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9-19 15:4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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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Lord·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
本卷名称：第四卷 Case.魔眼搜集列车 上

转载信息
Lord‧埃尔梅罗Ⅱ世事件簿 Case.双貌塔伊泽路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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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三田诚
插画：坂本みねぢ
翻译：AntiTempest（百度贴吧）
图源：魔兽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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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网译版 转自 fate吧
翻译：AntiTempest（百度贴吧）
图源：魔兽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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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正在周游世界。”

 那天晚上，师父手握银色的酒杯，心情难得的好。

 听说那是产自希腊北部马其顿地区的酒，元老级的学生告诉过我，只有在特别的日子里他才会把这酒拿出来。

 我们在师父的公寓。

 在依旧堆满了垃圾、书籍和游戏机的杂乱房间中，师父坐在稍微还算整洁的沙发上，品尝着美酒。

 为了庆祝徒弟中的一人——斯芬•古拉雪特升上典位（Pride）。

 在时钟塔中，埃尔梅罗教室据说是频频出现优异的学生，而每当有人提起这个话题时，师父都会露出掺杂着喜悦与寂寞，不甘与痛苦的表情。

 如同凝望着飞往自己无法到达之处的小鸟一般。

 不过只有今天，师父脸上的忧郁难得的淡薄。

 因为是十几岁就升任典位（Pride）这种在埃尔梅罗教室都鲜有的喜事吗，还是因为是现任学生中资历最长——可以说是师父在时钟塔一手教导出来的斯芬呢，又或者是有别的什么理由呢，我不知道。

 总之，回到Druid Street旁的公寓后，师父又拿出了酒瓶和杯子。

 之后更加难得的，开始讲起自己以前的故事。

 “虽然当时在日本的波折都平息了，但总觉得直接回时钟塔有些尴尬。就用手上剩下不多的钱四处游荡。记得是先从印度出发一直到波斯，然后前往马其 顿。在那之前别说日本了，我根本都没离开过英国，所以对那时的我来说，所见所闻都非常新鲜。……啊啊不对，在日本的时候完全就是一片混乱，所以也许应该说 连一个人旅行这种事本身都很新鲜。”

 耳根微微泛红的师父这样说道。

 我看着他泛起红潮的肌肤，以及时不时将其遮挡住的黑色长发，插嘴问道。

 “那个……您一个人的话，是怎么整理头发的呢？每天自己来吗？”

 “哈哈，那时我头发还挺短的呢。”

 师父露出淡淡的苦笑。

 他转了转银色的酒杯。

 芳醇的香气钻入我的鼻子，让我想起了遥远的地中海的颜色。那片海会随着季节与太阳位置的变化，时而像蓝宝石般碧蓝，时而像葡萄酒般红艳。

 “不过旅行的时候确实也是短发比较方便啊。而且还有很多炎热的国家。”

 师父点了点头，眯起眼睛。

 “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挺害怕的。实际上也碰到过所有行李都被偷走这种事，当时都快哭出来了。还和当地的混混们发生争执，最后不得不靠自己那些半吊子的魔术才能逃走。对了，那时会冒出回时钟塔的念头，搞不好就是因为旅行中好几次都差点丢了小命。”

 那是怎样一种场景呢。

 不管是短发的师父，还是他满眼泪花的样子，我都无法想象。但是，如果要和我说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现在就是这副模样，我也完全无法相信。

 这个人的存在方式，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各种的懊恼与纠葛。不管作为君主（Lord）积累多少的实绩，也无法抹消的感情。本来应该是像屈辱或自卑感一样侵蚀人心的这种感情，却在支撑着师父。

 就好像是基础打坏了的叠叠木一样。

 明明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却因为中途加入了妨碍的积木而奇迹般地保持住了平衡。

 “嗯，希腊也挺不错的啊。那里一直都很干燥。他们应该都深爱着大海吧，所以那里大部分的文化还有这酒都会让人回忆起海洋。不光是因为住在地中海的附近，也是因为爱着水这一本质。”

 他瘫在沙发上，四周围绕着酒气。而在往常则应该是雪茄的雾气吧，这样小小的区别却让我觉得现在与平日非常不同。

 “刚刚在说什么来着。……对了，是说我在希腊时发生的事。我第一次当老师就是在那里，由我来教导别人这种事还真是荒唐啊。那时我正在走访几个有因 缘的地方，在途中去向当地的管理人（Second  Owner）打招呼，结果对方说什么‘时钟塔来的魔术师太稀罕了’，然后非让我指导一下他们那儿的几个孩子。哼，要说是教室规模实在小了点啊，连本像样的 教科书都没有。”

 “所以回到时钟塔后就当了讲师吗？”

 听到我的问题，师父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觉得教书好像也不错了。不过其实当时还觉得去当讲师会是很久以后的事呢，结果回到时钟塔以后被牵扯进各种各样的事里，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当上了。”

 他又一仰头。

 根据那酒香来判断，度数应该还挺高的，但是今天师父完全不带停顿地又拿起酒瓶斟满了一杯。

 “……您喝得有点多了吧。”

 “女士。虽然我的酒量确实不算大，但这点儿还不成问题。话说回来，刚才在派对上莱妮丝喝了有我的十倍吧。”

 “我觉得莱妮丝小姐的酒量有点太大了……”

 虽说在英国只要有监护人在场从5岁开始就能喝酒，但她的酒量也太不寻常了。据她本人所言，好酒量是在社交界立足的重要技能。话虽如此，在埃尔梅罗教室全员到齐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把所有来向她挑战的人斩于马下然后高声大笑……其实应该也还是有些醉了吧。

 总之，我轻轻地从师父手中取走酒瓶。

 “呜、”

 “……就再喝那最后一杯吧，不然明天您该起不来了。”

 “呜嗯。”

 虽然他露出一副小孩子在闹别扭一样的表情，但并没有反抗。

 然后，他突然这样说道。

 “听说先代，也是在十几岁时就到达了典位（Pride）。”

 我屏住了呼吸。

 因为我立刻就理解了他口中所说的先代是谁。

 第四次圣杯战争——在远东，为了寻求能够实现愿望的圣杯，七名魔术师与英灵相互争斗的事件。在那事件中，与师父对立的先代君主•埃尔梅罗。

 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

 “就这样，先代的神童之名变得再不可动摇。虽然当时埃尔梅罗派中除了阿奇博尔德以外还有其他有力的派阀，但能力排众议决定由他来接受源流刻印，也是因为不管是谁都不得不承认，老师眼中的景色才正是魔术师的理想吧。”

 以前关于先代，师父这样说过。

 ——“那样的才干就那么无谓地丧失掉的事也是，到最后我连一次都没能和那个人共有他所看到的景色的事也是，都是那么那么的悲伤。”

 据说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友好。

 就像大多数优秀的魔术师那样，先代貌似也算不上是什么高尚的人，而且像那样平凡至极的学生（师父），他打一开始就没有放在眼里。那个学生居然会在将来自称为君主•埃尔梅罗Ⅱ世，这种事他们俩应该都是做梦也没想到过……莱妮丝曾经坏笑着这样说过。

 即便如此。

 先代的背影，也一定还留在师父的眼帘之中。甚至只要被问到作为魔术师的理想是谁，就会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

 “啊啊……终于……”

 带有酒气的吐息融化在房间之中，他开始有些口齿不清。

 “终于有一个人……我的学生……到了那里……”

 声音戛然而止。

 师父头一歪，就这样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他没有把酒弄撒，而是好好地把酒杯放回到茶几上这件事应该可以说值得赞扬吧。

 “……”

 我暂时没有动。

 我凝视着他低垂的侧脸，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因为总是在削减自己的睡眠时间，他有些憔悴。不光是为了学生和教室，他现在也在为了自己而努力修炼着。虽然明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血统和才能，但这个人依旧没有放弃。

 “咿嘻嘻嘻！现在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啦！要不要试着啵一个啊！”

 亚德又开始说起自以为幽默的俏皮话，我暂且先用蛮力让它闭嘴了。

 替师父盖上毛毯以后，我在附近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虽然规定上必须要回宿舍才行，但如果现在回去了，明天要帮这个人梳头的时候我肯定会起不来吧。所以今天就留在这里好了，我为自己找着借口。

 我抱住自己的毛毯，一边为粘在上面的雪茄味而苦恼，一边望着师父歪过来的脸庞。

 看到他皱在一起的眉头，我忍不住又碰了碰他。

 就算努力试着让他的眉头舒展开，但深深刻下的皱纹只是稍稍变浅了一些，并没有消失。

 这个人今后也会像这样积累下一条又一条的皱纹吧。不去逃避痛苦，也无法从自卑感中逃离，就那样愚直地，不，是放任自己愚蠢地扬着头。就是那份觉悟与悔恨让他的皱纹刻得更深。

 “……就算这样，也还是想见到他吗？”

 我问出了无法在他清醒时问出的问题。

 我回忆起在之前那起事件的最后，手捧那件圣遗物的师父的背影。像那样思念着某个人度过一生，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至少、）

 迅速远去的意识这样想道。

 至少，自己要是也能助他一臂之力就好了。

 如果能够帮助到像那样思念着一个人的人，或许我就能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感到骄傲了，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大概。

 已经有所预感了。

 来到伦敦已经有四个多月了。

 师父收我为徒的理由。

 据说已经从时钟塔中选定了参战者的，远东的第五次圣杯战争。

 几个要素相互交错，收束为一个未来。

 这一定是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或者说被迫察觉到——这一点的一起事件。




第一章
 1

 冬天来了，走出宿舍的瞬间，我这样想道。

 十一月已经接近尾声了。现在才产生这种实感可能有些迟，但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在故乡之外的地方迎来冬天。摇摆不定的寒意，终于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感觉就像是坐在这由石砖筑造的城市上了一样。

 哈，我呼出一口白气。

 之前还听说自然博物馆里有特设的溜冰场，让我稍稍有些心动，可惜实在没那个时间。我戴上宿舍管理员库里修那送给我的手套，走出玄关。

 踩在沥青人行道上，我向着公交站走去。

 著名的大红色双层巴士驶了过来。

 最近开始使用的连接巴士让我感觉就像袋鼠母子一样可爱，不过旧式车型也有其独特的韵味。虽然相应的在载客量上有所不足，遇到高峰时段会挤得很厉害，但我也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有这么多的人【活着】这一事实，依旧让我感到有些违和。

 “……”

 我觉得自己稍稍有些改变了。

 如果是以前的话，我应该会对满员的巴士绕道走吧。

 甚至刚到伦敦的那段时间，因为无法忍受人群，我都是一大早徒步走到目的地的。也因此好几次没能配合上师父的时间表，那时多亏了周围的人对我施以援手，一回想起这些事，我的脸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不管是跳脱常识的弗拉特，还是平时一看见我就喘着粗气进行威慑的斯芬，我无疑都从他们那里受到了不少的照顾。所以，如果我有变得稍微积极一些的话，那一定是他们的功劳吧。

 我在郊外下了车。

 沿着大路前进一段距离后，我闻到了一股清凉的香气。

 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了，这是一般人无法感知的魔术师的结界之一。师父以前在课上讲过，视觉上的迷惑自不必说，像这样作用于嗅觉和听觉的结界，甚至是作用于触觉和味觉的结界也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同时他还讲了，打破结界的诀窍在于冥想（Meditation）。

 不为构筑结界的各种要素所迷惑，正确地把握自己现在在哪里，正保持着怎样的姿势，是最基本的。我一边回忆着课上学到的内容，一边调整呼吸，在几乎没有被周围的环境影响的情况下，我穿过大路。

 视野逐渐开阔了起来。

 现代的镜面大厦与古香古色的建筑交织在一起，如同拼布一般的街景。虽说远不及那遥远的布拉格的黄金小巷有韵味，但确实能让人感觉到魔术之【色】的安静大街（Street）。

 这就是现代魔术科（诺利吉）所拥有的学术都市——人称埃尔梅罗教室大本营的斯拉。

 （虽然要称为都市感觉还是小了些啊。）

 我不自觉得扬起嘴角。

 也是因为之前在伦敦的本部进行了为期大概四天的集中授课合宿，这种感觉更强烈了。毕竟那里是实力雄厚的时钟塔的心脏——以三大贵族之一特兰贝里奥所拥有的第一科（密斯提尔）为中心的现代魔术师大本营，拿来比较的话斯拉也太可怜了。

 （……师父有好好梳头吗？有没有睡懒觉呢？）

 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虽然他以前应该也是能够自理的，可就是嫌麻烦。结果一开始依靠别人以后就轻易地堕落了，连本来能做到的事现在也做不好了。或许作为内弟子应该放着他不管才是正确的态度，这样才能让他一个人也能正常生活。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过爬满常青藤的坡道，穿过十字路口，进入本部的教学楼。

 经过不知为何唯一下过功夫装修的大厅，我走上楼梯，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莱妮丝小姐？”

 “——哎呀，格蕾。”

 戴着蓝色帽子的金发少女回过头来。

 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红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愉悦的光芒。

 “嗯嗯。今天气色也不错呢。到了这个季节，看你就像是从冬之国而来的妖精一样。”

 “……那、那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低下头。

 双手的手指不自觉地纠结在了一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她看向我的视线变得更加愉悦了。

 莱妮丝带着坏笑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转头看向窗户。

 “抱歉，稍等一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户另一边是正在授课的师父。

 教室就在我们旁边。虽然教授的是魔术，但这附近的设施和普通的大学几乎没什么区别。我也听说过这里为了应对实验的失败或者魔术师之间的斗争而打造 的十分坚固，好像还连通了中下级别的灵脉（Ley Line），不过对于并非魔术师的我来说只是有时会感到皮肤发麻而已。

 正好到了下课的时间。

 学生们随心所欲地或是吵闹着聚在一起，或是独自开始温习课上的内容。一部分人积极地围住师父，师父则带着不耐烦的表情认真解答了他们的疑问，然后向着我们所在的出口走来。

 “……莱妮丝。”

 他停下脚步，眉头皱得更紧了。

 师父穿着经常穿的西装，系着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因为刚刚上完课，他没有在抽雪茄，但那副不高兴的模样无疑就是我所熟悉的师父。

 但是，

 （……咦？）

 不知道为什么，我眨了眨眼。

 该说是违和感吗。不光是微微浮现的【黑眼圈】，似乎在更深处的地方有什么不太一样。

 “贵体安好呀，兄长大人。”

 “今天有什么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吗？我可是你楚楚可怜的义妹呀？”

 “那当然，没事的话我可不希望在这里见到你了。这还用问吗。”

 “好过分。如果明天早上枕头是湿的话，我可是会向你索取伤害少女心的赔偿金的。”

 红眼少女没有半点受到伤害的样子，开着玩笑。

 其他的学生都躲在远处交头接耳，似乎是在畏惧着和她打交道。毕竟众所周知，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才是埃尔梅罗派真正的掌权者——是光耀的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的后盾。不管是被她仇视还是被她优待，都会被卷入时钟塔的权力斗争（Power  Game）之中，人生可以说就此终结。对这些事毫不在意的，也就只有包括弗拉特和斯芬在内的几个人而已。

 然后莱妮丝稍稍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教室里的一个人。

 “说起来，有件事我很在意啊……【那个】是怎么回事。我的兄长啊。”

 “嗯？他是上个月加入的学生。叫做考列斯•弗尔维吉。”

 我看向莱妮丝所指的——一个戴着眼镜，不怎么起眼的少年。

 不过，在本来就净是些问题儿童的埃尔梅罗教室里，他的模样反而十分突兀。

 少年正摆弄着一个陶制的小壶，尝试着各种各样的操作。虽然手法看上去不是很高明，但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执着。他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还有侧颜，说不定正对某些人的胃口。

 然而，

 “我说的不是这个。”

 莱妮丝否定道。

 她白皙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你的那个什么学生会拿着阿特拉姆那家伙的巴格达电池？”

 “啊……”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仔细一看，考列斯拿在手上的陶制小壶，和双貌塔伊泽路玛事件时与我们为敌的魔术师——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所使用的【巴格达电池】非常相似。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师父摇了摇头。

 “弗拉特那家伙在上次事件中对那个术式进行了解析。我就顺便去时钟塔问了问，看样子好像也没有申请专利，所以就用我自己的方法进行了理论化。然后正好来了个感觉相性不错的学生，就试着教了教他。你看，这不是很正常吗？”

 “哪里正常了！”

 这次就算是我，也能理解压低声音怒吼的莱妮丝。

 对魔术师而言，魔术的奥秘可以说能与自己的性命相匹敌。没有申请专利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技术不重要，而是因为如果申请了专利就会在魔术师之间传播开来。也就是说，比起小小的权利，隐蔽本身要更加重要。

 ……我再次切身体会到，师父不受大多数魔术师欢迎的原因。

 师父作为魔术师确实没什么了不起。

 如果不是弗拉特偶然解析了术式，靠他一个人应该是无法仿制成功的吧。甚至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会产生这个念头。但是，只要达成某些条件，这个师父就会突然一下子拿出可以称得上是亵渎性的成果。

 要说魔术的复制……在某种意义上，即是对魔术的破坏。

 “我的兄长有时还真是挺有君主（Lord）的样子啊。”

 莱妮丝深深地叹了口气，眯起一只眼睛。

 “话说回来，那个石油王也不知道看上了你什么地方，现在差不多每周都要到兄长你这里来一次吧。”

 “是啊，也不知道他吹的是什么风，老是跑过来和我说他这次又买了什么咒体搞到了什么礼装之类的。不过他在炫耀的时候到还挺有分寸。”

 我也碰到过他一次，那时差点就把亚德拿出来了。

 结果那个有着中东风情的魔术师却用一种极度霸道又傲慢的态度，满不在乎地问我“你家主子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没。最好是能用来贿赂的那种”。说不定他 在对师父保有好感的同时，顺便把我也当成了朋友的所有物吧。确实好像听说过在以前的贵族眼里，只有和自己一样的贵族才是人。

 咳咳，师父清了清嗓子，仿佛是想要辩解。

 “我姑且也有注意的，告诉过他不要在现代魔术科（诺利吉）以外的地方使用。”

 “他要是用了还了得。”

 第二次的怒吼声中饱含着真诚。

 因为与平时相反的立场，少女接下来的话语更显真切。

 “……如果你哪天被人背刺了，我可不会管你。”

 我打了个寒颤。

 因为在这几次的事件中接触到的那些逝去的生命，让我在脑海中浮现出了异常鲜明的想象——因此，我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多余的话。

 “到那时，我会保护您的。”

 “哦呀。”

 莱妮丝和师父一同看向我。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瞬间变得面红耳赤。连手指尖都要麻痹了，心脏几乎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莱妮丝看着我，耸了耸肩。

 “真是英勇可嘉的内弟子啊。这份特质能不能分给兄长一成。”

 “……谢谢你。”

 师父的声音有些生硬。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光是他没有取笑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那么，关于我要找你的事——”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莱妮丝。

 “哦呀呀！这不是莱妮吗！”

 （……咦？）

 问号从我的脑中闪过。

 在我认识的学生里，会这么亲昵地称呼莱妮丝的就只有弗拉特了。然而，刚刚响起的却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转过头，一个花哨的星型眼罩出现在眼前。

 她大概十六岁上下。粉色的头发似乎是染的，穿着一身似乎是叫洛丽塔风格的衣服。这身满是花边的纯白礼服让她看上去比起魔术师，感觉更像是偶像。

 “哦哦，传说中的内弟子妹妹也在！初次见面！你好你好！”

 说着，戴眼罩的少女爽朗地握住我的手。

 我被她那高昂的兴致压倒，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请、请问你是？”

 “嗯哼哼哼！听了可不要吓一跳哦，人家就是最近流行的魔眼女生！绽放于埃尔梅罗教室的一枝花，伊薇特•L•雷曼就是人家啦！”

 说着，她在自己眼罩的位置上摆出一个横过来的V字手势。

 “虽然原来是在矿石科（奇修亚），不过这次终于通过了申请，可以来埃尔梅罗教室上课了呢！请多关照啦！”

 “你……你好。我叫格蕾（Gray）。请多关照。”

 “哦哦，你的名字很适合你嘛！哎呀呀我说老师，您身边既有莱妮又有人家还有这孩子，可是能开个后宫了呢！这样离时钟塔最想和他XXOO的男人第一名又近了一步呀。对了，顺带一提，现在是第四名哦！”

 “……是谁，在搞这种调查。”

 师父呻吟道，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哦哟哟，这可是女生间的秘密哟。就算是您人家也不会轻易泄密的！啊，不过老师如果能给人家来一节禁断的私人授课的话，说不定人家一不小心就会说漏嘴了呢，要不要考虑一下呀。”

 “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事。莱妮丝的事也回头再说吧。——格蕾，走了。”

 师父转过身，迅速地沿着走廊离开了。

 我向被他甩下的伊薇特行了一礼，然后急忙追了上去。

 2

 走进师父的房间，我顺手关上了门，然后眨了眨眼睛。

 与公寓截然不同的整齐房间。我已经不知道来过这里多少次了，旁边还放着擦鞋时用到的鞋架和一整套工具。工具现在已经换成新的了，是用我通过宿舍介绍的兼职赚来的薪水。

 然而、

 （……？）

 果然还是有一种违和感。

 我回忆着几天前的房间，发现是一些灰尘还有书本和游戏机的位置有些不一样了。虽然师父在公寓里四处寻找弄丢的文件是家常便饭，但在斯拉的这个房间里却很少见。

 再加上书架上的书收拾得过于整齐了，让人感觉就像是想要掩饰找过东西的痕迹一样……

 （……先别想了。）

 我暂且停止了思考，为了缓和气氛而说道。

 “真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呢。”

 我回想起刚才的伊薇特，露出微笑。

 她和弗拉特在不同的意义上，都因为过于有个性而让人拿她没办法。我想就算在本来就怪人云集的埃尔梅罗教室里，她也应该能排得上前列。

 对此，师父冷笑了一声，回答道。

 “那是让人印象深刻啊。毕竟是个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爽朗地自我介绍是梅亚斯提亚的间谍的家伙。”

 “——唔！”

 我震惊得忘记了呼吸。

 在时钟塔存在着几个派阀。巴瑟梅罗所率领的贵族主义，和特兰贝里奥所率领的民主主义。然后梅亚斯提亚派我记得就是中立主义的代表，同时也是这一派的代名词。

 “啊，间谍，难道是、”

 “没错。主要是为了牵制我们吧。虽然我们没有什么隐藏着的情报，但对方姑且也要摆摆样子。或者也可能梅亚斯提亚派是派她来现代魔术科（诺利吉）做牵线人的。”

 “……啊。”

 我回忆起在伊泽路玛发生的事件。

 当时在场的君主•巴鲁叶雷塔——身为三大贵族之一的老妇给予了师父高度的评价。莱妮丝说过，那同时也是在试探有没有将姑且属于贵族主义的埃尔梅罗挖角到自己派阀的可能性。

 这样说来，梅亚斯提亚派会有同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不过目前应该还不准备挖角吧。梅亚斯提亚派好赖都是投机主义，还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所以就开门见山地公开表示送来了间谍来牵制我们。”

 “……说起来，记得伊泽路玛那时也有一个魔术师说自己是间谍来着。”

 “比起之后被人拆穿，还是自己抢先坦白然后痛快地交换情报比较好，这也是一种老套路了。这种时候其实与其说是间谍不如该说是外交官吧。虽然自曝身份可能是伊薇特自己的主意，不过暴露了也没关系应该是君主•梅亚斯提亚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她在籍的矿石科（奇修亚）原本是埃尔梅罗所经营的科系。在先代死后让梅亚斯提亚派钻了空子被赶下了台。当时应该是觉得我们很快就会不行了所以痛打落水狗来着吧，但既然现在我们想办法幸存了下来，那理应会想在不至于发展成全面战争的程度内对我们示好。”

 “……原来是，这样吗。”

 我心虚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觉得自己连一半都没有理解。在时钟塔展开的权谋术数对我的大脑来说太过复杂了。确实，我听说过埃尔梅罗派以前负责的不是现代魔术科而是别的科系……

 ……不过，现在有让我更加在意的事。

 我尽快地完成了整理时间表等等日常工作，然后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师父，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说什么呢。”

 师父一边看着文件一边答道。

 虽然他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但只有这次，我进一步追问了下去。

 “您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我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就像刚才阿特拉姆的巴格达电池那件事，如果是平时的话师父应该会更加平稳地搪塞过去。那种有点像是在发泄的态度……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和我所知道的师父不太一样。

 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您在时钟塔本部的课也请假了，在这边讲课时似乎也在赶时间。是不是有什么挂心的事。”

 “……”

 他没有回答。

 房间里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沉默是那样的刺耳。

 “……难道是因为第五次圣杯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吗。”

 “不是！”

 我吓得肩头一颤。不过我想应该勉强没有表露在脸上吧。因为在我露出惊讶的神情之前，身体就已经僵住了。

 嗓子仿佛在被灼烧一般，让我说不出话来，但我还是拼命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果然还是冒犯到他了。

 明明应该更加谨慎一些的，却一不小心得意忘形了。

 傲慢地认为，现在或许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太阳已经落山了，那么我先回去了。”

 我转过身，握住门把。

 这时。

 “……等一下。”

 他叫住了我。

 “师父……？”

 “……”

 没有，回答。

 他似乎在为叫住了我而生自己的气，但比起他的愤怒，这种寂静更让我不寒而栗。

 师父还是老样子——明明还是老样子，却让我感到过于沉闷了。

 就算是在我们之前遇到的几起事件中，我都没有见过他现在这副——仿佛脸上的皮肤被剥去了一般的表情。

 “刚才是我不好。我全告诉你。”

 师父这样说道。

 我突然产生了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但是努力克制着自己。他所说的话将会沉重到我无法承受的预感，与即便如此也想要听到他心声的渴望达成了平衡。

 天秤最终没有倒向任何一边，他的声音就这样传入我的耳中。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被偷了。”

 我感到心脏仿佛被利刃贯穿了。

 师父指的是什么，我瞬间就明白了。那个劝说我捂住耳朵的自己，对我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那、是……”

 “是某个英灵的圣遗物。”

 根本用不着问是什么。

 使这个人成为这个人的，最为重要的部件。在伊泽路玛的事件时，为了救出徒弟弗拉特和斯芬，而押下的赌注。

 我几乎要站不住了。

 但是，一想到师父应该才是最难受的那个人，我勉强撑住了身体。

 “怎、么会……”

 师父站了起来，转向墙壁的方向。

 “平时都是存放在伦敦的时钟塔本部的，因为之前伊泽路玛的事件所以暂时放到了这边。啊，也是因为圣杯战争快要开始了，所以想尽可能保管在身边。”

 他从书架上拿下几本书，露出后面的木板，然后将手抵在上面念了一句简短的咒文。

 响起了喀嚓一声。

 木板连同一部分墙壁打开了，露出隐藏在后面的保险柜。

 看到这个连身为内弟子的自己都不知道的机关，我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是分配给现代魔术科（诺利吉）的隐藏保险柜。毕竟用我自己的魔术来上锁的话感觉不太靠谱啊。……强度也相应的很高。就算是别的君主（Lord），也要费很大一番工夫才能打开。”

 他把手抵在那里又念了一段咒文，接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钥匙插了进去。

 似乎是在物理和魔术两方面都上了锁。

 打开门，一封信正放在那里。

 “……然而就在几天前，我检查的时候发现圣遗物没有了，只有这个信封放在这里。”

 师父沉默着将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好像是什么东西的邀请函。

 就算是我也能一眼看出来，这封信的样式应该是遵照了某种古老的礼仪。

 水晶一般的纸上按着鲜红的封蜡。那以车轮和眼球为主题的印章让我想起了以前师父讲过的天使。不过，这个印章恐怕与天使并没有关系，而是某种历史悠久的魔术象征，只是碰巧相似而已。

 信封里面装着东西，我看了眼师父，他点点头。

 信的内容和我预料中差不多。

 上面用行云流水般流畅的手写体写着类似于希望你能排除万难参加我们的宴会这样的内容，在信的最后写着发信人的名字。

 <魔眼搜集列车•代理经理>

 “这、是……”

 这个从未见过的名字中所用蕴藏的不详让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师父低声说道。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搜集有各式各样的魔眼，行驶于欧洲森林中的列车。那里每年都会展出一批魔眼，并举办拍卖会。”

 “拍卖会？”

 这个熟悉的单词让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个……会举行拍卖会也就是说，有很多想要收藏魔眼的人是吗？”

 “当然了，虽说也有纯粹是作为研究对象而收集的人。而且那辆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有着更加特别的意义。”

 师父慢慢坐回椅子上。

 疲劳好像在他的身体里生了根，仿佛下一秒就要满溢出来了。

 “特别，是指什么？”

 “就是移植。”

 说着，师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即便如此，我那迟钝的头脑也没能迅速理解其中的意义。

 我眨着眼睛，过了几秒钟以后，

 “……移植？！”

 我终于发出了声音。

 “没错，就是字面意思的移植。本来所谓魔眼这种东西可以说是根植于本人体内的，要摘除应该说是极致困难，但那辆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是一个例外。那里能够完全无视科学上的排异反应以及其他种种问题，不要说摘除了，甚至拥有移植魔眼这种独门绝技。”

 “……”

 我一脸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究竟有多么异常呢。

 印象中，所谓魔眼对魔术师而言可以说是一种渴望。我记得师父经常向莱妮丝投去羡慕的目光，哪怕她因为不完全而无法应付自己的魔眼。同时这应该也能说明魔眼和魔术回路是一样的——属于天生的才能吧。

 师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支雪茄，然后用放在桌上的雪茄刀削去顶端。接着非常小心地用火柴点燃，安静地吸了一口。

 浓烟在四周飘散开来。

 “……先来上一节课吧。”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大概是香气让他转换了心情吧，他的声音取回了平日里的冷静。

 或者对师父来说，雪茄同时也是一种面具。这香气与烟雾，是为了隐藏真实的自己而存在的。

 “‘看’是人类历史上最初的魔术。这是因为在人类的五感之中，视觉所处理的情报是最多的。因此，在大部分地区都存在着对邪视（Evil Eye）的恐惧，同时一些神秘性的自然现象也被作为眼睛来解释。”

 “自然现象是指？”

 “比如说太阳和月亮。”

 师父点点头，指了指天花板。

 “不管是太阳还是月亮，都经常在传说中被视为天之眼。埃及的荷鲁斯之眼是非常有名的标志，传说他的右眼代表太阳，左眼代表月亮。人们相信着这些天 之眼无时无刻都在监视着自己，会向犯罪者降下惩罚。太阳神经常会主持司法也是这个原因。实际上，这也是因为太阳在为人类带来恩惠的同时，也会带来干旱等灾 祸。

 之后，这些又与基督教中的三位一体相联系，逐渐与全能的神之眼——也就是上帝之眼扯上了关系。哼，这个过程和共济会的阴谋论也有些关联啊。”

 师父在最后提到的这些关于超自然的东西让我觉得很可疑，但也感到稍微放松了一些。这个人作为讲师的样子，似乎已经是我的日常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像这类例子常见的还有台风眼。对了，你知道包围着台风眼的云层也被称为Eyewall吧。”

 “啊……知道。”

 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风暴本身就是一只眼睛。受到这种观念影响，有很多与风或者风暴有关的神都只是独眼。代表例子就像凯尔特神话中的弗莫尔族之王巴罗尔，还有北欧神话中的奥丁。”

 我知道这两个名字。

 邪眼魔王巴罗尔和独眼的魔术神奥丁。这两个神灵被认为是一个拥有仅凭一瞥就能将军队都毁灭的死之眼，一个以一只眼睛作为代价获得了万能的知识。

 “另外，大地也有眼睛。”

 说着，师父指了指地板。

 “大地的、眼睛？”

 “就是火山口。在黑夜中闪烁着红光的眼睛，与邪视的形象高度一致。虽然没有风暴之神那么多，但也有与大地相关的女神被赋予了这种象征性。希腊神话里的戈尔贡——特别是美杜莎就是这样的例子。”

 他吐出一口烟。

 飘荡在房间里的灰烟让我想起了冒出滚滚黑烟的火山口。在硫磺的异臭中发出红光的熔浆，便是大地的魔眼，古时的人们就是这样相信着，并畏惧着的吗。

 天、风暴与大地。

 各自都有各自的魔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确实一直都是生活在监视之中。

 “现代科学所发现的黑洞，或许也可以算是这种自然现象之眼吧。虽然古代的神官不可能知道黑洞的存在，但印度神话中湿婆的化身巨大的黑暗（摩诃迦 罗）这一侧面与黑洞的概念非常相似。甚至在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里还装饰着舞王湿婆像。也有说是因为基本粒子的活动就如同湿婆的舞蹈一般，换句话 说，从湿婆的两个侧面中分别可以看出宏观上的魔眼黑洞，和内侧的微观上的魔力活动。”

 “哦、哦……”

 虽然有一半我都听不懂，但至少这是非常壮阔的话题这点还是领悟到了。

 遥远的，宇宙之眼。

 在对我们而言遥不可及的彼方，依旧存在着观测者。而魔术和科学都在尝试着接近它。

 “……然后在此基础上，时钟塔所说的魔眼分为几个等级。如果是最简单的那种，是可以由造型师制造的。当然即便是这种也能卖出高价，而且还无法保证一定能够成功。”

 师父靠在椅子上，继续说道。

 “不过，能将真正的魔眼——与生俱来的魔眼中也特别强大的Noble Color成功进行移植的，就只有那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了。鉴于其稀有程度以及移植手术的成功率，连那个巴瑟梅罗和特兰贝里奥都在犹豫要不要对那里出手。说了这么多，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移 植强大的魔眼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就好比是将风暴或岩浆切下来，再封入别人体内一样。”

 饶了好大一圈之后，我们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但我终于能够理解，所谓魔眼的移植究竟是何等异常了。这比单纯的独门绝技要可怕得多，甚至让我感到有一股寒意在身体里扩散开来。

 “说起来，听说只有一次，那个拍卖会被搞砸了。好像说是那个苍崎橙子和她的使魔干的。打那以后，这趟列车的出没范围就从北欧扩大到了整个欧洲。”

 突然出现的那个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在双貌塔伊泽路玛遇到的——某种意义上与犯人有所联系的——过于异端的冠位（Grand）魔术师。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有可能。”

 “确实。”

 师父板着脸，也是一副不想去回忆的表情。

 “反过来说，那里是个只有那冠位（Grand）魔术师才能应付得了的地方。就算是时钟塔的魔术师，亲眼见过这份邀请函的人估计也没有几个。……为什么要在拿走【那东西】以后，把这份邀请函留在这里呢。”

 我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那是听上去仿佛后槽牙就快要碎掉般不祥，又饱含了强烈意志的声音。在他的眼瞳深处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让我都有些好奇这样的热情之前都沉睡在哪里。

 “但是，我必须得去。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

 “格蕾。”

 简短地。

 师父——君主•埃尔梅罗Ⅱ世看向我，这样说道。

 “你能陪我去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吗。”

 3

 “——嗯，原来如此。”

 莱妮丝拿起一颗巧克力，轻轻地点了点头。

 美丽的金发在典雅的间接光下晃动着。

 第二天，在她所中意的点心店的包间里。

 虽然原本就是可供顾客堂食的点心店，但听说这样特殊的包间只会为常客提供。每当我想找她商量关于师父的事时，她都会约在这间店里见面。说实话，这屋里豪华的家具以及桌上的银餐具让我很难静得下心来，但这种话实在不好向她开口。

 我暂且避开圣遗物被盗这一核心，只将受邀去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事告诉了她。

 然而莱妮丝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把叉子伸向桌子上的蛋糕。

 放在桌上的点心每一个看上去都像发着光的宝石一样。砂糖雕出了花朵和水晶的模样。鲜艳的草莓和烤成浅褐色的蛋白脆饼，还有七色的慕斯。搭配上甜奶油的香气，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这里应该就是人间天堂吧。

 “嗯。清蛋糕果然还是软一点比较好吃。这个质地与水蜜桃果酱的味道搭配的刚刚好。明明端上的是香气浓郁的努沃勒埃利耶红茶，相互间却不会影响，这种手艺还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莱妮丝放下茶杯，像是在回味一样闭上眼睛，然后问道。

 “你不吃吗？”

 “啊，吃。我开动了。”

 我慌忙拿起手边一块看上去相对普通一些的饼干，放进嘴里。

 “——唔。”

 和上次她请我吃巧克力时一样，舌头都被这种美味吓了一跳。

 以我现在的紧张程度，通常都是尝不出味道的，但这纤细的香甜与连舌头都要融化的柔软此时却在积极地主张着自己的存在。那入口即化的感觉就如同高级丝绸在舌头上散开一般，虽然甜到极致，却精准地把握住了尺度，让人不会感到腻。

 “……呼、啊。”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很好吃。简直好吃过头了。”

 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居然会有东西好吃到让人想下楼跑圈。现在光是阻止自己想要站起来的双脚，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但脚尖还是不受控制地踢了几下地面，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而莱妮丝则笑眯眯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份率直正是你的优点哦。请人吃东西也变得有趣起来了呢。不过要是你能再掉下几滴屈辱的眼泪的话，会更合我心意呢。你看，女孩子的眼泪虽然是传统项目，但不管品尝几次也都不会厌吧？”

 呵呵，少女轻笑道。

 她的这种说话方式，印证着她即是时钟塔之住人。虽然这样说，但并不觉得讨厌。对于这样想的自己，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莱妮丝一个劲地吃着蛋糕，时不时还拿起一块蘸着果酱的司康饼或是喝一口红茶……终于，她呼出一口气，进入了正题。

 “这个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就算在时钟塔大部分的人也只是听说过传闻。”

 “……我知道。”

 我轻轻点了点头。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让还陶醉在刚才的美味中的我重新紧张了起来。

 “既然兄长和你受到了邀请，那我就给你们一个忠告吧。客人应该是分成两种的，最好注意一下这个区别。”

 “两种？”

 “受到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邀请的人，应该是分为买主和卖主的。”

 “啊——”

 我终于意识到，既然是拍卖会，那么理所当然会存在卖主。

 “如果要移植魔眼，必然要先将其摘除。对于那些难以驾驭自己魔眼的人来说，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是救世主一样。毕竟魔眼这种器官太过复杂了，就算是有一定水平的魔术师也不一定能熟练使用。”

 莱妮丝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这样说道。

 毕竟在那下面便是一双魔眼。

 “稍微等我一下。”

 少女从手袋中取出眼药，点过之后轻轻捂住眼睛。

 可能是因为刺激性太强，她撇起了嘴。见此，我不由得问道。

 “莱妮丝小姐有想过不需要这双眼睛吗。”

 “没有吧？毕竟对于没什么长处的我来说，这可是重要的武器。虽然有些不好控制，但也不打算拱手让人。更何况还能看到我那兄长一脸羡慕的表情。”

 少女双肩颤抖着，嘻嘻笑了。

 然后她眨了两三次眼，睁开变回蓝色的眼睛后说道。

 “——然后，还有一个人你们怎么打算。”

 “还有一个人？”

 “是啊。那份邀请函一次最多应该是可以再招待两名同伴参加的。你，然后还有一个人。兄长是打算带谁去呢。”

 “……应该会从埃尔梅罗教室里再挑一个学生吧。”

 顺带一提，弗拉特因为老家那里发生了什么问题，所以赶回摩纳哥了。而斯芬因为升级，不得不在全体基础科（密斯提尔）接受各种各样的仪式。当然，埃尔梅罗教室还有其他敬佩着师父的学生，但第一反应果然还是他们两个。

 “嗯。除了那两个人，恐怕就是潘提尔姐妹或者罗兰德•贝尔基斯奇他们吧……话说回来，我那兄长一直都不太想让学生和自己的事扯上关系呢。”

 莱妮丝懒洋洋地又拿起一颗巧克力，说出几个名字。

 我记得这三个人。

 他们是师父的高徒，都是些驰名时钟塔的魔术师。特别是潘提尔姐妹。她们那古怪的性格以及双胞胎所特有的绝妙的魔力同调在埃尔梅罗教室也格外显眼——师父也因此大为苦恼，给我留下了印象。

 “这件事……是师父说了算的。”

 “这倒也是。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事吧？”

 “……这个、”

 因为不好再对她详细说明了，我只好支支吾吾的。

 然而，莱妮丝却主动提出了那个话题。

 “反正你刚才一直在瞒着我的事，就是关于那件圣遗物的吧。”

 “——唔！”

 “唉，说中了吗。那刚才你说的邀请函是不是就放在圣遗物被盗的现场。”

 “……为、什么、”

 想到自己刚才对这件事保密完全是白费功夫，我感到脸颊开始发热。简直像挖个地洞钻进去。

 而莱妮丝看上去却十分冷静，她喝了一口红茶，继续说道。

 “看那个兄长的态度，我大概也就能明白了。毕竟这七年来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对方的内情想不知道也不行。何况这件事他就是对我都要想方设法保密，那我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她耸了耸肩，好像在说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然后，她又补充道。

 “……而你现在应该是在烦恼，那件圣遗物是不是被梅亚斯提亚派的间谍偷走了，没错吧。”

 “莱妮丝小姐。”

 我忍不住叫出了她的名字，莱妮丝则冷笑一声，抱起了胳膊。

 “是叫伊薇特吧。那货自曝是梅亚斯提亚派的间谍的时候，我也在场。”

 这样说来，如果梅亚斯提亚派的目的就是师父所说的牵制的话，那作为君主（Lord）后盾的莱妮丝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没意义了。刚才烦恼着要不要坦白的自己实在是太蠢了。

 “不过她们雷曼家虽说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但这次的嫌疑应该不大。”

 “是、这样吗。”

 “我见过一次那个圣遗物。先不说学术性上的问题，那东西对于不想去参加圣杯战争的魔术师来说，基本上没什么意义。上次齐格飞的圣遗物因为本身就沾有龙血，所以是最高级的咒体，但那玩意儿不一样。”

 据说召唤英灵的触媒大部分都是在生前与其有缘的物品。

 这些有缘的物品，既有可能是魔术中强大的咒体，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文物。师父收藏的圣遗物看来是属于后者。

 “而且，梅亚斯提亚派没理由得罪兄长到这种地步。他们本来就是三个派阀中最弱的。如果随随便便就打破平衡，到时候最倒霉的是他们自己。”

 “……原来如此。”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少了一个线索也很遗憾，但我也不希望师父的学生里存在背叛者，所以还是安心的感觉更强烈一些。

 莱妮丝看着我眯起了眼睛，然后冷不丁这样说道。

 “你不太适合待在时钟塔啊。”

 “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说希望今后你能够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毕竟这样的你对于我那整天胃痛的兄长来说可是一种安慰呢。嗯，所谓愉悦，秘诀就是要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现在他要是过劳死了的话就麻烦了。哦，这次的新品不错嘛。用柠檬的酸味来引出起司的味道吗。”

 少女一边说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一边愉快地动起叉子。

 “那个，莱妮丝小姐之前也有事找师父吧？”

 “是啊。我的事其实也差不多……对了。兄长他啊。”

 莱妮丝一边嘀咕着一边吃着蛋糕。

 她眯起一只眼睛，看样子似乎还在琢磨我刚才说的事。

 “就不打哑谜了。我这边的事是调律师委托我的。”

 “调律师？”

 “没错。是那个兄长为数不多的老朋友。甚至到现在还在用本名称呼兄长呢。”

 “咦？”

 师父的本名。

 不是君主•埃尔梅罗Ⅱ世这个称号，而是原本的名字。

 但是，师父明明是不允许任何人用那个名字来称呼他的。

 “他可不管兄长乐意不乐意。不，可能应该说是固执地不愿意改变叫法。反正之前遇到他的时候向我报告说兄长的样子很奇怪。还说什么因为兄长眉头的皱纹位置不对，害得自己小提琴的音都不准了。应该说不愧是在兄长出发去远东时替他出钱的交情吗。”

 “这个人是怎么……”

 “因为上次的事，到创造科（巴鲁叶）露脸时逮到他的。真是的，明明自己去问不就好了，所以说男人真是无可救药。”

 虽然关于这个人我也想详细了解一下，但现在另一件事更加让我在意。

 “是怎样的英灵呢。”

 “嗯？”

 莱妮丝扬起一边眉毛，我下定决心问道。

 “我一直没问过……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师父召唤了怎样的英灵，莱妮丝小姐你知道吗。”

 对于这个问题，少女简短地回答道。

 “伊斯坎达尔。”

 又名，亚历山大大帝。

 我当然知道这个英雄。他可以和为现代欧洲打下基础的查理大帝（Charlemagne）并列，说是最有名的英雄也不为过。

 他的传奇开始于马其顿。

 接受了大学者亚里士多德熏陶的伊斯坎达尔在二十岁时继承了王位，之后便遵照亡父的遗志东征波斯。依靠他那与生俱来惊人的领袖气质和军略率领十万大军击败了大流士三世，让对方提出停战，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在那之后的旅程就如同梦境一般。

 征服了沙漠之国埃及，被拥为法老，之后继续向东。

 与仇敌大流士三世再次激战，掠夺了巴比伦和波斯波利斯，之后继续向东。

 折服了众多士兵、王、军神，甚至是印度王公，他就像被附身了一般一味地向东再向东。

 他是想要看到什么吗。

 他是想要得到什么吗。

 与称霸世界这个词最为接近的王者的想法，我无从想象。

 我听说过圣杯战争是会召唤出人类历史上诸多英雄的仪式，但师父的搭档居然会是这名英雄还是让我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啊……）

 我突然想到。

 师父之所以会珍藏着产自马其顿的酒，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呢。

 “唉，做梦也要有个限度。那个圣杯战争听说是什么召唤七名英灵进行战斗，最后剩下的Master和英灵能够得到实现任何愿望的圣杯，这样的蠢仪式没想到连伊斯坎达尔都会参加。”

 莱妮丝无奈地说道。

 “总之，据说在参战的英灵中，他有着超凡的力量。……听说他好像有两个宝具。一个就是供奉在戈尔迪乌姆神殿中的战车•神威车轮（Gordias Wheel）。或者是驾驶那辆战车时的蹂躏跑法？”

 少女解释说，就算是时钟塔的调查，也无法看到英灵的能力数值。恐怕在让师父坐上君主（Lord）之位的时候，她就把那方面的资料都查阅过了吧。

 “而另一个宝具更是厉害。那个伊斯坎达尔，貌似能够召唤自己生前的部下。没错，就是那几乎差点征服了世界的传说中的军队本身。当时和先代君主•埃尔梅罗的遗体一同送回时钟塔的资料中说，出现在固有结界中士兵有数万人。”

 “……唔！”

 说实话，已经超出我能够想象的范围了。

 我拥有的亚德也——据说封印着亚瑟王曾经挥舞过的宝具•于尽头闪耀之枪(Rhongomyniad)。论其威力，现代魔术师所驱使的神秘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就连不成熟到极点的我，都能靠它一击将剥离城（阿德拉）半毁。

 然而，就算是再强大的英灵或者宝具，在那数量的暴力面前真的能够取胜吗。

 “……即便如此，师父也没能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胜出。”

 “听说第四次圣杯战争中还有强大的怪物。那可真是个不得了的世界啊。好歹都是登上君主（Lord）之位的人了，真不知道先代还有我那竟然想参加第二次的兄长是怎么想的。”

 似乎是看透了我的想法，莱妮丝先一步露出苦笑。

 她吃完眼前的蛋糕，再喝干了清澈的红茶，然后站了起来。

 “在你们去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这段期间，我也会设法在这边寻找那件圣遗物。还有，这些拿去。”

 “这是？”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少女的玉手将一张黑色的信用卡和一部手机放在桌子上。

 “虽说是为了取回圣遗物，但毕竟也是去参加拍卖，可不能没有准备吧？那个兄长应该不会愿意接受的，所以就交给你了。他现在好像正瞒着我四下张罗资金呢，真是辛苦了。不过大概是看在他最近这么活跃的份上，老好人诺利吉卿好像是借了他不少呢。”

 “莱妮丝小姐……！”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了。

 而少女则用食指抵住下巴，像在恶作剧一样嘀咕道。

 “呵呵呵。这可是让他一点一点在还上的欠款一口气增加的大好机会啊。最好你能在兄长最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交给他。对了，手机就送给你了，随便用吧。在拍卖会前后应该是能和外界联系的。”

 该说是可靠呢，还是邪恶呢。

 在魔术药的作用下变回蓝色的双眼闪闪发光，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露出了优美的微笑。




第二章
 1

 那天夜里，雾非常浓。

 天空中的一轮凸月被云层所遮挡，只能落下几缕微弱的银光。夜已深，周围完全没有行人的气息，仿佛已经凝固了一般的寂静侵蚀着黑暗。

 三天后。

 邀请函上写的地址，是郊外的旧车站。

 经过数次路线变更，这里早已失去作为车站的功能。门前也理所当然地摆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只有作为“车站”的外观还保留着。入口处也被封锁了起来，但师父满不在乎地翻过栅栏，走了进去。

 而我却呆站着不动。

 明明只是废弃车站的入口，但在今天看起来仿佛会通向炼狱一样——如同怪兽的巨口，如果轻易踏入便会尸骨无存。

 “师父。”

 “没事的。”

 师父简短地回答道。

 他的话让我鼓起了勇气，我也翻过了栅栏。

 “那个、”

 从身后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不一会儿，戴眼镜的少年的身影浮现在黑暗之中。

 “谢谢您能带我来！”

 考列斯•弗尔维吉。

 是之前从师父那里学得了阿特拉姆的巴格达电池的学生。我记得他好像已经十八岁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鼻子两侧长着雀斑，他看上去意外得孩子气。

 “说什么带你来，不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吗。”

 师父冷冰冰地叹了口气。

 听到他的话，考列斯的肩膀立马耷拉了下来，沮丧地说道。

 “对不起，偷听你们的谈话。”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本来搞出那个装置的不也是弗拉特吗。”

 那个巴格达电池是依靠弗拉特解析的术式以及师父的协助而成功重现的，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少年在里面编入了针对师父的窃听魔术。只不过他本人在设下这个术式之后就忘记了，才让偶然间发现的考列斯听到了我和师父的对话。

 设下了这种术式，自己却忘个一干二净就这么回老家去了，或许不得不说这件事很有那个被称为“天才傻瓜”的少年的风格。

 “不管离得多远，那家伙都能给我找麻烦。”

 师父恼火地皱起眉头。

 这时的师父很有他平时的样子。他好像还在用俚语小声地怒骂着，我还是装作没听见吧。

 “抱歉。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对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这个词置之不理。”

 考列斯内疚地说道。

 最近这段时间里我见到的都是些道歉时也昂首挺胸，或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人，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他的这种反应让我觉得很新鲜。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为什么、你那么在意呢？”

 我情不自禁地问道。

 听到我的问题，考列斯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脸。

 “因为，我以前一直都觉得自己成不了魔术师。”

 “成不了魔术师？”

 “我姐姐太优秀了。而我则只是一个备份。为身体抱恙的姐姐万一倒下时所准备的备份。”

 他的话语中带着自嘲。

 弟弟的双眼中写满了就像他话语中所含有的不甘——以及同等分量的，类似于自豪的感情。

 “但是，最后姐姐还是没有继承家业。尽管别人都对她说只要去了时钟塔就一定会成功，她还是抛下这一切出走了……最后，魔术刻印就由我来继承了。哈哈，说是这么说，但除去姐姐，弗尔维吉家本来就是一直在衰落的家系。”

 他苦笑着耸了耸肩。

 “所以，我想要学习一切我可以学到的东西。虽然没钱移植魔眼，但既然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是真实存在的，那我就想亲眼见识一下。”

 少年坚定地说道。

 因为有可以去学习的东西在那里，所以想要去学习。

 （……意外的，很像魔术师？）

 我这样想道。

 师父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也没有拒绝他同行，应该就是因为这洋溢的热情吧。不，也许是让他生出这份热情的自卑感，让师父无法视而不见也说不定。

 ……因为关于这一点，我也能产生共鸣。

 “自我介绍结束了吗。”

 传来了师父的声音。

 不知何时他叼起了雪茄，看样子是特意为了等我们说完才抽起雪茄来打发时间。有时候这个人执着的地方让我有些难以理解。

 “话说回来。”

 我把话题抛给师父。

 “【师父为什么也要戴眼镜呢】？”

 “这个是魔眼杀。因为是临时准备的，可求了不少人呢。”

 师父推了推眼镜，一脸不快地说道。我记得魔眼杀好像应该是魔眼用的对策礼装。

 “不过去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不可能什么都不准备啊。被瞪一眼就心脏麻痹算是幸运的了，如果被什么不像样‘强制’或者‘契约’缠上，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听说很多种魔眼都是略过仪式的过程或者阶段，仅将结果施加给目标。而师父的眼镜就是应对这类魔术的策略。

 不管怎么说，师父戴眼镜的样子实在太少见了，让我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但是师父马上就快步地向里面走去。

 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了站台，几个人影散落在那里。

 （和我们一样的……客人们？）

 不知是采取了怎样的措施，本应已经废弃的瓦斯灯有一两盏是亮着的。

 朦胧的灯光照射在白雾上，整齐的石质拱廊下，几个人影三三两两地伫立着。这个情景让人感觉仿佛回到了百年以前。那时的人们是怎样看待那喷出滚滚浓烟的火车头的呢。

 这时，一个人影向着我们走了过来。

 “久违了。君主•埃尔梅罗Ⅱ世。”

 “……你、是……”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描绘着鲜艳花朵的民族服装——我记得是叫友禅娟振袖的衣服，绝不可能认错。戴着眼镜的美人对我们嫣然一笑。

 “……直觉告诉我，可能会遇到你。”

 师父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既然你会在这里，就是说法政科也准备参加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拍卖会喽。”

 “法政……科……”

 我感到身后的考列斯僵住了。

 这也难怪。不属于时钟塔的十二种研究方针•十二科——而是从外侧对魔术协会进行监视的第一原则执行局•法政科。异于平等地追求神秘的魔术师们，居于管理•统制神秘一侧的一人。

 化野菱理。

 当初在剥离城阿德拉时认识的女人，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今天是我个人的私事。”

 菱理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完全无法相信她。因为在那次的事件中，这名女性（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居于凶手身后的黑幕。即使没有上次的事，经营时钟塔的法政科也与其他魔术师拥有不同的思想以及方向性。就算她突然拿出下了毒的葡萄酒我也不会奇怪。

 但是现在却没有时间去思索这些事。

 因为另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在废弃的站台上。

 “——之前听说不光是法政科的老鼠，连哪家的君主（Lord）都要来，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传闻中的现代魔术科（诺利吉）。”

 我转过头——然后将视线向下移了移。

 她应该只有十一、二岁吧。美丽的少女傲慢地扬起下巴，手指拨弄着有光泽的银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瞪视着我们。

 “你是、”

 师父眨了眨眼。

 他将雪茄收进雪茄盒里，彬彬有礼地低下了头。

 “许久未见了，女士。”

 “哼。现代魔术科（诺利吉）的摆设居然还记得我的脸吗？”

 少女吐出与自己的年幼并不相符的毒辣话语。

 虽然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但师父好歹也是君主（Lord），能当着他的面说出如此失礼的话的人应该不多。

 “……这位是？”

 银发的少女似乎是对我的悄悄话有所不满，她将手放在胸口，自报家门。

 “我是奥尔加玛丽。奥尔加玛丽•亚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亚。”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师父提醒道。

 “阿尼姆斯菲亚。也就是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君主（Lord）的女儿。”

 “君主（Lord）的……女儿……！”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法政科，还有新出现的君主（Lord）的女儿。

 我感觉光是这两个人的存在，就已经让这里变成异界了。说实话，我之所以还没有眼前发黑，是因为看到身后考列斯那瞪圆了眼睛，更加受到冲击的表情。就算知道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威名，他也一定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分量的客人前来。

 “我知道的哦。你是先代——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的替补，被强行塞进埃尔梅罗派的牺牲品。”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不友好的台词，师父也丝毫没有动摇。

 “在时钟塔很难听到这样直白的说话方式呢。就像年轻的阿尼姆斯菲亚一族离开山里一样少见。”

 “这有什么。你应该也觉得我们没必要在这种寒暄上浪费时间吧。直说了，你有想要的魔眼？”

 奥尔加玛丽带着锐利的眼神问道。

 看到她这种毫不考虑对方心情的态度，化野菱理看上去有些愉悦地微微眯起眼睛，完全没有加入到这两人之中的意思。

 而师父并没有正面回答她，

 “……这个嘛，怎么说呢。”

 只是故意含糊不清地说道。

 “哼。有也不可能说吧。毕竟不能在拍卖会以前泄露情报。”

 “这可不一定。如果我们想要的魔眼不一样的话，那就能减轻负担了。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来问我的吧？”

 师父的回答一直都很稳重。

 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平时的师父在说话时虽然不至于算挑衅，但也经常带着挖苦和讽刺，而现在他连声音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就在我疑惑着的时候，

 “——奥尔加玛丽大人。”

 一个高个子的人影走了过来。

 那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岁上下的女性，她身着紫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从别在她腰间的皮革教鞭来看，她应该是家庭教师之类的吧。一副玳瑁眼镜与她古典的着装风格与十分相配。

 （……这也是魔眼杀吗？）

 光看外表无法分辨。

 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菱理的眼镜同样也有可能是魔眼杀。自己是多么迟钝啊，而魔术师们则早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对他们来说，战斗在见面以前就开始了——或许也可以说是结束了。

 他们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吧。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先生，和化野菱理女士对吧。我是奥尔加玛丽大人的随从，特莉夏•菲洛兹。——好了，大小姐。”

 “干、干什么嘛，特莉夏。”

 “我们先告辞了。届时会正式来向二位打招呼。”

 特莉夏和奥尔加玛丽匆忙地离开了。

 在她们离开的时候，名为特莉夏的女性的大衣下摆下隐约露出的一个好像是装饰品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咦？”

 我用力眨了眨眼。

 因为角度问题，似乎只有我看到了那个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呢，没错，

 （那个形状好像……很下流。）

 我捂住兜帽下变得通红的脸颊，使劲摇了摇头。

 一定是看错了。而且这根本不关我的事。虽然咽口水时呛进了气管，但我总算让自己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在我身边的考列斯开口道。

 “老师您不生气吗。”

 “为什么。”

 “就算是君主（Lord）的女儿，我觉得她刚才的态度也太过分了。”

 “你说这个啊，如果因为这种程度就生气，那就没完没了了。不对，搞不好应该说我更喜欢像她这样干脆地表明敌意的人。对魔术师来说，带着好意接近的人才可怕。”

 “哎呀，您在说谁呢？”

 师父并没有理会微笑着的菱理，继续说道。

 “何况她说我是摆设也没说错。反正将来她应该会和莱妮丝一起进入法政科，到时候细节上的纠正交给莱妮丝就可以了。”

 “……唔，是这样吗。”

 我吃了一惊，忍不住插嘴道。

 “是啊，大部分的君主（Lord）都会到法政科学习一段时间。在那里学习如何经营时钟塔的帝王学。这样说来，希望她们能够好好相处。”

 “那是自然。”

 菱理点了点头，这次师父不大乐意地点头回应了她。

 在某种意义上，这两个人或许很合拍。

 “不过，如您（君主）所言，隐居的阿尼姆斯菲亚会从山上下来实属罕见。是不是有非常想要的魔眼呢？”

 “谁知道。不过她们的话，应该会为了魔眼而出钱吧。”

 师父小声嘟囔道。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奥尔加玛丽以外，还有其他几个人影。

 但是都看不清楚。飘荡的雾气终于将站台染成白色，连眼前都无法看清。

 “雾更浓了。”

 菱理喃喃自语道。

 伦敦有着雾都的别名。

 实际上，在冬天确实经常出现浓雾，但这却不是伦敦得名的原因。

 原因是雾霾。大约十九世纪以后，伴随着工业革命，煤被大量消耗，进而导致烟尘混入了雾中，就这样生成了连数米之外都无法分辨的雾霾，将大英帝国的首都封闭了起来。

 但是现在，包围我们的并非这种雾霾。

 虽然浓密到封锁了我们的视线，但是既没有烟灰也没有恶臭。只有纯粹的白在不断延伸。如果轻轻伸出手去，或许能够纺织出天衣来，一时之间我竟产生了这样童话一般的幻想。

 然后，终于听到了。

 震动了白雾，如歌剧一般洪亮的声音。

 “汽笛声……”

 我也低喃道。

 本应早已废弃的，古老而又让人怀念的音色。能够直达心底，现代电车早已失去的东西。

 一道光分割了白雾。

 优美的车轮出现在轨道上。

 先是吐着烟的火车头，接下来雄壮的车体也露出全貌。深灰色的车体每一处都是那么英武，看上去就像是航行在雾之海中的军舰一般。那姿态与在很久以前，传说中因为诅咒了神而不得不永远在海原彷徨的飞翔的荷兰人号重叠了。

 太过时代错误。

 太过荒诞无稽。

 但是，也因此与这座舞台十分相称。

 在场的魔术师们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呻吟。

 2

 火车慢慢停下，雅致地车门敞开了。

 不知是不是车主在门的开启方式上也贯彻了自己的美学，看上去仿佛是列队的骑士在行礼一般。师父毫不犹豫低踏上列车，我、考列斯和化野菱理跟在后面。

 不经意的，传来一股水果的清香。

 我们走进车厢，在那里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放着各色的水果。一个戴白帽子的男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伸手拿过一个鲜艳的苹果，连着皮咬了下去。

 他嚼了嚼，然后转向我们的方向。

 “哦哦，新客人来了嘛！”

 “……你不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工作人员吧。”

 对于师父的疑问，男人使劲点了点头。

 “当然不是！不是我说，难不成你不认识我？！”

 他拍了拍自己那件时尚的亚麻白上衣，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看着他那把手刀架在胸前的奇特姿势，考列斯陷入了思考。

 “咦，好像在哪儿见过……好像是ZOMBIE……”

 “YES！”

 一听到少年说出的那个词，男人就把手伸进了口袋。

 他旋转着从里面拿出来的手枪。全然不顾呆住的我们，将还在左右手上转着圈的手枪交换了位置，又扔起来然后在背后接住，手枪简直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最后他将手枪摆在眼前，摆了个Pose。

 “让~玛利奥！斯皮内拉的！ZOMBIE COOKING！今天也来和让玛利奥一起享受焦糊丧尸料理吧！”

 他的表演和名台词一样酷炫，就是一流的艺人也要甘拜下风。

 然而我和师父都完全不清楚这是什么梗，真是对不起他。

 “哎呀，二位不知道吗？让玛利奥的ZOMBIE COOKING。”

 “……不好意思，我不怎么看综艺节目。”

 师父的电视实际上是专门用来玩游戏的。

 我房间里的电视基本上也已经是装饰品了，除了天气预报以外大概就只有在弗拉特借给我一些奇怪的电影时才会打开。

 唯独考列斯用有些兴奋的语气说道。

 “是伦敦的专门频道上挺受欢迎的节目。每次都是一边把精致的特摄丧尸用手枪放倒，一边做料理。在用丧尸头做的平底锅烤三分熟的牛排时还有必杀技，让玛利奥•BUSTER！”

 有必要加入打丧尸的环节吗，虽然我这么想，但如果吐槽的话会显得很不识趣吧。另外我不擅长应付的只是没有身体的那种，所以对丧尸没什么感觉。

 言归正传，因为一时之间无法完全接受这些信息，我大张着嘴，喃喃自语道。

 “魔术师、上电视？”

 “也不是没有。植物科（尤米娜）的阿谢洛特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对电视媒体出手了。”

 师父向惊讶着的我说明道。

 原本这方面应该是由法政科负责，但也不算是他们的专利。在各个派阀中，都存在着想要亲自操纵情报——本来在魔术师看来相当世俗化的思想，出于这种思想，听说有时还会出现魔术师们在表面社会的边缘相互竞争的局面。

 话虽如此，拥有自己的冠名节目的魔术师应该也还是稀少物种。

 “……那么，那位是？”

 师父看向桌子的另一边。

 一个沉默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那是一名大概七十多岁的黑人老者。一道伤疤划过老人的眉毛，让他看上去就像黑手党一样。

 他摘下几颗葡萄放入口中，然后，

 “我是卡拉柏•弗朗普顿。圣堂教会的人。”

 含糊不清地说道。

 除了让玛利奥以外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圣堂教会，正如其名，是以世界上拥有最多信徒的“普遍性”宗教为基盘的组织，但与魔术协会在很多方面互相敌视。因为与魔术协会想要亲自管理神秘的想法相对，圣堂教会认为除了自身以外的所有神秘都应该毁灭。

 考列斯把手伸进外衣的口袋，依旧保持着笑容的菱理也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而老人也轻轻地握紧了拳头。

 迄今为止无数次相互厮杀的历史，仿佛在两者之间卷起了漩涡。就连素来不参与魔术战的师父，现在也绷紧了神经。

 但这份紧张却被另一个声音打破了。

 “——哇哇！埃尔梅罗Ⅱ世老师居然会在这里，真是太好啦！”

 一个洛丽塔少女没心没肺地拍着手。

 不过，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锵——锵！埃尔梅罗教室情妇志愿者伊薇特在这里哟！”

 “……伊薇特……”

 师父好像终于承受不住了，用手捂住了肚子。

 “你也收到了、邀请函……”

 “是滴！哼哼哼，如您所知，雷曼家可是魔眼的名家！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拍卖会上是常客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卟铃！”

 她一边自己说着拟声词，一边摆出一个横过来的V字手势。

 虽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但至少刚才充斥在车厢里的杀意得到了缓和。

 名为卡拉柏的老人松开了拳头，考列斯也慢慢放下手。在一边旁观的让玛利奥也吹了声口哨，然后坐回到椅子上。

 “哦，没想到考列斯君也在！怎么怎么？难道在给老师当小厮？”

 “……不，不是，虽然确实是我拜托老师带我来的。”

 “呵~呵！嗯——，花心可不好哦，老师。啊，不过搞基的话好像也可以没冲突那应该没问题？如果到时候3P不顺利的话就先对不起啦？”

 “……Fuck。”

 师父爆出了让我已经无法装听不见的粗口，捂住了脸。

 “还有你是什么时候冒出情妇志愿者这种设定的。”

 “当然就是刚才喽！从人家那娇小可爱的胸膛中冒出来滴！啊，您要不要摸摸看？没关系的哟你个死萝莉控！”

 “好的你给我闭嘴。最好能现在就从那边的窗户跳出去。”

 警告过挺起胸膛的少女，师父移开了视线。

 是移开，不是躲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厢中部出现了一个干瘦的男人。

 他身上穿的黑色制服应该就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工作服，干瘦的男人低下头看了看银色的怀表。

 “谢谢您们的合作，本列车今夜也将准点出发。”

 将吵闹着的魔术师们放在一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门在我们的身后关闭了。

 伴随着汽笛声，蒸汽机开始发出噪音。

 乘载着我们的小世界开始慢慢加速。

 然后，就像是在晃动一样，干瘦的头低了下去。

 “在下是本车的车掌，罗丹。在诸位相谈甚欢之际打搅，还请见谅。”

 他报上了和那个著名雕刻家一样的名字。

 不单是我们，从另一边的入口上车的奥尔加玛丽她们似乎之前也没有察觉到这个男人。就像是刚刚从列车的空气之中凝结出来的一样，这个渗人的车掌清了清嗓子。

 “本车将在四天三夜里绕雾之国一周后返回伦敦。这段期间还请各位慢慢欣赏展示出的魔眼，静候第三日的拍卖会。拍得的魔眼可以即刻为您进行移植，亦 可由您自行保管。另外，移植将不会浪费您太多的时间，还请放心。而想要出售魔眼的客人，请您在后天——第三日的黄昏以前前往我方的工作区域。也可向本人罗 丹说明自己的需求。”

 “——我是蕾安卓，这次有幸为诸位担任拍卖会的主持工作。”

 一个身着毛皮大衣的女人出现在车掌身边，行了一礼。

 这也是一个会让人疑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她的显眼角色。

 她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有一副模特般的姣好身材。而且在她眼睛的位置上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皮带，虽然不知道是用了怎样的手法，但完全看不出她在行动上有任何不便。不过想到伊泽路玛的事件时白银姬也是盲人，可能这种事根本不值得惊讶。

 但是即便如此。

 在开始前进的列车中，我还是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被命名为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列车中，这名封印了自己双眼的女性，就像是在暗示着今后的旅程一样，我不可抑制地这样想道。

 “接下来将为诸位介绍客房的位置，请各位往这边走。”

 说完，名叫罗丹的车掌又一次点头致意。

 *

 分给我们的客房（Compartment）意外得舒适。

 毕竟这里奢侈得一节客车里只有两到三间客房。尽管列车的宽度有限，但简洁的家具摆放却不会让人感到拥挤。听说规定上一份邀请函只能分得一间客房，所以这里面还放着考列斯、师父和我三人份的床，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我们的活动。

 照亮房间的，是瓦斯灯的灯光。

 我坐在看上去非常高级的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考列斯看到我的举动，上前问道。

 “你没事吧？格蕾小姐。”

 “……啊，没事。就是见到的人有点太多了，大脑好像有些混乱。”

 实际上我已经想发出悲鸣了。

 法政科的魔术师——化野菱理。

 君主（Lord）的女儿——奥尔加玛丽•亚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亚，和她的随从特莉夏•菲洛兹。

 出现在电视节目上的搞怪魔术师——让玛利奥•斯皮内拉。

 侍奉于圣堂教会的老人——卡拉柏•弗朗普顿。

 这些人再加上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车掌和拍卖会主持人，还有埃尔梅罗教室的伊薇特，几乎挤爆了我的大脑。虽然单说人数的话，双貌塔的晚会时要多得多，但这次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与师父或我产生之间的联系，就算不能完全记住，也无法无视。

 我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看向车窗。

 窗外只能看到浓雾。有时会有远处的灯光一闪而过。虽然这辆车的外观很古老，但行驶起来非常平稳，蒸汽机雄浑的杂音让人感到十分舒服。

 在这声音中，

 “……仔细想想，伊薇特会是这里的常客的确很正常。”

 师父一边把上衣挂在墙上，一点嘀咕道。

 “她的眼罩果然和魔眼有关系吗？”

 “你只说对了一半。实际上那个眼罩下面就不是真正的眼球。”

 听到师父的话，我眨了眨眼。

 正在我烦恼该怎么提出下一个问题时，旁边的考列斯帮了我一把。

 “伊薇特是用宝石代替魔眼的。”

 “用宝石？”

 我记得师父好像也说过制造之类的话。

 “复制的魔眼通常都只是低级的劣化品，不过通过宝石加工而成的属于例外。伊薇特小姐就是出身于擅长这种加工魔术的家系，听说虽然有一定限制，但是 连Noble Color都能够重现。……她大概就是为了能更加精巧地重现魔眼，才定期参加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拍卖会寻找模板吧。”

 “……啊，原来是这样。”

 这样就能理解了。

 不如说相较于移植，说不定这条路对于魔术师而言才是正攻法。

 “差不多就是他说的这样。通过以真正的眼球为代价的行为，以及宝石所特有的魔术属性，这才让他们跨越了复制的极限吧。当然因为是将异物植入身体所 以必然会产生排异反应，伊薇特应该也是靠她们家历经几代的肉体改造才能够克服这种反应吧。要论总数，肯定比在这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接受移植的魔术师还少。”

 师父对考列斯的说明作出补充。

 看来她之前自我介绍是魔眼女生的那些疯言疯语不完全是编的。不过依旧是对我而言难以理解的世界里发生的事。

 师父思考了一会儿，

 “不过，到最后代理经理也没有出现啊。”

 他嘟囔道。

 这是写在邀请函上的名字。

 如果想找关于圣遗物小偷的线索，这个人应该是最有价值的人物。

 “那这个人是……”

 “也许是准备之后再现身吧。归根到底，连对方留下这里的邀请函的意图都搞不清楚。现在烦恼也只是浪费时间。”

 虽然这样说着，但师父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恐怕他是在思索着今天遇到的每一个人与犯人的关联性以及其他可能性。因为知道自己的武器绝非卓越的魔术，所以在这种时候师父只能绞尽脑汁。

 师父的能力并不是名侦探那样能灵光一现的敏锐头脑。

 应该说正相反——以踏实的调查和积累下来的知识为基础，然后从一开始就发挥他过人的洞察力。因此像这样发生事件的时候，师父的大脑应该一刻都没有停止过运转。

 连烦恼这个词都显得是那样轻松。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笨口拙舌的自己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

 “总之，趁着还能休息就好好休息吧。”

 说完，师父摘下魔眼杀的眼镜，躺到床上。

 没想到马上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这让我多少放心了一些。他果然是累了吧。不然在这圣遗物被盗的时刻不可能睡得着的。

 但是我却睡不着，只好闷闷不乐地坐在床上。

 既然暂时睡不着，那或许可以把亚德拿出来，可我现在也不太想听他啰嗦。

 这时，

 “——格雷小姐好厉害啊。”

 考列斯冷不丁说道。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那个，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的来着。从德国的乡下到时钟塔的时候感觉就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居然还会在伦敦坐上本来是北欧传说的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

 好像听说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以前主要是在北欧的森林中行驶的。对于出生于德国的考列斯来说，应该是一个熟悉的传说吧。

 听到我们谈话的少年之所以会来拜托师父，或许也是有这个理由在里面。

 “可我觉得你还挺从容的。……刚才伊薇特出现之前，你不是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了吗。”

 面对来自圣堂教会的老人卡拉柏时，菱理自不必说，考列斯也摆好了架势，这些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这并不是光靠单纯的魔术本领就能做到的。而是出于更加纯粹的思想准备。

 听到我这么说，考列斯苦笑着挠了挠头。

 “哈哈，才不从容呢。——不过，也是呢。姐姐宣布说自己不做魔术师了的时候，简直就是修罗场啊，可能就是那时积累了一些经验吧。”

 “是上车之前你说的事吗？”

 “是啊。”

 戴眼镜的少年点了点头。

 “姐姐从小就被评价为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天才，集全家的期待于一身，这样的她却突然说不做魔术师也不要魔术刻印了。也难怪一族上下一片大乱。”

 似乎是回忆起了过去，他微微眯起眼睛。

 “反正最后就是平凡到家的我成了当主，最后连为姐姐到时钟塔留学做的准备也直接归我了。其他人自然是心灰意冷，最惨的时候还被迁怒——在他们看来可能是正当的愤怒——而差点被杀。可能是觉得如果我死了，姐姐就会回来了吧。”

 “唔……”

 差点被杀，这句话里一定没有夸张。

 在这几个月里，我已经切身地认识到魔术师确实会这样做了。如果能够达成家族的夙愿，那么一个人的性命便与尘埃无疑。

 看到我屏住呼吸，考列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抱歉，对你说了些奇怪的事。”

 “才没有。”

 我摇了摇头。

 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没有，才没有。……这种感觉，我明白。”

 周围的人无视自己的意志情绪高涨的辛酸，我非常清楚。

 还有，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时的痛苦也是。如果能舍弃卑微的自己，彻底成为过去的英雄，那会是多么轻松啊。为什么明知自己既不成熟又毫无价值，却就是没办法轻易地舍弃掉呢。

 像是感到很不可思议一样，考列斯歪过了头。

 “你不是师父的内弟子吗。”

 “但是，因为我不是魔术师。”

 “这样啊。”

 考列斯没有再追究下去。

 对话中断了，房间里被列车行进的声音充满了。

 奇妙的是，沉默并没有让人感到难受。哐当哐当的声音听上去很舒服，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心不在焉地想道。

 （……啊啊，是这样啊。）

 因为这个人和师父有些像。叹息着自己的平凡，为自己与被称为天才的旁人不同而痛苦，却完全没有放弃。这样的存在无论如何都让我感到心痛。我的内心告诉我，这比生来就是天才的人的翱翔要强大得多。

 所以才会这样吧。

 “放心吧。你会变强的。变得比你姐姐还强，一定的。”

 我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因为师父已经找到了。”

 考列斯吃惊地看着我。

 “找到什么？”

 “……不，还是算了。格蕾小姐真的很信任老师呢。”

 考列斯微笑着说道，听到他的话，我愣了一下。

 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是这样、吗。”

 “嗯。”

 考列斯点点头，然后环顾四周。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居然真的存在。如果是姐姐，会怎么做呢。”

 最后的这句话，在微暗的房间中回荡。

 不过，他应该也不准备继续聊下去了。考列斯盖上毛毯，关上了床头灯。

 “晚安，格蕾小姐。”

 “……晚安。”

 我也挪动着拉起毛毯。

 列车规律地晃动好像让凝固在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化开了。房间里残留的师父雪茄的香气不知为何也让我感到很平静——。渐渐地，思绪也溶解在稀薄的黑暗之中。

 这一夜，我睡得意外得香甜。

 3

 早上，微光从车窗外射了进来。

 列车依旧行驶在浓雾之中，但至少还能分辨出太阳是否升起。我打开安装在房间里的水龙头洗了把脸，简单地整了整衣服，这时另一张床上的人有了起床的迹象。

 “师父。”

 “……再睡五分钟。”

 啪的一声，他又倒了下去。

 看来他真的很疲倦了。这段时间应该都没有睡好吧。

 总之，我让考列斯把还在睡的师父撑起来，替他梳头。虽然其实也可以由我来撑着他，但我心里还是不太愿意把梳头的工作交给别人。……可能是有一段时间没为师父梳过头了，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师父，差不多该吃早餐了。”

 “……呜，嗯。不好意思，格蕾，你先去吃吧。”

 “我先去？但是……就我一个人去吃饭、”

 “这个时间估计所有人都会到餐车去吃早饭。我想趁这段时间调查一下，但我们几个都不去不是很可疑吗。”

 原来是这样，我想道。

 虽然他还是睡眼朦胧的，但其实已经考虑很多了。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到餐车去。考列斯同学，之后就交给你了。”

 “啊，好！”

 考列斯点了点头，我替师父把头发梳好，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出客房，我向着列车前进的方向走去。

 再怎么说，在只有一条路的列车里是不会迷路的。这一点上和最近的事件中有着过分宽广的场地的剥离城和双貌塔大不相同。

 窗外只能看到白雾和在白雾间若隐若现的针叶树的影子。

 （雾，和森林……）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

 这趟列车到底是从多久以前就开始在这里奔跑的呢。

 说不定从这个岛国还没有人类居住的时候就开始了吧，我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走过客厅，向着餐车前进。

 走廊里的地毯就像是皇宫中铺着的一样，柔软得使人产生了连脚腕都被没过的错觉，也让人觉得更站不稳了。

 不一会儿，一股能够唤起食欲的吐司的香味飘入鼻子。

 就像是被这香味引诱了一般，我拉开通向餐车的门，然后，

 “呀，是内弟子妹妹。这边这边！”

 伊薇特挥动着手臂，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她和弗拉特是一种类型呢，我有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或许这种性格的人意外地容易聚集在师父身边。

 “反正老师一定是在赖床吧，就算内弟子妹妹你叫他起床，他也会说什么再睡五分钟之类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人家可是以老师的情妇为志愿呢。啊，也可以说因为人家是间谍！”

 对于她这不知道有几分认真的发言，我只能笑着蒙混过去。

 况且，现在这里还坐镇着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物品。在餐车的中部放着一个透明的圆筒，里面漂浮着一对浸泡在溶液中的【眼球】。

 “这是Noble Color——炎烧之魔眼。”

 我记得她是拍卖会主持人蕾安卓。

 眼睛附近被皮革遮住的女人站在圆筒旁边，这样说明道。

 “我想各位应该都知道，这是会点燃进入视野中的东西——引起自燃现象（Spontaneous Combustion）的魔眼。状态良好，眼内魔术回路的质量也是上乘。不过，炎烧之魔眼通常都会在控制上存在问题。详细的信息与估价还请参阅您手上的目录。”

 桌子上除了烤吐司和果酱这些早餐之外，还放着一本硬皮的册子。也就是说现在是事前演练吧。

 真的是在参加拍卖会了呢，我产生一种迷之感动。

 面对泡在溶液里的眼球吃饭实在是很重口味，不过我对于外观上的猎奇还是有比较强的抗性的。以前和莱妮丝一起去看恐怖电影时还让她很失望来着，但我确实不知道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因为坐到旁边会有些尴尬，所以我在她的斜对面坐了下来。工作人员看到后立刻为我端上了早餐。

 他们一个个都是面无表情，让我怀疑他们可能也是像在双貌塔（伊泽路玛）时见过的人造人。

 主持人缓缓地继续着说明。

 “本次拍卖会上出售的魔眼中，预定将在今日展出两件，明日展出两到四件。还望周知。”

 “提前展出的数量和平时差不多呢。”

 伊薇特嘀咕道。

 而我则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少女见此摸了摸眼罩，继续说道。

 “这个拍卖会其实本来就是上一代的经理为了炫耀特级的魔眼而找的借口。特级的——字面意义上的眼球商品（Eye Catcher）就要留到明天了。”

 “为了炫耀，就举办了这样拍卖会？”

 我呆呆地说道。

 “就是这样喽。听说本来是哪个死徒给自己找的乐子。好像是姓萝洁安吧。”

 我感到一阵恶寒。

 【死徒】。

 活着的死者。死去的生者。

 从根本上扭曲了作为生物的存在方式，或被称为“吸血鬼”的【吸血种】。这就是死徒。与死灵不同——但是用另一种方式践踏着死的群体。

 伊薇特看上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人家是在换成代理经理以后才开始参加拍卖会的，所以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你看，不过分深入对方的领地不是长久交往的秘诀吗。特别是在咱们这个业界。”

 这话意外的有道理。

 和时钟塔那种就算不乐意也会频繁见面的关系不同，像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这样的地方可能一年只会来一次——不，就算是常客也可能几年只来一次。

 “因为来过几次了，人家多少也能分辨出这些客人了哟。比如说，那边的应该是卖主。”

 伊薇特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少女视线的前方，是那个沉默的老人。

 “你是说，卡拉柏先生吗。”

 来自圣堂教会的沉默老人。

 比起那满是伤疤的拳头，他半垂着的眼睛中的黑暗更让我在意。

 “虽说圣堂教会里也有会使用魔术的人，不过归根到底除了洗礼咏唱以外都不大受欢迎。大体上到了他这个岁数，就已经没有适应魔眼的时间和体力了。应该说认为他是来出售自己渐渐不受控制的魔眼要比较妥当。”

 “会受到年龄的影响吗。”

 “啊呀呀。”

 听到我的问题，伊薇特稍稍瞪大了眼睛。

 “虽然确实听说过是内弟子却不是魔术师，但没想到你对魔术这么不熟悉。”

 “对、对不起。”

 “没有没有，你不需要道歉啦。说不定你这样反而更适合当内弟子呢。嗯，是我选错说明的方法了。”

 伊薇特抱起胳膊，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慢慢地这样说道。

 “魔眼这东西呢，既是附属于魔术师的器官，同时本身也是半独立的魔术回路。所以才延生出了摘除和移植之类的问题。嗯，考虑到每个魔眼都拥有各自的能力，可以说是类似于不需要血缘关系就能适应的特殊的魔术刻印一样的东西。”

 她这样一说，我就能理解魔眼的价值了。

 所谓魔术回路，我记得是魔术师与生俱来的“生成魔力的器官”。根据质与量的不同，能够生成的魔力也有着天壤之别，因此无论哪个家系都为了让孩子能多哪怕一条魔术回路而疯狂。

 就算只是暂时性能增加，大部分魔术师也还是会做出牺牲吧。

 “那，变得无法控制是怎么回事呢。”

 “嗯。刚才说过魔眼是独立的魔术回路吧，所以单靠魔眼就能生成魔力起动术式。相对于一般的魔术回路，Noble  Color与天体的运行很接近……之类的，会用这类形容也是同样的理由。因此，与魔术师无缘的一般人里，偶尔也会出现能够使用魔眼的人。不过，魔眼能生出 的魔力与术式并不一定对等。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魔眼擅自发动术式，还强行从魔术师本人的魔术回路中榨取精气（Od）。那可就真是地狱了。”

 戴眼罩的少女嘟起嘴，耸了耸肩。

 “如果缺少的魔力不是太多，那在年轻生命力旺盛的时候可能就是会有点辛苦。但上了年纪以后就不行了。这里会提供一些低级的魔眼还有普通的眼球，也是算在报酬里的。”

 “……原来是这样。”

 看到我点了点头，伊薇特用食指划了个圈。

 “也不知道买方有多大的觉悟呢。如果是非常善于操纵魔力的人，反而能让魔眼的魔术回路为自己的带来加成，会坐上这趟列车的魔术师也一定都觉得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个吧。哼哼，就算是仅限一代的辅助，能让自己的魔术回路得到加成也是大好事呢。”

 这次，少女的视线望向了对面那排的桌子。

 银发的，不过十一岁上下的那个人。

 奥尔加玛丽。

 她正一边看着手上的目录，一边和随从——戴眼镜的才女，特莉夏•菲洛兹说着些什么。身为君主（Lord）女儿的她，应该是相信着自己能够理所当然地控制住魔眼吧。

 同样坐在对面的化野菱理呢？

 现在正心情愉快地转着白帽子，有着自己的冠名节目的让玛利奥•斯皮内拉又如何呢？

 （……啊啊，所以，）

 我终于意识到，每个魔术师都是带着各自的想法来参加拍卖会的。

 “终于……明白了。”

 “嗯。不过现在客人应该还没到齐呢。会等到拍卖会当天才上车的人还是有一些的吧？不过真心想买的客人都会一早就上车。刚才说过的眼球商品（Eye Catcher），基本都是由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主动发出邀请函的。”

 “咦？是写希望你能把魔眼卖给我们是吗。”

 “那会这么温和啊。”

 伊薇特呵呵笑了。

 “在魔眼所有者（Holder）之间还挺有名的呢。就算无视邀请函，也会被强行绑走，或者直接就变成没有眼球的尸体。嗯，也就是传达了想要你的小命就乖乖把魔眼交出来这样的信息。大概就是，世界上所有的魔眼都是我的东西，这样的歪理吧。”

 我感到眼前一黑。

 这是哪家大王的歪理啊。你的身体是我的东西所以赶紧交出来，这种话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思考才能说得出来的。

 “虽说对于刚才说的那些应付不来魔眼的人来说，就是救世主啦。毕竟这里也是会以世界上最高的价格收购魔眼的地方。”

 伊薇特咬了一口吐司，看向餐车的入口。

 然后她的脸上发出了光彩。

 “老师，欢迎欢迎！”

 她喊着刚刚进来的师父。

 “……伊薇特。”

 “还可以再坐两个人呢，老师也坐过来嘛。来嘛来嘛请坐！你可爱的内弟子也在哟。”

 我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是她为了捕获师父而准备的诱饵。

 师父好像也看穿了这一点，但还是无奈地坐到了我旁边。虽然有些内疚，但如果当时我找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的话，现在多半会很不知所措吧，希望您能原谅我。

 “雷曼家没带随从来吗。”

 “哈哈哈。如果是从老家出发的话会让人家带上吧。实在是很不习惯呢。你看，间谍怎么能拖家带口呢。”

 伊薇特摆了摆手，这样主张道。

 而师父则只是将手伸到不常戴的眼镜上方，揉了揉眉心。

 “情况怎么样。”

 “总之，我去问了问工作人员都有谁能发出这样的邀请函。”

 师父压低声音，向我指了指留在保险柜里的那个信封。

 “这是自由式的邀请函，寄出了好几份。听说有时为了招来新的客人，就会发出这样的邀请函。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这份邀请函本来是属于谁的。……以防万一，我先让考列斯留在房间里了。”

 然后他用眼神告诉我，剩下的之后再谈。

 这时，情况有了变化。

 “接下来将为各位展示另一件商品。”

 主持人说道。

 接着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搬来一个新的透明圆筒。

 “掠取之魔眼。”

 主持人这样称呼漂浮在内侧的魔眼。

 瞬间，我手中的目录出现了新的一页。配合着主持人的解说，上面浮现出眼球的照片和详细的说明。

 “眼如其名，这是会直接夺取视线所达范围内生物生命力的魔眼。级别为‘黄金’。虽然有些旧了，但保存状态完好。不过因为魔眼的性质，可能会对宿主 造成伤害。过去两名被移植者都在三年内陷入濒死状态，由本列车的工作人员进行了摘除，有意者还请仔细阅读契约书上的责任限制条款。”

 餐车内魔术师们的呻吟泛起涟漪，与主持人平静的说明形成对比。

 师父也一脸疑惑地捂住了嘴。

 “……该说，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吗。”

 “刚才的炎烧就已经足够厉害了呢。”

 而伊薇特的独眼则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她看了看一脸迷茫的我，摆了摆食指。

 “你看，那边的奥尔加玛丽小姐也一下子变了脸色吧？因为黄金可是比通常的Noble Color更加高级呢。”

 “比通常的Noble Color，更加高级？”

 “就算是被封印指定也不奇怪。”

 师父接过话头。

 我对这个词有印象，于是反问道。

 “封印指定，就是之前橙子小姐那样的吗？”

 “就是那个。因为以时钟塔的技术不能保证完好地摘除魔眼，所以连着本人一起保存要轻松得多。难以再次出现的魔眼不属于个人，而是整个魔术协会的共有财产，就是这个意思。”

 师父闭上一只眼睛，说明道。他的声音有些生硬，想必是因为他不太能认同时钟塔的所为吧。

 然后他一脸严肃地补充道。

 “据说再往上还有被称为‘宝石’位阶的魔眼存在，不过这就已经是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的程度了。不然就是可能由某个领导着一派的君主（Lord）秘密持有。……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拍卖会，真是名不虚传。”

 “等等啊老师，人家也是没想到第二个就会拿出黄金来。这样的话说不定可以期待一下呢。没准压轴的就是宝石之魔眼……”

 就在伊薇特说到这里的时候。

 “【‘虹’之魔眼】呢？”

 响起了一个声音。

 起身的少女，是奥尔加玛丽•亚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亚。虽然还略带稚气，但她的飒爽英姿里充满了让其他魔术师黯然失色的气魄。

 “您指什么。”

 “没听到我说什么吗。”

 少女逼问道。

 那双强势的眼睛紧盯着主持人，平静地说道。

 “既然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那应该保管有传说中最高位的虹之魔眼吧？比如说……出现在远东的直死之魔眼之类的。”

 这次不止是呻吟了。

 响起了椅子突然挪动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

 居然偏偏是那个法政科的魔术师——化野菱理。

 （直死之魔眼？）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我能看出魔术师们已经被之前的那个词——虹之魔眼吸引了注意。最高位。别说是Noble Color，甚至在连是否存在都被怀疑的宝石之魔眼【之上】。

 黄金。

 宝石。

 然后是，虹。

 光是名字就让在座的魔术师们感到恐惧的，最高位的魔眼。

 “请恕我在今日这个情况下无法回答您。”

 主持人回答道。

 她说的不是，没有。只是【在今日这个情况下】。

 周围的魔术师们仿佛被神话中的怪物（美杜莎）之眼瞪视了一般，全都凝固了。——让人惊讶的是，就连化野菱理也不例外，她动作生硬地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在气氛诡异的餐车里，

 “哼，嗯。”

 伊薇特在小声嘟囔着。

 她的独眼中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光。

 “还想着之前都没在这里见到阿尼姆斯菲亚呢，原来这次是有目标的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好像会很有趣呀。”

 最后，她这样低声嘀咕道。

 “……不过，真的存在直死之魔眼吗？就算存在，那真的算是魔眼吗？究竟是怎样呢？”

 4

 之后，早餐兼预演会就这样结束了。

 人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三五成群地散开了。我和师父用篮子替考列斯装了些吃的，也离开了餐车。

 在餐车和客房之间，是用一整节车厢打造的客厅。

 虽然柔软的地毯和皮质的沙发没有丝毫改变，但我却感到一种针扎皮肤般异质的恐惧。那既不是魔力也不是敌意。但是，在看到那浮在溶液中的魔眼之后，列车中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是那样的不祥。

 我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为了追上走在前面的师父，我抬起了头。

 “考列斯同学。”

 戴眼镜的少年正站在走廊里。

 “老师，格蕾小姐。……怎么脸色不太好，那边的事很麻烦吗？”

 “啊，不，我没事。就是有点晕车。”

 看着这张充满善意的脸，我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少年或许不太适合待在时钟塔。就算他适合做一名魔术师，也应该去别的地方，我不着边际地想着。

 “那就好。”

 听到我的回答，少年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然后，

 “老师。这个刚才夹在门上。”

 说着，他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

 “是的。我一发现马上就开了门，但那时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对不起。”

 “没事，不要放在心上。既然会用这种方式与我们接触，那对方应该是用了不怕被捉到的速成使魔之类的东西。”

 说着，他撕开信封。

 将里面的信展开后，他的手僵住了。

 “您能注意到邀请函，并莅临此地，实属光荣。”

 开头是这样写的。

 能写出这种开头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师父。”

 “没错。就是那个小偷发来的。”

 师父点了点头，表情非常冰冷。似乎是想要尽力将心中无法控制的感情冻结起来一样。

 “先仔细研究一下吧——”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

 平稳的声音让我们停下了脚步。

 转过头去，刚才吸引了魔术师们目光的少女站在那里。

 “Miss.奥尔加玛丽。”

 一头银发的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君主（Lord）的女儿正盯着我们。

 我觉得她有些像猫。虽然同样是大小姐，却有着与露维雅泽丽塔•埃德菲尔特不同的存在形式。如果说那位千金是经由时间磨砺发掘于大地之底的宝石的话，那么这名少女就是有着彷如与诸多贵族一同凝望历史的阿比西尼亚猫般的韵味。

 “可以借一步说话吧？”

 少女用傲慢的口吻说道。

 “很遗憾，我想我是说不出什么能入你法眼的话来的。而且，你不是已经放弃进行情报交换了吗。”

 “情况发生了变化。而且，如果要找人聊这个话题的话，在时钟塔里那是非你莫属。”

 “哦。”

 师父为了故作轻松而放下的手指，在下一个刹那微微颤抖了。

 奥尔加玛丽就像是在使用古老的魔术一般，这样说道。

 “【毕竟，是关于圣杯战争的话题】。”

 *

 化野菱理是隶属于法政科的魔术师。

 在时钟塔，存在着作为主要学术方针的十二科，然而法政科与这之中任何一科的性质都不一样。因为，法政科所掌管的并非学问，而是时钟塔的运营方针本身。

 再详细说明的话，这个运营方针也要分为三点。

 也就是保全魔术世界，管理魔术师，以及与社会的接触。

 无论在哪点上，法政科都是名副其实的“统率魔术师的魔术师”。大多数的君主（Lord）家系都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入法政科，而法政科也会毫无保留地教授帝王学。因此就算自身本不是与十二家或三大贵族有关的人物，只要报上法政科的名号那对方无论是谁都会心惊胆战。

 而现在。

 “真的……会出售虹之魔眼……？”

 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女儿所说的事，让菱理皱起了姣好的眉毛。

 就算是这名身着振袖的女人也是半信半疑——不，不得不说九成九都是不可能。就算是对于身处法政科的她来说，虹之位阶的魔眼也不过是仅出现在传闻中的东西。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置之不理。

 因为如果这里真的有虹之魔眼，那么光是这个名字就有可能带来破坏时钟塔平衡的冲击。

 “……不。”

 她摇了摇头。

 （重点应该是，其中包含着怎样的魔术。）

 Noble Color。

 大致上是以“束缚”“强制”“契约”“炎烧”“幻觉”“厄运”等为代表，能够介入他人命运本身的特权行为。

 然而在“黄金”及以上的魔眼中，经常会含有现代已失传的大魔术。而到了“宝石”和“虹”的级别，甚至可能秘藏着大魔术以上——古今所有魔术都无法再现的神秘。

 即是说，可称为神灵所行使的权能。

 （如果直死之魔眼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巴罗尔的权能也……）

 菱理也不清楚那种东西是否真实存在。

 不过，如果假设以前一些并没有放在心上的传闻是真实的话，那么大致可以推测。

 也就是，仅凭一瞪就能够确定死亡（终结）的超凡的异能。万物均有破绽。因为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物体，由此产生了将一切毁灭从零开始重建的愿望。而将这样的破绽暴露被认为是古代凯尔特神巴罗尔所拥有的，越权行为的象征。

 就算仅限一代，其价值也有可能超越十二家的源流刻印和至上礼装。

 “居然会接二连三地和这些事扯上关系。”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这是准备将残留在现代的神秘驱逐殆尽吗？就算是君主（Lord），也未免太荒唐了吧，君主•埃尔梅罗Ⅱ世……？”

 *

 师父关上房门，请两位客人坐到沙发上。

 因为已经没有位置了，我和考列斯只好坐在床上。虽说原本是奢侈地用一节车厢的一半打造出的三人间，但坐进五个人也还是显得有些狭小了。

 师父则在沙发与床之间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放慢语速询问道。

 “——为什么，你会提到圣杯战争？”

 虽然他已经极力掩饰了，但声音还是有一点生硬。

 奥尔加玛丽的随从，特莉夏•菲洛兹扶了扶眼镜，代替她回答道。

 “当年埃尔梅罗先代的事蔚为话题，因此阿尼姆斯菲亚家也曾收集过这方面的资料。”

 她是指十年前。第四次圣杯战争。

 使先代君主•埃尔梅罗——也就是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失去性命的一战。或者说，是现在的君主•埃尔梅罗Ⅱ世——师父幸存下来，让他成为现在的他的一战。

 阿尼姆斯菲亚从那么久以前，甚至更加久远的时候开始，就在观察着师父他们吗。当然既然同为君主（Lord），对凯尼斯师进行调查应该也是固定的流程，但还是让我感到后背止不住地发冷。

 我感到自己稍稍碰触到了，所谓时钟塔的本质。

 “嗯。我还以为在十二家中，阿尼姆斯菲亚就是山中的隐者，对众星以外的事物不感兴趣呢。”

 “这里也是其中一颗星。”

 这次由奥尔加玛丽本人对师父做出了回答。

 清澈的琥珀色眼瞳从下方瞪视着师父。那眼神与其说是在进行评估，不如说是在发出挑战。

 “而且，有一个话题可是就算隐居在山中也能传到耳朵里的。那就是这次连Ⅱ世都想去挑战十年前君主•埃尔梅罗死去的那个圣杯战争。我记得再过不到两个月第五次圣杯战争就要开始了，你争取过时钟塔的名额吧？”

 “不巧的是，我好像被踢下来了。虽然这次时钟塔的名额增至两个，但听说已经分别被加里阿斯塔和封印指定局拿到了。”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我当然知道。

 而封印指定局印象中是为了确保能捕获被封印指定的魔术师而成立的组织。不是靠单纯的魔术水平，而是以能够狩猎潜逃魔术师的战斗力为标准选拔的，这样的人去参加圣杯战争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吧。

 “但你想要这个名额也是事实。我说，难道你就那么想要那个说什么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可疑圣杯吗？”

 “……这个嘛、”

 “不对吧。确实，他们好像耍了些手段叫出了英灵，但那可是魔术落后的远东的仪式。不可能有圣杯这种非凡之物的。”

 奥尔加玛丽抱起胳膊，用食指拍打着上臂。

 她眯起眼睛，这样继续道。

 “既然如此，那么我想你的目的应该是那个仪式本身。没错，你原本只是个三流的新世代（New  Age），却在经历了那次战争后不知怎的像换了个人一样，甚至还接管了埃尔梅罗教室。不仅如此，不断内讧的埃尔梅罗派在尘埃落定之后，迅速就将你推上了君 主（Lord）之位，实在异常……你是不是卖了先代君主•埃尔梅罗什么人情？”

 “很遗憾，凯尼斯师过世时我并不在场。他应该至死都将我视为一个无药可救的蠢货吧。”

 “……唔。”

 我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来。

 师父居然被如此关注着。

 想到那个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也提到过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事，恐怕调查报告在时钟塔是向一定地位以上的人群公开的吧。虽然师父是说类似的话已经从莱妮丝那里听过了所以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并保持着达观的态度，但我始终无法做到像他那样。

 “总之，你准备再一次参加圣杯战争。是想洗刷曾经败北的耻辱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那么你的话说完了吗？”

 “还没有，这只是在确认情况。你如果不想听的话，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好了。”

 奥尔加玛丽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如果我刚才的推测没错的话，那你到这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来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圣杯战争而补充战力吧？既然你没能争取到时钟塔的名额，那就只能偷偷地私自参加了，这样也就没法像先代君主•埃 尔梅罗那样光明正大地带上大量魔术礼装。当初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可以说是挥霍一样地倾注了当时埃尔梅罗所拥有的贵重礼装，对吧？简直让人震惊。

 不用说与矿石科（奇修亚）相称的诸多宝石•矿石，还有连降灵科（尤利菲斯）都不敢轻易出手的恶灵•魍魉，甚至还搬去了三台调整至君主（Lord） 专用的魔力炉。这些东西居然被连同大楼一起炸掉了，光是听着就毛骨悚然。就算是当时的埃尔梅罗派，应该也是投入了不少身家的。”

 （……）

 我茫然地盯着这两个人。

 她这种谨慎地作风，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莱妮丝小姐也是。）

 或者说，过去的莱妮丝，说不定也是这样在时钟塔生活的。

 不过我认识她的时候，已经是在她和师父做过很久的兄妹……能将部分问题推给师父以后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因此，莱妮丝小姐才不想对师父放手的吗？）

 我偷偷按住她给我的信用卡和手机。虽然在火车出发后一直就都没有信号，但到了拍卖会的时候应该就能用了吧。

 同时，我也多少有些安心。

 因为只要她不放手的话，那我想就应该还没有问题。

 也是因为我感觉如果不这样的话，师父（这个人）就会消失。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没想到阿尼姆斯菲亚居然会对俗世有这么大的兴趣。”

 “凝视星星的外面，与凝视表面其实是一个意思。只不过，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或许我们可以结成统一战线。”

 “统一战线啊。至少听上去还挺不错的。”

 “对吧？本来阿尼姆斯菲亚就和埃尔梅罗一样是贵族主义的。”

 “贵族主义，吗。”

 师父轻轻咬了咬嘴唇。

 应该是听到关于派阀的话题想到了些什么吧。虽然埃尔梅罗本身属于贵族主义，但考虑到师父本人的出身和他的做法，反倒是民主主义要更适合他。巴鲁叶雷塔会想要拉拢他，多半也是出于这些理由。

 奥尔加玛丽再次紧盯住师父。

 “如果你的目的单纯就是补充战力的话，那么至少你想要的不会是虹之魔眼吧？既然如此，我们的利害关系就一致了。”

 “……为什么这么说？那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魔眼。恐怕就算是其他君主（Lord）的手上也没有。虽然还不知道有怎样的能力，但只要能得到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想要吧。”

 “就算不知道有什么能力，光是虹之魔眼的名号也能让它卖出天价。我想以现在埃尔梅罗的财力应该无力支付吧。”

 “你说得还真直接啊。”

 师父苦笑着耸了耸肩。

 但是依旧看不出他有不高兴的样子，看来他是真的不讨厌这样的人。至少是省去了逐字逐句琢磨对方话中含义的麻烦。

 “也就是说，你是真的相信到时候会拿出虹之魔眼了。是在事前等到了什么情报吗？可我觉得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应该不会向外界泄露情报才对。”

 “……”

 奥尔加玛丽暂时沉默了。

 然后，她对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开口说道。

 “那好吧，特莉夏。把这张牌告诉他也是为了让对话能顺利进行下去。”

 “我知道了。”

 听到主人的话，随从特莉夏•菲洛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

 “因为我【看到了】。”

 她摘下眼镜，露出美丽的双眸。

 不，是潜藏在她眼瞳深处的灿烂光辉，吸引住了我们的意识。那是一种异样的光华，我感觉似乎就在刚才也看到了……她慢慢地提出这样的请求。

 “啊，这下正好。埃尔梅罗Ⅱ世先生，可以请您举起您的右手吗。”

 “这样？”

 坐在椅子上的师父也没有拒绝，他笔直地举起了右手。

 “是的，可以的话请再保持八秒左右。七、六、五、四——”

 “——哇！”

 我身边的考列斯身子一歪。

 因为太过紧张，他从床上滑了下去。同时他的手打到了放在床头的水壶，水壶划出一道鲜明的抛物线——就像是某种实验一样，落入了师父举起的手中。

 师父茫然地盯着水壶看了一会儿，然后得出了答案。

 “是魔眼吧。”

 “广义上来说，是的。我的眼睛是预测的未来视。”

 “……未来、视？”

 师父对茫然的我耳语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能看见未来的眼睛。就像刚才特莉夏说的那样，广义上是魔眼的一种。”

 魔眼。

 狭义上则是根据是否会投射炎烧或魅惑这类术式，在有些情况下并不包括感受型的未来视和过去视……师父这些详细的说明，我还是没能听进去。

 但是，这里也有一个人这件事让我感到好像咽下了一块石头。

 能看见不可视之【物】的人。

 在某种意义上，是视觉本身连接着别的世界的人类。

 这辆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长期贩卖着的，异能（特别）。

 “我在大约三个月以前看到了，这次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拍卖会上将会展出虹之魔眼。”

 “看到了，吗。”

 师父喃喃自语道。

 “结果在原理之前。这种说法实在是很有未来视的风格。但是，预测的未来视应该是非常不安定的吧。最多只能说存在这种可能性而已。”

 “所以我才在那时向他们确认的。”

 奥尔加玛丽骄傲地挺起胸膛。

 “结果这种大事那个主持人都没有否认。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估计都觉得是可能存在的吧。”

 这次轮到师父陷入沉思。

 想到乘车前，奥尔加玛丽也是直截了当地问我们“有没有想要的魔眼”，看来这应该是她的惯用手段。这种手法可能有些乱来，但在尔虞我诈的时钟塔说不定意外的有效。至少，能清楚地分别敌人和同伴。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再次来与我们进行接触的吗。如果能够确定目标不一样，双方都能减轻负担，我也这么说过。……那么，你希望我怎样协助你呢？”

 “等到拿出虹之魔眼的时候，如果有其他的笨蛋也竞拍了的话，希望你也能加入竞拍。”

 “哦？不是你说埃尔梅罗没有那份财力的吗？”

 “这样的话，对方就等于是与两个君主（Lord）家系为敌了，有几个魔术师会做这种傻事？等其他人放弃之后，你也赶紧放弃，这样就能将损失减少到最低。”

 换句话说，就是通过权力来压制对方。

 道理我能明白。虽然师父的立场有时会受到质疑，但时钟塔之首君主（Lord）这个称号也不是虚名。先不说只有一家的情况，同时被两个家系敌视这种惨剧应该不管是谁都会想要避开的吧。

 “另外，如果你们能积极地竞拍其它魔眼，削弱他们的资金的话就更好了，但这个我就不强求了。怎么样，对于埃尔梅罗来说，这可是个不出一个便士就能卖给阿尼姆斯菲亚（我们）人情的好机会吧？”

 对于她傲慢至极的发言，师父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开口道。

 “这件事我知道了。”

 他并没有答应她。

 但阿尼姆斯菲亚的人似乎对于这样的答复就满足了。

 奥尔加玛丽正准备转过身，却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特莉夏？”

 “能否允许我再与埃尔梅罗Ⅱ世先生聊一聊吗。”

 “哼嗯。没关系。那我就回房间去等你了。”

 奥尔加玛丽一甩银发，就这样离开了。

 留下来的特莉夏等待门彻底合上以后，对师父说道。

 “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小姐她刚才说，您是为了雪耻才想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的，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哦。那么能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吗。”

 听到师父这么说，特莉夏露出淡淡的微笑，轻声说道。

 “经历过生死之战的人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这种事并不罕见，但是，需要一个契机。如果这个契机不是先代君主•埃尔梅罗的话，那么就是另一个人对您产生了影响。我浏览过圣杯战争的调查结果……也知道在十年前的第四次圣杯战争中，与您并肩战斗的英灵。”

 师父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我和考列斯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因为特莉夏的话题，正好与我们乘上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真正理由息息相关。

 随从只是平静地继续道。

 “没错……我想留名人类史的英灵，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和人格。”

 我突然感到后背像被人刺中了一般，打了个寒战。

 她说她有未来视的魔眼。也展现了那份力量。

 但是，这个随从似乎还拥有着在那能力之上的洞察力。

 “你的猜想很有趣，女士。”

 师父回答道。

 “但也只是猜想而已。没有任何证据。”

 “确实是这样。”

 特莉夏承认道。

 “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也不过是单纯的猜想而已，希望您能一笑置之。”

 这样说完以后，她接着说道。

 “假如再一次召唤出那位英灵——从者，【他也不会有与您共同驰骋过的记忆】，不是吗？”

 “咦。”

 我发出了笨拙的声音。

 虽然一直在忍耐着，但因为这次突袭，还是没能憋住。

 特莉夏瞥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关于英灵，我也有一定程度的降灵科的知识。是的，作为本体的英灵座上应该保存有关于您的记录吧。在那里，没有确定的时间与空间，位于座上的本体 储存着大量的记录。……但也因此，被召唤于现世的从者应该无法保有关于您的所有记录。从者所拥有的记忆就只有生前（默认）的知识，以及世界赋予他们的在现 代所必须的事项。之后就是细微的调整。因为英灵座能够无视时间积蓄情报，不这样做的话就会产生矛盾。”

 当然，这些仅仅只是假说，她带着鲨鱼一般的微笑说道。

 “假说……？”

 我感觉好像踩不到地面。

 这是在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却被人告知自己从根本上就搞错了一样的感觉。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地毯仿佛裂开了，而我就这样落入了那奈落之底。如果不是强打起精神，或许下一秒我就会跪倒在地。

 “是的，这是假说。不过，在这个假说中也存在着例外。”

 特莉夏这样开场道。

 “比如说，从所有的时间序列中分离出的特异点（时之尽头），或者隔绝于世界的某种固有结界。除非是身处于以上的情景，否则您的梦想将无法实现吧。”

 “……”

 师父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像在直面强风一般，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对了，难道说是偷偷地改变作为基础的召唤形式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需要再制造出一个能成为术式基点的大圣杯吧。实在是与君主（Lord）相称的大手笔呢。不不不，不如干脆把冬木的那个抢过来如何。这才是魔术师的做法，不是吗。”

 “……阿尼姆斯菲亚居然会有这方面的兴趣，真让人吃惊啊。”

 师父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因此，我感到很难受。

 我希望他能吃惊。我希望他能痛苦。我希望他能哭喊到，那家伙怎么可能会不记得。然而，师父仿佛在很久以前就知道特莉夏所说的一切了，就算我想捂住耳朵，他那平静的表情也在这样告诉着我。

 “容我再问一个问题吧。你们只说是虹之魔眼，但虹之魔眼应该也有各种各样的‘能力’。你所看到的，是怎样的虹之魔眼呢。”

 “……”

 特莉夏镜片后的眼睛突然间眯了起来。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想这件事您没必要知道。就算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应该也无法同时准备两份‘虹’之位阶的魔眼吧。”

 “原来如此。是这个道理。”

 师父苦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似乎有些困扰的，一如既往的笑容。或许，我从那苦笑中感觉到了什么。

 “——埃尔梅罗Ⅱ世先生。”

 她说道。

 “所谓人类，就是依靠情报而生，被情报束缚而死。其中，视觉掌管着最大的情报量。因此，拥有魔眼，也就等同于是接受了被魔眼所束缚。如果您准备购入我们目标之外的魔眼的话，希望您能认真考虑一下这句话。”

 “谢谢你的忠告。”

 师父彬彬有礼地低下头。

 然后，随从就这样离去了。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师父。”

 听到我颤抖的声音，师父没有马上回过头来。

 尽管我在拼命抑制着自己，但搞不好现在已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了。那个随从留下的话语，造成了这样的破坏之爪痕。

 师父看着我，一脸复杂地问道。

 “是不是莱妮丝对你乱说了些关于我和圣杯战争的事。”

 “没有。”

 我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但是，那样的事……”

 “你是想说，从者不会拥有上次召唤时的记忆这件事吗。”

 师父的话语，不知为何听起来如同歌声一般。

 “再怎么说我也是君主（Lord）。而且也一直在调查圣杯战争的事。刚才的那些事，早就已经知道了。你不用那么在意。”

 “可是、”

 这是我第一次两度反驳师父。不，或许以前也有过，但并不是用如此无力的言语。

 我只想对他说，这样的事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你可真是。”

 师父取出雪茄。

 他带着微微的苦笑，用小刀削去顶端，像平时那样用火柴点火。但就算是这一连串仪式一般的行动，这回也无法让我平静下来。就算雪茄独特的香气充满了房间，我也依旧还是想哭。

 “——那个，老师。”

 “考列斯。”

 刚才一直沉默着的少年迈出一步。

 “我对圣杯战争的事不太了解。因为对情况不是很清楚，我接下来可能会说出一些完全不靠谱的话来。”

 少年以这句话为开场白，然后继续道。

 “如果有思念着的人的话，那么希望对方能记得自己，这种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甚至就算是旁观者，也会这样希望着，这不是很正常吗。”

 考列斯非常直接地深入到核心。

 而师父则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你说的没错。我当然也不是觉得就算被忘记了也无所谓。”

 他吐出一口烟，视线在天花板附近彷徨。

 “只不过，我有个哪怕是被忘记也想见的人。有一些想要确认的东西。为了能在这十年之后的未来里继续走下去，有些想要做出【了断】的事。……嗯，至 少关于圣杯战争，我就只有这么点执念了。能够留下记忆，一起回味过去什么的，这种幸福就算是赊也太过奢侈了。以我的人生是无法还清的。”

 师父真诚地说道。

 他叼着雪茄，有着独特香气的烟缠绕着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

 想要摇头。

 想要对他说，才没有那种事。

 但是，师父的笑容看上去是那样困扰，让我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您怎么想。”

 考列斯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刚才的奥尔加玛丽小姐，有没有可能就是留下那封邀请函的人。”

 “这个嘛。通常来说，应该不会绕这么大的圈子。她们都已经主动提到英灵的话题了，假装不知道圣遗物被盗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放在魔术师身上，“绕圈子”“没意义”之类的判断只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作用。因为虽然可能性很低，但有时这些行为本身会是魔术的一部分。

 “先来看看这封信吧。”

 说着，他拿出刚才考列斯发现的信封。

 看完全文以后，他简单地概括了内容。

 “让我们傍晚时到最后一节车厢去。”

 “……那、”

 “是啊。”

 师父点了点头。

 “都已经走到这步了。就接受对方的邀请吧。”

 5

 ——然而。

 在傍晚到来之前，发生了异变。

 就在我们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做准备的时候，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突然停住了。

 “列车出事了吗？”

 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猜想，这时，车内广播响了起来。

 “在下是车掌罗丹。本列车将在此地停留两小时后再次出发。各位乘客可自由下车散步，或是留在车内。”

 “……看样子是定期停车。”

 师父说道。

 或许这也是在拍卖会开始前的时间表上的。

 “先下车看看吧。”

 “啊，好！”

 “我也去。”

 听到师父的话，我们离开房间，走下火车。

 这里完全不像是车站。

 实际上是连铺设着轨道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茂密森林的正中。只有列车的前后奇迹般的没有生长着树木。被草丛掩埋住的轨道上生着红锈，看上去几乎已经和森林同化了。

 凉风拂过我的脸颊。

 虽然这里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郁郁苍苍的森林，但这清凉的微风也还是能让人心情舒爽。

 “哈哈！空气挺清新的嘛！”

 比我们先一步下车的花哨男张开双臂，深呼吸着。

 “你是让玛利奥吧。”

 “哦哦。时钟塔的君主（Lord）居然会记得我的名字，真是荣幸。”

 他把帽子摘下来转了起来，穿白色上衣的男人行了一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上电视，这个男人的举止总是十分夸张。他脸上那装模作样的笑容好像是贴上去的一样，虽然看上去比师父的苦瓜脸要清爽得多，但很难让我产生亲近感。

 “哎呀哎呀，我这还是第一次搭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想不到服务这么周到！正想着窗外都是白雾略无聊呢，这就让咱们下车来散心了。不过要是能停在更热闹些的地方就好了。”

 他大声说出的这些台词，感觉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讽刺。

 虽然对我来说，这样的野外更能让我感到平静，但不喜欢这种地方的人应该还是占大多数吧。

 “算了，至少三明治的味道很不错。”

 说着，让玛利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咬了一口新鲜的水果三明治。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几个魔术师也下了车。就像让玛利奥正在享受的那样，附近摆出了几张桌子，也准备了三明治之类的小吃，不失列车的体面。

 “法政科的母狐狸没下车。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女儿刚才出来了一下，现在好像又回到车里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师父的想法，让玛利奥侃侃而谈。应该说不愧是上过电视的艺人吗，看样子他十分擅长察言观色。

 还有一个人。

 圣堂教会的老人——卡拉柏在与我们隔开一段距离的地方喝着红茶。

 除非是像之前的预演会那样的活动，不然他都是我行我素的，这一点或许可以说很有魔术师的风格。

 然后，我转头看向旁边。

 “……师父？”

 目光越过摆好的桌子。

 师父走进了森林的缝隙间。

 我用手轻轻拨开茂密的枝叶，瞬间涌出一股青草发酵了的味道。在层层叠叠的绿意的另一端，有一片略微开阔的空地，丛生的菌类在那里画出一个漂亮的圆环。

 “妖精环（Fairy Circle）、吗。”

 “——噢，果然这里也有。”

 伊薇特突然把头伸了过来，这样说道。看来这名少女也和我们一样，下车来散步了。

 考列斯向这个粉头发戴眼罩的同班同学询问道。

 “你知道这东西吗？伊薇特。”

 “这趟列车听说是在灵脉（Ley Line）上形成轨道的。应该是运用在维持魔力上面吧。每次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某种能量点。嗯哼哼，妖精游记这样的名字有些帅呢，话说要不要就在这里度蜜月呀老师！”

 “……原来如此。要说英国的灵脉（Ley Line），自然会与妖精联系起来。看来这次停车比起让我们观光，补给才是主要目的。”

 师父非常自然地无视掉伊薇特最后的那段发言，陈述着自己的感想。

 他瞥了一眼停在一旁的列车。

 “这趟列车也是按照它自己的规则在行驶啊，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

 对于师父的话，我多少有些同感。

 这班由死徒创造的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可以说远比剥离城（阿德拉）和双貌塔（伊泽路玛）要超脱常识，即便如此，它也有它自己的规则。

 大概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也都拥有这样的规则吧。

 人有人的。魔术师有魔术师的。

 死者有死者的规则。

 我摇摇头，想要甩开这种想法，正当这时，我瞪大了眼睛。

 “格蕾？”

 “……没事。就是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说着，我眯起眼睛。

 在树丛的另一边。

 一个从未在车上见过的白衣女子，正站在雾色之中。不仅如此，女人的周围还舞动着鲜艳的花瓣，将那里装点为另一个世界。

 是玫瑰。

 在那白衣女子伫立的地方，绽放着数十支鲜红的玫瑰。而她那美丽的金色卷发也被绚烂的玫瑰花冠点缀着，使她看上去就像花的化身一般。

 女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清澈的绯色眼瞳，与我视线相接……

 （……咦？）

 下一秒，女人消失了。

 然而，

 “嗯嗯嗯，内弟子妹妹？”

 “你怎么了？”

 身边的伊薇特和师父都皱起眉头。

 不管怎么想，他们都不可能没看到那个人，这让我慌张了起来。

 “咦，但是，刚才、红玫瑰和白衣的女性（人）……”

 “那位是本列车的代理经理。”

 就在我语无伦次地指着刚才的地方的时候，从意外的地方出现了救星。

 是那个在我们登上列车时前来打招呼的干瘦的车掌。我记得他好像是叫罗丹。

 “代理经理？”

 师父猛地回过头去。

 对了。这就是留在邀请函上的名字。因此一上车，师父就在意着这个人的行踪。

 “是的。自从经理离开后，就是由她守护着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

 车掌恳切地说道。

 “就连我们也很少见到她，看来您拥有与普通魔术师不同的感受性呢。”

 感受性。我模模糊糊地能明白他的意思。

 能够感知到渗透在土地深处的——几乎所有的魔术师都无法察觉到的稀薄的思念的能力。让我不能继续留在故乡的理由。

 “……经理离开了是怎么回事？”

 师父先一步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

 “本拍卖会原本是由经理策划进行的，但曾经发生过一次纠纷。自那以后，经理就将事务委托给代理经理，离开了列车。”

 “纠纷是吗。”

 （难不成是之前说过的橙子小姐的事……）

 看着师父逐渐恢复冷静的表情，我心不在焉地想。

 就在这时，少女的尖叫打破了森林的平静。

 *

 师父迅速对叫声做出了反应。

 “格蕾。”

 “……是！”

 我全速冲了出去。

 仅用三步就跳到列车前，我抓住入口处的扶手转过半圈。利用腾空时的要领落入车内，然后奔跑在走廊上。

 我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这种程度的距离以我的听觉可以轻松判断。

 打开门，我瞬间呆住了。

 “呜哇。”

 “……喂喂喂。”

 跟在我身后的伊薇特和让玛利奥也发出呻吟。

 接连赶来的魔术师们都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凄惨的现场，让可以说是某种非人的魔术师都受到了冲击，一时僵直住了。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水声不断响起。

 红色弄脏了铺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里的豪华地毯，慢慢地扩散着。

 在红色的中心是一把倒下的椅子，和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形。

 特莉夏•菲洛兹。

 她正倒在血泊的中央。

 从出血量来看，她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不仅如此，她的尸体上还失去了非常重要的部分。

 这具尸体，没有头。

 只能从她生前穿着的紫色大衣来判断，这就是特莉夏。

 与那柔软的肢体相得益彰的材质，现在已经被染成了残酷的绯红色。

 “特莉夏……！”

 奥尔加玛丽跪倒在一旁。

 刚才的尖叫就是她发出来的吧。不，就算特莉夏想要尖叫，也已经失去她用来发声的器官了。

 “我、我有点晕车……就到森林里去……换换气……”

 空荡荡的声音在车内彷徨。

 “然、然后到客厅喝了点茶……回来以后，特莉夏就……特莉夏就……”

 没有人能够回应她。

 只有留在尸体里的血液，还在恋恋不舍地滴落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第三章
 1

 对【那个】来说，世界看上去宛如泡沫一般。

 人也是，物也是，全都一样。都是一个又一个的泡沫堆积而成，勉强组成了类似的形状，映照在他的眼中。炸裂开来，又重新冒出，不断地修复着，让这个世界在总体上没有任何变化。

 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就是永远。

 如果世界就是虚幻的泡沫的集合体，那么虚幻的连锁可以等同于无限。无论怎样分割，都只是变薄，却不会消失。普朗克时间（刹那）即是一生，同时又有相同数量的宇宙炸裂消融。

 所以。

 【那个】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反正就只有泡沫，一碰触就会炸开，沿着边境就能轻松地切落。与大小无关，就连生物非生物都不是问题。在【那个】的眼中，全都没有任何意义。

 知道魔眼这个名字，是在很久以后了。

 啊啊。

 那一定就是位于极限之处的魔眼吧。

 也就是，“虹”之位阶的魔眼——

 *

 奥尔加玛丽的侧颜已经失去了血色。

 她用颤抖的手指搭上尸体的大衣。不顾沾在身上的鲜血，摇晃着无头的尸体。

 “……特莉夏？”

 她又一次呼唤着她。

 “特莉夏？特莉夏？骗人的吧？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的时候，她哽咽了。

 唔，她发出呻吟。似乎已经无法正常运作的肺，依旧在尽力完成自己最基本的工作。

 “……你不老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吗。每次我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你不都是一脸笑眯眯地拿教鞭打我手心吗。为什么要睡在这种地方啊！像平时那样起来教训人啊！”

 “奥尔加玛丽小姐……”

 我忍不住向她搭话。

 可是，少女转过头，激动地责难着我们。

 “凶手就是你们吧！”

 她大喊道。

 这句话让我们屏住了呼吸，在我们反应过来以前，

 “开什么玩笑！把特莉夏还回来！”

 悲痛的声音在车厢内回响。

 就算出身于君主（Lord）家系，她也不过只有十一岁左右。光是看到如此凄惨的场景就已经很难保持冷静了。更何况死在这里的，是从小就陪伴在她左右的随从。

 然而。

 她接下来的话，让气氛变得不同寻常的紧张。

 “是、是你吧！肯定是你！【圣堂教会】！”

 少女冲着沉默的黑人老者——卡拉柏•弗朗普顿喊道。

 在众人的视线中，

 “……很遗憾。”

 老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顺势提议道。

 “可以让我来验尸吗。”

 “验尸？”

 “是的。虽然我不是专家，但对于这种类型的尸体十分熟悉。说不定能发现什么。你意下如何，车掌先生？”

 老人对着晚我们一步赶到现场的列车车掌说道。

 就算目睹了这样的惨剧，干瘦男人也依旧面不改色。还是说对于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拍卖会的工作人员来说，这种反应其实很正常呢。或许他们对于在拍卖会开始以前与竞争对手互相厮杀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车掌取出银色的怀表，轻轻点了点头。

 “……请您随意。只是我们还要对房间进行清理。考虑到发车时间，希望您能在一小时以内完成。”

 那真的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口气。带着一流工作人员所应有的真挚，仿佛就像是打翻了一盘菜一样平静的态度。

 所以，少女的反应反倒成了一种救赎。

 “开什么玩笑！”

 从奥尔加玛丽伸出的手上，迸射出某种不可视之物。

 魔弹。单纯地通过凝聚魔力而成的魔术，其威力——在外行人的我看来，密度要远超以前莱妮丝放出过的——让人不得不承认她是君主（Lord）的下任继承人。

 一刹那，卡拉柏用携带的利刃将魔弹轻易地弹开了。

 事后师父告诉我，那以剑来说柄部过短的武器，通称黑键，是圣堂教会的代行者经常使用的东西。

 （……但是。）

 他拿出那把武器的瞬间，我并没有察觉到。假如这名老人有这种想法的话，就是在谈笑间刺穿对方的心脏应该也是轻而易举。或许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牺牲者都无法理解胸口的痛楚从何而来。

 “你、你——！”

 “得罪了。”

 老人的手一挥。

 黑键的柄部正中奥尔加玛丽的太阳穴，她昏了过去。老人接住她，用轻柔的动作让她躺到血泊外的沙发上。

 “你们能帮我照看一下她吗？最好能将她带到客厅去，不然一会儿在这个房间醒过来可能又会受什么刺激。”

 他转过身对我们说道。

 “啊，好、好的。让我来吧。”

 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考列斯自告奋勇道。他之所以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看上去这样冷静，想来就是因为姐姐放弃当魔术师时的状况也不输当下吧。就像他说过的被亲人盯上了性命，也许就是这种经验锻造了他的内心。

 考列斯抱着奥尔加玛丽离开了，卡拉柏开始观察四周。这时，又出现了一个人。

 “出事了？”

 入口处传来了声音。

 “您似乎和魔术师的案件很有缘啊。君主•埃尔梅罗Ⅱ世。”

 “你不也是吗。”

 师父头也不回地说道。

 看来他就算不看也知道对方是化野菱理。

 “因为没那个心情，所以我没有立刻下车，这样的话是不是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不在场证明是不能应用在魔术师身上的，这种事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那我就放心了。”

 女人装模作样地笑了。

 她在看到这样的尸体时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惊慌。还是说不正常的是我吗。不管是在故乡，还是在剥离城和双貌塔，在看过那么多怪异的事件之后，我是不是也应该麻痹了才对呢。

 ……我不愿意去想这种问题。

 为了缓解在胃里不断打转恶心感，我俯下身去。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响起了一个声音。

 “……死亡时间毫无疑问是在几十分钟以内。死因应该可以视为颈部切断所引起的休克死。没有反抗的痕迹，凶手应该是在一瞬间杀死她的。”

 是卡拉柏的声音。

 如果是在现代社会或许还会拍拍照片什么的，不过这些手续都被省略了。因为详细的记录可以靠魔术回路来完成，而且在魔术师看来，靠现代科学保存下来的证据可以轻易地伪造篡改，根本不值得信任。

 “……不过，犯人为什么要拿走头部呢？是要用来做什么魔术的触媒吗？”

 “据说她有未来视的魔眼。”

 “哦？”

 老人脸上的皱纹皱得更深了。

 就在他重新检查尸体的时候，师父继续补充道。

 “凶手会不会是想要她的眼球，才把头拿走的呢。”

 “…………唔！”

 在一边听着的我打了个寒战。

 仅凭这句话，我领悟到了师父正在思考着的，是多么可怕的事。实在是过于有魔术师的风格，同时也与这趟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过于相称的动机。

 Whydunit。

 “以眼球为目的所以带走了整个头，吗。”

 卡拉柏摸了摸下巴。

 “从带走的头部上摘除魔眼，这种事真的做得到吗？”

 “来问问这里的工作人员吧。”

 说着，师父转向一直在身后待命的另一位工作人员——戴眼罩的主持人•蕾安卓。

 她点点头回应师父，然后肯定了他所说的话。

 “在保存完好的前提下，以我们的技术可以轻松将眼球从头部摘除。”

 主持人冷静地说明道。

 “另外，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以外的地方进行眼球移植也并非不可能。当然，想必会有很大的风险。”

 最后那句话应该是她们作为魔眼专家所持有的骄傲吧。

 听到她的证言，

 “那么，我想由我来再进行一次验尸。然后能不能和这位老人家再谈一谈？”

 师父提议道。

 *

 其他的魔术师都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就这么离开了。

 似乎在他们看来，区区一个随从被杀这种事用不着在意。

 又或者是在想着，减少一个竞争对手可以为自己省下一笔。从我的心底再次涌起了在以前的事件中没有体会过的异样感觉。搭配上渗入房间的血腥味，违和感似乎变得更强了。

 我紧抓住胸口。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师父对老人说道。

 他跪在地毯上，已经拿出了那个常用的放大镜，开始四处调查起来。他那副在血液上滴下药剂，认真做笔记的样子，比起魔术师更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侦探。而正是师父的这副模样，让我在不知不觉间安下心来。

 卡拉柏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答道。

 “什么。”

 “您不憎恨魔术师吗？”

 圣堂教会和魔术协会水火不容。这不是因为势力或历史上的问题，而是由思想决定的。想要隐匿保护神秘的人，和否定自身以外的神秘的人，两者之间决定性的隔阂。

 听到这个问题，老人小声地啧了一声。

 “怎么会。说真的，我觉得这趟列车上所有的魔术师都应该在向神乞求怜悯之后，被扔到炼狱中灼烧才对。”

 炼狱，看来这个神父或许人还不错。

 那里是净化无法升入天国之人的地方。虽然痛苦，但并非地狱这种真正的罪人的归处。

 “但是，这和刚才是两回事。这黑键，不是为了贯穿哀悼同胞的少女的胸口才交托于我的。”

 简洁，同时也饱含着信念的话语。

 师父咀嚼着这句话，然后谨慎地向他确认道。

 “卡拉柏•弗朗普顿。您，是不是拥有感受型的魔眼？”

 老人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他慢慢地抬起头，用锈铁摩擦一般的声音反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以您的年龄，认为您不是为了购买而是为了出售魔眼才乘上这趟列车是很正常的吧。而且圣堂教会应该是只承认洗礼咏唱的。您之所以会主动提出验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的魔眼能派上用场吧。”

 对了。伊薇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师父虽然是在伊薇特的说明之后才到达餐车的，但看来他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瞒不过你啊，君主（Lord）。”

 黑肤的老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他摸了摸眉毛处的伤疤，继续道。

 “我的眼睛，是过去视的魔眼。”

 “过去视。”

 未来视的反面。

 这会不会就是奥尔加玛丽所说的“虹”之位阶的魔眼呢？

 “是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儿。听说好像算是你们魔术师说的叫Noble Color之类的，不过至少不是‘黄金’之位阶这种会引起骚动的东西。只是，我想想……小姑娘，今天早上是你为君主（Lord）梳的头吧？”

 “……啊，是的。”

 “很熟练啊。虽然君主（Lord）说了再睡五分钟，但还是让刚才那个考列斯君撑着他梳完了。嗯，你们好像在调查着些什么，不过和事件没关系吧。”

 “……唔。”

 我倒吸一口气。

 因为卡拉柏欲言又止的，就是关于被盗圣遗物的调查。

 这些我和睡迷糊的师父之间的琐碎互动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也因此让过去视一词的可靠性得到了确认。

 “就只能看见这些了。本来这玩意儿也没有方便到能随时指定时间和场所。”

 “也就是说，比起您，魔眼要握有更多的主导权是吗。”

 “发动在一定程度上是能控制的。而且在魔术或神秘特别浓厚的时间会更容易引导，所以也不是完全没用。话虽如此，到了这个岁数，被魔眼牵着鼻子走的情况也越来越多了。已经和主持人说过准备要卖掉了。明天的目录上应该就会出现。”

 也就是说，伊薇特的猜想基本上都说中了。该说真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常客吗。

 师父停下动作，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一样，然后继续说道。

 “那么，您看到凶手了吗？”

 “……不，看不到。”

 卡拉柏坦白道。

 “看不到？”

 “可能是设下了什么保护措施。她在这椅子上坐着的时候还能看见，但在头掉下来的前后就十分模糊，看不清楚。”

 “……”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这样回答道。

 “这样说来，对于拥有未来视的特莉夏•菲洛兹本人来说，或许也是同样的情况。”

 “……什么？”

 老人有些困难地瞪大了伤疤旁的眼睛。

 在满是血污的房间里，响起了师父平淡的声音。

 “如果她有所察觉的话，应该会采取什么行动。最少也会对自家主人奥尔加玛丽发出警告。换句话说，无论是未来视还是过去视——无论是从过去还是从未来，都无法看到她的死以及那个凶手。”

 听到师父的话，卡拉柏沉默了。

 最终，像是在下结论一样，师父这样喃喃低语道。

 “仿佛是，时间上的透明人一样。”

 虽然是非常文艺的表达方式，但我觉得和这个场景十分相称。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都是透明的，她的死仅存于现在。

 “……不过归根到底，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我说的是实话。过去视什么的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胡说八道。刚才早上的那些事，也可以是从别人那儿打听过来的。”

 “确实。”

 师父点点头。

 “即便如此，我也想要相信像您这样会去保护别人的人。”

 老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像时钟塔的君主（Lord）会说的话啊。”

 “虽然我尚不成熟，但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些自信的。何况魔眼这种现象并非技术，而是体质。对人类来说是最悠久的魔术，并非术式或学问，而是不断干扰着大脑的事物。既然如此，理应也会左右一个人的生活方式。”

 “……你以前也见过拥有魔眼的人吗。”

 “特莉夏生前曾这样对我说过。——拥有魔眼，也就等同于是接受了被魔眼所束缚。”

 他看了一眼失去头颅的尸体。

 “但也不仅如此。啊啊，作为时钟塔的君主（Lord），肯定会认识不少有魔眼的人……你却还那么认真地回答我。”

 卡拉柏在最后苦笑了一下。

 原来这个一直板着脸的老人，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对我而言，过去视是更加粗暴的东西。”

 他说道。

 “好比说，就像只把大脑扯出来，和老旧的黑白影片一起泡在溶液里一样。明明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眼球，情报却会毫不客气地侵略过来。我想想，应该说感 觉就像是转移到影片里的人物身上似的。被一口气灌入那个视点的情报的我，和留在外部（现在）观看影片的我，是同时存在的。虽然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 我的感受确实就是这样。”

 “……”

 “人类被看到的东西囚禁了。因为大脑的构造决定了人无法同时专注地看两样东西。就算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分别存在，也只能看到一个画面。是啊，所谓看着过去，也就是无法活在现在。自从我理解了这只眼睛是什么以后，就再也没有活在现在过了。”

 他的话让我深有感触。

 特莉夏也说过类似的话。这应该就是看着与别人不同世界的魔眼——师父所说的感受型魔眼的拥有者的宿命吧。

 就好像，从十年前开始，我无法再用仅属于自己的身体活着那样。

 突然，卡拉柏望向门口。

 是考列斯开了门。

 “老师。奥尔加玛丽小姐醒了。”

 “……我能做的事，看来也告一段落了。”

 说着，老人站了起来。

 “阿尼姆斯菲亚的小姑娘就麻烦你了。”

 说完，卡拉柏离开了现场。

 2

 客厅里鸦雀无声。

 虽然看上去和我们刚上车时别无二致，但水果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补充着。工作人员似乎是常驻在这节车厢的，在我们到达的时候，正在为奥尔加玛丽斟上红茶，随后看到师父的示意就都离开了。

 只留下奥尔加玛丽和我们。

 刚才负责照顾她的考列斯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最终还是少女先开了口。

 “……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奥尔加玛丽哼了一声。

 她坐在沙发上，将两手合在一起，轻轻伸了个懒腰。

 “哼，毕竟这里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这种程度还在我的预料之内。”

 明显是在逞强。作为证据，她的膝盖正微微颤抖着，眼睛也红红的。就算少女出身于时钟塔的君主（Lord）家系，应该也没有过孤独一人留在这种地方的经历。

 （……莱妮丝小姐呢。）

 也许她有过吧。听说直到掌握埃尔梅罗派剩下的权力为止，她都是过着每次吃饭都要注意有没有下毒的生活，以至于养成了随身携带应急食品的习惯。不过这种事对奥尔加玛丽来说大概也算不上安慰。

 师父用他那一如既往稳重的声音说道。

 “但如果你还想在拍卖会上拿些成果回去的话，还是再休息一下吧。我问过工作人员了，他们说能替你准备别的房间。”

 “不需要。把那里打扫干净就行了。”

 少女坚强地摇了摇头。

 但是，她今晚真的能在自幼陪伴她左右的随从死去的房间里睡着吗。

 “话说回来，埃尔梅罗是觉得这样就能卖阿尼姆斯菲亚人情了吗？确实我们姑且同属于贵族主义，也不是不会谢谢你。”

 她瞪着师父，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而师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这种想法。就当成是我的心血来潮好了。反正发生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的事时钟塔也不会重视。”

 “我说你真的是君主（Lord）吗？”

 少女用严厉的语气问道。

 奥尔加玛丽吊起眼角，用带着怒气的声音指摘道。

 “你明明可以再多利用一下我们的弱点。就算阿尼姆斯菲亚是隐居在山中不怎么参与政治斗争的家系，君主（Lord）就是君主（Lord）。站在沦落到十二家中第十二位的埃尔梅罗的立场上，这难道不是强行卖个人情的大好机会吗。”

 “谢谢你的教导。女士。”

 师父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他毫无讽刺之意。师父真心地尊重着少女所说的话，同时他慢慢地这样继续道。

 “不过，这可以算是我的信条吧。”

 “信条？”

 “曾经，在我还不成熟的时候，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份不成熟正是霸道的征兆。正是因为有着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目标，才会拼命努力。他还说自己曾有过把‘真之荣光存于彼方（το φιλοτιμο）’这种荒唐的方针当成人生原则的岁月。”

 师父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仰起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苹果看上去就像地球仪一样。古代的王尚不知晓大地是圆的，因此才会向着彼方前进吧。不断前进之后会回到原点这种事在梦中都没有想到过，或许就是因此才能天真地相信着人生的价值就在于能前进到何处。

 我的脑中莫名闪过了跳远选手的形象。

 拼尽全力奔跑的选手，在最后高高跳起跃入天空。而最终的落地点即是其生涯的价值，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吧。

 “那家伙说，每个人都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方向。而为此不得不战斗的日子也终将会到来。……既然如此，我便无法允许还没有找到自己方向的人白白死去。这个想法比时钟塔的权利斗争还要重要。”

 “……霸道的征兆？”

 奥尔加玛丽目不转睛地盯着师父，这样回答道。

 “你——在圣杯战争中，有人和你说过这种话？难不成是你召唤出的从者？”

 “没错。”

 “蠢死了。”

 少女嗤之以鼻。

 “从者这种东西，不过是英灵本体的复制而已。和瞬间就会烟消云散的影子差不多。只不过因为对方是留名人类史上的人物才不会说的那么直白，但身为役使他们的魔术师居然反过来被影响，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你……唔！”

 我想要反驳她。那份回忆，对师父来说应该是不容玷污的。谁都没有权力去轻蔑它。

 然而，

 “可能是吧。”

 师父只是微笑着把苹果放回了茶几上。仿佛在说，因为重要的东西存于心间，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我会先告诉他们替你换个房间的。幸好我们的隔壁应该是空着的。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们。——考列斯。”

 “啊，是！”

 听到师父的话，考列斯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陪她到她愿意回房间吧。”

 “好。其实就这样把她留在这里的话我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听到眼镜少年的回复，奥尔加玛丽张开了嘴想要表示反对，但似乎最终还是得出了就算拒绝他也没什么好处的结论，只好撇开视线咬起了大拇指的指甲。

 师父看过这一切，然后转身向客车走去，我紧随其后。

 从我们的身后，

 “怪人。”

 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满是怒火的——又有些寂寞的声音。

 “……怪人。”

 留在客厅的奥尔加玛丽的声音，又一次传入我的耳朵。

 *

 事件之后，列车陷入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古怪的沉默之中。

 大部分客人都为了确保安全而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实际上魔术师的能力本来就是比起进攻要更善于防守，而且考虑到万一在这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隐藏着杀人魔，对房间进行魔术性防御的强化就是首要任务。

 不过，要问房间里的人是不是都在害怕的话，答案是否定的。

 其中一人，让玛利奥•斯皮内拉正在穿衣镜前整理服装。他掸去白色软毡帽上的灰尘，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细心地将西服上的皱纹拉平，同时心情愉快地哼着歌。

 原因很快就出现了。

 房间的门慢慢地打开了。

 “您好。”

 “哎呀太好了！我正在担心你是不是不来了呢！”

 “让玛利奥•斯皮内拉。”

 化野菱理郑重地叫出他的名字。

 “您方才是说，有关于事件的线索想与我谈，对吧。”

 “是啊，没错没错。”

 花哨男啪地一拍手。

 “不过不要那么着急嘛。先来杯红酒怎么样。这里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啊，净是些好货色。这瓶玛歌我以前是失之交臂。难得有缘同乘一车，一起来创造些回忆不好吗！”

 “告辞。”

 “等！好快你这也太快了？！”

 让玛利奥夸张地吐糟道，但菱理依旧保持着不变的微笑。即便是在媒体上锻炼出强买强卖技能，在隔绝一切手段的笑容面前也只能屈服。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进入正题就是了！”

 他投降了。

 他替自己斟上一杯准备好的红酒，然后转了转酒杯，轻声说道。

 “如果我说，我对那种杀人方式有印象呢？”

 听到让玛利奥的话，菱理瞬间眯起了眼睛。

 “可以请您简短地概括一下吗？”

 “大概是七年以前吧，四处都在讨论的一件事。没错，就是不夺取钱财，只带走被害人头部的杀人魔。”

 猎奇性的犯罪。

 柳叶弯眉皱到了一起，菱理提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如果真的发生过这种案子的话，我想媒体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话题。”

 “【那是因为时钟塔封锁了情报啊】。”

 说着，让玛利奥耸了耸肩。

 “在东方好像是有班门弄斧这么个说法？不用说也都知道，在时钟塔里法政科对表面社会也拥有超群的影响力。而既然当初时钟塔会封锁情报，不就说明那 个杀人魔和神秘有什么关系吗。毕竟神秘是要隐匿的。这是时钟塔不可动摇的第一原则。嗯，与神秘有关，这和我们的关系不是挺近的吗？”

 “——您是想说，那个杀人魔，现在就在这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

 菱理冷静地说道。

 那种事，基本就是都市传说吧。碰巧和杀人魔同乘一辆列车这种只有劣质B级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很难想象会发生在现实中。但是如果这么说的话，那魔术师还有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不也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吗。

 “我还想着是不是能从你这里打听点消息出来呢？法政科的别名不就是第一原则执行局吗？”

 让玛利奥的眼中闪耀着锐利的光芒。

 然而，菱理顿了一顿，摇了摇头。

 “很不巧，七年前我还没有加入法政科。虽然不知道在您看来法政科是什么样子，但我们可没有松散到能轻易阅览到自己的工作以外的情报。”

 “那可真是遗憾。”

 让玛利奥望向天花板。

 然后他就这样拿起了酒杯，喝过一口之后，再次开口道。

 “我就直说了吧。当时有个被下了封口令的主播是我的朋友。还以为顺利的话，就能你那里搞清楚那时的真相呢。”

 “您的目的是什么？应该不是单纯的好奇心吧。”

 女人直截了当地询问道。可能该说很有法政科的风格吧。身为统管众魔术师之人，在掠取情报时不需要多余的情感。

 “哈哈哈，大概有三成是出于好奇吧。”

 所以，让玛利奥也以吊儿郎当的口气痛快地交待了。

 “我啊，意外的还挺喜欢上电视的。毕竟靠这个赚了不少。给丧尸一枪那就是一万美元。多亏了媒体，像我家那样的二流家系才能不用去操心咒体和触媒的价格。”

 像是在做梦一样，让玛利奥的眼睛湿润了。

 红酒沿着倾斜的酒杯淌下，画出一条红线，向他的手腕流去。然后，从他西服的袖口中出现一片黑色的影子，涌向酒滴。

 是蜘蛛。

 几只蜘蛛在男人的手上爬来爬去。

 然而，菱理的脸上毫无动摇之色。如同在说自己已经对这种使魔司空见惯了。通过某种黑魔术，利用虫类或小动物作为使魔的人很多。让玛利奥也不过是其中一人。

 “但还是算了。”

 花哨男说道。蜘蛛不断爬出，使他本该被染红的袖口依旧洁白如新。

 “我还是想当魔术师。”

 让玛利奥吐露出自己的愿望。

 “之所以会到电视上还有表面社会去积累成果，也是因为觉得其他魔术师不会走这条路。同样的才能去做同样的事，结果不可能会有很大的差别吧？既然如此，那就把所有能利用上的事都利用上拼到底。”

 花哨男的想法与某些新世代（New Age）不谋而合。既然魔术回路和魔术刻印要依靠祖先，那么只是些许的才能并无法让魔术师迈入更高的阶段。这样的话，利用一成不变的古老家系不感兴趣的东西——比如现代科学或者与之有关的媒体来取得优势这种战术要更有效果。

 只是，这种战术并不一定能成功。

 毕竟在十二君主（Lord）中，也有阿谢洛特的当主这样热衷于赶时髦的人，还有如同刚才所说的那样，法政科自古以来就通过王族和政府机关维持着对媒体的影响力。

 以此为前提，让玛利奥优雅地转了转酒杯，然后慢慢地将剩下的红酒喝干。

 “与法政科攀上关系，再以黄金或宝石之魔眼华丽出道。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完美？”

 “我认为很不错。”

 菱理平静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让玛利奥立刻笑容满面，他就像最美味的肥羊摆在眼前的欺诈师一样，这样说道。

 “怎么样？到拍卖会结束为止，要不要组个共同战线？”

 3

 在雾色弥漫的森林中，我们只能知道天空正在渐渐被染红。

 那是黄昏之色。穿过郁郁苍苍的枝叶，一点一点地侵蚀着白雾的赤色，与几小时前看到的血色相重叠，我不由得按住胸口。就像以往那样，似乎只有心脏的鼓动，能稍稍将我带回现实。

 考列斯还陪在奥尔加玛丽身边。

 来到最后一节车厢连廊处的，只有我和师父。

 “这里就是碰头的地方吗。”

 我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说道。

 这辆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在火车头之后紧接着两节车厢，然后是餐车、客厅、五节客车，最后是两件货车。

 而这货车的部分，姑且还是允许进入的。

 车厢里基本上是空的，只放了几个木箱和麻袋。虽然和其他车厢相比可以说是惊人的简陋，但这里本来也不是为客人们准备的。大概只是出于经理的兴趣，模仿过去的三等车厢而造的。

 而信上所指定的位置，就是这个最末尾处。

 来到连廊，冷风扑面而来，师父就在寒风中凝视着不断远去的轨道。目前暂时还没有发信人出现的迹象。但我还是观察着四周，同时小声问道。

 “奥尔加玛丽小姐没事吧？”

 “谋杀在时钟塔是常有的事，在与君主（Lord）有关的家系中就更常见了。话虽如此，她应该也没想过命运会就这样不期而至吧。”

 师父苦涩地说道。

 “虽然给她留出了一些时间，但能不能接受这件事就要看她自己了。”

 说出这些话的师父，可能作为魔术师而言太过天真了。

 就像奥尔加玛丽说的那样，在那种情况下是应该卖出人情的。既然承担了那样的风险，就算是为了让对方能够安心接受，也应该挺起胸膛要求应得的报酬。师父理应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没有那样做的理由……我觉得不单纯是信条，而是与某种更加深层的东西有关。

 师父了解魔术师与一般人两种人的伦理。

 一直以来，师父都是通过双方的思想和逻辑，来对犯人进行审判，解决事件。

 但是，果然师父还是有他自己所独有的，特别的规则。Whydunit。动机是什么。大概与之最接近的，是那件在名为第四次圣杯战争的时间里，形成了师父人格核心的圣遗物。

 不过。

 我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不管是师父的规则，还是师父的Whydunit，都有着从表面无法窥视的部分。虽然要问我那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这样看来，逃脱到外部是不可能的吗。”

 师父突然喃喃自语道。

 “您是指什么？”

 “问题在于地点。”

 师父一边看着被雾色笼罩的森林，一边竖起食指。

 “和刚才停车的地方一样，这片雾中是半异界化的。无论是从外部入侵，还是逃离，应该都很困难。除了正规的客人上下车的时间以外，就算是魔术师也很难出入这里。”

 “用别的方法逃走呢，比如说飞。”

 “也不能说是不可能。但单人飞行本身就十分困难。”

 听到师父的话，我轻轻皱了皱眉头。

 虽然我并非魔术师，但姑且现在也在时钟塔学习。曾经在课上学过的某段内容在我的脑中闪过，让我有点介意。

 “……可是，我记得全体基础的课上讲过，漂浮和飞空都是很简单的术式。”

 “嗯。是克雷格教授的课吧。估计是因为术式太常见所以就把细节省略了。术式本身确实是非常单纯。不过，再加上要维持魔力这个前提的话呢。”

 “维持魔力？”

 “如果是在短时间内让小石子漂浮的话，随便一个见习生都能做得到。但是随着质量的增加，魔力消耗也会大幅上升，所以要浮起一个人是相当困难的。姑且也有几个例外就是了，这就是魔术的奇妙之处啊。”

 “例外是吗。”

 听到我的反问，师父轻轻点了点头。

 “童话中魔女会骑着扫把飞行，这类故事你也应该听过吧？那是人类自古以来就相信着的魔术基盘：黑魔术中的一种。这个再加上魔女的软膏的话，就会变成字面意义上的【脚不沾地】。”

 我记得所谓魔术基盘，就是指人类的信仰或类似的理论刻印在土地上的状态。

 在那片土地上就可以使特定魔术的威力增强或者减弱，诸如此类的内容印象中好像在时钟塔的课上听过。

 “那个，也就是说，如果是女魔术师就能飞了吗？”

 “姑且算是吧。只是这种情况下在飞行时很难保持清醒的意识。毕竟魔女的软膏算是一种毒品。先不说平时，在这种异界化的空间里以那种精神状态长距离飞行根本就是自杀吧。”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说……在这里是没办法的。”

 要想穿过这片白雾的话，肯定是要飞上很长一段距离吧。

 我终于对师父说过的话产生了实感。就算魔术是万能的，使用魔术的人也有极限，这句话是我从时钟塔的讲座上听来的。

 “如果只是短时间的漂浮可以依靠专用的礼装。利用召唤出的低级灵应该也能进行滑翔。但从结论上来说，要在现代进行长距离真正的飞行是极致困难的。 非要说的话，至少也得是色位（Brand）等级的魔术师，并且还要有在自家的土地上之类保证魔力的条件。这里虽然是在灵脉（Lay  Line）上，但基本上没有调整为适合人类的状态，能供给出的魔力根本派不上用场。”

 ……不过也有橙子之旅这种犯规技，师父还这样嘟囔了一句，他之所以没有详细对我说明，应该是认为在这种时候谈到这件事还缺乏合理性吧。在魔术的可能性有着多种多样的分支的情况下，如果一下子把所有情报都灌输给我，我只会头晕眼花。

 实在是很有师父风格的体贴，我苦笑道，然后不经意地望了望天空。

 “……阴天了呢。”

 虽然有雾色阻碍视线，但还是能看到天空逐渐在被乌云笼罩。

 刚才还是绯红色的世界，现在渐渐被染得乌黑。这幅景象果然还是会让人联想到血液。明明在人体内时是那样的鲜红，一旦流出体外，瞬间就会与氧气结合开始变黑。仿佛是生命的碎片溶解在空气中一般，红色被涂改为黑色。

 ——想太多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嘀咕道。

 我心不在焉地注视着远去的风景，突然，一道光映入我的眼中。

 “……那个、是……？！”

 “格蕾？”

 “师父。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我们……！”

 恐怕如果不是在这最尾端是发现不了的吧。

 但是看上去依旧很远。不对，是位置不好。我慌忙四处张望，想要找到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这时，响起了轰鸣声。

 “——打雷了？！”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雷击真的是自然的产物吗。

 我想起在双貌塔（伊泽路玛）时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所使用的天候魔术。可那是数十人花费长时间来准备，并且只是在本来就容易发生雷雨天气的气候上推了一把的魔术而已。就算是再优秀的魔术师，在这样——师父所谓的半异界化的地方，也不可能成功重现。

 “到这边来！”

 我跳起来，抓住梯子，登上了列车顶。

 师父跟在我身后。他能在这摇晃的车顶上勉强保持平衡，估计是用他那半吊子的魔术“强化”了腿和腰吧。

 又有一道闪电落了下来。

 那道闪电近在咫尺，几乎充满了我们的视野。它产生的冲击让我感到全身都被麻痹了。我掩护着师父，本能地捂住耳朵张开了嘴。

 师父刚才说过。

 就算是魔术师，不借助外力也很难在空中飞行。我也认同了这种说法。

 那么，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等待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啊啊，真的来了。”

 威严的声音传到了逐渐取回听力的鼓膜上。

 那是名美丽的女性（人）。

 年龄大约二十岁上下。

 她身材高挑。不单是指身高，在行进中的列车顶上也依旧自然的站姿，让女人看上去更加高大。微卷的中长黑发飘荡在风中，她有着一双左右异色的金银妖瞳（Hecterochromia）。朴素的皮革与金属制成的铠甲包裹着苗条的身体，腰间别着一把看上去很称手的直剑。

 “应蔑为明知可能是陷阱却自投罗网的愚行吗。应赞为伴随足够的实力而生的刚毅吗。你们自己是怎样认为的呢？”

 身着铠甲的女人凝视着我们，认真地问道。

 她这种干脆的口吻甚至让我产生了好感，但那双异样的眼瞳仿佛看穿了我的心底，狠狠地钉住我。

 最重要的是，就算已经见过几十名魔术师，我也不认为她这一身是现代人的装束。

 （就好像……）

 就好像是从童话故事中跳出来的一样。

 “嗯，怎么了？听不懂吗，难道我无意中用了现代已经不再使用的词汇？”

 “……”

 我甩了甩头，赶走多余的想法。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我应该采取的行动，就是简单明了地提出问题。

 “……就是你偷走了师父的东西吗。”

 我没有说出圣遗物这个词。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就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不是那就没必要向她透露多余的情报。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我的想法，女人听到我的回复后露出笑容。

 “哈哈哈，原来如此，可以这么说吧。我就是那个盗贼的手下。”

 她爽朗地笑了。

 在形容美女的笑容时，基本上都会用花或宝石来比喻。此外，也有些人会寄托于果实与艺术。

 而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铁的芬芳。【铁锈】经常会与血的味道混淆。但被铁本身的香气所环绕的女子实属罕见。这气味是剑、是铠甲、是盾，是缠绕于争霸战场之人的香气。

 “那么，还回来——！”

 我迈近一步，同时注意着自己右肩。为了能随时拔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武器。

 “格蕾。”

 身后的师父叫住了我。

 通常这个时候，他都是在慎重地观察着对手的情况。不管我失控到什么地步，师父也总是会在关键时刻作为刹车阻止我。

 但是，现在师父的样子有些奇怪。

 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是从看到那个女人时开始的。一时间我还以为对方是他认识的人，但接下来的他的话证明我猜错了。

 “你是谁？”

 他问道。

 “哼嗯。”

 身着铠甲的女人嘟囔道。

 “……真是张让人不爽的脸。”

 她的手指快速地竖了起来。精心鞣制过的皮质护手丝毫不妨碍手指的活动，她就这样接连不断地扔出词句。

 “抠门。小心眼。阴沉又乖僻。早上起不来。一天到晚捧着些发霉的书。明明老是低三下四的却又很傲慢。顶着一张操劳命的脸，结果回头一看其实是最会添乱的。怎么样，全都没错吧。”

 “唔……”

 我哑口无言。这就像是在逐一描述师父的生活一样。

 这些指责完全正确，但反而是指出这些的女人露出了烦躁的神色，她啧了一声。

 “不爽。太让人不爽了。这样乖僻的脸光看欧迈尼斯就已经看烦了，结果到了这个时代居然还得接着看吗。”

 “欧迈尼斯？”

 师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对，这个时候或许应该说是思考停止了。

 “好歹也是追随他的人，还想着是个怎样的魔术师呢，结果居然是这么个废物。和欧迈尼斯比都还差得远呢。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虽说也没指望过能有阿蒙的神官和亚里士多德那样的智慧，但像这样没用的大脑还不如挖出来喂猴子。”

 师父依旧茫然地呆站着。

 那悲痛的表情仿佛在说，自己宁愿被雷劈到。他看上去就像是抵达了不知道才更幸福的真实一样。

 他的喉咙发出了声音。

 “你……唔！”

 “才发现吗？就算失去了御主透视数值的能力，也未免太迟钝了吧？那人会把你叫到这里来，单纯就是照顾我的好奇心而已。可惜完全不值得。啊啊，真是烦透了，这张脸再看都要吐了。”

 可以说是咄咄逼人。

 但就在恼火的我想要发出抗议以前，她下了结论。

 “所以，去死吧。”

 说着，女人在车顶上迈出了步伐。

 仅仅一步，她就来到了在我斜后方的师父面前。以惊人的——在吸收魔力后的我之上的运动能力缩短距离，拔剑！

 “师父！”

 我也向斜后方——师父所在的方向冲去，一挥右手。

 “咦嘻嘻嘻嘻！这可真是超展开啊！”

 刹那间，右肩上的固定器（Hook）解放，亚德展开了。它像魔方一样高速旋转分解，在我的手上化为死神之镰(Grim Reaper)。

 响起了硬物相撞的声音。

 变型而成的镰刀，勉强挡住了女人的剑。

 “哦。”

 芳唇中吐出感叹。

 “了不起。从正面接下来了吗。看来比波斯的杂兵要强一点啊。”

 “你，你是……！”

 死神之镰(Grim Reaper)发出了悲鸣。

 女人的剑属于精品，但似乎并不是宝具或者概念礼装。然而在由这个女人挥动时，武器仿佛变成了超越了普通武器的某种的东西。

 “记好了。拥有战斗技巧并不等于能成为战士。要作为战士，肉体、意志和灵魂上的条件都得满足。”

 我几乎要忘记我们现在正站在列车顶上这个事实了。

 这个女人的存在，实在太过脱离现实，让我产生了仿佛身处于古代战场上的感觉。明明不管是魔术师还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也都属于异常，但这个女人身上却有着能压倒这一切的超凡的魔性。

 （这到底是什么——？！）

 我脑中的危险警报铃声大作。

 不可以碰触她。不可以接近她。不可以与她扯上关系。哪怕只是好奇也会危及生命。在与那个冠位（Grand）魔术师•苍崎橙子对峙时还有所收敛的警报，现在正在全力地劝阻我。

 但是，我不能后退。

 挥舞的剑再次与死神之镰(Grim Reaper)相撞。

 （好、重……！）

 骇人得迅速、锋利。然而除此之外，她的每一击都有着几近异常的重量。光是格挡我的手就已经麻痹了，甚至传到骨骼。在她的剑中，饱含绝对要杀死敌人的强烈意志。

 她刚才说战士。

 不是单纯地习得了战斗技巧的人，而是兼具了肉体、意志和灵魂的人。

 这样的话，那她就是……

 “……【是从者】！”

 身后传来了答案。

 那是如同献上了内脏一般，带有痛切的音色的喊声。

 “格蕾！她是境界记录带（Ghostliner）——记载于人类史上的英灵的具现化！”

 “哈哈，忠告来的太晚了，师父。”

 女人笑道。

 带着笑容，她将剑横扫过来。

 就是现在，我一边吸取着周围的魔力，一边在腿上使劲。配合着列车轻微的摇动，插入那短暂的破绽间，然后一个后空翻。

 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即便如此，大腿还是被女人的剑划伤了。

 “嗯？小把戏还挺有趣的。你刚才吸取了我的魔力吧。”

 身着铠甲的女人瞥了一眼自己的剑，看上去很愉快地耸了耸肩。

 “这能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像是天敌一样，可悲的是，规模太小了。就算是猫，只有老鼠的百分之一大小也就没有意义。不过如果是普通的亡灵，可能刚才就会灰飞烟灭了吧。”

 亡灵，光是听到这个词，我就感到一阵寒意划过脊背。

 只是现在，对于眼前这个对手的恐惧要更加强烈。我紧咬牙关让自己不去在意冷汗，紧绷着膝盖。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我怕自己会昏过去。每次眨眼间，我都会产生只要稍一泄劲，内脏就会被掏出来的错觉。

 实际上，不光是内脏，她的剑应该能够轻易地将我本人一刀两断。

 “啊啊，虽然师父磨磨唧唧的，徒弟倒还不错嘛。有些家伙可是扛不住压力自己就把脑袋交出来了，你到是挺顽强的。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你，还真想把你带在身边培养啊，不过算了，这也是一种乐趣。”

 女人扬起嘴角。

 “作为奖赏，给你看一个好东西吧。”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我。

 金银妖瞳（Hecterochromia）。我现在才注意到，她的左眼如同夜空般深邃，而右眼仿佛映照着青空。就在我注意到的同时，似乎要将人吸进去的蓝色光辉吸住了我的大脑。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工程（Single Action）。

 仅仅因为这样，身体就僵硬地转了过去。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慢慢举起的死神之镰(Grim Reaper)违背我所有的意志，向着师父挥去。

 “魔……眼……？！”

 “你们好像是叫强制的Noble Color吧。真是个与这地方相称的收场。”

 闪耀着蓝色的眼瞳愉快地笑了。

 “我的神崇尚疯狂。由陶醉和酩酊带来的喜剧与悲剧也是享受。虽然觉得师徒相残的画面十分适合现在这个情况……哼，那家伙好像带着什么碍事的东西。看来这个时代的魔术师准备还真是周到。”

 “……你、”

 师父扶着眼镜，摇晃了一下。

 看来那为了应对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而准备的礼装，勉强防御住了女人的强制。

 但现在可不是放心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控制了。最开始时还僵硬的动作逐渐变得流畅起来，我与师父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喂喂喂喂格蕾！你不是吧你！”

 镰刀挥了下去。

 列车顶上，红色飞溅在黑夜之中。

 师父的肩头被割开了一个小口，镰刀划出一道弧线，停在了女人的喉咙前。

 “——哦，那把镰刀原来还能耍这种花样吗。”

 女人用剑接下了镰刀，并看透了我行动。

 利用死神之镰(Grim Reaper)放出的魔力，我半强制地冲洗了自己的魔术回路，以抹去魔眼的效果。但真的是千钧一发，如果再晚那么几秒取回自由的话，我应该就已经亲手斩断师父的脖子了。

 “那就没办法了。我还觉得你们能自己了断自己会更幸福一些呢。”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后退了一大步。

 她将剑指向暗云。那是仿佛要切开天空一般傲慢至极的姿态，但这绝非玩笑，

 我迅速冲了过去。

 “休想——！”

 “别，已经晚了。”

 注入了大量魔力的剑挥落了下来。

 眼前豁然一亮，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虚空之中。

 我知道，那是空间被撕裂了。不，虽然看上去是那样，但也可能实际上是灵体的实体化或者其他什么现象。无论那是什么，至少那突然出现的物体推开空气，产生惊人的冲击波，向着我们冲来都是事实。

 皮肤感到刺痛。

 这也是第一次。如此多的魔力让我无法完全吸收，身体产生了排斥反应。

 “咦嘻嘻嘻嘻嘻！不妙不妙不妙！格蕾，那个可不成！那个绝对不成！就算是咱俩以那东西为对手也太不妙咧！”

 亚德大叫道。

 又有雷落了下来。

 密集的闪电从暗云中落下，在身着铠甲的女人身边冲撞着，祝福着。

 那是由紫电缠绕着的两匹拉战车。不是现代兵器。是古代，由马或其他生物牵引着驰骋于战场的蹂躏的象征。

 “——什、么？”

 声音传到了茫然的我耳中。

 这也难怪。因为牵引着战车的是两具白骨。虽然只有骨架，但也能看出是生着健壮翅膀的蜥蜴。不，或许是小型的龙。那没有前足的形态，让我想起了应该在很久以前就灭绝的好像是叫做双足飞龙的幻想种。

 看着那由骨龙所拉的战车，师父的脸色渐渐变了。

 “……怎么、会……”

 “师父？”

 但是，我也明白了。

 这是宝具。与秘藏在亚德内侧的神枪同种的，超越了人智的武具。而且更糟糕的是，我也猜到了那件宝具的本体。

 在谈论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时候，莱妮丝说过的。

 ——“听说他好像有两个宝具。”

 ——“一个就是供奉在戈尔迪乌姆的神殿中的战车•神威车轮（Gordias Wheel）。”

 “我乃赫费斯提翁！”

 女人勇猛地吼道。

 “【史上最伟大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第一心腹】！”

 女人——赫费斯提翁飞身上车，她一拿起缰绳，战车就开始在空无一物的天空中奔跑。

 如同神话一般的英姿画过一个圆弧，向着我们撞来。牵引战车的骨龙每一步都炸裂出闪电。迸发出可匹敌先前的落雷般的威力。区区人类如果被这飞溅的紫电击中，那一定必死无疑。

 “师父！”

 我抱住他，胡乱地跳了出去。

 几乎与我们两人摔在车顶上同时，可怕的能量从背后掠过。雷风蹂躏着世界。擦过身后的战车就是破坏的化身，林中的树木就像铅笔一样被刮倒。

 （阻止不了——！）

 根本不可能阻止那种东西。

 如果有办法的话，那就只有那一个。

 看着战车在空中再次画出弧线，双膝着地的我慢慢举起亚德。死神之镰(Grim Reaper)上的几个眼球睁开了。周围的魔力是足够的。总之先运转回路。现在正是成为本应成为的构造（System）之时。

 “Gray（灰暗）……Rave（吵闹）……Crave（渴望）……Deprave（使堕落）……”

 “格蕾，不行！”

 师父反对道。

 “在这样站不稳的地方使用的话，我们也不会没事的。而且，对方甚至连真名都没有解放。”

 “可是！”

 战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渐逼近我们。

 已经来不及——不对，从一开始时间就不允许我解放。

 师父慢慢站了起来。他拿出平时用来切雪茄的小刀。难道他是准备用那种刀具与英灵为敌吗，已经僵住的我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自杀吗！”

 “……怎么可能。”

 师父迈出一步，小刀在他的手中闪闪发光。

 瘦长的身躯被战车和闪电吞没了。炫目的雷光仿佛让日夜都颠倒。而那勇猛而野蛮的咆哮，连落雷都几乎要被压倒。

 “AAAALaLaLaLaLaie！”

 命运被决定了。

 横越天空的雷鸣之疾走是绝对的。被骨龙所践踏，被车轮所碾压过的肉体，连原型都无法保留。那种威力已经超越了对人宝具跻身于对军宝具的领域了。就算是由现代兵器武装过的军队，一旦被蹂躏也无法免于毁灭。

 轰鸣声震耳欲聋。让破坏这样的词都显得过于温和的，神威的暴走。

 下一个瞬间，冲击将我们震飞了。

 （……唔？！）

 绷紧到极限的神经，让眼中的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慢动作一样。

 倒转过来的视野中，货车的门被打开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被震飞的我们即将从列车上跌落下去。

 “老师！格蕾小姐！”

 “考列、斯同——！”

 少年从门里伸出手来。

 我和师父一边坠落着，一边拼命地抓住那只手。经过“强化”的手臂在一时之间承受住了我们的体重，我抓紧时间使劲推了一把师父。然后自己也用一个半回旋跳入货车中。

 我猛地冲向窗边，却只看到女人和战车逐渐远去的身影。

 “……没有……追来……？”

 “……如果撞过来的话，就相当于是与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为敌了……。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至少【那人】的御主似乎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也是因此才把我们约到那个地方的吧。”

 师父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虚弱地回答道。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微笑。

 “幸好你来了，考列斯。”

 “刚才吓死我了。因为感觉到落雷里有魔力，所以就来看看情况，结果居然看到老师在和那怪物一样的战车对峙。”

 “啊。”

 听到这句话，我注意到了。

 因为修炼巴格达电池的魔术，考列斯好像对电的流动变得敏锐了。就算是师父，应该也没有料想到这种结果吧。

 “……也是多亏了这个，我们才能得救。”

 说着，师父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他的脚下，倒着一个小小的陶壶。一开始上面只是有一些细微的裂缝，但稍稍滚动两下以后，表面就像蜘蛛网一般龟裂开来，彻底碎了。

 “……是控制巴格达电池用的术式……看来只要不是直接命中……还是能撑住的吗。”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考列斯眨了眨眼。

 “您把头发剪了吗？”

 虽然只是一缕，但师父的头发确实有切断的痕迹。

 我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把小刀并不是为了对付敌人，而是用来切下头发的。

 “……这是女性魔术师常用的王牌。头发既能用来存储魔力也能拿来做仪式的触媒。……哼，毕竟我没什么才能。不过就算叮里哐啷地带一堆礼装没什么意义，也还是要留一两招后手啊。”

 难道说。

 师父就是为了这个才留长头发的吗。

 通过增幅巴格达电池的魔术，像避雷针一样回避了那强大的威力。但是，就算威力被削弱了，我们与那辆战车的差距也是巨大的。光是冲撞前的风压就将我和师父吹飞了。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活了下来，这可以说是等同于奇迹的概率了。假如刚才被骨龙踢到，那不管是师父还是我都会没命。

 “……对方手下留情了啊。如果真的想杀了我们的话，这种小把戏不可能奏效。……不过究竟……是怎么召唤出【那人】的……？为什么……我没有见过的……王的心腹会……？”

 “老师——？”

 想要扶他站起来的考列斯屏住了呼吸。

 靠在墙壁上的大衣已经有些碳化了。恐怕是刚才被吹飞时造成的吧。师父应该和我一样对全身进行了“强化”，但效果必然会有差异。更何况同时他还使用了避雷的术式，那么以师父的技术和魔术回路肯定无法发挥十成的效果。

 “别让其他工作人员……知道……”

 伴随着虚弱的呻吟声，他的身体一歪。

 “师父！”

 “老师！”

 我们的叫声没有传到他的耳中。
师父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就这样向前倒下了。




第四章
 1

 万幸的是，在我们冲回房间的过程中，没有遇见任何人。

 应该是由于那起杀人事件，所以其他的客人们都尽量减少了外出吧。一打开我们房间的门，一头晃动的银发映入眼帘。

 “不、不是你说把人留下过意不去的吗，为什么又擅自跑出去啊！”

 找到这个房间来的奥尔加玛丽眼角带着泪光抱怨道。这时，她看到了背上的师父，呆住了。

 “这、发生了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

 “抱歉，请让一下！”

 我们急忙冲到床边，把师父放了下来。

 一脱下他的上衣，就闻到了一股肉被烤焦的味道。我忍住反胃的感觉，用小刀切开已经粘连在一起的地方。或许这时去找列车的工作人员要一些医疗用品比较好，但既然师父要求我们不要说出去，那就无计可施了。

 “……考列斯同学。”

 “好。虽然我的治愈魔术水平很一般。”

 我与少年交换了位置。

 我让师父侧躺在床上。考列斯将陶壶放在身边，在他用手罩住的瞬间，生出了微弱的紫电。

 “这是……”

 “巴格达电池的应用。只是现在还在研究中，和老师一起。”

 说着，考列斯咬住了嘴唇。

 “通过调整人体电流提升老师的自愈能力，并且尽可能地催活精气（Od）。但是，光靠这些不知道有没有用。如果拥有强大的魔术刻印的话情况就能大不一样了。”

 特别古老的魔术刻印搭配上一流魔术师的话，就算受到致命伤也能强行让持有者活命。遗憾的是，这两个条件师父一条都不具备。

 他的呼吸十分急促。

 只听这喘息声就能知道他现在有多么痛苦。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份无力感几乎要将我的心脏压瘪。

 “……是凶手干的吗？”

 奥尔加玛丽问道。

 “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们确实被袭击了。但是是因为我们的私事。我也无法判断对方和袭击了特莉夏小姐的人是不是一伙。”

 我如实回答道，对此奥尔加玛丽微微皱起眉头。

 现在只有考列斯在努力地维持着治疗魔术。时不时照亮昏暗房间的紫电微弱得似乎下一秒就会消逝，彷如师父的生命一般。

 我跪倒在床边。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冷汗止不住地流。

 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就好像我的核心被直接晃动了一般。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了。

 “你就那么重视他吗？你好像也不是魔术师吧？”

 奥尔加玛丽问道。

 大概是考列斯将我不是魔术师这件事告诉她的。

 “我是内弟子。”

 我低着头回答道。

 “就算不是魔术师，我也是师父的内弟子。”

 “……哼嗯。”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接受这个回答，奥尔加玛丽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放在这个房间里的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要不要试试这个？”

 少女递给我一个漂亮的小瓶。就算不看那典雅的做工，也能感觉到里面含有某种古老的魔力。

 “这、是？”

 “是德鲁伊的灵药。特莉夏为防万一交给我的，不过我也没地方用。毕竟再灵的药也不能让头重新长出来吧。但听说好像基本上是万能的，我想可能随便涂涂就行？”

 少女说得十分轻巧，但考列斯转过头来。

 “德鲁伊的灵药？！也就是说是《普林尼》上记载的纯正的万应灵药？！”

 “听好了。这样阿尼姆斯菲亚欠埃尔梅罗的就还清了。要是那家伙没死的话，就这样替我转告他。”

 少女把小瓶塞到我手上，然后转过身。

 她打了个哈欠，

 “那晚安了。”

 奥尔加玛丽摆了摆手，然后就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了。

 我始终没有听到从她那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但被塞到手上的小瓶里也已经满是心意了。我小心翼翼地将药倒在手掌上，再涂到师父的背上。然后将手边的床单撕开，经过煮沸消毒后替他进行包扎。

 我也不知道这起了多大作用。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考列斯同学……”

 “……我也不知道。但是，确实感觉魔术要更容易施展了。”

 少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长时间行使魔术不仅会让集中力下降，体力也会被不断消耗。虽然我不清楚那是怎样一种痛苦，但也清楚是要付出不同寻常的代价。

 （……神啊，求求你。）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那种东西祈祷过了。

 在得知那个自称为赫费斯提翁的英灵的真正身份时师父那悲痛的表情，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呢。不得不与一直希望能够重逢的人的心腹像那样交战。

 所以，

 （……请不要就这样将悲伤的死亡……降与师父。）

 我只能专心地祈祷。

 2

 阳光斜射进房间的窗户。

 虽然是在雾中，但那清爽的朝阳之色也不会看错，然后我终于注意到自己正披着毛毯。

 “——师父！”

 “老师还没有醒过来。”

 考列斯露出虚弱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醒的比我早，他带着困意地揉了揉眼睛。

 “不过，似乎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德鲁伊的秘药果然厉害。总之治疗魔术先告一段落了。但还是伤得很重，所以还没醒来。”

 “……谢、谢谢你！”

 我情不自禁地向他鞠了一躬。

 少年憔悴的脸看上去就像天使一样。

 接着，

 “早。”

 奥尔加玛丽坐了起来，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她瞥了一眼师父，装模作样地说了些“没想到这家伙命还挺大的”之类的话，然后看向考列斯。

 “只有灵药的话也做不了什么，本来还觉得这里没法采取什么措施呢，想不到你本领还不错。怎么，治疗魔术是你擅长的领域吗？”

 “说不上擅长。电气魔术是老师几周前才教给我的。”

 “什么，几周？”

 少女突然激动地叫道。

 “难道你是个不可貌相的天才？”

 “不是，那个、其实、我以前也学过好几年魔术了，但都没有这么顺利过。降灵系还有其他别的什么也都试过，可是完全没有结果。”

 “哈啊。我是听说过埃尔梅罗教室的传闻……”

 奥尔加玛丽眯起眼睛，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她叹了口气，然后有些扭捏地对我们说道。

 “能告诉我详细情况吗？”

 “这个……”

 看着欲言又止的我，考列斯说道。

 “我觉得没问题，格蕾小姐。”

 “……是这样吗。”

 “她已经不能算局外人了……而且阿尼姆斯菲亚也了解一些关于圣杯战争的知识吧。考虑到现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所处的状况，就算是为了我们自己也应该互相协作。我想如果是老师的话，应该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如此断言的考列斯。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在想他不适合待在时钟塔，但现在看来也许是我搞错了。像这样只要形势所需就能随时骤变的人格，作为魔术师而言反倒是理想的。虽然他说是因为更有才能的姐姐放弃了魔术师的身份他才能继承家系，但说不定他的这种特质要在他姐姐之上。

 “没错没错，还有药的恩情希望你们也别忘了。”

 “你不是说是两清了吗？”

 我冷静地吐槽了她，奥尔加玛丽只能无言以对。

 不过，我也因此下定了决心。我们简略地概括了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件，将除了圣遗物以外的事都告诉了她，

 “从者？”

 少女用疑问的语气重复道。

 “真的吗？召唤保有生前人格的英灵这种现象，在冬木市的圣杯战争以外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发生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英国？就算术式本身存在，那也只有那里的大圣杯能够容纳这种术式。”

 据说，存在着能借助极小部分英灵和神灵之力的术式。我曾经在课堂上听说过，降灵科（尤利菲斯）会教授这种魔术。

 但是，能召唤出英灵本身的仪式，通常来说是不可能的。

 “……等等，也许不是术式的问题，而是召唤本身也可以在冬木以外的地方进行？但就算真的可行，那也应该是御三家的特权。”

 少女闭起一只眼睛，自言自语道。

 师父有时候也会这样，看来不与别人讨论自己一个人死钻牛角尖是魔术师共通的毛病。大概是因为神秘需要被隐蔽这个第一原则吧。在侦探小说里经常会出现不希望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假说告诉别人这种解释，但我觉得这两者似乎不太一样。

 奥尔加玛丽再次问我们。

 “那个真的是从者吗？”

 “这、个，我想宝具毫无疑问是真货。而且见过伊斯坎达尔宝具的师父也觉得很眼熟……最重要的是，那毫无疑问不是人类可以驾驭的东西。”

 没错。区区人类魔术师是不可能仿造宝具的。

 上个月师父也展示过什么投影魔术，但那光是在短时间内模仿出外观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仿造出真正的宝具这种事……至少在我在时钟塔上过的课中所介绍过范围里是不存在的。

 少女研究了一会儿我的表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确实也不是局外人了。”

 然后下了结论。

 “怎么回事？”

 “既然有从者，那肯定也就有御主。而且那个从者不是还用宝具追踪这徘徊在半异界化的空间里的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来着吗？那么这个从者的御主就在这辆列车中的可能性非常大。”

 “……唔！”

 这个事实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既然我们是来寻找盗走圣遗物的犯人的，那么将这种情况列入考虑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这下可麻烦了。……对了，那个从者是什么样的。”

 “……她说自己是赫费斯提翁。”

 “嗯，伊斯坎达尔部下的那个？”

 “你知道这个人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赫费斯提翁可是伊斯坎达尔诸多部下中最有名的人之一。”

 奥尔加玛丽哼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说道。

 “作为心腹的话，那他更是无可争议的第一位。毕竟两人是一同在米埃札学院学习，一同接受大学者亚里士多德的教导，一同到阿喀琉斯和普特洛克勒斯的墓前献花，甚至最后还娶了同一个男人——大流士三世的两个女儿。”

 “娶了、女儿？”

 我感觉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没错。这部分应该没有搞错。”

 “咦，但是，刚才……那个赫费斯提翁是女性……”

 “是女性吗？啊啊，那就是因为当时军队的规矩不允许女人加参军吧。纵观伊斯坎达尔的生平，让人女扮男装坐上将军之位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这个理由 应该可以接受吧。单纯为了让信赖有加的发小儿出人头地而这样做确实有些过分，我想可能是赫费斯提翁也立下了什么战功吧，只是没有留下记录。”

 奥尔加玛丽摆了摆手。

 虽然我对伊斯坎达尔也知道个大概，但要说部下的名字和详细的逸闻轶事就真的是不清楚了。话虽如此，就算对方是魔术师，知识量输给十一岁的少女这件事还是让我有点受伤。

 同时，也让我对那个做出让女性伪装性别加入军队这种事也不奇怪的英雄——伊斯坎达尔是怎样一个人产生了兴趣。

 “总之，如果对方是赫费斯提翁的话，那么和伊斯坎达尔使用同样的宝具也是理所当然了。”

 “是这样吗。”

 我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子，

 “——因为他也是伊斯坎达尔啊。”

 奥尔加玛丽简短地回答道。

 “这个故事也挺有名的。曾经在伊斯坎达尔和赫费斯提翁到访时，大流士三世的母亲不知道谁才是王，竟然在赫费斯提翁面前跪下了。这在当时的王权下， 就是对她处刑也不奇怪，但伊斯坎达尔却说着‘他也是伊斯坎达尔’而一笑置之了。如果赫费斯提翁是女性的话，那么很难想象是单纯地搞错了，应该还有什么内情 吧，不过假如这个逸闻升华为宝具后——比如说【赫费斯提翁也能使用伊斯坎达尔的宝具】——转换出这种效果也很正常。”

 我哑口无言。

 所谓宝具，是可以称为英灵之象征的“力量”。并非单纯的武器或兵器，而是使英灵能够成为英灵的传说获得形体而成的概念。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比名字更能代表一位英灵。而能够无条件地使用同一件宝具的人，也就相当于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心同体吧。

 师父就是被这样一个人否定了，说看他“不爽”，这个事实让我喘不上气来。

 师父听到她的话时，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那么，我也有件事想问你们。”

 以这句话为开场白，奥尔加玛丽询问道。

 “你们手上的伊斯坎达尔的圣遗物该不会被偷了吧？”

 “……唔！”

 我再次僵住了。

 似乎是从我的表情变化上得到了答案，少女无奈地抱起胳膊。

 “怎么会想不到呢。”

 她一脸无趣地说道。

 “第四次圣杯战争中，那个君主（Lord）召唤的不就是伊斯坎达尔吗。虽然我不清楚那个伊斯坎达尔的圣遗物具体是什么，但与伊斯坎达尔关系密切的 物品几乎可以确定也与赫费斯提翁关系密切。相比从众多英灵中偶然召唤出赫费斯提翁，还是使用了相同的媒介这种想法比较自然吧。”

 少女的猜测完美地指出了我们的疏忽。

 毕竟她是出身于君主（Lord）家系的人，时刻都在深思熟虑也是理所当然。我现在也隐约能理解莱妮丝为什么会养成那种性格了。那并不一定是她独有的个性，而是一种在环境中磨练出来的才能。

 “你是说，那个偷走圣遗物的人成了御主，然后召唤了赫费斯提翁……而且这个御主现在正在这辆车上，是吗？”

 “可能性很高。只是为什么召唤的不是伊斯坎达尔而是赫费斯提翁，以及为什么要将你们叫到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来，这些理由都还不清楚。”

 说完这些，

 “不过，那个赫费斯提翁和一般从者反过来了。”

 奥尔加玛丽嘀咕道。

 “什么反过来了？”

 “我说过我们彻底调查过圣杯战争的历史吧？一般来说，出于隐藏弱点之类的理由，从者似乎都会尽量隐匿其真名。相对的，会用英灵所对应的职介，比如剑之英灵（Saber）或枪之英灵（Lancer）来称呼他们。”

 说到这里，少女停了停，好像是在思考问题似的，她用手指抵住了下巴。

 “但是，那个从者虽然让你们知道了真名，但却没有告诉你们职介。使用相同宝具的伊斯坎达尔是骑之英灵（Rider），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觉得对方应该是拥有与骑之英灵（Rider）相近的特性。”

 “你认为，是同一职介吗。”

 “说不好。”

 奥尔加玛丽摇了摇头。

 “我本来也没完全相信你们说的话。只不过是在以相信为前提的情况下，感觉这一点很奇怪而已。……然后，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竖起了食指，让身体随着列车摇晃。

 考列斯替她说出了那个问题。

 “杀人事件的凶手是不是赫费斯提翁的御主，这个问题吧。”

 “看不出你还挺机灵的嘛。”

 “但是，能供我们做出判断的信息太少了。唯一能成为线索的，应该也就只有拿走了头部这件事了吧。”

 少年说完，两人就都陷入了沉默。

 看来这就是现状下我们所能思考的极限了。我的大脑光是跟上他们的节奏就已经竭尽全力，现在只能努力消化大量涌入的情报。

 ——被盗的伊斯坎达尔的圣遗物。

 ——从者•赫费斯提翁。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的杀人事件。

 ——被带走的头部。

 ——虹之魔眼。

 如果来之前再详细打听一下伊斯坎达尔的事就好了，我偷偷想道。哪怕不顾及师父的感受，也先应该问清楚。虽然我也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能起什么作用，但还是觉得没准能帮上什么忙。

 我看了看床上的师父。

 如果是师父的话，会怎么做呢。会怎样将那个从者和发生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的杀人案联系在一起，会怎样分析，怎样解体呢。

 （比如说……）

 我拼命回忆着。

 ——“‘看’是人类历史上最初的魔术。”

 ——“这是因为在人类的五感之中，视觉所处理的情报是最多的。”

 到这里来之前，师父所说过的话。

 魔眼在魔术的历史上，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如果是平时的话，师父总能从这些事中找出解决事件的方法。尽管我远远比不上他，但现在还有考列斯和奥尔加玛丽在身边，我绞尽脑汁试着至少要找出一个切入点。

 思绪在脑中旋转。

 不停旋转。

 我一口气扎进自己的记忆里。沉浸在被唤醒的影像和声音之中，连不知何时再次开始对话的两人的声音都没有传进我的耳朵。

 冷不丁地，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说起来……预测是指什么。”

 “你说什么？”

 “不，那个、因为特莉夏小姐说过自己是预测的未来视。”

 我一边回忆着，一边回答考列斯。

 ——“仿佛是，时间上的透明人一样。”

 在卡拉柏验尸时师父所说的话，像根刺一样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听到我稀里糊涂的回答，考列斯闭目思考了一会儿。

 “……嗯嗯。据说未来视和过去视都能分为预测和测定这两种，当然这是只限定于单纯基于人类机能的情况。”

 说着，少年竖起两根手指。

 “预测就是字面意思。好比说我们看到斜坡上放着球就会想到它将要向下滚一样，就是这种演算的延伸。这是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所具备的非同寻常的记忆力 和计算能力引发的现象。不过，如果在有意识的情况下来完成这个过程，大部分的人连人格都会崩溃，所以好像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的。”

 “……呃呃……也就是说，是普通的想象，对吗。”

 “原理非常普通。但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所需要的记忆量和演算量基本上也还是会超出人类所能容忍的范围。现在在这里的我们是在进化的过程中选择了 最适合自己的状态。就算魔术师是面向过去的人种，肉体也还是拥有现代人类应有的格式。如果要这个格式载入超常的记忆量和演算能力的话，就算原理很普通也难 以承受异常的过程。

 比如说，我们只是捕捉这里大致的‘印象’。我们三个的名字和表情。豪华的列车房间。床和茶几还有列车规律的摇动，就是这些粗略的东西。而拥有预测 的未来视的人，会连琐碎的光的颜色，每个声响的高低，每0.1秒眼球的活动，甚至体臭的变化和窗外雾气的浓淡都一一记忆下来，通过环境和人的互动来演算一 个世界……这种事就算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也难保不会让大脑烧毁。”

 “……记忆，和演算……”

 我努力咀嚼着考列斯说的话。

 以我的智商显然无法完全吸收这些情报，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了违和。我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原因。

 “可这样说的话……那与其说是眼球不应该说是大脑的功能吗？”

 “也是依情况而定的，貌似从魔术的角度来看，眼球是作为一种魔术回路来运作并进行记忆和演算的。”

 这样说来，好像是听说过魔术回路能像一种电脑一样保存记录。这种情况下，预测的未来视应该也是类似的现象吧。

 “而测定就更异常了。虽然同样是以记忆力和演算能力为前提，预测是被动的•防御性的能力，而测定则是积极的——我觉得甚至可以说是有攻击性的。”

 “积极的，是吗？”

 “没错。积极的，作用于未来的异能。也就是说……”

 考列斯一边思考着，一边环顾四周。

 他拿过茶几上的便签本，刷刷地画起来。

 “这是什么？”

 “是时间的模式图。未来有诸多分支这种说法很好理解吧。”

 对于考列斯的话和图形，我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是选项。是要用左手还是右手拿起眼前的杯子，就像这样从无数的选项中生出了未来这一概念。考列斯所画的图也一样，从现在这一点延伸出无数条线路，与放射状的未来相连。

 “刚才说过了，预测是通过记忆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信息来演算未来的可能性。而测定则是先由自己决定将向哪条未来前进。通过下决定，从而限制别人的选项。”

 由自己来决定，是用左手还是右手拿起杯子。

 而结果就是连周围的反应和行动都束缚。测定的含义，就是自己出手决定——测定未来的吗。原来如此，这是与预测完全不同的行为。就算同样是未来视，方向性也像水与火一般不同。

 “因为原理不同，测定的准确度据说比预测要高很多。虽然在系统上只能看到自己在场时的未来，但只要测定决定了，那个未来也就【被固定了】。限定未来的效果应该可以说是决定性的吧。”

 我感到毛骨悚然。

 固定未来。

 仿佛碰触到了这句话所含有的本质上的恐怖。

 拥有这种眼睛的人，是怎样度过人生的呢。像公事公办一样完成数日前经过的未来的妄行。毫无自我意志。自己所看到的未来的奴隶。

 选择未来的，究竟是眼球，还是他本人呢。

 我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轻轻点了点头。

 “……我好像，明白了。过去视也是一样吗？”

 “是的。”

 考列斯肯定道。

 “不过，和未来视不同，过去视的预测和测定好像没有区别。听说大部分情况下连本人都无法分辨。”

 “是这样吗。”

 “这边也画一下吧。……与无限扩展的未来相对，过去似乎是像沙山一样的东西。”

 在通向未来的无数条道路的反面，考列斯画出一座小小的沙山。

 从远处看就像漏斗一样。从未来沿着各种经路而至的沙粒，在现在被分散成一粒一粒，掉落向名为过去的沙山。

 所谓时间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从未来滑向现在的沙粒一粒一粒地向过去之山落去。像这样画成图以后就能很容易地看出，时间就和三次元空间中的熵一样带有某种向量。”

 时间的流动。熵。

 如同沙漏一般，未来一刻不停地变为现在，现在也一刻不停地变为过去。谁都阻止不了——没有办法阻止，这个宇宙所决定的单行道。

 “不管是通过统合结果进行预测，还是以自己的行动为起点来测定，只要是过去那过程就不会有太大的不同。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因为要以自己的行动为起点，所以测定的范围要小一些，但相应的准确度也会上升。”

 测定的未来视的威胁在于“固定未来”，而对于早已被固定的过去来说则与这种现象无缘。

 说到这里，考列斯有些惭愧地补充道。

 “只是，看到的都不是过去本身，部分现代魔术和量子论认为，连过去都是未确定的……好像是有持这种观点的人在。我们所认为的过去，不过是记忆和记录而已。……对不起，这部分的课还没上完……”

 “没、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在听师父讲课的错觉。

 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师父。就算本人倒下了，这个人所培育出的事物也没有消失，这让我稍稍有点安心。

 看到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半天没人理她的奥尔加玛丽一脸无聊地哼了一声。

 “那，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不，师父曾经说过。凶手用过去视和未来视都无法发现——就像是时间上的透明人一样。”

 对了，师父在说这话的时候，奥尔加玛丽正在昏迷中。

 “时间上的、透明人……”

 银发少女喃喃自语道，然后抬起头。

 “有没有更了解这件事的人？”

 “这个，要说魔眼的话，伊薇特可能会更清楚……”

 考列斯话音未落。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中，响起了广播声。

 3

 “——罗丹卿。”

 是主持人的在说话。

 四周回响着低沉的声音，传遍整辆车厢。在数个压力表、调节阀把手，还有刹车和注水器的另一边，不断响起铁与煤互相燃烧发出的钝响。

 这里是客人唯一不能进入的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火车头。

 实际上，列车大部分的动力都来源于魔力，所以这节火车头的很多地方都只是单纯模仿古老的蒸汽火车头而造的。因为过去的经理就是喜欢这样的情调。

 又或者，因为她是死徒。

 主持人所知道的死徒，是拥有超越人类领域的非凡魔术与能力，却在某些地方喜好着人类之余音的物种。

 “准备就绪了吗，蕾安卓。”

 车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计量仪，对主持人说道。

 “好了。已经在万魔眼球库（Pandaemonium）中确认到预定的魔眼了。看来这次的拍卖会也能顺利进行。”

 “那就好。这次的重头戏是？”

 “不知道。”

 主持人回答道。

 “和平时一样，只有代理经理知道哪位客人是【那个】。”

 以前经理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就算是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作为拍卖会上眼球商品（Eye Catcher）的魔眼的拥有者是谁。

 不过当目标没有在拍卖会开始以前主动现身——或者是受到邀请函后却不准备上车的情况下，作为例外代理经理会通知他们对方是谁。既然她没有前来通知，那么对方就应该已经在列车上，或是将作为今日追加的客人上车。

 虽然是个古怪的习俗，但至少罗丹和蕾安卓对此没有怨言。

 对他们来说，将原经理所留下的魔眼拍卖会顺利举办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自己为身为为此而存在的构造（System）引以为荣，也不应产生疑问。

 时至今日，经理的音容笑貌依旧留在他们的心中。那是哪怕他们化为枯骨，列车的最后一个齿轮风化成灰，也绝不会褪色的一轮玫瑰。

 主持人冷不丁问道。

 “关于杀人事件，你是怎么想的？”

 “虽然客人很不幸，但这种程度的纷争是常有的事。”

 “是啊。差不多五年就会发生一次吧。”

 主持人也点点头。

 在自己的资金准备不充足的情况下，提前将难缠的竞争对手杀死这样的强硬手段在这辆列车上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就连将头部带走这样奇怪的做法，发生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就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听说被害者拥有未来视的魔眼，如果有人带着头部来要我们帮忙移植那该怎么办呢。”

 “如果是客人的话，当然要作为售后服务好好接待。”

 “像往常一样呢。”

 “像往常一样。”

 说着，罗丹点了点头。

 连生与死都这样接待。这就是过去经理为了取乐而开始的拍卖会。只要经理不说结束，那么区区人类社会的善恶观就没有插足的余地。

 主持人也点点头，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然后她提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昨晚好像有些吵闹啊。”

 “不速之客吗。”

 不用说车掌也注意到了，那雷霆并非正常现象。虽然这里是半异界化的空间，但也正是因此要排除掉不确定的因素。

 “不过，似乎并不准备与本车为敌。只要列车的运行没有出现问题，就不要去追究客人的私事。……当然，除非代理经理下达了什么指示。”

 “……你说的也对。”

 主持人再次认同了罗丹的判断。

 就像他对格蕾说的那样，现在的车主很少会出现在他们面前。彷如海平面上时隐时现的海市蜃楼一般。因此，对于已化为运作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构造（System）的他们来说，有着一种干枯的寂寞。

 蒸汽的声音暂时霸占了驾驶室。

 最终，主持人又一次问道。

 “出什么事了？罗丹卿。”

 “列车的前进方向出现了异常。”

 罗丹淡淡地说道。

 但是，与他相识多年的主持人察觉到了。干瘦车掌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焦急。

 “虽然难以置信，但确实有人在轨道上做了手脚。……看样子接下来，我们将会擦过腑海林（Einnashe）之子。”

 车掌用严肃的目光瞪着压力表，同时拿起了广播用的话筒。

 *

 化野菱理没有前往餐车，而是叫了客房服务。

 她已经确认过今天的预演会将会在追加客人上车后才举办了。既然如此，在发生了那样的杀人事件之后，没必要再进行多余的交流。

 一边吃着前菜来补充最低限度的营养，

 “……以前的经理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啊。”

 她一边说道。

 虽然听说过本来就是为了炫耀搜集（Collection）的魔眼而举办的拍卖会，但为此特地将魔术师们关在这个封闭空间里也实在是做过头了。既然拍卖会当日及翌日必须要留在车上，那对于魔术师而言，会产生资金不足就去杀人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就是说，这个拍卖会是出于炫耀魔眼的同时顺便欣赏人类自相残杀的意图而举办的。菱理强烈地感受到想要将这短短的数日凝缩为欲望的坩埚这种想法。

 “这样想的话，阿尼姆斯菲亚的随从被杀是不是一种必然呢？”

 虽说是封闭空间，想在事后指认凶手十分困难，但将君主（Lord）的血脉——下任继承人杀死还是略显过分吧。要想恐吓那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姑娘，只要杀死她的随从就足够了。凶手或许就是这么想的。

 Whydunit。

 其实菱理并没有找出犯人的打算，所以也没必要进行过多的思考。只是出于工作习惯，让她条件反射地开始整理情况而已。就像看到加法的算式就会不自觉得进行计算一样自然的，她只是在做法政科的人自然而然会去做的事。

 “……”

 她用手指划过自己的脖子。

 被切下的头部。拥有未来视的特莉夏没能看到的死之未来。虽然没有问她是【哪种】，不过预测的未来视是无法看穿突发事故的。但是……

 菱理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各位乘客您好。”

 一段时间之后，响起了广播声。

 *

 “特别节目！让~玛利奥！斯皮内拉的！ZOMBIE COOKING列车抒情篇！今天也来和让玛利奥一起享受焦糊丧尸料理吧！”

 旁白声响彻整辆餐车。

 白帽子飞舞在空中，白色西服帅气地跃动着。表演者一挥手，本不存在的散弹枪就鲜明地投射在观众的脑海中，然后他像恐怖分子一样开始进行扫射。

 “那么，这次不用烹饪，只管吃就行喽，很轻松吧！首先是这盘看上去就很不得了的生肉片！嗯嗯凤尾鱼和红酒醋酱汁简直能给拳头加Buff！哦哦这玫瑰红葡萄酒也是极品。和散弹枪是绝配啊！客人们，高声惨叫吧！”

 他骨碌地转了一圈，然后挑起一片牛里脊刺身，因为那份美味而打了个哆嗦。

 虽然不是什么复杂的料理，但材料很好。而玫瑰红葡萄酒那爽口的芬芳更是让人产生仿佛置身于天国的错觉，滋润着舌头与喉咙。

 “喂喂助理，赶紧派追加的丧尸上场！吃到好吃的就照着丧尸的脑袋来一拳打一星，要是特别好吃的就把散弹枪插进心脏打三星，如果难吃的话就把两招都用在厨师身上宰了他！”

 “好的，让玛利奥先生，请看这边！”

 唰，从旁边递过来一个丧尸人偶。

 他用手假装成是柴刀插进人偶的脑袋里，然后将抛起的软毡帽用摆成枪状的手指接住，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脑浆一地头颅滚滚，心脏亦乃吾之物！ZOMBIE COOKING列车抒情篇就此闭幕！”

 哒当，他在椅子上展现出自己灵巧的踢踏舞技。

 他的表演在餐车里掀起了大约一人的鼓掌喝彩声。

 “哎呀好荣幸啊！居然能看到现场版的ZOMBIE COOKING！”

 “哈哈哈，我才是想给你Offer呢，拍摄时一定要来啊！眼罩粉发助手丧尸绝——对大会受欢迎的！”

 让玛利奥对坐在桌子对面的眼罩少女仿佛自带音效地眨了眨一只眼。

 她是伊薇特•L•雷曼。

 “演出费人家可是会狮子大开口的哟？”

 “如果你能用魔眼帮我搞定那帮蠢货制作人的话一定！”

 少女嘻嘻一笑。

 她也坐回座位上，开始享用面前的早餐，同时转变了话题。

 “说起来，让玛利奥先生有想要的魔眼吗？昨天的炎烧和掠取都挺不错的。”

 没错。

 最终目标终究是拍卖会。不过是一个随从被杀而已，那样的小事是不可能对这个终点造成影响的。到了今天有追加的客人前来的可能性很高，在此之前她想先把握住从一开始就准备动真格的人的想法。

 “你问这个干嘛。到了拍卖会上咱们就是敌人了吧？魔眼这东西也又不能平分。”

 “怎么会呢，你看人家就根本就不准备移植新的魔眼。毕竟有这个呢。——锵锵！雷曼的加工魔眼—！”

 稍稍掀起的眼罩下，能够看到宝石。

 不是位阶上的“宝石”，而是真正的矿石。通过加工宝石来制作高水平的魔眼，正是雷曼家的秘仪。

 “呜。”

 “人家想要魔眼就是用来研究的。再说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也有售后服务，可以要求他们在买下以后隔一段时间再进行移植，或者移植后定期到我家来也可以，这样不就能合作了吗。”

 这个话题难以向化野菱理提起。

 这是魔术师个人的交易，而面对有很大的可能代表法政科而行动的她，根本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阿尼姆斯菲亚好歹也是君主（Lord）家系。说不定会准备包场呢……你还想这么说对吧。”

 “哈哈，没错没错。”

 虽然身陷财政危机的埃尔梅罗不太可能做出那种事，但阿尼姆斯菲亚和法政科持有大量资金的可能性很高。这种时候就要迅速改变目标，有时需要多名魔术师联合起来确保有力的魔眼……就是这个意思。这是不以个别的魔眼为目标，只谋求研究对象的伊薇特才能使用的战略。

 “好像不错嘛。”

 让玛利奥捏着下巴说道。

 “那边的老爷子怎么想？就算说是卖主，那有没有心目中的买家人选？！”

 “……没有。谁买我都无所谓。”

 他向坐在远处的老人挥了挥手，但卡拉柏只是深沉地摇了摇头。

 然后，就在这时。

 “——嗯？”

 “——怎么回事？”

 餐车中也响起了广播。

 4

 “——各位乘客您好。”

 广播声回荡在房间中。

 “本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现已偏离原定的路线。预计将在三十分钟后进入腑海林（Einnashe）之子。”

 车掌用平淡而又冷静地声音宣告道。

 因此直到听到下一句话时，我才理解偏离原定路线有着怎样的意义。

 “在拍卖会开始以前，请各位乘客自行确保自身的安全，为您带来不便，还请谅解。”

 “……什、”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沙哑了。

 也就是说，这个广播是在通知我们，即将进入危险地带了。同时也是在警告我们，就算待在列车里也无法保证安全。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实，不光是我，考列斯和奥尔加玛丽也都瞪圆了眼睛。

 明显是出乎意料的事态。没想到连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本身都被这种情况逼入困境。

 “这也是凶手干的吗？还是赫费斯提翁？”

 “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一伙的也不知道。”

 考列斯生硬地说道。

 “不过……看来这下可没空顾及杀人事件了……”

 咔当，列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靠在床头板上的奥尔加玛丽脸色一变，指向外面。

 “你们看——”

 顺着白皙的手指看过去，我和考列斯屏住了呼吸。

 “下雪、了……”

 雪花开始在窗外飘舞，与先前的白雾交织在一起。

 转眼间，那就化为了暴风雪。仿佛远方的白色之神的吐息一般，风势越来越强。这应该就是受广播所说的腑海林（Einnashe）之子的影响吧。已经不可能是误报了，事态显然正在剧烈转变着。

 咯吱，房间里响起了某种声音。

 是咬牙的声音。

 “……刚才的广播是说，只要撑到拍卖会开始就可以了吧。”

 “奥尔加玛丽小姐。”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你们的同伴。阿尼姆斯菲亚欠你们的人情我已经还清了。”

 奥尔加玛丽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站了起来，开始向门外走去。银色的秀发如同美丽的水波一般摇动着。

 “我自己来。一个人就足够了。不对，一个人更好。因为特莉夏已经认真地教过我了，让我一个人也能行。——对了。”

 银发少女转过头，凝视着床。

 “这种情况下，你们还能保护的了你们的师父吗？”

 “……唔。”

 我无法回答。只能目送着少女走出房间，关上门。

 她说的没错。不管是杀人事件还是魔眼拍卖会，甚至连袭击我们的从者都已经从我的意识中远去了。按照广播所说，再过三十分钟就是地狱，而受了重伤的师父——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依旧处于昏迷中。

 而我除了傻傻地呆站着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幕间
 ——先将时间倒回去一些。

 昨天。

 也就是格蕾等人登上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第二天。

 现代魔术科（诺利吉）的斯拉大道，教学楼的门厅里响起了怒吼声。

 “都给我让开！我要见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噗喔喔喔喔！”

 （……呃，吐血了。）

 莱妮丝在办公室里皱起眉头。

 【那货】是个稍微动一动都会吐血的生命体。站起来要吐血，走路要吐血，跑步的样子就像是血淋淋的丧尸一样。光是看看还好，像这样离开补血剂就一天都活不下去的破烂货，不管拿到哪里都会觉得丢人。

 说实话，真心想就这样装作不在，可惜不能这么干。

 过了一会儿，拿着小提琴箱的青年出现在门口。

 “女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呜喔喔喔喔！”

 “能先把你吐的血擦干净吗，先生。”

 莱妮丝冷淡地答复道，然后开始处理面前的文件。

 现在君主（Lord）工作的三成左右是由她来负责的，兄长不在的情况下，这个比例会上升至近十成，所以现在真的是忙得焦头烂额了。虽然也打出了待客用的富余，但说实话一秒钟都不想浪费在这家伙身上。

 “我的兄长现在不在。有什么事我会帮你转达。”

 “还能有什么事！我的挚友韦伯去了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这件事，为什么不通知我！”

 “用不着跟你说吧。”

 “当然用！作为肩负你的源流刻印和他的担保之身，不对不对光是看在作为他挚友的份上，你就应该告诉我了！我不是都跟你说了，韦伯最近怪怪的！”

 青年捶胸顿足……好像太使劲了，他咳咳地咳嗽起来。

 毕竟第四次圣杯战争时，替他准备机票的人就是你啊，虽然这样想着，但她没有说出口。想到不通世事并且朋友很少的兄长的过去，说不定那里就是决定时钟塔历史的分歧点。虽然买不买飞机票这种事会决定魔术的历史听上去就像笑话一样，但在表面社会应该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没错。

 现在唯一一个还称呼兄长为韦伯的男人。也是在他继承埃尔梅罗教室时，没有一上来就被别人击溃的理由。

 其名为，梅尔文•威因兹。年龄和兄长一样在三十岁上下。似乎是有白化病，长长的睫毛和头发都是没有任何颜色的纯白。淡蓝色的眼睛和帅得让人火大的 脸让他就算出现在银幕上也会十分显眼吧。而且还是名门中的名门三大贵族的分家。如果不是生来就体弱多病的话，多半不会只停留于祭位（Festival）的 调律师这样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上吧。

 莱妮丝叹了口气，慢慢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他要去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况且那辆列车的邀请函只允许带两名陪同者。这次他已经指定了两个徒弟陪他去了，我也像你看到的这样忙于公务。”

 “那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青年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解释。

 “啥？你说一个人去……原来是这样吗。”

 “嗯！那个圣杯战争和前一阵儿的事件时都因为这破身子使不上劲，不过最近的状态挺不错的。出几天门不会有问题！”

 青年洁白的牙齿爽朗地反着光。

 这名青年洋洋得意地炫耀着白色的信封。

 “当然是动用我全家上下的力量，搞到了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邀请函！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一定要记录下韦伯那哭丧着脸的表情！”

 没错。

 这名青年确实是韦伯的“挚友”。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自动等同于是韦伯的“同伴”。否则，他肯定不会将兄长送入那危险至极的圣杯战争中吧。在某种意义上，这名青年是比莱妮丝更加恶劣的智能犯，比弗拉特更有自知之明的愉快犯。

 “好了抓紧时间！兵贵神速（The sooner, the better）！启程的小号已经奏响了！”

 青年——梅尔文清爽地宣言道。

 窗外，应该是他叫来的直升机卷起狂风。




后记
 ——那一瞥彷如毒矢。

 游走的邪毒，是夜的精髓。

 英雄之恋，大神之死，尽如那眼眸所欲。

 魔眼。

 这个充满魅力的小道具，装点着型月世界华丽的开幕。人称“只要是活着的就算是神也杀给你看”的直死之魔眼，是《月姬》和《空之境界》两部作品的主人公所拥有的异能，同时也“魅惑”了诸多读者。

 或许这也是神话的复活吧。

 说是人类最古老的魔术也不为过的邪视（Evil Eye），获得新生的瞬间。就连我本人尽管已经在拙作《出租魔法使》中与魔眼打了近十年之久的交道，至今也依旧被其所吸引。

 因此，我私下里一直在想，早晚有一天要将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设定在《事件簿》中呈现出来。该说是万幸吧，虽然设定已经想好了但暂且还没有要用在其他作品中的预定，所以这个想法能够得以实 现。……嗯？你说第一卷的后记里说过“没有其他人写君主•埃尔梅罗Ⅱ世的预定”，结果就出了FGO的活动？这不是成年人的谎言。只是年轻时犯下的错误而 已。然后在大多数情况下，预定都是不确定的。

 好了，接下来会有些剧透。

 ————剧透的分割线————

 事件簿一作本身在创作时就在注意着型月的旧作与新作间的接合，而本卷中这种感觉或许会更加强烈。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本身就是这样，而在后半卷出现的“她”也是以在将FZ托付给老虚以前，蘑菇脑海中模糊的第四次圣杯战争为原型的。不光是性别，坐骑是龙 种这一点也是来自当时的构思。当然除此以外，这个设定本身也有其必然性……也许将来会进行说明吧。

 考列斯、奥尔加玛丽以及在最后的——之前莱妮丝隐约提到过的友人也终于登场了，虽然这部分关于时钟塔的设定含量非常高，但我觉得故事进展到这里也依旧有九成没有展现出来。

 ————剧透结束的分割线————

 逐渐深入君主•埃尔梅罗Ⅱ世这一罕见的角色的过程，仿佛就像是逐字钻研厚重的古老魔术书一般。没有谁是独自一人活着的，但对于他来说，被强行推上的君主（Lord）这一立场所带来的纠葛要格外复杂。

 在这个立场上必然会知道的事，必然会认识的人，光是一个个罗列开就会像蜘蛛网一样不知道扩散到什么地方。但愿这部作品能在无损这些谜题魅力的情况下将其解开。

 故事已经进展到了整个系列的转折点。

 接下来将要进入《事件簿》的下半场。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以及以格蕾弗拉特为首的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们将会怎样面对事件呢，敬请期待。

 在最后，感谢每次都设计出大量新角色人设的坂本みねぢ，为我详细讲解复杂的魔术考证的三轮清宗，协助我整合考列斯和奥尔加玛丽这些跨作品出场角色的东出佑一郎、樱井光和成田良悟，以及以奈须蘑菇和OKSG为首的型月诸位工作人员。

 下卷应该会在冬季与诸位见面。

 2016年6月

 《魔法使之夜》通关中




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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