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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rles 
 
    录入：Charles 
 
    温暖时节的雨味道有点甜。水珠溜过脸颊、流进嘴里，给我这样的感觉。 
 
    出门办好交代的事之后，回程路上下了雨。这场雨和这一带遍布四方的草原一样，地毯般平铺而下。小得看不清的雨滴洒在毫无起伏的草原上，眼中所及之处都盖满了棉白的雾霭。在如此寂静的世界中，我只能看见脚边的路、听见自己的心跳。彷佛停下脚步，就会永远困在这般景象里。 
 
    这宁静祥和的气氛十分适合午睡。不过我宁愿让另一个地方困住我，于是加快脚步。 
 
    就算会使我那吸了水而加重的裙襬被溅满泥巴也不管，我一股脑地不停向前跑。 
 
    开始觉得这情境像个恶梦时，终于有木屋浮现于雾霭中。 
 
    木屋老得有点歪斜，但我就是喜欢这种憨样。初访时，我看它状况不太适合人住而花了一番心力修缮过，对它有点感情。假如有哪个地方会把我关起来永远出不去，这里应该还不错。甚至觉得压死在那歪斜屋顶的拥抱下，更是有种诗意。 
 
    想像那种画面，我不禁轻笑。 
 
    接著，也许是在这宁静日子听见急促脚步声的缘故，一个白衣人开门走出木屋。那是和我一起修补这栋房子，同握最后一根钉子敲下铁锤的人。 
 
    一见到那身影，我就开心地昂首，步伐也更大了。雨滴又流进嘴里，同样是甜甜的。我彷佛受到那甜味所牵引，一路跑进了屋檐下。 
 
    闭上眼也不害怕，我相信他绝对会接住我。 
 
    我就此冲进了对方怀里，连气也没调顺就急著说：「我回来了。」 
 
    紊乱的呼吸与撞得胸口发疼的心跳，使我听不见他的回答。 
 
    然而无所谓，我相信他一定有回答。 
 
    最近，我学到这种想法就叫做信仰。 
 
    在只有我俩的雾雨中。 
 
    我依然闭著眼，再说一声：「我回来了。」 

  第一卷 第一幕  
     启程的日子，是个冬季难得的艳阳天。天蓝得宛如有种吸力，反映阳光的积雪亮得眼睛都疼了。位处北境的温泉乡纽希拉，在冬天很少有这么晴朗的日子，以启程日来说简直是美梦成真，但这反倒让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在这里就用光了运气。 
 
    不过低头所见的厚重旅行风衣，十足是远行中的圣职人员装扮。我便厚起脸皮，当这天气肯定是上天在祝福我的前程。 
 
    纽希拉村有河流过，设了码头。在季节交接的日子，码头边总满是正想来或正要走的温泉客，而今天只停了一艘货船。正在上货的船夫是个胖得令人担心会不会把船弄沉的中年胡子男，然而他的动作却出奇地轻快，两三下就完工了。 
 
    「马上就能出航喽！」 
 
    他往我这里喊，我也挥手答应，接著大吸口气背起肩背包。会这么重，是因为里头装满了众人给我的援助。 
 
    「寇尔，东西都带了吗？」 
 
    我往唤我名字的人转头。这位不安地反覆检视我行李的人，是照顾了我十多年的温泉旅馆老板──克拉福．罗伦斯。 
 
    「盘缠、地图、粮食、御寒用品、药草、短剑、火种那些都带齐了吧？」 
 
    曾为知名旅行商人的罗伦斯分毫也不敢松懈地检查，比我自己还要仔细，最后都交给他来处理了。 
 
    「先生，没必要检查成那样啦。再说已经没地方放了呢。」 
 
    候在罗伦斯身旁的女性无奈地笑著这么说。她是汉娜，掌管罗伦斯所经营的「狼与辛香料亭」厨房大小事。 
 
    「啊，也对。呃，可是……」 
 
    「您放心，罗伦斯先生。以前我可是只带两条鱼乾和几个快磨平的铜币就离家了呢。」 
 
    遇见罗伦斯那时，我还只是个不知有没有满十岁的孩子。美其名是个周游大学城求学的流浪学生，实际上过的却是形同乞丐的漂泊生活。当我不知何去何从、盘缠用尽，在无依无靠的异国土地为明天发愁时，很幸运地，他对我伸出了援手。 
 
    一转眼，那已经是十年──不，说不定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常自问相比于当时是否有所成长，但答案总是问号。眼前的罗伦斯看起来依然年轻，和当时没什么变，让我误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懵懂少年的错觉。 
 
    不过这双抓著肩背包背带的手，在旅馆的粗重工作训练下强壮了不少。孩提时瘦小的身躯已经长得很高，原本近银色的头发也逐渐转为金色。 
 
    无论好坏，时间似乎都确实在我身上产生了作用。 
 
    「这个，也是啦，没错……而且，你现在也是个任何圣职人员都会留意的年轻学者了。除了自豪之外，你经常念书到深夜的求学态度也是我的榜样呢。」 
 
    「先生，爱念书是件好事，但要是像寇尔先生那样念，我就得花力气弄一堆洋葱、大蒜起来放了。还是别折腾我了吧。」 
 
    心里一下为罗伦斯的赞许难为情，一下为汉娜的话尴尬。 
 
    我总是在白天工作结束后才开始念书。抄写或诵读神学书籍，基本上是一场与睡魔的战斗，我总得啃点生洋葱或大蒜提神，害汉娜时常为了食材不够用而对我发火。 
 
    「哎呀，一转眼就十多年啦。谢谢你替我分担了那么多工作。要是没有你，这间温泉旅馆也不会有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罗伦斯展开双手，像父亲似的用力拥抱我。假如当初没遇见他，我现在还不晓得会是什么样呢，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我才该谢您呢……旺季还没过就下山，真的很不好意思。」 
 
    「哪里，我已经把你留在这间温泉旅馆够久了。要是在南方闯出了名堂，记得替我们打个广告喔。」 
 
    模范商人罗伦斯总是会这样开玩笑，减轻别人心里的负担。 
 
    「还有就是……我们家那两个女的都不来送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罗伦斯忽然沉下脸这么说。 
 
    「赫萝小姐她一星期前就跟我道别过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来送行的话一定会想留住我。」 
 
    赫萝是罗伦斯的妻子，有时像姊姊、有时像母亲一样照顾我。 
 
    「那倒是，她那个人真的可能让你走不掉，这样或许比较好吧。」 
 
    苦笑之后，罗伦斯吐出的是叹息。 
 
    「缪里那孩子也让你费了不少心呢。」 
 
    「没什么……」 
 
    原想否定，但我想起了这几天她闹出的大骚动，尤其是昨晚的事。 
 
    「好像真的是喔……她气得一副想咬人的样子，最后还真的咬下去了。」 
 
    「真受不了。」 
 
    罗伦斯不堪头痛地扶额。缪里是罗伦斯与赫萝的独生女，没事就嚷嚷著想离开这个边境中的偏僻温泉乡闯荡世界。 
 
    在这种时候提起自己就要下山游历，结果实在是可想而知。 
 
    「虽然缪里和赫萝一样倔强，但赫萝好歹也是个大人，知道轻重缓急，而缪里却还是个仲夏的太阳。」 
 
    即使将缪里当作心头上的宝，那个调皮的野丫头仍是罗伦斯的头痛制造机。小时候，跑上山玩而弄得满头是血回家的事不晓得发生过多少次，幸好最近安分了很多。 
 
    可能是长大了自然就懂分寸吧，毕竟她也到了有人来提亲也不奇怪的年纪。 
 
    「从早上就没看见她，该不会是闹脾气，上山找熊哭诉了吧？」 
 
    想像有熊在窝里被她咬住，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 
 
    「等我安顿下来，马上就会寄信给您。到时候，大家再来找我玩吧。」 
 
    「那有什么问题。只是可以的话，麻烦你尽量找个美食多的地方。要是一路上都要靠我自己讨他们开心，我恐怕会累死。」 
 
    「一定一定。」 
 
    罗伦斯对笑著答话的我直直地伸出了右手。那动作并不属于雇主，甚至不是十多年前收留我的恩人。 
 
    那是温泉旅馆老板送客人离开之际的握手送别。 
 
    「路上保重。」 
 
    也许是发现我鼻子红了吧，罗伦斯笑得更用力，手也握得更紧了。 
 
    「不要乱喝生水，东西也别乱吃喔。」 
 
    「汉娜小姐……您也保重。」 
 
    我拚命掩饰鼻音，也与她握手后重新背好肩背包。 
 
    「喂～可以走了没！」 
 
    船夫似乎是好心给我们时间告别，看对话差不多了才出声。 
 
    「我马上过去！」 
 
    应声后，我再次注视他们。上了这条船，我可能要过好几年才能再见到他们，和这个四处蒸烟袅袅的纽希拉村。 
 
    看著看著，我的脚居然怎么也不肯动了。这时，罗伦斯拍拍我的肩。 
 
    「好了，该走了。年轻人，向新世界出航吧！」 
 
    若说我无言以对，我就是在欺骗自己。 
 
    「别叫我年轻人了啦，我现在已经和您收留我那时同年了耶！」 
 
    于是我踏出第一步，紧接著补上第二步。自第三步起，已不需要特别注意。 
 
    回头一看，罗伦斯背著手淡淡微笑，汉娜则是轻轻挥手。对这纽希拉村的不舍，以及想看看会不会见到缪里的念头，使我的视线稍微投向远处。以为她说不定会躲在哪棵树后面嘟嘴，结果没找到人。耍起倔的缪里，真的和她母亲一个样。我轻笑一声，转向码头。 
 
    「话都说完了吗？」 
 
    「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什么，那在我这行是常有的事。不过有句话叫做『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有眷恋也不是什么坏事。」 
 
    或许每天都在平静的河面上摆渡，思虑自然就深了吧。 
 
    我对船夫深深颔首，从码头跳上船。 
 
    「今天就你一个客人，尽管在毛皮堆里睡吧。」 
 
    船夫边解开系船索边说。 
 
    毛皮堆一词令我忽然想起以前听说的故事。 
 
    故事是关于一个旅行商人。有天他来到一个村庄，想照常在自己的货运马车上过夜而钻进毛皮堆里，结果发现里面有个外表俏丽的少女，还要商人送她回故乡。少女拥有在月光照耀下显得闪耀动人的亚麻色长发，头顶上长了人类不会有的大兽耳，腰际还有比远胜于任何毛皮好几阶的美丽尾巴。她自称贤狼，是寄宿村中麦田的丰收之神，也是活了数百年的狼之化身。商人接受了少女的请求，和他一同旅行。后来两人甘苦与共、心意相通，最后一起过著幸福的生活。多么美好的故事。 
 
    于是我忐忑地将手伸进毛皮堆探了探。没问题，里头没躲人。 
 
    船上除了毛皮，还到处堆放著塞满了炭的麻袋和木桶等货物。木桶里多半是炼炭时馏出的焦油吧。那是可用来防腐或防水的涂料，不时传来阵阵强烈焦臭。毛皮是比纽希拉更深山的零星聚落提供的。冬季时，一般山中居民会转以打猎维生，将毛皮运至城镇贩售，换取生活必需品。对他们而言，背到山下的城镇卖太辛苦，大多会直接卖给纽希拉，在这里藉水运送下山卖。木炭与焦油也是同理。 
 
    「今年毛皮还真多。」 
 
    「是啊。大家生意兴旺，我也多赚了一笔。纽希拉从以前就很旺，没什么变，不过现在到处都很热闹。你看，这个俗称北方的地方，和南方的教会不是在几年前停战了吗？虽然战争早就只剩下形式，两边爱打不打的，可是真正结束以后还是有差。」 
 
    船夫感慨地这么说，将粗大的绳索丢上船，自己也跳了过来。 
 
    很神奇地，船几乎没摇晃。 
 
    「好啦。船推出去以后，旅行就开始啦。」 
 
    船夫走到船尾撑起长篙，使船缓缓推进，滑过河面。这天和纽希拉漫长冬季的任何一天没什么差别，但从船上望见的却与应已见惯的村景极为不同。说不定是因为，那是我以旅人身分第一次见到的纽希拉，又或许是最后一次。这样的想法使我立刻按捺不住内心激动，在船上跪下，向河边目送我离开的罗伦斯和汉娜挥手。 
 
    「谢谢你们的照顾！」 
 
    罗伦斯笑著轻扬一手，汉娜露出烧出一桌好菜的表情。 
 
    而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深山的河川流速就是这么快。 
 
    「行了，道别就到这里，再来该往前看了。」 
 
    船夫对恋恋不舍地望著村子的我说。不是教训的口气，温柔得像在鼓励我振作。我僵硬地对他腼腆一笑，转向船头。 
 
    啊，我踏上旅程了。一种寂寥却又亢奋的奇妙感觉困住了我。 
 
    「话说，你刚刚在皮草堆里摸来摸去，是在抓老鼠吗？」 
 
    「咦？喔……其实是因为以前听过一个故事。」 
 
    随后，我说了旅行商人邂逅狼精灵的故事。明明只是随处都有的奇谭，船夫却听得津津有味。 
 
    「我们撑船的为了帮客人打发时间，常有机会说那种故事。所以谢啦，我又多一则故事能说了。不过你年纪轻轻就因为想到这种故事就去皮草堆里翻，也太迷信了吧？」 
 
    别说他应该不会相信这是真实故事了，要是告诉他那只狼的女儿说不定就躲在毛皮堆里，搞不好还会吓破他的胆呢。毕竟故事里的旅行商人就是罗伦斯，而躲在货堆里的狼就是他妻子赫萝。 
 
    我也是他们奇迹般旅程中的一分子，在目眩神迷的大冒险里出过一点力，留下好多光是回想就让人心跳加速或手汗直流的经历。 
 
    然而，在他们两人的故事中掺一脚之后，最神奇的并不是那类令人热血翻腾的事，而是在他们「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的后续生活中种种亲眼所见。 
 
    他们的婚姻实在维持得太幸福，让我惊讶得只能笑了。 
 
    「对了，你要去哪里啊？之前好像是说斯威奈尔嘛？」 
 
    船夫所说的是向西顺流而下，途中转陆路往南即可抵达的城镇。那里自古以来就以毛皮与琥珀贸易闻名，相当繁荣。 
 
    「在那里搜集够交通资讯之后，我想到雷诺斯去。」 
 
    「喔，雷诺斯！记得那里靠著一条大河，有很多大船来来去去。听说也因为这个缘故，税关特别多。」 
 
    我也知道。我就是在那条河上的税关之一遇见罗伦斯他们的。 
 
    因此我十分怀念雷诺斯，很想看看它现在成了什么样。 
 
    「这样啊，那你想在那做什么？你看起来……不像工匠，所以是作买卖吗？」 
 
    「不。」 
 
    我轻轻摇头，而仰首是因为我对就在天上的某个人立过誓。 
 
    「我想成为圣职人员。」 
 
    「什么，原来是教士啊。失敬失敬。」 
 
    「可是我就连见习生都算不上，还不晓得行不行呢。」 
 
    「哈哈哈，怎么能不相信神会保佑你呢？」 
 
    真是一点也没错。 
 
    「不过现在啊，教会不是和温菲尔王国闹翻了，弄得鸡飞狗跳吗？」 
 
    船夫的篙往河底一顶，船头就轻巧地转向避开大石。纽希拉是深山中的村落，四周没有视野广阔的冲积平原。险峻的崖头上积了满满的雪，还有鹿好奇地往这里俯瞰。 
 
    「您消息真灵通。」 
 
    「河里不只有水，消息也会到处流通呢。」 
 
    他是故意说得这么得意吧，真是个爽朗的人。 
 
    顺著河流往西出海后再往西方过去的大岛就是温菲尔王国了。这个岛国盛产羊毛，最近更兴起一股造船风。 
 
    他们与统率世界宗教的教宗正面对立后，一晃眼就好几个年头了。 
 
    「再说，他们也是因为税收吵起来的吧？这种事对我们这些靠载货赚钱的人有直接影响，不想听也会知道。」 
 
    顺流而下的路上，船经过了许多领主的土地。每个土地之间都有税关，会有人在那徵税。大河上的税关可能超过五十座，据说甚至有河高达上百座。 
 
    领主只能在自己的领地徵税，然而教会却是分布到哪里就徵到哪里。而事实上，也有种税真的遍布了世界各地，叫做「什一税」。 
 
    「要是教会不收这个什一税，我们日子可就好过多喽。再说你想想，这个税本来就是他们为了和异教徒打仗才徵的不是吗？那战争结束以后哪里还有要我们继续缴的道理。所以英勇的温菲尔王便独排众议，跳出来说话了。」 
 
    无论何时何地任何名目，税金都是惹人厌的东西。替人民争取减税的国王，没有遭人唾弃的道理。 
 
    「然后呢，教宗就开始想办法教训这个实话实说的国王了。哎，真希望温菲尔国王能多加把劲啊……」 
 
    说到这里，船夫突然闭上了嘴。 
 
    似乎是想起船上乘客是立志投入圣职的人。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数落你的志向。」 
 
    「没关系。」 
 
    我简短回答，轻笑一声。 
 
    「其实我也是那么想。」 
 
    「咦？」 
 
    并背向错愕的船夫，迎著下游吹来的清澄寒风眯起双眼说： 
 
    「我也不敢相信教宗居然不好好沟通，以禁行圣事作威胁强徵税金。」 
 
    呼出的气变得更白，是因为掺了愤慨吧。禁行圣事是一种教宗命令，禁止该地区所有教会人员进行任何圣职工作。 
 
    「温菲尔王国的新生儿无法受洗、有情人办不了婚礼、不能替珍爱的家人举行葬礼。那都是人生中的重大仪式，是圣职人员的义务所在，教宗却把它给剥夺了。我怎么也不认为，拿神的恩宠威胁他人缴税是合乎神之所欲的行为。只可惜我才疏学浅，一点力量也没有……」 
 
    我抬起头，用力紧握总是悬在我胸前的木雕教会徽记。 
 
    「我想贡献自己的棉薄之力，导正遭人扭曲的神谕。」 
 
    要从弃无辜灵魂于不顾长达三年的傲慢教宗手中拯救温菲尔王国，为导正神谕而战。这就是我下山的目的。 
 
    路途必定艰险，苦难重重。我至今学了很多，也直接碰触过罗伦斯与妻子赫萝童话故事般的奇迹，所以我相信自己办得到，一定有成功的一天。 
 
    为了替这个蛮横残忍的世界多少带来点笑容与幸福。 
 
    我注视河流去向重新立誓。 
 
    神啊，指引我、给我勇气吧。 
 
    强风彷佛天使的手，在我闭眼时抚过双颊。 
 
    「哎呀呀……」 
 
    背后船夫的叹息声使我回过神来。 
 
    脸红得发烫，是因为自己就连见习教士都算不上。 
 
    「呃，总之这就是，我的志向……」 
 
    「真抱歉，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工作得很辛苦，很羡慕那些圣职人员可以在温泉里大吃大喝才立那种志的呢。」 
 
    船夫说得毫不掩饰，但那也是事实。来这种深山度假需要一笔可观的旅费，以及拋下工作个把月也无所谓的地位。能同时达成这两者的人，不是业已退休的大商行领袖或领土国泰民安的贵族，就属高阶圣职人员了。 
 
    「的确，为了享福而希望成为圣职人员的是真的很多吧。真是太悲哀了……」 
 
    「有一堆『甥侄』的圣职人员也不少呢。」 
 
    而这里暗喻的说法，并不是船夫个人有所保留，纯粹是公开的秘密。圣职人员终身不得嫁娶，没有妻子当然就没有儿女。因此，他们会有「甥侄」，就连教宗都不例外，还把其中一个嫁给了温菲尔国王，完全是常态化的恶习。 
 
    「真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更诚实、更正直。就是因为放纵恶习，才会连教宗都因为贪图金钱而仗势欺人吧。」 
 
    我叹著气这么说之后，船夫以质疑口吻问： 
 
    「这么说来，纽希拉那么多舞娘，你一根手指头也没碰过？」 
 
    他一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吧」的样子，而我则挺起胸膛回答： 
 
    「那当然。」 
 
    「喔喔，这真是……」 
 
    船夫都说不出话了。 
 
    我已习惯那样的反应。就连真正的圣职人员也没几个会遵守禁欲之誓，顶多只有位置偏僻的修道院那些无论怎么努力也接触不了女性的修士而已吧。 
 
    「不过我大概是想破禁欲之誓也破不了的那种。」 
 
    听我苦笑著这么说，船夫才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舞娘和女乐师是对我搭过讪没错，但那仅仅是调侃的延伸。因此，我不算是努力坚持过。 
 
    「不过我认为，戒律定出来就是要遵守才对。」 
 
    我挺直背杆说。 
 
    「嗯嗯，说得没错。」 
 
    船夫低声感叹，再次灵巧地调转船头。 
 
    「话说，这人世就像河流一样，不太可能直线到底。」 
 
    回头看见的船夫表情，并不是倚老卖老或嘲笑年轻人谈论理想。 
 
    而是逆来顺受过许多事，将它们放水流的隐者脸孔。 
 
    「就是要偶尔转个弯，鱼才活得下去。」 
 
    或许是船夫这工作有很多时间可供沉思，这话寓意颇深。事实上，由于几乎破了所有戒而悟出真理的知名神学家也真的存在。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 
 
    「当然，我不想批评你的理想，更何况你是想干圣职的人。只是啊，这世上也有些直线走到底所遇不到的事吧，例如绕点路才能学到的经验之类。」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直率地这么想。 
 
    但是，我对船夫接下来想说什么摸不著头绪。 
 
    「呃……所以呢？」 
 
    船夫不知为何过意不去地搔起鼻头。 
 
    「嗯，就是那个，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旅行，也知道你有可贵的情操，只是……哎呀，我实在没想到你那么看重戒律，说不定我是多管闲事了……」 
 
    「咦？」 
 
    就在我反问之后── 
 
    「无论如何，现在都回不了头了。喂，可以出来喽。」 
 
    船夫看著货物这么说，但视线不是指向毛皮堆，而是那前方的木桶。随后，木桶盖「碰！」一声弹上天空。 
 
    「喔！」 
 
    船夫漂亮地接住盖子，一条穿上厚重旅靴的细长人腿直直伸出木桶。笑得尴尬的船夫身旁，我吓得嘴都阖不上了。 
 
    「唔～！唔唔～！」 
 
    一双手伴著那呻吟抓上桶口，木桶跟著喀哒喀哒摇晃起来。 
 
    就在它即将倒下的那一瞬间，一个女孩跳了出来。 
 
    「臭死我啦啊啊啊！」 
 
    「缪里？」 
 
    跳出木桶的女孩就这么踏散毛皮堆，扑进我怀里。她有头掺了银粉般的奇妙灰色长发，身材纤瘦，年纪才十多岁，称作少女都嫌早。这个缪里就是精力特别旺盛，一口气扑倒了我，弄得船左摇右晃。没翻过去是因为船夫技术好吧。 
 
    「唔，缪、缪里，你、你为什么──」 
 
    「会在这里」跟「全身一股焦臭味」在咽喉相撞，出不了口。 
 
    「哪有什么为什么！」 
 
    女孩──缪里奋力大叫，不知是因为木桶里太臭还是其他缘由，眼睛堆满了泪俯视我。 
 
    「也带我一起去旅行嘛！」 
 
    比涌出大地的温泉更热的泪水滴在脸上。我暂且将缪里突然从木桶跳出来、怎么看都跟船夫串通好、船已经回不了头等问题都拋了开。眼前的缪里情绪随时会爆炸，灰发已经在阵阵蠢动。 
 
    没其他法子的我只好赶紧抱住她，用手臂藏住她的小脑袋瓜。 
 
    「好啦！知道了啦！」 
 
    冷静一点！ 
 
    缪里随即挣脱我的手，猛然抬头。 
 
    「真的？真的吗！」 
 
    「真的、真的啦！你先冷静下来──」 
 
    耳朵和尾巴都跑出来了啦！ 
 
    缪里无视我心中吶喊，眼睛睁圆笑口大开，像头突袭猎物的狼扑了上来。 
 
    「大哥哥我爱你！谢谢！」 
 
    她是真的非常高兴吧，与头发同色的兽耳和兽尾都啪啪沙沙猛摇不停。 
 
    我青著脸窥探船夫，他不知是总算吐出秘密解了闷，还是自觉对我们投注了多余的顾虑，只见他坐在船尾开他的小酒桶，没看我们。 
 
    总之我得先设法处理这个状况才行。那个旅行商人与狼的故事都是事实，而这个女孩就是他们的独生女。平时耳朵尾巴收放自如，样子和正常人无异；但情绪激动或遭受惊吓时，藏起的耳朵尾巴就会不自禁地冒出来，很伤脑筋。 
 
    「缪里、缪里……！」 
 
    「呵呵、嗯呵呵……嗯？」 
 
    眼泪都还没乾，她就能笑得这么灿烂。 
 
    感情丰富是件好事。 
 
    但是，希望她能多用点脑袋。 
 
    「跑出来了、跑出来了啦……！」 
 
    直到我压低声音提醒，她才终于发现，急忙以猫洗脸般的动作摸了摸头。尾巴也在这时候消失，看来是平安躲过了船夫的眼。我释然放松脖子，后脑勺「叩！」地一声撞上船底。 
 
    接著立刻抬头说： 
 
    「缪里。」 
 
    「嗯？」 
 
    缪里那张不知几时学会的女性笑靥，摆明是因为听见我的声音里有怒气而装出来的。 
 
    「给我起来。」 
 
    「……好啦。」 
 
    可能是船上空间小无处可躲，或是因为我已经答应要求，她比平常更老实地收起笑容。 
 
    「真是的……」 
 
    我叹息著坐起身，缪里也伸手来扶我。 
 
    然后一起收拾她踢散的毛皮，将她躲藏的木桶摆回原位。 
 
    那口木桶原本装的应是焦油，满满都是焦臭味，熏得缪里全身好比跌进炉灰那么臭。继承狼的血统，嗅觉灵敏的缪里在里头躲了那么久，可见决心之高。 
 
    再说她可是罗伦斯与赫萝的女儿，当然不会因为我不带她同行就跑进熊窝哭哭啼啼。 
 
    「现在是什么情况？」 
 
    待一切恢复原状后，我问。 
 
    「嘿嘿……我离家出走了。」 
 
    缪里也不晓得知不知错，仍以那副野丫头的样子缩缩脖子这么说。 
 
    船已回不了头。划开险峻山岭的河川，两侧大多是高耸崖壁，好一点也是大块石堆；就算有地方能靠岸，当然也不会刚好有像样的路能走。领主在河上设置的税关是有可供旅人行走的山路，但若拐错了弯，说不定会愈走离纽希拉愈远。而且，这里依然是严冬时节，到处都积雪极深，天气看起来也快刮起大风雪了，腿那么细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走得回家。现在显然无法赶她回去，所以我面对她坐下，张口就是重重的叹息。 
 
    「想跟就算了，你怎么穿那样？」 
 
    乖乖坐著的缪里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很可爱吧？这是我请海伦姊做的喔。听说现在南方人都穿这样呢。」 
 
    缪里提起目前经常往来各温泉旅馆的知名舞娘，天真地说出这种话。她围著兔皮披肩，上衣是肩部造型略为膨起的衬衫，还戴了熊皮之类做的束腰。就我所知，那的确很接近几十年前宫廷贵族间流行的样式。 
 
    不过，真正让我头痛的还在下面。 
 
    「我没有海伦姊那么丰满，有点可惜就是了……嘿嘿，好看吗？」 
 
    缪里细长的腿，包著缝成筒状的贴身亚麻布；而套在那上头的裤子部分，管口开在相当大胆的位置，非常地短，完全是为了展示腿部的设计。就连那双厚重旅靴也似乎没有实际用途，单纯为了突显那双细腿而穿。 
 
    「你喔，真不晓得该从哪里说起。总之年轻女孩子把腿露那么多出来不太好。」 
 
    「我哪有露出来。你看，到脚尖都包得紧紧地耶。」 
 
    缪里拉起裹覆细腿的刺绣亚麻布如此自辩。那姿势异样地煽情，使我不禁咳两声打断她。 
 
    「并不是没露出皮肤就没关系。」 
 
    那与绑起辫子，穿麻布长裙与围巾的朴素村妇装扮实在相差太远。 
 
    「再说，穿那样根本不适合长途旅行。很冷吧？」 
 
    「我不怕。海伦姊她们都说，爱美就不怕流鼻水喔！」 
 
    她虽笑容满面地这么说，但仔细打量后，我发现她嘴唇有点发紫，脚也抖得像小鹿一样。 
 
    我又长叹一口气，往毛皮堆伸手，一条条往缪里腿上挂。 
 
    「看你不会把冬眠的青蛙挖出来丢进浴池、设陷阱把兔子老鼠一网打尽之后，我还以为总算能放心了，结果……」 
 
    缪里原本是玩得比村里男孩还疯上一大截，后来不晓得怎么搞的，女孩子的样突然就出来了。但安心没多久，现在却要人往另一种方向替她头痛。 
 
    毕竟温泉旅馆做的是娱乐客人的工作，愈花俏热闹愈好。再加上客人也都是拋下了各种束缚，在那种地方要她禁欲或节制根本没有说服力。 
 
    父亲罗伦斯虽也骂过她，可是被她看出只要暂时装乖就不会捱太多骂，实在无法期待。更糟的是她最近还学会拿「我以为爸爸会喜欢……」装可怜，效力是愈来愈弱。 
 
    不过缪里很清楚要是踩到母亲赫萝的尾巴，会比罗伦斯不知道恐怖多少倍，所以会看赫萝的脸色。可是活了好几百年的赫萝并不是会为了那一、两块布花心思的人，反而会为了图方便而透过缪里接收华服资讯。 
 
    到头来，我只能亲自负起教育她的责任。 
 
    「明明就是你自己要我穿得像女生一点。」 
 
    缪里在毛皮堆中生起闷气。 
 
    「你这样太极端了。我是看你像蛮族一样，只围个缠腰布就上山才那么说的。凡事都是中庸最好，懂吗？」 
 
    「……好啦。」 
 
    缪里没趣地回答，并就此向后一倒，躺进毛皮堆里。 
 
    「嘿嘿，反正怎样都好。总算离开那个小不拉几的村子了。」 
 
    并两手大大一摊，望著清澈的蓝天这么说。 
 
    我不想泼她冷水，但总得有人接下这个任务。 
 
    「到了斯威奈尔，我就替你安排人马送你回去。」 
 
    在斯威奈尔，有很多因温泉旅馆营业需要而认识的生意伙伴，几乎都很可靠，可以放心把缪里交给他们。 
 
    然而，我都已经绷紧肚子等她抓狂发飙了，她却一点别扭也没闹。 
 
    「缪里？」 
 
    我再问一次，只见望著天的缪里慢慢闭眼，叹口气说。 
 
    「好啦。」 
 
    听话成这样，反倒让我有不祥的预感。难道她只是想离开村子一下下就好？不过这点理由不足以让她下定决心躲进臭到鼻子会歪掉的木桶里一早上吧？而且启程前这一个星期，她天天都真的咬著我不放，求我带她走。 
 
    我怀疑地窥探缪里，而她只是在毛皮堆中打个呵欠。 
 
    「呼啊～……啊呼。我天还没亮就开始准备，开始想睡了……」 
 
    缪里一丁点儿也不懂我有多担心她。对自由奔放的缪里而言，想做的事以外全都是烦恼吧。从她决定要睡就能马上睡著这个特技来看，她的脸皮明显不是一般地厚。毛皮缝隙间很快就传出阵阵鼻息。 
 
    我无奈地叹口气，再往缪里身上盖毛皮。看她睡得很闷，又帮她头上拨出点空间。她乖乖睡觉的样子满是生气，相当可爱，但就是那份可爱害我劳心劳力地忙个没完。 
 
    为了不让她著凉而替她盖好毛皮时，船夫用长长的篙灵巧地勾起木啤酒杯把手，伸到我面前。酸甜的香气，告诉我那是醋栗酒。 
 
    「天还没亮，她就跑来村里的集会所叫醒正在小睡的我。」 
 
    想都不用想，我马上就知道他在说缪里。当然，我不会因为船夫帮助缪里就怪罪他。 
 
    「她死命地要我让她上船，不然就会死什么的。我不晓得那是不是月光的关系，总之我看到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金色眼睛，就觉得她是认真的了。」 
 
    我啜饮著酸胜于甜的酒僵硬地笑。吵著要旅行的缪里是多么吓人，我这一星期可是天天都在领教。 
 
    「干我这行的，本来就是经常会遇到想云游四海，或是惹了麻烦想跑路的人。经验多了，自然就分得出该不该帮了。」 
 
    「所以您是决定应该帮她吗？」 
 
    「主要是因为，她路上的伴是一个很守规矩的青年嘛。只是你比我想像中更硬，所以刚才还在担心你会不会发脾气呢。」 
 
    船夫笑呵呵的话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吞下一口酸甜的酒之后，我垂下肩膀。 
 
    无论如何，到了斯威奈尔就一定要赶缪里回去。不管她在打什么主意，我的态度都必须坚决才行。缪里讨厌拘束，我行我素；一被客人鼓吹，就会用让人紧张得不得了的动作和舞娘一起跳得昏天暗地，然而心里总有著一块冷静的地方。长得愈大，她就和母亲赫萝愈像，像得吓人。而真正像的并不是外表，而是与称作贤狼受人尊崇的母亲相同，不时闪现于胡闹之间，彷佛能看透命运的理智眼神。 
 
    「没想到你们是兄妹，我还以为一定是情侣呢，真是错得远喽。」 
 
    「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她是照顾我很久了的温泉旅馆老板的独生女。我还听过她刚出生的哭声、替她换过山一样多的尿布呢。」 
 
    缪里自己最近也似乎把我当成了真正的哥哥，这也表示赫萝和罗伦斯待我如家人一般，而不只是个工人。实在是感激不尽。 
 
    「总之，有这么一个聒噪的女孩作伴，旅途再长也不会无聊吧。」 
 
    虽然我是打算尽快送缪里回村，但不难想像，至少在那之前的旅途不会太安静单调。 
 
    「热闹固然好，但凡事都该适可而止。」 
 
    「那也很重要，就像河水一样。」 
 
    船夫笑著轻举酒杯，我也对他敬酒，并向神祈求旅途平安。 
 
    每过一次税关，船就要停下来让人查货，支付税金。 
 
    从午睡中醒来的缪里看什么都很新鲜，乐此不疲地到处张望，意外地安静。 
 
    到了太阳转红的时候，周围景色也变了很多。尽管山景仍占了大部分，但雪少了，碎石多的河岸多了，有时岸边还有道路。 
 
    在流速减缓不少的河面上拐个大弯绕过山丘，与过去截然不同，又大又热闹的税关便呈现于眼前。 
 
    「哇！好大喔！」 
 
    宽广河岸上堆放了许多货物，多半是从上游载下来，或是等著送往下一座税关吧。码头入口有持枪的盔甲士兵看守，一旁还有供夜巡用的篝火盆。有的人正在绑船，准备在此结束今天的航行，有的还已经在船上喝开了。 
 
    「这是赫比里希大人的税关，这条河第二大的。」 
 
    船夫将船停靠码头后，几个看似和他有点交情的船夫纷纷向他打招呼。 
 
    「第二大？这样还是第二大？」 
 
    河岸彼端能看见一、两间旅舍，而屋檐下已经摆出长桌和座椅，提早开起夜宴。这里没有城墙压迫，各种事物看起来都很豪气。 
 
    笑声与不知谁在弹奏乐器的旋律，让缪里雀跃得蠢蠢欲动。 
 
    「最大的，还要继续顺河走两晚才会到。税关不是那种小木屋，而是用石头堆起来的雄伟要塞，还有钟楼呢。对岸也有一样大的石塔，两边用巨大的锁链串起来。从锁链底下过去就好像在接受地狱的审判一样，紧张死人了呢。」 
 
    「锁链？」 
 
    缪里脸上冒出问号。 
 
    「拉了锁链，船不就过不去了吗？」 
 
    见到船夫下了谜题似的笑，想不通的缪里向我求助。 
 
    「那就是目的呀。」 
 
    「没错。因为从那里再过去，一口气就会到海边了。为了防止大海上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的坏海盗入侵内陆，一有必要就要把锁链砸下来，守住关口。或是用来吓唬海盗，告诉他们敢来攻打我们的城市，就准备被这些锁链栓起来当奴隶做牛做马。」 
 
    缪里听得瞪大了眼，彷佛现在就有锁链在她头上。 
 
    「海……盗……？海盗？你说的海盗是那个海盗？」 
 
    缪里所出生的纽希拉村，是个就算爬上山顶也只能看见更多山的地方，那个词跟她的生活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兴奋得眼睛睁得更大，并抓得我的手都痛了。 
 
    「天啊！大哥哥，海盗耶！海盗！要用锁练？打败他们？」 
 
    缪里在船上又叫又跳，引来周围群众好奇的目光。知道这个女孩是第一次离开深山之后，粗犷得随时都能转行当海盗的船夫们全都笑得像看见孙子的老爷爷一样和蔼。 
 
    「好厉害！好厉害喔！大哥哥也要出海吗？会出海对不对？」 
 
    「并不会。」 
 
    可是我却加倍冷淡地这么说。再让她兴奋下去，耳朵尾巴说不定就要跑出来了。 
 
    而更重要的是，让她对外面的世界太感兴趣，届时会很难送她回纽希拉。 
 
    「再说海盗很少会想跑进内陆，我也从来没听说过。」 
 
    「是啦，只是吓吓他们……或是炫耀说这块土地很重要，连海盗都想要。要是下到海口，或是从海口上来的时候看到头上挂了那么巨大的锁链，谁都会捏把冷汗吧。」 
 
    缪里对这番说明频频用力点头，赞叹不已。 
 
    「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复杂喔。」 
 
    似乎要接「神啊，保佑我」的严肃口吻让我差点笑了出来。 
 
    但我不能松懈。必须尽可能地对她冷淡，用理性压住感情才行。 
 
    「走喽，缪里。今天要在这过夜。」 
 
    「啊，嗯、嗯！」 
 
    表情肃穆地望著河流远端的缪里骤然回神，慌慌张张从她躲藏的木桶拖出行李。看来她还是有准备的嘛，只是不晓得里头都装了什么就是了。 
 
    「谢谢您载我们过来。」 
 
    「哪里。」 
 
    缪里注意到我们要在此与船夫告别，便仔细背正和我那个差不多的肩背包，笑嘻嘻地挥手说道： 
 
    「船夫大哥，谢谢喔！」 
 
    「再见喽！」 
 
    船夫也带著爽朗笑容摇摇操船用的篙。缪里笑著点点头，在船夫离去之际再度转身挥手。 
 
    我侧眼看著她，喀喀喀地踏过栈桥，下到清开河岸碎石而成的道路，为踏实的地面松了口气。搭船很有趣，但总是有些紧张。不知道缪里有没有晕船。往身旁一看，见到的是一张阴郁的脸。 
 
    「晕船啦？」 
 
    缪里抬起头，无力地微笑。 
 
    「没有，只是才刚聊起来就要走了……有点舍不得。」 
 
    或许她又瘦又小还穿得这么少多少影响了我的感觉，不过她强颜欢笑这么说的模样真的很惹人怜。 
 
    不过我现在不能心软，于是绷起脸说： 
 
    「温泉旅馆不也都是这样送往迎来的吗？」 
 
    「是没错……可是客人是客人啊。」 
 
    「对船夫来说，你也是其中一个客人而已。」 
 
    「……」 
 
    走在身旁的缪里抬头看我，表情有些受伤。 
 
    「这样啊……」 
 
    旅行就是一连串的别离，不可能从头开心到尾。 
 
    懂了这点之后，她说不定就能乖乖返回纽希拉了。 
 
    话虽如此，缪里那么沮丧的样子还是让人怎么看都不舍。 
 
    「别难过，那个船夫一直都在这条河上上下下，到村里码头就会再遇见他了。」 
 
    缪里抬头朝我看来。 
 
    一对上眼，她就得救了似的笑了笑。 
 
    「谢谢喔，大哥哥。」 
 
    差点就要被缪里的笑脸绑架了。 
 
    尔后，我带著她前往河边的旅舍订一间房。原本只是想睡最便宜的通铺，但有缪里在就不行了。这里多花的钱就靠日后省回来吧。 
 
    无奈地放下行李后，缪里打开木窗向下望，并精神奕奕地转回来。 
 
    「大哥哥！外面在烤肉耶！」 
 
    缪里在纽希拉长大，从小就非常喜欢宴会，且加倍喜欢美食。要是她喝了酒，我恐怕就管不住了。 
 
    我被她揪著袖子来到窗边往外看，的确有几个人用石头围成的炉豪迈地烤著全猪。 
 
    「你看你看？烤全猪耶，很厉害对不对？今天是不是有祭典呀？」 
 
    论热闹，纽希拉也不遑多让，只是深山里物资流通有限。相较于天天都抓得到的野兔野鹿，猪可就非常稀有了，所以缪里对猪的印象多半是高级外来货吧。况且是整头拿去烤，在纽希拉根本见不到。 
 
    我没回答大为兴奋的缪里，思考该怎么让她接受晚餐只吃肉乾和炒豆时，感到有视线射向我们。你一杯我一杯的旅人与商人们之中，有个独坐一角的人浅浅地抬望著我们，稍微扬手。 
 
    「去嘛，大哥哥？一下下就好了啦，去嘛？」 
 
    缪里如此央求，而我只是从钱包拿几个铜币交到她掌心里。 
 
    「请你去买我们两个人的晚餐。虽然不多，但应该能买些烤猪肉吧。」 
 
    「咦……啊，嗯。」 
 
    缪里手握这地区流通的迪普铜币，略为错愕地回答。 
 
    「大、哥哥，你不去呀？」 
 
    「我每天这时候都要祈祷和默读圣经，还是你也想加入？」 
 
    缪里整张脸立刻皱了起来，深怕遭殃似的远远绕开我到门边去。 
 
    「那我去买喽！」 
 
    「不可以买酒喔。」 
 
    「咦……」 
 
    「不行就是不行。」 
 
    缪里没再应声，嘟著嘴离开房间。 
 
    真是的。我叹口气，一会后再向外瞧，见到缪里小跑步到烤猪前并突然转过来朝我挥手。能在人群中立刻发现她，并不是因为她有舞娘直传的新奇装扮，而是她在人群中就是那么醒目。彷佛有把刀沿著轮廓将她切离周遭，只有她散发微光的感觉。 
 
    会是我当她亲妹妹一样地疼，认为她比别人特别的缘故吗？ 
 
    当我苦笑时，门敲响了。 
 
    「请进。」 
 
    我收起笑容，关上木窗。 
 
    开门进来的，是先前在广场仰望我们的旅人。 
 
    他个子不算高，不过也不至于很矮；体格不算壮硕，但也称不上瘦。会让人留不下印象，或许是因为不时会作些谍报工作的缘故。 
 
    戴起兜帽像个年轻少年的寡默男子，实际上已是渐有皱纹的年纪。 
 
    「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我请他坐下，他却摇头婉拒。 
 
    「我不会久留。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把人支开。」 
 
    「啊……那孩子是从纽希拉就躲在木桶里，硬跟我过来的。而且还是装过焦油，臭到以为不会有人躲的木桶。」 
 
    「咦？」 
 
    男子先是一惊，然后笑得肩膀阵阵抖动。 
 
    「那种木桶真的很臭，我也躲过好几次。」 
 
    看来他也做过很多危险的事，人果然不可貌相。他是在德堡商行──势力遍布这北方地区的强力大商行作联络员。德堡商行和与教宗闹翻的温菲尔王国是同一阵线，多半是想藉由纾解王国的困境，以换取商业上的特权吧。 
 
    因此，才会有人接下重务，替我这样愿意贡献己力的人与温菲尔王国牵线。 
 
    「那实在不好笑啊……言归正传，您怎么会在这里？不是约好在斯威奈尔见吗？」 
 
    「是没错，只是去雷诺斯的行程取消了，所以我留在这里通知你。现在要改去阿蒂夫。」 
 
    「阿蒂夫？」 
 
    那就是我们白天那条船的船夫所说，在税关挂起巨大锁链抵御海盗的城市。 
 
    「离雷诺斯有很长一段距离耶……是怎么了吗？」 
 
    流经纽希拉的河川稍微南下一段后会拐向正西，苦闷地蜿蜒钻过山峦夹缝，来到名为多兰平原的平地并就此入海，而雷洛斯是位在此处西南方的地方乡镇，中间还隔了好几座山头。 
 
    「我们和雷诺斯主教座大主教的谈判，开始没多久就破局了。」 
 
    「咦……」 
 
    「海兰殿下原想亲自说服大主教，不过雷诺斯是联络南北两地的交通重镇，最后由勒福克伯爵自己请命代为谈判。」 
 
    在我小时候，雷诺斯还没有教会，而如今规模已壮大到堪称北方一大信仰中心。设置主教座后，握有其他教会主教任命大权的大主教，在这里挥舞权杖至今也将近十年光景。 
 
    可是，我难过并不是因为在雷诺斯这个重要城市谈判受阻。 
 
    「海兰殿下一定很遗憾吧。」 
 
    而是因为在乎这个人的感受。 
 
    「别担心，殿下的优点就是从不轻言放弃。」 
 
    海兰是温菲尔王国的王家血脉，身分高贵，但这名联络员说起他的口吻却像朋友一样。这原是大不敬的事，但我明白他为何如此。海兰从不摆架子，待人真诚，很容易当他是亲朋好友。 
 
    我会决心提供温菲尔王国一臂之力，除了认为这才是正道之外，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海兰来到纽希拉进行泉疗时那番真挚的言语深深打动了我。 
 
    「那么，接下来要去阿蒂夫谈判？在雷诺斯之后去阿蒂夫，好像……」 
 
    「觉得接在雷诺斯谈判失败之后，像是退而求其次吗？」 
 
    被男子说中的我老实点头。 
 
    「阿蒂夫教会虽也设了主教座，但新人就是新人，没什么力量。而这几年阿蒂夫藉由买卖赚了一大笔，整个镇是日益繁荣。只要能说服他们，就能确保北海三分之一的领域。」 
 
    既然势力深达北方各角落的德堡商行这么说，应该假不了。 
 
    阿蒂夫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大城镇，而我却什么都没听说。看来在纽希拉这种深山里过活，想不与外界疏离也难。 
 
    「此外，那也是不受任何王权控管的自治都市，拉拢起来也不坏。只要阿蒂夫愿意协助我们，其他自治都市也会跟进吧。而且从阿蒂夫出航，以现代船只的速度到温菲尔王国甚至不用两天。那里只是地图上看起来远，事实上相当重要。」 
 
    尽管我对地理知识还有点自信，可是世局瞬息万变，将自己的记忆全当作过去才是明智之举。 
 
    「不管怎么说，海兰殿下和温菲尔王国真的是需要拿出点魄力出来才行，不然我们这些做小弟的可就没钱赚了。」 
 
    对于男子商人般的言论，我也只能苦笑，但那是事实没错。 
 
    「寇尔先生，您应该是以未来王家的御用主教为目标吧？」 
 
    「我……」 
 
    我原想辩解，但说不出话。最后出来的，是承认自身欲望的腼腆笑声。 
 
    「我不敢说自己不想出人头地，可是我当前的目标还是放在打倒教宗这些只有蛮横可言的政策，以及滥用神谕的现况。最重要的是海兰殿下高洁的信仰深深感动了我，我很希望他能为百姓带来幸福安乐的生活。假如我能为导正信仰尽一份力，那我当然是乐意之至。而且……」 
 
    「而且什么？」 
 
    「要是什一税加重下去，纽希拉从外地进的各种物资都会涨价吧？反过来说，只要能废止什一税，就能守住纽希拉所有温泉旅馆的荷包了。」 
 
    男子表情略显惊讶，然后拍额而笑。 
 
    「你真的跟那些关在修道院里读死书的学僧很不一样，感觉很可靠。这就是右手天平，左手圣经吧。」 
 
    「说不定会变得不伦不类呢。」 
 
    「让时间去慢慢证明就行了。」 
 
    若能成功，各方都能获得期望中的利益。尽管我也是那行列中的其中一人，但依然是出自一片赤诚，绝非贪图利益。说得夸张一点，就算毫无回报，我也甘之如饴。 
 
    在仅提供贵客使用的宁静岩窟浴池中，海兰找我进行教理问答时的种种，我仍记忆犹新。海兰的信仰与热忱是千真万确，且真心为家国遭到教宗的欲望蹂躏而心痛。自古以来，站在位高权重者身旁的圣职人员往往也是他们的好友。倘若我自身所学能成为伟人的支柱，那实在是再荣幸不过的事。 
 
    「另外，海兰殿下的远大计画实在教人期待啊。」 
 
    男子歪唇一笑，说道： 
 
    「制作《万民神典》，可是到了这年纪也一样会血脉贲张的大事业。这表示海兰殿下也很看好寇尔先生您喔。」 
 
    「不敢当。」 
 
    那是真心话，并非谦虚，男子却咯咯笑个不停。 
 
    「总之呢，两位这段时间的吃住，将由我们德堡商行全程包办。需要的器具也都能够立刻备齐吧。」 
 
    「有劳了。」 
 
    「那么，我也该到下个地方了，现在还有船能载我到下个城镇去。海兰殿下也已经从海路抵达阿蒂夫了吧。再见，愿神保佑你。」 
 
    男子浅浅一笑就离开了房间。 
 
    在「喀碰」一声关上的门前，我松了一大口气。看来我比想像中紧张多了。 
 
    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众多帮手的其中之一，也明白这是关乎信仰的严肃问题；可是无论我怎么劝戒自己，都依然会感到胸中有团火在烧。忘却本分的教宗，与反抗教宗的温菲尔王国── 
 
    我从没想过自己心中也会有面临巨大浪潮的兴奋，以及对冒险的憧憬。 
 
    首先要到阿蒂夫辅助海兰。尽管自知太过自负，我仍加深打定协助海兰的决心。就在这个时候── 
 
    「啊～大哥哥～！」 
 
    门后传来缪里的滑稽喊声，打破我的严肃思虑。 
 
    「快点开门！」 
 
    这「铿铿铿」的声响，是用脚踢门的声音吧。 
 
    我叹息著开了门。 
 
    「要跟你讲几次不要踢门才会懂啊？」 
 
    「哇！哇！等一下，让开让开！」 
 
    缪里听也不听我抱怨，跌跌撞撞地推开我进房，好不容易将手上的东西平安放到床上。 
 
    「手、手烫死了！有没有烫伤啊……」 
 
    缪里对著手呼呼地吹，我则是看傻了眼。 
 
    「缪里？你怎么能买那么多回来？」 
 
    我给她的迪普铜币是这一带最小单位的货币，那两、三枚了不起只能换一份餐，买几片猪肉配上放了几天的乾面包就很不错了。 
 
    而她却抱回了用大叶片打包，琳琅满目的食物，以及三条有她大腿那么粗的新鲜面包，怎么看都不是那些钱够买的东西。更夸张的是，居然还有个小酒桶。 
 
    「我不是说不准买酒吗？」 
 
    大概是不理我也嫌烦吧，缪里淡淡地说： 
 
    「那又不是买的。」 
 
    「不是买的？」 
 
    「人家给我的。」 
 
    「照你这么说──该不会，那些全都是吧？」 
 
    一听我这么问，缪里的脸立刻换上得意的笑。 
 
    「在等猪烤好的时候有人找我跳舞，我就跟著音乐跳了一下，结果他们都超开心的，就送我这么多了！」 
 
    缪里捧起双颊，乐呵呵地扭身一转，耳朵和尾巴跟著甩了出来。这女孩就是喜欢玩闹，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也时常和舞娘一起跳舞。 
 
    见缪里乐得摇起毛茸茸的尾巴哼歌跳舞，我不禁扶额叹息，并用力按住她脑袋。 
 
    「缪里，以后不要随便那样。」 
 
    「喔咦？」 
 
    一双不解的眼从掌下望来。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啊……呃，我自己也觉得，那个，没脱鞋就到桌子上跳舞不太好啦……」 
 
    耳朵塌下，尾巴无力下垂。 
 
    你还干了那种事啊？我头都晕了。 
 
    「可是可是，我有先看过有没有舞娘喔？我知道不能跟她们抢生意。」 
 
    缪里强调「至少这规矩我懂」般高挺胸膛。 
 
    在纽希拉，天真可爱又活泼的缪里跳起舞来总是最耀眼的一个。 
 
    只不过这么一来，客人的想法就不同了。与其给一身风尘味的舞娘几个赏钱买笑，倒不如陪看到肉和面包就开心地咬上去的缪里玩还比较有趣。舞娘们的收入将因此受到严重侵害，而缪里也实际与她们起过好几次争执，所以她指的是这回事吧。我放开缪里的头，握拳轻推一下。 
 
    「问题不在那里。」 
 
    「……？」 
 
    缪里按住头装痛，样子很不服气。 
 
    以前她都会乖乖听话呢。在令人疲劳的顿挫中，我打开木窗向外望去。 
 
    「这里不是纽希拉。一个女孩子家在醉汉面前跳舞，是很危险的事。」 
 
    烤全猪已经吃到剩骨，酒客们闹哄哄地比著腕力。 
 
    聚在这税关的人，全都是买卖毛皮或木材等货物的商人、搬运工或船夫。虽然没佣兵那么可怕，但基本上多是粗人。 
 
    「很危险？」 
 
    然而，缪里却疑惑地这么问。 
 
    「我的意思是，不是每个男人被美丽的舞蹈迷倒以后都会下跪献花。」 
 
    就算没那么危险，她看起来也太没戒心。 
 
    「喔，你说那个啊，没问题的啦。」 
 
    缪里伸手拿取搁在床上的食物。拆开仔细包裹的大叶片后，现出肉汁横流，令人垂涎的猪肉。 
 
    「海伦姊教过我很多，而且娘也说过女人甩过愈多男人就愈有价值喔？」 
 
    并捏一片猪肉塞进嘴里，舔著指头上的油脂说出这种话。 
 
    上纽希拉泡温泉的贵族，有时也会带上年轻子弟。这些子弟大多是以山林狩猎作消遣，一旦腻了就几乎没有其他娱乐，所以曾试图亲近缪里的其实也不少，是真心还是一时玩玩就不得而知了。 
 
    男性追求女性是理所当然。跟她说那样跳舞会嫁不出去，她根本不会听。 
 
    「真是的……」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这年纪的女孩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吧。 
 
    彷佛瞬间憔悴了十几二十岁的我无奈地说： 
 
    「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你说不要的时候乖乖收手。」 
 
    缪里嚼著第二片肉，察觉我要开始长篇大论般一脸不耐。 
 
    「等到事情发生就来不及了。听好了，缪里。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人心险恶。我要你谨言慎行不是在欺负你，而是只有那样才能保护你自己。」 
 
    开口之前，缪里已经将那包肉放到床上，掰开面包夹起了肉。 
 
    姿势是向前弯腰，所以她是用小小的屁股对著我。毛茸茸的灰色尾巴摇来摇去，彷佛在对我说「别在意、别在意」。 
 
    「你有在听吗？」 
 
    「有在听啊～来，这是你的份。」 
 
    缪里笑著递出果然有她大腿那么粗的大面包。里头夹了满满的肉，也塞了满满的起司。 
 
    「……这么多，我吃不完啦。」 
 
    「咦～？大哥哥就是吃太少才会一副弱鸡样啦。」 
 
    「弱、弱鸡……」 
 
    虽然比不上佣兵或猎人，我仍自认有点肌肉，心里颇受伤。 
 
    而缪里另外抓起的面包比她交给我的还要大，看到就饱了。 
 
    「开动喽～！」 
 
    缪里的嘴大大张开，「嚓！」地咬在面包上。真不晓得那么瘦的身体怎么装得下，只见她吃得满面喜色，耳朵尾巴摇个不停。 
 
    「真是的……」 
 
    我叹出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气，望著吃得正起劲的缪里，自己也咬了一口。她那彷佛确信世上只有快乐、美景、欢笑与幸福的模样，若说没有某方面的羡慕，那就是自欺了。 
 
    再说，我也不愿见到缪里学会以猜疑眼光视人而失去这份天真。只要她能继续这样平平安安，不受一点伤害地长大就好了。 
 
    因此，我很希望她永远都不必认识外面的世界，在纽希拉那样的地方平静过活。 
 
    「现在，该说说你要怎么回纽希拉了。」 
 
    一听，面包嚼个不停的缪里戛然而止，摆出听不懂的脸歪起脑袋。 
 
    「请不要装傻。」 
 
    缪里也应该没傻到以为我会那么乾脆就让她同行。 
 
    果不其然，她一被我点破就变张脸咬下一块面包。先前乖顺的态度，似乎只限于船上。 
 
    「不要。我才不想回去。」 
 
    「不可以。」 
 
    断然拒绝后，缪里的尾巴膨成一大把。 
 
    「我原本打算是到了斯威奈尔之后，拜托信得过的人送你回家，可是现在计画有变。明天我一早就会请快马送信上去，找人下来接你。」 
 
    若考虑这时期纽希拉长期住客甚多，到处都非常忙碌，是该由我送她回去；但带著缪里走积雪难行的山路，恐怕要花上两、三天。 
 
    既然堪称我目前的直属雇主海兰可能业已抵达阿蒂夫镇，我也必须尽快和他会合才行。 
 
    「再说，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现在应该急死了吧。」 
 
    若是罗伦斯，说不定都几乎要抓狂了。具贤狼之名，真面目是足以生吞活人的巨狼，也是缪里之母的赫萝，也可能今晚就乘著夜色跑来接她。 
 
    而缪里只对赫萝绝对服从，真的那样就省事多了。 
 
    然而才刚这么想── 
 
    「她才不会担心咧。」 
 
    缪里摆起臭脸。这时期的孩子就是特别讨厌父母拘束吧，面对面讲道理都会顶嘴，真不晓得该怎么教才好。当我在脑里翻找圣经中的教示时，缪里叼住面包空出手来，窸窸窣窣地从胸前抽出某样东西。 
 
    「啊喔，咿喔哈咿喔嘿喔。」 
 
    「咦？你说什么？」 
 
    几乎在反问的同时，我看出了缪里从胸前抽出的是什么东西。 
 
    「咦？啊……那不是……！」 
 
    原来缪里不是摆臭脸，而是觉得我在说蠢话。 
 
    她手里的东西，不过是个以细绳系起的小布袋，一般人看来没什么特别，但那已十二分地足以让我闭嘴。 
 
    「喔啊喔……嗯咕、嗯咕。我怎么有办法瞒著娘离家出走呢？」 
 
    那个小布袋，是她母亲赫萝的东西。小得可以轻易握在手里，赫萝总是挂在脖子上，里头装了一把麦谷。那是因为赫萝能寄宿于麦子，受人崇为丰收之神的缘故。 
 
    「跟娘谈过你的事之后，娘就分一点麦子到这个袋子里面给我，还要我好好照顾你呢。因为只要有这个，就能在紧要关头保护你。」 
 
    这番话，听得我天旋地转。 
 
    不是我来保护缪里，而是缪里保护我？ 
 
    在我脑袋一片混乱时，缪里仍直挺挺地盯著我瞧。 
 
    「话说回来，你刚才在讲什么？」 
 
    眼神冷得让人发毛。 
 
    「刚、刚才？」 
 
    我不是回敬她，只是单纯尽可能地装蒜，结果缪里气得尾巴毛都倒竖了。 
 
    「你不是在房间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吗！」 
 
    「你在偷听啊……」 
 
    「我只是你们讲太久，在外面等而已！」 
 
    说是这么说啦，我相信她当时一定是把兽耳贴在门板上。 
 
    「不管怎样啦！总之大哥哥就是想到很远很远的国家去当圣职人员嘛！大骗子！」 
 
    或许因为有狼的血统，缪里咧出比常人更明显一点的虎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尾巴的毛也竖得像使用多年的旧毛刷一样。 
 
    我对温泉旅馆主人罗伦斯与赫萝说明过此行的目的，而至于缪里，我认为说了她也不会懂，又可能把事情复杂化，所以只告诉她要去有点远的地方帮忙就回来。 
 
    「告诉你啦，你一定是被那个金毛的骗了！」 
 
    海兰就像各种故事中的王家血脉，有一头醒目的金发。 
 
    不知为何，缪里特别敌视他。可能是对自己掺了银粉似的奇妙灰发引以为傲，视他为竞争对手了吧。 
 
    「他才没骗我。海兰殿下正在计画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才怪，他在骗你。大哥哥人太好了，人家说什么就傻傻信什么！」 
 
    说我人好的部分，我就当作夸奖，虚心接受了。 
 
    「那你说，他哪里在骗我？」 
 
    我往缪里替我做的面包再咬一口。缪里现在像颗火球，硬是反驳她只会吵得累死我自己，想说服也是一样。只能让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等她累到脑袋不清楚再一口气扳倒。 
 
    我就是这样熬过她这一周来的猛攻。 
 
    不过用了那么多次，她可能也隐约察觉我的战略，听我那么问也只是瞪著我大口啃面包，怎么看都是在恢复体力。 
 
    「啊咕、哈咕……嗯咕。那个金毛就是在骗你啦，你都不觉得奇怪吗？人家是一个王国的大人物耶？那种人为什么偏偏要找大哥哥帮忙？」 
 
    我知道自己生来就是自律的人，也对谦虚感到自豪。就这点来看，我是该默默承受缪里的质疑，但我也有不愿退让的部分。 
 
    「别看我这样，来纽希拉度假的那些专家学者或高阶圣职人员都很赏识我呢。我啊，可是比你想像中……」 
 
    尽管自卖自夸很难为情，我还是非说不可。 
 
    「我就是够资格受他的托。」 
 
    「哈！」 
 
    结果，缪里不敢恭维地冷眼看著我哼笑一声。完全不是从前那个天真地摇著尾巴，大哥哥长大哥哥短的妹妹眼神。 
 
    而是对男人要求甚高的舞娘，见到客人三杯下肚就开始大吹大擂时的表情。 
 
    「拜托喔，大哥哥，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圣职人员基本上都是很了不起的人，而了不起的人就是要有威严、受人尊敬，跟你这种人实在差太多了。」 
 
    果然是从没出过山村的小孩，说话就是那德性。 
 
    「唉……你听好了，圣经里有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个受过神谕的预言家回到自己出生的村庄时，预言家的亲戚对他说『你怎么敢说神降下神谕给你，以后不要再招摇撞骗了。我从以前就知道，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孩子。』后来，预言家要他的跟随者们拿个东西贴在眼睛前面看，并告诉他们离得愈近，就愈看不清事物真正的全貌。」 
 
    从这个故事，可以感受到圣经真的很深奥。在我如此感慨时，缪里回嘴了。 
 
    「也有东西是靠近才看得清楚的呀。」 
 
    「……比方说呢？」 
 
    我带著叹息反问。 
 
    只见缪里的眼冷冷一闪。 
 
    「海伦姊那些舞娘逗你的时候，你每次都会马上脸红啊。」 
 
    「咦！」 
 
    那句话有如一把冰剑，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刺来。 
 
    「你那个样子啊，实在是丢脸到家喽。大哥哥你不是圣经读得很熟吗，圣经都没有教人怎么和女生相处啊？」 
 
    短剑钻进我的胸膛，一点一点往里头挖。 
 
    在我羞得喘不过气时，缪里啃一口剩下的面包，以挖苦我的表情嚼。 
 
    「相比起来，来泡温泉的叔叔伯伯都很懂怎么讨女生开心，有时候还像是明知会害羞还要那样做，感觉反而有点帅。那样才是了不起的人吧？」 
 
    那些神学造诣高深的人，在纽希拉泡温泉时也只是色咪咪地看著半裸舞娘的糟老头。而这些应该都必须立下禁欲之誓的人，还不晓得究竟有多少「甥侄」，只可惜我无法当面指责他们的不是。 
 
    因此我曾偷偷想过，贯彻禁欲之誓的自己或许能得到比他们更高的地位。然而，缪里的评价却似乎完全相反。 
 
    「娘还常常这样跟爹说喔。」 
 
    缪里先咳个两声，模仿母亲赫萝的口吻说： 
 
    「汝啊，好像自以为全世界的事汝都懂一样；可是不懂女人啊，就等于不懂半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懂吗？」 
 
    在我胸口痛得头昏眼花时，缪里斩下了最后一剑。 
 
    「你自己说，是不是除了我以外，就连其他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只不过是牵手……我原想反驳，但最先想到的却是缪里她娘。而赫萝不只是缪里的母亲，我也将她当母亲一样敬重。要是拿牵过赫萝的手反驳缪里，她恐怕不会笑得满地打滚，而是忧心忡忡地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障碍。 
 
    不过，我可不能一味挨打。我以「这样一个小丫头才不会懂我要干的是何等伟业」振奋自己，辩解道： 
 
    「没、没牵过又怎么样，我是认为海兰殿下，甚至整个温菲尔王国才是站在正义这边，才决心下山尽一份力。不懂异性对我反而有帮助呢，禁欲之誓会让我的信仰更加坚定！」 
 
    我不再忍耐，直接摆出「反正你不会懂这份矜持」的态度。事实上，禁欲之誓一直是种笑柄，几乎没有圣职人员会守。 
 
    但那又如何。无法为自己的信仰牺牲，又怎会有力量向前进呢？ 
 
    「所以说啦。」 
 
    就在我对缪里开口之际，她将剩下的面包迅速塞进嘴里，舔舔手指插嘴说： 
 
    「我觉得我有必要陪在身边看住你。」 
 
    「咦……啊？」 
 
    「娘也很担心你喔。说你看起来很懂事，可是对女人特别没辙，搞不好会被怪女人缠上。要是事情办完回纽希拉的时候身边带了个一脸得意的怪女人回来，我们可就头痛喽。」 
 
    「……」 
 
    「娘怕爹被骗，不能离开纽希拉，所以要我陪你下来，当你的保镳喔。」 
 
    缪里堆起大大的微笑这么说。 
 
    那笑容异常恐怖，想一想，原来是跟她母亲赫萝一模一样。当赫萝将罗伦斯这样在十年前促使北方结构改头换面的大风波中扮演要角的一流商人当小孩耍时，经常会露出这种笑容。 
 
    缪里的尾巴啪哒啪哒地摇，彷佛阻挡慌乱猎物的狼。 
 
    我紧张地吞吞口水，缪里紧接著向我迅速逼来。 
 
    「而且呀，我自己也很担心大哥哥，这是真的喔？」 
 
    我跟她身高差了一个头以上，站在一起时只到我胸口。 
 
    而她就在那里抬望著我。 
 
    即使那具有使我脑中建构的言词崩溃的魔力，但我仍勉强留在了现实。因为她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嘴边沾了一堆面包屑和起司渣。 
 
    「……先把嘴擦乾净。」 
 
    「咦？啊！」 
 
    缪里连忙用袖子擦嘴。瞥眼窥探我时，脸上已是用来掩饰恶作剧失败的假笑。 
 
    「你怎么净学些奇奇怪怪的啊……」 
 
    我脑袋重重一垂，缪里挺起腰摸摸我的头。 
 
    「乖喔乖喔。既然娘要我好好照顾你，包在我身上就对了啦。」 
 
    「……」 
 
    年纪只有我一半，我还听过她出生时第一道哭声，替她换过一堆尿布。说冬天会冻伤就钻进我的被子里睡，结果半夜尿床嚎啕大哭，害得我得一边哄她一边善后的事不晓得发生过多少次。 
 
    这样的缪里，不知不觉变成了现在这个丫头。 
 
    她母亲赫萝是使用女性武器的一流高手，该说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吗。 
 
    好想跟罗伦斯好好聊一聊。 
 
    「那么，我可以跟你一起旅行了吧？」 
 
    虽不知她是在「那么」什么，不过当她搬出赫萝作靠山的那一刻，我就注定败北了。 
 
    况且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也不是不懂。 
 
    「我当然不会妨碍大哥哥啦。神说的那些东西，我根本就不懂。」 
 
    虽然那也是个问题，然而缪里身上有古代精灵的血统，说不定有权轻视根本不晓得是否存在的神。 
 
    「不过，我还是会帮粗心的大哥哥把漏看的事实狠狠揪出来喔。」 
 
    真想知道她是哪来的自信，继承了狼这森林霸主血统的人就是会这样吗？ 
 
    「啊，对了，大哥哥。」 
 
    「……什么事？」 
 
    我万般疲惫地问，而缪里扭扭捏捏地指著某一点说： 
 
    「那个面包，你还要吃吗？」 
 
    看著咬了两口的面包，我不禁叹息。 
 
    「拿去。」 
 
    缪里见到面包来到面前，尽管才刚吃完一大块面包也照样开心地咬下去。见到她那样子，一股死了心似的笑意汩汩涌上。 
 
    而且，笑了就输了。 
 
    「喔喔啊？」 
 
    怎么啦？嘴巴被面包塞得圆鼓鼓的缪里问。我摸摸她的头，往椅子伸手一指。 
 
    「坐著吃。」 
 
    缪里乖乖听话，规规矩矩地坐下。 
 
    专挑这种时候卖乖实在很诈。真是个鬼灵精。 
 
    「神啊，请赐我力量……」 
 
    我呼喊著自己永世的伴侣，长叹一声。 

  第一卷 第二幕  
     隔天，我天没亮就醒了。假如适逢月亮出来，应该是月光闪耀，山里空气最冷冽的时候。 
 
    身边的人常说我很勤劳，不以早起为苦，但我还是会困。别人看见的一切，或许是我爱面子装出来的。当我在脑中依序确认温泉旅馆的每日工作时，发现了不太对劲的事。 
 
    外头有人声，和踏过沙石的脚步声。 
 
    以及陌生的天花板和卧感不同以往的床。 
 
    「……啊。」 
 
    我想起自己已在旅程当中。 
 
    然后在起身之际，又发觉被子里有另一个人──只有睡觉时安分的缪里。原本明明是分床睡，半夜偷溜进来的吧。 
 
    看来睡得那么热，就是多了缪里体温与那条毛茸茸尾巴的缘故。 
 
    即使昨晚扯了一大堆，缪里跟我出来旅行的原因八成只是村里太无聊罢了。不过，虽然在意想不到的部分惹来了她的担忧，那担忧本身应是货真价实。缪里的银色发丝没沾水也没抹油，却随时有种不可思议的湿润感，手一撩就滑溜溜地流过指缝。赫萝对自己美丽的尾毛十分自豪，而这头色彩承自父亲罗伦斯的银发则似乎是缪里的骄傲。 
 
    我摸摸她露出兽耳的头，兽耳跟著抽动几下，可是人迟迟没有起床的样子。我看摇她肩膀也不会醒，笑笑就下了床。 
 
    木窗一开，要让呼吸也结冻的室外空气就流进房间，但没有风，看来也没有下雪。 
 
    昨晚闹到深夜的广场，与其彼端的河岸已有人影走动。是准备要参加河边城镇的早市吧。 
 
    我关上木窗，拿起上衣与圣经下到一楼。屋后的井已经破冰，我便直接汲桶水洗洗脸，压碎树枝头刷刷牙，默读圣经作每日早课。途中，其他来洗脸的住客都庆幸地在我面前垂首闭目，当作旅途的祝祷就像刚好下了雨就拿桶子来接一样。我对于商人这种利益至上的直率态度，其实并不感到厌恶。 
 
    问题是，读了比平常更久天也不亮，接下来也没有该做的事。无事可做的状况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浪费时间也不是办法，最后我跑到河岸边帮人上下货，直到天边发白才回房。 
 
    「大哥哥，你也太勤劳了吧……」 
 
    好不容易将怎么摇怎么拍也叫不醒的缪里挖起来，对闹脾气的她说自己做了多少事之后，她回我这样的话。 
 
    她起是起来了，但睡太久的眼睁不太开，窝在床上把尾巴当怀炉抱，打了个大呵欠。 
 
    「和我旅行就是要天天这样，想放弃了吗？」 
 
    缪里的耳朵立刻竖起来，急忙睁大眼睛。 
 
    「很、很坏耶你！」 
 
    「我才不坏。好了，耳朵尾巴收起来，脸洗一洗。不快点准备好，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讨厌啦！」 
 
    缪里鼓起脸颊和尾巴，从肩背包中掏出手帕等清洁用品。仔细一看，她竟然有两把梳子和三把毛刷，真不晓得用处有哪里不同。当我思考这个更甚于神学中任何问题的难题时，缪里停在房门边说出奇怪的话。 
 
    「那我去浴池弄一下头发喔。」 
 
    还来不及转身，门已经关上了。 
 
    没多久，她就冲了回来。 
 
    「大、大哥哥，热、热水呢？」 
 
    「热水？」 
 
    「这、这里只有井，还、还可以看到冰在水上漂……没热水不就不能洗头了吗！」 
 
    我就像个听了深长诉愿的圣职人员般，对哭丧著脸的缪里抬高下巴，随后深表同意般徐徐颔首。 
 
    纽希拉一年到头都有用不完的烫人热水可以挥霍，而缪里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出生长大。常有故事描述贵族少女首度离家后才晓得自己过得多优渥，但我没想到会有目睹的一天。 
 
    若说我没有半点逗弄她的念头，就是在骗人了。 
 
    「哪有什么热水，这里又不是纽希拉。」 
 
    「咦，啊……」 
 
    「受不了吗？那就不要跟我──」 
 
    「我不放弃！我绝对不会放弃！」 
 
    缪里这么说完就咚咚咚地大步踏过走廊。 
 
    不过好歹，她还有不轻易气馁的优点。 
 
    舞娘海伦教她的护发术，是一早就要洗头，用梳子稍作整理后再用马鬃做的长毛刷、短刷和猪毛刷仔细梳整，可是刷那么久不会反而伤头发吗？无论如何，在这种冷天中用冷水洗头简直是自残行为。 
 
    回房时，她冻得嘴唇发紫，抖个不停。 
 
    「……真是的。」 
 
    我脱下风衣，给缪里披上。 
 
    「话说，你在外面净身的时候，有一封信送到了。」 
 
    为了保养头发，水再冰也要洗头的毅力使我带著若干敬意使用「净身」一词。不过那当然也是挖苦，让她怨恨地死瞪著我。 
 
    「有有……有信……哈啾！吸吸……有、有信？」 
 
    「好像是从纽希拉专程找船送过来的。」 
 
    只是昨晚来不及，先在上游一点的税关过夜，天刚亮就赶来。而且付了相当高的运费，船夫还以为是贵族的重要密文。 
 
    「是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寄的。」 
 
    我打开信封看看内容，不禁苦笑。在明显过大而松垮垮的风衣中缩成一团的缪里见状，小猫似的歪起头。信交给她之后，她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不枉我费了一番苦心教导，缪里的读写能力总算是到达了一定水准。 
 
    看得出来这封信写得很急，有不少字拼错。罗伦斯询问缪里是否安好，并写到会尽快来接她，可是那部分被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叉。 
 
    而余白处有一段字迹特别的字是这么写的── 
 
    「大、哥哥就、拜托、你了……哈噗咻！」 
 
    「『缪里就拜托你了』才对吧？」 
 
    我唏嘘地反驳后，吸著鼻子且颤得牙齿喀喀响的缪里还回了信。 
 
    「我还期待他们来接你或阻止你呢。」 
 
    罗伦斯这老板的意思被赫萝硬生生打了回票。这个家以后会发展成女性主导的家族吧。 
 
    「可爱的孩子，就是要让……呜咻！」 
 
    我转头往缪里一看，她吸吸鼻涕后咧开嘴，露出虎牙嘻嘻笑。 
 
    「我看是傻孩子吧才对吧。」 
 
    缪里才想回嘴，马上又打了个大喷嚏。 
 
    尔后，我拿昨晚剩下的食物解决早餐，给罗伦斯写封回信交给旅舍老板，收拾妥当就来到岸边。缪里用那里的火堆烘乾头发，经过的船夫们还笑她是不是摔进井里。 
 
    经过一番询问，我顺利找到愿意载我们到阿蒂夫的船。船夫只是临时赚点外快，船上堆满准备拿到沿途城镇卖的柴薪或鸡鸭，没多少空隙给人坐，搭起来肯定与愉快一词相去甚远。 
 
    尽管如此，太阳升起后身体一样会暖。缪里原先还在一旁，像只整理羽毛的小鸟忙著梳头，现在也腻得躺了下来，十分悠哉。 
 
    温泉旅馆那边，现在应该正在忙了吧。我可以身历其境地想像。离开十多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吧。虽然我哄缪里时口头承诺过以后会回旅馆，不过留下定居的可能其实非常高，罗伦斯和赫萝也是在心里有数的情况下送我离开的。能遇见这么多好人，使我心中满怀感激。 
 
    无论是站是卧，船都会不断往下游走。流速渐缓，河面渐宽。多了不速之客的旅程无惊无险地结束，第三天亦同。 
 
    顺道一提，缪里第三天一早想洗头时已有进步，知道先借旅舍厨房烧水了，但是被柴和木炭也要钱买吓了一跳。她应该从来没有为热水付钱的想法吧。 
 
    到最后，她还是用飘著冰块的井水洗头了。不过这次在姿势上多下了点功夫，没抖得像上次那么厉害，让我有点期待下次会有何改变。 
 
    不久，河岸的草地开始比石头多，和缓的平原一直延续到远处依稀可见的山，看来是进入多兰平原了。即使是勾人睡意的无趣景色，看在深山长大的缪里眼里仍新鲜得不得了。兴致勃勃地观景之余，不时会对河边街道的旅人挥手。 
 
    挥著挥著，建于高丘上的阿蒂夫镇以及著名的阿蒂夫税关，总算出现在那平淡景色的另一头。 
 
    「……！……！……！」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拉住缪里，不让她在船上猛然站起，心里也为她耳朵尾巴是否跑出来而忧心忡忡。这个兴奋得叫不出声的孩子抓得我手好痛，设法让她自然松手也很累人。 
 
    「大哥哥！这个城！好大！河！真的！锁链！」 
 
    看来她兴奋到连话都忘记怎么说了。 
 
    不过船夫所说的吊挂于河上的巨大锁链，比我想像中更加震撼，我也看得目瞪口呆。那不是一般人用来捆金库的锁链，每一个环都大到缪里的手可以穿过去。这些大环一个串起一个，吊挂在我们头顶。 
 
    「船、船夫大哥！那真的不会掉下来吗？」 
 
    缪里稍微镇静下来后这么问，而鼻下留了撮胡子的斜肩船夫脸上不带一丝笑意地回答： 
 
    「一年会放下来一次，船要是被砸中就沉了。今年还没放下来过，感觉愈来愈危险了。你们会游泳吗？」 
 
    缪里青起脸抓在我身上，抬头看锁链。 
 
    「不要闹她嘛，她真的会信。」 
 
    「咦！」 
 
    船夫对惊讶的缪里笑道： 
 
    「你看，锁环上是不是有很多候鸟筑巢的痕迹啊？」 
 
    伸手出去时，锁链正好经过头顶。缪里头抬到最高，嘴也张到最大。 
 
    「要是每年都会放下来让水冲，就不会有那么多痕迹了。」 
 
    「锁是不会掉下来啦，不过鸟大便就常有了。仰著头张著嘴很危险喔。」 
 
    船夫的忠告使缪里急忙闭嘴。 
 
    随后，我们的船与其他许多船只成群结队地往码头前进。由于靠港的船很多所以需要排队。只见每艘船都在卸货，然后再将小山一样高的鲱鱼乾和腌飞鱼搬上船。等我们的船终于停靠栈桥时，缪里看著高堆的鱼不禁没劲地说： 
 
    「幸好不是跟鱼一起坐船，我再也不想看到腌鱼了。」 
 
    鲱鱼是到处都有的低价食品。在冬季，它会天天出现在从沿海到深山每户人家的餐桌上，让人哀号不断。每年冬天成为我们养分的鲱鱼，说不定都是在这里上岸的。 
 
    「是啊，现在就已经够臭的了……」 
 
    有一半狼血的缪里嗅觉灵敏，或许特别难受。就连我这个普通人，都能清楚闻到港边随处堆积的木桶散发的阵阵鱼腥了。 
 
    不过，我的想法也只停留在「好像很好吃」而已。 
 
    「今晚就吃盐烤鱼吧。和腌的完全不一样，很好吃喔。」 
 
    「咦……我想吃红肉……」 
 
    缪里对这段旅途的餐点总是像这样啰唆个没完，可是钻过栈桥人潮下到港边后，她突然不说话了。 
 
    「你怎么啦？」 
 
    转头一看，发现她张大嘴望著天空。视线彼端，是停满海鸟的石造要塞。这就是只认识纽希拉的缪里，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的其他城镇。 
 
    「缪里，站在这边会挡到路喔。」 
 
    我拉了她的手，她才终于移动，接著又被其他东西夺去目光。 
 
    「大哥哥你看，那个人带著好多狗喔！」 
 
    手指之处，有一群狗跟著搬木桶的工人慢慢前进。 
 
    「那该不会是牧狗人吧？」 
 
    「牧狗人？」 
 
    「不是有很多人在养山羊或绵羊吗？」 
 
    同理而论，养了很多狗的人也可能存在。 
 
    「我对牧狗人不太了解，不过那个木桶里应是腌鲱鱼之类的吧。狗就是在等盐洒出来。」 
 
    「是喔～」 
 
    海鸟在赞叹的缪里头上嘈杂盘旋，高堆的木箱顶有猫蜷成一团。港口的每种喧嚣对缪里来说都是那么地稀奇，每走一步就「那是什么？这是什么？」地问，一刻也不得闲。而每当我说明时，她总会两眼闪闪发亮、兴致勃勃地听。虽然她最近变得任性很多，那模样仍让我想起以前那个乖巧可爱的缪里。 
 
    问题是，这样不断回答下来，我们几乎没在前进，进城前还有东西要准备呢。首先得找个兑换商换取零钱，以便在镇上购物。当我找个机会，想硬拉她的手往前进时，我回头抓缪里而没有看路，不小心撞上了人。 
 
    「啊，对不起。」 
 
    我赶紧道歉，对方是个缠著头巾的年轻姑娘。个子相对地高，豪气地高卷的袖子底下是双细长的手。看她穿著围裙，应该是某间船宿的人吧。眼睛与因湿咸海风褪色的头发同样是红褐色，非常美丽。 
 
    少女一和我对上眼就眯眼而笑，紧接著突然挽著我的手。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最欢迎像哥哥这样英俊的人了。」 
 
    「咦？」 
 
    「你正在旅行吧？第一次来阿蒂夫？今晚决定住哪了吗？在这种地方闲晃，小心被拉进黑店喔？」 
 
    「呃、咦？那个──」 
 
    我支支吾吾不仅是因为她拋出一堆问题，主要是因为她的胸部紧紧贴在我的手臂上。那是在有鱼有肉的港口热闹气氛中发育成长，很有弹性的丰满胸部。 
 
    「我们的旅馆很乾净，有刚进货的葡萄酒，床也是用上好的亚麻布铺成的，没有虱子跳蚤，还有很多女孩子随便你挑喔。别担心，我们那也很欢迎像您这样的主教喔，每个女孩子都是虔诚的羔羊，神一定会宽恕你的啦。真的怕的话就先结婚，过了一晚再离婚就好了呀。」 
 
    「这、这个嘛，我……」 
 
    一听就知道那是可以付钱找女人陪睡的店。在这个充满著个性以狂放出名的水手，与贸易商、富豪聚集的港都，当然会有那样的旅舍。少女更把胸部往我手上挤，要在我耳畔说话般凑近了脸。不知衣服薰了什么香，有种刚出炉面包似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让我怎么样都无法直视这个拉客的少女。 
 
    「呵呵，脸红了耶，好可爱喔。这位小哥，你从哪来的呀？坐船从南边来的吗？在房间跟我聊聊旅途上的事嘛。」 
 
    少女这么说完，拉著我的手就向前走。慢著，我不是主教，也预定住其他旅舍了。这些话凄惨地在我脑中空转，说不出口。 
 
    当我好不容易踩住脚时，换另一条手被拉了。 
 
    「好了小哥，我们的旅舍在这边……呃，哎哟？」 
 
    逮到的羊不肯走，让少女疑惑地回头。 
 
    「搞什么，有伴啦？」 
 
    转头一看，是缪里挽著我另一条手，并目光狰狞地瞪著少女。 
 
    「话说，我从来没见过你呢。混哪里的？」 
 
    少女拉客用的营业笑脸也霎时凶狠起来。她恐怕以为缪里是同业，才问她「混哪里」吧。那身服装的确不像纯朴的烘焙坊小妹。 
 
    「不、不是的，这位是我老板的女儿，有事出来和我一起旅行。」 
 
    于是我赶在事情变复杂前这么说。少女仔细端详了我和缪里三轮，终于放开我的手。 
 
    「这位小哥，你身上硫磺味这么浓，是在纽希拉刚逍遥完要回去了吧，对不对？」 
 
    少女了然于胸般点起头。她果然是误会了，不过我也懒得订正。 
 
    「那个，住店就算了。可以帮我换个钱吗？」 
 
    「换钱？」 
 
    「既然是坐船下来，身上总该有些碎铜币吧？」 
 
    拉客的少女这话让我有点惊讶。 
 
    「我现在找不了零钱，很头痛呢。当然，我会给你一点好处，不会让你白换的啦。例如亲脸颊还是躺大腿什么的……」 
 
    缪里见她又贴上了我，真的低吼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总之，能帮我换钱吗，一点点就好？我是真的在伤脑筋呢。」 
 
    那八成是想用较差的汇率，向人生地不熟的旅客拐几个小钱吧。 
 
    「对不起，我们也是正要去找兑换商。」 
 
    听我这么说，少女毫不恋栈地放手了。 
 
    「这样啊。那么，最好不要在城墙外面换喔。没摆摊的都是地下钱庄，会在手续费上狠狠敲一笔。像小哥你这样的老实人，最好小心点……不过呢，既然有个小保镳在就没问题了吧。」 
 
    少女悠然一笑，对缪里摇摇手就转身离去。她对我不再感兴趣般四处张望，马上找到另一个路过的年轻男性自己撞上去。那青年像是邻近农村的庄稼汉，样貌善良勤奋。 
 
    接下来的过程和刚才一样，青年随即道歉，少女把胸部贴上去，嘴附到他耳边。换成第三者角度，能明显看出那纯朴青年羞得全身都僵了。 
 
    少女做的虽然不是值得鼓励的事，但我仍为她坚韧的商魂所折服。 
 
    「受不了你耶。」 
 
    这时，身旁响起尖酸冰冷的声音。 
 
    「大哥哥真的不能没有我。」 
 
    回头见到的，是缪里不敢置信的脸。再往青年看，少女全然不管他咿咿唔唔地说了什么，就这么紧紧揪住手把他给拖走了。弱肉强食，是这社会的铁则。 
 
    「而且还一副乐在心里的样子。」 
 
    「我、我才没有乐在心里。」 
 
    我赶紧辩驳，而缪里依然用轻蔑目光瞪著我，哼了一声。 
 
    「那种女人只是稍微大一点而已嘛。」 
 
    「咦？」 
 
    缪里退开身体，不再挽著我的手，改用牵的。她的手很小，身高、肩宽、腰围等所有地方也都是那么娇小。她不继续紧贴著我的手，是觉得假如我拿她跟少女作比较是种屈辱吧。我当然是装蒜，没说出口。 
 
    相反地，我这么说： 
 
    「话说回来，幸好有你在。我必须向你道谢。」 
 
    缪里皱著眉抬望我一会儿后，像翻书一样变成笑脸。 
 
    继续愣在这里，恐怕又会被找猎物的人盯上，我俩便快步离开。缪里似乎已经赏够了港湾景致，问道： 
 
    「对了大哥哥，所以你来镇上是要做什么呀？在路口传道吗？」 
 
    「并不是。基本上是来帮海兰殿下的忙。」 
 
    「那个万民什么来著的？」 
 
    看来她真的有偷听，但现在也没必要瞒她了。 
 
    「《万民神典》。」 
 
    「那是什么东西？」 
 
    「我们计画制作圣经的俗文译本。」 
 
    「喔，这样啊。」 
 
    话虽这么说，缪里就是一副有听没有懂的脸。 
 
    被我白一眼之后，她嘻嘻嘻地傻笑。 
 
    「圣经是用教会文字写成的。在古代，能记录预言家说的话原本是一件好事，可是随著教会遍及世界各地，看不懂原典的圣职人员也愈来愈多。这时，所谓神赐给人的语言──教会文字就诞生了。」 
 
    「哼～古代是多久以前啊，比娘小时候还久吗？」 
 
    我不禁左右查看，随即想到不会有人认真听而放松。 
 
    「我也不晓得，说不定就是那么久吧。」 
 
    「是喔～」 
 
    缪里赞叹起奇怪的部分。见话题偏了，我清咳一声回到正题。 
 
    「总之，圣经就是用那个教会文字写成的，可是那不是普通人用的语言。就连所谓俗文这种普通人用的语言，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读写。」 
 
    或许是想起自己被麻绳硬绑在椅子上读书的时候吧，缪里露出不悦表情。 
 
    「因为这个缘故，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看得懂圣经。不过普通人只要到教堂去，圣职人员就会帮忙讲解圣经上的教诲，所以这个状况一直持续著。然而这样实在不太好，圣经不应该只有教会的圣职人员看得懂，让他们单方面解释神的教诲是如何正义；要让所有人都能直接阅读，自己去判断怎么样是正确的才对。我们就是在计画这件事。」 
 
    「所以要做《万民神典》？」 
 
    「对，这名字取得很棒吧？」 
 
    缪里美丽的双眸盯了我一会儿，然后说： 
 
    「大哥哥都当我是小孩，可是自己更像小孩呢。」 
 
    「啊？」 
 
    她没回答，只是意有所指地贼笑。 
 
    不管她怎么想，制作《万民神典》的确是一个会让人兴奋地鼻孔放大，充满冒险与挑战的计画。 
 
    「也就是说，大哥哥要作一本书喽？」 
 
    「大体是这样没错。」 
 
    不过，制作圣经译本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应该是困难重重。圣经充满寓意不清的故事和比喻，每个知名神学家都有自己的一套见解，而且字里行间充斥许多艰涩的特殊字词，翻译起来肯定十分棘手。 
 
    且就现实面而言，我也明白这不是只靠赤诚的信仰就做得下去的事。这纯粹是与教宗陷入长期对立的温菲尔王国，藉以主张错在教宗而破坏其势力根基的作战计画。毕竟手持圣典呼吁节制的主教背后，大多是具有高大钟楼的庄严教堂，任谁都看得出他们说一套做一套。但由于百姓看不懂圣经，难以或根本无法指责他们哪里有错。 
 
    可以想见，这计画当然会遭到教会方的强烈反对。他们应该会想藉由禁止圣经翻译成俗文本，限制能接触圣经的人数，让无知民众继续保持无知。《万民神典》计画将会是教会的眼中钉、肉中刺。 
 
    另外，温菲尔王国也是基于具迫切性的实务目的才会采取如此非常手段。目前国内所有教会皆因教宗之命紧闭大门，人民无法自力进行新生儿洗礼、见证婚礼及下葬前的祝祷。 
 
    海兰能想到这《万民神典》计画，只能说他实在是慧眼独具。德堡商行会决定与王国联手，多半是海兰的聪明所致。 
 
    只不过，那其实也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所想出的苦肉计。禁行圣事是种可怕的手段。当自己重视的人临终前想祈求天国为他开一扇门，圣职人员却不理不睬；婚礼这么一个关乎往后幸福的人生大事，却得不到神的祝福。再说婚礼仪式需由教会主持，人民想办正式婚礼都办不了。而教宗居然只为了税金而扼杀了这一切，他究竟把人的一生当成什么了？神的爱应该是无偿的奉献，神的教诲不该是徵税的工具啊。 
 
    无论怎么想，我都认为错在教宗，他的作为毫无正义可言。假如认同了这样的蛮横之举，那么使我们判别善恶对错的根基──神本身的权威，都会遭到质疑。 
 
    「大哥哥？」 
 
    如此自问自答在我脑中转了一阵子之后，缪里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表情好恐怖喔。」 
 
    「……我在想事情。怎么了？」 
 
    「港口快走完了耶？我们要去哪里？那条坡上的城？」 
 
    港边发展得比一般城镇更为繁荣，到处是大型建筑，例如兼作仓库用的商行或船宿。再往深处走也都是楼房，后街恐怕满满都是刚刚那种少女在拉客的不纯店家吧。少女说得没错，有几个人连席子都没摆，站在路边就做起兑币生意。周围还有铁铺和木工坊，看来这个港也俨然是一座城镇。 
 
    不过，沿铺出港区的石地往山丘上望去，能看见一道城墙，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城墙相当高大。墙边到处架了鹰架，似乎正在扩建。 
 
    德堡商行的会馆也应该在那里才对。 
 
    「到镇上去吧。」 
 
    「好耶！」 
 
    「好什么？」 
 
    我疑惑地往缪里一看，她跟著转向一边去，但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不可以买零嘴喔。」 
 
    「咦……人家才刚把你从毒牙底下救出来耶。」 
 
    「那、那个……我自己也甩得掉她。」 
 
    我咳个两声，缪里不屑地耸耸肩。 
 
    「要知道，我们的盘缠并不是用不完的。」 
 
    「我可以在酒馆跳舞赚钱喔？」 
 
    被我一瞪，缪里缩起脖子后退一步。就是因为她真的能靠跳舞赚钱，我才头痛。 
 
    「奢侈是我们的毕生大敌。」 
 
    「我倒觉得节制才是享受人生的敌人。」 
 
    这次她不怕我瞪，给我一张大笑脸。 
 
    从港口通往城镇的整条路边，早已排满摊商。 
 
    如同神赐与预言家的考验之路，每一步都充满了恶魔的诱惑。 
 
    神啊，请保佑我。 
 
    我打起精神，复诵禁欲之誓。 
 
    虽然纽希拉也是个热闹的聚落，但阿蒂夫热闹的程度完全不同。 
 
    热闹到每个人都在大声叫嚷，全力奔跑。 
 
    「喂，让开让开！」 
 
    「谁在这里堆的木箱啊！」 
 
    「买鲱鱼喔！鲱鱼！没腌过的生鲜鲱鱼喔！」 
 
    「这位小哥！买把短剑在旅途上防身怎么样！这把不错，连牛都能宰得轻轻松松喔！」 
 
    自以为知道外面世界是圆是方的我，此刻深切感受到那全是十年前的陈年旧事。这里吵得我都晕了。 
 
    「缪里，你还好吗？」 
 
    人群多到快把我挤扁，酿出浓浓的热气，且混杂鱼腥味、在路边屠宰的猪羊血腥味，以及油炸味和炭火的烟味。 
 
    我回头问问状况，只见缪里刚把手上那串炸鳗鱼吃完。 
 
    「唔咦？」 
 
    她跟著翩然转圈，轻巧避开满载鸡笼的货车，并顺手往路过的狗头上摸一把。没一会儿功夫，她已习惯了城市的熙攘。 
 
    「哇！我再来想吃那个！」 
 
    缪里指的店家，门口摆了一排排塞满肉的派。 
 
    「……你已经吃了河口捕的炸鳗鱼、猪血肠、卤牛肚，还有什么？」 
 
    「盐酥小螃蟹真的很香很好吃耶，盐烤生鲱鱼也比我想像中的好吃。真的不能小看鲱鱼呢。」 
 
    我真为拗不过缪里的自己感到丢脸。 
 
    「贪食可是七宗罪之一啊。再说，你晓不晓得自己吃掉了多少钱？从纽希拉带来的零钱已经全部用光了耶……」 
 
    这时期似乎到处都缺零钱用，拿大面额银币给摊贩找时，他直接摆一张遇上瘟神的脸给我看。拉客的少女想找我换零钱，或许不是想赚点外快，而是真的缺零钱用。 
 
    「用银币买东西就好啦。一次买一大堆不就不用找了吗？」 
 
    「缪里！」 
 
    被我一骂，缪里就手插耳朵转一边去。 
 
    「是怎样，爹不是给你很多钱当饯别礼吗，还这么小气做什么？如果贪吃是罪，吝啬就不是吗？」 
 
    「唔……」 
 
    她看起来把我讲的经都当作耳边风，事实上却记得很清楚，很难应付。尽管吝啬不在暴怒、贪食、色欲、贪婪、嫉妒、骄傲、懒惰等七大罪之列，一样是很重的罪。 
 
    「……这不是吝啬，是节制。」 
 
    「哪里不一样？」 
 
    她不是真的不懂，而是明知我难以招架才问的。要是耳朵和尾巴都露在外头，一定是开心地摇来摇去。 
 
    立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无法解释这种问题实在可耻，只好使出杀手锏了。 
 
    「不行就是不行。」 
 
    缪里「噗～」地弹著唇转向一边去，不过大概是觉得闹够了，没有继续争辩。 
 
    我看机不可失，便说： 
 
    「还有，我觉得你还是换一套衣服比较好。」 
 
    「咦？」 
 
    缪里似乎并非无故沉默，只是在物色明天要拗什么来吃。听我突然这么说，她有点错愕。 
 
    「为什么，不可爱吗？」 
 
    还露出颇为受伤的表情。 
 
    「……不是可不可爱的问题。」 
 
    「讨厌，吓我一跳。所以就是可爱吧？那就好。」 
 
    她开心地嘿嘿笑的样子，差点就让我著了她的道。 
 
    「或许是很好看没错。」 
 
    我换个方向出发，总算把话接了下去。 
 
    「可是穿那样真的很引人注意。要跟我旅行就穿别的吧，我再另外买衣服给你穿。」 
 
    虽然缪里很爱顶嘴，但我严肃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乖乖地听。 
 
    于是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歪起头说： 
 
    「既然大哥哥都那样说了，那我就换吧……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说很好看呀？」 
 
    「问题就出在那里。」 
 
    正如同先前导致拉客少女误解那样，缪里每次向摊贩买点心时，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令人很难为情。在他们看来，我只是带著一个年轻得甚至能说幼小，经过精心打扮的少女到处走来走去买东西吃。若是衣著华丽的年轻贵族就算了，我请罗伦斯准备的旅装，穿起来怎么看都是个长途旅行当中的圣职人员，观感肯定不好。 
 
    我尽量简明且委婉地如此解释后，缪里尽管一脸无趣，但似乎还是接受了。 
 
    「我是不怕人家怎么想啦……可是害大哥哥很难受就不好了。」 
 
    缪里叹口气说： 
 
    「那我要穿怎样才行？」 
 
    「女性长途旅行的时候，大致上有两种服装。一种是修女服，一种是男装。」 
 
    「修女服就是娘偶尔会穿的那个吧。有轻飘飘的长裙，全身都包满布的那个。」 
 
    「以前旅行的时候，赫萝小姐也会穿修女服，很好看喔。」 
 
    「那我穿起来也会很好看吧。」 
 
    已在世数百年的狼之化身赫萝从以前就是少女的样貌，毫无改变。而缪里长到那个年纪，也和母亲一模一样。 
 
    「怎么说呢，赫萝小姐和你不一样，有优雅跟威严的感觉。」 
 
    「是怎样！」 
 
    差就差在你现在这种反应。这句话，我就只留在心中了。 
 
    「我不喜欢不好活动的衣服，而且……也不想跟娘比。」 
 
    看来她也有女性特有的爱美天性与自尊。 
 
    「那我请德堡商行的人帮你准备一套小伙计的衣服好了。」 
 
    我只能苦笑。缪里有来自母亲的端正面容，一定很适合男装。 
 
    而且女扮男装远远不及男扮女装那么容易看破。 
 
    「好，我们走吧。」 
 
    「好～」 
 
    阿蒂夫镇位在这条东西向河川的南侧丘陵上。丘陵最高处辟了一座广场，场边有教会或官厅等重要设施，那也是南方的典型都市结构。可能是由于贸易繁盛，政商高干大多是南方人的关系吧。 
 
    据摊贩所言，德堡商行不愧是北方第一商行，会馆就位在横亘广场的中央大道边。熟门熟路的人或许会走人少的巷道，不过我们是头一次来，便选择沿大道到广场逛逛。而且，路上应该会有兑换商。 
 
    「哇……」 
 
    缪里抬高了头，目瞪口呆地低声惊叹的对象，是一座雄伟的大教堂。 
 
    应该是石造建筑本身就很稀有的缘故吧，在港边见到石砌要塞时，她也是如此震撼。纽希拉的房子最高也只有三层楼，且全是木造。这座教堂少说有五层楼，钟塔擎天矗立，令人叹为观止。 
 
    「大哥哥……这真的是用石头一块一块堆起来的吗？」 
 
    「是啊。虽然盖起来非常费力，可是愿意花费愈多苦心，也就表示信仰愈深。把沉重的石头凿出来拿来盖教堂，是一件很光荣的事。你可以到墙边找找看，石块上会有捐献者刻的署名喔。」 
 
    「是喔～」 
 
    「要在这参观一下吗？我先去补充某人用光的零钱。」 
 
    仰望教堂的缪里缓缓降下视线，堆出满脸笑容。 
 
    「要换多一点喔？」 
 
    还一点也不惭愧地这么说。 
 
    「开玩笑的啦。要是大哥哥迷路就糟了，我陪你去。」 
 
    「……」 
 
    身旁的缪里一副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对那无拘无束的模样，我的无奈已跨越叹息的境界，甚至变成乾笑。也可说是「只能笑了」。 
 
    接下来，我们前往围绕广场中心的圣母像摆摊的兑换商圈。看来不只是旅人，镇上居民也会来这里购物，人潮络绎不绝，兑换商们都摆著一张苦瓜脸在天平放砝码和货币。其中正好有一摊客人刚走完，我便上前开口。 
 
    「您好，我要换点零钱。」 
 
    「好，要换什么钱多少？」 
 
    老板没有任何寒暄，单刀直入地说。我急忙取出钱包。取出一枚白晃晃的银币。 
 
    「这个全换成迪普铜币。」 
 
    「太阳银币是吧，能换三十枚迪普铜币。」 
 
    「咦！」 
 
    我错愕得不禁叫出声。迪普铜币是流通于这一带的低面额货币，一枚顶多只能买一片面包或一杯啤酒；而有太阳浮雕的银币则是此地最有力的货币，远地贸易亦可通用。一枚可抵四口家庭一星期的伙食费还有找，在安息日还能买点像样的大餐。 
 
    出发前，我向温泉旅馆老板罗伦斯打听过主要货币汇率，当时他说一枚太阳银币至少可换四十枚迪普铜币，走运还能换到五十枚呢。 
 
    原以为兑换商看我是旅人想诓我，但他在我开口之前先摊开了手边的羊皮纸，诵出内容。 
 
    「市政参议会公告：鉴于近期零钱严重匮乏，本议院于此公定太阳银币与迪普铜币之汇率为一比三十，即日生效。」 
 
    看来他已经被旅人抱怨习惯了。 
 
    「景气好是很好没错，可是那也让货币不够换了。其他城镇也都是这样。」 
 
    兑换商卷起羊皮纸，收到天平台底下。 
 
    「你看，这个镇不是有间那么大的教堂吗，每个人的零钱都被吸进那里的捐献箱了。」 
 
    他头也不回地用拇指指向背后的教堂。 
 
    「平常拿了那么多税还屯那么多零钱，不晓得要用来干什么……小哥，你是出来游历的圣职人员吗？」 
 
    兑换商的表情没有他的话那么委屈，歪唇浅笑著。 
 
    「所以你换是不换？」 
 
    「啊……那好吧，麻烦你了。」 
 
    「谢谢惠顾。」 
 
    他收下我的银币并检查正反面，用银砝码在天平秤重后才终于交出一叠铜币，整整三十枚。拉客少女是真的在为零钱发愁吧，也难怪摊贩找钱的表情会那么难看。 
 
    照这情况看来，缪里的零嘴每一口都很贵重。 
 
    「小哥也帮我劝个两句吧，至少别把捐献箱的零钱堆在那里不管。现在的教会整天都是钱钱钱，真希望温菲尔王国多加点油啊。」 
 
    只能苦笑的我将铜币收进钱包，告别兑换商。 
 
    他对教会的批评，尤其是对温菲尔王国的期许，让我心跳加速。像这样不时听闻镇民的怨言，总能让我对自己的使命更加坚定。 
 
    压迫人民生活的人算什么灵魂的救赎者？ 
 
    「大哥哥，再来去哪？」 
 
    我鼓起力气回答： 
 
    「德堡商行。」 
 
    必须尽快和海兰殿下会合。 
 
    在使命感的驱动下，我牵起不太懂我是怎么了的缪里，踏上中央大道。 
 
    从延伸自广场的大道往南走一段后，我们来到路旁有一整排相似建筑的区域。一楼是卸货场，二到三楼墙上高挂著大面旗帜，它们都是主导这城镇经济命脉的商行会馆。没多久，我们就找到了熟悉的德堡商行旗帜与招牌。 
 
    「咦……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个图案耶。」 
 
    缪里稍歪起头问。 
 
    「刚刚换掉的银币上就有。」 
 
    「啊！」 
 
    德堡商行不仅是商行，还独立发行了成为德堡银币的高面额货币，币面有太阳浮雕，俗称太阳银币。 
 
    「那是多亏有你父母大力相助才得以发行的货币。」 
 
    据说那场风波，为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的冒险画下了轰轰烈烈的句点。我是非常钦佩他们，不过他们的女儿缪里似乎没什么感觉。 
 
    德堡商行会馆门面广阔，正对大道。一楼是卸货场，许多背上货物比自己还大的商人和堆得像小山的载货马车不断进出。 
 
    有个乞丐样的人蜷缩在卸货场角落。行乞之余，可能也会顺便监视有无宵小趁场面忙乱顺手牵羊吧。镇上不只有窃贼，还有很多野猫野狗，以及不知从哪家跑来被放养的鸡猪到处找东西吃。我在作流浪学生时也做过类似的事，有点怀念。 
 
    「喂喂喂，少站在那边挡路！想募款就到别间去！」 
 
    全身皮肤冒著热气的搬运工当我们是猫狗似的过来赶人。 
 
    缪里急忙躲到我背后去。 
 
    「不是的，能请您替我通报会馆主人一声吗？」 
 
    「啊？」 
 
    「我叫托特．寇尔，麻烦您告诉他，我是原本要去雷诺斯而临时改到这里来的人，这样就行了。」 
 
    「嗯？」 
 
    搬运工怀疑地朝我瞧了两眼，耸耸宽厚的肩就进屋里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说： 
 
    「老板请你进去。搞什么，你是那位大人的随从吗？」 
 
    看来海兰殿下是真的到了。 
 
    我向搬运工道谢，往卸货场后头走。 
 
    屋里有各种堆积如山的商品，架高处有个大到可以铺上毛毯当床睡的帐本台。那张大桌如今也堆满了货币和羊皮纸，有个人几乎是埋在里头振笔疾书。他背后墙上挂了面大画布，画中的天使比人还高，以安详眼神注视商人们的一举一动。 
 
    如此堂皇巨绘立刻就夺去了缪里的目光，不过她不是深受感动或震慑，而是不解地歪著头看。 
 
    「天使也会数钱啊。不过剑是用来干么的，叫人快去工作不然砍你吗？」 
 
    天使右手持剑，左手拿天平。缪里的想法令人不禁发笑。 
 
    「剑代表正义，天平代表公正。不过……你会有那种联想也满正常的就是了。」 
 
    更何况，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像背后有人催赶般忙得焦头烂额，简直像进了火舌乱窜的暖炉。原以为在纽希拉温泉旅馆工作就已经忙到独树一格了，没想到跟这里比起来还算不上什么。原来世界推进的速度就是这么快。 
 
    有种在深山生活十年而沾染一身的泉垢渐渐剥落的感觉。 
 
    「啊，您是寇尔先生吗？」 
 
    更往到处都挤满了人的会馆里头走时，有个身穿华服的商人喊住我们。不知以何染成的绿色上衣穿在他身上宛如贵族，显示他多半是个只做大买卖的商人。整齐的长山羊胡尾端像牛角那么尖，也许是每天起床梳洗时都会用蛋白固定吧。 
 
    「我就是托特．寇尔。接到消息之后就马上赶过来了。」 
 
    「总店的大掌柜要我好好招待您。我是本会馆的负责人史帝芬。」 
 
    握手致意后，年纪应比我大两轮的史帝芬理所当然地往缪里看。 
 
    「这位小姐是……？」 
 
    「你好，因为某些缘故，我要和大哥哥一起旅行。我叫缪里。」 
 
    缪里也笑嘻嘻地作起自我介绍。由于她答得也是那么理所当然，史帝芬没多问就接受了缪里的说词。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需要另一间吗？」 
 
    「不必麻烦。真不好意思，劳您费心了……」 
 
    「哪里的话。上面交待要好好款待您，这是应该的事。」 
 
    衣著气派的史帝芬向我敬最高级的礼，让一旁的缪里惊讶得瞪圆了眼。但其实罗伦斯和赫萝才是德堡商行的大恩人，我只是沾了点光而已。 
 
    「海兰殿下到了吗？」 
 
    「是的，殿下的船前两天就到了，现在刚从商人公会的会议上回来──」 
 
    好巧不巧，说人人到。 
 
    通往卸货区更深处的走廊传来大批脚步声，周围人群紧接著有如大海两分般左右退开，一名身分高贵，领著数名随从的人从中现身。能一眼就看出他身分高贵，是由于衣著格调明显精致，以及其气质的缘故。又或许是显示其王家血脉，男性也会多看一眼的俊美脸庞与醒目金发所致。温菲尔王国会有黄金羊传说留世，或许不是没有原因。 
 
    他就是海兰殿下本人。 
 
    「恭迎海兰殿下。」 
 
    史帝芬深深鞠躬敬礼，海兰摊掌请他平身。 
 
    转向我时，脸上则是重逢故友般的笑容。 
 
    我急忙模仿史帝芬行礼。 
 
    「海兰殿下别来无恙，草民深感欣喜。」 
 
    「寇尔博士也都没变呢。」 
 
    比我年轻几岁的海兰刻意以他独特的沙哑嗓音称我为博士。博士是需经教会颁授的头衔，权威极高，甚至有「博士到哪里，哪里就是大学」之说。一般而言，当然没人认为我这样一个小伙子会是博士，但出自海兰之口可就让人在心里打个问号了。随从和史帝芬都诧异地往我看来，我也羞得脸颊发烫。 
 
    「殿下就别开这玩笑了，草民担不起博士这称号。」 
 
    「那么，你说话也不要那么拘礼了，好吗？」 
 
    海兰带著戏谑的笑容这么说。 
 
    「寇尔，你的学识在我之上，所以我需要你的长才，可是你的工作不是谄媚我吧？」 
 
    在温泉旅馆答辩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也代表他平易近人不摆架子，同时也或许有几分请求的意思在。 
 
    对于「你的工作不是谄媚我」这句话，至今总是作足礼节的史帝芬，表情平淡得甚至有点不自然。 
 
    「我明白了。可是，我原本说话就是那样。」 
 
    「那好吧。」 
 
    海兰宛如少年般纯真的笑容混入一抹苦笑。 
 
    「对了，那个女孩怎么会在这里？」 
 
    「噫～！」 
 
    缪里从我背后探出头，对海兰咧出牙齿。 
 
    「哈哈，她还是一样活泼。史帝芬阁下，你这有砂糖和越橘做的甜点吧？请她吃一点。」 
 
    史帝芬先愣了一下，但毕竟是个干练商人，随即恭敬颔首。 
 
    「那我先失陪了，晚餐上再见。」 
 
    海兰留下这句话就潇洒地走了。 
 
    随从一并随他离去也多少有些影响吧，有种空气密度霎时舒缓的感觉。 
 
    那就是所谓的贵族风范吗？ 
 
    「缪里，不可以那么没礼貌。」 
 
    彷佛要把海兰瞪出会馆的缪里听我这么说，不满地转向一边，并更加不满地说： 
 
    「可是我甜点还是要吃。」 
 
    我轻捶一下缪里的脑袋，无奈地叹口气。 
 
    德堡商行替我们准备的房间在会馆三楼，平时应该是供商行生意伙伴住宿所用。房里只有一张床，带路的小伙计原想替我们加床，不过我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人家。况且缪里睡相不差，我又当然不当她是异性看，不介意和她同睡一床。 
 
    因此，我最后是请小伙计准备给缪里变装用的服装。 
 
    「大哥哥。」 
 
    我从肩背包取出惯用的笔和写满注释的圣经时，缪里向我问话。 
 
    「我们现在在哪边啊？在这个世界地图的哪里？」 
 
    缪里站在钉在墙上的大地图前。 
 
    地图画在一整张皮革上，皮革大到可以轻易包起缪里整个人。那用的应该不是羊皮纸那种羊皮，而是一整头小牛的皮吧。 
 
    「大概在这边吧。」 
 
    地图是以教宗坐镇的南方大都市为中心绘制而成。若以此为基准，阿蒂夫应该位在相当靠左上角的位置。 
 
    「那纽希拉呢？」 
 
    「要从阿蒂夫沿河流往回走，在这个地方。」 
 
    地图边缘上缘画了有张人脸的太阳作装饰，而我指的位置正好就在胡须底下。 
 
    「哈哈，在世界的尽头耶。」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住在那边，努力地讨生活。」 
 
    「大哥哥以前有旅行过一段时间吧？那是在哪里？」 
 
    「这个嘛──」我同样照实回答，但缪里的好奇心简直是无底洞。途中有人敲门，我便趁机打住。 
 
    「缪里，不要只顾看地图，衣服先换好。」 
 
    送到的是一套小伙计的衣服，以及海兰吩咐史帝芬准备，用砂糖和越橘做的甜点。 
 
    「哇，好棒喔！」 
 
    当然，缪里不是为小伙计也能穿那么好的衣服而感动。她的耳朵尾巴几乎要「砰」地一声冒出来，整个人也往我这里扑，差点没吓坏我。 
 
    「要吃等换完再吃。」 
 
    我们身高有段差距，只要我把装甜点的盘子举过头顶，她就构不著了。她以哀伤的表情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摇摇头又拉下脸来。表情变化多端的缪里，就这么一把抢走衣服。 
 
    「讨厌，麻烦死了……」 
 
    缪里嘴理念念有词，但没多想就脱起了衣服，我只好先出房间避一避。 
 
    「咦咦？在浴池不都看过很多次了吗？」 
 
    缪里无法理解地这么问，但问题不在那里。我背靠著门叹口气。 
 
    该说她不愧有个狼化身的母亲吗，对于当著别人的面袒露肌肤一点踌躇也没有。 
 
    这么一来，我过剩的反应反而像是表示我心中有邪念，教人汗颜。喔不，是她自己太不淑女，是她不好。我对自己这么说。 
 
    话说回来，那和我印象中，在纽希拉隔著朦胧泉烟所见到的体态略有不同。当时她瘦巴巴的，甚至感觉肌肉很结实，但曾几何时那些棱角也都开始一个个地消了。尽管仍称不上圆润，但还是有那种徵兆。 
 
    感到她确实一年比一年成长而欣喜的同时，也有种莫名的寂寥。 
 
    「害羞的大哥哥～我换好喽～」 
 
    我吃著甜点茫然地等，最后房里传来如此失礼的话。 
 
    开门进去，见到的是一个俊俏的美少年。 
 
    「嘿嘿，怎么样？」 
 
    「……我好惊讶。服装的影响真的很大。」 
 
    或许是剪裁好自然就好看吧，笔挺长裤配上宽筒袖上衣，外头加一件薄皮背心，再系上一条长长的腰带，就活脱脱是伴随大老板任凭差遣的精明跟班。 
 
    「可是头发要怎么办？可以像大哥哥那样只是绑起来吗？」 
 
    我们都是懒得自己剪才长那么长，不过缪里的头发可不是一般长度。 
 
    「还是扎成辫子比较好吧。」 
 
    「知道了。」 
 
    缪里从书桌拉椅子过来，伸手抢走甜点盘之后背对我坐上椅子。 
 
    「嗯。」 
 
    是叫我帮她扎吧。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我从缪里的包包里拿出梳子，替开心吃甜点的缪里梳头。摸起来好柔软，但有点冰凉，真是不可思议的触感。她发量丰沛，于是我打算先扎成两条辫子，再将它们盘在一起。 
 
    「弄这么多……感觉还真是麻烦。」 
 
    「你是说照顾你很费工夫的意思吗？」 
 
    「并～不～是～」 
 
    缪里这么说之后向后仰首，上下颠倒地看我。 
 
    「我是说不只要藏耳朵跟尾巴，连自己是女人也要藏啦。」 
 
    「这世界就是这样。好了，把头转回去。」 
 
    我戳戳她的头，她便乖乖回到原位。好久没替那把柔软的头发绑辫子了，想不倒还挺有趣的。以前她没事就吵著要我帮她绑呢。当我回想这何时成了义务时，缪里又开口了。 
 
    「大哥哥，我问你喔。」 
 
    「什么事？」 
 
    扎完一条，换另外一边。拿梳子重新整理过后，发现缪里没再说下去。 
 
    「怎么了吗？」 
 
    我再问一声。手已不再拿甜点的缪里，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 
 
    「那张地图上，有没有不用藏耳朵跟尾巴的地方啊？」 
 
    我不禁停了手。抬头一看，坐在椅子上的缪里面前，就是那张雄伟的世界地图。纵然是阿蒂夫这样的大城镇，在地图上也只占了一个小角落，而纽希拉连在不在图上都不晓得。世界就是如此地广阔，充满无限可能。 
 
    这时，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缪里渴望离开纽希拉的最大原因，会不会就是这个问题呢？ 
 
    「这……」 
 
    不过，我答不出口。 
 
    缪里懂事之前，都关在温泉旅馆的房间里，鲜少外出。外出时，全身要包上层层的布，只露出脸来。对外是用她体质虚弱，不耐泉烟来解释，但那当然是为了掩藏耳朵和尾巴。 
 
    等到听得懂人话，母亲赫萝就把缪里身上留著什么血、恶魔附身的概念、假如被人看见耳朵和尾巴，全家就无法继续待在纽希拉等等都告诉了她。 
 
    缪里听了那些事而向我哭求解答的那一刻，鲜明得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别人都讨厌我吗？ 
 
    既然是梦想投身圣职的人，这时明显该告诉她，感到痛苦、悲伤、孤单的时候就望向天空吧，那里有她永远的伙伴。可是，我是这么回答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当时的缪里是首度得知这世界阴暗冰冷的一面，拚命想找一个依靠。直觉告诉我，必须抱持比磐石更坚实的信念，说出自己在这世上最深信不疑、百分之百肯定的一句话，才能稳住她的心。所以我将「你父亲罗伦斯」换成了「我」，至今仍未对我微笑的神就更别提了。但是我，我最能确定的我，绝对有自信许下那样的承诺。 
 
    听我那么说之后，缪里笑了。说「那就好」，破涕为笑了。 
 
    自那天起，缪里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学习掩藏耳朵尾巴的方法，以普通……不知道算不算，总之是以人类少女的方式在纽希拉生活。原以为她早就释怀了，但看样子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 
 
    扎辫子的手，已然停下。 
 
    无论是骗是哄，缪里似乎都能立刻从那双手感觉得到。 
 
    再说，把她当成可以随便敷衍的人，也未免太瞧不起她。 
 
    「恐怕很难吧。」 
 
    正如教宗宝座位在此地图中央所示，教会势力遍及天下。即使是重视当地传说的地方，能否接纳非人之人也很难说。 
 
    「可是缪里──」 
 
    「没关系。」 
 
    缪里又向后一仰，反著脑袋看我。 
 
    「就像娘有爹一样，我有大哥哥。对吧？」 
 
    现在的笑脸比当时成熟多了。看得出来，她是为了不让气氛太凝重才刻意用这种怪姿势。 
 
    「……对啊。你平常都不听我的话，怎么就记得那个啊。」 
 
    因此，我也用那种语气说话。世上一定还有像我跟罗伦斯那样能理解他们的人，找出来就行了。 
 
    缪里闭眼皱眉，「噫～」地咧出牙齿，不过重心一歪，人也向后倒下。我急忙接住，而她也似乎确定我不会失手。 
 
    闭著眼睛，表情十分平静。 
 
    「所以没关系，我们到哪里都要在一起。」 
 
    缪里睁眼后腼腆一笑，坐了回去。 
 
    「好了大哥哥，快点绑好头发吧，我想上街逛一逛。」 
 
    「逛什么逛，我们又不是来这里玩的。」 
 
    听我这么说，缪里笑得细瘦肩膀频频颤动，不过背影却隐约有种寂寥。缪里和母亲赫萝不同，没有数百年的人生经历。尽管吵起架来连大人都压得倒，但内心依然是外表那样的年轻女孩，未来将会尝到各式各样的酸楚和痛苦吧。我虽无法一一保护她，但我想尽可能替她降低伤害。 
 
    而我也要将这份心扎进辫子里似的仔细地编。 
 
    两人都没再说话。 
 
    彼此之间，只有宁静的时光。 
 
    替缪里整好行装后，我为询问《万民神典》制作事宜而拜访史帝芬，结果他的办公室前也挤了不亚于卸货场的人。 
 
    「大哥哥，怎么会这样啊？」 
 
    史帝芬的办公室位在一楼最深处，而排在门前的人从服装体面到不怎么称头的，全是一个样地苦著脸。他们各自带了不少随从，再加上会馆自己的小伙计也穿插其中嘘寒问暖，密度实在高得可以。 
 
    听他们交谈的内容，似乎多是为陈情而来。 
 
    「大概是快要换季了，有很多东西要补吧。」 
 
    有人是为了补充冬季用尽的储备物，从邻近村落跑来借款；有的是来自工匠公会，请求调升春季购材限额；还有搭远地贸易船千里迢迢带家乡货来卖的商人。 
 
    在南方，冬季早已结束，停滞的时间开始转动。水陆交通遭冰封的北方城镇和村落，都必须为填满耗尽的仓库、播春种和各种节庆作准备。 
 
    然而季节虽是一视同仁地转变，物资的分配就没那么公平了。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来到大商行，试图多少争取点有利配额吧。 
 
    「他们都是来见那个人的吗？那么有地位的人竟然跟大哥哥敬礼耶。」 
 
    「是不是刮目相看啦？」 
 
    「嗯。这下我知道爹跟娘帮了人家多大的忙了。」 
 
    缪里对我笑咪咪地说，我也笑回去。 
 
    隔了一会儿，缪里又很开心地补一句：「不要难过喔，大哥哥。」 
 
    如此抬杠之余，我拦了个小伙计请他替我们通报。原本应该是得排队，但我怎么看都看不出等在走廊的人有顺序可言。有团一身异国风情，头上缠一大团布条，穿金戴银皮肤略黑的人后来才到，可是马上就被叫进办公室了。 
 
    取决条件大概是金额、权威或急迫性吧。 
 
    借用一下海兰的威光和罗伦斯跟赫萝的门路也无可厚非。 
 
    小伙计钻过人缝进入办公室，不一会儿回来说： 
 
    「由于两位是临时来访，馆主需要先作一些准备。」 
 
    现在忙成这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我们先自己找些人和器具过来。」 
 
    这么说之后，我再问道： 
 
    「钱的部分，是由我先垫吗？」 
 
    「馆主有交代，寇尔先生的一切开销都由本商行承担。」 
 
    「感激不尽。」 
 
    说完，我对缪里使个眼色，离开人满为患的会馆。 
 
    外面也是一样吵，但天空没加盖，感觉空气充沛很多。 
 
    「好棒喔，大哥哥。有听清楚吗？」 
 
    缪里到了门外，头一句就这么说。 
 
    「会承担我们一切开销的话，大哥哥就不用节制了吧？」 
 
    「我不会拿来买零嘴。」 
 
    「咦～？」 
 
    「人家替我们出钱，是一种敬意的表现，所以我们做事也得对得起人家的敬意。你自己想，要是我们一直拿钱到路边摊买零嘴，人家会怎么想？」 
 
    「呃……会觉得我们……肚子很饿？」 
 
    「……」 
 
    我忍下近似头痛的感觉，姑且先往前走再说。 
 
    「所谓的节制，不单纯只是份量少一点就好。而是不要想吃什么、喝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就去弄来，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是一种精神的训练。」 
 
    说到这里，我忽而发现吝啬与节制的分别。 
 
    「然后呢，吝啬和自我克制不一样，是一种花费心思想占便宜的行为，以现在来说就是钱。这样懂了吗？」 
 
    我曾听说讲道能启迪民智也能够砥砺自己，果然是这样没错呢。 
 
    「好像有点懂啦，可是……」 
 
    跟在我身旁的缪里还是有些不满。 
 
    「一直节制的话，不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吗？这样又是为了什么啊？」 
 
    「咦？」 
 
    我从口吻立刻感受到她不是像平时那样刻意找碴，而是纯粹有此疑问。而这一个极为直接的疑问，简直是个无底深渊。 
 
    为什么？有何收获？ 
 
    我一时给不出像样的答案，怎么想都不对劲。 
 
    边走边想的我，差点就被擦身而过的载货马车撞上。抓住我的袖子，用全身重量拉我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缪里。 
 
    「讨厌，大哥哥笨死了。」 
 
    「对不起。」 
 
    我不是为她救我免于沦为车下亡魂道歉，而是因为我无法回答缪里的单纯问题。 
 
    会认为节制重要，当然是因为圣经述及节制是值得鼓励的一种美德，不过圣经上没写的善行也很多。那么，节制为什么会是正确的事呢？想到这个问题后，我觉得那其实没什么理由。 
 
    假如有，也只有一个。 
 
    「因为人就是会觉得那样才对。」 
 
    缪里露出一脸要喊出「啊？」的疑惑表情。 
 
    「或许有人讨厌节制，不过经过开导之后，那个人说不定也能了解节制的益处吧。」 
 
    「……」 
 
    缪里的表情已不只是疑惑，开始担心起来了。我没理会她，再度自问。 
 
    单纯追求自己认为自然的事，会是错的吗？ 
 
    古代好像也有个疾呼善即自然的思想家。 
 
    「可是这么一来，会不会跟禁欲之誓起冲突呢……」 
 
    结婚是应该获得神祝福的事，但一方面却又要求圣职人员压抑那自然的欲望。 
 
    无欲算是自然吗？ 
 
    究竟谁会同意禁欲是自然之举呢？ 
 
    「嗯嗯嗯……」 
 
    开始对自己过去认为理所当然而接受的事产生疑问后，我发现前方出现巨大无比的阻碍，最后伫立路旁沉思起来。途中，有人拉动我的袖子。 
 
    转头一看，缪里的表情急得都快哭了。 
 
    「大哥哥……我不会再任性了啦，不要这样……」 
 
    「咦？」 
 
    即使她紧紧抓了上来，我也一时搞不懂她为何那么说。仔细想想，她大概是以为我在生她讨零嘴的气才停下来不动。我低头看著孩子般紧抓不放的缪里，心里有个念头。 
 
    下次就用这招好了。 
 
    「不好意思，不小心想太深了。」 
 
    我把手按在缪里头上摸几下安抚她。不过那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仍像只找不到枝头休息的小鸟，在我脑里打转。 
 
    即使有团近似郁闷的淤塞感梗在心中，我依然期待这只鸟最后落脚的地方。 
 
    阿蒂夫镇以广场为中心划分成几块区域，一旦迷了路，只要往镇上任何地方都看得见的广场钟塔走，就能回到起点重新出发。这样的设计实在方便，令人钦佩。 
 
    我带著不再讨食的缪里走过镇上，前往位在东侧的工匠区。不愧是港都，木工类的工坊非常多，而这些切切削削进行加工的工坊门前，还有人在进行往木材抹上黑漆漆焦油的作业。原以为前几天才躲过焦油桶的缪里会想起那个味道而一脸厌恶地闪避，没想到她却看得很专心。 
 
    「原来是那样用的啊。」 
 
    「好像是涂在木头上以后，可以防水跟防腐。搭远地贸易船或战船的时候，会把肉泡进那里面，肉就不会腐坏了。」 
 
    「哼～会沾上熏肉的味道，说不定很好吃喔。」 
 
    原来如此。果然事情好坏全看观点呢。 
 
    我们再走一段，来到加工毛皮的区域。门户敞开而通风良好的一楼工坊，有人正在进行鞣皮等工序，有人在制作皮绳。 
 
    那一排排看似十分暖和的白貂皮，不晓得会是哪个贵族买去。 
 
    走著走著，我们在一间店铺前停下。一块巨大牛皮傲然挂在面路的墙上，可能是拿来当招牌用的吧。 
 
    「不晓得是不是跟地图一样。」 
 
    缪里闻牛皮味道时，工坊里调整剃刀柄的男子注意到我们，问： 
 
    「有什么事吗？」 
 
    缪里小声说：「这个人身上也有毛皮耶。」害我费了好大的劲憋笑。这位皮匠的体毛就是那么浓，且人高马大，活像一头熊。 
 
    「年轻的圣职人员带了个德堡商行的小伙计，是来买文具的吗？」 
 
    我往老爱乱开玩笑的缪里脑袋轻轻一点，清清喉咙说： 
 
    「我要买稿纸、墨水、羊皮纸和滑石。」 
 
    滑石磨成粉以后抹在凹凸不平的羊皮纸上，能方便书写。 
 
    「我是很想说『没问题，马上来！』，不过昨天有人订了一大堆纸，我现在正在忙著弄新的。」 
 
    熊皮匠耸耸他宽厚的肩，从工作台上拿张羊皮抖了抖。 
 
    「这么一张羊皮，我要削成五张羊皮纸才行。一般皮匠了不起只能削出三张呢。」 
 
    他顺口就卖弄了一下，不过五张是真的厉害。羊皮纸纯粹是由动物皮革制成，和以破布制造的纸不同，技术愈好就能削出愈多张。 
 
    「其他工坊的生意也那么好吗？」 
 
    听我这么问，熊皮匠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看来你是从很大的城镇来的嘛。这里没那么多官员，不会一天到晚有人要买纸。做羊皮纸和文具的店，只有我这间铺子和几个下游而已。」 
 
    「这样啊……」 
 
    那怎么会有人突然买那么多呢？ 
 
    这时，熊皮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话说昨天下单的人好像也说送到德堡商行耶。」 
 
    「咦？」 
 
    「啊，没错，我想起来了。有一群行头特别高档的人说有多少买多少……我削得太高兴，不小心就忘了。」 
 
    行头高档、一次卖下所有羊皮纸、指名送德堡商行？想得到的就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工坊后头走来一个和熊皮匠正好相反，身材乾瘦的白发老人。 
 
    「喔？有客人啊。」 
 
    「喔喔，老爸，昨天那个下大单的客人是什么来头来著？」 
 
    「啊？你真的是一个只会削皮的人耶，连大客户都记不住要怎么做生意？人家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啊。」 
 
    果然是海兰没错。 
 
    「咦？岛国的贵族跑来阿蒂夫做什么？」 
 
    「受不了……我叫你没事去听公会在开些什么会都白叫了。那个王国不是认为什一税太不合理，和教会闹翻了吗？那个贵族就是王国的代表，好像是来说服阿蒂夫的大主教和他们合作的。而在那之前，他可能是想先拉拢这个镇本身，到处和每个公会开会。今天我也是一大早就去听了。」 
 
    「啊，是喔……」 
 
    熊皮匠显然不感兴趣，不时往手上的剃刀瞥。看得他们俩一冷一热，我不禁对老人心生同病相怜之情。 
 
    「喔什么喔啊，傻蛋。要是那个贵族成功说服大主教，我们就不用缴税给教会了耶。」 
 
    「喔喔，那真是太棒啦！听说大主教每天晚餐都是山珍海味啊，总算可以不用付钱给他们享受了吗。」 
 
    尽管熊皮匠用词夸张，但那也正是镇民的感受吧。 
 
    「可是，那和我们的订单有啥关系？」 
 
    白发老人毫不客气地往抚摸剃刀刃的熊皮匠脑袋敲下去，铿地一声很是痛快。 
 
    接著，老人转向我们，见到光芒般眯起了眼。 
 
    「既然你带德堡商行的小伙计来，应该是来帮那个贵族做事的吧？」 
 
    「啊，对。」 
 
    「哎呀，这个温菲尔王国的事，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听说了。今天在会议上深入了解以后，我真是大吃一惊啊。尤其是那个海兰殿下，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还说了很多我们想都没想过的想法。」 
 
    老人边说边跟我握手，最后连缪里的手都一起握了，深深低头说： 
 
    「原以为教会和王国正处于那种状况，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根本什么忙也帮不上，结果他居然要做圣经的俗文译本，让我们能直接见到神的教诲。哎呀，真是天大的恩典啊。」 
 
    老人话说得都开始哽咽了。 
 
    「抱歉……毕竟我们就算对主教或教会的奢侈和霸道行为看不下去，却没有能力反抗他们。这里是港都，海上会不会出事只有神晓得。禁行圣事令一下来，简直就是掐住了这个镇的命根子。在冷风又急又猛的冬天出航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海上，需要的可不只是一般的勇气，而且船难永远不会少。住在这镇上的人，家里至少都会有一个靠海吃饭的。」 
 
    看来海兰在雷诺斯劝说大主教失败后选择阿蒂夫，并不是没有根据。这里的船会以圣人取名，并在船头架设圣母或天使像以求航程平安。从港边堆积如山的新鲜鳕鱼和鲱鱼来看，这里的渔夫也相当多。而且这里的海域不像南方那样温暖平静，海港外可是一整片摔下船就没命的极寒灰海。 
 
    「可以提供这么直接的协助，真是光宗耀祖的事。别看我年纪一大把不中用了，那头熊的技术可是没话说的。」 
 
    果然每个人看见他都会想到熊。缪里在一旁低头憋笑。 
 
    「我去跟我认识的誊写师傅说一声，写复本的工作也交给我们办吧。每多翻译一页，我们就多抄写一份，让大家都知道教会干了什么好事！」 
 
    老人和镇民并不怀疑神的护佑，单纯是不满于教会这神在地上的代理人内部积恶过深与蛮横态度罢了。 
 
    我再次体认到温菲尔王国的行动果真不是蛮行，而是必要的义举。 
 
    我所相信的世界就在前方。 
 
    神真正的教诲，就在海兰所指之处。 
 
    「让我们一起奋斗吧。」 
 
    我也紧握老人的手，热切地这么说。 
 
    「缪里，这下你多少能体会海兰殿下做的是多伟大的事了吧？」 
 
    我在从工坊回来的路上这么说，缪里不甘不愿地点头。 
 
    接下来，我们在镇上稍微绕了绕，参观建设中的城墙，在看得见海的坡道望著灰蒙蒙的海打发时间后回到商行会馆。 
 
    晚餐是以史帝芬作东，海兰为主宾的形式开席，基本上都是些无关利害的对话。只是从席间的互动看来，史帝芬的多礼不全是为了谄媚海兰，还有点别的原因在。 
 
    「那也是当然的吧。跟镇上的人谈过之后，我发现他们对于我住在德堡商行会馆都很惊讶。听说这会馆的主人史帝芬和大主教是同乡，跟这里捐给教会的物品关系匪浅。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想从与教会敌对的我这里占点便宜。其实史帝芬他啊，是受到上司命令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我住在这呢。像他这样的商人，一定是把眼前的利益摆在大义之上。即使不用再缴什一税，他也只会认为教会的财力一旦遭到削减，当前的交易量也会跟著下降了呢。」 
 
    晚餐后，海兰找我到房间一叙。我用餐时都只顾保持微笑，几乎不记得吃了些什么；大而化之的缪里则是将整桌美食一个劲地往肚子里塞，刚才还说吃太饱不想动，结果听到有点心就厚著脸皮跟来了。 
 
    「德堡商行也不是铁板一块呢。」 
 
    「规模那么大的商行，其实就像国家一样吧，不可能上下团结一致。更何况他们是商人，比屋顶上的风向鸡更会转。」 
 
    由于我最尊敬的罗伦斯以前也是旅行商人，所以反应仅止于微笑。 
 
    「不过到工坊去买纸，听他们说过以后，我更确定教宗的禁行圣事令摆明是错误。」 
 
    「和镇上各公会开过会，发现他们的反应和雷诺斯完全相反也让我很讶异。好像自己变成了救世主一样。」 
 
    海兰沙哑地笑著，同时饮一口葡萄酒。 
 
    「尽管这里原本是异教徒的土地，但也是坐船上来的南方人定居之处。他们对城墙外有所恐惧，且相信海上有妖魔栖息，人类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对神恩的仰赖应该比其他地方都重吧。然而──」 
 
    海兰将肘拄在椅子扶手上以手托腮，亲切微笑著注视缪里。缪里对神有何教诲根本不感兴趣，自己抱起糖渍苹果乾大嚼特嚼。会有那么多用砂糖腌渍的水果，多半是因为长途航行的船上有很多有钱人用钱排解烦闷的缘故吧。 
 
    「大部分人的动机都是现实利益。他们受不了继续这样抽税下去。」 
 
    海兰往听说有甜点吃就傻傻跟来的缪里看一眼，是玩心使然吧。 
 
    「你有看到城墙正在施工吗？从港口通往城门的石板地也铺得很漂亮。」 
 
    「真是个优秀的城镇呢。」 
 
    「正确而言，是正为了成为优秀城镇而挣扎当中，被教会巧立名目徵的税压得喘不过气。别看这镇上的人生意做得不错，其实没赚多少钱。」 
 
    这消息是从德堡商行来的吧。 
 
    「而且这个镇的主教座才设置没几年，在教会内权威颇低。而且大主教好像还没待过景气这么好的城镇呢。」 
 
    高贵人士脸上的笑容，有时极为刻薄。 
 
    「所以马上就得意忘形，以为进了教会的钱全是自己的东西。不过相对的，镇上的人一致认为他做事很认真呢。」 
 
    贪图钱财却又热心于教会事务？两件事在我脑中连不太起来。 
 
    海兰见到我的表情，嗤嗤笑著说： 
 
    「寇尔，你应该多看点书以外的东西。」 
 
    「……见笑了。」 
 
    「长剑有长剑的优势，可是挥起来就没有短剑那么灵活了。」 
 
    海兰斟满葡萄酒，说道： 
 
    「他是把教会当成自己家了吧，所以一方面替自己赚钱一样倾力于教会职务，一方面将教会视为己有而为所欲为。我想他多半不觉得自己有哪里逾矩，可是旁观者清啊。如果问这镇上最有钱的女人是谁，大家都会说是大主教的妻子呢。」 
 
    「妻子……」 
 
    「当然没有正式结婚，不过每个人都心里有数。然而──」 
 
    海兰耸了耸肩。 
 
    「由庶妾所生的我也没有立场责怪这一点就是了。」 
 
    贵族或王家取了妻还对其他女人出手的事履见不鲜，而本该终生不婚的圣职人员也是如此，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外人只能眼看它们发生。 
 
    「可是，谈到这里的大主教是不是个成功的主教呢，那也未必。父王是受迫娶了所谓教宗的侄女为妻，可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母后才是他的真爱。就我自己看来，父王也很疼她。」 
 
    海兰话说得略为隐晦，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而大主教呢，由于对职务认真过头，常给人专横不讲理的感觉，大概是还不懂权力用起来必须恩威并济的道理吧。他对外遇或通奸罪罚得很重，所以人们会埋怨他到底哪来的脸那样罚；被他要求节制，也只能乾笑著点头。」 
 
    熊皮匠也说过，主教的晚餐总是山珍海味。 
 
    「尽管如此，人死了、结婚了、生了孩子的时候他都会流泪。在这个层面上，人们也认同他的认真态度。正因如此，人们很希望自己对教会的扭曲感情可以有拉直的一天。不想看他课重税却拿那些钱吃喝玩乐，需要教会服务时又觉得他很可靠，这种矛盾实在麻烦啊。」 
 
    「所以也不是完全不敬重他。」 
 
    「用神的话来说，就是希望能心无芥蒂地爱他。」 
 
    海兰随即笑著补一句：「或许说敬爱比较好吧。」 
 
    倘若信仰之河能够畅通地流，世界就会加倍清净了。 
 
    「于是乎，人们很乐见《万民神典》计画的出现，甚至希望能翻译好多少看多少呢。」 
 
    「我去工坊买纸墨的时候，一个像是老板的人也那样激励我呢。」 
 
    海兰笑了笑，对候在房间角落的随从打个手势，一名文官气质且年纪与我相仿的青年便将一叠羊皮纸交到我手上。 
 
    「父王也是听了这个计画就马上予以赞同，动员国内闲得发慌的圣职人员来协助，名目主要是讲释神的教诲。他们都是不工作就没饭吃的人，对父王也颇有好感，所以进行得很顺利。可是这群住在象牙塔里的人在俗话方面可就不怎么样了，很渴望听听乡野学者的意见。」 
 
    虽然被称为学者总比博士好得多，但还是让人不太好意思。 
 
    海兰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情，嗤嗤地笑。 
 
    「寇尔，我也认同谦虚是种美德。不过在旁人眼中，其实是勇于自荐的人才会受到倚重喔。」 
 
    是要我有点自信吧。 
 
    「我会努力的。」 
 
    「真是的。」海兰无奈一笑。「那份译文后面的部分应该也在翻译了，不过我要请你也译一份。送回国以后，对他们应该会是很有用的参考。」 
 
    尽管不胜惶恐，但是做大事就是这么回事吧。于是我绷紧肚皮，收下了羊皮纸。圣经的俗文译本，堪称是以启迪人民性灵、揭露教会歪风为目的的一场大战。一想到这叠羊皮纸将会是一把剑、一面盾，我就觉得它好沉好沉。 
 
    「我自当竭诚以赴。」 
 
    听我鼓起力量如此答覆，海兰显得很满意。 
 
    「另外，我也很期待这位吃了那么多糖的小姐能提供同等的助力喔。」 
 
    海兰满怀亲切的眼中，缪里已经把整盘苹果乾吃完，正在用指头沾剩下的砂糖起来舔。在含著手指的时候受众人瞩目，就连缪里也觉得有点尴尬。 
 
    「会在我面前那么自在的，除了受许可证保护的弄臣之外，就只有这个女孩了。」 
 
    「真是不好意思……缪里！」 
 
    缪里被我吼得脖子一缩，但眼神很不服气。 
 
    「没关系，随她去吧。我们现在投入了一场对抗权威的战斗，而权威会使人盲目，剥夺思考能力，更别说是见到不公不义的事而诚实说出来的勇气。我是真的期待她能够有所作为，只不过……她识字吗？」 
 
    这问题让缪里愣了一下。 
 
    「就是普通的字，教会文字先不提。」 
 
    「她会，多少会一点。」 
 
    我代缪里回答后，海兰欣喜地说： 
 
    「这样啊。那么，虽然对你这样的女孩来说可能有点无聊，但我还是想请你看看圣经。我想你一定能找出我们都看不见的真理。」 
 
    缪里欲拒还迎地露出得意表情，不过我看海兰是太高估她了。 
 
    「海兰殿下，请恕我直言──」 
 
    就在我尝试谏言时，海兰插嘴道： 
 
    「那不是客套话喔？其实她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我住的温泉旅馆的老板娘也是如此……是哪个名家的后代吗？」 
 
    海兰的眼光令我深感诧异。若将赫萝和缪里的血统称作名家，那还真是如字面般超乎人识的名家。在全世界众多王家当中，传说家族创始者超乎常人的也只有少数特别显赫的几个。 
 
    「看吧大哥哥，识货的人就是识货啦。」 
 
    然而缪里完全不懂我在担心什么，高高挺起了胸膛，一点谦虚的样子也没有。 
 
    「哈哈哈，看来这位小姐还比较懂世界是怎么运作的呢。」 
 
    如果尾巴露出来，一定是摇得沙沙作响吧。 
 
    「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 
 
    海兰随即添上这么一句。听起来，他是没探出些什么。 
 
    「好啦，我不会多问她的私事。圣经上也这么说。」 
 
    纸终究包不住火。 
 
    在这种时候，我无法断定此话有何含意。 
 
    「而且，我相信你们两位。」 
 
    我姑且将那视为上位者抚慰臣子的政治语言。没有贬低海兰的意思，只是提醒自己海兰是贵族，和我们不同，不然可能会被拉进那种世界。他是极富魅力的人物，若能成为他属地的主教，也是有如美梦成真的事。 
 
    但是，我想尽可能地屏除私欲，诚心协助他。这一项计画为的是成就大义，远在个人私利之上。 
 
    「敬我们导正世界的第一步。」 
 
    海兰以此预祝我们的前程，高举葡萄酒杯。 

  第一卷 第三幕  
     海兰拿给我写有圣经译文的羊皮纸叠那天夜里，我几乎没什么睡，都巴在书桌边目不转睛地读，脑中满满地是「原来还能这样解释、原来有这种寓意」等新知的刺激。 
 
    缪里好像为蜡烛太亮睡不著发了点脾气，但最后还是不知不觉静下来了。 
 
    当我赫然回神时，窗外街道传来载货马车的声音。明明感觉上，我到刚才为止都在读译文，实际上却似乎是睡著了，肩上盖了条被子。回头看向床上，缪里睡得缩成一团，很受不了我的样子。 
 
    我慢慢活动在寒冬中保持同样姿势太久而变得像枯木的身体，上床稍微补个眠。被子里充满缪里较高的体温，使我的紧张霎时溶解，一下子就坠入梦乡。 
 
    下次睁眼时，我在闯了大祸的惊恐中跳了起来。 
 
    「早上的准备……！」 
 
    太阳已经完全升空，从阳光色泽就能一眼看出温泉旅馆的早餐时间已经结束，开始准备午餐了。全身冷汗直流，心里满是对罗伦斯替我四处奔波的歉意。我已经好几年没睡过头了啊。懊恼地下床时，我才终于想起那全是穷紧张。 
 
    「……早安？」 
 
    在桌前梳头的缪里不明所以地道早。 
 
    「喔……对喔，这里不是温泉旅馆……」 
 
    敞开的木窗外，是热闹城镇的喧嚣。 
 
    还有微微的海潮香。 
 
    「大哥哥，你真的很勤劳耶。」 
 
    缪里傻眼地笑著说。 
 
    「啊，对了。在贪睡的大哥哥打呼打得正过瘾的时候，有东西送过来。」 
 
    平常都是我骂缪里赖床，所以她喜孜孜地跑过来轻咬我。是我对缪里期待太高，才会希望她叫醒我。她一定是看我比她更晚起床，在旁边贼头贼脑地偷笑。 
 
    脸和衣服有没有被她恶作剧，都得仔细检查。 
 
    看向她所说的货物之后，我的睡意全飞了。 
 
    「缪里，你先让开。」 
 
    「喔咦？」 
 
    我抱起摆在门边的一整组货物重重放在桌上。被我赶跑的缪里噘著嘴到床上坐。 
 
    「有这么多的话……」 
 
    破布制成的纸和羊皮纸多到要用抱的才拿得动，墨汁也满满都是，羽毛笔则多到好像要飞走了似的。 
 
    「大哥哥，你一个人要用那么多啊？」 
 
    缪里盘腿坐在床上忙碌地保养头发之余，有点不敢置信地问。 
 
    「没有，应该还会有几个誊写师傅来帮忙……缪里，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嗯？啊，有人来问大哥哥在不在，我说你在睡觉以后他们就出去等了。」 
 
    「就是他们啦！」 
 
    就在我三步并作两步要出去找人时，被缪里叫住了。 
 
    「啊，等等啦大哥哥！早餐呢？」 
 
    「随便就好！」 
 
    我留下这句话就出了房间。 
 
    德堡商行早已开始今日的业务，人和昨天一样多。我向路过的小伙计说明后，他就带我来到一楼卸货场角落，那里有几个闲得发慌的男子。他们一见到我就以很适合加声「嘿咻」的缓慢动作站起来，全都有驼背，右手指头缠著绷带。肩背包坑坑洞洞，衣服像在泥水里拖过般满是污渍。再多看一眼，发现他们脸和手也是一样斑斑点点，不输衣服。 
 
    不懂的人看来，或许只会以为他们是贫穷的旅人或逃离重税村落的农奴吧。不过，那其实就像强如鬼神的佣兵被敌人的血喷了一身一样，优秀的誊写师傅当然全身都是墨迹。 
 
    这几个男人看起来全身上下都疲惫不堪，只有眼睛仍闪闪发光。 
 
    「我们也能帮神传授正确的教诲吗？」 
 
    「那当然，欢迎三位。」 
 
    我与三名男子握手，感谢他们特地来一趟。 
 
    「可是，这时节不是很忙吗？」 
 
    「哈哈哈，当然很忙，不过我那个公证人老板叫我先来帮你。」 
 
    「我是从港口的税吏公会来的。」 
 
    「我来自市政参议会的资料库。」 
 
    能读能写的人总是受人视为珍宝，而能够确实完成文书腾写工作的人更是宝中之宝。誊写文书远比一般人想像中艰辛，在修道院甚至是一种苦修方式。能做这种工作的人相当有限，而能够贯彻始终且正确无误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这几位师傅应该都是海兰透过那名制纸专家徵召来的，能力肯定优秀。少了他们的地方，现在恐怕是忙得晕头转向吧。 
 
    「但是呢，我们老板都认为协助海兰殿下，甚至是温菲尔王国，以后赚回来的肯定比现在缺了我们而损失的更多，毕竟什一税和什么都扯得上关系。要是可以免除那种税，出借一、两个我这样的人手也在所不惜。」 
 
    「而且，其他大型的工匠公会似乎在计画让底下的工匠宣传海兰殿下的想法，要在紧要关头把人召集到教会门前去呢。问题是，我们家老板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没多少人手。要是什么忙也没帮就白白享受免除什一税的甜头，到时候在镇上可就抬不起头了。」 
 
    「再加上大家都单纯对圣经上写了什么很有兴趣，想知道神实际上到底是怎么说的，不然教会的说词实在是太难接受了。」 
 
    从师傅们的反应看来，海兰的计画是进行得相当顺利。 
 
    世界或许真会就此改变的预感，给我无法言喻的兴奋。 
 
    「听海兰殿下说，您是一个学识渊博的神学者呢。」 
 
    「请务必替咱们指点指点。」 
 
    「咦？啊，快别这么说。我没那么大本事，实在不敢当。」 
 
    海兰似乎每到一处就会吹捧我几句，也许是认为适度的夸大比较容易煽动人吧。海兰可不只是个亲切爱民的贵族。 
 
    「喔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谦逊这种美德的圣职人员呢。」 
 
    「不愧是殿下介绍的，货真价实啊。」 
 
    总觉得海兰连这一步都算到了，我只能在睁圆了眼的师傅们面前一个劲地苦笑。 
 
    至于怎么找地方让他们誊写，也是件头痛的事。德堡商行会馆的构造可说是在不同楼房之间搭走廊强行串成，又大又复杂，没人向导恐怕会迷路。 
 
    但尽管如此，会馆里依然没有空房间，于是我只好把商行配给我们的房间借他们用了。 
 
    「缪里，你抬那边。」 
 
    我们协力将床铺等家具全移到墙边，再从其他房间搬桌子过来。 
 
    在气氛顿时变成工坊或教会抄写室的房间中，只有缪里一个抱著腿窝在床上。 
 
    「那么，要我们腾的书在哪啊？」 
 
    「就这一叠，请三位分摊来写。」 
 
    「错字订正过了吗？我不识字，帮不上这个忙。」 
 
    不识字的誊写师傅并不少见。说穿了，写字也是类似画图的行为，只要能照描就能胜任；而且这样比较能忠实呈现原有文字，反而更好。问题是，会连错字一起抄下来。 
 
    「我已经把我看得出的都挑出来了，不过……」 
 
    既然不识字，也不晓得要订正哪里吧，直接标注在写译文的羊皮纸上也不太好。在我思考该怎么办时，男子说声：「敬请放心。」从背包拿出针山。 
 
    「请把针插在拼错的字上，我们会自己参考这边作订正。」 
 
    「太好了。」 
 
    师傅巧妙的智慧令人感佩。我立刻著手，往他那份羊皮纸一一插针。 
 
    其余两人在手腕缠布，还装设了小型肘架，可能是他们工作时都是那样吧。那模样酷似准备上战场的骑士，十分可靠。不一会儿，他们就准备好开工了。 
 
    「那么，我们来给教会一点颜色瞧瞧吧。」 
 
    一名师傅这么说之后，三人各自开始作业。 
 
    我也想继续翻译时，忽然发现缪里不见了。对了，她好像说过早餐什么的。说不定她一直在等我起床，什么也没吃。 
 
    我赶紧离开房间找人，发现她就倚在走廊窗台边，望著中庭喂小鸟。 
 
    「缪里？」 
 
    我一喊她名字，小鸟就全飞走了。 
 
    「大哥哥还满惹动物讨厌的嘛。」 
 
    身上流著狼血的缪里这么说，往刚才小鸟啄个不停的面包大咬一口。 
 
    「吃早餐吧……面包哪来的？」 
 
    「我在路上跳跳舞换来的。」 
 
    还扭著屁股这么说。 
 
    看来她有点生气。 
 
    「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可是──」 
 
    「爹娘当然也有给我一些盘缠啊。来，大哥哥的份。」 
 
    缪里打断我的话，从手提袋掏出乾巴巴的面包和肉乾塞给我。 
 
    「人家说那个面包是水手在吃的，烤过两次，硬得会咬断牙齿喔。」 
 
    还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面包的确是很硬，不过我在意的不是面包。 
 
    「呃，缪里，我现在要工作……」 
 
    「我知道啦。我也觉得自己待在那个房间很奇怪。」 
 
    缪里是自己硬要跟来，假如知道这里难以容纳她而乖乖返回纽希拉，实在是再好不过。 
 
    然而，实际处在她完全帮不上忙的状况之后，反而过意不去。 
 
    「而且你都写在脸上了。」 
 
    「……」 
 
    「哼，求我也不回去喔。」 
 
    缪里使坏地贼笑，戳戳动不了的我胸口。 
 
    「我好像开始能体会海伦姊她们想捉弄大哥哥的心情了耶。」 
 
    说那什么话啊？当我瞪过去，她已轻飘飘地退开。 
 
    「这里到处都很忙，我会找工作来做啦。幸好穿了这个。」 
 
    缪里和昨天一样，穿上了商行小伙计的服装。 
 
    只是头发依然如同以往，配上那身衣服感觉很不像样。 
 
    「那要先把头发弄好才行。」 
 
    接著，我说： 
 
    「我帮你扎。」 
 
    她八成是故意不扎的。 
 
    「呵呵，好～」 
 
    她笑嘻嘻地缩短刚拉开的间距。虽有种受她摆布的感觉，不过我稍微改变心态，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途中，有好几次小伙计打扫或商行人员搬货经过我们时，以为客人在帮小伙计扎头发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的确是有点难为情，唯独不怕他人眼光的缪里毫不介意，样子乐得很。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我都埋首于翻译工作中。 
 
    海兰交给我的译文不仅几乎无须修改，反而还让我学到不少。既然温菲尔王国那边已在翻译后续部分，我的翻译等于是在挑战既有的翻译，教人惶恐至极，然而那也有愉快的部分。反正我是没什么好损失的自由之身，便决定照自己的意思放手去做。 
 
    而誊写师傅的技术也真是没话说，海兰给我的原稿愈来愈厚。若不请雕花匠绘制花边，一天约能誊写五张。圣经共有十三章，海兰给我的原稿是前四章，而这四章很快就倍增了。 
 
    每腾完一份就会先呈送海兰，再由他交给阿蒂夫的士绅或城外有领地的贵族。此外镇民也有需求，约在交出第二部的隔天，各公会负责人也都争先恐后地杀来会馆想讨一份。 
 
    那或许是海兰游说的效果，不过这个镇原本就有那种背景也占了一部分吧。就在一旁的海冷得要命，顺河而上是深雪皑皑的高山。听师傅们说，最近几天海盗从波涛汹涌的北海下来打劫。城墙外根本不是可以悠哉生活的环境，整个镇都渴于神的护佑。 
 
    由于这样的需求，师傅们连日赶工至深夜也不嫌累。那样的工作过去从来都派不上任何大用场，只能不断磨练自己，而现在他们终于等到能够一展长才的一天，当然吃再多苦都甘之如饴。但也因为我每次蜡烛都点到很晚，有一天缪里终于受不了而把我赶出去。迫于无奈，我只好在走廊摆大木箱和椅子，裹著被子继续翻译，结果发现这样更专心，缪里还因此找藉口跟我发脾气。大概是因为一个人睡比较冷吧。 
 
    从眼睛睁开到再也睁不开，有时连梦中也都在想圣经的这段时光真是幸福极了。尽管在纽希拉能获得罗伦斯的谅解，可是温泉旅馆的工作可不会因此减少，现在的生活实在令人向往。 
 
    但是，唯一会扰乱这生活的不是纽希拉也不是阿蒂夫，就是缪里。例如她忙完商行的工作后，会回到房间逐一向我报告今天发生的事。听我都是随便应一应，她就不再说下去，结果搬椅子过来读起了圣经。或许是因为她读圣经时，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就一定会仔细回答的缘故吧。 
 
    不过我可能是真的太投入了，缪里开始会担心我的健康。经常回到房间却发现早上出门前替我准备的早餐都没少，担心也当然的吧。 
 
    过去每次都是我在纠正缪里的生活态度，如今角色却颠倒了。现在她半夜不会赶我出房间，而是等蜡烛烧完就硬拖我上床。我却事不关己似的觉得这样的变化很有趣，甚至会想假如缪里有了弟弟妹妹，一定会是个好姊姊。 
 
    但话说回来，我想缪里还是不太能理解我的热忱。某天，缪里又硬把我拉离书桌拖到床上时，她说： 
 
    「大哥哥，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能是太久没说话吧，才想张口回答就咳个不停，好不容易才说出：「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那么投入在神的教诲上啊？」 
 
    缪里可能只是在抱怨，不过那也是个相当根本的问题。 
 
    「咳……咳哼！我没跟你说过？」 
 
    「没有。所以……我有点怕。」 
 
    缪里会在被子底下挽著我的手，一部分也是提防我会趁她睡著溜回书桌。事实上，我有好几次在床上想通之前怎么翻都翻不顺的特殊词汇而跳起来过。 
 
    不过仔细想想，我的确没印象对缪里说过那件事。她明明从小就经常跟我聊东聊西，感觉有点妙。 
 
    「这样啊……可是这个问题有点难，实在一言难尽。」 
 
    「说嘛。要是我可以接受，就准你用掉两根蜡烛再睡觉。」 
 
    能延长一根蜡烛的时间倒也不错。况且，要是能让她明白我为何对神的教诲如此执著，说不定会是一个带领她信教的契机。 
 
    慢慢整理思绪后，我望著阴暗的天花板开口说： 
 
    「其实一开始，我根本就不信教会的神。」 
 
    「咦！」 
 
    缪里诧异地在我耳边大叫。那惊讶可以和知道烧水也要付钱时相比。 
 
    「是真的。我出生的村子都是所谓的异教徒。会对清澈的泉水或高大的巨木祈祷，神则是传说会保护村子的大青蛙。」 
 
    「青蛙？」 
 
    「传说就是那样。说不定以前真的有那种青蛙吧。」 
 
    毕竟缪里的母亲就是巨狼的化身嘛。 
 
    「所以呢，既然我出生在那种村子，当然不会想学教会在教些什么东西。然而很讽刺的是，我下定决心信教是在那个村子差点被教会的军队毁灭以后的事。」 
 
    我想起自己为何不曾对缪里提起这件事了，因为一点也不有趣。 
 
    「和我们有往来的村子一个个被他们消灭，而我们当然是束手无策。无论对村里的神怎么祈祷，也没有人来帮我们。于是男人都下定决心和他们战到最后，女人和小孩也准备逃走，再也不回来了。」 
 
    相同的事，或许也正在世界某个角落上演吧，只是当时频繁得多了。缪里沉默不语，更用力地挽著我的手，脖子也缩了起来，彷佛有点后悔要我说这件事。 
 
    「不过就结果来说嘛，经过一连串巧合之后，村子没有毁灭，现在也好好的。」 
 
    缪里明显松了口气。 
 
    「可是那时候，我那个村子所在的北方地区被称为异教徒的土地，处于战争状态。」 
 
    「……是不是只有纽希拉没事啊？」 
 
    纽希拉历史悠久，当时有个别名叫异教徒领地的正教徒乐园。 
 
    「对。所以在不晓得教会什么时候会再攻过来的情况下，我认为只有一种方法能保护村子，那就是自己成为教会高层干部。」 
 
    听我这么说，缪里一脸的疑惑。 
 
    我也知道那个想法就是这么单纯。 
 
    「当时我……只是个小孩子，比现在更不认识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那个想法非常单纯，也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算是耍某种小聪明吧。因为这个缘故，我虽然学了神的教诲，但心里相信的却是教会这个组织的恐怖和强大。周遭钻研神学的人，也都是为了方便将来讨一个有特权的工作，没有一个是认真想遵从神的教诲。」 
 
    那年，我在俗称大学城，有许多由教会认定为博士的能人贤士聚集的热闹城镇求学。 
 
    念书需要花钱，而有钱的地方就会引来骗子。我在那里被骗走所有的钱还背了一屁股债，最后苟延残喘地逃了出去。 
 
    那是段凄惨的过去，但没有它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尽管如此，可能是神学刚好合我的个性吧，我念得很愉快。不知不觉地，它已成了我的血肉，学习也变得愈来愈快乐。可是不管我怎么念，心里都培养不出所谓的信仰。因为这个世界实在太蛮横无常，让我怀不起坚定的信仰。」 
 
    村子突然就要毁灭、单纯走运而幸免、发现信青蛙为神的只有我们这一村……经过这一切，我觉得这世上每件事都是那么虚幻不实，不值得我相信。 
 
    认为世界上唯一的真理，就是弱肉强食这么几个字。 
 
    「不过遇见两个特别的旅人后，他们颠覆了我的观念。」 
 
    「……就是爹娘吗？」 
 
    「答对了。」 
 
    即使那称赞根本没什么，缪里似乎还是很高兴。睡觉时露出来当暖炉的尾巴，在我们共用的被子下摇来摇去，搔得我好痒。 
 
    「可是……为什么呢？认识娘以后，应该反而会认为神的教诲都在瞎扯淡吧？」 
 
    恐怕没有事物比她更适合作为神不存在的证据吧。 
 
    然而信仰这种事完全是不同层面。 
 
    「我也觉得你那样想没错，不过怎么说呢……总之不是那样。天上究竟有没有神这种存在论固然重要，但我想说的不是这种事。他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我打从心里坚信的东西。」 
 
    「……我不懂。」 
 
    被窝里的尾巴不满地摇了摇。 
 
    「假如这世上真的有永恒不变的事，那么他们的感情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这问题让缪里有点惊讶。 
 
    然后稍微想了想，不知为何不太高兴地说： 
 
    「可能吧。爹跟娘感情好到有点恶心了。」 
 
    在亲生女儿眼中或许真是那样吧。 
 
    「可是，那跟神的教诲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 
 
    在这里闭上眼，是由于我想起自己邂逅赫萝和罗伦斯之后，体验了许多有时慌乱有时惊险，也因此反而好笑的大冒险。 
 
    「他们无论遭遇任何困难，状况再绝望，也绝对不会放开彼此的手。因为他们坚信，他们的爱才是这世上绝对可靠的东西。」 
 
    「……」 
 
    缪里是因为听别人那样说自己的父母所以有点难为情吧，什么也没说。 
 
    「见到他们那样，我得到一个启示──只要信念坚定，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然后我发现，值得坚信的信念的确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以此为出发点放眼世界万物后我明白到，人若想在这冰冷的世界生存下来，信念是无比地重要。」 
 
    那或许是对自己珍视之人的爱、对所属集团或领主的忠诚，甚至是「我只相信钱」这样不太值得鼓励的信念。 
 
    然而共通点是，人皆因怀抱信念而坚强。 
 
    「同时，我也深切感受到那些无所依靠的人是多可悲和无助，因为我曾经是他们之一。」 
 
    如今我已无法真正体会当时是如何绝望，也不想体会。无依无靠的孤寂，形同将人活生生拖进死亡深渊的病魔。 
 
    「在这一刻，神的教诲才真正在我体内流动。」 
 
    神与你同在。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感到茅塞顿开。 
 
    「当我明白『神绝不会弃我们于不顾』这句话的意思时，有一种温泉像瀑布那样迎头浇下的感觉。」 
 
    原以为缪里会笑我太夸张，想不到她不仅没笑，还更用力地挽著我的手，嘴也像想啃我般凑到肩上。 
 
    「我知道那种感觉。大哥哥说永远会站在我这边的时候，我也有那种感觉。」 
 
    语气不太情愿，或许是害羞的缘故吧。那是缪里的母亲赫萝告诉她关于体内狼血统各种相关须知时的事。 
 
    「成为圣职人员以后，我就能将这份温暖分给世上因孤寂而冷得颤抖的人了。我在失去希望，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很幸运地遇见了赫萝小姐和罗伦斯先生，可是世上大多数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然而我发现，我可以散播这份幸运。因为神的爱无远弗届，没有任何偏颇。」 
 
    为此，我必须尽可能地理解神，让自己有能力对抗任何疑念。我念书念到啃生洋葱抵挡睡意也要念，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信念。 
 
    「呃……」 
 
    缪里的反应有点错愕，使我为自己话说得太过激动而反省。 
 
    「对不起，我太夸张了。不过，我想那跟事实应该没差多少。」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知道大哥哥念书原来有这种原因，有点惊讶而已。我还以为我们家的大哥哥是一个怪胎呢。」 
 
    「咦？」 
 
    我以有点受伤的眼神往缪里看，见到在黑暗中反而明显的坏心眼贼笑。 
 
    「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会想得那么认真的大哥哥真的有点怪，才会被海伦姊那些舞娘勾引也不为所动吧。」 
 
    「缪里。」 
 
    即使压低声音，缪里还是笑得那么高兴。 
 
    「而且，我也知道大哥哥为什么突然要离开村子了。我一直都不晓得你为什么对那个叫教宗的收不收税那么生气……原来是因为他伤害了很重要的东西。」 
 
    正是如此。那一针见血的说法使我差点为她喝采。 
 
    神的教诲原本是为了救赎人的灵魂而存在，教宗却将它当成了敛财工具，我说什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理解，可惜没办法表达我有多高兴。」 
 
    「咦？那就用力抱我一下吧，像小时候那样。」 
 
    在她长得和母亲赫萝一模一样，不再那么喜欢上山追逐野兽，开始注重打扮之后，我有种岁月不饶人的落寞，可是她心灵深处依然还是那个小孩吧。 
 
    我无奈苦笑著拥抱缪里，缪里也嗤嗤笑起来。 
 
    「可是大哥哥啊。」 
 
    「什么事？」 
 
    「既然神那么重要，我听娘说耳朵和尾巴的事以后哇哇大哭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拿出来说呀？」 
 
    照语脉来说，是该那么做没错。 
 
    而实际原因，我实在不方便说。 
 
    「这个嘛……」 
 
    「嗯。」 
 
    要是在这里含糊，缪里反而会故意追问，于是我放弃挣扎，直说： 
 
    「因为就连我也没看过神。」 
 
    「咦？」 
 
    「可是，我自己就在你面前，看得见摸得到，会跟你说话，所以我才那样说。我知道自己志愿成为神的仆从……那样想……是有点矛盾，可是……」 
 
    真是窝囊死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矛盾，教会才会产生那么多欺瞒吧。原以为缪里一定很不齿，结果她说： 
 
    「再抱我一次。」 
 
    「咦咦？」 
 
    「你不是看得见摸得到，会跟我说话吗？快点，不然我的信仰要不见喽！」 
 
    距离缪里对神怀抱信仰的日子应该还很遥远，不过就某方面而言，那或许是件好事。 
 
    我便照著公主的吩咐做了。 
 
    不知是缪里真的很认真工作，还是平时的特技使然，一不留神，怀中就传来阵阵鼻息。她还是这么随兴自由。不过她虽然身材娇小，终究是没小时候那么小，抱久了手会压得很难过。于是我轻轻地抽开手，呼地吐口气。 
 
    然后再看一次她的睡脸，不自禁地绽开笑容。 
 
    或许这世上值得相信的事，还能再加上这张天真睡脸呢。 
 
    一张让我明天也能努力不懈的睡脸。 
 
    经过日复一日的祈祷与思索，到海兰那份原稿的二次抄本在镇上流传时，我的翻译也追上了缪里开始读的圣经译文。缪里一直想挑我译文的毛病，整天故意「快点！快点啦！」地催，不过我自己其实也是那么急。当第七章终于完工，甚至有种窒息时吸得一大口新鲜空气的感觉。 
 
    圣经的主要教诲到第七章为止，其余是描述获降神谕的预言家旅途，及其追随者们的言行录。当然，目前的译文只是底稿，还有堆积如山的校润工作等著我，不过大意应该都说清楚了。 
 
    同时，我也有总算跟上脚步之感。四处为斡旋奔波的海兰，终于在昨天开始和大主教正式对话。 
 
    就我所知，这个镇的氛围完全是倾向温菲尔王国。既然教堂是由镇民的敬意和捐献才得以建成，教会也不能漠视镇民的意愿吧。 
 
    截至第七章这段神的基本教诲译文，应该能帮他们推上一把。 
 
    此外，知道镇民对神的教诲这么感兴趣，使我心中充满喜乐。 
 
    果然救赎人民灵魂是圣职人员的毕生大业。正义永远是正义，正道必然通往真理。 
 
    在师傅们皆已归返，仍能在对面屋顶上依稀感到阳光余晖的黄昏时分。 
 
    「大哥哥～做完了没～？」 
 
    会没敲门就闯进来的也只有缪里一个。 
 
    转头见到的那张脸，似乎已经很久不见了。 
 
    「你不是说今天会做完吗？」 
 
    「刚好完成了。」 
 
    「很好很好。」 
 
    老板般的口气令人不禁莞尔。 
 
    「你现在，对工作也有更多认识了吧？」 
 
    「那当然。我可是厉害得很，每天都被抢来抢去的呢。不过我感受最深的，应该是这世上的工作真的有好多好多种吧。」 
 
    检查羊皮纸上的译文墨水是否全乾的同时，我也为缪里的愉快神情感到宽慰。 
 
    「因为商行是转动世界的水车嘛。」 
 
    「无聊又麻烦的工作也很多就是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也知道啦……可是啊，我有一次要帮忙数钱，总共有塞满一整个木箱那么多喔？明明有那么钱，一天数下来整只手都黑掉了，结果拿到的只有那整箱的一点点的一点点的一点点！」 
 
    这么说来，有一晚缪里特别在意自己手的味道。原以为那是碰过鱼的关系，结果是因为货币的铜臭味啊。 
 
    「不过，有件事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事？」 
 
    「我经常帮人家跑腿，到兑换商那边换钱，可是都没用过那些钱，那是为什么啊？」 
 
    「因为那可能是人家放在那边的钱、准备要在大买卖用的货款，或是输出用的吧。」 
 
    「输出？要卖到其他地方的意思吗？这里已经为了缺零钱在头痛了耶？」 
 
    「因为如果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缺零钱，卖给他们会比较赚吧。这是常有的事。」 
 
    「哼～真奇怪。」 
 
    我曾经因为货币输出而发现一个巨大的诡计喔。我很想跟缪里炫耀一下，不过那样太孩子气便自重了。 
 
    「总之我不喜欢做那种事，还是到港口做事最好玩。」 
 
    「港口？」 
 
    听我这么问，缪里的目光更闪耀了。 
 
    「有好大的船，船上也堆了好高的货物。我可以爬到那上面去，把货物丢给在地上的人搬。有船靠港就会有浪推过来，整天都摇来摇去，真的超难站的！尤其是今天快傍晚的时候，有一艘蜻蜓那样细细长长的船不知道港口的规矩硬要挤进来，我还跟大家一起骂他们喔！」 
 
    缪里哼地一声挺起胸膛，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德堡商行的小伙计。毕竟她是个直爽的活泼姑娘，应该很容易受到港口那种气氛感染吧。 
 
    如蜻蜓般的船，应该是不扬风帆，纯靠人力划动两旁几十枝巨桨的快船。或许是有急货要送吧。 
 
    言归正传。我试著想像了缪里在吵吵闹闹的港口爬上货物山顶工作的模样。 
 
    「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是啊，有好几个人摔到海里去了，就只有我一个站得好好的。」 
 
    缪里得意洋洋地说。她在纽希拉就经常在旁边就是冰冷急流的湿草地之间跳来跳去，一点也不费功夫，当然泳技也很高超。 
 
    不过问题不在那里。 
 
    「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把你托付给我照顾，万一受伤了，我要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啊，这我知道。要是受伤了，你就要负责任了对不对？」 
 
    「……」 
 
    我长叹一声。八成是听了海伦那些舞娘说的话，连意思都不懂就直接拿来用。 
 
    「有点不太一样……不过意思很接近。」 
 
    「是喔？」 
 
    缪里这么说之后，周围响起牛鸣似的「咕～」声。 
 
    「对了，我肚子好饿喔。大哥哥，既然做完了就可以出去逛一逛了吧？」 
 
    开工以来每天都是在房间吃饭。缪里很想在外头那些热闹的地方吃些纽希拉吃不到的东西，不过知道我一步也不愿踏出房间后，她就请商行的人买面包回房吃了。 
 
    「好好好，出去吃就行了吧？我也好久没有活动筋骨，再窝下去恐怕会变成石头。」 
 
    「我有好几次都以为你死在书桌上了呢。」 
 
    这时，原本咯咯笑的缪里忽然想起什么般猛抬起头。 
 
    「啊，大哥哥！」 
 
    「什么事？」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门。」 
 
    我跟著低头查看全身。我现在的服装和离开纽希拉时一模一样，什么也没换。 
 
    会是脸上沾了什么吗？然而缪里在我摸起脸颊时大力摇头。 
 
    「把你那件一副圣职人员样的风衣脱掉。」 
 
    「咦？」 
 
    「少废话！」 
 
    照吩咐脱下风衣后，缪里嗯嗯有声地将我从上到下端详一遍。 
 
    「感觉还是很像那种人……」 
 
    「缪里，到底怎么了？」 
 
    「大哥哥，头低下来一点。」 
 
    我懒得问原因，直接就低头了，结果缪里马上就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乱。 
 
    「……缪里。」 
 
    「然后，啊，这或许不错。」 
 
    缪里左右张望，打开墨壶盖用纤细的小指尖沾一点，刷地在我脸上画出一条线，并在另一边抹一抹，退后几步看看成果。 
 
    「嗯，还不错。」 
 
    「缪里。」 
 
    我声音中带了点怒气，但缪里不为所动，两手叉腰挺胸说。 
 
    「现在穿成圣职人员的样子在外面走动很危险喔。」 
 
    「……咦？」 
 
    「会惹作粗活的人生气。」 
 
    夜幕逐渐笼罩夕阳，缪里的眼在阴影中发出诡谲的光。 
 
    「我在工作空闲的时候，也在镇上打听了很多消息。我可是很忙的呢。」 
 
    「打听……」 
 
    「这叫分工合作啦！大哥哥在房间里面是很努力没错，可是对房间外的事就完全不懂了，所以需要我来代替你的耳朵跟眼睛啦！这不是冒险的基本吗？」 
 
    见我瞠目结舌，缪里表情显然垮下。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工作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吧？」 
 
    「呃……」 
 
    我以为完全就是那样。 
 
    「讨厌！所以我才说你不能都是那样嘛！现在还不知道那个金毛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耶！」 
 
    我当然不认为海兰那样地位崇高的人动机会有多单纯。 
 
    可是缪里疑心更重，根本不相信他。 
 
    「大哥哥果然只看得见四分之一个世界。」 
 
    「连一半都没有啊？」 
 
    这世界分成男女两边，而我看样子是完全不懂女人，所以只了解一半。这种评价我还能虚心接受，可是现在又砍了一半，我就弄不懂了。 
 
    这时，缪里以有点烦恼又有点悲哀的表情对我说： 
 
    「大哥哥都只看人家好的一面。」 
 
    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说起话来，有时真是一针见血。 
 
    「人心里不会只有善意，对吧？」 
 
    好冰冷的事实。既然缪里年纪只有我一半，说不定我看见的还只有那四分之一的一半呢。 
 
    在我哑口无言时，缪里温暖的手叠上我的手。 
 
    「可是啊，我实在没办法想像大哥哥搞鬼的样子。」 
 
    我低头看看缪里，老爱搞鬼的她嗤嗤笑著。 
 
    「所以我要保护大哥哥，看你看不到的地方，免得你倒栽葱摔到悬崖下面去。」 
 
    说什么大话。不过回头想想，她真的曾经在我太专心思考，差点被载货马车撞上时救过我一次。 
 
    我一句话也反驳不了，但若什么也不说就有损颜面了。 
 
    「那么，视野狭窄的我该看哪里好呢？」 
 
    缪里斜眼抬望过来，不敢置信地摇摇头。 
 
    「这里不就有一个让你眼睛离不开的人吗？」 
 
    用法明显不对，而缪里的自信却又那么地高。 
 
    这样的落差实在太滑稽，让我忍不住笑了。 
 
    「真的耶。」 
 
    「真的呀。」 
 
    缪里笑出一口白牙，额头贴上我的手臂说： 
 
    「所以喽……」 
 
    「咦？」 
 
    声音含糊得听不清，反问时缪里已经放开我的手。 
 
    「不说了，我肚子好饿！」 
 
    她说的好像是很重要的事，但也有只是想拿我的手搔鼻子的感觉。无论如何，我的眼是离不开她没错。 
 
    「不可以吃太多喔。」 
 
    「好～」 
 
    回答还是一样散漫。 
 
    我跟上快步离开房间的缪里，无奈地笑了笑。 
 
    阿蒂夫夜晚的嘈杂，和白天大不相同。 
 
    说起来，感觉很接近纽希拉，也就是到处都在设宴，有酒有肉的气氛。 
 
    不同点是，店里坐不下而在路边长椅大喝大笑的人，每个都是结实的彪形大汉。他们白天可能都在港边扛货、拿大锯子加工木材，或是编造专系大型船只那种粗得吓人的缆绳吧。晒得通红，脸也被酒醺得红通通的他们欢笑吼叫的乾裂声音里，有种独特的气魄。 
 
    很快地，我明白了缪里的忠告确实不假。 
 
    「大主教到底想怎样？」 
 
    「今早的礼拜还只派助理主教出来，我们的温菲尔殿下居然让他怕成这样。」 
 
    「不是不是，大主教和温菲尔殿下都在里面开会。」 
 
    每个人聊的不是教会和温菲尔王国，不然就是海兰。有的像在观望情势走向，有的将出面反对恶税的海兰当救世主般颂扬。 
 
    我望著这样的人群慢慢地走，在太阳下山也未歇业的摊子买块炸鳕鱼夹面包吃。缪里好像在白天工作时赚了不少小费，自掏腰包多加条猪肉香肠。 
 
    「如果穿原先那样出门，真的恐怕不能好好吃一顿呢。」 
 
    遭醉汉纠缠，逼问我支持哪边的情境清楚得彷佛就在眼前。 
 
    「看场合穿衣服可是很重要的喔？」 
 
    缪里还歪起头，像在问我究竟懂是不懂。我笑著点头，往她脑袋一戳。 
 
    我们就这么站在路口啃面包，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听著形形色色的话。 
 
    不晓得他们平时对什么感兴趣，都聊些什么。其中有个人说，只要能拿到圣经的俗文译本就会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那呼声充满敬畏，彷佛只要一书在手就能将教会弊病一扫而空。 
 
    那当然是他的醉言醉语，囫囵相信恐怕只会招致失望，不过那也表示人们对译本是多么企盼。有如此雄厚的民意作后盾，距离海兰实现愿望肯定不远。即使贵为大主教，应也不能任意忽视民意。必然会端正陋习，和我们一起指出教宗的不是。 
 
    「照这个速度进展下去，正义的曙光很快就会到来了吧。」 
 
    而阿蒂夫的教会或许将就此成为带动改革的哨箭，串起一个又一个城镇响应。一想到自己做的事能推助这场改革，心里就激动万分。 
 
    我以这般充满希望的眼光观望街角风情时，背倚著墙啃面包，完全融入了这城镇似的缪里叹口气问： 
 
    「正义……你说正义？」 
 
    「有什么问题吗？大家不都是朝海兰殿下指示的正确方向走吗？」 
 
    缪里面无表情地看著我，并以正牌商行小伙计的架式用下巴往旁边指。 
 
    我不解地看过去，见到几个男子在酒馆外沿路放置的长椅上哄闹。 
 
    「哈哈哈！」 
 
    「来喔～来喔～看这边、看这边～」 
 
    在煽动什么似的喧哗声中，搀杂著几声狗吠，原来是醉汉手拿肉乾在逗野狗。这件事本身并不稀罕，城墙内到处都是动物。 
 
    「来吃啊，十分之一的肉喔！捡去吃啦！」 
 
    男子扔出肉乾，狗也立刻拔腿追上去捡食，其他人看得哈哈大笑。随后，我发现狗的模样不太寻常。 
 
    脖子吊著形似主教服的围兜。 
 
    「狗主教！吃我们的十分之一面包啦！」 
 
    狗每次吃下他们扔出的东西，都让他们笑得人仰马翻。 
 
    缪里乾笑著，我则是根本笑不出来。 
 
    因为他们是以极其露骨的方式冒渎权威。 
 
    「大概从昨天开始就有人这样。我虽然在纽希拉早就看惯发酒疯的人，可是这种的跟那边完全不一样。有点……可怕。」 
 
    缪里吃完面包，用衣服擦擦手说： 
 
    「今天上午，有个主教从附近岛上的教会来到这边，那时候也很夸张。」 
 
    「……怎么个夸张法？」 
 
    有东西吃的狗高兴极了。尾巴摇得愈猛，男子们也笑得愈大声。 
 
    「教会高层搭的船，好像一定都会挂漆上教会徽记的帆嘛？所以呢，大家马上就知道船上有什么人，拍手跟欢呼的声音大到我耳朵都要聋了呢。」 
 
    回头往缪里看时，见到一张阴暗的脸。表情和她说的话对不上。 
 
    难道缪里是不希望主教受到热烈欢迎吗？ 
 
    才这么想，就听见年轻貌美的小伙计叹了口气。 
 
    「根本就没人在欢迎他啦。商行的人告诉我说，因为镇上一面倒是敌视教会的气氛，于是大主教找他来助阵，对抗那个金毛。而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故意用超大声的拍手跟欢呼迎接他，毕竟不能直接把人家的船掀翻嘛。结果主教下船以后完全搞不懂状况，知道自己来到很恐怖的地方，脸都发青了。」 
 
    恶意。 
 
    港边全是不满权威，滚滚沸腾的恶意。 
 
    「明明每个都讨厌你，却争著来握手拥抱的感觉真的怪恐怖的耶。那个人看起来不错的主教就这么夹著尾巴跑出港口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仗著权势作威作福吧，即使是这个镇的大主教也是如此。既然他对圣事十分认真，骨子里一定不是个坏人。 
 
    「经过这几天工作下来，我发现大家都不太注重细节。该怎么说呢，我想想，大概是只要有对象可以崇拜就好的感觉吧。不管哪个人，都会因为自己已经很穷了还要被人抢走钱财而生气，可是我问他们什一税是不是真的那么重，他们却笑嘻嘻地说从来没被收过。」 
 
    的确，教会不会向那些终日搬送货物才能赚取微薄收入的人一一徵税，当然是找大商行、税关或地主。不可否认地，成本一层一层叠起来，终究会影响市井小民的支出，但实际感觉恐怕不怎么明显。 
 
    「大哥哥我跟你说喔，我大概知道你相信的是怎么样的东西，也看得出来你翻译圣经的样子是真的很热情、很快乐，所以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缪里抬望而来的眼神，是前所未有地严肃。 
 
    「大哥哥翻译的东西，现在外面也有抄本了嘛，可是现在却变成大家只是觉得有那个就能痛骂教会而已。」 
 
    「我的翻译不是用来──」 
 
    「你怎么想或是译本上写了什么，他们好像不怎么在意。」 
 
    神有何教诲都是无所谓的小事。曾有几个商人在我作日课而默读圣经时，像捡到便宜般没打声招呼就凑过来低下头，当作真有保佑就算赚到，而这种事遍地都是。 
 
    「所以啦，你真的需要小心一点。那个金毛搞不好是明知会这样才做的。」 
 
    「这……」 
 
    「那个人都只说好的不说坏的。」 
 
    世事一半的一半。 
 
    我回视缪里的眼，但无言以对。别开视线，却又见到受人嘲弄的狗。是我太天真了吗？可是信仰本来就该天真。假如天真是种罪恶，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没傻到以为海兰的动机纯如圣人，只是直觉告诉我，他的目的地也许有正义存在。 
 
    如此心无所从的感觉。 
 
    令人不禁想翻翻圣经。 
 
    「缪里。」 
 
    「嗯？」 
 
    我看著耍著狗哈哈大笑的人们，说： 
 
    「要不要回商行？」 
 
    我翻译圣经，为的不是成就那样的恶意或嘲笑教会权威。单纯只是指出不当之处，要他们改进而已。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和那些醉汉一样，我也不认为海兰会鼓吹那样的行为。但经缪里一提，我真的有自己顶多只看见这世界四分之一的感觉。 
 
    「好哇。」 
 
    还以为她会吵著多买点零嘴，结果回答得十分乾脆。 
 
    接著离开墙壁，快速前进几步后回过头问： 
 
    「需要牵我的手吗？」 
 
    可能是我为了理想而奋斗，却见到镇上的人表现出意想不到的恶意，失望都写在脸上了吧。那虽是调侃，但也是很贴心的举动。 
 
    这叫我这作哥哥的情何以堪呢。 
 
    「……好吧，要是走丢就麻烦了。」 
 
    「你才会走丢！」 
 
    我就这么让缪里拉著踏上归途。 
 
    脚步有点快，是因为她想尽快将我拉出这团龌龊暴力的街头氛围吧。尽管她又吵又任性，不时还会说些吓死人的话，不过基本上还是个好孩子。 
 
    于是，我有这样的想法。 
 
    既然缪里是个这么好的女孩，有更多像她这样的好人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我知道猜疑只会招来没完没了的猜疑，当然也知道到处都有坏人。毕竟我就是被人骗惨了之后才认识罗伦斯他们。 
 
    因此，这世上既然有人只是为了泄愤而嘲笑教会权威，那么应该也有很多人愿意阅读圣经译本，确实理解教会是非之处。至少我希望如此。 
 
    和缪里一起回到商行后，我们钻过加班到这么晚的人群前往三楼房间。 
 
    「今天就好好睡一觉，其他都不要管！知道吗？」 
 
    「知道知道。」 
 
    我对嘎嘎吼的缪里陪笑，打开房门。墨香随即迎面扑来，滋润我受外界喧嚣而荒芜的心。 
 
    吸进一口，就彷佛吸进智慧与静谧。 
 
    「上床前，我想洗一下脸。对了缪里，你身上也有点尘土味，请人家烧点热水──」 
 
    我边点蜡烛边说了那么长才发现缪里仍站在门口。 
 
    「缪里？」 
 
    缪里没回答我，猛一颤似的甩动身体，露出耳朵尾巴。接著进房关门，嗅得鼻子滋滋响。 
 
    还以为她想开玩笑，不过她彷佛抓著看不见的绳索直线前进，停在桌前。 
 
    「缪里。」 
 
    这次不是问句，单纯是喊她。刚翻译完成的原稿整齐叠在桌上，看起来和我们出门前没有任何不同。 
 
    「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进来过，不只一个。」 
 
    我没怀疑，是因为她耳朵尾巴的毛都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而且房间并未上锁，谁都能自由出入。 
 
    「遭小偷了吗？」 
 
    我卷起羊皮纸叠，在烛光下快速清点。可是张数没错，且都是我的笔迹。 
 
    「也没有涂改的痕迹……难道是有人单纯好奇进来看一看吗？」 
 
    商行也有热情的信徒。说不定是听说译本就快完成，想来尝鲜人却不在，忍不住就溜进来偷看了。 
 
    于此同时，依然在桌边弯著腰到处嗅的缪里站起来擦擦鼻子说： 
 
    「不晓得，我只知道有人来过这里。要是能像娘那样变成狼，搞不好就能找出是谁了。」 
 
    缪里不甘地这么说之后打了个喷嚏。 
 
    她可以自由自在收放耳朵尾巴，却无法像母亲赫萝那样化为巨狼。应该是人类血统占了一半的关系吧。 
 
    「总之，你要多小心一点喔？」 
 
    「知道了，可是你也不要太疑神疑鬼喔。」 
 
    听我这么说，抱著胸的缪里尾巴缓慢大幅摇动，不满地盯著我。 
 
    最后我重叹一声，投降似的耸耸肩。 
 
    「那我去讨热水喽……为安全起见，你先把短剑立在地上，用柄这样抵住门。」 
 
    「与其这样，不如我一起去。」 
 
    她语气不太高兴，不过回头想想，那的确有理。 
 
    在我将蜡烛换上提把烛台，正要离开房间时── 
 
    「啊，刚好有人上三楼来了。谁啊，脚步声听起来像路易斯。」 
 
    缪里耳朵阵阵抽动地说。可能是她工作时认识的小伙计吧，直接请他烧桶热水上来好了。突然间，缪里藏起耳朵尾巴，门也在片刻后敲响了。 
 
    「抱歉打扰您休息。」 
 
    礼仪做得很周到。趁我们不在时溜进房间不知做了什么的那些人应该不包含他吧。 
 
    「来了。」 
 
    我应声后开门，见到的是约比缪里小上两、三岁的男孩。 
 
    「不好意思，海兰殿下有请。」 
 
    这句话让我猜想那个人说不定是海兰。既然我的工作是他给的，他当然有权自由检视工作进度，随意进入平民房间也不会遭受任何苛责吧。 
 
    「知道了，马上过去。」 
 
    小伙计恭敬鞠躬之后往房里瞥了一眼，平板的表情笑了起来，还挥动小小的手。 
 
    当然绅士如我，自然是装作没看见。 
 
    关上门后，发现缪里靠在誊写师傅们用的桌边，脸上笑咪咪的。 
 
    「他就是路易斯啊？」 
 
    「嗯，他和我在港边一起做事，摔过两次海。」 
 
    我一时分不出缪里的笑容是出于亲昵，还是笑他笨手笨脚才会落海，大概两者皆是。 
 
    「那我就去海兰殿下那走一趟──」 
 
    缪里是刻意打断我的话。 
 
    「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这次可能没有甜点喔？」 
 
    「吃人家太多东西反而会影响判断，没有刚好。」 
 
    其实，海兰给缪里吃甜点或许是因为那就像驯服满怀戒心的野兽，很有趣的缘故。 
 
    「不可以没礼貌喔。」 
 
    「好～」 
 
    缪里离开书桌，先一步出了房。 
 
    我也随后跟上，途中忽而回头。 
 
    译稿就这么留在那没问题吗？ 
 
    「大哥哥？」 
 
    走廊上的喊声使我稍有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带走了。 
 
    无论带或不带，我都得向他报告前七章完成的消息。 
 
    「久等了。」 
 
    「嗯。不说那个了，既然越橘之后是苹果，再来应该是水梨了吧？」 
 
    还猜起甜点来了。缪里的贪吃个性让我笑了笑，迈步启程。 
 
    长长走廊的彼端，手边烛光不及之处，是一片浑厚的黑暗。 
 
    多小心点也不吃亏。 
 
    换个角度想之后，我们向海兰的住处前进。 
 
    海兰在如此夜深之时召见我们，而且他从昨天就开始劝说大主教。 
 
    一定有很多事想谈。 
 
    「啊，你们来啦。」 
 
    获准进房后，见到海兰独自一人坐在铺上耀眼白布的桌边，桌上摆著各式菜肴，但每样看起来都早就凉掉了。 
 
    「不好意思，您在用餐吗？」 
 
    「不。」 
 
    海兰苦笑著轻摇餐刀。 
 
    「我没什么食欲。」 
 
    最后他扔下刀子，全身往椅背一瘫。 
 
    「是协商让您太紧张了吧，请别太操劳了。」 
 
    「紧张吗……好像也不是那样。我现在很气愤，也很失望。」 
 
    失望，即表示交涉不顺吧。 
 
    「有那么多镇民在支持您，大主教也不肯让步吗？」 
 
    海兰笑了笑。 
 
    「镇民的支持是吧。」 
 
    我能感到身边的缪里心情不太好。海兰的笑声带了嘲讽的味道，但对象似乎是自己。 
 
    「我原本也是那么想，不过看样子，声音大的都是些低层的人。」 
 
    搬运工、渔夫、作日工的人。 
 
    「而且，那样的人只知道用暴力手段胡闹。今天，大主教好像找来了一个手下的主教替他壮胆。那个主教刚进教堂就直接瘫在地上，怕得好像刚穿过战场。」 
 
    就是缪里说的那个来到这个完全没人欢迎的土地，却受到热烈鼓掌和欢呼迎接的主教吧。 
 
    「结果你猜，他怎么看我？」 
 
    海兰一脸憔悴地坐在冷飕飕的餐点前，哀伤地说： 
 
    「他怀疑我想煽动内乱，好将这个镇纳入王国版图。」 
 
    「咦！」 
 
    那和温菲尔王国与教宗的争执完全是两回事。 
 
    「镇上不是能看见某些人把圣经译本高举著挥舞吗？因此，大主教痛批我根本是假藉翻译圣经的名义，里面写的其实是鼓吹人民发动内乱的文宣。」 
 
    「岂有此理。」 
 
    「当然，这是翻翻圣经就能证明的事，所以我也送了一本给大主教。但由于这个镇的权威象徵怀疑我们带头叛乱，各界大老的态度也变得保守起来。万一大主教真的说对了，和我合作就等于赞助反贼啊。」 
 
    自虐般这么说的海兰嘴上带著浅浅的笑，心里却似乎十分痛苦。 
 
    而且他也说过，负责管理这德堡商行会馆的史帝芬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不太像是出自敬意，比较接近敬而远之。他们是这个镇的生意人，肯定是认为顺从权势才有利益可图。 
 
    这么说来，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在我们外出时进房偷看译稿了。他们八成是德堡商行的人，来看我们究竟是不是在那个房间里制造煽动造反的文宣吧。 
 
    海兰深深吸气，慢慢地、长长地吐出。 
 
    「在我国，有千千万万的民众因为教宗命令而在人生的各种大日子上得不到神的祝福。我们并非不信神，更遑论藉机侵占他国领土，就只是不满于教宗将神的护佑和金钱放在天平两端衡量罢了。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大主教就是不懂。」 
 
    他紧握的拳在桌上颤抖。我也用力握起自己的拳，以体验他的愤恨。 
 
    然而他忽然放松了手，难为情地对我笑。 
 
    「或许他就是为了激怒我吧。动怒就输了，尤其是在谈判桌上。」 
 
    海兰端起酒杯，啜饮一口说： 
 
    「和大主教谈判亦是如此。他找来了所有能找的人，拿石头扔我一样围著我大肆抨击。在那种状况下，想说乌鸦是黑的都很难。」 
 
    他们是无法用武力驱逐，就利用多数暴力吧。 
 
    「所以寇尔，我有事想拜托你。」 
 
    「我？」 
 
    「我想尽可能多找点帮手。不知道对方明天还会不会采取同样战术，总之我希望你来陪我一起谈。」 
 
    在我为这出乎意料的要求作任何表示之前，海兰先以笑容制止了我。 
 
    「我可能会求助于你在神学方面的造诣，但不会要你积极发言，抬头挺胸站在那里就好。我跟他们说过，你是与许多大神学家有过交流的优秀年轻学者，只要表情肃穆地站在我身边，应该就能达到效果。大主教基本上不会拿教理要你跟他答辩，因为他不是透过遵从神的教诲而获任大主教一职，只是走世俗管道坐上那张椅子。」 
 
    那不是海兰的偏见，而是有事实根据的感想吧。 
 
    「再说，即使大主教从未好好读过圣经，这里总归是港都。每年往来纽希拉的知名圣职人员，一定有不少会顺道来这里走走，他不会不记得他们的长相和名字。只要你举得出名字、说得出特徵，把话说得好像曾经跟他们来往甚密一样，那些主教对你的态度一定不会亚于那些大神学家。」 
 
    这岂不是成了田里防止小鸟啄食嫩芽的稻草人吗。只要能帮得上忙，我是无所谓啦。 
 
    「我也很不想用这么窝囊的伎俩。可是，阐明事实就能让对手明白自己愚蠢的美好世界，似乎只存在于书里。」 
 
    看来海兰已在现实与理想的夹缝间耗费了不少心神。 
 
    说到书，我想起自己手上就有彷佛以那般理想堆砌而成的书。 
 
    「对了，关于我的翻译，目前翻到了第七章。」 
 
    「喔喔！」 
 
    海兰脸上重现光彩，我也受到鼓舞。 
 
    「当然还需要一些校润，但大意应该都写清楚了。」 
 
    「哎呀，你做得真是太好了。」 
 
    我交出羊皮纸叠，海兰立刻以温暖眼神眯眼浏览。 
 
    「嗯……啊，文笔真不错。」 
 
    那当然只是客套话，不过拿这点光荣当报酬也不过分吧。 
 
    「很可惜，我没时间全部看完。复本写到到哪里了？」 
 
    「已经到第七章中段了。剩下的部分今天刚完成，应该明天早上就会抄好。交给师傅以后，即使带这部分去教会也能继续抄复本出来。」 
 
    「很高兴你这么精明，就那样做吧。」 
 
    「遵命。」 
 
    我从海兰手中接过羊皮纸叠，心中为确实的迈进萌生希望。 
 
    「这将是历史性的第一步。每个人都能读到圣经，发现怎么做才是正道。拜托你了，寇尔。」 
 
    得到海兰的鼓励后，我便离开了房间。 
 
    后来，这天夜里依然又是烛火通明。不过缪里没赶我出去也没生气，只是在卖力抄写的我身边静静读我的译文。我一定是痴人说梦，才会觉得她终于开始对神的教诲感兴趣。她可能只是在气我将她丢在一旁，或是因为看海兰不顺眼，不满他又派工作给我。 
 
    途中头靠上我的肩膀，也是情绪的表现吧。 
 
    当抚摸她的手指沉入银色发丛时，耳朵尾巴发出了点声音。 
 
    平常话很多的缪里，似乎是一句话也没说就读完了译文。 
 
    头离开我肩膀后，她伸了个大懒腰再补个大呵欠，并查看我的工作。也许是看出还剩很多，她没说什么就站起来，直接上床了。 
 
    觉得她实在很随兴之余，我也感到那些举动真的带了点怒气。明天以后要多找时间陪陪她才行。 
 
    对于又忍不住替她操这种心，我也觉得自己没出息，不过那已是根深柢固的习惯，改不掉了吧。 
 
    要是离开缪里，我心里的洞一定会比再也不能在温泉旅馆做事更大。 
 
    剩余译文的复写工作不至于耗到早上，在城镇完全静默的深夜就结束了。 
 
    明天要陪同海兰参与谈判，半途上打呵欠就不好了，我便感恩地接受缪里尾巴的温暖尽速就寝，结果天刚开始亮就醒了。缪里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才起床，知道这件事之后摆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但我也知道，那是太过兴奋的缘故。 
 
    誊写师傅一个个上门，我也将剩余的译文抄本交给他们，并交代一有成品就分给想要译本的人。至于译文正本，我会和海兰一起带到教会。 
 
    「话说，你怎么穿成那样？」 
 
    缪里换上了她从纽希拉穿来的衣服，围起披肩。明明才住了没几天，现在穿起少女服装感觉又比先前更成熟了些。 
 
    可能是在镇上工作的影响吧。 
 
    「你说呢，当然是因为穿这商行小伙计的衣服到教会去，会给商行添麻烦啊？你们昨天不是有说到吗？」 
 
    德堡商行即使援助海兰，掌管阿蒂夫商行会馆的史帝芬也肯定不想与教会正面对立。况且人们的粗野行径，还让教会怀疑海兰想藉内乱窃占领土。 
 
    由此说来，缪里的判断的确没错，不过前提却让人打个问号。 
 
    「就没有乖乖留在房里的选项吗？」 
 
    「不～要！我圣经都看完了，再继续工作下去也打听不到有用的新消息了吧。」 
 
    「而且我只看见这世界的四分之一？」 
 
    缪里愣了一下，接著嗤嗤地笑。 
 
    「对对对。」 
 
    「真是的……要是海兰殿下不让你跟，我可不管喔。」 
 
    我这时还抱著某种程度的希望。总之结果如何，等进了海兰房间就知道。 
 
    「穿那样不太好。把马甲脱掉，换上小伙计的裤子，腰带缠厚一点……嗯，看起来就像宫廷的见习行政官吧。再戴一顶插羽毛的帽子好了。你长相清秀，只要表情严肃一点，扮什么都能像什么。」 
 
    原以为那有一半是玩笑话，不过实际穿起来之后，今天头发只有简单盘在后颈的缪里的确很有贵族跟班的架式。 
 
    「服装的影响力很大嘛。」 
 
    「一点也没错。」 
 
    缪里得到海兰的认同，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么，我们走吧。早祷的时间已经结束，人们都要从教堂到工坊或店里了。」 
 
    海兰和随从上了马车，我和缪里只是跟在后面走。这里的路原本就很乱，说不定走路还比较快。况且，走在路上较能体会镇上气氛。 
 
    昨晚的乱象已不复见，阿蒂夫镇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这样的画面，让我有点希望昨晚全是黑夜制造的恶梦。 
 
    若非公务在身，搭马车到教堂门口是种失礼之举。 
 
    于是我们绕到后门，见到几个年轻的助理主教卷起了袖子正在打扫。 
 
    他们用破旧的布奋力擦拭教堂的墙，手都冻得发红了。 
 
    「各位早，大主教在吗？」 
 
    海兰下了马车就向他们出声，一个比缪里稍长，没长几根胡须的助理主教擦乾手，默默开启后门。那钢铁制的厚重门板，有抵御敌人入侵的效用。 
 
    「打扰了。」 
 
    带头的海兰经过之际，助理主教还会垂下视线，但轮到随从和我时就露骨地瞪了过来。进了阴暗的教堂，后门发出沉重声响关上后，缪里悄悄对我说： 
 
    「完全不欢迎我们耶。」 
 
    「一大早就得作额外工作，所以在生气吧。」 
 
    是海兰答的话。 
 
    「可是，打扫不也是修行之一吗？」 
 
    「那得看是什么弄脏的啊。」 
 
    见我听得一头雾水，缪里凑到耳边说： 
 
    「都是臭鸡蛋啦。」 
 
    我不禁盯著缪里瞧。教堂后边的路没有商店，夜里也鲜少有人经过，不难想像是一群不满于教会的人专程拿臭鸡蛋来砸的。从教会的角度来看，海兰就是煽动他们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一行人在偌大的教堂内阔步前进。那不是因为嚣张或目中无人，而是因为不那么做就可能被逼出去，又或者按一般规矩请人代路，只会被带进某个小房间等到天荒地老吧。 
 
    教堂内部感觉比外观更大，由石砖堆砌的建筑煞是庄严。墙上有大得能压死人的绯红挂布，或是天使造型石雕烛台依等距放置，极尽奢华之能事。而夜灯用的恐怕也不是兽脂，而是蜜蜡吧。 
 
    到了大主教办公室前，海兰毫不避讳地一把敞开那双开的门。 
 
    接著向前一步，说道： 
 
    「大主教您早，感谢神今天让我也能顺利拜会您。」 
 
    这办公室又高又宽广，前后两端较长。一张长得令我开了眼界，似乎能坐上二十人的长桌傲然摆在中央。两侧墙边是一整排精雕细琢的木柜和大木箱，上头的天使画像比德堡商行那幅更大，且共有十二幅，就连大商行的接待室都没这么豪华。 
 
    长桌边坐了七名主教，每个都穿著刺绣华丽的紫色圣袍，另有两名手边全是羊皮纸的书记。长桌顶点，悬于墙上的大型教会徽记下，是圣袍绣上金色花样的大主教。 
 
    所有主教背后各有二至三名年轻侍从，应该是分担教会杂务并研读神谕的助理主教，或是管理教堂的圣堂参事会所雇用的俗人秘书。在如此集团的包围下，的确是纵有再多正义之词也会被他们压下。 
 
    「愿神荣光永存。」 
 
    大主教如此应和，但表情极为不悦。 
 
    「你这次带了不少人嘛。」 
 
    接著头一句就是满满的尖酸味，但海兰只是心平气和地在文官们拉出的椅子就座，微笑以对。 
 
    「人多一点，这么大的办公室就不会那么冷了嘛。」 
 
    大主教不改紧绷脸色，用鼻子呼出一大口气。 
 
    「对了，我们翻译的圣经已经进展到第七章，原稿就在这里，想请您过目过目。」 
 
    海兰使个眼色，候在一旁的文官便将羊皮纸叠送到主教阵地。 
 
    即使成列的主教们没一个表示友善，后方侍从依然小心接过羊皮纸叠，呈给大主教。 
 
    「我自己说破了嘴也没用，相信您看过以后自然就会明白这是不是鼓吹叛乱的文宣了。当然，神不喜争执，以和为贵。」 
 
    大主教翻动眼前一页羊皮纸，抬起头问： 
 
    「那我就看喽？」 
 
    「请便。」 
 
    海兰的语调显得有点亢奋，我也略感意外，原以为大主教会只收不看呢。他很快就读起第一页，仔细地逐字检视，然后是第二页，极其慎重地慢慢默读。 
 
    其间，这宽广办公室里的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说过话，顶多只有碎动和咳嗽声。大主教目不转睛地盯著羊皮纸，头抬也不抬。 
 
    会开始觉得奇怪，是因为第二页看得特别久。 
 
    「请问怎么了吗？」 
 
    海兰这么问之后，大主教紧接著翻过第二页，读起第三页，反应平淡得彷佛是正好读完一样。接下来，读第三页的时间也是久得夸张。 
 
    我转头看看海兰，他的侧脸因愤怒而紧绷。 
 
    这时我才发现，那是大主教的圈套。 
 
    我们是为了洗清假借翻译圣经名义散布叛乱思想文宣的嫌疑，才请大主教直接检视译本，而且需要他从头到尾全部看过一遍，可是他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会因为双方无法沟通而受罪的，是海兰这一边。 
 
    催他看快点没有用，嫌他慢而发火更是正中下怀。 
 
    要是待不下去愤而离席，他们可就额手称庆了。这并不是交涉，因为大主教连听都不想听。海兰曾说他坐上那张椅子靠的不是奉行神的教诲，而是世俗管道，可真是一点也没错。 
 
    原本就很安静的办公室，现在四处弥漫著沉重的气氛。海兰仍保持贵族风范，一手放在桌上注视大主教，有如紧盯稍微闪神就会溜走的野鼠。 
 
    该怎么才能打破这胶著状态呢。我不认为大主教会真的读完译文，但此刻催他或走人都也没用，完全动弹不得。 
 
    我忽然想起雷诺斯的失败。雷诺斯的大主教会不会也是用这招击败海兰的呢？在神学上，他是十足能和我来一场激烈的论战，可是对于这世间的人心险恶，他其实也和我一样不善于应付吧？ 
 
    话虽如此，我也为同样是什么忙也帮不上而愤恨得焦躁难耐。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办公室外传来钟声。那是教堂钟楼打的午钟吧。我因此注意到无论办公室里多么胶著，外头的人一样是过著普通的生活，时间依然流动。海兰会不会就是把机会赌在时间之流上呢。 
 
    假如到了深夜，那段粗鄙的暴力时间就会再度到来。酒醉男子给狗套上主教服冒渎权威，看似知书达礼的商人也手里拿著圣经译本的一部分，嘴里啃著鸡腿咒骂教会。 
 
    即使没有那些暴行，誊写师傅依然在德堡商行会馆抄写译文复本并发送出去。有良知的人读过以后，马上就会明白教会的蛮横要求毫无根据，人们砸臭鸡蛋的目标或许也会从后门换成正门。当人们为端正教会弊病而奋起时，海兰就会十拿九稳地亮出武器谈条件吧。 
 
    想到这里，我也看出大主教那边的企图了。他或许打的是正好相反的主意。 
 
    根据缪里替商行打杂时得来的消息，那些胡闹的底层民众单纯是为吵而吵。别说毫不关心信仰正当与否，甚至从来没被什一税压榨过，胡闹只是一时的流行。不难想像再没有更大的争端出现，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现在正步入乍暖还寒，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从来到德堡商行陈情的民众人数也能明显看出这点。接下来有一连串春季庆典和教会仪式，而大主教身为管理那一切的宗教权威，多得是藉口把海兰的谈判往后延。 
 
    圣事就像盐一样，在季节变换、人生大事或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倘若海兰为谈判而干扰了圣事，恐怕会惹来反感。温菲尔王国的人民会叫苦连天，就是因为那些圣事遭到全面停止长达三年，可见圣事在人们心中有多重要。 
 
    人民究竟会先发出抗议的怒吼，还是先回去关心眼前的生活呢。 
 
    在令人屏息的紧张气氛中，我静静地想。这是攸关我未来如何看待这世界的战役。至少我相信人们会认为对就是对，为正义挺身而出，海兰应该也是。 
 
    于是，我向神祈祷。 
 
    然而祈祷侍奉神的大主教那边想法才是错误，是一件正当的事吗？彷佛天地倒转的构图使我略感晕眩。船夫说得没错，河不会一直线地流。 
 
    若说世道即是如此，那便是如此吧。突然感觉生活单纯的纽希拉离我好远。 
 
    就这样，彷佛一刻刻消磨众人身躯的时间，以慢得教人发痛的速度逐渐流逝。海兰和大主教都不开口，所以也没人提议午餐。再过一段时间，照进办公室高高的天花板边采光窗的阳光方向，已经和刚进门时相反了。 
 
    相信在场所有人的腰腿都痛得快受不了了吧。别说站著难受，坐著也一样。在椅子上坐著不动对身体的负担也相当大。年事已高的主教们都明显疲惫不堪，而海兰这边含我在内则大多是年轻人。尽管守在主教背后的侍从也很年轻，但比起毅力应该是我们占上风。 
 
    缪里比较让我放心不下，不过她的体力好到可以在山里东奔西跑，看来还撑得住。一想到她说不定明天就不来了，就让人有点想笑。 
 
    到了采光窗光线斜射、颜色渐浓，大家脑袋里八成只想著「再撑一下，今天就快结束了」的时候，房中爆出一声巨响──一位高龄主教扑倒在长桌上。 
 
    「主教大人！」 
 
    侍从们立刻冲过去扶走主教。办公室门一开，满房间的紧张也如河川溃堤般流了出去。 
 
    见状，大主教从羊皮纸叠中抬起头说： 
 
    「这样就开不了会了。既然译本我也还没看完，明天再继续吧。」 
 
    不仅是主教们为这话感到解脱，海兰的随从和我也明显吐出郁结在胸中的气。 
 
    就在这时── 
 
    「不必。夜还很长，就等您看完吧。」 
 
    海兰毅然决然地这么说，使大主教脸色一僵，哑口无言。替他助阵的主教们也是一脸错愕，纷纷对他投出求救的眼神。 
 
    海兰这一步让我相当佩服。他和其他娇生惯养的贵族绝不一样。 
 
    他一直在等待对方放松戒心的那一刻。 
 
    注视大主教的眼，也彷佛在告诉他「如果你想玩，我可以陪你玩到地狱去」，毫不退让，大主教也是知道他的想法才会说不出话。 
 
    可是，底下那些主教们的体力和精神都确实濒临极限，更糟的是他们还一度以为今天终于结束了而放松，重新绷紧可是件困难至极的事。情势明显逆转了。 
 
    说不定大主教是真的太小看海兰，以为他不过是温室里长大的软脚虾。说起来，线条如女性般纤细的海兰身上的确嗅不出一丝泥土味。然而他却具有猎人般的耐性，以及商人般能够算计对手的心机。 
 
    「唔……呃……」 
 
    尽管大主教冷汗涔涔地呻吟，不过他说不定也是适合挥舞权杖的人。 
 
    「说……说得也是。做事本来……就该有始有终。」 
 
    他以想咬人似的眼神瞪视海兰，替自己圆场。准备同归于尽的表情就是如此吧。主教们脸上充满绝望，却不敢忤逆大主教。 
 
    仔细打量过他们之后，海兰说道： 
 
    「不过，先简单吃点东西怎么样？」 
 
    那不是等于给对方恢复体力的机会吗？但见到主教们的表情后，我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们的心情都显然已倾向海兰，而且像看见救世主一样。 
 
    大主教发现自己中招之后不甘地点点头。 
 
    「唔……那么，就弄点面包和饮料来吧。镇上的摊子应该还没收完。」 
 
    侍从们低头领命，接连离开办公室。海兰转向我并风凉地笑著说： 
 
    「你们也去帮忙。」 
 
    那摆明不是使唤，而是要我们舒展筋骨休息一下。 
 
    然而和他一起比体力的护卫们却说：「恕属下留下。」大概是因为主人正在咬牙挨鞭子，作属下的岂有退缩的道理吧。 
 
    「那么，留下的人就替大家准备餐具吧。」 
 
    从早就站在同一个地方没动过，腰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缪里也站得四肢无力，用手撑著她细瘦的身体。 
 
    「你还好吗？」 
 
    「……好想泡温泉。」 
 
    「我也是。」 
 
    缪里的玩笑令人会心一笑。到了办公室外，每个人不是甩腿就是扭腰，共通的动作中没有敌我之分。侍从和海兰的随从之间气氛有些尴尬，但隐约也有种相怜之情。 
 
    然而双方也不能就此勾肩搭背上街去，于是侍从走后门，海兰的随从走前侧门，各自出外购物。我们也该买点自己的东西，不过缪里脚似乎很痛，便暂且到走廊角落休息片刻。 
 
    「真厉害。」 
 
    缪里坐在堆放于走廊边的木箱上笑著说： 
 
    「那个金毛的个性真的很差。」 
 
    我不禁左右张望，幸好没有任何人，在教堂里忙碌干活的助理主教们大概都到礼拜堂那作晚祷了。从缪里的语气里，能感到些许敬意。 
 
    好像在说「很行嘛你」一样。 
 
    「如果坐在那里的人是大哥哥，恐怕在那个老头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就投降了吧。」 
 
    更别说是拉拢对方旗下主教们的心了，我根本没那种能耐。 
 
    「真不晓得他们想搞什么鬼。」 
 
    引起我注意的不是她尖酸的口吻，而是「他们」这用词。 
 
    「他们？」 
 
    「老头跟金毛两边啊。两边都有胜算嘛。」 
 
    「我也想过这件事。」 
 
    海兰也许是在等待民众群情激愤，而大主教则是等他们失去兴趣吧。 
 
    听我这么说，缪里的白眼都快翻了两圈。 
 
    「大哥哥就是这样才不行啦。」 
 
    「不、不行是什么意思啊？」 
 
    缪里一脚踩著木箱，下巴放在膝盖上，像孩子王准备教训隔壁村的小孩而解释作战计画似的说： 
 
    「大哥哥弓术不错又很固执，很适合在山里走来走去，用弓箭猎鹿，可是比狩猎数目或设陷阱就不行了。」 
 
    还想说她怎么乱扯别的，不过话倒是说得没错。我不时会拿弓上山猎鹿回来加菜，成效好到就连认识的猎人都会为我鼓掌。可是缪里上山打猎时，猎人却会骂她破坏猎场，因为她抓的松鼠和兔子多到可以靠贩卖毛皮过活。 
 
    「靠陷阱打猎，就是在比谁心机重啦。」 
 
    「比谁……心机重？」 
 
    「要设下很多陷阱，然后开出一点路，好让猎物尽可能接近陷阱。」 
 
    在那方面，缪里高明得简直是天才，我却是差劲透顶，无论松鼠的通道或兔子的返巢路线都看不出来。对于俯瞰全局这种事，我怎么样也拿不出效率。 
 
    「因为大哥哥人太好又太老实了。」 
 
    缪里笑著说： 
 
    「而那个金毛呢，好像知道那个老头完全不理人，所以应该已有所准备。他昨天不是被叫骂战术打败了吗？像他这么有猎人天分的人，一定不会只想走一步算一步，什么都没准备。」 
 
    「这么说来……？」 
 
    缪里耸耸肩。 
 
    「他大概是知道可以彻底颠覆现况，让那个老头不得不让步的状况迟早会来，不会耍什么小手段吧。而且那可能只是今天或明天的事。」 
 
    在这瞬间，我的记忆飞到了那个黑暗的夜。 
 
    「难道……不会吧？」 
 
    那场恶意滚滚的胡闹不是自然产生的吗？ 
 
    海兰真的会做那种藐视教会权威的事吗？ 
 
    缪里以哀伤的表情对震愕得说不出话的我说： 
 
    「不管大哥哥心肠再怎么好，这个世界也不一定会好心对你喔。」 
 
    她这时的氛围，和在世界地图前扎辫子时如出一辙。 
 
    缪里当时要藏起兽耳、兽尾以及她的性别。无论她多么兴冲冲地想认识外面的世界，世界也一定会对她做出许多残酷的事。 
 
    在许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个金毛应该就是知道这个镇在几天内会大乱，所以才那么有自信。可是啊，大哥哥。」 
 
    缪里直视我的双眼说： 
 
    「这样事情就有点怪了。」 
 
    「怪？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哥哥也知道吧？要激怒人很简单，让人冷静下来却非常难。」 
 
    缪里突然咧嘴贼笑，我也跟著无力地笑。因为我很清楚一旦缪里发起脾气，要哄她开心有多累人。 
 
    「这……是没错。」 
 
    「我不认为那个老头会没有准备，他也一定有某些对策，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大哥哥的想法实在太悠哉了，就像鱼钩没挂饵就想等鱼自己眼花咬上来一样。所以，他应该有办法处理抓狂的人民。」 
 
    这么说来，或许真是如此。 
 
    大主教和海兰都背负著重责大任，没时间悠哉度日。因此，虽然我不愿相信海兰真会推波助澜，刻意制造那晚的黑暗气氛，但在道理上说得通。那么大主教呢？他又在等些什么？ 
 
    「只要知道大主教在打什么主意就能帮上海兰的忙了……」 
 
    「别想太多了，这本来就不是大哥哥会懂的事嘛。」 
 
    我不平地往缪里看，她随即解释：「我是在说你心肠太好。」但我高兴不起来。就这样挖苦一阵子后，缪里似乎脚已经不痛了而跳下木箱，牵起我的手。 
 
    「肚子饿了。」 
 
    「好好好。」 
 
    于是我们到广场弄了点小吃，但觉得在办公室吃容易噎到呛到，便决定在教堂边草草解决。望著热闹的广场啃面包，彷佛这世界都是如此地安康祥和。时间离黄昏还早，不过天空已红成整片，镇上漫起工作将尽的慵懒欢愉。性子急的摊贩开始收拾，酒馆也在填补门口烛台，准备火盆和长桌。 
 
    然而太阳一沉，镇上气氛也将随之摇身一变。温暖热闹的明朗白昼就此落幕，寒冷粗鄙、在篝火下蠢动的黑夜取而代之。 
 
    海兰不会只因为天色暗了就撤退吧，胜负到入夜以后才开始。 
 
    「吃完了吗？」 
 
    舔著拇指腹的缪里点点头。 
 
    「要是不舒服，可以先偷溜出去。」 
 
    我姑且先这么说，缪里却神气地耸耸她细瘦的肩。 
 
    「大哥哥也不要被人家的恶意撂倒喔？」 
 
    看这样子，应该是没问题吧。 
 
    我们就此返回教堂，助神传达正确的教诲。 
 
    也许是休息和进食过后的缘故，办公室的气氛和缓多了。先前昏倒的高龄主教脸色仍不太好，但也已经就座，主教们背后的侍从几乎到齐。发现自己是最后几个，让我有点慌。 
 
    但那种情绪，全在注意到大主教继续翻阅羊皮纸后散得一乾二净。真是奇妙的心境变化。 
 
    我当然没傻到会以为他是受圣经教诲吸引而停不下手。他多半正在准备进行下一阶段，以免这场毅力之战让那些既是部下又是同伴的主教们继续倒向海兰。 
 
    问题是，他究竟会出什么招。 
 
    海兰的计画应是利用镇民的不满吧。我不想接受缪里的想法，当作那是海兰直接煽动，但他有十足理由那么作。当夜幕低垂，人们聚在广场痛骂教会恶习的氛围高涨起来，得让步的就是大主教了。 
 
    那么，大主教反击的目标会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在场所有人肯定都想攻击敌对阵营的不备之处。在墙上俯视这情境的天使们，不知作何感想。会觉得我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吗？ 
 
    思考当中，主教的侍从环视房间清点人数，最后过来关上办公室的门，彷佛在阻止房内瘴气外泄。 
 
    尔后沉默再度笼罩办公室，大主教继续翻阅译文。看得出来他不只是用眼睛扫视，还一字一字仔细地读。身为译者，我看得紧张兮兮。他现在读的是哪部分，对翻译品质有何指教，我至今所学在世间是否管用？ 
 
    这让我发现，追求功名的想法实在是我心中难以抹灭的一部分。 
 
    而我也因此终于能稍微接触到大主教他们不管别人骂得再难听、行为偏离圣经教诲再远，也要在这庄严的大教堂中死命紧抓特权的心情。 
 
    这时，大主教的眼忽然停在羊皮纸上某一点，而那当然不会是因为他听见我的心思。他深感兴趣般回到上一行，重读一遍。 
 
    从他将那张纸传给邻座主教来看，那显然不是单纯争取时间的举动。且每个主教见到那部分也都瞠目结舌，传给下一个主教。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那么惊讶，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从剩余纸叠的厚度来看，那是我翻译的部分没错。 
 
    于是我挺高背杆向前倾，想看清他们传阅的是哪一部分，并在终于见到桌面滑动的羊皮纸上的字时头皮发麻。那的确是我的笔迹。有地位的人正在传阅我文章的事实，让我万分激动。 
 
    可能是置身于无法言喻的兴奋使我的脚不知不觉向前挪了吧，缪里拉住衣服制止我，海兰稍微转头过来浅浅一笑。 
 
    彷佛在场所有人只有我是小孩。 
 
    不久，羊皮纸传了一轮，回到大主教手上。 
 
    大主教将它整齐叠上其他羊皮纸，清咳一声说： 
 
    「原来这就是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的圣经俗文译本，真教人吃惊。」 
 
    办公室所有人都晓得评语不会只有这么一句。 
 
    海兰恭敬地回答： 
 
    「这是为了让世人尽可能多了解神的教诲，绝无鼓吹民众造反之意。还望大主教成全。」 
 
    听了海兰的话，大主教缓缓点头。 
 
    「话说，这是哪位翻译的呀？应该是温菲尔王国的知名神学家吧？」 
 
    剎那间，整头未经修剪，只是绑成一束的头发全像缪里的尾巴那样竖了起来。在桌面滑动的羊皮纸上无疑是我的笔迹、我翻译的部分。 
 
    而大主教却认为那是出自知名神学家之笔。 
 
    「不，大主教手上的部分，是这位年轻学者的作品。」 
 
    我随海兰介绍扬起视线，把背挺到不能再直。我怎么也不敢承受那么多主教们的视线，不过悬在墙上的教会徽记正好就在我视线彼端。宛如我自身所学能在这个传播神谕的大家庭中产生些许意义，是受到了神的祝福。 
 
    「喔？这么说来，请这位学者翻译圣经的就是你了吧？」 
 
    「正是。我们温菲尔王国并不妄图独占神的教诲，神也不乐见那种行为吧。」 
 
    如此先发制人的暗讽，却被大主教轻描淡写地卸转。 
 
    「嗯。既然是海兰殿下，亦即温菲尔王国国王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那就没办法了。」 
 
    大主教话说得很感慨，但内容令人摸不著头脑。 
 
    从斜后方所见的海兰依然不改镇定与从容神情，所以单纯只是我不懂吧。 
 
    这时，大主教口中道出一句颇重的话。 
 
    「那么海兰殿下以及温菲尔王国，就得为这份文书上的文字负责了，没错吧？」 
 
    风向不太对劲。 
 
    心里闪过这感觉后，大主教将羊皮纸交给身后侍从，让他送过来。 
 
    也许是大主教的行动过于出乎意料吧，海兰表情有些疑惑。 
 
    就只有一种可能，会让大主教说出那种话并送来羊皮纸。那份译文纯粹是我以自己的方式解读圣经词句，当然多的是讨论空间。不过海兰认为阿蒂夫的大主教恐怕根本不曾详读圣经，这样的人不可能想找人辩论教理吧？ 
 
    难道是出了明显谬误？不，我立刻屏弃这念头。每句译文我都反覆推敲了好几次，而且就算我技不如人，也不会有那么容易挑毛病的谬误才对。 
 
    侍从终于将羊皮纸送到海兰手上。近看起来，那果真是我熟悉的笔迹；内容也全是预言家赞美神的话语，应该没有寓言或疑似隐喻的词句等解释空间大的部分。 
 
    海兰似乎也一眼就看出羊皮纸上的译文在圣经哪一章，没多看就交给我。 
 
    「这里怎么了吗？」 
 
    我接下羊皮纸，从头逐字检视，但看来看去还是没错。看著自己的译文，书写那部分时的兴奋与喜悦，或是熬夜翻译时的睡意和腰痛都一一浮现脑海。 
 
    但是，缪里却突然扯了我衣服一把。 
 
    脸还贴近羊皮纸，但注意的不是字，而是纸本身。 
 
    「这个……」 
 
    几乎就在缪里开口时，大主教也说话了： 
 
    「由下数来第四行，在圣经应该是对神再三赞颂，令人感动的一段话吧？」 
 
    由下数来第四行？ 
 
    从上端读起的我开始从下倒溯。 
 
    接著，不禁叫出声音。 
 
    「咦？」 
 
    我感到海兰转过头来，但无法应对。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双腿发软，一股呕意涌上心头。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寇尔？」 
 
    我连移动视线都做不到。海兰起身离席，抽走羊皮纸自己看。随后全身一颤，猛然抬头。在耗人心神，从早晨延续到傍晚的毅力竞赛中眉也不皱一下的人物，现在竟如此震惊。 
 
    然而他看的不是我，而是大主教。 
 
    「难道……不，怎么办到的……」 
 
    这一句话拯救了我。对，怎么办到的？ 
 
    这绝不是我译错，因为那赞美神的语句，居然变成了「神是猪，其教诲等同猪叫」。 
 
    「什么难道不难道。那是他的笔迹，也就是那个年轻学僧在你的庇护下写出来的。」 
 
    听了大主教的话，海兰再度表情懊丧地低头看羊皮纸。笔迹确实一致。 
 
    全是完美得可怕的，我的字。 
 
    简直是那晚恶魔潜入房间，让我写下这段话。 
 
    但就在这时── 
 
    「大哥哥，有师傅的味道。」 
 
    缪里的低语使我明白了一切。 
 
    替我誊写复本的师傅共有三位，而其中一人尽管不识字，与其他人相比却是技术较好的一方。为什么？因为文字也是某种图画，只要能正确照抄就能胜任。 
 
    而能够正确照抄的人，只要改变几个字词的排列就能伪造任何文章，把狐狸藏进羊皮底下。有人潜入过我们的房间，设下这一切。缪里的警告应验了。 
 
    若有立刻认真检查译文不就没事了吗？我后悔莫及。 
 
    「寇尔，真正可恶的是耍骯脏手段的人。」 
 
    这时，海兰对我这么说，并在我注视他时用力颔首。 
 
    「而且，那可能是趁刚刚休息时调包的，这样就防不了了。」 
 
    的确，若是昨天调的包，仍可能被我发现。这么说来，或许海兰的假设才是实情。 
 
    尽管胸中仍苦不堪言，经过海兰的安慰，我已有思考的心力。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就事论事吧。我们是中了陷阱没错，可是造这么明显的假有什么用？由于对方十足有伪造的技术，可以想见这将成为各说各话的无谓争论。再说那句话实在是太刻意了。 
 
    这会是为了进一步争取时间吗？要是让镇民知道我们为这种事情争论不休该怎么办？民众不会认为海兰和他部下发疯乱写，而是会觉得大主教用了下流手段吧？ 
 
    怎么想都只有反效果。 
 
    假如那能有任何效果，那会是…… 
 
    想到那会是什么时，我背脊全凉了。 
 
    「写出并持有这种言词的人──」 
 
    大主教说道： 
 
    「当然就是异端没错了吧？」 
 
    「这太武断了！」 
 
    海兰大喊的同时，办公室的门猛然掀开。 
 
    门外是满满的阿蒂夫士兵。 
 
    「不许动！我现在以散布异端文宣，以及制作禁书等罪嫌拘捕你们！」 
 
    「岂有此理！」 
 
    海兰的护卫们彷佛将这一吼视为号令，手全扶上了剑柄。没有拔剑，是由于在神圣的教堂内拔剑的当下就会成为反贼。 
 
    异端嫌疑。 
 
    即使大主教掀牌了，这仍有些费解之处。镇上的士兵应该只受命于市政参议会，而阿蒂夫是自治都市，参议院是由当地士绅或大商人组成，他们的想法不是倾向海兰吗？ 
 
    若不是海兰自己误会，一定有其他原因造成这个状况。 
 
    而这个原因大步一跨，从士兵之间现身了。 
 
    「你、你是……」 
 
    海兰倒抽一口气，我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主教和大主教同时起立，手按胸口向神致敬。走出士兵行列的是一名壮年男子，身穿纯白圣袍，其上有蜡染的鲜红教会徽记，十分亮眼。穿上这身服装的人享有安全通行各国领地的权力，且不受任何法律约束。 
 
    天底下能约束他的就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神的教诲。 
 
    因为他是神在人间的代理人，受教宗全权委任行走世界的教宗敕使。 
 
    「奉教宗之名在此宣告。」 
 
    敕使以沉重且不由分说的独特语调这么说之后，揭开一张羊皮纸。 
 
    「温菲尔王国所提倡之思想，是为异端；以非神赐语言所著却冒名圣经之书刊，皆为禁书。第一一七代教宗　艾因梅尔．迪裘十七世亲笔。」 
 
    隔著这样的距离，看不清羊皮纸上蜡印是否为真。 
 
    然而，大主教若是找人冒充教宗敕使颁布假诏书，该上异端法庭的就换成他了。 
 
    所以那是真的。 
 
    「奉神之名，将海兰一干人等全都抓起来。」 
 
    士兵们立刻涌入办公室。护卫们放低重心准备迎击，却被海兰出手制止。他不得不这么做，毕竟对方人多势众，且一旦战败，还不晓得会被冠上什么样的污名。鲜血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 
 
    而且海兰也已经从拿著绳索走近的士兵表情，机警地看出情势没那么糟吧。他们心情上也是站在海兰那边，只是因为教宗敕使的出现而不得不从罢了。 
 
    那么事情仍有转机。 
 
    为了那一刻，必须保持清白。 
 
    「神永远是正义的一方。」 
 
    遭拘捕而被带出办公室之际，海兰对大主教留下这句话。大主教神色紧绷地别开眼睛，并旋即换上满脸奉承的笑转向敕使。 
 
    我们就这么被带出后门，分别押进马车。 
 
    不在正门押人，是因为太过招摇有引发众怒之虞吧。 
 
    尔后，马车在这小镇里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或许是因为缪里一直紧依著我，不掩同情的士兵们好心让我们俩上了同一辆马车。我很想握手道谢，可惜手绑在背后。 
 
    马车喀啦喀啦地继续前进，可以感觉到途中离开石板地，驶上夯实过的沙土路。等到终于下车，发现周围是田亩或果园般的农地。 
 
    「这里是……城外？」 
 
    缪里轻声问道。人被逮后带到杳无人烟的地方，会联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而且一旁也印证我想法似的有翻过的土。 
 
    不过压下急促心跳左右看看后，我在林子后边发现城墙。再怎么样，也不会没出城就急著处刑吧。 
 
    「跟我来。」 
 
    士兵拉动绳索，带我们绕过马车后，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栋常见于田野间，地方士绅会当别墅用的大农庄。 

  第一卷 第四幕  
     「别轻举妄动，乖乖等通知。」 
 
    进了农庄，海兰的护卫被带到地下室，我、缪里、海兰和他身边那几个文官则是上了楼，并在路上被各自带开。也许是缪里喊我「大哥哥」被士兵听见的缘故，我们很幸运地关进同一间房，她会是故意的吗？ 
 
    总之士兵解开缚绳后，带我们进了一间如同旅舍般的简朴房间。里头没有任何装饰，就只有一张床、一式桌椅。开门时，缪里明显觉得扫兴。大概她想像中的是滴著水，有老鼠跑来跑去的石墙地牢。 
 
    「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身分不低，才会有这样的待遇。」 
 
    我搓搓重获自由的手腕打开木窗，窗口设了坚固的铁栅，远远可以望见成列的高楼和教堂钟塔。会觉得很远，除了夕阳令人抓不准距离外，多半是因为情绪的缘故。我试著想像镇民得知我们被捕而义愤填膺地大举涌入教堂的情境，可惜现实不太可能那么美好。 
 
    我摇摇窗口铁栅，动也不动。房门也不是普通的门，做成栅栏状且以厚实的铁铰炼牢牢固定。那是用来防止开门时遭受偷袭，并降低囚犯在房里搞鬼的可能吧。 
 
    我在墙上寻找秘密出口时，发现许多以尖锐物体刻下的字：我团旌旗永远飘扬、英灵啊请为我们呼喊正义、早知道就杀了那个部下……可以看出这间房间是专门用来囚禁身分较高的人，而且很多年了。 
 
    「有师傅背叛我们了吧。」 
 
    缪里也搓著手腕说。 
 
    「对不起，白费了你的警告。」 
 
    「我是很想说『你看吧』，可是那个金毛讲的也有道理，我们根本拿他没办法。」 
 
    刚好倒楣的是自己而已。 
 
    「大哥哥，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缪里表情不安地低声问道，但口气听起来像在演戏。说不定是想起了以前听过的冒险故事某个桥段。 
 
    「即使教宗下了宣告异端的敕令，应该也不会马上就被抓去砍头，得先让异端审讯官问过话。」 
 
    「啊，我有听过。就是会把人说成魔女，拿去放火烧的人对不对？」 
 
    是跟温泉旅馆的客人听来的吧。 
 
    「他们没有街头巷尾流传的那么野蛮啦。再说，那牵扯到海兰殿下呢。」 
 
    现在冷静想想，我实在不太能相信教宗会下那种敕令。我印象中，遭定为异端的集团都是更为巨大，足堪一方之霸的势力，而且拒绝接受教会的交涉或劝服，到处胡作非为才有可能。在历史上，认定及讨伐异端也大多是用来压制农民起义的藉口。今天这件事，是源自于温菲尔王国与教宗持续谈判三年未果，各方王侯都在关注情势将如何发展。假如动作太大，教宗方遭受同等反弹的危险想必也一样地大。 
 
    海兰只是代表王国来阿蒂夫交涉，若以异端之嫌逮捕他，等于是和温菲尔王国正面宣战。 
 
    因此，这依然有可能是大主教所策划的极度危险闹剧。 
 
    「只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设法改变这个情势。如果教宗敕使是真的，海兰殿下的计画就泡汤了。噢，神啊……」 
 
    我开始满房间地来回踱步想办法，而坐在床上的缪里很受不了地开口了。 
 
    「大哥哥，要先顾好自己才有办法救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所以你想怎么逃出去？趁夜摸黑？还是把士兵都打趴？」 
 
    缪里兴奋得耳朵尾巴都跑出来晃来晃去。虽然那或许是不安的反动，不过我想她多半是在温泉旅馆听太多故事，把现实跟虚构搞混了。 
 
    然而，我们的确是必须突破目前的困境。眼下的有力管道只有德堡商行一个，那么该如何与他们取得联系呢。想到这里，走廊传来某扇栅门开启的声响，接著是几组脚步声，且愈来愈近。应该是其他牢房里的人被带出来了吧。 
 
    我盯著走廊屏息以待，最后是海兰在前后士兵看守下经过我门前。那双绑在身前的手看得我也疼了。 
 
    「嗯？喂，先等等。」 
 
    海兰也发现我，对士兵们那么说。 
 
    而士兵们竟也就此稍停，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们还有很多同伴，别放弃得太早。」 
 
    海兰隔著栅门笑，但那笑容相当短暂。 
 
    「连累了你，真的很抱歉。」 
 
    「别这么说。先谈正事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太相信那是真的敕令，会是大主教在演戏吧？」 
 
    「我也很希望是这样，可是听士兵们的说法，那恐怕是真的。敕使是在我们休息的不久之前搭船抵达，并紧急召开市议会，后来就是那样了。大主教应该事先就知道教宗敕使会送敕令过来，所以用那种方式争取时间吧。」 
 
    「可、可是，教宗逮捕您不就等于……」 
 
    「对，看来他真的想和我国开战。接下来，他会设法逼我说出我在大陆这边找了哪些帮手吧。」 
 
    海兰在表情茫然的我面前闭上双眼。会是我多心吗，那看起来不像害怕拷问，而是惭愧不堪、受良心苛责的表现。 
 
    「其实我没有全然对你坦白。」 
 
    说完这句话时，他凝视著我的眼。不知是出于贵族的原则，抑或海兰本身个性就是如此。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创立新教会。」 
 
    「这是在胡说什么」的想法，只存在于我脑中一瞬间。温菲尔王国已遭禁行圣事长达三年，这期间不晓得有多少人盼不到圣职人员替他们接引神的怜爱。 
 
    同时这一句话，也让我明白教宗为何会那样行动。假如放任温菲尔王国那么大的国家创立自己的教会，不难想像会有地方跟进。 
 
    以教宗角度而言，只能先发制人。 
 
    「不知道这件事是从哪里泄漏给教宗知道。目前不幸中的大幸是对方先动手，给了我们正当理由全面反抗。」 
 
    海兰这么说之后，徐徐跪下一膝垂首说道： 
 
    「对不起，我一直瞒著你。教宗派来交涉的几个枢机主教现在都还在我国，所以我们以为他们离开之前绝对不会有动作，这件事还要再一阵子才会浮上台面。现在想想，那说不定就是为了要让我们掉以轻心……」 
 
    王国是被蜘蛛般蠢动的谋略给网住了吧。 
 
    「而且，我们也不确定你究竟会对我们的理念赞同多少，实在不敢说出口。弄得好像在骗你一样，我在此向你郑重道歉。」 
 
    如果此刻在门外的是温泉旅馆老板，前旅行商人罗伦斯，心里想的可能是假如下跪道歉就能了事，要几次我都跪，这是商人的矜持。可是海兰是有王室血脉的人，那样的人不可能为演戏下跪低头。 
 
    「快请起啊，海兰殿下。我也知道帮这种忙本来就有风险，所以先别自责，快来想想怎么扭转局势吧。」 
 
    海兰依然无动于衷，好一会儿后才抬头。 
 
    「关于这点，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对。不过说出来，恐怕真的会被旁边那位小姐咬一口。」 
 
    我随海兰疲惫的笑容转头，发现缪里正恶狠狠地瞪著他，就像瞪那个想带我开房间的少女那么凶。 
 
    缪里自始至终都不信任海兰，认为他一定有所隐瞒。 
 
    但虽然事实验证了缪里的想法，就海兰的立场而言，那也不是无法谅解的事。我终究只是个在纽希拉温泉旅馆做事的男工，不可能刚认识就什么秘密都告诉我。 
 
    「可是在那之前，我必须跟你确认清楚。现在事情已经和我在纽希拉讲的不同，不只是不满于教宗的行为而已。你帮助我，就等于是帮助温菲尔王国，你懂这代表什么吗？」 
 
    也就是并非批评教宗那么简单，而是实际与教宗权威敌对。 
 
    教宗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教宗所统领的教会，目的在于教导人民何谓人世的正义基准；但其中也的确藏污纳垢，有明显的矛盾、腐败和恶弊。尽管如此，人们依然日复一日地上教堂礼拜、捐献、尊敬圣职人员。而这样的情形，已经绵延了千年之久。 
 
    如此坚牢的教会世界不断扩张，在数十年前与北方异教徒爆发长期的剧烈抗争。虽然最后是不了了之，仍是以堪称教会得胜的结局落幕了。 
 
    过程中，有许多国家灭亡，无数地方大老遭到放逐。 
 
    而温菲尔王国要和这么巨大的机构抗战。 
 
    「这场战斗不仅危险，时间恐怕会拖得很长，战况也更加激烈。可是，我希望你试著想像一下。」 
 
    「想……像？」 
 
    「对。我们要亲手成立新的教会，圣职人员会以译为俗文、大多数人都看得懂的圣经为规范治理的教会。如此一来，不法情事和陋习都会大幅减少吧。过去我们视而不见的事，可以就此一扫而空。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了你，而不找温泉里那些像煮过头的芜菁的高阶圣职人员。因为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界，没有欺瞒或虚假的世界。」 
 
    旁人听了，或许会说他根本在说梦话。 
 
    可是，圣经上已有先例。创立现在这个教会的预言家，也是在规模更甚当今教会，充满歪曲教义的异教之地兴起的。 
 
    「而且，这不单纯只是理想。一旦开战，我们有很高的胜算。」 
 
    海兰看看左右，凑近栅门窃声说道： 
 
    「温菲尔王国是岛国，而教会就连派军到没隔海的北方都有问题了，更何况我们还有丰富的渔场和造船技术。教宗会这么快就行动，就是怕我们做好万全准备吧。」 
 
    光是见到堆在阿蒂夫港边的鱼山就能明白他的意思。那些北海捕得的鱼，就算送上深远内陆每张餐桌都还有剩，表示这不是被逼急了才做的困兽之斗，他的话的确有说服力。 
 
    万事俱备。 
 
    只待奋起之时。 
 
    「寇尔，我需要你的力量。」 
 
    海兰接著说： 
 
    「而我是有恩必报的人。相信新的教会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也就是想在新教会创立之际替我留个位子吧。即使嘴裂了，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想要。若能跻身于司牧之列，就会有力量拯救更多的人。 
 
    再者，海兰──或者说温菲尔王国想创立新教会这件事本身比地位更具魅力。假如真能实现，必定能将神正确的教诲散播给更多人。 
 
    只是有一点让我很挂意。 
 
    「海兰殿下，有件事我想先知道。」 
 
    「什么事？」 
 
    就某方面而言，这问题也许会辜负海兰对我的好意。 
 
    可是教会存在了那么久时间，要单纯翻转人们对它的观感可没那么容易。 
 
    「新教会会以打倒既有教会为目标吗？」 
 
    教会是积恶已久没错，但也有好的一面。我不想打垮教会，只想扶正歪曲的梁柱而已。 
 
    「我不想那么做。假如我们创立了新教会，现在这教会的想法也会有所改变吧。若不这么做，恐怕教会永远是一成不变。」 
 
    海兰眼中的种种情绪里，就连一丝愤怒也没有。 
 
    在这一刻，我脑中浮现大主教奉承教宗敕使的笑脸。 
 
    世界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当然，我希望这个变化可以造就一个人民能依自身喜好选择新旧教会的社会。」 
 
    「……听起来，好像您认为现实不太可能自然那样发展。」 
 
    「毕竟那本质还是政治，不完全是信仰问题。因此，我们必须尽全力让局势往我们期盼的方向走，非得有人挺身而出不可。」 
 
    海兰的目光笔直射穿了我。 
 
    路途必然艰险。 
 
    但我是曾经不顾艰险离乡背井的人。 
 
    我想起自己感到这世界确实有些事物值得相信的那当下。 
 
    「那么，我能帮些什么忙？」 
 
    就在我这么说之后。 
 
    「不行。」 
 
    在一旁默默听我们说话的缪里突然开口。 
 
    接著挤进我和海兰之间，用力把我往后推。 
 
    「不行，我们不帮。大哥哥才不要帮你咧。」 
 
    「缪、缪里？」 
 
    我慌忙踏稳脚步，好不容易才抱住她。 
 
    好大的力气，她是认真的。 
 
    「你不要太过分……」 
 
    「没关系，这位小姐也有权表达意见。」 
 
    有那么一瞬，我居然没听出是谁说的话。缪里背后，海兰微笑著说： 
 
    「我不想再用欺瞒或威胁的方式要求别人和我结盟了。那种事，我在宫廷已尝过太多。」 
 
    那笑容温柔得宛如女性，眼神却冷得像玻璃。 
 
    「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多得不计其数，但其中和我交好，或是懂得为他人著想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遭到放逐，剩下的全是比蟑螂还耐打的人。」 
 
    据说贵族社会中，从出生就得面临以血洗血的骨肉相争，永无宁日。若牵扯到王位继承权，那更是腥风血雨。从海兰眼中感受到那全是事实时，我似乎能够明白海兰为何会拥有那般深厚的神学知识。那绝不是临时所学，他平时就需要神的教诲来治疗灵魂的伤痛和饥渴。 
 
    同时，我也发现他为何一再用甜点且好声好气地安抚态度差劲的缪里。 
 
    「我寻求神的抚慰，有我自己的理由。就像你阻止兄长一样。」 
 
    「……」 
 
    缪里不再推我，沉默如冰。难道海兰看出她为什么会有这些举动了吗？ 
 
    海兰大概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看看走廊并起身匆匆说道： 
 
    「寇尔，德堡商行应该会来救你们，麻烦到时候也想想怎么救我出去。教会肯定会拿我作人质，使温菲尔王国战况陷入不利；而且少了我这边把关，新教会创立时恐怕会有些不肖分子趁虚而入而走偏。」 
 
    奇怪了，海兰好歹也是具有王室血统的人，利用权势的管道应该多得是才对。 
 
    再说德堡商行怎么会先救我们，而不是海兰呢？才刚有此疑问，海兰就回答了。 
 
    「德堡商行不会无条件帮助我，他们的眼无时无刻都盯著利益的天平。」 
 
    连结海兰和德堡商行的，是利益。当温菲尔王国和教宗的纷争获得有利结果，德堡商行就能得到交易特权，所以是有利可图才选择协助，仅止于利益关系。反过来说，一旦被教宗视为异端，遭市议会逮捕，想请商行救人就得付出代价。 
 
    「那、那么王国那边──」 
 
    海兰柔柔一笑，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我那些亲戚更不能靠。让他们知道了，反而会被暗杀。」 
 
    竟然有这种事。 
 
    「与其跟教宗谈条件救回我这个人质，他们一定宁愿把我塑造成新教会第一个殉教徒，并为这个能让宫廷里少一个敌人，又能兼得人民支持的一石二鸟之计而雀跃。所以，我只能把保险放在你们身上。你们和德堡商行的关系不只是深，还超越了利益的天平。」 
 
    在这一刻，我终于察觉海兰拉我离开纽希拉的最大原因。 
 
    海兰与德堡商行是以利益相连结，但我们可说是德堡商行大功臣的家人，且受到相应的礼遇。因此敏锐的海兰就是看出一旦出了事，商行很可能愿意不计成本帮助我们，在纽希拉就盘算好了吧。而且自己遭遇危险时也能透过我们搬救兵。 
 
    对他算计之深，我并不愤怒，也不为自己遭到利用而失望。 
 
    因为海兰的面容愁苦，甚至带点懊丧。 
 
    海兰说，亲戚全不能靠。他明明是在这个近到天气晴朗时登上教堂钟塔，还能隐约望见故乡的滨海城镇为故乡而战。 
 
    他似乎没有更多话要说，断却某些念头般迅速站起，我还来不及道别他就走了，士兵们也急忙跟上。 
 
    太多思绪涌进我脑中，胀得头都要裂了。待在纽希拉时作梦也想不到的难题堆在眼前，老实说，我实在不晓得该从哪著手才行。 
 
    然而，我好歹也在能够果敢面对任何难题的旅行商人身边跟了十多年。 
 
    于是开始思考罗伦斯会怎么做。 
 
    无论如何，我都得处理眼前的问题。 
 
    「缪里。」 
 
    她不知被海兰看穿了什么，中了魔法般闷不吭声。想必她也和海兰一样，有事情瞒著我。 
 
    缪里经我一喊才回神，仓皇后退。她像是吓了一大跳，失去平衡而跌跤，背撞上栅门发出好大声响。 
 
    我连忙上前扶人，却被她的眼睛瞪住。 
 
    假如那是充满敌意的尖锐眼神，我还能面对。 
 
    但那双眼却红得彷佛随时要哭。 
 
    「你、你真的要帮那个金毛吗？」 
 
    第一眼以为她在假哭，是因为不晓得被她骗过多少次。但我毕竟也是从她呱呱坠地就陪伴到此时此刻的人，看得出她是否认真。 
 
    现在头痛，就是因为她非常认真。 
 
    「缪里。」 
 
    我再一次唤她名字，叹口气蹲下。好久没把视线降得和她一样高了。以前她哭闹不休时，我都是这样安抚她。 
 
    「虽然你顽皮得不得了，可是赫萝小姐给你生了一个好头脑，也懂得察言观色。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很好心的女孩子。你是知道海兰现在是什么立场才说不想帮他的吗？还是你觉得他刚说的那些也是在骗我？」 
 
    平时的好胜不知藏哪去了，缪里显得十分慌张。感觉再推一把就要掉泪，连头发都沙沙蠢动起来。 
 
    「缪里，耳朵。」 
 
    她不只急忙按住头，还弯下了腰，想就此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般蜷成一团。我知道她激动成这样不会没有理由，但完全想像不来。 
 
    不过，我也早就习惯应付这个不回我问题，也不晓得为何不理我的麻烦鬼。而且，缪里和无法捉摸的神不同，人就在这里。 
 
    「你从海兰殿下到我们温泉旅馆来之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嘛。」 
 
    缪里像是受了家法伺候，缩得更小。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忙著招呼海兰殿下而冷落了你，所以在生我的气。」 
 
    缪里的脸已经缩得完全看不见了。 
 
    「可是到这种时候还在生气，可就不是一时不高兴了，对不对？」 
 
    背后一定有树根那样深入的原因。 
 
    「那是值得你见死不救，甚至把崇高理想一脚踢开的事吗？」 
 
    从缪里的神情看来，她心里也很难受、迷惘。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愿让我协助海兰。 
 
    于是，虽然我不愿意对缪里这么说，但也没其他办法了。 
 
    「你为什么要妨碍我的梦想呢？」 
 
    缪里的表情，有如我从她抱头的手臂缝隙间用矛刺下去一样。 
 
    她瞪大眼睛，身体绷得像无路可逃的猎物，嘴抿成一线。直到身体缩到快要消失不见，才终于卸下最后的防备。 
 
    随之出现的，是一双恼怒的眼。 
 
    「既然你……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真的要说喽……可以吗？」 
 
    我没想到会遭受反击，有点不知所措。缪里抱头保护自己的手一反前态，彷佛在压抑心中涌出的情绪。 
 
    我可以理解缪里最后会哭著解释，告诉我为何那么做，也能想像自己静静地听，柔声劝导的模样。但万万想不到，她放下矜持后竟然是威胁我。 
 
    我脑子发白地傻了一会儿后，缪里继续强调： 
 
    「说了以后你绝对绝对会很烦恼，可以吗？」 
 
    缪里那么古灵精怪，会是在耍小聪明吗？用龇牙咧嘴的样子吓退我？ 
 
    现在处境已经够窘迫了，还会有更令我烦恼的事吗？海兰被逮为人质，教宗将圣经译本列为禁书，我们人在牢里。若不设法转圜，神的教诲会被继续扭曲下去，就连能否活著回纽希拉都成问题。 
 
    不过，我看不出缪里与我对峙的表情有任何虚假，她很确定自己在说些什么。且放下了抱头的手，喘得肩膀上下摆动；纹风不动瞪著我的眼里全是怒火，彷佛在说「全都是你的错」。 
 
    在办公室里尝了一整天的沉默流过我俩。 
 
    最后是缪里的牙撕裂了它。 
 
    「我不想……让大哥哥……更烦恼。」 
 
    缪里的语气，僵硬到似乎不说得那么慢就不晓得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溜出来。 
 
    「可是就算是我……也有不想退让的事。」 
 
    平时算不上谦虚的缪里都刻意这么说了，绝对就是如此吧。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和她这样瞪下去。无论是为了我的梦想还是海兰，以及渴求神助的人们，我都必须尽快解救海兰。 
 
    于是我深深吸气，说道： 
 
    「你就说吧。」 
 
    接下来补充的，是我以缪里兄长角度所说的自负之词。 
 
    「让我烦恼也没关系，我一样会设法解决。」 
 
    沙沙沙，缪里的头发晃动起来。 
 
    出声之前，我仅由口部动作就看出她在说「笨蛋」。 
 
    「帮了那个金毛的话，你就会变成圣职人员吧？」 
 
    「没错。你先前也为这件事生过气，这到底……不会吧？」 
 
    我赫然察觉。 
 
    「难道你认为我成为圣职人员以后，就会变成『恶魔附身者』的敌人吗？」 
 
    圣经中有许多预言家对抗恶魔的故事。可是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我会永远站在她那边。 
 
    「我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况且世界万物都是由神所创造，那么所有生命都应该是在神的爱──」 
 
    「不对，完全不对，我才不管那种东西咧。要是、要是大哥哥变成圣职人员以后……」 
 
    缪里气得眼角泛泪，耳朵尾巴也都跑出来，说： 
 
    「不就不能……了吗？」 
 
    「咦？」 
 
    「结婚啦！那样不就不能结婚了吗！」 
 
    这一喊把我脑里的一切都喊飞了。 
 
    「……呃……咦？」 
 
    我错愕得不能自已，慌乱地问： 
 
    「我？……跟谁？」 
 
    我找不到任何言词能描述缪里这一刻的表情。 
 
    大概缪里自己也不晓得怎么办吧。 
 
    不过她比我还冷静，往门外看两眼后用力擦了擦脸，彷佛把热和不满一起搓上脸后对我大骂： 
 
    「看吧！所以我才不想说嘛！」 
 
    这回她不是抱头，而是抱起腿转向一边。噘唇嘟嘴，尾巴啪啪啪地拍响地板。然而，我依然发现她满脸通红不只是因为生气，更是因为羞到极点的缘故。同时，也发现自己有多蠢。 
 
    「那个……」 
 
    「怎样啦！」 
 
    她现在就像烧红的石头，碰都碰不得。 
 
    我知道自己用词得非常小心，但就是完全不晓得该从哪里开口。 
 
    「你、你真……喔不。那个，已经……多久了？」 
 
    本能告诉我，要是问「真的吗？」，她搞不好会咬断我的喉管。 
 
    于是在酿成大错之前改了口。 
 
    「……不知道。」 
 
    她好像还把嘴压在膝头上补声「谁会记得啊，白痴。」 
 
    我当然知道缪里喜欢我，亲到连父亲罗伦斯都不时会抗议。我也觉得她很可爱，有目共睹地疼她，但我从来不曾将她视为对象。 
 
    然而这倒是解释了很多事──为何她那么爱拿我的禁欲之誓挖苦做文章、为何肯忍耐刺鼻臭味躲在木桶里，以及她为何这么坚持要和我出来旅行。难怪她会那么敌视海兰，因为海兰是来自外界，要把我带到遥远世界的人。 
 
    缪里的警告也没错。若要成就梦想，就无法接受缪里的感情，同时我也不愿伤害缪里。夹在这两个事实间，我实在动弹不得。 
 
    亏我还说了那种自以为是的话，真是丢脸到家了。现在遇上这种私人问题，我实在不能一句儿女私情岂能与国家大事相比就置之不理。缪里是拿自己的恋情对抗海兰的大义，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也认为两边显然对等。 
 
    那我该如何在这对等的天平间作选择呢？回到这个问题时，我发现心中毫无头绪。神学的议论中，甚至有针头上有几个天使在跳舞之类形而上的问题，会让人想到发晕。可是谁喜欢谁这种平庸至极的问题，却比那要难得多了。缪里说我只看见世界的四分之一，还真是中肯得可怕。 
 
    但光是知道这些也没用。对于如何回答，我顶多只能想到请她去找更好的人，快把我这窝囊废忘了。 
 
    而我自己也晓得，说这种话到底有多窝囊。 
 
    「唉。」 
 
    缪里似乎看透了我胸中的烦闷，大大地叹气。 
 
    接著，这个年纪约只有我一半的女孩侧眼瞪了过来。 
 
    「不用想了啦。我知道我对你来说就跟山上钻来钻去的貂差不多。」 
 
    长相可爱动作机敏，还会溜进粮仓大搬家的貂的确和缪里很像。 
 
    「不过要是不说出来，你恐怕永远不会发现，所以也没白说吧。如果要帮那个金毛，你应该会说战争很危险什么什么的就留下我，自己一个人跑去温菲尔王国吧？」 
 
    缪里迅速摸摸摸头藏起耳朵尾巴，站起身来。 
 
    我可敷衍不了她。照理来说，我是不该带她去温菲尔王国。一旦开战，大陆海岸线就会遭到封锁，无法想像战败的下场有多糟。 
 
    「是、是没错啦。」 
 
    聪明的缪里斜眼看著我，哼了一声。 
 
    「反正我就是喜欢大哥哥啦！笨蛋！」 
 
    就只有这句话有与她年龄相符的稚气，特别可爱。 
 
    「所以咧，你想怎么办？」 
 
    缪里不只睡得快，情绪也变得很快。可能是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也得不到任何结论吧。如同我从她还是个小宝宝就认识她，她也是打从出生就天天看著我。 
 
    可是，我感到我俩之间多了一道薄膜般的东西。 
 
    她的声音、动作甚至体温等真正重要的事物，全都隔了一层膜。 
 
    为此觉得悲哀，是种自私的想法。 
 
    人生就是旅程，而旅程是接连不断的邂逅与别离。 
 
    「那个……海兰殿下说，德堡商行的史帝芬先生会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只能想办法和他谈条件了吧。」 
 
    「你有自信啊？」 
 
    缪里冷冷地问，但说不定比含著热泪好。 
 
    「没有。德堡商行是商人集团，如果我们拿不出好处，他们也不会想谈吧。」 
 
    「如果说不帮那个金毛就死给他看呢？」 
 
    「我也只能想出这种办法，可是真的死得了吗？我听说咬舌能自尽只是迷信耶。」 
 
    身上也没有短剑等利器。 
 
    「……话说回来，我也不想为了那个金毛自杀。」 
 
    「可想而知，史帝芬先生也猜得到我们会想救海兰殿下吧。就算我们顽强抵抗，他们也会把我们塞进麻袋搬回纽希拉，而这样也够仁至义尽了。所以一定要、一定要想个他拒绝不了的方法才行。」 
 
    德堡商行是追求利益的组织，想也知道跟他们谈信仰和良心不具意义。 
 
    相反地，谈起得失就一定会上钩。他们就只有这点老实。 
 
    问题是，我当然没有生意可谈，也没有财产。 
 
    不像有计可施。 
 
    「神啊……」 
 
    我紧握悬于颈下的教会徽记，呻吟似的祈祷，缪里面无表情地注视著我。要是在这里埋怨神，以后可就没资格谈什么信仰了。 
 
    于是我大口换气清新脑袋，重新检讨所有可能。就在这时── 
 
    「只是救那个金毛出去的话，我是可以救啦。」 
 
    缪里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怎么救？」 
 
    她叹口气，伸手进领口掏了几下，拉出系上细绳的小袋子。 
 
    那是她母亲赫萝交给她的，里头装的是麦子。 
 
    「我不是说过只要有这个，就能在紧要关头保护你吗？」 
 
    「难道……」 
 
    缪里的母亲赫萝是寄宿于麦子的狼之化身，能在少女与巨狼两种姿态间自由变换。但就我所知，缪里变不了狼。 
 
    见到我诧异的眼神，缪里极为不愿地说： 
 
    「我练到都快吐了……要是变不好，娘都会臭骂我一顿。」 
 
    据说狮子为了磨练幼狮，会把幼狮推下千仞之谷。 
 
    说不定狼亦是如此。 
 
    「可是，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保护你，不是为了那个金毛。记住喔？我是为了实现你的梦想才做的。像你这种人，一旦梦想破灭了绝对会沮丧憔悴到让人看不下去。纽希拉那么小，要是有一个那么阴沉的人到处晃来晃去，谁也受不了。倒不如让你去追梦，眼不见为净比较好。懂吗？」 
 
    缪里虽然说得一口卖人情的话，在我看来却是拚命在说服自己。我想，爱作梦的缪里一定很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使出秘密武器吧。在她的想像里，肯定是用在我们性命更加垂危，或是屠龙骑士救出受困公主的那一刻赶到他们身边之类的场面上。 
 
    尽管如此，道具就在她手里。只要能为我开一扇门，她就会倾力相助。 
 
    没有其他事物，比这更让我感受到缪里多年来的感情。 
 
    缪里坚强地鼓起力气，彷佛在忍耐些什么。我注视她的红眼睛，说： 
 
    「我知道。缪里，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她听了表情更加苦涩，甩头转向一边。 
 
    「现在爱上我……还来得及喔？」 
 
    但还是偷瞄了我几眼，不晓得是认真还是玩笑话。大概两者皆是，而我也只能当玩笑话。 
 
    「我倒是刮目相看了。虽然你那么任性，但仍是个热心助人的好孩子！」 
 
    「是怎样！」 
 
    缪里的表情明显恼怒，哀伤也全写在脸上，可是耳朵尾巴没有露出来。 
 
    表示她心里已经看开了。 
 
    而我也非得放下不可。 
 
    「可是，变身成狼逃出去之后该怎么办？大家一起用跑的吗？我不像娘那样可以背著人跑喔。」 
 
    看来她不能变成足以生吞人的巨狼。最安全的是走海路逃到温菲尔王国，可是船不好找。能够安全渡过海峡的大船，需要不少人手才出得了航。 
 
    我知道这世上所谓恶魔附身者或精灵之类的人物多得超乎我想像，可是他们都为了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拚命融入人类社会低调生活。人类创造的社会非常复杂，靠蛮力解决不了的事数不胜数。 
 
    「可以的话，我想找艘船到温菲尔王国去。」 
 
    「那要找那个老板……喔不，找那个叫史帝芬的人，咬他屁股吗？应该是可以咬到他替我们弄一艘船啦。」 
 
    「老板」大概是小伙计们对史帝芬的称呼吧。 
 
    「问题是……就算那样弄得到船，大主教或教宗敕使不可能没发现；一旦发现，事情会更严重。史帝芬先生是无辜的，而且说不定还会拖垮德堡商行本身。载我们来的马车还在这里，就搭马车逃走吧。海兰是有管道的人，应该能在其他城镇找到方法回王国去。至于你，可以寄信到纽希拉，请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来接你。」 
 
    「……好吧。总之就是先把关在这里的那个金毛跟其他人都救出去吧。刚好天色也开始暗了。」 
 
    向嵌上铁栅的木窗外望去，能见到泛著微光的镇中心以及皮影戏般的高楼轮廓。 
 
    「万事拜托了。」 
 
    「嗯。」 
 
    缪里打开赫萝过继给她的小布囊，拿出一撮麦含进嘴里。 
 
    并如苦涩药丸般咽下，往我看来。 
 
    「大哥哥。」 
 
    「什么事？」 
 
    「……转过去。」 
 
    表情好害羞。看来比起赤身裸体，她更不想让我见到变狼的过程。我当然没理由拒绝，转过身去并老实遮起眼睛。 
 
    接著想起缪里还穿著借来的衣服而急忙又转回去，见到的已是一头银色的狼。 
 
    『……我还没说好耶。想先理一下毛……』 
 
    讲究装扮的缪里，用她的红眼睛直勾勾瞪著我。她体型确实比赫萝小，但仍比森林出没的狼大上一圈，用后脚一站就能轻易高过我。 
 
    「我是想提醒你……衣服还没脱。」 
 
    『都破掉了耶。』 
 
    可怜的衣服碎片在缪里周围散成一地。 
 
    赫萝给她的麦谷袋也掉了，我便捡起来挂上脖子。 
 
    『幸好大哥哥不会怕。』 
 
    「因为我看过赫萝小姐变狼好几次了嘛。」 
 
    『我知道，听说你还很喜欢娘的尾巴。』 
 
    我不由得害羞起来，咳两声说： 
 
    「说到狼，圣职人员本来就不怕狼。古代的圣人希叶隆曾为凶暴的狼拔除掌中的刺而驯服了它，后来变成畜牧与狩猎的守护圣人。画里的他，身边都会有一头狼。」 
 
    『大哥哥美中不足就是这种爱掉书袋的个性。』 
 
    狼尾扑了扑我的脸。 
 
    『我留在商行的衣服怎么办？』 
 
    「咳咳……你说衣服？以后我再寄信请他们处理。」 
 
    『唉，不用麻烦了啦。反正现在没人值得我穿给他看了。』 
 
    缪里怨恨地往我瞪来，真教人惶恐不已。 
 
    『开玩笑的啦。这也不是大哥哥的错。』 
 
    不然是谁的错？ 
 
    缪里抖了抖身子，彷佛要弹开那疑问。 
 
    然后泄恨般咬住栅门。 
 
    『唔唔唔唔……』 
 
    蛇爬似的独特低吼与木柱弯折声接连响起，只见栅门像起司片一样扭曲变形。 
 
    『哼！』 
 
    最后头向横一甩，铰炼带著类似喀滋或啪叽的声响弹了出去，栅门应声垮落。 
 
    『不夸我两句吗？』 
 
    「你好厉害。」 
 
    『就这样？』 
 
    缪里的高大身躯一步又一步向我逼近，用乾硬的颈毛蹭我。是要我摸她的意思吧。即使外观是可怕的大狼，心里还是原来的缪里。而且大也只是不至于超乎现实那种大，好像还能带上街溜给人看。剎那间，我想像了自己一手捧著圣经讲道，且缪里陪在身旁的画面。 
 
    随后抹去那幻想般刷刷刷地摸狼毛。 
 
    「你的毛好漂亮喔。」 
 
    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缪里的红眼睛跟著转过来，咧出一大排牙齿。 
 
    看得出那是开心的笑容。 
 
    「其他房间也拜托你喽。」 
 
    『包在我身上。』 
 
    即使体型那么大，缪里也尾巴一甩就窜过走廊，连个脚步声都听不见。在日落时分的昏暗走廊，使那模样加倍奇幻。 
 
    缪里嗅著走廊地板的气味，毫不犹豫地前进。 
 
    突然间拔腿疾奔，拐弯后紧接著是一声短短的哀号。 
 
    四周很快就平静下来，当缪里回来，嘴上叼了一串钥匙。 
 
    「……他怎么了？」 
 
    『很好吃。』 
 
    我不禁看看她嘴边有没有血。 
 
    『只是一见面就舔他的脸而已啦。好像是听到刚刚开门的声音跑来看的。』 
 
    突然在阴影里撞上这么大的狼还被舔脸，再强悍的佣兵都会当场昏倒吧。 
 
    『房子里几乎没有守卫耶，都跑去哪里啦？』 
 
    缪里抬起头，抽抽她的大鼻子。 
 
    『那个金毛在楼上房间吧。』 
 
    没说在地下让我松了口气。在我印象中，地下都是用来拷问的。 
 
    「那么，走那边。」 
 
    缪里压低头快速安静前进，我紧跟在后。看她走得那么大胆，让我心里七上八下，不过走廊的确没有任何人，屋里鸦雀无声。爬楼梯时，楼上传来近似惨叫或呻吟的模糊声响，接著又是一片寂静。到了楼上一看，有个翻白眼的士兵倒在走廊上，仍未熄灭的蜡烛和烛台分别摔在一旁，我便将蜡烛插回烛台带上。 
 
    缪里已经坐在走廊远端某室门口了。 
 
    在烛火照明下，看起来更像储藏室。 
 
    ──这里吗？ 
 
    我指指门窃声闻道。她尾巴大幅一提又放下，大概是肯定的意思。我把耳朵贴上门就立刻听见了房内的对话声，大概在问话吧。 
 
    ──我敲门引人出来，然后靠你了。 
 
    她以迅速起身代替回答，摆出随时能飞扑的前倾姿势。但我敲门之际突然停手，使她疑惑地抬眼看来。 
 
    ──海兰看到你可能会吓一跳。 
 
    缪里静静等我下一句话。 
 
    ──可是，我一定会守住你的名誉。 
 
    红眼睛缓缓闭上，恢复姿势。 
 
    我大吸一口气，敲门喊道： 
 
    「不好了！出事了！」 
 
    我更急促地敲门，装作有要事禀报。片刻，我感到门后散发出犹疑的气息，当我再敲一次门，门后传来挪开椅子起身的声音。在门闩拉开的瞬间，我使尽全力往门撞上去。 
 
    「！」 
 
    一切发生得好快，缪里才刚一阵烟似的钻进房里，士兵已经被踩在她的大脚掌下。 
 
    「海兰殿下。」 
 
    我穿过缪里身旁进房，一脸茫然的海兰才终于回神。 
 
    「寇、寇尔？」 
 
    「您没事吧，我来救您了。」 
 
    这房间极为单调，就只是在房中央摆了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海兰手脚都没捆绑，桌上有一个酒瓮和两个杯子。 
 
    「我是看见幻觉了吗？」 
 
    缪里静静地镇坐门边。也许是烛光的影响吧，影子特别深，犹如一幅精细的画。 
 
    「是神派我来的。」 
 
    我堂而皇之地这么说，不过这是事实。海兰也暂且接受般点点头，不知所措地慢慢站起。但他终究是个聪明勇敢的人，待惊愕退去，已能镇定地注视缪里，并似乎发现了什么。 
 
    「那双红眼睛……」 
 
    我心里一怔，所幸海兰摇头又说： 
 
    「算了，我不多问。我们温菲尔王国当初也是在黄金羊的指引下建国的。」 
 
    盛行牧羊的温菲尔王国，有个关于金毛巨羊的传说。 
 
    假如告诉他，自己以前在旅途中见过那头羊，不知他是否笑得出来。 
 
    「再说，我是在一群小人里头长大的。是好是坏，从眼睛就能看出八成。」 
 
    海兰毫不畏惧地接近缪里伸出手。 
 
    「好美的眼睛。」 
 
    缪里有点害羞似的低下头，允许海兰摸她的毛。 
 
    「现在，奇迹降临在我们身上，神要我们完成使命了。」 
 
    「钥匙您拿去，赶快带部下出城吧。然后到其他城镇找一艘船……」 
 
    海兰的表情，使我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他脸上没有见到奇迹发生，重获自由的喜悦。 
 
    只有一抹悲壮的决心。 
 
    「我离不开这个城。你们先带我的部下逃走吧，他们都是为我家族鞠躬尽瘁，忠肝义胆的人。」 
 
    「我们走了的话，那海兰殿下您怎么办？」 
 
    「从先前那间房到这里的路上，你们遇过几个士兵？」 
 
    突来的疑问让我傻在当场。看来海兰有我们所不知的消息。 
 
    「房子里士兵这么少，是因为人都调到镇中心去了。德堡商行的人还没来吧？因为根本不能来。倒在那边的人，刚要我为了无辜百姓好，供出有谁在赞助温菲尔王国。」 
 
    我转头看去，缪里也往倒在门边的士兵瞥一眼。 
 
    「镇上好像有一大群人手拿圣经译本涌上广场，痛骂教会的不是。应该是我到处斡旋的工匠公会或商业公会的人照预定计画行动了吧。虽然他们底下那些工匠大多是粗人，煽动的方式让人看了很难受，不过那片红红的火光一样是人民的怒火。」 
 
    从这房间也能清楚看见，山丘上的城镇正熊熊燃烧。 
 
    同时，我也为那些人让狗穿上主教袍亵渎教会并非海兰所指使而松了口气。我没有看走眼，海兰的确是能带领群众踏上正道的人上之人。 
 
    「人数上是镇民比较多，所以起初会占优势吧。但是，只会仗势鼓噪的镇民绝对赢不了有人指挥且训练有素的士兵。只要状况胶著，发现没有什么大进展，镇民就会开始倦怠。农民和日雇工只因为明天要工作这种理由，暴动到一半就丢下其他人走掉的事，我不晓得看过多少次。只要在紧张情势崩解时派出主力部队，就能一口气瓦解他们。然后再抓几个明天送上绞刑台杀鸡儆猴就解决了。事情都是这么办的。」 
 
    海兰是贵族，有领地的人，想必很清楚人民暴动的过程和结果是怎么回事。 
 
    「虽然大多数都是乘著酒意和气氛瞎起哄的人，不过真心抗议的一定也不少，大义在我们这边。他们都在渴求值得义无反顾，不抱任何怀疑去信仰的神的教诲。但是一旦遭到镇压，见到邻居吊在绞刑台上腐烂时，心里都会认为要是我这些温菲尔王国的人没来过就没事了。」 
 
    然后回去过自己的生活，什么也没改变，继续让教会恶习一天天累积。 
 
    「恐怕镇民们还认为我依然在教堂里和大主教争执，高举著拳头想助我一臂之力。要是他们发现我不在里面，而且早就逃出去了，以后谁还会相信我的话呢？」 
 
    「可是──」 
 
    「你要知道，假如我走了，大主教和教宗敕使就能说民众全是上了我的当。大主教和镇民对话时，应该也会想极力避免强烈措辞，否则他就不能再继续作这个镇的头脸了。所以，我得出面。」 
 
    海兰说道： 
 
    「我必须赶到那里，指责他所犯的错误，让人们看见我是这场暴动的首谋。你救了我出来，我却要回去，真的很抱歉。」 
 
    海兰最后虽半开玩笑地那么说，但我当然完全笑不出来。 
 
    「下次被抓，就会没命了。」 
 
    教宗那边已发出异端敕令，宣布开战。海兰在如此状况下立于民众之首，双方绝不会再有暧昧的暗中较劲。大主教不是接受海兰的要求与教宗对立，就是得杀了海兰，昭告世人教会绝不让步。 
 
    海兰出面后，民众的怒火若得不到满足，绝不会就此罢休。 
 
    「你认为我说不倒他吗？」 
 
    海兰笑著这么说，我却除了摇头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彷佛在祈祷他那果敢的行动力能够帮助他收回那个想法。 
 
    「的确，现在大主教有教宗敕使作后盾，我也很希望有一、两个人替我撑腰……不过无所谓，总比继续让人拷问、继续受罪好得多了，至少我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如何结束生命。虽然我的兄弟都是些讨厌鬼，但制造机会的能力倒是十分可靠，以后就看他们的了。应该会极其夸张地为我哭泣、哀悼，彻底利用我的死吧。」 
 
    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一想到海兰究竟过的是怎样的宫廷生活，怀抱何种心情翻阅圣经，我的心就好痛。 
 
    海兰看著这样的我，欣慰地微笑道： 
 
    「好，快行动吧，别耽搁了。反正教会那边一定在说我已经逃走了吧。」 
 
    「那我也──」 
 
    我不禁向前挺身，海兰却用他的长手往我胸口一推。 
 
    这始料未及的举动使我踉跄地向后倒，撞上一片柔软坚韧的毛。 
 
    接住我的缪里，隔著我的肩对海兰低吼。 
 
    「你有问过神的使者能不能去了吗？」 
 
    缪里的大红眼往我一转。 
 
    「如果你带著那头狼过去，只会给群众火上加油吧。再来可就不能像那个士兵一样只是打晕了，要有杀人或被杀的觉悟，而且能不能保住性命，就只有五成机会。寇尔，我不想见到你染上血腥。」 
 
    也不忍见到那身美丽的毛受到玷污。 
 
    缪里一语不发，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静静注视海兰。 
 
    让我痛切地感受到，没人希望我继续说下去。 
 
    海兰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寇尔，抱歉让你受罪了。」 
 
    「别这么说……对、对了，我立刻去求德堡商行的史帝芬先生来帮您──」 
 
    「寇尔。」 
 
    简直是我对缪里训话的口气。 
 
    「很遗憾，史帝芬是大主教那边的。躺在那边的人告诉我，大主教会事先知道有敕令下来，就是德堡商行用快船报的信，藉此威吓我说别以为会有人来帮我。」 
 
    我脑中浮现昨天的事。缪里告诉我，她在港边见到一艘蜻蜓般细长的船在傍晚强行入港，被港口工作的人骂了一顿。 
 
    「德堡商行多半和大主教签了密约，享有某些特权吧。镇上几乎每个人都敌视教会，就只有他愿意协助，其中一定有利益挂勾。所以别说不可能帮我了，派手下向各公会领导施压，要他们撤退也不奇怪。他大可编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为何该帮助教会，再说不听话就别想做生意，工匠就不得不从了，愿意放过你就很不错了吧。啊，对了，千万别做傻事。他们知道你是打哪来的，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殃及纽希拉喔？」 
 
    「……」 
 
    说到这里，海兰深深吸气，对缪里微笑。 
 
    「如此纯真的神的仆人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就交给你喽。」 
 
    『嗥。』 
 
    缪里狼里狼气地吠了一声，逗笑了海兰。 
 
    「感谢神的眷顾，让我认识你们。」 
 
    那是一张十分爽朗、温柔的笑脸。 
 
    由于最好别让太多人见到缪里，便由我和海兰分头巡视房间，释放海兰的随从。这样聚起来一看，更是清楚感到他们势单力薄。 
 
    尽管海兰不是会带著大批随从到处走的人，他信得过的人也实在太少了。 
 
    他们当然请求与海兰生死与共，却被他一口回绝，大概只会留下几个护卫吧。我想他们也知道自己绝对说不动海兰。 
 
    载我们来的马车还在马厩里，若连驾座也坐满，挤一挤是可以全部上车。将昏倒的士兵脱光捆起来以后，衣服全拿去给驾座的人变装了。这么一来，在这时候出城也不会被看穿吧。况且缪里已经前往城门，现在大概正把守卫打得落花流水。 
 
    位在丘顶的镇中心，耀眼火光业已通红。 
 
    所谓蜡烛熄灭前会放出最大的光芒，没有时间了。 
 
    「那么海兰殿下……我们有缘再见……」 
 
    「好，乐意之至。」 
 
    马厩前，海兰笑著送部下们搭乘的马车离去。 
 
    接著牵出另一匹马，带到房门口。 
 
    「你也该走了。」 
 
    没理由拒绝，让我心如刀割。 
 
    「圣经译本应该都在你脑子里了，给教宗那边一点颜色瞧瞧吧。」 
 
    只要有足够笔墨，要多少译本都写得出来，延续海兰的意志。 
 
    海兰抓住我的手，硬把缰绳塞进我手里，转身离去。他与穿上阿蒂夫兵服的护卫们对话几句后，一个轻巧地跃上马背，头回也不回。接著轻踢马腹，随护卫策马而去。 
 
    不留一丝余韵，断然消失在道路彼端。 
 
    那是海兰所留给我最后的帮助吧，为了让我断念。 
 
    『大哥哥。』 
 
    银色猛兽从阴影中幽然现身，吓得马试图逃跑。直到缰绳扯动手，我才回神。 
 
    刚在城门口完成任务的缪里用她的大鼻子凑近我的脸，蹭蹭脖子。见我没有反应，缪里语重心长地说： 
 
    『我们也回纽希拉吧？』 
 
    转头一看，缪里的红眼睛满是伤悲。 
 
    告诉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帮助海兰继续走下去。 
 
    神没有对那样的忠仆伸出援手。 
 
    「我……为什么这么无力呢。」 
 
    我紧握胸前的教会徽记，按进掌中般用力，强忍几乎满溢的泪水。我拥有的就只是书里的知识，没有缪里的力量，没有海兰的崇高理想，也没有过去我亲眼所见的大冒险主角──赫萝和罗伦斯那样的才干。 
 
    就只是一个满脑子理想世界的追梦人。 
 
    「为什么、为什么……！」 
 
    在我不禁呻吟呜咽的那一刻。 
 
    肚子捱了一记猛撞，摔得我四脚朝天。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让我错愕得不觉得痛。睁开眼睛时，一口白牙窜入眼中。 
 
    『你现在是想要当神吗！』 
 
    只见低头看我的缪里身影，因我眼中有泪水而糊成一团。 
 
    『海兰都一直都很感谢你。虽然你好像不太喜欢他动不动就夸你，可是我看那应该是真心话。在你关在房间翻译的时候，他没事就跟我打听你状况怎么样，还笑著说自己也要多加把劲，能认识像你这样的人得感谢神的恩典呢。』 
 
    我都不知道。 
 
    『所以你对我说的那些事，你自己全部都做到了，给在这世上找不到依靠的人带来希望了。这样就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圣职人员了吧？』 
 
    这还是缪里第一次以名字称呼海兰。她一边说，一边以鼻尖顶顶我的脸颊，彷佛要把话直接塞进我的脑袋里。 
 
    『而且无力的不是只有你一个。像娘也跟我说过，就算有那么大的獠牙跟爪子，无能为力的事还是很多，所以要找到一个值得爱的人，然后我也找到了。』 
 
    缪里右前脚在我胸口用力一踩。 
 
    「呃呼！」 
 
    『结果我却被那人甩掉了。』 
 
    且左转右转地压，真的让人喘不过气，直到我抓住她的脚才肯放开。 
 
    『纽希拉比外面的世界单纯很多，还有热呼呼的温泉喔。』 
 
    在纽希拉出生长大的缪里这么说，说服力实在不是一般高。 
 
    『大哥哥。』 
 
    这最后几个字，并不是轻声细语。 
 
    我也十分明白，不听劝会伤缪里的心。拒绝缪里这么好的女孩示爱的人，怎么可以是个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的人呢。 
 
    于是我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手里徽记项炼的细绳已经被我扯断了。 
 
    『……』 
 
    缪里的视线使我不禁苦笑。 
 
    「我不会丢掉喔。」 
 
    『什么嘛，真可惜。』 
 
    若舍弃神的教诲，就不必再守禁欲之誓了。 
 
    然而，假如我真的就此丢下教会徽记，缪里不是发火就是哀痛吧。 
 
    「回去吧。我有义务保护你平安回到纽希拉。」 
 
    『嘿～保护我啊？』 
 
    缪里开心地用她的大鼻子顶我的腰。 
 
    应付她之余，我上下摸索衣服口袋，找出钱包好收起徽记。 
 
    「不知道跟钱放一起会不会遭天谴……」 
 
    『才不会咧，神还会很高兴吧。』 
 
    「你又开那种玩笑……」 
 
    『哪有？你没看到教会收了那么多钱吗？我有到教堂跑腿过，捐献箱满满都是零钱耶。商行那幅画的天使手上也有天平啊。』 
 
    和德堡商行的联络员见面时，他也说过右手天平左手圣经之类的话。说不定那个题材特别讨德堡商行的人喜欢。 
 
    「之前我也说过了，天平代表公平，剑代表正义。」 
 
    『哼～？我还以为是跟人榨取税金用的咧。』 
 
    也就是用剑要胁，以天平秤钱。虽然是大不敬的想法，但也不难理解，实在教人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说同一幅画看在不同人眼里，本来就会有不同见解吧。 
 
    况且，教会的捐献箱堆满钱的样子，或许真的不怎么好看。不过我相信，教会还是会将那些钱用在各种慈善公益或圣事上，汇集到教会的钱又会回流到人民身上。因此，不能单从表象下判断……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个疑问。 
 
    汇集的钱会回流到镇上吗？ 
 
    我好像在哪听过完全相反的事。 
 
    『大哥哥？』 
 
    大概是又想得变成木头人了吧，缪里唤回了我。 
 
    同时，我想起来了。是天平。 
 
    「兑换商……」 
 
    『咦？』 
 
    察觉一个疑点，其他大大小小的问题也成串地蹦出来。从头说来，我离开纽希拉本来就是因为无法忍受教宗以不当手段敛财。 
 
    眼前忽然一晃。发现自己腿软摔倒时，缪里已经顶住了我。 
 
    『大哥哥？对不起喔，刚才有打伤你吗？』 
 
    缪里以腹侧垫著我的背，尾巴和颈子的毛担心地围过来。 
 
    不过我一时间无法回答。脑中思绪沸腾，几乎让我窒息。 
 
    「捐献……天使和天平……德堡商行……」 
 
    一张画面，在脑中逐渐成形。 
 
    德堡商行与教会有利益挂勾，所以支持教会。假如他们干的是会引来强烈抨击的勾当，情况会如何呢？用不同角度来看，原本清清白白的交易也会完全走样。譬如缪里所说，画中天使也能变成贪婪的恶魔。 
 
    要是拿这点去暗示史帝芬，他的脸色一定会很难看。在镇上这种氛围下，人们的矛头肯定会全部指向他，别说失去所有客户，搞不好会馆还会被暴徒放火烧个精光。这样他还要支持大主教吗？ 
 
    而且失去德堡商行的支持，大主教就要垮台了吧。纵然教宗敕使有敕令在手，羊皮纸终究是挡不了剑锋。而且这里距离教宗的宝座有一段难以想像的距离，倘若救兵无法在他吊上绞刑台之前赶到，教宗再有权威也没用。 
 
    手持剑与天平的天使图，出现了第三种意义。 
 
    性命或利益。 
 
    我得赌它一把。 
 
    尽管海兰说了那么多，我还是无法见死不救。都差点忘了，比起固执，圣职人员可是更在商人之上。毕竟我们是一群能为了接触谁也没见过的神而情愿苦修终生的人。 
 
    『大哥哥。』 
 
    我看过去，见到一双无奈皱眉的红眼睛。 
 
    『你表情好可怕喔。』 
 
    「抱歉，我在想事情。」 
 
    『大哥哥慌张的表情很可爱，不过那种像在生气的脸，我也很喜欢喔。』 
 
    即使缪里是以狼的面貌这么说，还是让人有点难为情。接著，我忽然有个想法。 
 
    「缪里，你该不会都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吧？」 
 
    她只是用尾巴拍拍我后脑勺，没有回答。 
 
    「真是的……不过呢，你的任性偶尔还是有点用处的样子。」 
 
    『咦？』 
 
    「要是那天没给你买零食，说不定就没有现在的发现了。也对，我是真的应该少看点书，多到镇上看一看。」 
 
    缪里傻眼的样子，告诉我原来狼的表情也很丰富。 
 
    「更何况这里还是你到处见识过的镇呢。看来出外旅行真的是有伴比没伴强，尤其是我这种只看见世界一半的一半的人。」 
 
    我起身说道： 
 
    「现在还有机会拯救海兰殿下，让我们继续为理想奋斗。」 
 
    『咦……』 
 
    虽然缪里的语气很不情愿，全身的毛却活力充沛地澎了起来，连马都看不下去而转头了。 
 
    「时间不多了。你说你不能像赫萝小姐那样载人，是真的吗？」 
 
    缪里眯眼如弓，咧嘴而笑。 
 
    冰冷的空气化作刀刃，一把把削过耳朵，与强韧银毛相贴的部分却热得发汗。我紧抓著缪里的背，一转眼就穿过田园，毫不减速地冲进破旧屋宅间的巷弄。在到处有木箱、野狗、晒衣绳、可能用来工作的推车阻挡的狭道中，以不敢置信的速度飞窜。转弯时似乎不只会用力跳，还会在墙上跑几步，但我决定别想太多，因为我相信缪里一定没问题。 
 
    当速度终于放缓，我们距离德堡商行会馆只剩一个区间。广场已经不远，喧噪宛如雷火地鸣，声声震天。既然人民还在广场抗议，就表示海兰平安无事吧。 
 
    缪里放我下来，嘴巴张得大大地，吐出比泉烟更白的气。 
 
    「你还好吗？」 
 
    『我还想再多跑一点。』 
 
    「……从这里到纽希拉，应该能跑个过瘾吧？」 
 
    她瞪眼咧嘴的样子实在很有魄力。 
 
    「你就先躲在这附近吧。」 
 
    『咦？』 
 
    当然，那不是真的惊讶。红眼冷冷地斜视我，彷佛在说：「没想到你会讲那种话。」 
 
    「开玩笑的。」 
 
    缪里用鼻尖顶顶我。 
 
    『大哥哥好像想做坏事耶，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只是在想该怎么让史帝芬先生认为自己真的在做坏事而已。」 
 
    『所以要怎么办？』 
 
    我往横看竖看都十足是圣职人员样的风衣拨两下，说道： 
 
    「你和海兰都说过，我只要抬头挺胸大声说话，就很像正牌的圣职人员嘛？」 
 
    『嗯？』 
 
    我在歪起头的缪里耳边说出我的计画。 
 
    缪里立刻咧开嘴，摇起尾巴。 
 
    「你觉得怎么样？」 
 
    『老实的大哥哥很适合说这种谎。』 
 
    什么话，那才不是说谎。 
 
    只是演演戏，让他自己胡思乱想而已。 
 
    想到这里，我才发觉自己被缪里偷损了一下，但我并不反感。 
 
    我敲敲德堡商行后门，很快就有人应声。 
 
    「我是在贵行叨扰的托特．寇尔。」 
 
    窥视窗滑开，露出面熟的脸。是路易斯。他原先是紧张兮兮地窥看，但表情随即放松。大概是吵成一团的广场离这很近，害怕有人想趁乱打劫或放火吧。 
 
    「能见到您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快请进。」 
 
    看来路易斯完全没听说我们遭到拘捕、关进牢房又脱逃的事，马上就开了门。 
 
    并在恭敬地鞠躬迎我进门后，被随后跟来的东西吓呆了。 
 
    「史帝芬先生呢？」 
 
    听我这么问，路易斯保持奇怪姿势动也不动，只有眼睛转过来。大概是以为稍微动一下就会被生吞活剥吧。 
 
    「你不用怕她。」 
 
    我柔柔一笑，往变成大狼的缪里头上摸。她的喉管发出咕噜噜的可怕低吼声，像狗一样摇著尾巴低下头。 
 
    那不可思议的画面，让路易斯完全看呆了。 
 
    「老、老板在办公室……」 
 
    「谢谢。」 
 
    等我们一走开，路易斯就当场瘫了下来。 
 
    『我有那么恐怖吗？』 
 
    缪里好像有点受创，但我还是推推她的头说：「别说话。」 
 
    宽敞的会馆内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知是因为一场暴动就发生在眼前，还是我不想让他们想起自己与教会有深厚的交易关系而蹑手蹑脚的缘故。 
 
    「到了，就在这里吧。」 
 
    直到昨天都还挤满了人的办公室门前走廊，此时也是空空荡荡。门两旁各有放置石制烛台用的凹洞，点著奢侈的蜜蜡。 
 
    深吸口气后，我敲响房门。 
 
    「史帝芬先生？」 
 
    没人回答。看看缪里，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看来人的确在房里。 
 
    「史帝芬先生，是我。托特．寇尔。」 
 
    假如他真与大主教有私通，应该知道我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彷佛能感受到门后流出的困惑与仿徨。当我觉得乾脆主动开门时，门后有声音了。 
 
    「进来吧。」 
 
    不愧是统领这会馆的人，话说得很镇定。 
 
    「打扰了。」 
 
    我随即开门进房。 
 
    办公室和我房间一样，有道墙挂了一整面的巨幅世界地图，而不同的是对面墙边堆积著无数羊皮纸，有的成卷放置。里头写的都是些数量庞大、种类繁多的交易明细，或是令人眼花撩乱的各种特权或利权吧。指导人如何过圣善生活的圣经没有多厚，而大商行赚钱所需的文字却是这么地多。 
 
    史帝芬就坐在房间最深处的大桌后方。 
 
    「没想到真的是您……那么海兰殿下出现在广场的消息也是真的……？」 
 
    史帝芬见到缪里穿过我身旁进房时，吓得比小伙计还夸张。 
 
    「您相信这世上有神迹吗？」 
 
    我让化为狼的缪里停在一旁如此说道。史帝芬看得嘴一张一合，但没出半点声音。应该在牢里的人，带著这么大的狼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除了奇迹以外，看起还会像什么呢？ 
 
    「放心吧，我不是来惩罚违背神教诲的人。」 
 
    若忠实遵守神的教诲，我不能说谎。 
 
    所以我没有那么做。 
 
    单纯让缪里在一旁露齿低吼而已。 
 
    「只是想散播神正确的教诲。」 
 
    话才刚说完── 
 
    「温、温菲尔王国已经被认定为异端了！你们做的圣经译本也都变成禁书了！哪边教诲才正确已经是一目了然了吧！」 
 
    可能是自觉理亏才这么气急败坏吧。 
 
    「镇上的人知道吗？」 
 
    史帝芬一时语塞，不过他毕竟是干练的商人，很快就找到话回嘴。 
 
    「是啊，当然知道！所以才会闹成那个样子啊！吵著要教会学学温菲尔王国！我真不敢相信！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不懂教宗有多伟大跟教会的好！」 
 
    史帝芬吼出的空言虚语，彷佛只是拚命想安自己的心。说不定，史帝芬是下了某种赌注。他以商行的情报网得知敕使的出现，于是选择舍弃海兰，进一步协助大主教。然而事情却往反方向发展，镇民对教宗敕令毫不畏惧。 
 
    海兰想得没错，人们已经受够蛮横的教会了。 
 
    可是史帝芬似乎还不死心，盼望大主教获得最终胜利，继续维持双方的互利关系。 
 
    「对了，我听说你和大主教是同乡。」 
 
    刚还在大呼小叫的史帝芬，现在突然不说话了。 
 
    表情比缪里进房时更加惊愕。 
 
    「和教会也有很多生意往来的样子。」 
 
    「那、那又……那又怎么样？镇上的人全、全、全、全都知道啊。」 
 
    他吓得十分滑稽。史帝芬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可能会有何种下场吧。 
 
    要是教会被逼急了，自己和教会的密切交易关系很可能会惹火上身。 
 
    「大家真的都知道吗？他们应该都没看过吧。」 
 
    「……看、看过？看过什么？」 
 
    海兰曾要我多看看书以外的东西，说得真是对极了。 
 
    「教会收的捐款，应该都会送到这会馆来清点吧。依我看，后来都拿去卖给缺零钱的城镇了，对不对？」 
 
    缪里数的零钱，八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说不定，教会收的什一税款也都是那么处理。」 
 
    「你这、您、您、您在说什么──」 
 
    「从商人角度来看，那也许都是正当生意吧。很好，假如您真的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没做错事，不如直接让大家看一看怎么样？」 
 
    「咦……」 
 
    「教会里堆满一箱又一箱货币的样子，究竟是否合乎他们倡导的简朴。」 
 
    「啊……」 
 
    「人们日常生活所需的零钱都缺成这个样子了，要是知道教会把那么多零钱卖到其他城镇牟利，怎么会相信教会会帮助人民呢？大家都认为大主教的餐桌全是山珍海味了，不是吗？」 
 
    圣经译本亦是如此。假如人人都能直接阅读，即可轻易明白个中道理。 
 
    「凡事都要节制啊，史帝芬先生。教会或许的确会因此失去很多，但那原本就不是他们应得的东西。教会有很多行为是说什么也无法正当化的，史帝芬先生。」 
 
    我复诵他的名字，清咳一声说： 
 
    「您读过圣经译本了吗？」 
 
    黏腻的汗水，从史帝芬颚尖低落。 
 
    但表情并未放弃思考，正竭尽所能地计算。史帝芬得知教宗下了敕令的消息时，也做过同样的计算，决定出卖海兰。而尽管我们逃狱之后状况出现变数，但还是缺少决定性的武器，海兰也因此做好赴死的准备。 
 
    所以我才愿意冒著危险，带缪里来到这里。 
 
    「善用天平精打细算是无所谓。」 
 
    缪里像是察觉我的意图，倏然站起。 
 
    虽然我是真心不懂如何面对女性，但在神的面前装模作样倒是熟得很。 
 
    于是，我演了一场世纪大戏。 
 
    「您可曾想过，为何统御北方经济的德堡商行堂堂大掌柜会这么礼遇我？」 
 
    在街上看到我，一定只会认为我是旅行中的普通圣职人员吧。但是，如今应该受到幽禁的我却逃出牢房，身旁还跟了一头银色的狼。 
 
    这样的情境肯定会让不知情的人，对德堡商行的大掌柜为何力挺温菲尔王国，且下令厚待我这样的小伙子做出各种想像。 
 
    手持剑与天平的天使图，就挂在商行墙上。 
 
    神的教诲并不是无稽之谈。 
 
    「史帝芬先生。」 
 
    年纪比我长上两轮的史帝芬弹起来似的挺直了背。 
 
    面临末日审判的人，或许也是这种表情吧。 
 
    「您愿意说服大主教吧？」 
 
    但是他的嘴比想像中硬很多，仍在犹豫。这时我想起史帝芬和大主教是同乡，现在考量的可能不只是利益。 
 
    「我们并不打算摧毁教会，况且我听说大主教尽管私德不佳，执行圣事的态度却比其他人还要热切。因此他应能继续主持这个镇的圣事，人们也希望如此吧。」 
 
    他是会在洗礼上或祝福新人时落泪的人。虽然没问过海兰，但大主教应该能继续留下。史帝芬拉成一线的唇抖了一会儿，最后断线似的虚脱一瘫，还以为他昏倒了呢。 
 
    「……我、明白了。」 
 
    他果然是在顾虑大主教的去留。史帝芬也不是没血没泪，只懂数钱的人。 
 
    「那就请立刻派人，或您亲自去说服大主教吧。倘若镇上士兵伤了海兰殿下，神一定会悲痛万分！」 
 
    史帝芬随即跳开椅子似的站起。 
 
    并尽可能远离缪里，几乎背贴著墙地蹭到门边。开门之际，我不忘对他的背影叮咛一声： 
 
    「我们的事，请您务必保密。神随时都在注视我们。」 
 
    史帝芬转回快哭出来的脸，一连点了好几个头后仓皇冲出房间。半开的门后，还阵阵传来凄厉的喊人声。 
 
    假如史帝芬这个大后盾都改变主意，大主教也不得不从了吧。 
 
    况且大主教是靠世俗管道攀上那位置的人，应该看得出来这将是推动新时代的大势。 
 
    这样想，会太一厢情愿吗？ 
 
    在静下来的房里，我实在无法就此放心。 
 
    「……你觉得这样真的行吗？」 
 
    缪里的红眼睛先看看史帝芬逃出的门，再转向我。 
 
    『我还比较怕你就这样变成坏人呢。』 
 
    那是没问题的意思吧。 
 
    『担心的话，自己去教会看看不就知道了？有危险再叼著你逃走就好。』 
 
    我是很想去，可是海兰应该不想见到我出现在那里，此外也有实际上的问题。 
 
    我能唬倒史帝芬就很了不起了，没有能耐向大批群众解释缪里的来历。要是让他们认为海兰真的是借妖狼之力脱逃的异端，那可就完了。 
 
    于是，我决定做我能做的事。 
 
    「为他祈祷吧。」 
 
    不管怎么说，海兰到教堂赴义是出于他高洁的精神，我这平民非得尊重不可。然而我心情这么严肃，缪里却理都不理，在一旁用后脚搔脖子。 
 
    那悠哉的模样，简直是一条狗。 
 
    『对了，我们快趁现在去拿衣服吧。』 
 
    「咦？啊，对喔。」 
 
    比起在这里穷著急，像缪里这样泰然自若或许才是正确的态度。毕竟我们已经尽一切所能了。 
 
    尔后，或许是确定没人吧，缪里依然大步穿过走廊，一溜烟上了楼，前往我们的房间。 
 
    在墨水与羊皮纸气味的迎接下，明明上午才离开这里，却有时隔三秋的感觉。我果然不太适合那种紧张的世界，纵使只看得见四分之一个世界，这样的环境还是比较合我的个性。 
 
    苦笑之余，我发现缪里静静坐在叠放于房间角落的衣服前，没有动作。 
 
    「怎么了吗？」 
 
    『……嗯。』 
 
    缪里尾巴瘫在地上，垂著头说： 
 
    『我在想是不是乾脆把衣服丢掉算了。』 
 
    「咦？」 
 
    那套衣服相当花俏，若以神的教诲为基准，甚至堪称伤风败俗，但缪里穿起来好看也是事实。这时，我想起缪里其实花了很多心思为我准备这套服装，那落寞背影也算是我造成的。 
 
    『啊，那不是因为大哥哥喔。』 
 
    缪里似乎看透我的心思，转头这么说。 
 
    『真的不是啦……只是因为，我这样不能穿。』 
 
    「咦？」 
 
    『拿出麦子的时候，我不是说紧要关头才能用吗？那是有原因的。』 
 
    缪里转身过来，并起前脚坐下。 
 
    只有眼睛依然低垂。 
 
    『我跟娘不一样，娘很难藏住耳朵和尾巴，变狼很轻松，我刚好相反。所以喽，只能用在紧要关头。』 
 
    「难道你……」 
 
    变狼很轻松，可是变不回去吗？明白她的暗示，使我血液倒流。 
 
    狼形的她就算能回纽希拉，也回不了温泉旅馆。喔不，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她都不能待了吧。 
 
    缪里居然为我下了那么重大的抉择！ 
 
    「真、真的没办法变回去吗！」 
 
    我冲上前去，只见银狼郁闷地眯起眼，头深深垂下。 
 
    彷佛我心里每一个自责的念头，都会让缪里跟著难受。 
 
    『大哥哥，不要那样看我嘛。能在最后体验爹娘说的那种大冒险，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每一字都锥在我心头上。缪里是个善良的好女孩，隐瞒那么重要的事，默默为我付出。而我却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梦想，完全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我没能回报缪里的感情，缪里却为我牺牲。在如此情操面前，就连道歉或自我厌恶都不过是种自我陶醉。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能拥抱她的颈子。 
 
    『大哥哥……』 
 
    缪里轻声说道： 
 
    『那个，听我说喔？其实，我还是可以变回人。』 
 
    我抬起头，直视缪里的脸。 
 
    「怎么做！快告诉我！」 
 
    『可是，我不想继续让大哥哥难过了。』 
 
    「缪里！我不认为还有什么事能让我更难过！」 
 
    缪里闭上眼，微微咧出牙齿，像是无奈的笑容。 
 
    『你有这种心意，我就心满意足了。』 
 
    「缪里！」 
 
    我急得大喊。经过片刻沉默，缪里睁开眼睛注视我说： 
 
    『真的，可以吗？』 
 
    「那当然。」 
 
    缪里更加踌躇般垂下眼，徐徐抬起。 
 
    「想想我那天对你承诺了什么。」 
 
    我会永远站在缪里这一边。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事，比我对神的追求更坚定不移。 
 
    缪里为了我，开启了一扇后果不堪设想的门。 
 
    而现在，轮到我为她牺牲了。无论是多大的苦难，我都会欣然接受。 
 
    缪里的红眼睛凝视著我。幼时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而嚎啕大哭那一晚，就是这样的眼神。 
 
    最后，红眼睛坠入梦乡般闭上了。 
 
    『故事里，不是常有那种事吗？』 
 
    「故事？」 
 
    『嗯。很多古老的传说里……像大哥哥不是也说过，你那个村子以前说不定真的有一只大青蛙才会有那种传说吗？同样道理，可能有很多故事都曾经实际发生过。』 
 
    的确如此。再怎么说，缪里的母亲赫萝就是一个典型的活案例。 
 
    『所以……就是那个……』 
 
    缪里睁开眼后低下头，深怕受伤似的抬眼看来。 
 
    『王子帮公主解开诅咒的时候，不是都会做一件事吗？』 
 
    「这……」 
 
    我当然不会不懂。那是种神圣，却与禁欲之誓相违背的行为。 
 
    缪里说完就别开了头。 
 
    『还是算了，大哥哥的梦想是成为圣职人员，我实在不能让你做那种事。』 
 
    「缪里。」 
 
    我直视那张脸。虽然毛发浓密，比我的头还大，嘴里长满利牙，但她仍是打从出生就在我身旁打转到现在的缪里。 
 
    只要能让缪里恢复人形，作点愧对神的事也无所谓。 
 
    「只要那样，你就能变回去了吗？」 
 
    『……嗯，可是──』 
 
    「我知道了。」 
 
    『大哥哥？』 
 
    若有犹豫，缪里一定不会再相信我的话。更糟的是，还可能不愿再相信任何人。我一点也不想见到缪里认为不会有人真的信守承诺而冷眼猜疑的模样，不希望她怀疑这世上有些事物真的值得相信、永恒不变。因为那才是使人生充满美妙体验的黄金羁绊。 
 
    我懂了。海兰抱著必死决心前往教会的当下，就是这种心境吧。信仰必须以行动来证明。 
 
    缪里从我脸上看出了决心，说： 
 
    『大哥哥……谢谢你。』 
 
    即使腼腆的脸上有张长满獠牙的嘴，缪里仍是缪里、我可爱的妹妹，不会改变。 
 
    接著，我扶上缪里宽厚的狼吻，将脸凑近。但途中── 
 
    『啊，可是、那个，大哥哥……』 
 
    「怎么了？」 
 
    『呃……我有点害羞，想请你闭上眼睛。你手扶著我的脸也让我好紧张……可以，放开吗？』 
 
    缪里抬著眼，垂著耳朵尾巴。她终究也是花样年华的女孩子。 
 
    而且听她这么说，我也突然害羞起来。 
 
    于是咳个两声，放手闭眼。 
 
    「这样可以吗？」 
 
    「嗯。」 
 
    只要能让缪里恢复少女身，在纽希拉过以往的生活，要我离神的足下再远也无妨。而且，我并没有违背禁欲之誓。我这么作并非屈于欲望，而是为了助人。况且，预言家不也曾为了拯救遭恶魔附身的人而亲吻了对方的额头和手吗？所以这也没什么……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有个问号。 
 
    亲吻额头和手？那么亲嘴是必要的吗？王子的吻破解公主身上诅咒的故事是有很多没错，可是缪里现在这样子算是诅咒吗？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缪里原先是怎么说的？ 
 
    还是可以变回人。 
 
    回想这句话之后，我发现一件事。 
 
    缪里根本没说过那种故事情节能让她变回人啊！ 
 
    「啊！」 
 
    睁眼时，面前已是缪里人形的脸。她手按著头发缩著脚，以免被我碰到而露馅，用奇怪的姿势，把脸往我脸上凑。 
 
    四只眼睛一对上，缪里装傻地笑了笑就冷不防整个人扑过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开，背后随即传来脑袋撞到地板的「叩！」声。 
 
    「好痛喔……」 
 
    现在想想，刚闭上眼睛问她行不行那时，缪里的声音就已经恢复了。 
 
    再说她自己也说过赫萝替她训练过，当然能从狼变回人。 
 
    「哎呀呀，失败了。」 
 
    一点也不惭愧，也不遮掩她赤裸的身体。 
 
    真不晓得该从哪骂起。 
 
    总之我站起来，先喊一声： 
 
    「缪里！」 
 
    缪里立刻缩起脖子举手遮头，但手底下却在偷笑。 
 
    「我只是和大哥哥做一样的事啊。」 
 
    没有实际说谎，只是让对方胡思乱想。 
 
    她说的并没有错，使我无言以对。 
 
    「唔、呃……」 
 
    「可是啊，这也让我知道大哥哥好像是真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我这边耶。感动得快哭了。」 
 
    见她笑容满面地这么说，我再有火也发不出来。 
 
    因为没有什么能比她感受到我的决心更让我高兴。 
 
    「话说大哥哥，广场那边好像在欢呼耶。」 
 
    「啊、咦？喂，缪里！」 
 
    缪里站起来，摇著熟悉的尾巴跑到木窗边，一把推开。 
 
    也许是广场火光的关系吧，缪里纤细的肢体泛起微微光晕。 
 
    「这边好像很顺利呢。对不对呀，大哥嘎？」 
 
    我拿风衣往她头上罩下去。 
 
    「耳朵、尾巴。还有，不要忘了你是女孩子，多少自重一点！」 
 
    缪里从风衣下探出头来，不耐地披上。 
 
    不知是气得太过火，还是连日疲劳的关系，突然好晕。 
 
    「讨厌啦，大哥哥爱生气。」 
 
    「到底是谁害的啊……」 
 
    「啊，好像真的成功了耶，有金毛的声音。」 
 
    缪里毫不在乎我的怨言，身子挺出窗口，兽耳高高竖起。 
 
    不过，以后也不会闹成这样了。缪里将就此返回纽希拉，我则随海兰前往温菲尔王国。不必在哀愁气氛中告别，已经不错了吧。 
 
    「大哥哥大哥哥，现在还来得及跟他邀个大功吧？」 
 
    居然还说这种话。 
 
    没有这个必要。海兰是个高风亮节的人物，能够成功真是太好了。 
 
    「喂，大哥哥……大哥哥？」 
 
    真是太好了…… 
 
    「大哥哥，喂，你没事吧？」 
 
    缪里抱住了体力用尽而瘫软的我。这个老爱捣蛋的皮丫头，在危急时倒还挺可靠的。 
 
    意识逐渐朦胧，但我并不害怕，还觉得像泡在温泉里那么舒服。 
 
    让她撒了那么多娇，换我一次也不为过吧。 
 
    想著想著，我在缪里怀中微微硫磺味的牵引下，松开最后一缕紧张。 

  第一卷 终幕  
     为了圣经的俗文翻译，我已经几乎连日未眠，好不容易收完尾之后还跟教会来一段实在令人喘不过气的耐力竞赛，关进牢里以后又马上逃跑，再紧接著演了一场堪称今生今世空前绝后的大戏。 
 
    最后被缪里的特大恶作剧气得脑充血时，紧绷的心情又为海兰反击成功而彻底放松。像这样乱来，再怎么坚韧的皮绳都会断，更别说是我这种本来就不粗的线了，完全不堪一击。 
 
    听说我从那一晚就发高烧倒下，在床上呻吟了三天才醒来，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还以为你永远醒不过来了咧。」 
 
    枕边，缪里红著眼对我发脾气。我朦胧的意识里，还留有她为我看护的印象。我将手伸出被子，抓住她的小手。 
 
    缪里表情腼腆，但还是很高兴。 
 
    「海兰殿下呢？」 
 
    可是一听我这么问，她的表情就全没了。 
 
    「不知道啦。啊，现在有一件事比较重要。我在你昏迷的时候翻了一下圣经，发现一件很棒的事喔。就是就是，那个啊……」 
 
    我先将急著想分享心得的缪里搁在一旁，环视房间，没有其他人。 
 
    「等等，现在海兰殿下的事比较重要。」 
 
    我想先听听后续发展。既然我们平安无事，他应该也没事，不过我很在意教宗敕使的部分。而且接下来是准备开战的局面，没时间听缪里胡闹。 
 
    「听我说嘛，大哥哥！」 
 
    缪里扯了扯我的手，同时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与呼喊。 
 
    「海兰殿下！还未束发更衣啊！」 
 
    「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海兰的声音让我想坐起，缪里却按住我的肩膀，还拉被子盖住我的头。 
 
    「缪里，你做什么？」 
 
    「不可以看，不要看比较好。」 
 
    「啊？」 
 
    在我反抗得手忙脚乱的时候，开门声响起了。 
 
    「寇尔！」 
 
    被海兰一喊，我立刻掀开被子。 
 
    见到海兰笑容满面地跑来，我还以为自己仍在梦境呢。 
 
    「喔喔，气色好了不少。有食欲吗？要吃什么，我都请人上街帮你弄。你对我恩重如山啊！」 
 
    海兰头发没梳理，连衣服都没穿戴整齐就赶来看我，果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真实的海兰。 
 
    或者乾脆说，展现本性的海兰。 
 
    「抱歉，我太邋遢了吧。一听说你醒来，我就等不及跑过来了。」 
 
    海兰撩起金色的美丽长发，笑著这么说。 
 
    那动作就已经够明显了，不过更明显的，是胸部。 
 
    「大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吓得赶紧别开眼睛。而海兰似乎这才注意到我在慌什么。 
 
    然而，脸上却是露出尴尬的笑。 
 
    「你是真的现在才发现吗？」 
 
    我们在纽希拉谈论神学时，是在洞窟式的温泉里头。窟泉不单纯是泡水，功能更接近蒸气室。我当时看海兰包得很紧，以为是贵族的礼貌习惯就没多想了。 
 
    服装的影响力很大。 
 
    而且我自己也对缪里说过，女性的远行服装基本上就两种──修女服或男装。 
 
    「看吧，我不都说过了？大哥哥你的眼睛真的是长好看的耶。」 
 
    海兰看看缪里再对我说： 
 
    「你……算了，就这样吧。你是神的好忠仆。」 
 
    海兰见到我不知该不该把这句话当作夸奖的犹豫表情，机灵地咳了两声改变话题。 
 
    「言归正传，我们总算是成功得到阿蒂夫的支持了，大主教屈服了。虽然算不上是值得信赖的伙伴，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他不会逆民意而行。」 
 
    「真的吗！」 
 
    「真的。可能是因为史帝芬反悔，让他觉得只有教宗敕使一个帮手根本无力回天吧。而且镇民们根本不怕教宗敕令，也让大主教十分震惊。最后就以需要教宗驰援为由，暂时把敕使打发走了。敕使也没其他选择了吧，都那种状况了再不走，恐怕真的会没命。后来大主教声明会倾听人民的愤怒，而他自己应该很清楚失约会有什么结果。像蝙蝠一样摇摆不定的史帝芬，也安分地卷起了尾巴。」 
 
    海兰的笑容难得多了点奸相。 
 
    「无论如何，这个消息一定很快就会传遍世界各地。可以想见，教宗也将因此开始认真布局，任由我们宰割。」 
 
    「战斗现在才开始呢。」 
 
    「是啊。从今以后，我们要把错误一一导正。」 
 
    见到海兰说话的雀跃神情，我似乎明白自己怎么会没注意到海兰的性别了。谈论梦想的她，纯真得像个不懂男女之分的小孩。 
 
    「接下来这件事，就可能有点对不起大病初愈的你了。我想尽快动身到下一站，一鼓作气把温菲尔王国看得见的沿岸城镇都拉到我们这边。」 
 
    这是为了战争作准备吧。 
 
    「我当然会与您同行。」 
 
    「谢谢，那么──」 
 
    「对了，关于这件事啊。」 
 
    胆敢打断海兰说话的无礼之徒，就只有缪里一个。 
 
    「我在大哥哥昏迷的时候翻了一下圣经，也打听了很多有关圣职人员的事，同时也问过这个金……海兰殿下了，结果是完全没问题。」 
 
    她在说什么？我交互看看缪里和海兰。 
 
    海兰有如看著妹妹捣蛋的姊姊，无奈又想笑。 
 
    「我不要回纽希拉喔。」 
 
    「缪里，这件事我们不是……」 
 
    我是立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不能给予缪里她想要的爱。这是不能更改的事情，而她不是也接受了吗？ 
 
    可是缪里不仅不为所动，还贼兮兮地笑起来。 
 
    「要节制喔，你最在行的。」 
 
    「节制？」 
 
    「对，我也不想破坏大哥哥的梦想。不过呢，圣经上其实也没写啊。」 
 
    「……没写什么？」 
 
    「嗯，圣经上只有说『从圣职者，不可受俗世之欲、肉体之欲所惑，当励行节制』。可是啊，一个字都没有说到俗世的人不能喜欢圣职人员。」 
 
    「……啊？」 
 
    海兰在床边嗤嗤窃笑。 
 
    缪里将圣经译本推到我脸上说。 
 
    「怀疑的话就自己翻一翻吧。所以喽，大哥哥，要节制。」 
 
    有什么好所以的？ 
 
    缪里叉起手，得意地说： 
 
    「只要大哥哥不对我出手，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 
 
    我听得一片茫然，出不了声。原来还能这样解释吗？ 
 
    「这样可以考验大哥哥的信仰喔。」 
 
    缪里的笑容充满必胜的把握。 
 
    我有的，是记载神谕的羊皮纸。 
 
    没有的，是身为兄长的威严。 
 
    我将记载神谕的羊皮盖在脸上，闭上眼睛。我成了披著羊皮的羊。 
 
    「噢，神啊……」 
 
    「叫我吗？」 
 
    我说什么也不回她。况且我也绝不能让她发现现在这莫名的安心感。 
 
    闭上的眼皮另一边，有条银色尾巴淘气地摇来摇去。 
 
    既然生为羊，就注定要盯著狼尾巴过日子了。 

  第一卷 后记  
     我很想要一本不管哪一页都有可爱生物，适合睡前翻翻，让人放松心情睡个好觉的书，所以就自己写出来了。大家好，我是支仓冻砂。 
 
    虽然前面有一半是玩笑，不过以活泼女孩为主角，写起来是真的非常有趣。 
 
    当初决定这系列女主角缪里的这个形象时，我自己也很讶异。事实上，与本书同月上市，形同前传的《狼与辛香料X VIII　Spring Log》第一段短篇，在编写时还没有直接替缪里写过任何东西，也完全没有作设定。然而在收到寇尔和缪里写的信，以间接方式描写缪里那一刻，她整个人就突然成形了。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缪里早就完整存在于那封信背后一样。 
 
    真是奇妙的体验。我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开始写这本书的。 
 
    对了，在这里向首度接触《狼与辛香料》世界的读者作点说明。如本书标题中《新说　狼与辛香料》所示，男主角寇尔是《狼与辛香料》系列中段出现的人物，当时年纪比现在小很多，而女主角缪里则是《狼与辛香料》男女主角的女儿。 
 
    毕竟这是沿用前作世界观，属于下一个世代的故事，搬出「没读过前作也不会影响阅读乐趣」这种老掉牙的标语也没什么意思，我就直接请各位也一并看看前作，因为这样一定会更有趣！此外，我希望在这部系列里，能把世界往前作所不能的方向大幅延展。一想到可以这样写、那样写，我自己也很迫不及待。届时恳请各位读者多多捧场。 
 
    开启新系列，似乎总会让人怀有雄心壮志，而且我本来就很想写点完全不同的故事。于是就像缪里设计恶作剧一样，动起很多歪脑筋。假如各位在哪里见到我，就请给我一个浅笑吧。 
 
    那么，我们下集再见。 
 
    支仓冻砂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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