体，拖着无法活动的右脚，踉踉跄跄地往船头走。雪芙儿意会过来骑士打算做什么，赶忙追上去。

「吉尔达！不可以……！」

「都蓝……！」

雪芙儿与骑士的大吼声重叠在一起。埃梅与梅根被凤船的行动吸引，回过头已经太迟。

这一瞬间，甲蛇之剑划破了包围梅根的紫色光球。

吉尔达·雷在雪芙儿面前抛下魔剑，左手紧紧抱住吃惊得瞪大双眼的梅根，接着在她的肩膀后说道：「我不能杀你……我不杀你。」

靠在骑士肩膀上的梅根，嘴角缓和下来，声音沙哑地轻喃：

「大哥……再见了。」

他脸上扬起属于都蓝骑士的温和笑容，雪芙儿也曾经见过，那笑容一瞬间便消失了。梅根摇摇晃晃，推开了吉尔达·雷。

「再见了……都蓝。」

吉尔达·雷的道别就像信号，凤船此时大幅度地往左边倾斜，将梅根抛至空中。埃梅以肉身冲撞魔剑切断咒缚，咏唱咒文阻止雪芙儿等三人滚落。梅根在翅膀下方重新张起紫色光膜，混进了正在追逐凤船的其他鸟人的紫球中。

「喂！」

呼唤声自后方响起，军舰同时也从凤船的背脊滑落。抱着米莉蒂安的奎里德与阿札破抓住绳索，正好爬到凤船上。凤船似乎正要突破形成九星阵的群峰包围。

埃梅大叫：「左翼靠近峰顶时是唯一的机会！我们一起跳！」

吉尔达·雷的左手紧紧抱住雪芙儿，小宝则抓住埃梅。如剑般锐利的山顶直逼众人眼前。埃梅开始咏唱守护咒，雪芙儿一行人从凤翼跳下山峰。

着地时轻柔得令人吃惊。

或许是埃梅的咒文保护他们免于撞上坚硬的岩石。可是雪芙儿能感觉到那头银凤摇曳翅膀，温柔地放下众人。因为那一瞬间，九道彩虹色的纹样中流泻出无数光粒子，就像星星一样闪烁不停。波动的呢喃声也确实地传进了雪芙儿的耳里。

谢谢你，小小的人儿啊……

凤的九个灵魂脉动着，看起来就像在拍击真正的翅膀。它留下鸟人们飞越山脉，往西边的天空逐渐远去。那行动绝不像是创造出来的船，任何魔法或魔咒也都无法比拟，令人感觉到无限自由与巨大的自我意志。凤将凤旅团以大魔法吸收的魔力融为一体，反而形成了超乎想像的全新波动。这股波动中有颂恩神、萨亚雷，还有那些星星，甚至雪芙儿与吉尔达·雷的波动都混在其中。

这么一来，药王树与芙蕊神所说的封印疫神百疾，让颂恩神苏醒的预言，是否算是出人意表地完成了呢？雪芙儿为这其中的不可思议感到惊讶。到今天之前所有发生的事，每一个片段都不可或缺，全都必须环环相扣才会发生眼前这么不可思议的光景。

「那群魔咒师，竟然真的创造了神明……」

阿札破带着敬畏的表情喃喃说着。

在山顶附近飘浮的梅根·金席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创造神明……？」

埃梅嘿嘿一笑，说：「没错，那是神。所以不可能乖乖按照你们的想法行动。」

「神……我们的凤神……」

梅根的双眸中，又缓缓绽放出喜悦的光彩。

「所有人回到鸟船上！我们去追逐凤神！只要能解明祂的存在，就能打开通往真理的大门……」

梅根一边催促着还懵懵懂懂的鸟人们开始行动，一边在上空询问埃梅：

「你打算怎么办，巴吉尔？」

埃梅吓了一跳，回答道：「那是你的神，不是我的。」

梅根出乎意料地扬起一抹少女般的微笑，点了点头，飞回停泊空中的鸟船上。鸟船几乎等不及魔咒师们降落在甲板上，立刻离开了山顶，毫不犹豫地飞向凤船消失的西方了。

奎里德有些泄气。「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嘛。」

「那个人爱上神明了……大概从一百年前就是如此了吧。」埃梅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

吉尔达·雷沉默地目送鸟船远去，雪芙儿抱着甲蛇之剑，轻轻靠在他背上。尽管骑士的魂源带着一点哀伤，却没有失去静谧且清澈的金色光芒，这让雪芙儿高兴得落泪。

小宝小声地说：「其实，我还挺喜欢那个人呢。」

阿札破看着陡峭的悬崖下方，交握双臂。「好了，要从这儿下去还得费点力气。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多拉肯思奇山，那就是奇迹了。」

奎里德指向东方的天空。

「奇迹已经发生了，我们还活着。再说，那不就是麦那的黑旗吗？」

阿札破与小宝双双跳起来大声欢呼。

东方连绵不绝的剑山夹缝中，高挂「沉默之星」的军舰正在余晖中飞行。声音高亢的库比亚多，将战槌使得跟大旗一样的塔欧，还有白袍的伊斯已渐渐来到众人面前。




终章 远方之星
雪芙儿与吉尔达·雷带着米莉蒂安回到多姆奥伊。米莉蒂安总算清醒过来，却因为「日魂」与「月魂」受伤而只能像小孩一样说出单词，也只记得雪芙儿一个人。

雪芙儿带米莉蒂安一起拜访圣德基尼皇爵，请他仔细检查米莉蒂安的魂源。然而尽管米莉蒂安的身上已经没有卡莎的波动，但也没法让她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雪芙儿的「月魂」也起了变化。她额头两侧的隆起开始长出毛发，角也不再那么明显了。她总是看得见的人类及动物的魂源，如今一定要碰触才能感受得到。圣德基尼皇爵对她说：

「或许你的一部分魂源已经沉睡了，就像卡莎的波动应该也在米莉蒂安体内沉睡了吧。」

吉尔达·雷和雪芙儿决定将米莉蒂安接到多姆奥伊昭i顾。无法拯救都蓝与梅比多尔杜王子的吉尔达·雷，以及经历措那和前任皇爵阿修拉夫死亡的雪芙儿，都希望米莉蒂安能够平安地活下去。

吉尔达·雷右半身的伤尽管痊愈了，也因「木魂」无法恢复而导致麻痹。埃梅劝他去奥拉接受秘法治疗，吉尔达·雷却不愿答应。太多人因他而牺牲受苦，他只能用半边身体去赎罪。埃梅只好带着小宝回奥拉，继续研究禁咒。

吉尔达·雷在阿尔多哥王与养父马克西姆的期望下，舍弃骑士之剑继承摄政官一职。吉尔达·雷为多姆奥伊及边境安宁工作时，身旁的雪芙儿也以摄政官之妻的身分，致力经营铁山与锻冶工房。

赛革特族最后落脚的铁山，为多姆奥伊生产出有耐魔力的钢铁，让国家能以对等的立场与奥拉结盟。撒卡密与福齐萨仍旧为吉尔达·雷与雪芙儿效劳，他们毫不吝啬传授下去的炼铁技术，让多姆奥伊成为富饶的边境之雄。

另一方面，里沃失去了半数以上的强大帝国军，南都苏贾瓦忙着复兴并充实内政，只好逐一允许属国们的独立要求。

奎里德·曼斯顿与模哲·麦那联手和平占领卡撒拉，当作军团的据点。曾经是北里沃的领土，以卡撒拉为中心独立成自由都市国家，奎里德则成为总督。原本是百疾兵的人们深怕帝国的处罚而逃往北里沃，沿着卡撒拉川建造新的村落。

模哲·麦那在「东海关」筑城，与奎里德联手守护北里沃防御帝国军。模哲·麦那的外甥成为「东域」三国的盟王，阿尔多哥王室的希妲公主则嫁给他，加强了多姆奥伊与「东域」的连结。

三名统治者吉尔达·雷、奎里德·曼斯顿与模哲·麦那尽管个性迥异，却都没有征服彼此领土的权力欲望，同一代的人都一心想保持太平，这是历史少有之事。只要这三人持续统治的期间，人们就不会经历战乱，能够安稳度日营生，靠自己的双手过好日子。

而这段期间，也不曾听闻凤旅团来到地面掠夺，或是百疾热病传染的事件。

世界上每个角落都有人宣称目击到鸟船，传说他们依旧追逐着凤神琵亚利雅，这让过去的「凤旅团」传说更加为人津津乐道。

趁着希妲公主成年并继承女王之位的时机，吉尔达·雷辞去了摄政官一职，迁居到相当靠近拉哈港的多姆奥伊西南国境。里沃撤军后的拉哈港，是个连结「东域诸国」与多姆奥伊、奥拉的重要港口，因此受到分割统治，吉尔达·雷则成为了拉哈总督。女王的幕僚经常造访总督馆，来自卡撒拉或奥拉的访客与书信也搭上恢复行驶的定期船，络绎不绝地往来总督馆。

雪芙儿与吉尔达·雷没有孩子，但他们除了照顾米莉蒂安之外，还从北里沃收养了许多孤儿，因此家里总是相当热闹。而原本是水贼的舜帕和安夫妻俩成为了泰尔梅兹带河旁的渔夫，闲暇之余也都会来总督馆帮忙。

「雪芙儿，你猜猜谁来了？」

当安雀跃地来到工房外探望时，雪芙儿一如往常正挥舞着火槌。

「是福齐萨师傅吧？我等好久呢，撒卡密领班是不是也一起来了？」

她将烧红的钢放进水里，确认完成的状况，一看还算可以，就将东西与火槌放在一旁。接着又从架子上取出想让福齐萨过目的试作品，拿抹布擦拭干净。此时工房门口站着另一道人影。

「吉尔达。」

吉尔达·雷拄着拐杖走近她，吻了吻雪芙儿汗湿的脸颊。

「很脏的，我连手都还没洗呢……」

「好厉害，这是雪芙儿打造的吗？」

跟在吉尔达·雷身后走进来的年轻人开朗地出声说话，吓了雪芙儿一跳。年轻人的身边，还有埃梅。

「雪芙儿，你不认得这家伙了？」

「埃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说来你是……」

小宝如今已经长得跟吉尔达·雷一样高了，声音也低沉成熟得与之前判若两人，只有蓬松的短卷发一点儿也没变。另一方面，埃梅的褐色发束多了些许白发，金色的额环与黑色斗篷让他增添不少属于魔法师的威严。

彼此拥抱之后，埃梅说道：「那是管针吧。你磨得很细啊。」

雪芙儿手上拿着的，是她一直持续打造的管针中做得最好的一批。她不光只是怀抱着无论百疾何时复活这些都能够派上用场的义务感，对于雪芙儿而言，打造那种极细的管针也成为她毕生的最大挑战。这些针不是武器，她认为只要能成为应用在各种救命魔法上的咒具，并且真的有所帮助就好了。也是因为这个愿望，工房的墙上才挂着甲蛇之剑，众人信奉它为锻冶场的守护神。

接着福齐萨与撒卡密姗姗来迟，晚餐则像宴会般热闹非常。撒卡密在铁山成家，还有了五个孩子，他今天就带了最年长的两个孩子前来。用餐完毕之后，吉尔达·雷询问埃梅道：

「你是不是打算回多姆奥伊安定下来了，巴吉尔魔法师？」

「嗯，小宝已经能独当一面，也该是时候还王室一份恩情了。」

将埃梅送往伊欧西卡尔进修的阿尔多哥王室，对多姆奥伊出身的高级巫术魔法师的归来非常期待。雪芙儿为好朋友的归国感到高兴。

「可是，小宝要去旅行了，他来跟你们道别。」

小宝不好意思地笑了，双眼却闪耀着坚定的光芒。

「没错。等我去卡撒拉向父亲报告之后，就要前往『大沙漠』了。」

「去『大沙漠』……！」

雪芙儿与吉尔达·雷看了看彼此。

「我听说有人看见凤旅团的鸟船飞进了龙卷风里。就算那不是真的，我也想去寻找那艘凤船。梅根·金席克曾提过还有未知的魔法隐藏在『大沙漠』中，我想去找出来。」

向往着新世界的小宝心中充满希望。多年前从多姆奥伊出发的雪芙儿，肯定也有着相同的眼神吧。那眼中的光彩正是能够跨越各种难关的唯一力量。

「雪芙儿，你可以把那些针送我当饯别礼物吗？」

「当然好啊，小宝。你一定要回来跟我说说旅途的见闻，我们等你喔。」

雪芙儿心中交错着寂寞与骄傲，落下了喜悦的泪水。就像几年来孤儿们要离家独立时一样，吉尔达·雷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从掌心传来的温暖，让雪芙儿回想起那头凤将两人波动连接起来的往事。

就像梅根·金席克与小宝为之着迷不已一样，对雪芙儿与吉尔达·雷而言，那头银色的凤永远都会是特别的存在。

◎

送走小宝那天晚上，雪芙儿坐在院子里抬头望着星空。

吉尔达·雷问道：「担心小宝吗？」

雪芙儿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像了一下。那时候……如果我们直接乘着银凤而去……又会看到什么样的世界呢？」

吉尔达·雷说：「我那时候的确有考虑过。」

雪芙儿闻言有些吃惊。吉尔达·雷揽着雪芙儿的肩膀微笑了。

「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那时我们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会成立的事情，就全都不成立了。就连弥补过错，也都办不到……」

蓝色的眼眸深邃清澈，漾着明亮与慧黠，尽管也有不曾消失的悲伤，却没有任何迷惘。

雪芙儿将脸颊靠在吉尔达·雷的肩膀上，也报以一抹微笑。

「我喜爱这个世界。喜欢沙漠、喜欢星星……还有你，吉尔达……」

后来雪芙儿偶尔还是会想起卷起旋风直冲天际的银凤。她总会抬头仰望满天星空，轻声呼唤訑。

凤啊，祢是否感到孤独呢？如果祢觉得孤独，但愿祢能想起正在想祢的小小的人儿们。

小宝·曼斯顿踏入「大沙漠」，成为第一个魔法师。

至于他究竟有什么遭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龙鱼少女》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