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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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柳生忍法帖
本卷名称：第五章 蛇目有七只


一
这座庭园是嘉明委托茶友小崛远江守建造的，无论是假山、泉水还是石头树木都在大名府邸中颇受好评。但是现在假山倒塌了，泉水浑浊了，石头和树木间也长满了茂密的野草，已经看不出远洲派的风格，这儿曾住过数百人，而现在呈现出一片荒凉之景，好像已经无人居住的荒园。也许是物随主变，主人的心荒芜了，这园子也就荒芜了。－－天上飘着绵绵的细雨，虽说是早上，却散发出一股草木腐烂的气息。这是加藤式部少辅的官邸，离芝增上寺很近。在梅雨笼罩的庭院里有两人撑着两把伞在缓缓走着，二人来到一个三层的土墙小屋前，那屋子看上去像一个仓库，在土门旁边垂着一根黑色的线，其中一人上前拉了一下，只要拉动这根线，系在门内的铃铛就会响起。因为土墙太厚，在里面无法听到外面的声音，才想出这种办法。土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美丽的少年的脸，见了两人叫到：“噢，是铁斋老和孙兵卫。”只见他美丽的脸庞被刀痕分成了两半，是香炉银四郎。大道寺铁斋说道。“有件不得不向主子禀报的事－－他还在睡着吗？”“应该就快醒了，进来吧。”大道寺铁斋和平贺孙兵卫进入屋内。屋内的布置很奇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而放的一溜箱子、柜子、长几等物，里面放着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物，正如之后的《古今武家盛衰记》所记载的“明成作为武将不喜操练士兵，囤积军备，惟好收集金银财宝，他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大量搜刮民脂民膏，他的仓库里堆满了各种金银财宝”。和这面墙壁相对的墙上挂着枪、刀、鞭、锁等各种兵器。屋内摆着各式各样的卧具，既有南洋风格的，也有设计成浴槽形状的，还有一张不知用于何处的巨型砧板，大到可以让人躺在上面。阳光经过窗户上的铁网投射进来后变成了暗红色，使屋里笼罩上一种诡秘的氛围。这里不仅是他藏宝的地方，也是他享乐的场所，那些武器都是明成用来虐待女人的道具，他在这方面充分发挥了他病态的想象力，已经有数十个女人死在这儿－－这种时候，在场的人当然少不了会津七枪。这儿也是七枪碰头的地方，他们轮流在这守夜，明成把这个仓库称作“逍遥宫”。屋子的角落处有个巨大的台阶，三人缓缓地走了上去。二层的房间铺设极其豪华，中间有个金色的屏风，屏风后面是卧室。三人坐了下来，侧耳听着屏风后面的动静，当听到里面有翻动身子的声音时，大道寺铁斋开口道：“主人，您醒了吗？”良久才听见明成用睡意很浓的声音回答：“是铁斋吗？有什么事？”“昨夜吉原的庄司甚右卫门来报说今年的京女已经从京都运来了，不知是否合您的心意。”“有多少人？”“三十八人……据说其中有几个是公卿大臣的女儿。”“那倒是挺有意思，长相如何？是美人吗？”“卑职还没见过，如果主人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去吉原看看，反正离得很近。”“唔，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知道我的喜好，如果是公卿大臣之女，生得美貌而有气质的，一定给我买回来，价钱按甚右卫门开的给。”明成对金钱的占有欲极强，在花钱方面相当吝啬，甚至被人称为铁公鸡，可只有在买女人这件事上他花钱极为大方，特别对那些大臣家养在深闺中的小姐抱有极大兴趣，他的乐趣就是将那些气质高贵、举止优雅的女子像动物一般驱使、虐待。吝啬的明成也只有在这时候才会挥金如土，他不仅浪费金钱也浪费女人，当得到一个他中意的女子后，他会把以前的女人一并处决。至于如何处决那些女子都交由七枪来办——或是用来玩弄或是杀害，而且玩弄杀害的方法越是奇特残忍，明成越是兴奋，这种时候他都会一边咂舌一边在旁兴致勃勃地观看。“……有几个人？”“……六个。”三人说的是躺在明成身边的女子的人数。现在明成已经不用正常的方式来睡觉了，他通常让五个裸体的女人并排躺下，自己则躺在这用女人躯体做成的肉垫上，不仅如此，怀中还抱着一个女人。如何弄来这六个女人让七枪甚为头痛，但一想到这些女人马上便会落入他们的手中，让他们尽情地用各种刑具来折磨，他们的眼睛里便又燃起兽类的激情来。“那么，卑职告辞了。”三人相互点了点头，便沿着台阶走了下来。走到一半时，铁斋突然停了下来，不可思议地问：“嗯，这是什么？”“怎么了？”平贺孙兵卫问道，循着铁斋的视线看去。铁斋正站在从上数第五个台阶上，在他的脚旁有两个巨大的草鞋踏过的泥印，铁斋又看了看其他地方，第十三个台阶上也有两个脚印，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足迹。“呀！”孙兵卫吃惊地叫道，顿了一会儿，又发出一声比方才更为惊愕的声音。刚开始他是奇怪怎么有人敢潜入这里，而后是惊觉这人居然从第五个台阶一跃而至第十三个台阶，而且没有丝毫声响，好厉害的轻功！三人一言不发冲下台阶，平贺孙兵卫迅速拿下挂在墙壁上的长枪，土门和他们进来时一样仍是开着的，门旁也赫然留下了两个脚印。三人连鞋也没穿，穿着袜子就冲到了院子里，雨还在下着，院子里空无一人。地上只有铁斋和孙兵卫来时留下的木屐踏过的痕迹。“……铁斋老，你看！”突然香炉银四郎喊了起来，护着土门旁的墙壁。只见白墙上画着七个双重的圆圈，下面四个，上面三个，就像一个吊起的稻草包一样，旁边写着五个大字“蛇目有七只”。“……”三人陷入了沉默。双重圆圈的外面那个较大，里面较小，画上七个这样的图案又意味着什么呢？三个人都看不明白其中奥妙，但是他们明白“蛇目”的意思，那是加藤家的家纹，但是加藤家的家纹上的蛇眼只有一只，别的家族中倒是有三只蛇眼的家纹，也有用九目翟蛇的蛇眼作家纹的，但没听说过有用七只蛇眼来作家纹的，墙上的墨迹由于雨水的浸染拖下长长的黑线。“……这是谁干的呢？”孙兵卫自言自语道。“蛇目有七只－－到底指的是什么？”银四郎甚是迷惑不解，铁斋突然在土门上的小屋檐上又发现了一对脚印，他抬头向大屋檐望去，不由大吃一惊。灰蒙蒙的天空仍飘着银白色的雨丝，在那高高的屋顶上一个头戴黑巾的黑衣人正盘腿坐在那俯视着他们－－不，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注视着他们，因为他的脸上戴着个般若面具－－一个狰狞可怕的女鬼面具。




二
雨纷纷下着，在屋檐和庭院之间织起了无数银白色的丝线。三人感到脊背发凉，当然不是因为雨，毫无疑问那人一定是借助屋檐跳上屋顶的，还有先前留在台阶上的脚印，无一不在向他们昭示着此人的武功了得，但是让铁斋、孙兵卫、银四郎呆在原地的并不是因为害怕此人，他们并不怕这些，他们只是在怀疑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到底是谁，居然敢若无其事地坐在上面。铁斋喃喃自语道：“……莫非是密探。”他指的是幕府的密探。他们绝不会怀疑此人是崛氏一族的余党，因为崛氏一族略有声望的人皆已被杀害，崛家绝对不会再有武功如此之高的人，虽然没能成功地将尼庵中的那七个女子杀死，让他们甚感遗憾，但他们绝没有想到她们会展开反击。距东庆寺事件已经一个多月了。会津七枪认为，尽管那七个女子躲到了尼庵避难，可是她们作为犯了滔天大罪的崛氏一族的家眷，即使将她们处死也不为过，而且幕府不也同意了他们去捉拿逃进高野山的崛氏一族的男人了么。虽然他们对此深信不疑，但是一想到千姬愤怒的表情，他们就担心千姬会私下向将军诉苦，将军会为此故意找些理由为难加藤家。但那件事过去一个多月了，幕府方面没有任何动静，他们的心略略放下了，可总觉得事情不会就此了结。所以他们才以为那人是幕府派出的密探，来刺探加藤家的内情和主人的行径。“可是密探为什么会戴着女鬼面具呢？”银四郎觉得其中另有蹊跷。“管他是不是密探！”平贺孙兵卫说完后便拖起长枪迅速往外走去－－距发现那个人还不到一分钟。“抓住他，剥掉他的面具。”银四郎朝他喊道。孙兵卫点了点头，扔出朱柄长枪，长枪的枪头斜斜地插进泥地里，而下个瞬间他已经“嗖”的一声腾空而起。他没有运气也没有助跑，只是轻轻用脚点了一下地就窜上了丈八长枪的顶部。长枪垂直立在细雨中，平贺孙兵卫放开握住长枪之手，便像黑豹一样向屋顶扑去。在下面观战的铁斋和银四郎都以为那个戴着女鬼面具的人定会因惊慌失措而束手就擒。但是刹那间铁斋和银四郎脸上的笑容便冻结了，坐在屋顶的那个黑衣人轻快地纵身跳了出来，在空中与孙兵卫擦身而过时，猛然打出一掌，孙兵卫吃力不住从空中掉了下来。黑衣人用脚点了一下插在地上的长枪，向远方窜去，他的身形在雨中划出一个抛物线形状。“孙兵卫！”铁斋和银四郎惊呼，却无暇顾及摔倒在地的孙兵卫，他迅速扔出手中的铁链，黑衣人刚刚落地，铁链前端的秤砣便向他砸来，黑衣人身形一矮，秤砣“嗖”的一声从他头顶飞过，黑衣人站起来又往前窜去。大道寺铁斋马上纵身而起，追了过去，他迅捷的身影完全不像一个老人，可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因为黑衣人逃进了前面的竹林。那个竹林非常茂密，连人都无法自由进出－－黑衣人在竹林中站住了，回头看着铁斋，用手抚摸着下巴－－好像在笑一样。当然对方戴着面具是看不见他的表情的，但铁斋断定他是在笑，嘲笑他无法在竹林中施展开铁链。“胆小鬼！”铁斋眼中充血。他没有进入竹林，只是在竹林旁边慢慢踱着步，黑衣人依然用手抚摸着下巴悠然自得地看着这边，他的样子就像一只被狗追着的猫逃到了安全地带。突然大道寺铁斋从手中扔出银色的铁链，竖着向竹林中直飞过去。在黑衣人看来，他和铁斋之间隔着无数杆竹子，铁斋想要用铁链击中他简直难如登天，而且他看上去若无其事，暗中也随着铁斋身形的移动巧妙地转移身体的位置，让自己位于一个铁链无法击中的死角。可这铁链前端的镰刀从他所处的死角前一尺处掠过，绕到他的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横扫过来。大道寺铁斋早就瞄准了距黑衣人宽一尺长五尺的地方，他发现从那儿到自己所站的位置中间一根竹子也没有，但对手却看不到这点。铁链迅速而准确地穿过两丈多远的狭小空间如同一条银蛇般敏捷。铁斋手中的铁链只要缠住对手，端部的镰刀便会横立起来去取对方的性命。此时那把锋利的镰刀迅速向黑衣人靠近，所经之处发出“嚓－－嚓－－”的声音，竹子全都被割断。黑衣人一直将竹子作为自己的保护屏障，此时这些竹子却将他推向死亡的境地，因为想躲开飞来的镰刀必须有回旋的空间，可是竹子阻挡了他的退路。大道寺铁斋在旁得意地笑着，他想象着这镰刀是如何干净利落地将对手的身子砍成两半，再回到自己的手中，他甚至仿佛看到了从他身上喷溅出的鲜血。“啊？”铁斋马上就笑不出来了，没有鲜血横溅的场面，镰刀也没有飞回他的手中。只见黑衣人猛然向前扑倒，镰刀从他头上飞了过去，铁斋这时才看见黑衣人手中握有一刀，在他扑倒的同时一刀斩断了竹子的根部，尔后呼啸而至的镰刀从上方又扫过这些竹子。这些被从根部和三尺高的地方同时斩断的竹子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叶尖上的雨滴纷纷洒落下来。戴着般若面具的黑衣人又向竹林深处跃去，他的身影在烟雨中渐行渐远，直至无法看清。但铁斋却呆立在原地，像是没有再追上去的力气。“铁斋老，怎么样？”此时银四郎才赶了过来。“让他跑了。”铁斋垂头丧气地说：“那混账。”银四郎想要再追过去，铁斋制止了他。“别追了，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即使追上……”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他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对了，孙兵卫怎么样了？”铁斋回头问道。雨越下越大，只见平贺孙兵卫仍奄奄一息地躺在院子里，他的性命应该没有危险。“是不是摔下来时失去知觉了……真是个不小心的家伙。”“谁能想到那家伙在空中对孙兵卫出手呢，真是可恶！”银四郎咬牙切齿地说。那人到底是谁呢？经竹林中一战，大道寺铁斋已深知敌人的可怕。而且敌人好像一直都在捉弄他们，如果他有意要杀他们的话不仅是自己，连孙兵卫也早就一命呜呼了，一想到这点，铁斋感到脊背上升起了一股寒意。可是敌人却没有杀他们，只能把他的行为解释为捉弄了。“铁斋老，来人到底是谁？”银四郎瞪着血红的眼睛问，铁斋侧过青灰色的面孔说：“敌人的身份有两种可能。”“第一个是什么？”“幕府的密探——但是如果是那样，他为什么要故意现身并捉弄我们呢？”“还有一个呢。”“可能是崛家的手下。”“崛家？但崛家没有身手如此之好的人。”“银四郎，别忘了东庆寺还有七个女人存活着。”“……你是说刚才那个戴着般若面具的人是其中一个？那不可能！”“我不是此意，况且刚才那人从身形上看是个男人，我是担心那七个女人会不会请帮手来报复我们，而刚才那人就是－－”铁斋又沉吟道。“可是为什么刚才那人没有杀死孙兵卫呢，为什么又要戴着般若面具，而蛇目有七只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银四郎盯着他说。“先不管这些，看来我们得再去镰仓的尼姑庵探探情况。”跳出加藤家的院墙后，黑衣人在空荡无人的巷中疾驰数里后，摘下了般若面具。“只要被看见眼睛，我的身份就会暴露。”是柳生十兵卫，独眼是他的一大标志。“这些人比传闻中更为可怕，连我都出了一身冷汗……但是我不能杀他们，得把他们留给那群女人来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