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4-26 15: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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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轮环的魔导师
本卷名称：第十卷 众神轮转的故事

序章 神话的虚实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失误小忍(jdxy01)

扫图：圈圈（LKID：blate1991）

修图：BAKA（LKID：女装少年），不眠壕（LKID：无夜不眠）

－－－－－－－

在遥远的神话时代——

众神来到这个世界时曾定下了三个规矩。

第一，众神的争斗不能带到这个世界来。

第二，所有神明都不得过度干涉这个世界。

第三，所有神明都要给予这个世界一件“礼物”——

——编造神话的人类将这些视为“规矩”。

但更严谨的说，大概应该称之为“生态”或“习性”。

若干众神在这个世界发生了争斗。

结果单方面、或是双方都转移到了另外的世界，被部分看到这种局面的人类解释为‘因打破规矩而受到了处罚’。

其他的诸多众神则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在此收集人们的信仰，平静的度过时间。

某位众神的形状如山一般。

某位众神埋没在天空的浮云中。

还有的众神潜入洞窟化作巨大的蜥蜴，或是变成密密麻麻的长在草原上的食肉植物，以及人类般大小的黄金色甲虫，姿态各异的存在于此地。

人类把它们中的大多数误解为“真正的神”，包括那些完全不像是神的生物。

原因完全在于它们拥有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

从太古时代，人类就倾向于将比自己强大的生物以及不可战胜的超自然存在当作神。

比如将暴雨、龙卷风或雷电等自然现象，或是山林里的怪兽、巨树、巨树赋予神格，因为人类从中发现了力量和神性。

树的生命力和长久的寿命。

野兽的臂力和速度。

石头的坚固和经年不变的姿态。

甚至从这些连想到神的人类，在来自异世界、不可思议的“存在”中发现神性自然是顺利成章的举动。

它们接受了人类单方面的信仰，从人类手中获得供物和牺牲，偶尔因一时兴起给予加护，漫不经心的在时间的长河中流淌。

它们这份超然的态度令人类产生的误解就是第二条规矩——“不得过度干涉这个世界”。

第三个误解是给予这个世界的“礼物”。

事实上，被误认为众神的它们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大量的东西。

和它们一起来自其他世界的动植物。

以及因它们的力量而发生变化的本土动植物。

更有人类制作、使用魔导具的力量，据说也是众神的遗留之物。

人类将这些当作了众神的加护。

若将刀刃交给不知使用方法的孩子，在不警告其危险性的情况下让他随便的使用，那么导致的后果不言自明。

如果给予的东西比刀刃更危险、更加难以处理，后果的严重程度自然会更上一层楼。

人类盲目的相信魔导具的力量，过于骄傲自身的智慧。

最终，魔导具的力量被主要应用到了战争当中。

保护同伴，杀死敌人，虐待失败者，拉下胜利者，失去敌人后再从同伴中寻找新的敌人，不断重复这样的轮环。

而大罪战争若处理得当，本应是这个轮环的“终点”。

在动乱的黑幕中活动的大魔导师埃斯哈尔想要得到“众神的力量”。

这份力量本来应该成为一个转机，改变人类，终结在狭隘的世界里仿佛自体中毒症的战乱，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注：自体中毒症指的是由于精神负担及身体疲劳过度，使调节内脏的自律神经不稳定或代谢紊乱而引起的周期性呕吐症，常反复呕吐很多次。）

即使在这个过程中人会最终变为非人的存在，但若是能由“人类的后代”制造出新的可能性，也足以称之为进化。

毕竟埃斯哈尔即使憎恨战乱，也没有对人类的愚蠢感到绝望。

他只是——

他的行动只是一味的遵从纯粹的好奇心，甚至不惜阴狠的手段。

这也可以说是符合人类特征的表现。不论如何，他深深的着迷于“众神留下的礼物”，对众神本身也怀有兴趣，意图将人类这个物种带到那个领域中。

这样想来，大概将那些礼物当成“诅咒”更加合适吧。

这个诅咒在如今——

改变了形态，即将再次充满这个世界。

众神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人类将一部分众神封印在神器中，留在了此处。

魔神之杖，乐神竖琴，工神铁锤，武神之刃，龙神之角，还有圣神之石——

只要众神还在这些物品中，门就无法完全的关闭。

不对——门一直存在，与众神无关。

门无所不在，只是因为没有钥匙而关闭着。

这把钥匙就是能够穿越世界边界的“神之力”。

有钥匙就能开门。

无关于人的意志——门被打开了。

埃鲁福尔王国的北部边境。

这里自古以来就与游牧民的国度德纳伊戴尔有着边境纠纷。

大概此地得到众神的加护更强，长有许多药用价值很高的稀有植物，对两个国家都极具价值。

这里曾是个小国家，但在大罪战争时期向埃鲁福尔寻求过庇护。

当时部分贵族反对并入埃鲁福尔，因此国家分裂，赞成派流入了埃鲁福尔，反对派成立了德纳伊戴尔这个新国家。

战后，德纳伊戴尔开始声称并入埃鲁福尔的领地是“本国的领土”，然后这个纠葛一直没有得以解决，每当国际形势发生变动时就会引起摩擦。

埃鲁福尔王国在不久前遭到魔族的入侵，而后圣教会的伦德伦德骑士团又袭击了首都。

德纳伊戴尔的骑兵部队侵犯边境，趁火打劫。

首战因突然袭击而占据了上风，但是当亲率魔导骑士团自王都而来的伊莉娅德公主抵达后，战局为之一变，一进一退之间战争陷入了胶着的态势。

假如埃鲁福尔王族被伦德伦德骑士团踏平，那么这次袭击应该能轻而易举的拿下。

乐人的援助打破了他们的美梦。

（如果数日内没有成效，大概敌人这次也要刹羽而归了——）

亲临战场的伊莉娅德对战局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虽然在与魔族的战斗中失去了王族传承的“白之守护”，但她仍然选择了外型相似的银色全身铠甲，凛然屹立的身姿极大的鼓舞了士气。

女杰露缇亚娜转世——周围开始传出了这样的歌颂。

大概是被她英勇的身姿所压倒，昨天的战场上敌人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气势。

结束军事会议后帐篷中，伊莉娅德作为统率等待着对方的出招。她向身边负责护卫的女骑士露出了微笑。

‘马上就会结束了吧，维奥莱。’

紫发的女骑士听到后恭敬的还礼。她身着类似侍者的轻装，右手中却握着曾经的长官修盖尔托付的大锤。

‘恕我僭越，绝不能掉以轻心。德纳伊戴尔的骑兵部队既勇猛又神速——咱们可能会遭到意想不到的奇袭。’

伊莉娅德点点头。维奥莱的担心不无道理。

德纳伊戴尔的骑兵部队十分符合人马合一这种说法。他们还在马上装备了“天马之蹄”这种强化脚力的魔导具。

马自身不能使用魔导具，所以魔力由骑手提供，伊莉娅德已经亲身体会过了这种战力是多么的棘手。

‘那个骑兵部队很难对付呢。回到王都后，试着给沙夏也设计一个类似的魔导具吧？即使不为了上阵杀乱，在乱世当中自卫也能派上用场。’

黑狼沙夏在与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战斗中身负重伤，因此留在了王都。

维奥莱愣愣的一笑。

‘那个魔导具也能减轻马的负担。沙夏是个懒孩子……过于依赖魔导具的话，我担心他的腿脚会越来越迟钝呢。’

两位少女虽是主仆的关系，交流的言语中却充满了亲情。

士兵伴随着悲鸣的报告打断了两人的俏皮话。

‘伊莉娅德大人，敌营有动静！从飞去侦察的瞭望鸟传来的映像中——’

伊莉娅德和维奥莱互相点头示意，加快步伐走向聚集着参谋的帐篷中。

士官们围着水晶，有些微妙的吵闹。

伊莉娅德感到有些奇怪。

至今已跨越过无数战场，不应该因敌人的进攻而焦躁。可能是敌人得到了大规模的增援，但躁动的状态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怎么了？似乎发生了什么……’

‘啊，伊莉娅德大人……不是，那个——先来看看这个……’

困惑的士官们给伊莉娅德空出了通向水晶的路。

水晶中映照着魔导具瞭望鸟从上空俯瞰的情况。

伊莉娅德和维奥莱一起凑过去细看，突然屏住了呼吸。

敌营——发生了“什么”。

虽然从上空俯瞰的视野不太清晰，但仍然能简单的判断出那里发生了异常的事态。

细长的纯白色光带几乎覆盖住了敌营。

所有的光带以空中的一点为起点，一边扩散，一边舔食着周围。

被光带触及的敌方士兵都一动不动的僵在了原地。

陷入巨大混乱中的部队仿佛小蜘蛛般四散，敌营已经完全崩溃。

然后——

光带甚至贴到了飞在空中的瞭望鸟，影像在此突然中断。

伊莉娅德感到后脊一阵恶寒。

——边境的纠争大概已经结束。

但比起麻烦得多的事件正在眼前发生。

对峙中的敌我阵营相距不远。

‘马上撤退！步兵立即出发！’

不知光带是否会延伸到这里，但若真的到来再做判断就迟了。

产生的现象让人一头雾水，却足以看出“异常”之处。

士官们听到伊莉娅德的命令后回过神儿来。

‘撤退！撤退！’

‘紧急情况！收起帐篷！’

‘士兵马上开始移动！让各部队集合！’

在周围开始骚动的局面中，伊莉娅德轻拍自己的脸颊。

再怎么想要保持冷静，双腿仍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虽然还有其他参谋，但自己才是这里的指挥官。身负所有士兵的性命，绝不能表露出焦躁的情绪。

此时，维奥莱从旁牢牢的握住了伊莉娅德的手。

松了口手的伊莉娅德看向她。

她回以坚强的眼神，仿佛是在激励动摇中的亲友。

‘……维奥莱……？’

‘伊莉娅德大人，派出快马通知周围的村庄避难吧。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是魔族的介入，敌方魔导具的暴走，还是另外的“什么”，不论如何把握状况都需要准备和时间。我认为伊莉娅德大人的指示是正确的。’

从她坚定的眼眸中重获勇气的伊莉娅德点了点头。

当埃鲁福尔的大军开始撤离此地时——

在伊莉娅德等人不知道的地方，世界正在发生重大的变动。

这些异变极其突然，无差别到没有道理的程度，而且推进之迅速简直无可抵挡。

出现在世界各地的纯白色“光带”——

光带舔舐着周围，不论男女老幼一律瞬间停止了动作，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脑袋中同回响着同样的声音。

“崇拜我吧”

“遵从我”

“吾名为圣神伊斯加——”

通过光带流入的强大意识吞没了大多数人类的自我，毫无抵抗之力。

众神之力是人类无法抗拒的。

所以——

人类曾经为了抵挡关系不善的众神，而向关系良好的众神借取了力量。

这才是发生在这个世界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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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浮游庭园
众神之力可以改变世界的存在方式。

在这座夏亚鲁尔僧院中，阿尔凯因与赛罗一行切身的感受到了这个事实。

不仅是在「影响了人类的思想和信仰」这个层面。

甚至意味着肉眼可见的极端变化，比如「人类灭绝，另一个物种的时代来临」，或是「气候和地形，甚至动物相和植物相都产生巨大的变动」。

若仅就人类的尺度来考虑，这些变化毫无疑问只是从旁添乱。

相对的——对除人以外的动植物来说，说不定正是驱逐人类、令自己的物种繁荣的好机会。

本是人类的黑猫变成非人的形态后，他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

「依照赛罗的说法，我师傅和师兄弟们以石化的状态被关在了“黑猫主导的世界”里吧。」

在坠落的浮游庭园里的某个房间——

阿尔凯因在躺满伤员的床旁，优雅的倾斜红茶的杯子。

由于坐在为人类设计的椅子上，伶俐盘起的短腿够不到地面，在空中可爱摇摇晃晃。

黑色皮肤几乎全被白绷带裹住的魔族拉达娜在他的眼前。

另一位魔族克利穆德躺在里侧的床上。

这位因缠在脑袋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出了型，好在两人的命总算保住了。

两个大概仍在悼念巴尔玛兹，少言寡语。阿尔凯因在他们面前眯起金色的眼眸，继续着话题。

「住在那里的黑猫似乎是暗黑神特拉伊哈尔德的眷属。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大概也些关联吧。若必然要有怪物出现，比起那些骇人的波尔阿鲁巴眷属，倒不如想见见那边的猫。」

黑皮肤的舞娘仰望虚空，深深的叹了口气。

不是在回应阿尔凯因的玩笑，如今的她已经劳累到在发出声音前必须要特意的吸气。

「……波尔阿鲁巴的眷属……那群怪物到底是什么呢。我要感谢你们。作为敌人明明可以杀掉我们，但你们既从伦德伦德骑士团手中救下了难民——还像这样帮我们疗伤。」

阿尔凯因以猫的动作蹭了蹭脸。

「顺路来到夏亚鲁尔僧院是托了赛罗的福。致谢的话对他说吧。呃……波尔阿鲁巴的出现在意料之外，但在赛罗的帮助下也算勉强过关了。虽然你们似乎讨厌他，但就现实而言，若没有他在你们早就全部往生了。」

拉达娜闭起眼睛。

「我们并不讨厌他。只是……只是单纯的“恐惧”。在埃鲁福尔的战斗方式，本应该死亡却又复活，以及主人和四天将对他的执着……这些充满谜团的地方让我们心生畏惧。我真的很感谢他。」

听到她老实的回答，阿尔凯因又笑了笑。

拉达娜对赛罗几乎一无所知。

另一方面，阿尔凯因和他同行至今，赛罗的事自不必说，就连他周围的人际关系也把握的八九不离十了。

「我反到是觉得比起赛罗，他身边的人更加可怕呢。菲诺啊，缇亚涅丝啊……不，这些暂且不提了，问题是你们今后怎么办。以我的想法，想首先解除你们的魔族化。」

拉达娜皱起眉头。

虽然以提议的形式，但阿尔凯因打算即使遭到拒绝也要强制执行。

如今状况没有丝毫好转。

师傅范达尔被龙人加尔多拉刺伤后，眼下仍然昏迷不醒。

利用赛罗的力量将从神界救出来的师兄弟解除了石化状态，但他们全都衰弱的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打听出了直至失踪石化前的经过，其中却没有什么有意义的情报。

范达尔等人在异界遇到的那个可疑男人让阿尔凯因有些在意，可是如今难以调查。

魔族的事和师傅的事，在这些忧虑当中——

果然还是不能将“魔族”当作同伴。像梅露露西帕那样明确的对魔族充满敌意的人还好，但拉达娜等人却并非如此。

她和克利穆德交换了眼神后，轻轻点头。

「……我们已经是投降之身。不论受到怎么样的对待也不会抵挡。但是……像波尔阿鲁巴那样的怪物能够将魔族以外的存在石化。考虑到说不定今后还会遇到这样的怪物，仍然让我们保持魔族的状态对你们来说不是更方便么？」

波尔阿鲁巴的石化能力对拉达娜、梅露露西帕这样的魔族无效。

总之，魔族拥有对抗“众神”的力量。

阿尔凯因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从你的话中能听出“因为不想失去如今的力量”这样的动机呢。否则，即使痊愈后也无法与我们一战了。」

虽然这番分析中略带刁难，但拉达娜不仅没有表现出不快，甚至饱含歉意的点了点头。

「会让你们这么认为也很正常。但是……说实话，我大概误解了“魔族”的目的。我看到波尔阿鲁巴时才发觉，魔族的目的就是“改变世界的存在方式”——」

拉达娜用打着绷带的手按住眼角。

「……阿尔凯因。你大概也察觉到了吧。低层自不必说，大部分的魔族干部也对如今各国的王族、贵族以及像圣教会那样的支配阶级充满了强烈的恨意和厌恶。我们的目的就是打破这种体制，建立以魔族为中心的新秩序——」

阿尔凯因点点头。

被夺走记忆、强制魔族化的人另当别论，大部分主动成为魔族的人，根本原因在于对特权阶阶级的嫉妒和羡慕，甚至是仇恨。

让埃鲁福尔王族吃尽苦头的拉达娜自然如此，故去的巴尔玛兹本来就是反政府组织的打手，多鲁加尔也曾亲口言明对王族的厌恶。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受尽当权者的虐待，或是蔑视吧。

这个世界的确很扭曲。

并非所有国家都像埃鲁福尔那样和平，施行仁政。

不对——就算是埃鲁福尔，在治理偏僻之地的贵族中也存在人格丑恶的领主。像赛罗的主人奥尔德巴那样拥有贵族矜持的人毕竟只是少数。

如今时代的动乱并不特殊。人类世界本来就包含着这样的扭曲。

大概即使是魔族治下的时代也会出现被魔族虐待的人，难以保证会比如今的世界更加美好。更何况在此之前的变动会致使许多人丧生。

那克巴族和鲁达族在萨安托罗夫引发的混乱不断在历史上重复，正是最好的实例。

作为魔人的弟子，阿尔凯因不能抛下这样的事态不管。

「新的秩序……么？这个说法听起来也有其魅力。但是，不谈萨安托罗夫，眼下也有像埃鲁福尔那样和平的国家，把战火散播到那里是错误的。即使你们的革命成功，若向前回溯历史，最终只是统治者由王族换成了魔族罢了。」

拉达娜露出了微笑。

「说的也对呢。但至少能让如今的王侯贵族警醒。而且魔族不是世袭制，将连续数代的集中权力比现在更加困难——不，跑题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认为自己在为了那样的世界而战。作为达到目标的武器，甚至要利用到众神的力量。但是……」

「——那不是人类能承受的力量呢。」

就在说累了的拉达娜换气时，里侧床上的克利穆德低语道。

他没有看向阿尔凯因，仰望着天花顶继续开口。

「长毛的家伙，别搞错了。我和拉达娜不同，对政治啊、贵族啊什么的毫不关系。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是魔族，而且比起一个人生活，跟他成为同伴似乎更加有趣……不过，就算是我也觉得那个太危险了。“改变世界的存在方式”这句话，指的不仅仅是更换国家的统治者。如果那群怪物不断出现，就会如出字面意思那样——包含生态系统在内的“改变世界”。」

克利穆德的声音比拉达娜更加严肃。

看到那群被称为神的怪物的真正面目，似乎让他明确的放弃了魔族。

「意思利用那种怪物的力量，这种举动太疯狂了。若拉为同伴肯定是强大的战斗力吧，将捣乱的家伙全都变成石头，不分青红皂白让眷属虫子全部吃光。但是，一旦它们暴走，这个世界就完蛋了——这不合道理。那是人类不能触及的领域。」

听到克利穆德用往常的语气说出如此正经的话，阿尔凯因只得抱以苦笑。

「我和你的意见想同呢。嗯……你们的主人恐怕不是“人类”。所以不会抗拒人类无法触及之物吧。」

拉达娜投以困惑的眼神。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魔族不是人类么？」

阿尔凯因倾倒着红茶，摇了摇头。

「你们当然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我方那位学士只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根据他的推论，你们的主人，那位叫“维斯加”的女士看起来不是人类，而是某种魔导具。」

「你在说什么？」

想要跳起来的拉达娜却因全身的剧痛再次躺到了床上。

阿尔凯因轻轻挥手，让她冷静下来。

「再乱动的话伤口又要开裂了。我和霍克艾虽然不曾直接与她对峙，但从赛罗、菲诺以及蕾妮等人那里听到了许多情报，整理之后得出了这样的可能性。“维斯加”似乎是存在于大罪战争时期的特殊魔导具，效果是“赋予尸体生命”——能否奏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相性，最重要的是，就像我方的缇亚涅丝一样，她是拥有人类外表和自我意识的特殊魔导具吧。」

向第二杯红茶里放入两颗方糖，阿尔凯因观察着两个魔族的反应。

两个人都闭口不言。

拉达娜的情绪肯定极为复杂吧。她曾侍奉过西天将露娜丝缇雅，同样不知道其真实身份竟是“哈伊亚德傀儡”。魔导师反被魔导具所利用，实在难以让人笑出来。

「将西天将的位置交给哈伊亚德傀儡，由此就能判断出主人本身就是魔导具吧。本应在和工人那波尔的战斗中死去的南天将也在赛罗等人的眼前重获新生——应该没有错弄。这位维斯加——」

阿尔凯因小声复述了从霍克艾那听到的结论。

「有些奇妙的因缘。虽然不知真假，最初制作出她的似乎正是当时的“圣人”。切下圣神伊斯加的一部分作为材料，配合“由伊斯加所生”这样的含义而给她起名为“维斯加”。」

虽是不可轻信的事情，但霍克艾的见识果然不可小视。

他利用范达尔弟子这样的特殊立场，在圣都哈尔玛尼奥斯为神官建立的书库得到了特别的许可，得以尽情的阅读。

「如果正如霍克艾所言，与其说维斯加是魔导具，她更像是内含着圣神之力的一个神器。波尔阿鲁巴的石化对你们无效，大概就是圣神的力量在保持着你们吧。」

拉达娜全身脱力的一声叹息。

「圣神之力，么……真是讽刺呢。就是说，圣教会正在与己方神只的一部分为敌么。」

「差不多吧。但在大罪战争的时代，维斯加背叛的自己的创造者圣人，成为了大魔导具埃斯哈尔的所有物。所以在圣教会的眼中，她更像是“窃取了一部分伊斯加力量的背叛者”。不论如何，维斯加和圣教会有很深的因缘。」

红茶的香气让阿尔凯因享受的眯起了眼睛，观察两个人的脸色。知道主人的真实面目后不禁面带惊慌，但还不至于心生动摇。

「……真是意外的冷静呢。」

「看到波尔阿鲁巴及其眷属后，已经没有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了吧。而且——也理解了主人的真实。你们会阻止主人么？」

「当然。不能让她在这个世界肆恣的挥霍来自众神的力量。我知道你们的想法，就我而言希望能解除你们的魔族化，姑且先和赛罗他们谈谈吧。」

阿尔凯因手拿红茶的杯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克利穆德想要叫住他，开口问道。

「喂。那个小鬼现在怎么样了？之前勉强他做了那么多事……」

赛罗将所有因波尔阿鲁巴的吐息而石化的人类复元后，马上因疲倦进入了梦乡。

但如今已经醒来，正在配合霍克艾的“实验”。

「他很精神，已经醒。」

「这样啊……那个，你没有利用他的力量恢复原貌么？那个小鬼的力量可以解除所有的诅咒吧。」

阿尔凯因报以苦笑。

「真吓人呢。赛罗的力量能“破坏魔导具，使之消失”。如果我有人类时的身体还好说，如果我现在的身体就是用魔导具生成的，只有我的意识宿于这里……那么岂只不能恢复人类的外貌，甚至还有有所觉悟会就此消失。在如今还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变成猫的情况下，我可没有尝试的心思。」

范达尔似乎对其中的原因有所察知，但在详细寻问之前被龙人加尔多拉偷袭失去了意识。

他还没有睁眼，年事已高的他让人很是不安，但相信师傅的厄运应该就此为止了。

「嘛，这个身体也不坏。装成猫更容易秘密行动，没必要冒着消失的危险回复原状。」

说出了真心话后，阿尔凯因转身匆忙的走开了。

当前的敌人是魔族之主“维斯加”。

——至少在眼下，他打算此。

当他发觉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时，已经是几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

她曾杀过人。

当时尚且年幼，而且不是故意而为。

若当作单纯的事硌，与其说是“杀人”，更像是“让人死去”。

但她一直背负着他的死，而且深知死人无法复生。

在养父的宅院里工作的魔导具工匠，泽尔德那特的孙子赛罗——

他会从悬崖下摔落，毫无疑问是菲诺的过错。

只是想吓吓他，所以突然从后面抱住，然后让他安心的露出微笑。

但就在菲诺轻轻的触及赛罗的肩膀时——幼小的他突然摔倒，落向了悬崖下。

呆呆的站在原地片刻后，她看向悬崖下方——

在一滩血水当中发现了他的身影。

之后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

想要带回赛罗却力气不足，穿着沾满血水的衣服回到宅子，向泽尔德那特呼救。

老魔导具工匠在惊慌之余安抚着菲诺，然后收回了赛罗的“遗体”。

他明显已经死去。

脑袋和脸上没有损伤，但下落的冲击压碎了内脏，心脏也已经停止了跳动。

幼小的菲诺没有陷入半狂乱之中，仿佛沉浸在死亡的感觉中渡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

在泽尔德那特的招呼下，菲诺来到了远处的工房。

赛罗就在那里。

以平常般的笑容，“抱歉让你担心了”向她道歉，身上看不到任何外伤。

他甚至没有在床上修养，像个没事人似的走来走去，仿佛认为今天也能和菲诺一起出去玩。

泽尔德那特开口说道。

“虽然因下落冲击而失去了意识，但奇迹般的没有受伤。”

“那滩血水大概也是附近偶然出现的野兽流出来的吧。”

“以后别去悬崖玩了。”

菲诺一头雾水。

即使在心里暗示自己是在做梦，也难以忘却赛罗的体重，以及鲜活的血液触感。

不过——

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他仍然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这份安心感瞬间挥散了所有的疑虑。

“失去了赛罗后我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就害怕得不行——”

不断重复着类似话语的菲诺仿佛找到依靠般哭泣起来，年幼的赛罗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抚慰着她。

“做了个可怕的梦么？没事的，因为我会一直呆在菲诺的身边——”

对他来说，这些话大概只是为了止住菲诺的眼睛而随口说出来的安心之辞。

但菲诺却全身心的相信了。

如果婚姻意味着“只有死才能将两人分开”，那么这句话就等同时就连死也不能分离两人的命运。

菲诺抱住了赛罗。

为了绝对不让他离开。

也为了绝对不让他逃跑。

于是，她的哭容不知何时失去了所有表情。

◎

赛罗从背后感知着菲诺的温暖，同时向共鸣石说道。

「霍克艾先生，这边没有变化。你那边又如何？」

接受了菲诺的魔力，霍克艾的先生从共鸣石中传来。

“行不通呢。银枪露提娅娜和神弓玛丽安努都用不了。有效距离大概……半径只有一公里吧。”

“这边的黎明天幕和金线风车也一样。强大的魔导具果然有着相应的原由呢。”

西兹可遗憾的声音随后传来。

从背后抱住的菲诺悄悄的耳边细语。

「……最终，“轮环守护星”本身不也是武器么？」

「嗯，似乎是呢。玛丽安努果然是天才。」

坐在星般甲板上的赛罗和菲诺身边，还有负责保护的梅露露西帕和露娜丝缇雅。

一行人正在测试在遗迹得到的“英雄们的遗产”。

虽然其威力已经在和波尔阿鲁巴的战斗中得到实证，但为了在大战中使用，详细的特性尚未完全把握。

霍克艾的推论不能了然视之，所以赛罗醒来后马上加入了这次测试。

共鸣石中传来了霍克艾得出的结论。

“以装备了轮环守护星的赛罗为中心，半径约一公里内的区域——这就是玛丽安努为抵抗众神制作出的魔导具能使用的极限范围。居然能把不明正体的力量控制到这种程度呢。”

他的话中充满了自身的推论得以验证的喜悦。

英雄们的武器只能在以“环流的轮环”和“轮环守护星”为中心的一定范围内使用——

这就是霍克艾的推论。

为了让人类能够抗衡异形的众神，玛丽安努制定的苦肉之策就是将“环流的轮环”作为动力源来使用。

环流的轮不能够破坏所有的魔导具，解除魔族化，其本身可能不是魔导具，而是某种宿有丰收女神阿拉库纳力量的“神器”。

因此，波尔阿鲁巴及其眷属才会对拥有轮环的赛罗表露出强烈的敌意。

玛丽安努着眼于这份不可思议的力量，为了将从环流的轮环中溢出的力量输送给各种武器而制作出了“轮环守护星”，接收到这种力量才能发挥威力的各种武器冠以了同伴英雄们的名字。

王剑罗维尼奥，神弓玛丽安努，天锤波鲁德尔，银枪露提娅娜，禅刀芬达斯，破杖亚加莫尼，影盾弗兰西斯卡，魔镜斯特拉达——

这八种武器以及被封印的其他魔导具的动力源就是“环流的轮环”。

打个比方的话，环流的轮环是水，轮环守护星是水车，各种武器就是以水车驱动的石磨。

“轮环守护星”如今就当作吊坠挂在赛罗的脖子上。

链子部分就是些微装饰过的圆形银环，本身并不显眼，但轮的内侧却连接着漆黑的黑暗。

内侧仿佛存在另一个空间，就算是使用者赛罗也不禁感到碜人。

霍克艾的欢快声音再次传来。

“斯特拉达位于英雄们的中心这个传说，看来不是单纯的因为关系好，而是指战斗时的阵形吧。假如斯特拉达受到攻击致使武器失效，战线就会一下子崩溃。即使失去了使用者斯特拉达，但只要有环流的轮环仍然可以使用——不论如何，这些武器正是对付众神的王牌。当然在如今的时代，对付魔族也能派上用场吧。”

“……看到前辈如此开心的样子，总觉得开心不起来。”

西兹可叹了口气后，梅露露西帕也开口说道。

「只有在环流的轮环周围才能使用的武器么——就是说，只要除去环流的轮环，就可以让武器失效。大罪战争时期的斯特拉达在往后的日子时被盯上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吧。」

“是呢。想到得到这种力量的人，以及将其视为威胁的人——各种各样的原因吧。得不到的话，就在转到敌人手中之前杀掉……应该也有这样的想法。亚加莫尼•拉兹将武器藏在僧院中，大概也是为了保护斯特拉达的性命。事已至此，全部都仅是猜测，实际上仍然存在斯特拉害被同伴罗维尼奥所害的说法……”

“前辈！”

传来了西兹可尖锐的制止声。

赛罗知道她为何打断霍克艾的话。

如果存在将斯特拉达当作威胁的人，那么只要这些武器存在，大概同样会出现视赛罗为眼中订的家伙——西兹可不希望让赛罗心怀这样的不安。

但赛罗已经从维斯加的口中得知了这样的可能性。

在第一次碰面时，维斯加曾如此说道。

“那些在大罪战争中被奉为英雄的人，毕竟只是普通的人类。”

“害怕斯特拉达的力量，最终将他杀害来保证自己世界的安宁。”

这些可疑的话不知有几分真实。

赛罗也认为她的话是为了动摇、拉扰自己的谎言。

如果霍克艾所言非虚，维斯加很可能在大罪战争之后的漫长时间内被封印在了异世界。

在此期间，她不可能察觉到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情。她的知识大概是回到这个世界后四处调查，以及从其他魔族口中得知的吧。

在自己被封印之后，大罪战争迎来了怎要样的结局——对维斯来加来说这应该是最重要的事情。

从后面抱过来的菲诺再次增加了胳膊的力气。

——不会让任何人加害赛罗。

拥抱中充满了这样的心意。

赛罗露出笑容回头看向她，同时继续向共鸣石对面的西兹可说话。

「西兹可，没关系的。我已经明白了那些原由。而且——听到了亚加莫尼在遗迹的留言后，我也感到安心了。即使事实上有人想要谋害斯特拉达，但同时也有想要保护他的战友……这样的话，我也相信阿尔凯因和你们大家。」

至少阿尔凯因不会以“会带来危险”这种程度的原因加害赛罗。

如果他的性格如此残酷，绝不可能以猫的身体特意去挑战魔族和伦德伦德骑士团。

从石头对面传来的西兹可的声音也和缓了起来。

“嗯，是呢。相信阿尔凯因就没问题了。那么，我也带着前辈回到你那边。”

切断通讯后，脑海中传来了缇亚涅斯的声音。

“……赛罗，没问题的。不论发生什么我都是赛罗的同伴。大概，菲诺也——”

缇亚涅丝在战斗中的消耗过于剧烈，所以没有实体化尚在休养中。就连她也出言安慰，赛罗无意间笑了出来。

旁边的梅露露西帕则是哼了一声。

「……无聊。只要投身战斗，或多或少被盯上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只有你。」

身穿黑衣的青年眼神严厉的俯视着赛罗。

「……你对露娜有救命之恩。若遇万一之时我会把你藏起来的，记好了。」

声音和话的内容相反，粗鲁、冷淡。

看到他流露出来的厚意，赛罗回以笑容。

「谢谢你，梅露露西帕。你能如此帮忙我就更放心了。」

「如果哥哥更亲切一点就好了——虽说如此，但那样反而更碜人，果然保护原样就好。」

露娜丝缇雅直言不讳的说道，梅露露西帕既没发怒也没笑，沉默的抚摸着师妹的脑袋。

大概性格上不擅长表达细腻的感情吧。

霍克艾的实验结束后，起身的赛罗回望周围，刚好黑猫和一位纤瘦的中年男人从浮游庭园的宅子里走了过来。

是阿尔凯因和元为魔族的多鲁加尔。

两个人似乎在走路的同时似乎在聊着什么，但都没什么好脸色。

阿尔凯因脸色严肃的抱着胳膊，之前曾言及要去看看魔族的情况。

多鲁加尔刚才应该是和雪莉露、露妮等人一起去帮助修理坠落的浮游庭园。

「阿尔凯因，怎么了？庭园的修理很艰难么……」

赛罗从船上搭话道，阿尔凯因挥挥手以示回应。

「不，那边没事。虽然要花上一周左右的时间，但总能处理好。似乎发生了其他的问题呢……」

多鲁加尔登上前方船体甲板的台阶，皱起了眉头。

「魔导师公会发布了全世界紧急通知。目前情况不明，似乎在世界各地零星发生奇怪的事件。」

赛罗的肩膀一震。

「那个……难道又出现了像波尔阿鲁巴一样的怪物？」

浮游庭园上也设有和魔导师公务通讯用的终端。与设置在世界各地的魔导具公会的相同，不久之前还通过这个系列呼吁协助保护难民。

听到赛罗的担心，多鲁加尔摇了摇头。

「不，是否为生物尚未查明。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产生裂缝，光带迅速的从中涌出，被触及的人类会无法行动……生死不明，能否救治不明，暂明的警告就是全力逃离这种奇怪的光带，绝对不能靠近。听说魔导师公会也难以开展详细的调查。」

来到甲板上的阿尔凯因不断悄悄的躲避着靠近的露娜丝缇雅，同时看向赛罗。

「可能和异界的众神有关吧。现在雪莉露大人正通过“星天的箱庭”想要和东方的武人霍乔取得联络。但似乎连络不上……发生伦德伦德骑士团那件事，圣人克拉尼恩不出现也是理所当然，大概东方也发生了异变吧。」

六位贤人当中，工人死亡，魔人负伤，圣人背叛，龙人则站到了魔族那边。

剩下的乐人在和波尔阿鲁巴的战斗中不断演奏琴以致手指流血，如今也身受轻伤。

相信东方的武人应该平安无事，但毕竟距离遥远，难以为继。

「六贤人……四分五散了呢。」

赛罗的感情让阿尔凯因眯起眼睛笑了笑。

「没关系的。师傅肯定能痊愈，雪莉露大人也只是轻伤。之后只要想办法把魔族那边的龙人大人……圣人和圣教会就往后再处理吧。伦德伦德骑士毁灭以及工人大人战死，因此对面应该会也谨慎行事。」

黑猫的话值得信赖。

听到他的话后，似乎真的让人觉得拨开云雾见月明。

「这边进展的如何？霍克艾老实了么？」

「嗯，结果大体上和他的推理相同……离我越远，英雄们的武器威力也会随之衰减。一公里以外就不能用了。」

阿尔凯因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必须让你来到前线么。真是很抱歉。」

「能派上用场让我很高兴呢。无所作为的话才最痛苦。」

多鲁加尔老实的点点头。

「……嗯，就是这样。领悟到自己的无能就等同时失去尊严和希望。我正是因为讨厌自己的弱小才成为了魔族，如今也不认为这个选择是错误——但主人的目的是将怪物引来这个世界，果然我还是不能赞同。阿尔凯因、拉达娜、克利穆德也都说过同样的话吧？」

赛罗也很在意那两个成为俘虏的人。

在解除那个亲近他们的、那克巴族孩子的石化时——幼小的姐弟既没哭泣也没乱闹，只是无言的依偎着拉达娜曾躺过的移动床。

他们抑制着感情的样子如今仍占据着脑海。

拉达娜和克利穆德应该是为了像他们那样处于弱势地位的人们而战斗。

在赛罗曾居住过的埃鲁福尔王国，王族偶尔会施行仁政。

虽然贵族和平民仍然差距，但从未以此为由进行不合理的杀戮。

不过，似乎赛罗感到陌生其他国家扭曲得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曾沐浴在这种扭曲之下的拉达娜等人对王公贵绉这些特权阶段怀有强烈的憎恨。

绝不能原谅他们在埃鲁福尔犯下的暴行，但也有值得可怜之处。

（如果我在埃鲁福尔以外的地方长大……也会对贵族和王族产生恨意吧……？）

赛罗的身边就有一位贵族的千家菲诺，但从未想来自己会有憎恨她的一天。

阿尔凯因没有理会赛罗的思考，从轻轻举起的手中伸出了爪子。

「正如多鲁加尔所言，波鲁阿鲁巴的出现对他们来说也有很大的冲击呢，说是在解除魔族化的时候也不会抵抗。只是……」

用指尖挠起耳朵的阿尔凯因叹了口气。

「听到在世界各地发生的异变，我的决心也有些动摇了。他们也曾言及，魔族化就是“能够对抗众神的力量”。还是等到察知异变的真实情况后再做判断吧。」

赛罗抱起了苦恼着来回踱步的阿尔凯因。

身后的露娜丝缇雅露出了愤恨的眼神。

「我觉得怎样都好……本来的话，虽然难以判断哪种方案为佳，但拉达娜等人想要救助此地难民的心意却是货真价实的。圣教会还有可能派来另外的部队，在事态平静之前保持现状也不坏吧。」

阿尔凯因低吟了一声。

「若是拉达娜他们在复原后逃跑呢？」

「嗯，那就证明我没有看人的眼光吧。」

正后方的菲诺发出了叹息。

「像这样马上就信任别人就是赛罗的坏毛病吧？世界上遍布可怕的人，必须将可能成为障碍的敌人好好的收拾掉。」

被抱住的阿尔凯因瞬间颤抖起来。

「……嗯，也是呢。你的话很有说服力。」

菲诺温柔的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是么？……此外，阿尔凯因，呆在这里好像很舒服呢？」

「……我刚好想下去。」

不知为何措辞变得恭敬起来的阿尔凯因扭了扭身体。

就在他从赛罗的胳膊里挣脱的瞬间，又被苦等许久的露娜丝缇雅抓了个正着。

被她像玩偶般死死抱住，阿尔凯因终于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暂且，拉达娜他们延后处理。先去调查下各地的情况吧。浮游庭园再次出航大概还要花些时日，但好在咱们还有星船。几个人的话应该可以迅速的行动，姑且侦察下周围——」

菲诺手中的共鸣石发出了淡淡的蓝光。

本以为是霍克艾一行，但此时已经能在浮游庭园那边看到他们返程的身影。

在石头上浮现出来的是乐人的心腹，蕾妮。

“阿尔凯因，赛罗和大家都在你那里么？刚才终于和武人大人取得了联络！请马上过来！”

赛罗和阿尔凯因交换了眼神。

黑猫金色的眼眸中闪闪发光，斗志昂扬的点了点头。

◎

这个魔导具被称作“星天的箱庭”。

相距甚远的六位贤人在各种发生怪事时，惯例上会聚集在此讨论应对之策。

如今这个惯例已经名存实亡。

在模仿星空庭园制作出来的空间中，乐人雪莉露和武人霍乔正在面对面。

此处不是现实的空间。

只能通过座椅来互相传递虚拟影像和声音，既不能交换信件和道具，也不能传送到其他贤人的根据地。

「这样说来……东方也发生了和这里同样的异变么？」

雪莉露用比往常更加乖巧的口气，向贤人的长辈确认。

武人霍乔平静的眼神中充满了斗志，点了点头。

不论是身躯还是表情，总觉得他就像头熊。外表看似温厚，但眼睛中偶然也会显现出锐利之色。

「嗯，但万幸的是，出现在我这边的光带可以用“武神之刃”斩断。如今还没有发现重大的灾害。」

神器“武神之刃”虽然攻击范围狭小，据说可以斩断包含不可视之物在内的一切事物。

与其他宿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神器相比只有劈斩这种单纯的用途，但正因功能单一而无法防范。

大概魔族也想避免和他战斗吧，还是说在东人的特权阶级畏惧武人而没有残暴的行径？听闻东方一直风平浪静。

「这样最好不过。我这边还没查明具体的受害情况……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们直至昨天为止一直处于混乱当中，本来就对眼下的局面一头雾水。」

和圣教会的敌对，工人的死，魔族之主，龙人的背叛，救出魔人，以及众神的出现——将重大的事件大致传达了过去。

武人也惊讶于各种情报，但没有露出动摇的表情，仍然安如泰山。

不过，当他听到某个话题时也明显的皱紧了眉头。

统率魔族的四天将之一，东天将莱森——

他听到这个名字时也沉吟了一声。

“如果不是同名的陌生人，就是从地府复生了么……”

来自东方的西兹可也同样确认了东天将的外表，大概不会弄错。

他曾是在东方身具盛名的剑士。

让死人复生之力——就等同于奇迹。

维斯加曾对赛罗言明，由于相性会起很大的作用，所以非并所有人都能死而复生。

根据霍克艾的推测，维斯加应该不能无限的赐予生命，能同时存在的生命数量大概有所限制。

如果赐予的生命数量没有限制的话，魔族当中应该会出现更多的、原已死去的人。

已经确认死亡的东天将莱森以及眼睁睁在赛罗等人面前复活的南天将德尔菲埃，让霍克艾的推测有了思考的价值。

如果他的预测准确，“维斯加”大概是能够赋予有限数量的死者疑似生命的魔导具。

「在各地发生的异变……是魔族搞得鬼么？」

提问的雪莉露仍然心怀着无法释然的情绪。

魔族之主维斯加意图将异界的众神引到这个世界。

但她又想将波尔阿鲁巴遣返，看来是有某种程度的选择，就是说只希望招来能成为己方战力的众神，眼下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光带就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么。

被光带触碰到的人只会停止行动，既没有被捕食，也没有表现出死亡的迹象。

「关于这次异变……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武人霍乔压低了声音。

「正如雪莉露所知，我的“武神之刃”可以斩断所有触及之物，就连空间也不例外。在这边发生异变后，我想要尽快切断延伸出光带的根基，所以一边切开光带一边向空间的开裂处靠近。」

口气极为平谈，但所知之事却是胡来。

雪莉露吓了一跳。

「那个……之前听说“您用武神之刃切碎了光带”，但本以为是遭到袭击时杀出一条退路，没想到是这样……」

霍乔微微一笑。

「面对那样的家伙，不铲除根基就没有意义吧。但对方大概察觉到了危险吧，在我接近的时候逃跑了。」

雪莉露的脸上一阵抽搐。如果光带的真面目是异界的众神，他独自一人就让其感到了恐怖。即使等级不同，但回想起己方被一个波尔阿鲁巴逼迫的窘况，不禁再体深深的体会到武人的可怕。

武人大概是将雪莉露的反应误解成了失望，苦笑着挠了挠头。

「呀，真是颜面扫地。在我到达空间裂缝之前，对方就关闭了裂口——但在关闭前的一瞬间我看到裂缝的“对面”。洁白高耸的尖塔……如果我没看错，那里大概是圣教哈尔玛尼奥斯吧。」

雪莉露的双肩微微的颤抖起来。

现在联络不上圣人和圣都，本以为是由于关于伦德伦德骑士团的争端，但如今看来似乎很可能对方陷入了“无法联络”的状态。

就是说，异变的根源不在异世界——

「圣都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但需要警戒。我本打算现在就去圣都调查，但再怎么加紧赶路也要几周的时间……大概要花费一个月以上吧。希望雪莉露大人赶快和阿尔凯凯因一起去先行收集情报。若是等我可能会错失良机。」

雪莉露点了点头。

武人歪着眼色，深深的一鞠躬。

「……抱歉。都是因为吾等的窝囊，让更年轻的你背负了过重的负担。本应是神器守护者的六贤人居然分裂到这种境地……真是可悲可叹……」

武人深深的叹了口气。

雪莉露勉强挤出了笑容。

「虽说已经分裂，但除龙人以外在“对抗魔族”这点上仍然是一致的。工人大人的死令人遗憾，圣人的野心也让人忧虑，但我并不那么悲观。」

被说是乐天派的雪莉露总是抬头向前看。

况且此役还找到了失踪许久的魔人范达尔，也不全是坏事。此外还得到了对魔族之主也能奏效的英雄们的遗产。

「雪莉露，能给点时间么？有人想和霍乔大人聊几句。」

背后传来了阿尔凯因的声音，从“星天箱庭”外，雪莉露的身体后方。

由于连接星天箱庭的椅能只能供一人使用，所以武人霍乔现在听不到他的话。

「霍乔大人，我要先告退了——阿尔凯因有话要说。」

雪莉露对霍乔行礼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里是浮游庭园中的一个房间，靠墙侧有一张小桌子和长椅——坐在那里就可以连接到与贤人们对话之所。

六个红色的石头围绕着桌子呈六角形，现在只有其中的一个在闪光。

每个石头都分别标示着远处的椅子上是否有人。眼下闪光的石头就是武人霍乔。

雪莉露转头看向等在身后的阿尔凯因等人。

阿尔凯因、西兹可、霍克艾、赛罗、菲诺还有将他们召来的心腹蕾妮。梅露露西帕他们似乎负责留守星船。

「什么？我想传达给霍乔大人的话已经说完了。」

「嗯，抱歉，想使用的人不是我——西兹可，去吧。」

西兹可明显脸色不快。

听到阿尔凯因的指示后露出如此脸色的她实为罕见。

「不，我……」

「好啦，坐下。雪莉露大人，可以么？」

雪莉露笑着点点头。

西兹可和武人霍乔的因缘非浅。

阿尔凯因用肉球拉着她的裙角，西兹可步伐沉重的坐到了椅子上。

椅子突然被朦胧的深蓝色光芒所包围，标志着她的意识已经联连到“星天的箱庭”中。

身后的雪莉露等人听不到武人的声音。

但和西兹可和他对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普通。

「……那个，父亲。好久不见……」

站在她身后的赛罗睁圆了眼睛。

「父亲……唉？」

看到赛罗愕然的反应，蕾妮的眼镜内侧露出了意外的眼色。

「唉？你不知道么？霍乔大人的全名是霍乔•赛修•阿玛哈拉……西兹可就是霍乔大人的女儿。现在离家留学，成为了范达尔大人的弟子。」

在蕾妮解释的同时，西兹可还在和霍乔对话。

「唉……就算你要求我回去……虽然的确找到了范达尔大人，但这边还有许多事要做，现在完全不想回去。」

阿尔凯因看到冷淡的西兹可露出了苦笑，眯起了金色的眼眸。

「霍乔大人也想久违的见见女儿的面容吧。雪莉露大人，抱歉私自使用星天的箱庭了。」

「没关系……西兹可再亲近一点就好了。武人大人是伟大的人吧？」

听到雪莉露的话，阿尔凯因挠了挠耳朵。

「嗯……由我来看，武人大人很是溺爱女儿呢。过度的干涉让西兹可心生怨念，打着修行的名号过来当范达尔的大人的弟子。似乎以前没人保护的话都不让她外出——」

在雪莉露和赛罗等人的关注下，西兹可见到父亲几乎没有什么感慨，只是平淡的聊着。

「……的确我的力量微薄，但在来到这边的数周内比父亲的贡献更大。本来父亲就一直迷迷糊糊，现在都到了危急关头了吧？还有，我打算在这里得到阿尔凯因大人——」

「……喂，等下，西兹可。这是什么状况？」

阿尔凯因战战兢兢的想要靠近，却被霍克艾麻利的抓住脖子，提了起来。

「……晚了。现在打断她会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

「不，但是刚才的那句话可不能当作耳边风……！」

西兹可没有理睬背后的喧闹，在雪莉露等人看不到的父亲面前双颊染红。

「是的。阿尔凯因很有魅力……在旅途中一直同床共枕，正在共筑更加亲密的关系……」

「西兹可，等下！」

阿尔凯因大声的悲鸣。

西兹可也知道原因。同床共枕指的是男女睡在一张床上，但阿尔凯因只是在床不足的时候缩在同伴的枕边而已。恐怖武人听到西兹可的话后产生了非常可怕的误解。

赛罗也不可思议的看向菲诺。

「同床共枕……在旅途中很普通吧？」

「嗯，但赛罗不能跟除外以外的人睡哦。」

两人的关系亲密到会将此事误认为“普普通通”。

看到菲诺笑嘻嘻的挽住了赛罗的胳膊，雪莉露也眼露欣慰之色。包括赛罗轻而易举的受骗、毫无怀疑的纯真在内，两人的相性实在太般配了。

但旁边被霍克艾拎起来的阿尔凯因却突然全身的毛发倒立起来。

「西兹可……不要被菲诺带坏……」

「不如说她作为你的弟子，稍微学会了一点阴险的手段吧。这样不也很好么？」

挠了下嘲笑自己的霍克艾后，阿尔凯因绝望的垂下了四肢。

和父亲的对话结束后，西兹可楚楚动人的起身。

「父亲马上就会过来，说是有话要和阿尔凯因面对面协商，但我觉得不用理他也没关系。」

听到西兹可混杂着叹息的话后，阿尔凯因提心吊胆的劝说。

「……那个，西兹可，我有言在先，能够如此草率的对待武人大人的人，全世界也只有你了。我可不想冒死激怒他，见面时会仔细的把原因解释清楚。」

「我当然明白。我的身体和心灵全都是阿尔凯因大人的了，请诚恳郑重的禀明此事。」

在雪莉露眼中，阿尔凯因黑色的毛发看起来一瞬间变得苍白，虽然实际上并不可能。

「……我一定会告诉霍乔大人。」

雪莉露不再理睬目光呆滞的阿尔凯因，轻轻一拍手。因为过度演奏竖琴而受伤的手上还包着绷带，拍手声显得含混不清。

「这些事以后再谈吧——根据霍乔大人所说，魔导师公会传来的情报中的“光带”似乎同样出没于东方。霍乔大人用神器将其击退，当时还从空中的裂缝中看到了类似“圣都哈尔玛尼奥斯”的城市。」

听到雪莉露的话，阿尔凯因的眼中闪现中细微的光芒。

「嗯，刚才听到你和武人大人的对话中提到了“圣都”这个词，就猜测到会是这样的状况——难道说这次异变和魔族无关，而是圣人大人在搞鬼？」

「武人大人也想为此奔赴圣都，但山遥路远，所以希望咱们先生去打探情报。星般能使用么？」

浮游庭园再次起航还要花上数日，而且速度不快。灵活的星船更适合用作侦察。

目标圣都哈尔玛尼奥斯位于萨安托罗夫和武人神殿的中间，若直线前行可以比较武人更早抵达。

黑猫点点头。

「好的。参加成员有……有赛罗在星船才能行动，首先是赛罗和菲诺、缇亚涅丝。然后是我和西兹可、霍克艾。最后是负责保护赛罗的梅露露西帕和露娜丝缇雅。暂定计划由我们负责侦察，雪莉露大人驱动浮游庭园，将难民护送到安全地带。由形势来看，率领反叛军的尼斯罗夫•里贡那位贵族的领地就不错。在你们护送到时我们也差不多抵达圣都了，到时联络。」

雪莉露歪起了脑袋。

「没问题么？我也去圣都更好吧？」

阿尔凯因摇摇头。

「我不怀疑武人大人的判断，但如今还有许多情况不明。我们可能会遇到万一，或是别人的地方会再起事端。」

后面的霍克艾露不出不安份的笑容。

「还有其他理由吧。毕竟范达尔大人还没有恢复意识……所以绝不能放弃对浮游庭园的防御。虽然魔神之杖已被魔族夺走，但范达尔大人本身也很有价值。如果师傅成了敌人的挡箭牌，天真的阿尔凯因就无法拼力战斗了。」

阿尔凯因听到霍克艾的话后送去了慑人般的眼神，叹了口气。

「……师傅就拜托你了。好不容易才得以生还，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雪莉露身边的蕾妮用纤纤玉指抚摸起阿尔凯因的下巴。

「知道了。你们也要谨慎。浮游庭园修复后，护送完难民我们也会前往圣都。」

雪莉露也看向赛罗和菲诺。

「祝二位平安。赛罗在名份上也算是我的弟子，菲诺是他的未婚妻，希望你们能平安归来。」

听到这句玩笑话后，赛罗也害羞般的一笑。

身边的菲诺也脸染红晕，尽显天真烂漫，只有阿尔凯因脸上流露出微妙的表情。

霍克艾在他的耳边小声细语。

「……阿尔凯因，那个就是回避危险的范本。」

「……嗯，学到了——不对，如此决定的话就赶快出发吧。现在的食物将将能满足难民们，我们就在途中的城市自己购置好了。」

翻转身体，阿尔凯因离开了房间。赛罗等人也紧随其后。

目送他离去的身影，雪莉露突然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不安。

「阿尔凯因，稍等一下。」

「嗯？」

回头的黑猫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就算在战斗时，他仍然保持着绅士般的态度。

这是作为魔人弟子的骄傲，以及担负着调解混乱的暗属性魔导师的自豪——这些支撑着他的生活方式。

总之，他的内心没有随着外表发生丝毫变化。

所以他才能得到赛罗等人的信赖。

「……阿尔凯因，遇到危险要与我们联络。如果骚动的中心就是圣都，还可以通告魔导师公会招募战力。所以……」

说着说着，雪莉露也体会到自己的话只是枉然。

虽然雪莉露自己不曾见识过，但在传闻中，面对击退波尔阿鲁巴的英雄们的遗产，就算数百名魔导师聚集起来也只是乌合之众。

乐人雪莉露也脆弱的被波尔阿鲁巴的石化了，众神之力就是如此超出常规的强大。

阿尔凯因在洞悉了一些的基础上仍然保持着笑容点了点头。

「查清状况后就会联络。看起来那个光带会出现在世界各地，浮游庭园也不是绝对安全之地。雪露大人也不可掉以轻心。」

阿尔凯因在外套里摇晃着尾巴，迈起了步子。

雪莉露紧跟过去想要目送他们离开，背后的蕾妮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脑袋。

她也有同样的挂虑吧。

沉默的蕾妮交换了视线后，雪莉露罕见的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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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伊斯加之梦与维斯加之愿
魔导具“维斯加”由圣神伊斯加所生。

其名的含义是“生命”。

刚成形的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制作她的是当时的圣人。

为了扩散教义，圣人需要“奇迹”。

以圣神之力让死者复生——

这就是他所期望的奇迹。

虽然有不明原因的相性问题，但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目的，从圣神伊斯加而生的维斯加被奉为神之子。

然后——

当时仅是少数派势力的圣人与其弟子醉心于自己创造的魔导具——“她”的美貌，没过多久就发生了丑陋的内讧。

虽然从圣神之石的碎片中诞生的她与人类有些不同，但也拥有明确的“自我意识”。

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她只是非人的存在，最初被当作神圣的道具，不久后表露出自我意识后得到了女儿和朋友般的照顾，最后又被思想狭隘的共同体奉为的权力象征。

创造出她的圣人们绝不是本性腐烂之人。

他们拥有理想，极度和善，尊重他人，而且严于律己。

即使是如此的人杰——在如何对待维斯加的问题上也引发了争端。

此时，某位把她当作母亲般仰慕的弟子被认为“想要独占维斯加”，最终遇害。

维斯加以此为契机发觉自己成为了争执的火种，离开了圣人们的身边。

在这段流浪的时间里她增长了许多见闻。

在被后世称作大罪战争的战乱漩涡中，她曾复活了数名死者。

为失去父母的孩子复活双亲，为失去恋人的女孩复活恋人，为帮助被冤枉入狱的青年复活了被害人——理由各不相同，有的顺风顺水，有的则招致了更大的悲剧。

维斯加能保持的生命是四个——

就是说，最多只能“复活四个死者”。

本来圣人引发的奇迹就不是单纯的、毫无条件的使死者复生。

维斯加的能力是赋予死者短暂的生命。

达到上限后为了复活另外的人，就必须抛弃原有的人。

生命的决择——在不断重复这样的行为之余，维斯加产生了疑惑。

面对死者哀伤感叹的人们因维斯加而取回了笑容。

但如果在维斯加离开后他们再次死去，又会让活着的人重复悲伤吧。

死亡到来的早晚当然有很大的区别，不过人类终有一天会面对死亡的降临。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就算是维斯加的力量也不能避免阳寿耗尽的死亡。

“我的行为是否毫无意义呢——”

“还是说就连我的存在也徒具其表呢。”

维斯加陷入了这样的反思中。

在思考的终点——她和“他”相遇了。

他和之前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同，况且严格来说他并非“人类”。

本是人类的他在肉体腐朽之前抛弃了身体，成为仅剩意识的存在，寄宿于魔导人偶中。

从他那得到了许多知识。

“维斯加，人类还在进化的过程中。”

“在这个被众神抛弃的世界，进化的速度正在减缓。”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导致进化停滞，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迎来末日，人类也会灭亡。”

“现在否决所有进化的可能性就太可惜了。”

“所以我想要再次将众神招来这个世界。”

“为了人类终将达到和它们同样的高度。”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做埃斯哈尔。

他的话语里毫无迷茫，既无善意也无恶举，只希望像孩子般天真的尽情实现自己的理想。

抛弃掉权力和名声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仿佛憧憬梦想般述说着“人类的可能性”。维斯加被他所深深的吸引。

即使是没有存在价值的自己大概也能协助他实现梦想吧。

所以维斯加选择和他共同行动。

但是——站在大罪战争阴暗面的“大魔导师埃斯哈尔”仅差一步之遥，最终被发觉的英雄们封印到了异世界。

他被施加了无法回到这个世界的诅咒，封锁在时间静止的虫笼中，如今失去了踪迹。

当时的维斯加被送往了和他不同的异世界，之后就再未重逢。

在那个异世界里，不会死去的维斯加一直在徘徊。

维斯加不知死为何物，即使受到破也会再生，因为她本身就是“圣神伊斯加”的一部分，生命力足以与众神匹敌。

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

原来的世界究竟流逝了多少岁月，在这个自转周期也不相同的世界难以判断，不论如何，维斯加毫无疑问在此地渡过了漫长的时光。

怪异、狰狞的动植物。

类似巨大螳螂的波尔阿鲁巴眷属。

在夜空中飞舞的红色胞子，以及从胞子中发芽的球形树。

龙卷风圈来的黑色冰块，在其中蠢蠢欲动的发光虫群——

此地和原世界相异的各种现象，看习惯了后也变得普普通通。

不必担心衣食，感觉不到生命威胁和疲倦的维斯加甚至不需要睡眠，对她来说大概哪个世界都没有很大的区别。

暗黑神特拉伊哈尔德的眷属黑猫比人类更容易相处，是种十分温厚的动物。

但是——

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埃斯哈尔”，其他的事都漠不关心。

她无意间发现了门的迹象也是由于怀念“曾经和埃斯哈尔共处过的地方”。

维斯加来到森林的深处。

漆黑的天空中看不到直至刚才仍然敞开着的异界之门，取而代之的是三个被剁碎的尸体。

看到大部分的足迹一直向前延伸，大概有相当的人数已经逃离了这里吧。

若是主动来到此地，尸体的装备就显得太过轻便了。

因众神之力的暴走而突发性的打开了宛如“洞穴”状的门——维斯加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在入口和出口都存在众神之力的地方更容易打开异界之门。

但不幸的是，他们落到了豆之神波尔阿鲁巴的休眠之地。

波尔阿鲁巴的休眠期很长，因阿拉库纳的诅咒而失去了通往异世界的能力，所以无法搜索可恨的阿拉库纳，只能在察觉到它的迹象前老实的在地下忍耐。

然而到访此地的人类中似乎有人继承了“阿拉库纳”的遗传因子。

维斯加察觉到了这样的迹象。

由圣神伊斯加而生的她对众神拥有特殊的认识感觉。

波尔阿鲁巴及其眷属为了更加敏感的闻到可恨的阿拉库纳的气息，进化出了强大的感知能力。

曾经打倒了埃斯哈尔的、人类的英雄们——

其中总是站着一位青年。

他自身无法使用魔导具。

但作为补偿，他将能发挥出强大效果的魔导具赋予了周围的英雄们。

王剑罗维尼奥，神弓玛丽安努，破杖亚加莫尼，影盾弗兰西斯卡，银枪露缇娅娜，禅刀芬达斯，天锤波鲁德尔——

还有魔镜斯特拉达。

这位斯特拉达正是他们战斗的枢纽。

如今维斯加感知到了类似的气息，视野里却没有发现符合的人物。

大概是遭受了从地底涌出的波尔阿鲁巴眷属的袭击，活下来的人还在拼命逃跑吧。

外形如同螳螂般的眷属平时会有数只在波尔阿鲁巴的上方巡逻。

不过一旦发觉阿拉库纳的气息，休眠中的同伴会从波尔阿鲁巴的真身中涌出，瞬间聚群追击敌人。

本来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众神赐予人类的“加护”。

这就意味着一般的魔导具无法在此使用。

由圣神伊斯加的碎片制成的维斯加本身当然没有影响，但对面世界的一般魔导具在此会威力大减，几乎无法使用。

维斯加滑行般的移动，在森林中追踪着足迹。

有好几件感到在意的事。

到访此地的即使不是斯特拉本人，应该也是继承了他力量的“某人”。

她想知道大罪战争的结局，说不定那个人还会是埃斯哈尔的信奉者。

这样的话，维斯加就有了救助他的理由。

从森林深处传来了骚动。

「……菲利亚诺也在么？不要看那个怪物，快逃！」

是男性的声音。

维斯加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怒吼般的声音仍然持续。

「鲁法斯！关上门！至少你能逃出去吧？」

「抱歉，我做不到。只要没找到奥加，我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

维斯加看到波尔阿鲁巴的眷属化作尸体搭在球形树的树干上。

似乎受到了强力的打击，体液四散，身体压扁。

施加攻击的存在不久后进入了维斯加的视野中。

那是巨大的——极为巨大的，类似的蚯蚓的怪物。

表面油光发亮，滑溜溜的身体不断卷曲，滚圆的前端剧烈来回甩动。

残留的波尔阿鲁巴眷属被它击溃了势头，在维斯加的眼前四散开来。

周围看不到人类的身影。

不可能不在，似乎是被远超于人类身高的巨大蚯蚓所遮掩，不清楚究竟有几人。

维斯加——不发一言的露出微笑。

她知道此物。

斯特拉达曾经在最后打出的王牌就是这个。

阿拉库纳以传承了自身基因的人为“灵媒”，亲临现世。

在曾经的那个世界，有一个擅长制作魔导具的民族被称为古代之民。

信奉丰收女神阿拉库纳的他们得到了一部分阿拉库纳的身体，在女神离开那个世界后仍然接受着它的加护。

因此他们能够制作出其余工匠做不出来的魔导具。

这个加护的根源，即女神身体的一部分就是“轮环”。

那不是魔导具。

想要尝试模仿这种力量的魔导师，不断试作代号为“环流的轮环”的物品，却怎么都无法实现。

取而代之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因事故失去了人类的肉体——最终变成了仅有意识的存在，转生为更高级的“生物”。

热心于研究的魔导师埃斯哈尔变成“大魔导师埃斯哈尔”的契机正是这个轮环。

但与此同时，成为英雄们的主要战力，打碎了埃斯哈尔的梦想，将他和伊斯加放逐到异世界的也是这个轮环。

叫做鲁法斯的男人大概并不清楚自己触及了“怎样的东西”，最终刺激到了从某处得来的“轮环”，引起了暴走。

轮环是阿拉库纳身体的一部分，通过小型的“神界之门”和阿拉库纳的本体相连。

就是说，轮环只是阿拉库纳众多的“口”形器官之一。

吸收信仰，也就是人类的心愿，转而吐出“阿拉库纳的加护”这种力量，穿越世界的边界与本体相连的一张“口”。

阿拉库纳将这样的器官当作足迹遗留在自己曾到访过的世界，如今它仍然继续着流浪，影响着众多的世界。

如果仅是单纯的享受存在之物，古代之民的这种做法不算危险。

但意图调查轮环，为解开其中之谜而随便摆弄——就像是曾经的埃斯哈尔那样，就会招来意想不到的结果，或好或坏。

偶尔无意的打开通往异界之门，或是将阿拉库纳的一部分“召唤”出来。

人类做出这种自杀行为——在维斯加眼中显得异常可爱。

虽是愚蠢之举，但深爱的埃斯哈尔也曾走上同样的道路。因此维斯加能够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神界之门敞开了——是谁打开的？”

这句承载着维斯加想法的话是为了判断“生命”的存在。

对这句话产生反应就说明还有人活着，有救助的价值。

维斯加本来的能力是“赋予尸体疑似生命”，但这种力量还有另一种副作用，即赐予复活的人以“圣神伊斯加的加护”。

这个加护没有数量上的限制。曾经的圣人将之称为洗礼。

用这份加护填补心中空出的缝隙后，这个人使用魔导具时也会带有圣神的力量。

总之本人的丧失感越强，得到的加护就越多。

不过，即使仅在身体上成为圣神伊斯加——不对，是从伊斯加衍生出来的“维斯加”的信徒，同时会失去来自其他众神的加护，即“制造魔导具的力量”。

得到的加护在体内积聚到一定份量后，就可以将多余的量分给其他人。

在构造上就如同寄生精神——或是寄生虫本身。

只要拥有了这种力量，即使在这个世界也会因维斯加的加护而能够使用魔导具。不论是与波阿尔鲁巴战斗还是逃跑，魔导具的帮助都是必须的。

面对维斯加的问题，巨大的蚯蚓身体剧烈的起伏。

从对面打开的异界之门急剧的缩小。

同时蚯蚓的前端伸入门里，想要回到“对面”。

不是意图逃跑，阿尔库纳的本意是前进。

蚯蚓没有尾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色的球体。

那就是“轮环”。

召唤出阿拉库纳的灵媒应该还在其中。

阿拉库纳和它一起挤进了异界与异界间的夹缝空间。

维斯加阻止不了，也无意阻止。

地底下的波尔阿鲁巴察觉到阿拉库纳现身此地，正在逐渐苏醒。维斯加不希望卷入众神之间无益的纷争。

就在蚯蚓已经完全钻入了空间中的裂缝后——

留下的只有不到十名人类。

大概是中了异界森林里的瘴气，他们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但听到维斯加的呼唤后仍然留有意识。

维斯加向他们声明。

“如果你们有意侍奉我，我会竭尽全力的救助你们，如何？”

「……你，你……是何人？」

听到男人的盘问，维斯加露出了微笑。

仔细一看，男人们比想象中年轻，大概都是三十岁左右。

维斯加无意嘲笑年轻人冒失的实验，发出了充满慈爱的声音。

“吾名维斯加——你们又是何人？”

男人中地位最高的金发回应道。

「我……我是布兰黛尔皇国的弗罗斯贝尔克魔导卿。这里……难道是神界？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话未说完就吐了口气，开始呻吟。

「弗罗斯贝尔克！振作！……啊，奥加和赛罗尼乌斯去哪了……」

刚才被称作鲁法斯的黑发男人大喊道。

他的伤也不轻，毒素已流遍全身，一部分皮肤发青，意识开始朦胧，却不可思议的还能发出声音。

看到久违的“人类”，维斯加沉思了片刻。

阿拉库纳大概带着灵媒潜入了能够穿越世界的“缝隙”。

是从那里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是再次来到这里，又或是去往完全不同的新世界？维斯加难以判断。

能决定此事的大概不是阿拉库纳本身，而是那个灵媒。

人类的心愿会决定前进的方向。

不论这个方向是对是错，人类对“前进”的渴望在彷徨、不明目标的众神眼中就仿佛灯塔一般。

维斯加的眼前已经准备好了数个“棋子”。

人类的力量不可小视，他们能做到维斯加力有未殆之事。

至少——

只要有和“对面世界”关联密切的他们“对故乡的思念”，就可以借助位于此地的其他众神之力，再次打开通往对面世界的神界之门。

这是维斯加独自一人办不到的。

虽然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他们脆弱的肉体和精神能又在此地坚持多久，他们出现在维斯加的眼前仍然让维斯加产生了甜美的幻想，说不定这就是埃斯哈尔的指引。

“维斯加。有愿望就要付诸实现。这个世界没有方便到什么都不做就能顺己心意。”

埃斯哈尔曾经说笑般的建议道。

现在，维斯加再次回忆起来了。

所以她向他们提议。

“侍奉我吧，这对你们没有坏处。当然，我知道你们有所为、有所不能为——而且我说不定能帮助你们回家。”

维斯加的这个提案把他们弄糊涂了……只是愣愣的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身为魔导具的维斯加有三个愿望。

其一，和埃斯哈尔再会。

其二，让他快乐。

其三，永远和他在一起。

就是说，她——只是单纯的“恋爱”了。

◎

萨安托罗夫的贵族尼斯罗夫•里贡有三个野心。

其一，建立那克巴族和鲁达族和睦相处的国家。

其二，尽可能斩断自过去不断延续的仇恨链锁。

其三，希望萨安托罗夫这个国家能让国民感受到更多的幸福。

他当初只是将这些当作幼稚的梦话，能得到实现的机会简直是意想不到的幸运。

他和乌尔巴泽率领的反叛军借助了那群被称作魔族的怪物般的力量，足以对抗政府军。

各地的反政府势力云起响应，萨安托罗夫国内一片沸腾。

长年受到虐待的白皮肤那克巴族向处于支配阶级的黑皮肤鲁达族露出了牙齿——

尼斯罗夫一直相信这一天终将到来。

但却没想到是由自己来发动，而且还是反叛的主导者。

作为领主尚显年轻的尼斯罗夫却是温厚的稳健派。

不打没把握的仗，即使能获胜，也尽量避免无谓的征战。

他的姿态在反叛军内部被当成了胆小鬼，士兵们的人望更多的聚集到了主战派的乌尔巴泽身上。

他情格暴躁，擅长战斗。

但绝非只顾冲锋陷阵的愚将，他还拥有制定作战的能力和判断战局的眼力，作为指挥官无可挑剔。

——过分的才能反而会招致不安。

既年轻又能力出众的指挥官更容易陷入自以为是的情绪中，坚信自己的正确性而眼界变得狭窄，不由得令尼斯罗夫挂心。

而且就乌尔巴泽来说，对鲁达族的强烈憎恨因魔族化愈演愈烈，很容易冲动行事。

为统率反叛军，他的热量是必须的，但尼斯罗夫仍然害怕周围的人也会被乌泽巴泽的憎恨所煽动。

（最重要的是终止内乱，若仅是将当权者拉下台却将憎恨转移到后继者的身上，那么我们只是逆转了两个民族的立场，没有中断这种负面的链锁——）

反叛军的野营地迎来夜晚，尼斯罗夫在帐篷中处理文件，同时沉浸在思考当中。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必须说服包含乌尔巴泽在内的过激派。

但尼斯罗夫还没有想到合适的说辞。

尼斯罗夫虽然是那克巴族人，但作为几乎没有鲁达族的边境贵族，不曾遭受过特别惨痛的歧视。

就算自己去游说他们，也只会被当作“不知现实的理想论”，至少他自觉如此。

本来如今反叛军的动力就不是理想，而是纯粹的“愤怒”。

（现在还没问题。但仅凭愤怒是无法治理国家的。乌尔巴泽应该也深明此理……）

乌尔巴泽大概对未来的治世没什么兴趣。

他认为自己的任务仅仅是“破坏如今的支配体制”。

这种想法也没错，但尼斯罗夫希望得到同族信赖的他能更多的着眼于未来的新时代。

如果战乱拉长，国力式微，是必招致他国来袭。

萨安托罗夫本是小国家的集合体，在各个区域都存在难以合作的弱点。

部分陷入混乱中的鲁达族可能会选择和他国联手，这样一来各国会纷纷介入此地的内乱，萨安托罗夫就会变成列强瓜分领土的舞台。

将萨安托罗夫拆成两半，完全的将以反叛军为核心的新国和旧国分割开来——

这个方案在后世大概会被评价为愚蠢的策略。

但现实中，只有这种做法才能收拢仇恨的链锁。

有些先人曾乐观的认为让那克巴族和鲁达族掺混在萨安托罗夫里，“总有一天会迎来和解之日”。

但现实正好相反。

单方面受到压迫的那克巴族得不到人类应有的对待，那些有良知、敢于唱反调的鲁达族也被同伴清扫，事态正逐步向民族净化的状态转化。

如果外表差不多，经由长年的互相混血后大概能实现那种乐观的理想。

但加上肤色这种外表显著的差别后，双方共同谱写的血泪史以及施政者充满歧视的煽动使得事态越来越朝坏的方向进展，终于引发了如今的内乱。

为修正至此为止不断复杂化、不断扭曲的丝线，必须设置一段“冷却期”，互相保持距离。

经过数十年，抑或数百年的时间，至到时代改变，没有人再记得那段压迫的历史——才会有达成和解的可能。

谈到理想，有的明理之人认为应该用人类的善良来克服这种仇恨的链锁。

但在现实中，等到那个时候那克巴族早就被根除了。若没有内乱暴发，今天，乃至明天，那克巴族的男女老幼仍然会如同游戏般被无差别的杀害。

所以乌尔巴泽参加了反政府组织，南天将德尔菲埃身为鲁达族对事态深感忧虑，尼斯罗夫也在他的操纵下，主动的投身于这次内乱当中。

让思想家去谈他们的理想吧。政治家必须在拥有理想之余，针对目前的现实制定出应对之策。

在打倒此地的领主弗雷迪里克•罗安之后——

尼斯罗夫打算劝说乌尔巴泽，向鲁达族提出停战交涉。

恐怕鲁达族的当权者不会理睬这个方案。

但是，只要在目前的阶段一边提出条件，一边加快反叛军的进攻，不久后对方为了明哲保身只能接受。

分裂国土，新势力和旧势力分别建成独立的国家——

这就是尼斯罗夫得出的结论。

尼斯罗夫将这个方案的概要记录在日记中，继续着思考。

借助北天将鲁法斯这名魔族的力量，反叛军得以连战连胜，但他既没有感到充实也没有斗志昂扬。

首当其冲的却是对未来的不安和担心。

帐篷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似乎守卫和通信兵交流了什么。

「……尼斯罗夫大人！乌尔巴泽大人紧急召唤，似乎敌方有所行动……」

守卫兵传达了消息。

尼斯罗夫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帐篷外。

天色已经入夜，但野营地遍地被魔导具照得通明，感觉不到黑暗。

刚好是晚饭时间，得到口粮的士兵们正吃着面包，喝着汤。

尼斯罗夫穿过他们的空隙，急步赶到军事会议用的帐篷。

乌尔巴泽和数名干部已经等在里面

后面还有一、两个人紧跟着尼斯罗夫入内。

乌尔巴泽眼神严肃，但不是出于厌恶，他平时的眼神大抵如此。

「尼斯罗夫大人，抱歉。您已经睡下了吧？」

「不，我还醒着。发生了什么？」

靠近桌子，那里的水晶正映照出附近某个城镇的情况。

一旦奔赴夏亚鲁尔僧院的鲁法斯回归，就预定攻击敌方的那个据点。

固定的视角明显不是来自侦察鸟，而是侦察兵直接从略微隆起的悬崖上传来的信息。

尼斯罗夫凑近观察泛着白光的水晶后，他意识到了这次紧急召唤的理由。

「……这是什么？」

在远方城镇的上空，巨大的带状光芒频频蠕动。

在黑暗中仿佛随风舞动般的光带一眼望去精美绝伦，但来源不明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每条光带都和人类的宽度差不多细长，互相聚集变成巨大的带子，在空中游曳。

反叛军的干部也一个个歪起脑袋。

「鲁达族的……弗雷迪里克的新武器么？」

「不是没有可能，大概会在咱们靠近后发动吧。距离还很远。在这样的混乱的局面下总不会进行某种祭祀吧——」

「话说回来，这些光是人造的么？……搞不清楚。」

包括尼斯罗夫在内的所有在场人员都产生了这样暧昧的想法。

能够发光的魔导具很多，甚至有的还能自由的加以控制。

但浮现在城镇上空、仿佛在不断舔舐整个城市的巨大光带，与其说是魔导具的力量，联想到未知的自然现象更加自然合理。

乌尔巴泽低吟了一声。

「还不清楚下方发生了什么。我本想让侦探兵靠近打探情况……但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没有下达指示。尼斯罗夫大人，你也不了解这种现象么？」

魔导具的制作和研究也算是贵族的嗜好，乌尔巴泽本以为富有学识的尼斯罗夫大概知道些什么，但看来他也是初次见到。

「无法判断。城镇的居民大多应该畏惧咱们逃难了……严阵以待的政府军也没什么动作。有可能是为了迎击咱们的陷阱走火吧。暂且等待鲁法斯大人回来，时刻观望局势。」

听到尼斯罗夫的意见，一名干部提出了异议。

「不派侦察兵前去打探么？确认下事态的话……」

「……如果那个真是政府军搞得鬼，的确必须去打探下情况——乌尔巴泽，能听听你没有派出侦察兵的理由么。」

战斗经验丰富的他甚至对侦察抱以犹豫态度，其中的理由让尼斯罗夫极为在意。

乌尔巴泽的眉间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我知道可能会被嘲笑——那个看起来像是生物。若是贸然侦察会让对方察觉到咱们，反更会更加麻烦。」

没有人发笑。

宛如覆盖住整个城镇的光带，若暂且忽视其大小，看起来就像是海葵的触手。用“生物”来形容太恰当了。

「奔赴夏亚鲁尔僧院的鲁法斯大人再有几小时应该就要回来。等待吧。」

万幸的是，此处离城镇还有段距离。

紧急的军事会议暂时得出了坐守旁观的结论。

其他的干部立刻离开了，只有尼斯罗夫和乌尔巴泽留了下来。

「……那些光带。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是“未知的生物”，大概政府军也意料未及吧。」

乌尔巴泽低吟了一声。

「尼斯罗夫大人，你很熟悉考古学和神话吧？关于那个的真面目应该能得出比我更加准确的推测。」

「非常遗憾，我的知识只是出于兴趣，浅尝辄止。不过……像那种超出常识的现象偶尔会在神话中出现。实际上，刚才我窥探水晶时首先感到的是“神圣”。如果我的感知正确……那个甚至可能是神话中的“众神”之一。」

说出这番破天荒的推测后，他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

但乌尔巴泽没有，反而深深的一点头。

「……我和你的见解一致，这样就放心了。毕竟咱们关于反叛军的现状一直意见不合呢。」

他似乎对此也很在意。

如今没有鲁法斯和德尔菲埃坐阵，大概是个推心置腹聊聊的好机会。

「乌尔巴泽，眼下刚好是个机会，能稍微聊聊么？」

乌尔巴泽不由得发笑。

「说教么？……呀，我也知道你是对的。但世间也存在正论无法通用的愤怒呢，只有当事人才会懂，就像我一样，我就是这群家伙的代言人。大概会和你在某个阶段走上不同的路吧。」

「不会的。」

尼斯罗夫断言道。

乌尔巴泽诧异的皱起眉头。

「不论你有多么的嫉恨我，我仍然坚持认为你是“下一位掌权者”合适人选。我毕竟是贵族，只是个俗物。在温室里成长，不知现实的残酷，一味愚笨的标榜自己的理想，毫无责任感可言。在人民间没你那样的向心力，也没有聚集支持的资格。如果不是你的帮助，如今的那克巴族只是一团散沙。」

乌尔巴泽咋了声舌头。

「想用捧杀怀柔我么？不要小瞧我。」

「……你还不明白么。如今萨安托罗夫的贵族从根本到底腐烂到何种程度。」

尼斯罗夫充满自嘲与亲身体会到感叹道。

言语不断重复的份量终于让乌尔巴泽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身为贵族你也这么认为？你并非如此，如今正在协助反叛军，即使思想有些差异，但我作为同族仍然感谢你的付出。」

「不，我也相同。如果不是德尔菲埃祭司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只会胆怯的缩在自己的领地里坐守旁观吧。“我的职责是保护领地内的人民”以此麻痹自己，对同个国家内的混乱局面视若不见。本来的我就是这样的男人。」

「……你的判断很正确，尼斯罗夫大人。」

乌尔巴泽的声音有些阴郁。

「我是说假如，若不是得到了鲁法斯大人的救助，我早就被明正典刑了。没有魔族的力量咱们也打不赢政府军。将国家卷入毫无胜算的战争中不是优秀领主的所为。……谁也没有预想到会有魔族这种极端战斗力的出现吧？我和你都是经历了一系列的偶然，才被捧到如今的地位。」

尼斯罗夫点了点头。

如果他能理解到这种程度，后面的解释就简单了。

「正是如此。而且魔族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帮助咱们。所以还是尽早结束战斗方为上策。这次战争……你想持续到支配所有在萨安托罗夫的鲁达族为止么？」

乌尔巴泽哼了一声。

「我保留最初的观点。我和同伴们的动力都是愤怒，用理性的方法来说服感情的问题只是白费力气。必须干到最后……不然没脸面去见那些死去的弟兄。」

说到此处时，乌尔巴泽握紧了已经是义手的拳头。

义手的外观和普通的胳膊无异，但没有触感，所以手里的东西会偶尔掉落。

「……尼斯罗夫大人，我对您也有所期待。在我战斗到最终死在沙场后，您应该能收拾好剩下的局面。我来战斗，然后您来治理未来的国家——这样很棒吧。我若能替同伴报仇，让鲁达族感受到我们的痛苦就足够了。」

充满决意的声音让尼斯罗夫哑口无言。

（这个男人……居然在想这种事……）

——他不去考虑未来，而且对此有所自觉。

这不是因为他愚蠢——他早已打算战死沙场。

至少他对自己的性命毫无怜惜吧。

在这种状况下又怎么会考虑未来的事。

尼斯罗夫沉思了片刻。

乌尔巴泽浅浅一笑。

「尼斯罗夫大人，话说完了么？鲁法斯大人回来后再召开军事会议吧。我先去睡觉了。」

「……乌尔巴泽。我呢，有个幼稚的梦想。」

尼斯罗夫已经找不到可以说服他的语言。

所以他开始提及自己的事情。

正打算离席的乌尔巴泽再次坐了回去。

「我——想建立一个不同于萨安托罗夫的国家。」

乌尔巴泽面露诧异之色。

尼斯罗夫语气平稳的继续说道。

「将萨安托罗夫一分为二，一个国家仅用来收留无法抛弃偏见的鲁达族，而另一个则不分民族，不论是鲁达族还是那克巴族，只要赞同我的理念就是此国的国民。在停战协议上我会提出允许两民族移居的条件。对面的那克巴族同胞可以从家畜般的待遇中得以解放，大多会到咱们这边来吧。像拉达娜和德尔菲埃祭司那样不认同现状的善良鲁达族，希望他们能也过来。同时，咱们这边也会将那些无法抛弃差别意识的鲁达族送到对面。双方会将不遵从的国民以这种的形式强制遣派到对面国家……我希望两个国家能因此拉开距离，在时代改变前进入冷却期。」

乌尔巴泽愣愣的睁大了眼睛。

从他这幅表情中不难看出与年纪相当的青春面容。

他只是打算“将萨安托罗夫收入那克巴族的囊中”吧。对他来说，尼斯罗夫的这个让两个国家并存的方案无异于将拔出的剑收回鞘中。

沉默的乌尔巴泽边叹气边抱起胳膊。

「……按照你的方案，少数有良识的鲁达族来到咱们这边后，也会因以往的旧恨被大多数那克巴族当作撒气筒吧？」

听到憎恨鲁达族的乌尔巴泽说出如此正经的担忧，尼斯罗夫无意中露出了苦笑。

「为了杜绝这种行为、斩断仇恨的连锁，必须在当前的战斗中持续浸透我的理念。即使是同族也绝不允许的非法的暴力。大概维持治安会是重大的问题吧……基本上会来到咱们这边的鲁达族本来就是革命的协助者。让国民彻底的知晓政府的方针，不分民族的严惩犯罪行为以示公平，如次一来就能明确的表现出新的政府绝不同于以前不公平的统治。最初的几年大概会很混乱……但我想为了下一任而极尽自己所能之事。」

尼斯罗夫也不清楚一切是否会顺风顺水，但肯定会是艰难的道路。

「很遗憾，大部分鲁达族无法舍弃这种差别意识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因此就将他们灭族，或是虐杀一番以示复仇，这种做法无异于那些腐烂的鲁达贵族。所以要分裂国家，让咱们能得到像个人一样生活的地方。此外，要给鲁达族更新换代，直到差别意识变得淡薄留下时间。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乌尔巴泽仰头看天帐篷的天顶，深深的吐了口气。

他的表情并不愉快。

「……办不到的。鲁达族的贵族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那克巴族在他们眼中只是奴隶，财产的一部分，满足嗜虐心的玩具。因奴隶的背叛而让步……他们无聊的自尊心绝不会允许。」

尼斯罗夫微微一笑。

尼斯罗夫不比乌尔巴泽那样熟悉民众，但与此相反，却对“贵族”熟悉到反胃的程度。

「不，会同意的。因为他们是“贵族”。」

他对此深信不已。

「乌尔巴泽，正如我刚才所说，萨安托罗夫的贵族已经烂到根了。他们从不考虑民众的死活，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就足够了。这群以名哲保身为首要前提的家伙——绝不对放弃自己的土地。所以要尽快讨伐此地的布雷迪里克，为咱们即将建立的新国家拓展领土。当然，他们不会马上答应停战吧。讨伐完布雷迪里克后再向其他领地的贵族传达停战的条件。只要让他们感受到战火可能会蔓延到自己领地，城市即将陷落，最终也只能答应咱们的条件。总之，从此以后的战斗——在救出同胞之余，还要为了在此扎根而战。今后没必要诛杀鲁达族的非战斗人员。」

乌尔巴泽看向尼斯罗夫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敌意。

转而发呆的小声嘀咕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允许鲁达族的存在？」

「说实话吧。我对敌人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毫无兴趣。更重要的是要如何守护未来。如果继续对鲁达族穷追不舍，他们就会向外国求援。这样一来，萨安托罗夫的国土就会被周边国家侵占，使咱们陷入窘境。为了尽早结束内乱——也要给对方一条活路。」

想说的大体上已经表达了出来。

之后就要看乌尔巴泽如何来理解这个方案了。

他轻轻的押住额头，厌恶的歪起鼻梁。

「……我再次体会到了德尔菲埃祭司把你拉进来的理由。你……绝不仅是个边境贵族，出乎意料的是个野心家。一边说着愚蠢的理想，一边注视着大概的现实。真麻烦。」

「就当作是你的夸奖吧。所以我希望你一定要活下来，新的国家需要的新的国王。」

乌尔巴泽夸张的缩了缩肩膀。

「还是你来当吧。听到刚才话，你更加合适。」

「我刚才已经说明了吧。需要新的国王。我作为腐烂到底的贵族没有足够的向心力，当然只能辅佐你的工作。就算你不想当国王……如果你还希望为死去的同伴尽道义之责，请你务必成为领导者，支撑起新国家的未来。这是我的请求。」

乌尔巴泽再次摇摇头，认真的回绝了他再次的请求。

「我拒绝。我只会打仗，不像你拥有能描绘未来的头脑，也没有成王的野心。所以我来破坏旧国，你来创造新国。」

「不需要野心。必须的是——能够得到同伴认可的器量和功绩。这些你都具备。若是不想当国王，只担任领导者也可以。刚好，对……就像六贤人那样的非世袭制，通过干部们的议会来建立组织。圣人统率的圣教会如今已无异于一个国家，用这种的架构维持一个国家绝非不可能之事。」

乌尔巴泽用力的伸了个懒腰，像是要打断这番麻烦的对话。

「……够了。这种事还是去找别人吧。但我理解了你是认真的。以前我感受不到你对鲁达族的憎恨，也曾怀疑过你是否是真正的同伴——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认真的在替那克巴族的未来考虑，这样就放心了。关于谁适当来当王，我也会考虑一下。大概还是你最合适吧。」

帐篷外传来了熟悉了声音。

「……看来不用听取我的意见，你们已经能够自力更生了呢。」

这正是久等不至的声音。

「鲁法斯！你什么时候来的？夏亚鲁尔僧院战况如何？」

乌尔巴泽起身，掀开帐篷出去迎接他。

平静而强大的男人悠然的站在那里。

「我刚回来——不，抱歉。从刚才就一直在听了。你们似乎讨论的很投入，我不好意思打断呢。在曾经的大罪战争时期，数个小国家为了保存国祚聚成了萨安托罗夫——但现在产生了如此决定性的扭曲，为了延续下去正应该再度分离吧。我也赞成尼斯罗夫的意见。」

北天将鲁法斯露出了踏实的笑容。

前来的不仅有他一人。

黑皮肤的德尔菲埃祭司，看上去有些疲惫。

作为魔族同伴协助反叛军的少女缪尔斯通，一直闭着眼睛。

还有另外两个——

陌生人。

身穿被称为简式和服的东方装束的青年，和容貌秀美的蓝发姑娘。

青年的脸上尽显无畏之色，散发出来的气息绝不寻常。

姑娘则宛如雕像般漂亮。

她的容貌不由得让人想到毫无妥协、追求极致的艺术品，如梦似幻。

出来迎接的乌尔巴泽也看愣了。

同行的德尔菲埃走上前去。

「在我说明在夏亚鲁尔僧院的情况之前……先介绍一下吧。这位是魔族的东天将莱森——另外，这位是我们的主人，维斯加大人。」

女性楚楚动人的一礼。

乌尔巴泽呻吟了一声。

「魔族的主人……是女的？」

而且还如此年轻。

能得到鲁法斯和德尔菲埃这样优秀的魔导师的侍奉，肯定是身份高贵之人，但乌尔巴泽仍然不由得一惊。就连尼斯罗夫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回过神儿来后，尼斯罗夫将一行人引入帐中。

「……恕我失礼，守护们——」

德尔菲埃以苦笑回应了尼斯罗夫的愕然。

「非常抱歉，主人不喜欢被外人看到，所以我用“昏倒香水”让他们稍微睡了会。一小时左右就会醒过来吧。」

「……见我们就没问题么？」

乌尔巴泽还好，尼斯罗夫甚至不是魔族。虽然自知正被德尔菲埃的“幽灵绅士录”所操纵，但毕竟仍是普通的人类。

「你们没关系，都是魔族的同伴。」

德尔菲埃劝维斯加坐下，自己站在旁边。

名叫莱森的青年剑士支起一条腿坐到了地上。

鲁法斯坐到了空椅子，来回看向尼斯罗夫和乌尔巴泽。

「……夏亚鲁尔僧院遭到伦德伦德骑士团的袭击。另外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呀，真是艰苦的一天。」

乌尔巴泽的脸色一变。

「伦德伦德骑士团？那，留在僧院的同伴和难民们……」

「魔族护卫和伤兵中都有死伤。我的部下巴尔玛兹也战死……但大多数难民在乐人雪莉露和魔人弟子们的帮助下得到了保护，平安无事。已经避免了最坏的事态，暂且放心吧。」

就算听到安慰之辞，也难以顺从的安心。

尼斯罗夫也哑口无言，下意识的低吟了一声。

僧院遭到袭击很有冲击性，但“圣教会”真正的参战却是最大的威胁。

「圣教会……果然是鲁达族的同伙么？」

与信仰为敌人可怕之处，尼斯罗夫也心知肚明。

鲁法斯闭上了眼睛。

「究竟如何呢。伦德伦德骑士团可能是为了别外的目的——如果他们认的打算参战，应该不会去刻意袭击难民，而应该以这边的主力部队为首要目标吧。而且此行还得到了一个更加麻烦的消息，也和圣教会有关——圣都巴尔玛尼奥斯发生了巨大的异变，在此影响下，圣教会已经无法发挥其政治影响力了，我们也要马上离开此地，随同主人前往圣都。」

乌尔巴泽的脸上阴云密布。

至此为止的快速进军全仰仗鲁法斯的力量。

虽然尼斯罗夫深知终有一天无法再依靠他的力量，但这一天来的意外的早。

「当然，结束圣都的事后我还会回来，事情有急有缓。大概在圣都——圣神伊斯加暴走了。如果放置不管，这边的革命也白费了吧。」

鲁法斯的手指指向桌子上的水晶。

布雷迪里克•罗安率领的政府军所在的城镇如今被奇妙的光带覆盖住了。

尼斯罗夫无法理解鲁法斯的话，咽了口唾沫。

「圣神伊斯加的暴走……是某种比喻么？」

「不，就是字面意思。那些光带是圣神伊斯加扭曲空间后飞出的部分身体——眼下，全世界都在发生同样的现象。被那个触碰到的话，人类会失去自我，化作圣神伊斯加的人偶。」

尼斯罗夫在他详细的说明中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鲁法斯大人，你是由何得知的？这次异变——和魔族有什么关系么？」

德尔菲埃回答了这个疑问。

「我们魔族预料到终将有这一天，神器“圣神之石”就是封印着圣神伊斯加的石头——圣教会打算利用它的力量统治世界，结果就导致此次异变……放置不理的话，世界会被伊斯加吞没。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圣都，将伊斯加重新封回原来的石头中。」

乌尔巴泽皱起眉头，频频摇头。

「……稍等一下。我的脑袋理解不了。那个……就是说，圣教会意图利用神明，但控制失败导致其暴走？而且还在遥远的萨安托罗夫造成了这样现象……？」

说着说着，他似乎也理解了，只是尼斯罗夫不知道理解的是否正确。

鲁法斯昂扬的点点头。

「不，怎么会……萨安托罗夫只是受到牵连而已。本以为还要几年的时间，但看来圣人克拉尼恩和伊斯加的相性太好了,比我们的预计更快的被伊斯加侵吞，不知现在是怎样的状态……」

从刚才一直沉默的主人维斯加谨慎的说道。

「圣神伊斯加本来是没有任何意图的纯粹存在，但会吸收“人的想法”而成长。就是说圣教哈尔玛尼奥斯正是让伊斯加觉醒的摇篮——住在圣教会之都的信徒们用信仰之心培育了它数百年，所以“圣神伊斯加”打算遵从圣教会的教义，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吧。光带那样的异变只是第一阶段。」

她的声音亲切优美，让人无意间沉浸其中。尼斯罗夫有些困惑。

「带来和平……？这样的话，也不是件坏事吧……」

名叫莱森的青年笑喷了出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神心目中的“和平”非常极端。正如刚才鲁法斯所说，一旦触碰到从那家伙体内伸出来的光带，人类就会失去自我，为伊斯加所操纵。也就是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引发争端——呐？就是这样的“和平”。顺便杀掉的话，就更加和平了。」

尼斯罗夫吓得哑口无言，这段话宛如儿戏一般。

看到莱森的诡异笑容，维斯加露出了困惑的眼神。

「但是莱森，这不是伊斯加的本意。而应该是“圣教会”这个组织的愿望。不让信徒有多余的思考，一味的遵从圣教会的号令——圣神伊斯加只是在祈愿下实现这样歪曲的理想。」

「对不是信徒的普通人也强行实施吧？」

「这也是圣教会理想。“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应该是圣教会的信徒”——这同样是他们的想法。」

尼斯罗夫下意识的感到头晕目眩，用力的按住眼角。

「我也有相应的信仰心——是程度深浅的问题吧。那么，你们要去圣都哈尔玛尼奥斯阻止它？」

维斯加楚楚一笑。

「是的。本来应该更早的采取措施……但一直拿不到为了对抗伊斯加的“六神器”。」

「神器？不是六贤人的所有物么？」

鲁法斯代替主人点了点头。

「啊。工神铁锤、龙神之角和魔神之杖在我们的手中。本打算去抢武神之刃，但东方太远了——而且与武人为敌的话，就算是我也得做好一定的觉悟。虽然没能得到乐神的竖琴，但只要有魔神之杖和龙神之角就足够了。」

从这句话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好像他们能使用神器似的。

已经拿到了三件令人震惊，但“要如何使用”也让人在意。

「听说神器只有贤人才能使用——」

「基本上是这样的，但还有“安全装置”，古代之民的顾虑真是周到。」

鲁法斯随意的应付了一句后，低下了头。

「我们马上就出发，大概要几天的时间吧……或许很快就得知我们再也回不来了。弗雷迪里克的城镇就在眼前，真是抱歉。」

尼斯罗夫冷静的回应。

「不——本来你已事先言明总有一天会离开。很感谢你替我们将战线推进至此。」

乌尔巴泽拳掌相合。

「不论如何，城镇己是那般模样，我们也不能进军。政府军那边也好不了多少，就暂且在此驻扎吧……？」

如果进攻城镇就会和政府军同样被伊斯加所俘获。而迂回前进的话，在异变结束后很可能面临前后夹击的窘困。

况且据说世界各地都发生了类似的混乱，其他的城镇也难以幸免。

带领部队最首要的是确认补给线，身为领主的尼斯罗夫很担心自己领土内的安全。

一口气浮上来众多头痛的问题，尼斯罗夫先将其放在一旁，和鲁法斯等人握手。

「你们也会很艰辛吧——保重，希望你们平安。」

「啊，你们也是。事情处理完后就会回来。」

尼斯罗夫转头看向鲁法斯身边的德尔菲埃。

黑皮肤的祭司跪在主人的身边，一幅沉思的样子。

「……主人，不胜惶恐之至……」

「你留在这里，德尔菲埃——」

维斯加淡淡的说道。

「在和工人的战斗中用过绝招后，你暂时还不能战斗吧？幽灵绅士录对圣神也没有用，你就留在这里援护他们。如果我们遇到不测，你根据自己的判断行动。」

维斯加的指示不是命令，明显充满了温情。

跪在地上的德尔菲埃混乱僵硬。

尼斯罗夫发觉昏暗中他的双眼已经微微的湿润。

「……主人，感谢您宽大的指示。」

维斯加微笑着站起身。

「本来和你就有这样的约定吧？好不容易得到新生——请无悔于自己的旅程。另外，尼斯罗夫，乌尔巴泽，也祝你们顺利。」

维斯加带领部下，离开了帐篷。

尼斯罗夫无意间摆出正姿目送她离去。

乌尔巴泽也呆呆的站在原地，仿佛被她的威严所吞没。

魔族一族离去后，只有德尔菲埃留了下来——

乌尔巴泽向黑皮肤的祭司问道。

「这样好么？虽说是主人的指示，看起来你还很迷茫，是留在这里还是追随主人而去。」

低着头的德尔菲埃回答道。

「啊，我要感谢主人……尼斯罗夫，乌尔巴泽。有件事想说给你们听，我曾经——有一位那克巴族的妻子。」

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尼斯罗夫缄默了。

乌尔巴泽歪着眼角，一言不发。

德尔菲埃是处于支配阶级的鲁达族，和地位如同奴隶的那克巴族结婚——在这个国家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尼斯罗夫的贵族家系中曾经有过跨越民族隔阂的婚姻，但百年才得一见，而且这个唯一的前例最终也以悲剧收场。

「我的老家是罗迪尔海德商会的远亲，你们也曾听过这个名字吧。虽然曾是萨安托罗夫有名的经商家庭，但在二十年前受到那克巴族袭击，族内大部分人都被杀光。我和双亲正好不在所以逃出劫难，继承了部分的遗产……」

德尔菲埃按着额头。

尼斯罗夫也知道此事。

虽然这个时代的民族对立问题早已无药可救，但那次那克巴族盗贼团伙犯下的残暴行径仍然在社会上引发了强烈的动荡。

事件后，各地那克巴族受到的迫害迅速升温，大量冤枉的平民被杀。

「那次事件以来——我残活下来的双亲对那克巴族全体产生了超出常人的憎恨之情。但是，我——只是恨盗贼团，难以怨恨那克巴族全族。」

德尔菲埃的声音颤抖起来。

「理由就是，我爱上了一位那克巴族姑娘。她是一个在我家工作的奴隶之家的女儿——双亲早亡后，她从年幼时就成为我的贴身佣人。我从小时候就喜欢她……事件后为了和她私奔，曾有一个计划。」

「……原来如此，就是“圣教会”么？」

尼斯罗夫明白了。

大罪战争后，多数国家都公开禁止了奴隶制度。

萨安托罗夫也是其中之一。但事实上虽然在原则上被禁止，相关的法津却有名无实——甚至出台法津保护奴隶制度，事态越来越恶化。

萨安托罗夫的国内暂且不提，在圣教会的势力范围内，“禁止奴隶”做得相当彻底。

和萨安托罗夫不同，在圣教会中本来就不存奴隶，而且不仅是标语而已。

「……啊，所以我才成为了圣教会的神官，离开萨安托罗夫，娶她为妻。当然，也和父亲断绝了亲情——但我仍然很幸福，本打算就这样作为一名神官和她安稳的共度一生……」

「够了，不用说我也明白了。」

尼斯罗夫制止他悲伤的坦言。

——曾在贵族们的传言中听说过。

那个商人家族的长男发疯的爱上了奴隶，最终私奔。

将此事看作“家族之耻”的亲族还特意雇佣了罪人，委托杀死他和他妻子。

妻子被杀——长男则在生死之间徘徊，最终留下了一条小命。“笑谈”的内容大致如此。

看到那些聊着这个话题的鲁达族贵族时，尼斯罗夫不禁想要呕吐。

他既是贵族，又是那克巴族的一员。

在萨安托罗夫的贵族中没什么地位，一直为其他领地中的同族处境感到心痛。

为传闻中的陌生同胞哀伤，没有任何可笑的理由。

乌尔巴泽从尼斯罗夫和德尔菲埃的样子中猜到了大概，背过头去。就算没听到过传闻，看到德尔菲埃现在的状态也足以发觉他的妻子已经故去了。

「……妻子过逝的时候，我发自心底的诅咒神明。但没过多去，我再次发觉，神……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诅咒不存在之物没有任何意思。本来这就是个被神抛弃的世界。」

在遥远的神话时代——

众神离开了这个曾留下大量赠物的世界，向其他世界旅行。

若是相信这样的神话，这个世界留有神的加护，却失去了神。

德尔菲埃毅然的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

「在绝望、濒死的我面前，主人出现了。主人说“若是希望就这样死去，那不用理我。但如果还你有未完成的事情，我还能给你提供一些时间。”。作为报酬，她要求我充当圣教会的内奸。我接收了她的邀请——得到了超越这幅身体的力量，直至现在。」

否定了神的祭司仍然宛如祈祷般合起了双手。

他的身体此时看起来远远的超出了实际的尺寸，坚定得没有丝毫动摇。

人本来就是摇曳不定的生物。想到他甚至抛弃了人类的形态，不由发生了这样的感慨。

「如果这个世界不再有神……人类失去了可以依靠的存在，那么只有用自己的力量来改变世界。所以我以协助魔族为回报，请求变革萨安托罗夫。」

乌尔巴泽瞪向了他。

「为何……时至今日，要告诉我们这些？」

德尔菲埃微微舒缓了脸颊。

「我只是想表达自己是“认真的”。我虽是魔族的一员，但不是为魔族着想才让你们引发了本次内乱。不如说，为了让本次内乱成功，我才去协助魔族。往后才是关键时刻，我的实力不足以填补鲁法斯的空缺，但仍然会站在前线。你们前进吧，不要担心夹击。今晚我将独自侵入城镇，干掉弗雷迪里克和干部。失去指挥官的话，在收拾完残局后政府军也不可能迅速展开行动。」

他的提案让尼斯罗夫和乌尔巴泽睁大了眼球。如果被那个光带碰到会失去自我意识。先不管这番话的真伪，如今尚在城镇中的政府军应该已经失去了战力。

「等下，德尔菲埃祭司，即使不必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不必担心，那个光带对我无效，魔族的耐性会保护我。」

「……魔族的耐性？那么……我也能去行？」

乌尔巴泽探出身，却被德尔菲埃单手制止。

「不，虽然你比普通人的抵抗力强，大概还是会被俘获吧。我和鲁法斯是由主人直接洗礼的，所以没问题。嘛……这方面以后再谈吧。你们暂且不要靠近异变处。」

德尔菲埃含糊过去后，走出了帐篷。

「弗雷迪里克在城堡里吧。我在天亮前就会回来。你们做好绕过城镇进军的准备。」

「等下，祭司。你刚从僧院回来，至少先休息一晚……」

尼斯罗夫追了上去，发现德尔菲埃已经不在了。

在主人来时被催眠的两名看守，疲惫的躺在旁边。

已经没法叫回瞬间消失的德尔菲埃了。

尼斯罗夫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祭司看上去很焦急……）

他说没问题的话，应该能顺利的解决掉弗雷迪里克吧。

预定的计划是，通过反叛军打倒弗雷迪里克来向其他贵族展示实力，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异变致使变更作战计划也是无可奈何的。进军速度减缓更加关乎反叛军的生死存亡。

但是，尼斯罗夫总觉得德尔菲埃焦虑的理由并非完全在于担心进军速度。

「尼斯罗夫，不必担心。祭司和鲁法斯他们不是冒失之人。咱们去准备进军吧。」

将看守任务托付给其他士兵后，乌尔巴泽开始下达指示，预定明晨开拔。

尼斯罗夫观望着他的行动，同时陷入了思考。

（对弗雷迪里克来说，如今的事态应该也是始料未及……不过，那边似乎没什么对策呢）

之前先行打探情报的鲁法斯破坏了弗雷迪里克制造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那个男人应该不会因为这点挫折而放弃，但之后突然地全没有任何显眼的行动，也没听说弃城逃跑之事。

尼斯罗夫一直在警戒他会在此地设置伏兵或陷阱，但没有类似的痕迹。

（他们不习惯战争，当然不知道在劣势中该如何应对……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尼斯罗夫无意间眺望起夜空。

巨大的月亮——黑色的物体瞬间一闪而过。

是鸟吧，尼斯罗夫定眼细看。

由于野营地到处都有光亮，所以几乎看不到星星，只有巨大的月亮几乎遮盖住了所有的视野，浮在空中。

月亮的某个角落——

闪过了一道影子。

尼斯罗夫立刻冲向了乌尔巴泽。

「乌尔巴泽，上面！」

大喊的同时撞向了瞠目结舌的他。

尼斯罗夫的后背上传来了一阵温热的冲击。

他们顺势倒下，周围马上聚起了警卫士兵。

他的后背中了一根短箭，箭内装满了毒液，从箭尖侵入了体内。

士兵们用魔导具之弓对准天空，同时放出魔力箭矢。

片刻之后，一个翅膀中箭的鸟形魔导人偶扑通落地。

嘴部装有射出毒箭的机关。

（弗雷迪里克雇佣的杀手么……！不行……毒素已经扩散了！）

「尼斯罗夫！喂，振作一点！」

乌尔巴泽慌张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

——敌人的目标明显是乌尔巴泽。

只要主导战争的他消失，反叛军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仅凭身为贵族的尼斯罗夫无法聚扰人心，况且缺乏战争的经验，而乌尔巴泽曾率领反政府组织进行了长期的抵抗，业绩斐然。

只留下稳健派的尼斯罗夫的话，停战协定也更容易运作——大概弗雷迪里克就是这么设想的。

看到他没有中箭，安心的尼斯罗夫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扑了空呢，弗雷迪里克——这次失策会让你付出比我们更大的代价吧——）

乌尔巴泽肯定被激怒了吧。失去了尼斯罗夫这道闸门，他宛如鬼神般的愤怒只会加速乱内的进程。

他无意责难暗杀这种手段。

暗杀指挥官是战争中的常用伎俩，虽说在圣人的介入下推迟，如今的尼斯罗夫一方在结果上也将使用与之相近的策略。

但最终杀害了负责调解停战协议的要员，只会让战乱陷入泥沼之中。

毒素已经扩散的尼斯罗夫连嘴唇也咬不紧，只能因懊悔而颤抖不已。

手指也难动分毫，思考渐渐的归于黯淡。

最重要的是发不出声音。

（乌尔巴泽，不要错失收起武器的时机。那克巴族的未来，请务必——）

乌尔巴泽和士兵们的骚乱已经再也无法传进他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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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神治下的圣都
圣教会的本部圣都哈尔玛尼奥斯拥有等同于国家的自治权。

位于其顶点的不是国王，而是六贤人之一的圣人——当代的圣人名叫克拉尼恩，还是位年轻人。

成为圣人必备的条件只有一个。

就是得到“圣神之石”的认同。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靠近“圣神之石”，若非圣教会的高层神官或成绩优秀之人，根本无法作为候补站在石头面前。

上一代的圣人亡故后，众多的神官站在石头前，轮到克拉尼恩时已经过了数百人。

他们和克拉尼恩有何区别，大概以人类之身难以揣测。

无论如何，巨大的立方体“圣神之石”只在克拉尼恩触碰时产生了反应。

于是，位于其中心、仿佛胎儿般的“神”显现，一夜之间，克拉尼恩由一介年轻的神官升格为“圣人”。

嫉妒他的人应该数不胜数，但与“圣人”对立绝没好处。

大部分的神官对他都采取了迎合的态度，只有一部分有权有势的神官能对克拉尼恩发表意见。

这样的神官大多已是高龄，所有人都眼睛雪亮，他们会在数年内或引退、或故去，离开圣教会。

其中的一人、雷伊姆斯大司教在不久前寿终正寝了。

他甚至是前代圣人的前辈，基本上属于稳健派，甚少有敌人。

许多人为他的死哀伤，悲叹。

圣都也为此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但当时列席的圣人克拉尼恩在众多的神官面前，发表了有些奇怪的吊唁之词。

“真希望你能再多活几天，看看既将到来的世界——”

就像是确信在不久的将来会产生“某种”巨大的变革。

大多数的神官当然将这句话当作善意的社交辞令，只有克拉尼恩的秘书亚夏对此感到了不安。

这位亚夏如今身在圣都深深的地下——某个被称为坑道区的地方。

她模糊的不安果然应验了。

只是应验的方式极大的超乎了她的想象，她甚至希望如今的状况只是噩梦的延续。

但作为噩梦也太长了。

自难以理解的异变发生，已经过了两周。

「……克拉尼恩大人呢，最近有些奇怪。」

亚夏对旁边的神官少女发着牢骚。

这个地下世界不只有她和亚夏两人。

地面上的大量信徒都触碰到光带，失去了自我意识。

如今在这座圣都中，几乎无人幸免。

「圣神之石……就是异变的元凶。克拉尼恩……克拉尼恩大人只是被那块石头魅惑了。似乎有某种咱们无法理解、只在圣人和石头之间的交流，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旁边潜息的神官少女深深的叹了口气。

「哈……能在如此近距离知晓圣人大人和圣神之石的事情……那个，难道说……姐姐是很高阶的神官……？」

仿佛事到如今才察觉到似的，呆呆的感情。

亚夏无意间按住眼角，忍耐着头痛。

「……是呢。至少是祭司的待遇。」

「哦！……这么年轻，太厉害了！」

要是她知道不只如此，亚夏还是“圣人的恋人”，肯定会在眼前大闹一番。为此感觉到厌烦的亚夏暂且不表。

这位在如今的局面下仍然开朗活泼的神官名叫朱利•法纳特。半长的光润头发十分可爱，十岁刚过半的年轻神官。

两人不久前刚在地下相识，但亚夏从她的姓氏中看出了出身。

以法纳特为姓，意味着她是由法纳特机关培养的孤儿——也就是神官战士，但经过上一代圣人亡故时的政治混乱，听说机关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孤儿院。

她大概刚好处于这一代，所以没有成为神官战士的自觉和资质。

（似乎……靠不住呢）

亚夏在心中感慨道。

但有了逃跑时的同伴，至少稍微安心了。

——自从圣都发生异变，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

发生异变时，亚夏就在安置着圣神之石的祭殿中。

圣神之石是内侧寄宿着“神”的巨大立方体水晶。

就在亚夏想要拉开长时间向那块石头捧上祈祷的克拉尼恩时——水晶突然被强光包围，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屏障般的光带从中延伸出来，被触碰到的人类纷纷失去了自己我意识停在原地，亚夏在其他神官和士兵的拼死保护下才得以逃脱。

当时是怎样逃跑，又逃到了哪里，她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不论如何，回过神儿后亚夏已经和其他人走散，孤单一人。

当时的城内还有其他平安无事的人，但就在共同行动的数小时间，他们也接连不断的成为光带的俘虏。

被如同壁障般席卷而来的白色光带抓到的人马上就会停止行动。

没有发疯狂袭击他人，反而像人偶似的失去了反应。

他们开始集体移动，仿佛接受了命令般有条不紊，就像是行进中的蚂蚁。

亚夏幸运的逃出升天，四天前终于潜入了此处地下，暂且边休息边探索周围。

于是，就在不久前——同样迷茫逃离圣都的朱利偶然间来到此处，遇到了亚夏。

这个坑道区几乎不为人知。

此处是由古代的坑道改造成的保管物资的仓库，所以几个人的话，储备的食物尚且没有问题，而且还有新鲜的水源不断涌出。

另外，此处还留有一些防备灾害的魔导具，只是有些老旧，但得到了睡觉用的简易床、被子和帐篷，也足以简单的野营了。

墙壁和脚下都是土，难以说是适于居住的环境，但短时间的话还没有问题。

朱利似乎想通过其他的隐秘通道逃到城市外。

但围绕城市而建的城墙高耸入云，门被光带和操纵的人群所堵塞，以一个之力难有所为——她定是在寻找流言中的那条“紧急逃离用的地下通道”吧。

「城中还有……平安无事的人么？」

亚夏的问题只引来朱利在昏暗中的苦笑。

照明只有一盏夜魔之灯——光由魔力产生，到是不必担心燃料耗尽。

「不清楚。异变已经持续了一周……光带几乎覆盖了整座圣都，没事的人大概也会绝望，自暴自弃的主动成为光带的俘虏吧——」

「……也是呢。」

亚夏也不知道思考过多少次同样的问题，现实中也不止一次、两次差点被光带抓到，在逃亡的日子里甚至数次在噩梦中梦到自己已经被抓住了。

一心想着逃离这里，向外部世界传达此地异变的详细情况，但有时也会懦弱的感慨到与其逃跑，不如干脆被俘获更加轻松。

（克拉尼恩……怎么样了呢？）

她为恋人感到不安，但相信他绝不至于“死去”。看上去他和引发本次事件的圣神伊斯加产生了共鸣，最终被夺取了意识。

就算是为了救他，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将情报传达出去。

被光带俘获的人们没有明显的外伤。他们失去了自我意识，在光带的操纵下或是全体向同一个方向行进，或是站立着一动不动，肉体似乎仍然活着。

即使终将面临死亡，但失去自我的话大概也不会感到疼痛和苦难。

「那些光带……就像是大范围的寄生精神。被光带碰到的人会受到控制，无法抵抗……会延伸到地下么？」

朱利歪起了脑袋。

「谁知道呢，也没什么关系吧。毕竟能轻松的穿透墙壁和地面。」

「也对。总有一天会发现这里的吧。」

不论如何，不能一直藏在此地。

亚夏知道本次异变的原因在于“圣神之石”。必须至少将这个消息传达出去。

「……朱利，咱们去魔导师公会的支部吧？」

圣都里也设有魔导师公会的支部，那里应该备有与本部联络的通讯设备。

朱利的表情阴云不散。

「不行，光带最初封锁的就是那里。」

「唉？……居然有这么高的智能。」

由目前的状况来判断——圣人克拉尼恩果然被圣神之石篡夺了身体和意识。

克拉尼恩当然会知晓魔导师公会的设备可以用作联络外部的工具。

圣都会的本部也有与各地圣教会的相连的联络设备，但那里是光带最为密集的地方，无法靠近。

另一方面，克拉尼恩应该不知道这个坑道区。

这里与其说是“秘密场所”，更像是“被遗忘之地”。

作为小规模物资的仓库应该有若干底层的工作人员知晓，但没刻意告知克拉尼恩的必要。

亚夏本来也不知此地，是一名早先共同逃跑的老神官告诉她这里是方便隐藏的好地方。

但那位神官来不及逃到此地，遇到亚夏不久后就被光带抓住了。

正因为克拉尼恩不知道，所以这里才没有出现光带——亚夏如此认为。

（圣神之石……以克拉尼恩为灵媒，想要做什么呢？）

亚夏咬紧嘴唇，她做梦都想不到，其目的正是“实现圣教会的教义和理想”。

「朱利，我要寻找离开的出路。你要怎么办？」

“一起来吧”，这样的话说不出口。被抓时两人都会成为俘虏吧。

“你就在这儿等吧”，也很为难。亚夏打算逃出圣都，不论成功和失败都只会让朱利空等一场。

（……唉？两种选择没什么差别……这样的话——）

「我当然一起去！」

在亚夏发觉自己问得多么愚蠢之前，朱利当即回答。

「没问题的，亚夏。我认识的人中有一个非常厉害的魔导师。即使咱们不行，那个人肯定能帮到咱们。」

本以为这只是在逞强或虚张声势，但朱利的表情中却充满了自信。

「……是圣都的人？」

「不，只是在世界各地旅行之人。虽然不知道现在何处，但发生了怪事肯定会过来的……那个人不太合群，怎么说呢……总之非常厉害！」

朱利为遮掩自己贫乏的词汇探出了身体。

（……啊，这个孩子……脑袋有点不灵光呢……）

作为神学院的优等生，亚夏以前没有类似的友人。

不由得苦笑之余，在如此状况下流露出来的开朗仍然让她宽心了许多。

「那么，为了早日叫来那位魔导师，快去努力寻找光带还没有封锁住的逃离路线吧？」

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道路呢，仍然心存疑虑的亚夏抬起了沉重的身体。

陈旧的坑道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沿用作仓库的只有附近的一带，至于深处的情况就只有老天知道了。

前面也许会有通往圣都之外的小道吧——心中不禁也产生了这样凑巧的期待。

朱利也随之起身。

一边走在漆黑的坑道中，一边小声低语。

「即使如此……亚夏真的很坚强呢。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几乎不敢动弹……」

亚夏到是觉得朱利看起来更泰然自若，但没有特意说出口。

「动弹？不如说在最初的三天运动过度，现在已经适应了。况且……被光带俘虏的人们也没攻击过来的迹象，大概脑袋里的危机意识淡薄吧。」

被光带碰到的人们——基本上面无表情，但看上去有那么一丁点的幸福之色。

不知是错觉还是误解，事实上的确没有听到任何痛苦的叫喊或呻吟。

如果真的存在终级意义上的“心灵安宁”，他们所处的状态大概就与之类似吧。

用夜魔之灯照亮坑道，两个人在地下前进。

为防迷路不断设置标记，经过数个分岔路后，朱利嘀咕了一句奇怪的话。

「亚夏。我突然想到……那个光带是怎么寻找咱们的？」

「怎么寻找……」

听起来像是没有意义的问题，但突然被问到却感到一头雾水。

光带没有实体，可以穿过墙壁地面触碰到人，将碰到的人变成可以操纵的人偶。

就是说，光带本身不存在眼睛、鼻子、耳朵或类似的感知器官。

（能看到我们？能感知到声音？还是通过气味……要是能弄清楚这点，说不定就能逃出去——）

「是呢……说起来的确令人在意。」

「对吧。你想，在退治怪物的传说当中不是经常有么？对付失明的怪物时，利用它对声音的感知制作陷阱——还有，面对嗅觉极为敏锐的怪物时，用味道特别强烈的袋子麻痹它的嗅觉——不论如何，只要能得知对手的特征，就可以找到逃跑的机会。」

朱利的思考合情合理，为此感到吃惊的亚夏回忆起了一周内的逃跑经历。

光带的形状与蛇类似。

听说某种蛇可以感知生物的体温，但，如果拥有那么高精度的感觉器官，亚夏和朱利早就被抓住了吧。

光带的感觉器官肯定存在“盲点”。

自己和朱利难以被对手感知的原由——

总之，两个人的共同点与被抓之人的区别。

思考片刻后，亚夏想到了。

「朱利，你……在异常发生时，带着什么“魔导具”么？」

朱利愣了一会片，摇了摇头。

「不，什么都没有。当时正在房间里睡觉，连护身用的魔导具也没带。」

亚夏也差不多。

异变发生后，亚夏在四处逃窜当中数次摔倒，护身用的魔导具都不知掉到了何处。

之后只是一个劲的乱逃，现在手上的“夜魔之灯”也是来到这个坑道区后才拿到的。

「那些光带……难道能感应到“魔导具”？」

有好几条线索。

装备强力的卫兵最先遭到袭击。

想要保护亚夏的神官先于她接连被抓——

圣都的门不是凡物，为提高防御效果建成了魔导具。

这样想来，光带集中在魔导师公会也不是出于克拉尼恩的意志——大概是因为那里设有通讯机这个大型魔导具。

听到亚夏的分析，朱利轻拍双手。

「啊！对！肯定就是这样！持有武器的人率先受到袭击，想用移动魔导具逃跑的人也是同样。人类本身也拥有魔力，所以逐个被锁定目标……但其中使用魔导具的人大概优先遇袭。」

使用魔导具时，魔力会活性化传入魔导具中。如果光带能感知到这点——

朱利马上喊出了亚夏刚刚想到的方案。

「这样的话，某人当作陷阱使用魔导具，利用这个机会让另一个逃跑，如何？我对跑步很有自信！」

「为何如此若无其事的喊出我不肯说出口的方案！」

这意味着两人中的某人会成为弃子。

朱利的天真烂漫再次把亚夏惊呆了。如果两人互相信赖还好，明明刚和她识，本来应该先彼此刺探下对方的想法才对。

朱利不可思议的歪起脑袋。

「唉？比起走投无路要好得多吧？就算我被俘，亚夏肯定也会来救我的……啊。难道，难道说打算抛弃我么？」

「……能救的话当然会去救。只是有些郁闷。」

亚夏眼神冷淡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应该说是没有防人之心么……真是个怪孩子）

「你对脚力很有自信吧？真到那个时候的话，我来当诱饵吧。你大概能逃掉——祈祷能在那之前找到逃跑的路吧。」

说出祈祷这个词后，又不禁扪心自问要向什么祈祷。

如果本来的祈祷对象圣神伊斯加就是引发本次事件的元凶，那么已经不知该向什么祈祷了。

朱利有些畏缩的手慌脚乱起来。

「怎么能这样！让我来。我明显比较年轻，体力更加充足！」

「……我来吧，好么？」

——她肯定没有恶意吧。不然的话真想给她一拳。

看来朱利没有理解亚夏为何笑得这么僵硬，感激般的双眼含泪。

「这么年轻就得到祭司待遇，如此出人头地的人果然很出色了！为了属下这么谦让……太感动了！」

行走中的亚夏无意间皱紧了眉头。

「……没人提醒你太纯粹反而引人害怕么？」

「唉？你说什么？」

朱利露出了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表情，脚步不停的跟在后面。

脸颊突然感觉到了风。

附近大概就有出口。

由行走的距离和方向来判断，出口还在圣都的内部，但应该更靠近外城墙。

（如果运气好……能通往外城墙的外面吗？）

只要逃到围绕圣都的外城墙之外，就不必采用诱饵战术了。

亚夏一边寻找着风吹来的方向，一边前进。

不久后，在坑道的一边发现了陈旧的木制台阶。

路还在向前延续，新鲜的空气从旁边阶梯的方向吹来。

「……是出口吧。」

「嗯。去看看。」

咯叽咯叽作响的木制阶梯像是随时都会损坏。

似乎很久没有用过，表面沉积了足以显示出脚印的灰尘。

抬头仰望，矩形的光线——从像是出口的木门泄漏进来。

「好像锁住了。」

听到亚夏低声说道，朱利挽起起了袖子。

「那个……要是弄坏也没问题的话……」

本想说“要是你能办到”，此时突然想起了她的姓。

法纳特机关的神官战士——看她并不像，但很可能接受过类似蛮力的训练。

亚夏老实的让出了前面的位置。

朱利站在门前，发足了短暂的运气呐喊。

然后，门的一角被轻松的踢破了。

再次踢向歪掉的门后，锁被破坏，出口出现了。

「啊……真能干呢。」

亚夏诚实的表示了佩服。

「唉嘿嘿……我很擅长这种不需动脑的事。」

朱利的脸上浮现出害羞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同龄人，却拥有这样的特技。

为防刚才的推论一语中的，亚夏熄灭了夜魔之灯。

出口的前方是一处民家，像是还在圣都内。

不是外城墙的外面让亚夏一阵失望，暂且打探起周围的情况。

房屋比较大，是某个有权神官的家吧。地下的通道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但推测这位神官的位阶之高，已经是就算被发现“坑道与这间房屋相连”也不会受到责难的程度。

屋内没有人的动静。

从设置在石制墙壁上的小格窗向外眺望，圣都的外城墙就在旁边。

那里被光带所封锁，大概门就在附近。

「亚夏……去试试吗？」

「……不。回到坑道吧。」

此行确认了外城墙就在附近。只要准确的把握方位，说不定能找到从下方穿过外城墙的地下道。

确认此事后，已经不必冒风险再去实施诱饵作战。

朱利没有违抗亚夏的指示，调转了脚尖。

此时——

不远处响起的轰鸣声传入了两人耳中。

（什么？）

突出其来的声音让亚夏瞬间身体僵硬。

朱利立刻冲上了屋子的二层。

「啊！朱利！等下！」

「我只是想观察下外面的情况！」

没辙，亚夏也跟在后面冲上了石制的楼梯。

房子的二层，两个人一起从走廊一端的采光窗户向外望去。

在外城墙的方向上——弥漫起茶色的砂尘。

亚夏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目不转睛的注视着。

砂尘之中，数条光带飞蹿般来回舞动，此外仿佛与之配合似的，周围还不断有光带聚集到那里。

亚夏连想到了群鱼逐饵的景象。

看起来隔绝圣都和外界的石壁，只在那一处崩塌了。

所以才会冒起砂埃吧。

「有人从外侧入侵……？朱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期待的姑且一问。

朱利•法纳特声音颤抖的回应道。

「亚夏……有人在那里飞——」

「哈？」

亚夏看不到，视力虽不差，也不算好。

「一位大叔穿着贵族似的衣服，手里……拿着很细的东西……哇，好厉害！切断了光带！」

「唉？……你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睛……」

亚夏想要改变下站立的位置，视线移走了一个瞬间。

纯白色、神圣的、破碎的“光”映照进她的视野中。

毫无声息的由石壁中而生，发现了亚夏和朱利，仿佛亲近人类的小狗般冲了过来。

「朱利！快逃！」

亚夏将神官少女撞到了旁边的房间。

「呀！」

听到她突然的大叫，亚夏向夜魔之灯注入魔力提高亮度，飞奔向楼梯。

正如同预料的那样，光带向持有魔导具的亚夏追来。

「亚夏？」

听到楼梯上的呼喊，亚夏边跑边回以怒吼。

「朱利！你快逃出城！」

自己并非有意担任诱饵，身体无意间就做出了反应。

亚夏忍耐着咋舌的冲动，从玄关向街道冲去。

除从屋子里追出来的光带，左右又出现了其他光带。

为了至少拉开与朱利的距离，亚夏屏住呼吸的奔跑。

——成为逃离障碍的圣都外城墙有一处崩塌。虽然马就会被光带堵住，但无论如何逃离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追击的光带越来越多。

亚夏无意草率的牺牲。

只要在被追入困境时扔掉所有的魔导具，说不定能引开它们的注意力，有机可乘。

（只要逃到容易躲避的地方——！）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自己也不清楚具体该朝哪个方向跑。

气息渐渐不足了。

不可能一直像这样全力奔跑。

心脏通通作响，双腿疲痹，终于倒在了路上。

光带从背后迫进。

她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眩目的光芒穿过了眼睑，覆盖了亚夏的周围。

（被抓住了……！）

光源当然是来自追来的光带吧。

（唉？但是……我还有意识……？）

从以前被抓的人来判断，亚夏深信自己会被操纵或失去自我意识。

但不知为何，四肢仍能动弹。

「……唉？」

亚夏睁开眼睛。

一位身穿东洋风短和服的青年站在眼前，仿佛走错了片场。

「唉？……还没被触碰过的家伙么？还以为过了一周已经全灭了，真是个大发现。你的运气不错。」

青年的口气很随意。

手里握着刀柄，没有刀刃的部分。

亚夏抬头看向年纪差不多的青年，立起单膝。

「啊……唉？那些光带……？」

「如果指的是追击你的“伊斯加之发”，已经被我切断了。喂，能站起来么？」

借助伸来的手起身，亚夏终于发觉了。

「不知道您来自何处……破坏圣都外城墙的也是你们吧？」

「嗯。那边也是我们的同伴，是佯功，这边是独立的行动部队——我叫莱森。你是此地的神官？」

「是，我叫亚夏。那个……是来救我们的么？」

未曾听闻过莱森这个名字，但说不定是身负盛名的魔导师。出身东方的话，说不定是武人霍乔的弟子。

青年哧哧的笑了起来。

「啊，呀，也不是那么回事……不，结果上也算是拯救你们吧？我们是来阻止圣神伊斯加的。问个路——圣都的魔导师公会在哪？」

听到始料未及的问题，亚夏歪了下脑袋。

「离这里不远……去公会有什么事？」

除通信机以外也没什么重要的设备。

青年挥下刀柄。

类似雷光的刀刃从中迸发而出，切断了另外两个意图靠近的光带。

他若无其事的向亚夏点头示意。

「有点麻烦了呢。伊斯加那家伙通过魔导师公会的通信网，向各地的公会终端延伸“头发”。虽然只有一部分受害，但世界各地已经有数十处发生了与此地相同的状况。」

亚夏惊呆了。

直到刚才为止，她还天真的误认为异变只局限于圣都内。

「原因在于公会……的终端？」

「大概吧。准确而言，通讯网使用的地脉线上，所有地方都有可能涌出……」

「破坏这里的通讯机，至少能阻止各地的受害么？」

听到亚夏的问题，莱森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不，只能防止继续扩大。现在已经出现的地方，空间本身已经和伊斯加的本体相连。必须阻止伊斯加才会消失吧。会有一番苦战。」

莱森指向天空。

一名身穿贵族外套的中年男人——

飞在空中，挥舞着指挥棒似的东西。

虽然光带在他的周围云集，却在近身处被切断。

刚才朱利看到的就是他吧。

瞠目结舌的亚夏为他的英勇所折服。

但名叫莱森的青年却发出了做作的咋舌声。

「切……对鲁法斯也不奏效么……真是的，怪物么。」

「唉？但是，光带没法靠近他？」

「伊斯加的头发不值一提。那种东西本来就对我们无效。问题是……即使切断头发，也不会对本体造成哪怕一丁点伤害。那些头发是保护身体的防御壁，只有想办法减少头发的数量才能接近本体，但伤害不到本体的话就会无限的涌出。也就是难以决胜，我们又不是理发师，真是的——」

莱森在抱怨之余收起了手。

在他身边暂且是安全的，亚夏老实的遵从了。希望朱利也能按照指示行动。

「抱歉。想帮忙的话，拜托你带路去公会。」

「当然。这边走。」

亚夏引导他快步向圣都的小巷走去。

十分想奔跑，但体力已经难以为续，她只能拼尽最快的速度利落的迈出每一步。

「你们是……“魔族”吧。」

边走边问道。莱森若有所思的抚摸起自己的下巴。

「唉……真敏锐呢。怎么发觉的？」

「普通的魔导师不可能会这样的招术……毕竟目标是圣神的话，会这样想也是自然而然的吧。」

莱森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默默了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你要怎么办？从我们手中保护圣神伊斯加么？」

亚夏抬头看向他，以认真的口气否定。

「不。麻烦你们……一定要阻止我们家的“笨蛋”，不必在意手段。」

莱森突然笑喷了。

「真贤惠呢，大小姐。这样就好。」

亚夏引导魔族男性向魔导师公会的圣都支部赶去。

总有一天，圣教会将统治世界——

圣教会中的确存在这样的思想，但亚夏对此并不相信。

即使统一，也终将从内侧瓦解。

这是历史的规律。

更何况是在伊斯加如此的支配下，更加没有希望。

莱森放出的雷刃不断地切断涌来的“伊斯加之发”。

在血路上前进的亚夏对神以外的东西暧昧的奉上了祈祷。

◎

英雄们的遗产之一“星船的水瓶”，这种魔导具可以成为小型、高速的飞艇“星船”的动力炉。

和其他的遗产相同，能量的供给来自“环流的轮环”，轮环不在附近的话根本不能上浮。

换言之，只要有环轮，操纵者几乎不用消耗魔力就可以半永久性的航行。

从下方仰望其飞行在夜空的情景，宛若群星之间的渡轮。

魔导具的外形是周围描绘有星座的水瓶。

但其中装满的不是水，而是从轮环溢出的神秘力量转化成的液体，可以用作船的推进力。

由于急加速和急速上升会消耗储存的力量，所以持续加速有一定的限制。

就是说，水瓶可以将轮环之力转化成燃料，并且在短时间内保存一定的容量。

黑猫阿尔凯因在甲板上优雅的享受着红茶，在为这样的构造感叹之余得出了结论。

「嘛……这是为了与众神战斗而建造的突击艇吧。拿着少数对众神起作用的武器，冲击巨大的怪物怀中——虽然很有效果，但有多少条命都不够送。」

这句话引得对面的霍克艾发笑。

「总之，我们就是装备了刺入众神心脏之针的猛毒之蜂——如果众神讨厌蜂类，咱们当然会被锁定。祈祷着不被击落吧。」

阿尔凯因皱起了眉头。

「……一如既往的讨厌比喻呢。这样赛罗不就成了“蜂的毒液”么？」

「实际上斯特拉达在英雄当中的确受到了这样的待遇吧。」

霍克艾压低了声音。

其他人都在船舱里，听不到两个人的对话。

星船优雅的在晴朗的蓝天中流动。

「英雄们与其武器是蜂针，拥有轮环的斯特拉达是毒液——仅有针只能疼一下，仅有毒液又无法注入敌营的内侧。聚齐两者才能成为攻击众神的武器。在大罪战争的后话中，有各种各样充满血腥味的异说，真伪难辨。」

阿尔凯因嚼着巧克力曲奇，伸出帽子外的耳朵灵敏的动着。

想问又不想问，微妙的感觉。

「有种说法，斯特拉达是被“同伴罗维尼奥所暗杀”。不知此话的真假，但本来就无法解释动机的问题，所以我不相信……不过，发现英雄们的遗产后，我大概能推测出动机了。在大罪战争的后半期间，打倒了埃斯哈尔的英雄们只剩下了国与国的战斗，特别是再生之王罗维尼奥还有夺回并复兴祖国的伟大心愿。」

阿尔凯因从历史书中得知，当时的他需要战斗力。

罗维尼奥的战力匮乏，敌国则兵强马壮，战争会拖入持久战。

「之后是我擅自的揣测……如果斯特拉达本身就是各武器的动力源泉，罗维尼奥大概想将他的力量用在与人类的战争中。但玛丽安努和斯特拉达无意对人类使用如此威力凶狠的魔导具——本来就是用来对付众神的物品。贸然流入世间的话，会完全打破国家之间的平衡。所以斯特拉达隐姓埋名，而罗维尼奥则开始追查他。根据情况不得不杀掉斯特拉达，从他身体取出“环流的轮环”——大概也有此打算吧。」

听到霍克艾的分析，眯起眼睛的阿尔凯因叹了口气。

「亚加莫尼•拉兹在夏亚鲁尔僧院的留言也是同样。“我们是永远的战友”……他让亚加莫尼藏起这些遗产，就是不想用于人类之间的战争吧。」

过强的力量会导致灾难。

不是说不弄错使用方式就可以了，未来永劫，不可能保证力量永远保持在能正确使用的人类手中。肯定会有腐败混入，伴随着权力之争暴走。

正因为知晓此理——斯特拉达等人才将“环流的轮环”封印起来，使之不会传世。

抱着缇亚涅丝的赛罗从船舱中走来，背后还跟着紧紧贴在一起的菲诺。

「阿尔凯因，离圣都不远了。」

少年语气开朗的说道，从他身上察觉不到任何负面情绪。

紧跟在后的少女最近数日也很安定。虽然一如既往的和赛罗片刻不离，但不去打扰的话也不会再身处杀意当中。

缇亚涅丝到是一直平安无事，看来她在菲诺的心目中是“保护赛罗的存在”。菲诺面对重视赛罗的人，就算敌视也没有诉诸暴力。

如果阿尔凯因得以平安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那么一旦失去了赛罗的信赖，就会面临她毫不留情的杀意。

（……斯特拉达就没有这样的“护法”吧……）

即使只凭这点，赛罗的境遇和过去的英雄们就有很大的不同。

「赛罗和菲诺要喝茶么？」

阿尔凯因装作若无其事的寻问。

两个人坐在星船的边沿，喝起了阿尔凯因泡的红茶。

「还有多久才能到？」

现在梅露露西帕在为星船掌舵。由于之前数日彻夜航行，昨天的负责人西兹可还在船舱里补觉。

在旅途中，英雄遗产中的魔导具“照亮月暗的地图”也派上了用场。

这个模仿绘图板的魔导具可以自由的变更比例尺，一目了然的显示出周围的地形、己方的位置以及前进的方向，还可以告知周围一定范围内的天气状况。

只是系大罪战争时期的物品，所以地名有些陈旧，显示不了新的城镇名，但反而标识出来古代的地名和失踪的遗迹，令霍克艾窃喜万分。

这个地图上没有圣都哈尔玛尼奥斯，标记出的是其前身的小村庄。

赛罗面色有些紧张的答道。

「看起来还有几分钟吧。圣都……会是什么样呢。」

星船已经穿过萨安托罗夫，深入了围绕着圣都哈尔玛尼奥斯的雷扎兰德共和国上空。

在经过的城镇中也接连听到各地发生异变的传闻，但为了以最短的距离突进，阿尔凯因等人还尚未亲眼见过“异变”。

根据传闻，从空中的裂缝中延伸出光带，被触及的人会失去自我意失。

是活是死还没有定论，在有的说法中会表现出有纪律的行动，所以阿尔凯因判断那些人应该还活着。

但毕竟没有确实的根据，很大程度上只是“希望如此”。

在从圣都附近的城市传来的情报中，圣都的状况也大致类似，但不能此以为由判断那里就是事件的根源。如果是武人看错，阿尔凯因等人就白跑了一趟。

但阿尔凯因有所预感，武人的判断是正确的。

赛罗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虽然发生的异变在本质上和波尔阿鲁巴不同，但在真面目不明这点上却又极为相似。

如果本次异变是众神之力暴走所引发的现象，那个神要么“来自异世界”，要么“还在这个世界”。

若原因在于寄宿于神器之神，可能性只有“圣神之石”。

魔神之杖和工神铁锤刚被夺走。龙神之角也因龙人的背叛落到了魔族手中。

乐神竖琴在乐人手中，武神之刃在霍乔身边。

总之，在眼下状况不明的神器只有“圣神之石”。

因为用于打开神界之门的魔导具“克拉姆克拉姆罗盘”还在夏亚鲁尔僧院，与其考虑新的众神自异世界而来，更有可能是原本就在这个世界的众神暴走。

魔族匆匆离开夏亚鲁尔院僧也是为了确认圣神之石的状况吧。

赛罗喝着红茶，眼睛牢牢的盯在船头的方向。

旁边的菲诺则死死的注视着赛罗的脸。

被赛罗抱在怀中的缇亚涅丝迷迷糊糊的看着阿尔凯因。

「……缇亚涅丝，有什么话想问么？」

阿尔凯因机敏的问她。

魔导具少女微微的动了动缩成一团的嘴唇。

「……那边有什么东西。」

她指向船头——也就是圣都的方向。

霍克艾饶有兴趣的摸了摸下巴。

「哦？什么样的感觉？希望你在能理解的范围内描述一下。」

缇亚涅丝紧紧的抓住赛罗，结结巴巴的说道。

「……并不讨厌。如果那是圣神伊斯加，大概是位很温和的神。但是——平静过头了，人类肯定无法理解。」

「过于平静？缇亚涅丝，你是想表达什么？」

赛罗宛如安抚小孩子般抚摸起她的后背。

菲诺的眼神中渐渐失去了表情，阿尔凯因拼尽全力的装出不闻不问的样子。

「能感知到充满了巨量的魔力，但完全不可怕。面对波尔阿鲁巴时，我险些在威压中失去意识到……而对面就像是温柔的怀抱。」

阿尔凯因听到缇亚涅丝的话后，感到有些意外。

总之，缇亚涅丝觉得对面和波阿尔鲁巴不同，没有危害，是位真正的“神明”。

但霍克艾听到后收起笑容，皱紧了眉头。

「温和，充满温暖的力量……将缇亚涅丝的感想和各地让人类失去自己我的异变结合在一起考虑，我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圣教会的目标中大概有“和圣神伊斯加合而为一”这样的用语……」

想到霍克艾的后续推测，阿尔凯因歪起了眼角。

鹰眼学士脸上仍然带有不可思议之色，继续向赛罗等人陈述。

「被光带触及的人类会失去自我，受到伊斯加的操纵。世界会和平，不再有争端，而代价就是所有人失去喜怒哀乐，成为只会平稳生存的存在。就连植物也能以自己的力量伸展枝叶，但被伊斯加触及的人类却不被允许，必须将一切都委托给伊斯加。用圣教会的教义风格来说，这才是“与神合一”的状态。」

果然，赛罗惊呆了，和迷茫的菲诺交汇了视线。

她到不怎么吃惊，不禁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认真听霍克艾的推测。

「……菲诺？刚才的话明白了么？」

「嗯。伊斯加“想要独占人类”吧？我能理解这种心情。圣神大人……肯定最喜欢人类了。」

——阿尔凯因毛骨悚然。

对此轻松的想出了“独占欲”这样的解释，她的价值观果然已经扭曲了。

赛罗似乎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答，歪起脑袋，再次向霍克艾发问。

「与神合一……稍等一下。听说尚且只有一部分区域发生了异变，难道说伊斯加想要以这种方法扩展到全世界？」

霍克艾淡淡一笑。

「唉，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之后的事真想亲自请教下伊斯加，唉呀，不知通不通语言……不论如何，在伊斯加眼中，大概这种行径不是“袭击人类”，而是“拯救人类”吧。」

阿尔凯因享受着红茶的芳香，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你是想说众神和我们的思考方式与价值观不同吗？不对……本来众神的行为就不是理性思考的结果，说不定只是单纯的本性或习惯。这样的话，不论要花费数年，数十年，还是数百年，都不会放弃，愚直的持续运作吧。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就不能像这样享受红茶的芳香了。绝对要阻止它。」

人类这种生物不是单纯的心脏跳动、重复呼吸，而是能以自己的意志思考，探寻自存方式，度过各自不同的人生。

就算人生难得如愿，但被剥夺了思考的自由就如同尸体般寂静，没有任何价值。

缇亚涅丝用力的抱住赛罗。

「虽然和此前的波尔阿鲁巴不同……我觉得寄宿于神器的神明是因为喜欢人类才选择留在了这个世界。当然，将其封入神器的是人类，但如果它们真的想去往神界，在制作出神器之前应该就已经成行了。」

古代之民制作出缇亚涅丝，是在神话时代过后很久的事了。

她的想清台大概来源于制作人吧。

阿尔凯因聚精会神的看向船头前方的景色。

在遮住视线的群山对面，可以隐约发现圣都外城墙的一角和周围的城镇。

圣都内部是只有被选中之人才能定居的圣域，但外侧的城镇可以任由非信徒居住。

越过正面的山峰就到了。

赛罗也注视着同样的景色。

「……阿尔凯因，快到了吧。」

「嗯。把西兹可叫起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必须要谨慎。」

正当阿尔凯因想要下到船舱时，霍克艾从后面拎起了他的脖子。

像猫一样被吊起来的阿尔凯因没有抵抗，手脚耷拉的下垂。

「……怎么了，霍克艾，有话快说。」

「看前面。」

霍克艾将小型望远镜抵在阿尔凯因的眼角。

望过去的阿尔凯因沉默的僵住了片刻。

在高墙围绕的圣都中央附近——

众多带状的光芒蠢蠢欲动。

单薄平坦的光带密集的聚拢，构成巨大的带子，数次重叠后又变作块状。

这幅场景不禁让人联想到巨大的海葵，阿尔凯因颤抖得毛发倒立。

「……哇……」

组织不出语言的他只发出了一声叹息。

说老实话，不想靠近那里。

「波尔阿鲁巴的样子很奇妙，但这位也不惶多让呢。虽说我不认为体型越大的越了不起……大概那个太适合“神”这样的称谓了。若是那样怪物不断出在世界各地，的确会引发大骚动呢。」

「不过在众神离去之前的神话时代中，那个也曾出现过吧？想必是很骇人听闻的时代……」

「咱们制作和使用魔导具的能力，可以说都是那个伟大时代的残渣。我的好奇心有些隐隐做痛呢。」

「……能拜托你住手么？俗话说好奇害死猫。」

虽然在赛罗等人的面前装出平静的样子调侃了一句，但仍然难掩目睹异变后的冲击。

然后赛罗也接过霍克艾的望远镜，看过后不禁目瞪口呆，但菲诺的反应却有些不同。

「那是什么……像是“头发”似的。」

阿尔凯因认真的思考过后，仍然认为这只是难以理解的感性之词，然后向船舱内大喊。

「梅露露西帕！低空飞行！我想在靠近圣都之前，从周围的人群收集情报。」

星船的高度和速度突然开始下降。

阿尔凯因的眼下，一群像是从圣都近郊逃出来的难民聚集在临时的避难所里。

他们不能回到圣都的旁边，也无所可去，不可思议的眺望着星船。

能载人飞行的魔导具非常珍贵，虽然以浮游庭园和飞天之龙为首、类似的魔导具的确存在，但价格高昂且制作困难，或是难以控制，因此无法普及。

阿尔凯因等人乘坐的星船降落到难民群的旁边。

聚集的人群从远处向这边观望，男女老幼零乱不堪，还混杂有许多身着神官制服的人。

阿尔凯因从甲板上搭话道。

「抱歉打扰了！我是六贤人之一，魔人范达尔的弟子阿尔凯因•达克菲尔德•罗姆奈利乌斯，听说了圣都哈尔玛尼奥斯的异变，火速前来支援。想请教下此地代表一些问题！」

魔人范达尔之名在此处也极为响亮，看上去众人诧异不已的脸上也绽开了安心之色。

不过应该很少有人认为真正的“黑猫”会话说，他们无疑将阿尔凯因误认为了魔导人偶或是同类的东西。

但其中一名年轻女孩认出了黑猫外形的阿尔凯因，气势十足的冲了过来。

「唉？阿尔凯因？这是真的么？」

听到女孩亲切的叫出自己名字，阿尔凯因看了过去。

他突然睁大了金色的眼眸。

近似桔色的半长明亮长发——发型变了，但头发的颜色和声音还记得一清二楚。

遇到赛罗等人之前。

在寻找行踪不明的魔人范达尔之旅中，阿尔凯因曾顺道路过雷扎兰德共和国。

在他救助被魔族利用的边境贵族时，偶然在场的圣教会见习神官——就是她，朱利•法纳特。

当时的她还完全像是个孩子，一年后的现在头发变长了，脱身一变，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仅仅一年就有如此大的变化，阿尔凯因不禁瞠目结舌。

不过，唯有天真烂漫的笑容一如既往。

「朱利！你平安无事呢。」

阿尔凯因从星船的甲板跳下，向她跑去。

朱利马上抱起了阿尔凯因，打招呼似的蹲起了脸蛋。

「哇，松松软软的！阿尔凯因，是真的阿尔凯因！毛绒绒的！」

「……朱利，冷静一点。感动的再会自然会兴致高涨，但稍微收敛些吧……」

刚才还在为她的平安而高兴，此番态度上的变化却吓了阿尔凯因一跳，但换汤不换药的让阿尔凯因感到四肢无力。

不过，久违的再会无疑令人高兴。

赛罗从星船跳下，看到阿尔凯因和朱利的样子不禁睁大了双眼。

「阿尔凯因，这位是熟人？」

「啊，我来介绍下。圣教会的神官，朱利•法纳特。以前曾和我共同与魔族战斗。朱利，这边是我的同伴赛罗和他的“恋人”菲诺。」

这句话应该说是处世之术、或是护身之术吧，不论如何，阿尔凯因多少也学到了。

「哇。成双入对的坐船旅行，太令人羡慕了！你们两位好，以后多多关照！」

朱利爽朗的说道。

赛罗微微的歪了下脖子。

「坐船旅行……说的是这个么吗？我这边才是，请多多关照。」

「请多多关照。朱利小姐是阿尔凯因变成猫之前的熟人么？」

「咦，阿尔凯因一直都是猫吧？我被魔族的同伙抓住时，阿尔凯因装作猫进入牢房，把我救了出来。」

心情不错的菲诺和赛罗与朱利互相问好，霍克艾也紧接着下船。

看到他后，朱利突然把视线移向了旁边。

「……啊，你好……」

「哈，你好。朱利，训练还在好好的坚持么？」

朱利与微笑的霍克艾不同，明显想要逃开。

本打算装作没注意到霍克艾，当作是陌生人，却被轻易的看穿了。

阿尔凯因知道她苦于面对霍克艾的理由。

数年前，霍克艾作为范达尔的使者停留在圣都时接受了法纳特机关的邀请，教授包括朱利在内的孤儿们格斗技。

当时痛苦的记忆再次闪现在朱利的脑海里吧。

阿尔凯因没有亲眼见过当时的练习场景，但作为他的亲友足以断言“全是霍克艾的错”，不难想象他会严格到令人厌恶的程度。

和阿尔凯因愉快的再会被霍克艾打乱了，黑猫向她问道。

「你在这真是太好了。快点说明下圣教的详细情况。」

朱利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双眼含泪，紧紧的抱住了阿尔凯因。

「……嗯。我就知道阿尔凯因肯定会来的。现在圣都里的人全都被圣神伊斯加发出的光带操纵了——」

朱利结巴的开始描述，与此同时又有一个人——西兹可打着哈欠从船里下来。

刚起床的她看到抱着阿尔凯因泪流满面的朱利，身体瞬间僵住了。

「阿……阿尔凯因大人，那个人……？」

是受了菲诺的影响么，居然产生这样的反应。

阿尔凯因全身失力，咯吱咯吱的挠起肚子。

就算有机会回复原身——干脆就这样保持猫的样子活下去吧，他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了这样的无奈。

◎

龙即使死去，骨骼中仍然留有龙神德拉伍凯拉斯的加护——

这是货真价实的加护，还是死也无法解除的诅咒，龙人加尔多拉一直对此深感疑惑。

龙人族能够使用神器“龙神之角”化身为龙。

同时，“龙神之角”还具备其他神器所没有的神奇能力。

一般认为，六贤人的神器只有被神器选中、认可的人才能使用。但龙神之角实际上没有这样的限制，任何人都能使用。

而且——持有龙神之角的人可以使用所有的神器。

虽然无法运用自如，达到直接被神器选中之人的威力，但至少不会被神器无视。

例如，工人一挥锤可以引发大规模的崩塌，持有龙神之角的人挥锤也足以敲碎前方数米内的地面。

由于威力大幅减弱，用于战斗的话还不如使用普通的魔导具，但毕竟其他的神器没有这样的特性。

加尔多拉上一任的龙人判断理由就在“神话”当中。

曾经的众神时代。

多位的众神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各自在此留下了一件赠物。

最后的六位新神留下了供六贤人使用的神器——神话中是这么描述的。

事实上，神器是人类为了封印神而制作的封神器，据说神仍然停留在里面。

在神话中，以魔神为首的五神将自己的“随身物品”赠与了这个世界。

但只有龙神空无一物，刻意折断“自己的角”作为赠物。

其余的五神对此十分钦佩，从折断的角中诞生出了龙人一族。

加尔多拉不知这些神话在多大程度上契合现实，但特意提到“被其他众神所敬佩”的只有龙神。

因为敬佩——所以其他众神会倾听持有龙神之角者的声音。

此外，还有更加合理的解释。

有可能所有的神器原本都是用“龙神之角”制作的。

使用龙神德拉伍凯拉斯最初赠与人的一部分身体，制造出了其他封神器杖、铁锤、竖琴、石头、刀刃。这样一来，也可以理解为什么魔导具会具有“封印神”这样超越常理的效果。

龙神之角从一开始就能控制这些神器，而且负责将神封印其中的“开关”，这种可能性很高。

所以神器最初是要用龙神之角操作的。

相比与其他五神赠送的“随身物品”，只有龙神德拉伍凯拉斯折断“自己的角”相赠，这段描述也印证了这条推论。

其他寿命短暂的贤人不可能发觉这个事实。

已经数百岁的加尔多拉也是在年轻时听自上一任的龙人。

龙人加尔多拉如今位于圣都近郊的一处地下遗迹中，仰望着巨大的“龙骨”。

张开巨鄂，抬手脚踏大地，龙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被封印在透明的水晶中。

它死亡时并非这样的姿势。

除去尸体的血肉，只留骨骼，然后封入水晶状的矿物中制成信仰的对象，就是所谓的人造神体。

这里是一部分人类为龙神信仰制造的神殿，在世界各地还存在许多同样的场所。

龙自古就被视作神圣的存在。

向神器“龙神之角”奉上祈祷，龙人族以此化身为龙。然后只需要睡眠就能恢复人形。

不过若以龙形态死去，就无法变回人类，于是留下了龙骨。

化身后的大小有异，越大的龙从神器得到的加护就越多。

像这样伟大的龙骨沿地脉埋葬，就可以将各地的地脉相连，制作出只允许龙人族通行的道路。

沉思中的加尔多拉仰望着巨型龙骨的雄风。

本来的话——比人类强韧、长命的吾族应该在这个世界更加兴旺。

但现实不同。

近些年来，龙人族的繁殖能力不断下降。年轻的龙人减少，几乎没有诞生出应该担负新世代的孩子。

在此基础上，以神器之力化身的龙也全都体型偏小，鲜有人能变成祖先般的巨龙。

就是说——龙神德拉伍凯拉斯的加护正在减弱。

原因尚且不明。

封印在神器“龙神之角”中的德拉伍凯拉斯经历了漫长的时光逐渐踏上了终途——死于数百年前的上一任龙人曾如此分析。

加尔多拉认同这种可能，但又怀疑不仅如此。

这个世界中没有龙神德拉伍凯拉斯应该得到的“粮食”。

他推测龙神不是寿终，以人来比喻的话，更接近逐渐“饿死”的状态。

各件神器都以人的思想为食。

魔神之杖喜欢理性的人，乐人竖琴喜欢乐观的人，工神铁锤喜欢好奇心旺盛之人。

武神之刃选择执着于武道之人，关于圣神之石，不断将忠实于圣教会教义者选为圣人，从居住在圣都的信徒心中收集“信仰心”不断壮大。

这个世界里的神以思想为食不断成长。

但在龙神之角中看不出这样的要素。

龙神德拉伍凯拉斯需要什么呢？己族怎样做才能持续得到加护呢？——加尔多拉一头雾水。

所以龙人族在加护开始减弱的数百年间徘徊于迷茫之中。

多尔加拉站在遗迹中仰望龙骨，一位姑娘悄无声息的从他背后靠近。

「——加尔多拉。因魔人范达尔的性命而与北天将对峙，还在为此发火么？」

听到姑娘平静的声音，加尔多拉摇了摇头。

「……不。之后莱森告诉我了。魔人范达尔是鲁法斯的岳父——他们是家人，是我轻率了。我现在深感抱歉。」

龙人族的绝对人数很少，他们生活得很亲近，所以非常重视血缘。

被鲁法斯切断胳膊时的确很生气，但女婿想要守护老丈人理所当然，加尔多拉毫无责难他的理由。

被风刃切断的胳膊也在“主人”维斯加的帮助下接好了。

回想起当时的痛苦，加尔多拉深深的吐了口气。

「……我在龙人族中也算是罕见的容易激动的性格。其他的贤人都认为我是顾虑深远的稳重男人——但实际上，我只是对人类没什么兴趣。一旦自己投入战斗就会只顾往前冲。」

主人维斯加动人一笑。

「我很清楚。你死的时候——也是贸然的断送了小命。」

东天将曾去抢夺龙神之角，加尔多拉败于此战，一度死去。

多亏了主人的怜惜，他如今还活着，借来了一条命。

加尔多拉、鲁法斯、莱森、德尔菲埃——他们不是得到了真正的生命，只是从维斯加那儿暂借而已。

只要维斯加有意，随时可以将他们变回原本的尸体。

总之就等同于性命被人握在了手心，或许因为性命本身就属她，不会让四人产生违逆之意。

维斯加和加尔多拉等人，基本可以说是一体同心。

另一方面，加尔多拉也看出了维斯加的利用价值。

她以“圣神的加护”为名目，将德尔菲埃的本体变成了龙的形态。

本来是由于德尔菲埃的遗体损伤太严重，所以制作出了那样的替换肉体。她能若无其事般完成此举，知识和力量果然深不见底。

恐怖也精通于从大魔师埃斯哈尔处学来的禁术吧。

她的知识和力量肯定能帮助龙人族打破不断走向灭亡的现状。

加尔多拉对她抱有一丝希望。

他的愿望是“龙人族的复兴和永存”，对人类会如何演变毫无兴趣。

不止如此，他甚至考虑过离开这里，前往其他世界。

但为达目的，必须得到遭遇异世界怪物时也能克服的战力。

如果仅有濒临死亡的龙神之角就太危险了。而且，若不是魔族，在异世界几乎无法使用魔导具。

将全族魔族化、纳入维斯加的指挥下又太过冒险，就在加尔多拉迷茫时——他得知了“环流的轮环”。

这种力量足以让能够对抗众神的魔族化失效，维斯加也对此也极度渴望。

而且和英雄们的遗产配合时会变得更加恐怖，加尔多拉在夏亚鲁尔僧院已经见识过威力。

（轮环和英雄们的武器——如果能随心使用这些，毫无疑问对异界的众神也能奏效。只要得到这些战力，大概足以前往神界，寻找可以延续种族之物。）

具体来说，就是寻找延长龙神德拉伍凯拉斯寿命的方法，或是找到可以取代龙神赐予加护的神。

此外，若还存在能改善繁殖能力的入药果实就好了，因环境的改变也会引起很多的变化吧。

不论如何——按照这样下去，龙人族的灭亡就在不久的未来。必须做好多少冒些风险的觉悟。

加尔多拉从龙骨移开视线，注视向维斯加。

蓝发的美貌姑娘露出一无所知般的天真表情。

「——主人。你若能和埃斯哈尔再会，希望之后能把轮环和英雄们的武器交给我。然后我们会去探索新天地，将一族定居在那里。这个世界全是人类——不适合我们居住。」

维斯加微笑着点点头。

「嗯。只要埃斯哈尔大人在此，你的愿望也能轻松实现。虽然在这个世界被当成大罪人……但他很重视进化和改变。只要你们有勇气前进，埃斯哈尔大人应该会支持的。」

她的声音仿佛幻想中的少女。

维斯加肯定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吧。

但埃斯哈尔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所以她继承了这样的意志。

轮环之力和英雄们的遗产在探索众从的异世界中也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在寻找埃斯哈尔的过程中说不定也能发现适合龙人族移民的地方。

对未来的希望在某中程度上重合，眼前却发生了迫切的重大问题。

「那么——还要等些时日，才论到我出场么？」

维斯加眯起眼睛。

「……信徒延续了数百年的信仰果然很强大呢，没想到伊斯加积聚了那么多的力量。若不削弱它……何止不受我的控制，甚至还会取代我。」

由圣神伊斯加而生的维斯加，如今想要合为一体。

她是用圣神之石的碎片制作出来的魔导具。利用宛如双亲般伊斯加，自己挤身于神的存在——

这就是维斯加设定的战略。

将分成两半之物复原——需要控制变化之力的“魔神之杖”。

魔神之杖绝不仅是“将人类变成猫”的魔导具。

这种可以将所有物质按照使用人的意志变化的力量本来就是魔神奥尔拉德的力量为依托，对众神也能奏效。

没有魔人资质的加尔多拉应该无法将圣神伊斯加变成猫，但“将分成两部分的物体恢复一体”这样的愿望应该能够实现。

至少，维斯加坚信如此。

“我和圣神伊斯加本来应该是同一的存在。像如今被分成两半反而显得不自然。”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鲁法斯和莱森派往了圣都。

不过就算她说话时自信满满，恢复原状的路上仍然步履维艰。合为一体本身很简单，但若是在这个过程中自我意识崩坏就没有意义了。

如果维斯加得到了圣神的力量，不权能阻止其暴走，处置得当的话，还能让圣教会的战力为魔族所用。

她自己取回圣神原本的力量后，寻找埃斯哈尔也更容易了。

毕竟——

圣神伊斯加想要以完全的管理人类为基础实现和平的世界。

在这个进程中毫无进化和发展可言。在伊斯加的操纵下，创造粮食，吃了睡，睡了吃，不断重复只有心脏跳动的日常生活。

埃斯哈尔讨厌“停滞”，对继承了这一思考的她而言绝不允许这样的状况发生。

「鲁法斯和莱森削弱伊斯加的力量需要多长时间？」

「不清楚。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攻击是否有效。」

「……怎么会，总不至于要花上几年时间吧。」

与沉思的加尔多拉相反，维斯加仍然保持着笑容。

「不过魔导师公会的通讯机顺利的破坏掉了。因为维斯加已经在连接到的空间构造出了小型的“门”，所以那些地方不会消失……这样一来就能避免伊斯加继续增加手中的棋子。而且想处置伊斯加的人应该不只有咱们。」

维斯加回过头。

不见身影的“某人”站在地下神殿的一角。

从内侧推开门，闭着眼睛的长女少女出现了。

她名叫缪尔斯通，是以人类之身协助魔族的魔导具工匠。

她使用叫做“巴维里人偶游戏”的魔导具，组合有多种魔导人偶。

眼下正在使用的是“军师克罗乌里”，可以隐藏使用者的身形打探周围的情况，所以身在地下遗迹的她仍然知晓地面的状况。

「主人，加尔多拉大人。星般降落到了难民的聚集地。是阿尔凯因他们。」

「哦……已经来了么？」

加尔多拉吓了一跳。

早猜到他们迟早会察觉到圣都的异变，但比预想的更加迅速。加尔多拉一行也是昨天刚刚抵达此地。

虽是对立的势力，但维斯加仍然喜上眉梢。

「来的真是时候。比起咱们孤军奋斗，他们能帮忙的话就可以更快的解决。」

「说得轻巧……说不定会和波尔阿鲁巴一样，用轮环之力将伊斯加放逐到世界去。这样也没问题么？」

听到加尔多拉的分析，维斯加罕见的慌张起来，向缪尔斯通跑去。

「这样可不行，不论是对咱们，还是对他们而言——缪尔斯通，联络鲁法斯。必须得到他们的帮助。」

紧闭双眼的少女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共鸣石”。

北天将鲁法斯大概还在和伊斯加战斗。

不知阿尔凯因等人是否愿意倾听鲁法斯的话，至少他对阿尔凯因等人没有采取过明确的敌对行为。

想想看，真是个奇妙的男人。

得到主人最深厚的信赖，同时在魔族中罕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加尔多拉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他和范达尔是女婿与老丈人的关系。

自从被封印到异世界的“主人”回到这个世界，他就一直跟随着主人，可以说是资格最老的魔族。

主人通过共鸣石，开始亲切的与鲁法斯交谈。

看到这幅光景，加尔多拉不禁陷入了沉思。

作为六贤人之一，加尔多拉也略微听过说范达尔的事。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女婿的话，大概鲁法斯就是她的丈夫吧。

听说这对夫妻年纪轻轻就去逝了。

加尔多拉只知道这么多，也无意追查下去。

不过——在魔族化时，维斯加的加护会以弥补本人丧失感的形式潜入身体。虽然也取决于本人的才能和资质，但一般而言，丧失感越大，越容易成为强大的魔族。

加尔多拉再次意识到鲁法斯作为“魔族”的强大。

这份强大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极为重要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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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圣神的拥抱
打倒了大魔导师埃斯哈尔——

曾经目的相同的英雄的们在战后面对着各自不同的“现实”。

姬骑士露提娅娜和军师芬达斯回到了祖国艾鲁福尔，一边尽力结束周边诸国的战争，一边埋首于内政。

同时，埃斯哈尔所有的、能打开通往异界之门的魔导具“克拉姆克拉姆罗盘”也托付给了他们，被封印在了王都地下的深处。现在的埃鲁福尔王族正是露提娅娜和芬达斯的后人。

率领佣兵神鹰旅团的弗兰西斯卡虽然在战乱中大光异彩，活到了最后，但战后立即身患重病，平淡的故去了。她能击退一切袭来的刀刃箭矢，但这份“常胜的力量”似乎对病患不怎么奏效。

蛮勇的神官亚加莫尼•拉尼隐居到了山中。据说他在和埃斯哈尔的战斗中身负重伤，所以一直在之后的乱世中疗养。

再生之王罗维尼奥夺回了被窃取的祖国，全力倾心于祖国的复兴。其亲友波鲁德尔也协助了战斗，但在和敌国的酣战中为保护罗维尼奥而殒命。

轮环的拥有者斯特拉达行踪不明。在后续的记载中也没有留下他的踪迹。

工匠玛丽安努——据说在和埃斯哈尔的战斗中死亡。

至少在凯旋而归的英雄中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虽然他们在历史中熠熠生辉，但毕竟是肉体凡胎的人类。

终将死去。

后纪的毁誉褒贬纵使能为他们的形象增枝添彩，但也无法他们改变活在那个时代的人生。

当时的事实和后世的推测之间，无论如何都会产生差异。

没有留在历史上的部分里，偶尔还会掺入残酷的事实。

玛丽安努的死就是其中之一。

她并非战死。

在亲手将埃斯哈尔封入封印用的魔导具“虫笼”后——她被卷入了逐渐关闭的神界之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激烈的战斗中身负重伤的同伴们追不上她，她自己也不允许伙伴追来，道出了离别之辞。

在封印了埃斯哈尔的一年后——

轮环的拥有者斯特拉达•弗里达•凡提尔斯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

「……罗维尼奥要杀我。他想从我体内取出轮环之力，用于战斗——而且他还担心轮环之力会为敌人所用。他已经——不是共同战斗时的那个他了。」

斯特拉达来到了亚加莫尼•拉兹隐居的小屋，如此相告。

大概是长时间的疗养生活致使身体迟钝，本是巨汉的亚加莫尼看上去小了一圈。

他沉默的倾听着斯特拉达的倾诉。

「玛丽安努的武器是为了对抗埃斯哈尔和众神——若用那些武器对付人类，不知会酿成怎样的悲剧。玛丽安努也绝不希望如此。所以，亚加莫尼……拜托你。将玛丽安努的武器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听到这个请求，亚加莫尼歪起了眼角。

「……干脆破坏掉不是更好么？不论性能再怎么优秀，毕竟只是魔导具。你的力量能办到吧。」

斯特拉达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他也数次考虑过这种做法，但威胁总有一天还会来临，届时这个世界的人类可能会束手无策的受到蹂躏，因此一再犹豫要不要随意的破坏掉这武器。

玛丽安努是真正的天才，不会出现第二位跟她一样的工匠了吧。

「虽然不希望如此……埃斯哈尔还有可能回来。而且不知众神何时会再次到访。届时，玛丽安努的武器正是对抗它们的手段……我尽可能的不想破坏掉。」

思考片刻后，亚加莫尼混杂着叹息的点了点头。

「——明白了。武器就交给我吧。那么……你要怎么办？就算藏起来，罗维尼奥的鼻子可灵的很。用不了魔导具的你只要没藏好，早晚会被找到的。」

「……大概再也找不到我了吧。」

斯特拉达的话让亚加莫尼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难道说，你——」

「魔人和露提娅娜会帮我，今天正是来向你辞行的。我——要去寻找被埃斯哈尔的封印卷入其中的“玛丽安努”，用魔神之杖和克拉姆克拉姆罗盘。」

亚加莫尼突然睁大了眼珠。

「不行！将武器交给我，就是说你不打算带着武器去么！在那边的世界用不了普通的魔导具。不……你本来就无法使用魔导具……我跟你一起去，带上玛丽安努的武器。」

「不，这样不行。」

斯特拉达声色严肃的拒绝。

「“轮环”也要留在这个世界。」

亚加莫尼的脸也扭曲起来。

「喂，再怎么说……」

「魔人已经用“魔神之杖”将我的身体和体内的轮环分离，他答应不将“轮环”交给任何人，封印起来。我信任他。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需要轮环之力和玛丽安努的武器。因为神器还在这个世界，神界之门早晚会再次开启。虽然不知那是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后……我不能私自的占有轮环之力。」

斯特拉达的声音中充满了决意。

“轮环”——不是生来就在斯特拉达的体内。

斯特拉达是名药剂师。他曾在山中迷路，奔走了数日后闯入了像是古代之民建立的遗迹中。

他在遗迹中发现了一个桔子般大小的球体，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线。

封印在遗迹的中央处的小石棺中，就在他战战兢兢的触摸到时——

光从指尖流入了斯特拉达的体内，同时手中照明用魔导具也破碎了。

他拼全力的逃出了笼罩在黑暗中的遗迹，又过了数日才回到了人类的村庄，但他自此以后再也无法使用魔导具了。

他将此误认为是中了遗迹的陷阱，吸附了某种麻烦的诅咒。

不久后战乱兴起，就在战争不断激化的过程中——

身为药剂师负责治疗士兵的斯特拉达显露出了可以破坏魔导具和解除诅咒的特技，然后与英雄们相遇了。

之后眼花缭乱的岁月成为了斯特拉达最宝贵的记忆。

虽然充满了痛苦和悲伤，却只有一件事让他深感懊悔。

现在他就要与这唯一的后悔告别。

「轮环之力会刺激到一部分的众神，所以不带去反而更好。我……我一人去寻找玛丽安努，已经决定了。」

亚加莫尼似乎认为这纯粹是去送死，抱住了脑袋。

「……等下。冷静点思考，斯特拉达！你知道有多少个异世界么？绝不止几千、几万个……不知道玛丽安努被卷到了哪里……不对，我甚至不认为她还活着。在封印埃斯哈尔时，她受了致命伤。虽然很……」

斯特拉达露出了微笑。

亚加莫尼是在担心自己。很高兴。

但斯特拉达不是来此说服他，只是来告辞而已。

「亚加莫尼，我做了个梦。」

一个很无聊的梦。

「——那个地方有我不曾见过的植物，玛丽安努和许多的黑猫一起生活……虽然没什么困扰的事，但果然还是有些寂寞。我要寻找她——到达那里。所以，再见了，亚加莫尼。我对你表示深深的感谢。」

亚加莫尼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合上了嘴，不久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也发觉了，不论说什么都动摇不了斯特拉达的决心。

「……咱们彼此本应该在那次战斗中战死。残余的人生就按自己的意志去活吧——你还要继续“旅行”么？前面的路十分危险，即使突然的死在前方……」

斯特拉达微笑着站起身。

人都会迎来死亡。只要在那之前完成了应尽之责，就是有意义的人生。

若是什么都没办到——在弥留时肯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那么勇敢。露提娅娜悄悄的替我研究了克拉姆克拉姆罗盘。只要尽可能的对准正确的星辰运行和时间，大概能很轻松的连接到当时的异世界。虽然没什么确凿的证据——状况也没坏到不可能的程度。那么……再见了。」

斯特拉达心知已经不会重逢，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亚加莫尼的小屋。

背后传来了战友的声音。

「斯特拉达！不要忘了，我们是永远的伙伴。虽然如今的罗维尼奥有些精神错乱，但那家伙并不恨你。总有一天他会幡然悔悟的。所以——找到玛丽安努后就回来吧，我们会一直等着你。」

斯特拉达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的将亚加莫尼的话铭刻在了心间。

这就是两人——最后的交谈。

后世关于没有留下尸体、断绝了行踪的斯特拉达，传出了“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被罗维尼奥暗杀”的说法，来自那些想要贬低罗维尼奥的历史学家。

虽然作为历史的真相没有得到世人广泛的支持，但作为一种说法也得以确立。

有些记载支撑了这种说法。

年迈的罗维尼奥在弥留时，朦朦胧胧的呼喊着斯特拉达名字。

他悲痛的声音就像是在竭尽全力的道歉，被当时的医生写进了日记中。

◎

到达圣都的阿尔凯因和赛罗一行将神官朱利•法纳特招入星船，听她大致介绍了情况。

异变的中心似乎是圣神伊斯加。

被操纵的人类很可能仍然存活。

而且，有一名极为强大的魔导师为削弱圣神伊斯加的力量不断的突击和撤退——

「……果然是北天将么？」

赛罗推测那个大范围操纵风刃的魔导师，真实身份就是他。

阿尔凯因等人也挨个点头同意。

「是呢。如此强大，而且会介入这种局面的只有魔族。」

回话的阿尔凯因坐在西兹可的膝盖上。

自从来到这里，不知为何西兹可像是在控诉什么似的，一直不离开阿尔凯因的身边。

阿尔凯因也像是放弃了似的没有违逆西兹可的意思，集中精神分析眼前的局面。

「为了尽快收拾局面，我也想突击进去——但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像对付波阿鲁巴时那样，让赛罗和菲诺使用“魔镜斯特拉达”，利用远距离操纵将“环流的轮环”之力打入圣神伊斯加的核心。这样一来，伊斯加要么被破坏，要么利用众神特有的穿越世界之力逃往别的世界——会是哪个结局呢？」

阿尔凯因为寻求意见，看向霍克艾。

学士停顿片刻后才回答道。

「对付波尔阿鲁巴的时候——当时已经用“克拉姆克拉姆罗盘”打开过神界之门吧？问题就在于，轮环之力仅仅是将波尔阿鲁巴塞回了原本就敞开的神界之门，还是神界之门在那个时刻早已关闭，轮环之力将波尔阿鲁巴送到了别的世界？——实际上难以判断。本想做些实验，但打倒神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赛罗凭借直觉回应了霍克艾的疑问。

「那个……也许是我弄错了，凭我的感觉，在波尔阿鲁巴完全来到这个世界后，神界之门已经关闭了。所以仅凭“环流的轮环”不能击退神……」

「嗯……感觉很重要，但仅从感觉得出结论很危险。……有什么根据么？」

赛罗被问道后，沉思了片刻。

虽然不擅长思考，但硬要说的话——

「应该说是斯特拉达残留在“环流的轮环”中的记忆吧？在将波尔阿鲁巴送往异界时也有这样的感觉。说起来……阿尔凯因之前说过，“环流的轮环”说不定能生成破坏魔导具的反物质？说实话，我不太清楚……但应该不同吧？」

黑猫扭了扭脖子。

「啊，在离开米斯特哈温德前，我曾说过这种话呢。想要仿造“环流的轮环”的魔导师为此确立了这种理论，虽然他们都没有成功……轮环之力将波阿鲁巴送往了另外的世界，由此看来应该和反物质之类的东西没有关系。」

旁边的霍克艾马上插嘴道。

「不对，不如说正好证实了这种说法。所谓反物质，就是拥有和某种物质相反性质的物质。粗略的举个例子，比如说猫和拥有猫相反性质的“反猫”，两者相撞的话都会消失，只留下能量——」

在霍克艾涛涛不绝的讲解中，朱利明显脱线了。

西兹可、菲诺和缇亚涅丝也完全的当成了耳边风，但身为工匠的梅露露西帕和露娜丝缇雅则兴趣盎然的等待着下文。

「就算是环流的轮环，应该也难以成生与神波尔阿里鲁巴相反的物质。轮环的运作原理中充满了谜团，但若将其认作类似“生物的嘴”的器官，就能得出一个有趣的解释。在破坏魔导具时，从嘴中生成反物质与对象相撞，然后用嘴吸收产生的能量——解除魔族化时也是同样。在解除魔族化时“人类”没有消失吧。」

啊，阿尔凯因惊叹了一声。赛罗仍然一头雾头。

「这样啊——就是说限定于“对魔力的反物质”么？所以不致损伤到活生生的肉体。而魔导具大多是由魔力结合，在魔力消失后就会像砂子般崩落——说起来，虽然赛罗破坏的魔导具都“粉身碎骨”，但没有完全的“消失”呢。」

霍克艾抚摸着阿尔凯因的脑袋，点了点头。

阿尔凯因不高兴似的歪起了鼻梁。

「真不愧是西兹可养的猫，真聪明。这样想来，面对神，轮环之力对其肉体应该也无法奏效。但魔力的部分——不知该怎么称呼，就像是“为了停留于此必备的魔力”，如果众神体内都存在这种魔力——轮环将其消除后，众神就会“无法停留于此”，被强制性的遣返。」

露娜丝缇雅喜上眉梢。

「为了停留于此的魔力……原来如此，很有趣的解释。」

「唉？刚才的解释听懂了？」

大致同岁的少女露出的从容态度吓了赛罗一跳。

露娜丝缇雅回以若无其事般的表情。

「很简单。将这里当作海底来考虑。咱们可以一直普通的沉在这里，但众神的身体肯定很轻，所以如果不将某种魔力的物质当作“重物”充满体内，就无法抵消浮力沉到海底——但轮环之力能消除这种重物。一开始就居住于此的咱们不需任何重物就能下沉，但众神失去了重物后，就会在浮力的作用下升到水面——水面就是“另外的世界”。」

打个比方的话，整理思路就容易的多了。

赛罗在理解之余，再次惊讶于露娜丝缇雅的敏锐直觉。

霍克艾也随之轻轻的拍手。

「正是如此。对众神来说，仅仅“停留”于此也费上一番力气。它们的本体会自然的上浮，移动到其他的世界。封印住众神的六神器也可以说是防备浮力的一种“重物”吧。」

梅露露西帕若有所思的低语道。

「曾经的神话时代——众神离开此地也是由于“重物”消失了么？当时到底有何原因，现在也无处可知了……」

「但仍然可以归纳出若干推测。比如随着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增长，重物逐渐损耗，以至于不久后不得不离开——或是星辰的影响，命运之神修拉克丝线的牵引，等等人类难以揣测的特殊法则。在众多的世界里也会存在不需重物就能久留的世界吧。」

难以抑制好奇心的霍克艾涛涛不绝的开始了演说。

朱利和西兹可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疲惫的叹了口气。

看起来两人对霍克艾都积怨很深。

但霍克艾对此当然毫不在意。

「另一方面，逃出圣神之石的伊斯加如此活跃，由此来看——在这个世界中的一段时间内可以不需要重物，如今它大概就处于这个时期。不然的话，就是说圣神伊斯加经过漫长的岁月可能得到了众神本来不具备的、另外的“重物”。」

「你的意思是是……圣教会信徒的信仰心？」

听到赛罗突然想到的结论，霍克艾抿嘴一笑。

「我也有同感。总之，赛罗的“环流的轮环”能否消除这种新的重物是一个问题。嘛，我觉得大概能奏效……」

阿尔凯因抱起胳膊，仰望了一会天空。

「这个问题仅凭推理的话大概搞不清楚。果然只能去一试了。」

「……打扰了。我希望尽可能的避免这种做法。」

脚下传来了男性含糊不清的声音。

赛罗等人突然紧张起来。

绝不会听错，正是魔族的北天将鲁法斯的声音。

他拥有可以在地下、墙壁中自如穿行的魔导具，星船的船舱自然也不例外。

众人没有疏忽大意，但根据朱利所言，他如今应该在与伊斯加战斗。

不惜抛开战斗来此的理由的确让人在意。

「……鲁法斯，你在哪？」

阿尔凯因摸向腰间的切糕刀，谨慎的盘问。

赛罗等人也站起身，互相背靠背围成一圈，戒备着四周。

几秒后，远处墙边的地面动了动。

他从地面出现在赛罗等人的面前，仿佛露出水面一般的自然。

「啊！空中飞人！」

朱利惊讶的指向他。

鲁法斯苦笑着来回看向阿尔凯因和赛罗。

「我这次没有敌意——你们能相信我么？」

阿尔凯因眯起金色的眼眸，瞪了过去。

「姑且相信你。毕竟你从加尔多拉的攻击中保护了师傅，有恩于我们。」

在夏亚鲁尔僧院，魔人范达尔被龙人加尔多拉偷袭时——

在加尔多拉正要给范达尔最后一击之际，切断它的胳膊的——正是北天将鲁法斯。

鲁法斯的表情不太明朗。

「魔人还好么？」

「没有恢复意识，但托你的福还有口气。你为什么要出手相助？」

「之前……受过他的恩惠。」

暧昧的回应后，鲁法斯从容的靠向墙壁。

是无意的举动么，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是疲惫。

赛罗对他也没什么怨恨。在埃鲁福尔他还保护过被西天将抓走的菲诺。

「听朱利说，你正在和圣神伊斯加战斗——？」

「啊，我和东天将莱森轮换了，现在正由他应付。怎么也——无法对它造成致使的伤害。刚好想到是否来借助你们的力量。」

霍克艾微微一笑。

「听起来真是没出息的主意呢。」

「我也有同感。但不要说得如此轻松，另外我还带来了对你们有用的情报。」

鲁法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赛罗。

「最好放弃对伊斯加使用“轮环”之力，不然局面会变得更加糟糕。」

声音极为真诚。

赛罗承受着北天将尖锐的视线，愣了一会儿。

「在夏亚鲁尔僧院和波尔阿鲁巴的战斗——我来不及到场，但你们应该发觉了。在波尔阿鲁巴归去之际，已经脱出其体外的螳螂似的虫子也同时消失了吧？」

听到这句话后，霍克艾小声的沉吟。他似乎已经察觉到鲁法斯想要说什么了。

鲁法斯面对其他人，继续解释道。

「众神在离开这个世界时，会带走身边的眷属。圣神伊斯加放出的光带——我们称之为“伊斯加之发”，会将捕捉到的所有人变成伊斯加的眷属。就是说，会因伊斯加的离去被带离这个世界。」

赛罗的脸上一片煞白。

阿尔凯因也面色严肃的沉默不语。

鲁法斯淡淡的说道。

「仅是圣都的人就何止数千、数万——再算上各地被卷入异变的人类，很难知晓正确的人数。不过，伊斯加的目的是“在圣都会的价值观下守护人类”……大概“人质”这种说法更加合适。伊斯加不会袭击被操纵的人类，也不会将其当作盾牌，反而会全力的从咱们手中保护信徒。在对面看来，咱们打破了得来不易的安宁，才是真正的恶人。」

赛罗再次为神这种存在的异常感到战栗。

豆之神波尔阿鲁巴包括其眷属由于外表碜人，只让人觉得是寻常的怪物。

但圣伊斯加尔的举动是以信仰为基础，更令人感受到某种无法触碰的神性。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放置不管。」

鲁法斯配合赛罗的低语，用力的点点头。

「当然。时间拖得越人，伊斯加会从操纵的人类身上汲取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如今勉强还能做出有效攻击，二周后说不定说难以匹敌了。所以我才和莱森一起全力的削弱它的力量。虽然它的防御十分坚固，但脚踏实地的削弱其力量的话，它早晚不得不释放各地的人类，专心于保护自己的核心。瞄准那个时间才能使用“轮环”。」

阿尔凯因走到鲁法斯的脚边，抬头看向他的脸。

「……原来如此。你希望我们使用英雄们的遗产协助么？我本以为你们要利用伊斯加。」

「也可以说是利用吧……魔族的目的就是改变世界的存在方式，但毕竟是以拓展进化的可能性为前提的。伊斯加的支配只是停滞不前，与我们期待的方向完全相反。」

在鲁法斯的话中感觉不到虚假。

赛罗瞥了身边的菲诺一眼。

在埃鲁福尔时她曾失去了意识，所以不记得鲁法斯当时的作为。在夏亚鲁尔僧院应该见过，但相隔遥远，因此也不曾交谈。

菲诺睁大碧眼，歪着脖子，然后死死的握住赛罗的手。

「……这个人，在说谎。」

她结结巴巴的说道。

◎

菲利亚诺•米斯特哈温德•多利亚尔德——

她刚出生时的名字是菲利亚诺•布兰黛尔。

她是布兰黛尔皇国的皇族、弗罗斯贝尔克魔导卿的独生女，拥有低顺位的王位继承权，但弗罗斯贝尔克自身畏惧权力斗争，本打算放弃皇族身份，成为下臣。

不过他在此之前就身亡了——对鲁法斯而言，他既是雇主，也是朋友。

那位亲友的千金就在眼前。

深怀感慨之余，也对亲友产生了些许的愧疚。如今的鲁法斯是她的敌人。

菲诺以毫无表情的眼神注视着鲁法斯，缓缓的动起嘴唇。

「伊神伊斯加只是偶然的吸收了圣都内信徒的信仰，因而巨大化，彰显出圣教会的教义……但本质上是“操纵人类的神”吧？所以只要改变灌输的思想，就能按照这种思想操纵其他的人类——巧妙的使用伊斯加的力量，就可以创造出大量无条件顺从魔族目标的人类。这才是你们的目的吧？将伊斯加削弱后重新封入神器，然后如今再由自己利用？」

菲诺的分析让所有人都惊叹了一声。

面对亲友长大成人的独生女，鲁法斯在内心中深感钦佩。

（……如此敏锐的直觉，不愧是弗罗斯贝尔克的女儿。）

那位亲友也是极为优秀的研究员。

片刻间，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即使否认也难以拭去他们的怀疑吧。被人一语猜中后，贸然撒谎只会越抹越黑。

「圣神伊斯加……的确如同你的分析，可以储存人类的思想，然后用这种思想来操纵人类。能俘虏它的话当然可以利用，就算俘虏不了，也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它。不能放置不管。所以我们才会战斗。你们又将如何？如果想冷眼旁观，我差不多也要回到前线去了。」

——首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让赛罗使用“环流的轮环”。

设下这个保险已经是丰硕的成果。至少伊斯加捕获的人类的确会变成其眷属，鲁法斯在这点上没有说谎。

阿尔凯因在鲁法斯的脚边说道。

「……交给你们的话，伊斯加早晚会成为你们的俘虏。如果我们参战，就会变成哪一方先封印住伊斯加的竞争——这样也不错吧。我们明知会被利用，仍然要参战。」

鲁法斯点点头。

阿尔凯因的声音中充满了敌意，但他仍然做出了合理且理性的决断。

放置圣神伊斯加不管只会带来危害，混乱继续延长的话会打破国家之间的均衡，甚至让人担心全世界的大动乱。

世界变得混乱正中魔族的下怀，但要避免在此期间，自己和莱森被处理伊斯加这件事拖住脚步。

鲁法斯等人只是想破坏如今支配体制中的不合理部分。若是今后在萨安托罗夫的内乱中政府军摆出反攻的态势镇压住了革命，就前功尽弃了。

虽然和阿尔凯因等人的利害关系相异，彼此的目标互不相容——但应该采取的行动却是一致的，真是讽刺。

「我对你们的决断表示敬意。咱们的休战只是暂时的——但在期间，希望你们能平安无事。」

「别说这种违心的话。在削弱伊斯加的力量期间，不如说我们被伊斯加俘获更和你们的心意吧。可以让我们在被操纵期间断气。」

「我不奢望得到你们的信任……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我还会放走你们。」

鲁法斯认真的回答了黑猫。

在埃鲁福尔放走他们时曾被同伴缪尔斯通训斥——但说实话，鲁法斯不想杀他们。

甚至希望他们能在魔族创立的下一个时代中，勇敢的活下去。

魔族所期望的绝不是意志统一的世界，而是通过反复的生存竞争，不断的进化和改变。

在此过程中，如何使用伊斯加的力量要交于主人的判断，魔族毕竟只是少数派势力，尚且不足为改变世界打下基础。

主人维斯加侵占伊斯加得到强化拥有重大的意义。

（他们没有看穿这点……看来还没有理解“魔神之杖只是为了改变物质的道具”吧。）

改变物质。

让两者合一，或者一分为二。

神器“魔神之杖”使之成为可能。

魔人范达尔的女婿鲁法斯深明此理，但普通的弟子一般难以得知魔神之杖的准确效果。

鲁法斯再次低头看向阿尔凯因。

「战斗就交给你们，咱们都有大范围攻击性武器，所以要避免误伤。我从北面、莱森从东面进攻，你们就从南面和西面攻击吧。普通的魔导具对伊斯加没有用，但魔族使用的武器还算勉强有效——英雄们的武器本来就是以“众神”为对手，效果应该相当惊人。」

黑猫老实的点点头，其他人也没提出异议。

就在鲁法斯转身时，怀中的“共鸣石”产生了反应。

「莱森？这边无事，交涉也结束了……」

“我不是在说这个。已经开始了！”

莱森的声音中罕见的流露出了紧迫感，似乎正在撤退，听起来很嘈杂。

切断通讯后，鲁法斯快步走出船舱。

听到他们之间对话的阿尔凯因和赛罗也紧随其后。

在圣都的方向上，空中聚集起了巨大的纯白色雨云。

滚滚的雨云逐渐膨胀，几乎覆盖住了整个城市。

「那是什么……？」

看到声色动摇的赛罗，鲁法斯轻轻的点头示意。

「……抱歉，看来比主人预想的更快。那就是……伊斯加的第二形态。本以为还要再过两天才会出现，大概圣教会的教义意外的急躁。」

阿尔凯因的脸上一阵抽搐，呲出了牙齿。

「呀，第二形态……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圣神伊斯加的目的就是“守护人类”——所以即使受到攻击，也基本不会加害人类。因此它至今为止只是一味的防御……嘛，但也有个限度吧。一旦它判断危险超出了允许的范围，就会为了排除威胁而反击——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说，咱们终于被它认定为“敌人”了。」

同时这也证明了鲁法斯和莱森的攻击多少是有效果的。

阿尔凯因感叹了一声。

「……真是祸不单行呢……」

「抱歉。但反向思考的话——没料到伊斯加这么快就被逼入了困境。这对咱们双方都是好事。现在必须争分夺秒，放置不管的话，那家伙会从这个世界得到活力越来越强。」

鲁法斯翻动外套。

魔导具“三界的祝福”可以将他变成鸟、狮子或龙的姿态，就像是玩偶装一般，在赶路时很方便。

但在鸟的姿态下无法使用“斩风的指挥棒”，所以在和伊斯加的战斗中不得不抱着速度变慢的觉悟，利用指挥棒产生的风来辅助自己移动，同时进行战斗。

面对至今为止一味防守的伊斯加尚且无妨，但阿尔凯因等人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相助自然是最好不过。

虽然是暂时的共同战斗，但感谢的心情也是货真价实的。

就在他想用“三界的祝福”变身时，鲁法斯突然想到一件事，看向了赛罗。

「说起来——以前我曾告诉过你，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们魔族共同战斗。」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呢。」

赛罗的样子有些困惑，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迷茫于异常局面的他，仍然能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多亏了以故去的泽尔德那特为首的、他身边的友人吧——但这份冷静和缜密也留有亡妻奥加的痕迹。

鲁法斯目不转眼的注视着赛罗。

「对不起。」

无意间说出了简短的几个字。

赛罗不知他在为何道歉，脸上写满了疑惑。

鲁法斯转过头，化身为鸟。

阿尔凯因他向飞起的身影喊道。

「鲁法斯！我们的武器攻击范围很广！云会阻碍视野，甩以不要靠得太近！」

鲁法斯轻拍翅膀以示回应。

那只黑猫甚至提醒身为敌人的自己，真是个老好人。同时也是保护了赛罗和菲诺的恩人。

（已经过了将近十年——当时的那群同伴中活下来的只有自己了……）

“轮环”暴走、异界之门开启，事故发生时妻子奥加就死了。在异界过了数日后，菲诺的父亲弗罗斯贝尔克也相继故去。他和维斯加的相性不好，不能复生。

在鲁法斯等人被关在异世界期间，菲诺的母亲莉奥妮也亡故于这个世界。

然后，鲁法斯自己——

曾在异世界死过一次。

他如今的生命只是从主人维斯加那里借来的，无法反抗她的命令，而且遵从有恩于己的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当他看到长得像妻子的赛罗时，心头仍然微微一颤。

虽然不能对这个世界放手不管，但若是赛罗渴望平稳的生活、畏惧变化，不由得也想帮他实现这样的愿望。

（不行……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将感情付诸行动的资格了——）

鲁法斯绷紧神经，朝着圣都上方不断积攒的雨云飞去。

视线被云团阻隔，看不到圣神伊斯加的本体。

但它的中心部位毫无疑问就是超出人类常识的异形之神。

云团迫近眼前。

白色细粒的深处闪过了一首锐利的光芒。

鲁法斯当即改变方向，一支白色的“枪”从云中飞出，穿过了他的背后。

而后枪仿佛溶解在空气中似的烟消云散，至少前一个瞬间还拥有无可置信的杀伤力。

在眼前的云团中还会有无数的假枪横纵交错的袭来吧，而且视野也很有限。若是误吸入了气体，说不定甚至会从身体内侧被贯穿。

交给莱森一个人对付的话负担太过沉重，但加上鲁法斯也不会有太大的好转。

鲁法斯期待着阿尔凯因等人的增援，从鸟变回人形，勇敢的挥舞起“斩风的指挥棒”。

◎

鲁法斯离开后，阿尔凯因立刻接连不断的下达指示。

「赛罗！你拿着魔镜斯特拉达，和菲诺、缇亚涅丝一起呆在船舱里。你是最后的王牌，要是有个闪失就麻烦了。然后菲诺操纵星船，只须在云团中注意避开障碍物转圈就好——其他所有人，从甲板上攻击伊斯加。准备了好么？」

看到赛罗点头后，阿尔凯因举起了大剑。

以猫的身体显得略大了些，但剑刃的部分不是金属而是幻影，所以比外表看起来要轻得多。当然挥出去也刺不到东西。

这个武器名叫王剑罗维尼奥——即使在玛丽安努留下的众英雄的武器中，也以首屈一指的攻击力著称。

只需一挥，光刃就能穿过数重的敌军。虽然有“无法控制力道”的麻烦缺点，但在歼灭战中能发挥硋人的威力。

紧接着阿尔凯因，霍克艾扛起了用重力碾碎对手的天锤波鲁德尔，负责防御的西兹可拿起了护腕型的魔导具影盾弗兰西兹卡，梅露露西帕拿起了能放出冲击波的破杖亚加莫尼，露娜丝缇雅则拿起了可以大范围攻击的神弓玛丽安努。

银枪露提娅娜留在了保护赛罗的菲诺手中。

朱利•法纳特看到后，欲言又卡的摇晃起身体。

「……朱利，你也要来么？」

「我要去！」

看到她毫不犹豫的回答，苦笑的阿尔凯因将最后一件英雄们的武器“禅刀芬达斯”交给了她。

外观并不特别，只是长短合手的短剑，就像是贵族手中温文尔雅的装饰物品，当作武器有些靠不住。

朱利也歪起脑袋。

「……这个……能用么？」

「实际上威力的确不高，但在时机适合时大概是最有效的武器。你稍微试试。」

「唉？——」

朱利发出怀疑的声音后，消失了身影。

之后在不同的位置处显露了一瞬间，然后又消失了。

最后她出现在阿尔凯因面前，夹着胳膊抱起了他。

表情兴奋的喋喋不休。

「这是什么！啥！阿尔凯因你们停住不动了？」

「不，不，不是我们不动，而是你动得太快。」

霍克艾继续补充了阿尔凯因的说明。

「这个禅刀芬达斯可以让使用者的身体能力、反应速度、思考速度在短时间内达到极值。因为威力和普通的剑差不多，所以威力可控。总之，就是在其他同伴遇到危机时帮助他躲避的物品。比如挡开即将命中的箭矢，救出被虏为人质的同伴，紧急启用防御性魔导具……用途多种多样。」

「我本想交给霍克艾使用，但朱利的反射神经也很快，而且其他武器的威力过大，你又有点……暂且拜托你负责协助大家。还有，这是“弗兰西斯卡之盾”的复制品，虽然不是真货，但也能对敌人的攻击做出反应，自动生成魔力之盾用于防御。也许防不住神的攻击，但姑且交给你吧。」

这个护腕型的魔导具原本属于伦德伦德骑士团的爱丽丝•伦德。打倒她后，霍克艾收缴了这个魔导具，总之原来是圣教会的资产。

「嗯……总觉得……阿尔凯因有很多厉害的东西呢。」

她看到其他武器的威力后，还会大闹一番吧。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英雄们的遗产。

能自由伸展吸收冲击，在某种程度上遮蔽敌方攻击的“黎明天幕”。

放出大量砂尘加以操纵，用于遮蔽视线和牵制的“砂尘心脏”。

为了不误伤周围，将指定的范围内转送到异空间的“血战游戏盘”。

星般的操纵盘，同时将轮环之力当作燃料储存的“星船水瓶”。

将自身位置正确的显示在地图上，并能自由调整比例尺的“显亮月暗的地图”。

用音乐使众神发出的精神类攻击失效的“勇敢的圣歌队”。

操纵强风阻挡气体攻击的“金线风车”。

然后，为了将轮环之力分配到各种武器的坠饰，“轮环守护星”——

如此大量的魔导具，全都是玛丽安努为与“众神”交战而制作的。

没有“环流的轮环”这个动力源的话，这些魔导具全都如同废物，但只要有轮环就能轻易毁灭一个国家。

（这些物品……的确不适合用在人类之间的争斗中。）

至少这些物品落入敌人之手的话，阿尔凯因想不出任何足以抗衡的办法。

罗维尼奥就是对此感到畏惧才会暗杀斯特拉达，这种说法绝非无的放矢。

（这也是魔族和圣教会想要抓走赛罗的理由之一吧……至少维斯加知道轮环和英雄们的遗产。）

圣教会大概只掌握了真伪难辨的历史传说，但他们仍然不惜派出了伦德伦德骑士团。

在和伊斯加的战斗中，绝不能放松对赛罗的保护。

他是所有武器的“枢纽”。

阿尔凯因向船舱里下达命令。

「菲诺，升起星船，一定要小心。」

菲诺从连接甲板和船舱的窗户亲切的做出回应，双手仍然毫无意义的抱着赛罗。

「嗯，低空飞行比较好吧？」

这是考虑到坠落的危险而做出的判断。就算高度太低可能撞到住宅，但飞得太高更令人害怕。

「这样就好。圣都的城墙有一部分崩塌，从那里进入的话就不必飞得太高。拜托了。」

星船缓缓的上浮。

在远处围观的难民们一片喧哗，朱利抓着船弦目不转眼的向下俯瞰。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空中飞行。

星船开始朝向圣都加速，阿尔凯因等人拿着各自的武器摆好了架势。

穿过田园地带进入住宅区后，圣都哈尔玛尼奥斯附近仍然没有人影。

大概都去避难了吧，仿佛是崭新的废墟，令人心情不畅。

在前方能看到部分崩塌的圣都外城墙，以及纯白色的云团。

阿尔凯因举起了金线风车。

云的话，可以用风吹散。

风车产生的风覆盖住了星船，成为对云的防御壁。

但阿尔凯因马上发觉了异常之处。

本应被挥散的云中刺出了数只长枪般尖锐的突起物。

凝聚态的云团形成的大量长枪虽然在金线风车的风中减缓了势头，但仅此不足以完全的抵御。

阿尔凯因立即挥下王剑罗维尼奥。

那不是普通的云团或是气体，而是在魔力、抑或众神之力的作用下凝聚成了枪型，只要己方也用武器干涉就能抵消。

其他人也同时在甲板的各处使用起了自己的武器。

梅露露西帕破用破杖亚加莫尼、露娜丝缇雅用神弓玛丽安努的攻击射入了云层中。

西兹可也发动影盾弗兰西兹卡，在星船的周围展开了单薄的保护膜。

一旦阿尔凯因等人漏下的云之枪刺中保护膜，防御力会将向一点集中，仿佛被压迫的气球般用弹力阻挡敌人的攻击。

但不会妨碍到从内侧发出的攻击。

虽说这个魔导具的就是为此设计的，但阿尔凯因亲眼见识到工匠玛丽安努的技术后，再次深感畏惧。

西兹可防御住船底，左右和后方交给梅露露西帕和露娜丝缇雅，阿尔凯因则集中精神于前方。

（按照霍克艾的推测，打到埃斯哈尔后斯特拉达的性命曾受到威胁……如果玛丽安努还活着，她也会被人盯上吧……）

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想法。

过分强大的力量不论贴上怎样的标签都会被当作威胁。如果全都集中在个人的手中更是如此，英雄们的遗产和赛罗的力量不论何时浮现于世间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闲的无聊的霍克艾从背后说道。

「已经冲进来了，现在再提醒有些迟了……咱们忘记联络雪莉露大人了吧？」

与朱利和鲁法斯再会后，阿尔凯因也一不留神忘掉了。

「你现在无事可做吧？交给你了。」

霍克艾手中的“天锤波鲁德尔”基本上只能从上方向下攻击对手。

眼下正是城市，而且还有大量被操纵的人类，所以难以发挥。

阿尔凯因等人保护着星船前进，霍克艾在此期间拿出了共鸣之石。

「——啊，蕾妮么？我们很忙，所以尽快报告一下……出于某种原因，我们为了尽快封印住圣神伊斯加闯入了圣都哈尔玛尼奥斯。唉？……啊，是。报怨的话之后对阿尔凯因说吧。详细情况两、三天再说，那么失礼了。」

单方面的结束通讯后，阿尔凯因轻轻的瞪了霍克艾一眼。

「……刚才的报告有必要么？只是让对方单方面的担心而已。」

霍克艾若无其事的回应道。

「结束后被责备“没有接照约定报告”很讨厌吧？反正咱们也不会改变计划，约定就是约定，还能确认那边是否平安。魔族似乎没有再去谋害范达尔大人。」

不断朝云团挥下王剑的阿尔凯因小声说道。

「……谁知道呢。虽然加尔多拉想要杀害师傅，但目的不在于杀人，而是“魔神之杖”吧？但那把杖只有被杖选中的魔人才能使用……无关之人拿在手里也是白白浪费。特意来抢这种东西……」

「说不定除了魔人以外，还有其他人能让神器驯服，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顺带还有另一个问题，他们打算用此杖“做什么”……现在还有许多要考虑的事情。」

一行人接近了圣都的中心。

阿尔凯因朝船舱内大喊。

「赛罗！差不多要中心位置了。看地图，船到中心后打个信号！」

阿尔凯因想尽可能的从上空把握中心处的情况。

「嗯！大概还有十余秒……」

看着地图的赛罗突然闭口不言。

阿尔凯因也发觉了。

云团在星船的正前方凝聚成了墙壁。

在风车吹出的强风中也纹丝不动。

露娜丝缇雅的神弓，梅露露西帕的破杖都被墙壁弹了回来。

奇妙的弹力显然不仅是因为坚固。

表面飘飘的摇晃，转变成蜘蛛巢似的网状。

就连星船周围的云团也眼见着变成同样的形态。

（弹开攻击，是想抓住星船！）

阿尔凯因在船头挥下王剑。

英雄们的武器各有各的特性。天锤靠重力碾压，破杖释放冲击波，银枪单点的贯穿力，神弓的大范围攻击。

而王剑的特性主是“斩断”。

从挥下的王剑罗维尼奥前方迸发出数条光刃。

光刃切断了蜘蛛丝，确保了星船的前进道路。

「就这样冲过去！」

在阿尔凯因的指示下，星船加速进行。

挥开被切断的蜘蛛丝，船周围的云团终于断绝了。

在气体残渣的围绕下，星船进入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唉？」

眼前的情况让阿尔凯因下意识的发出了迷茫的声音。

这是一处由纯白色的云团围绕成的、圆顶型的耀眼空间。

内部的氛围明显很怪异。

没有声音。

没有风。

洁净到碜人的空气没有一丝气味，仿佛吸入肺里全身都会受到净化。

在宁静的白色空间中，星船减速飘荡了片刻。

「这个空间……比圣都本身还要大吧？」

听到西兹的低语，阿尔凯因点点头。

眼前一片白色，难以分辨，但正如她所说，离对面的尽头有相当长的距离。

「的确呢。大概圣神伊斯加的力量扭曲了空间——和我的道具袋原理相同吧？刚才穿过的云层应该相当于结界的功能。」

这片空间就连风声、虫和鸟的鸣叫、草木的沙沙响声都完全没有，星船谨慎的在其中航行。

如此平静的世界，刚才云中的枪击风暴仿佛只是一场梦。

「伊斯加就在这里么？阿尔凯因，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赛罗从船舱里寻问。因为周围的宁静，说话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都没有。只是突然停止攻击令人害怕呢，还是小心为上。」

阿尔凯因从船头附近全神贯注的向下方眺望。

纯白色云围成圆屋顶的形态，包含地面在内全是同样的白色。

眩眼的程度仿佛像是正午的雪原，他眯起了眼睛。

不久后，他在前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光块。

阿尔凯因定睛宁神，但身后的朱利突然大声悲鸣。

「克拉尼恩大人？阿尔凯因，克拉尼恩大人在那里被抓了！」

圣人克拉尼恩——阿尔凯因还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唉？在哪？」

「你看，那个形状奇怪的生物，像是额头的地方……那个，就是克拉尼恩大人吧？」

霍克艾也皱紧眉头，凝视向前方。

「……你看得很远呢？视力有些超常了吧……啊，原来如此，的确有东西。」

他的眼镜“银月幻影”可以分辨出魔力的流动。前方定然是圣神伊斯加，如果圣人克拉尼恩作为异物混在其中，这个眼镜当然比阿尔凯因的肉眼更容易看清。

不过，最早发现的朱利拥有更加出众的视力。

西兹可、露娜丝缇雅和梅露露西帕等人也兴趣盎然的来到船头。

「菲诺，为防万一，减慢速度。」

「嗯，明白了。」

向船舱下达命令后，阿尔凯因再次用起望远镜。

（那个……是什么？）

就像是出现在解剖学书籍中“胎儿”，矮胖的生物。

四脚很短，形状还不足以承担原本的功能。似乎是眼睛的器官略大，但远距离分辨不出眼瞳和眼白，半透明的身体仿佛是蜕下来的空壳。

在额头的位置，的确就像朱利所说的那样——埋着身穿神官制服的“圣人克拉尼恩”。

不知还有没有意识，身体一动不动。

「……真是克拉尼恩大人。朱利，你认得真清楚。」

望远镜在露娜丝缇雅等人的手中轮流使用，阿尔凯因轻拍了下朱利的膝盖。

神官女孩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嘛，即使在圣都里也鲜有人知道圣人的样貌，但我呢，和阿尔凯因一起解决掉那个和魔族有关的事件后，得到了圣人大人的亲自表扬。当时记住了他的长相！」

阿尔凯因本打算夸奖她的视力，但朱利本人似乎误认为是“称赞她知道圣人的样貌”。

这大概是她身为神官的骄傲吧，但克拉尼恩本人如今却陷入了无法逃脱的困境。

阿尔凯因用温柔的视线看向了她。

「说是表扬……大概是为了审问魔族的相关情报吧？」

积极的部分毫无疑问是她的优点，但看不出问题的本质这点仍然让人担心。

不论如何，眼下确认了圣人克拉尼恩和圣神伊斯加已经融合了一半。

阿尔凯想因尽可能的拯救他。

包含利用伦德伦德骑士团在内，克拉尼恩最近的动向有些奇怪，如果全都是因为被“圣神伊斯加”侵蚀所造成的，实际不忍心见死不救。

「那么——怎么办呢？暂时只能为了削减伊斯加的力量而战斗，至于攻击方法，有什么策略么？」

阿尔凯因为集思广益问道。

赛罗透过船舱的窗户说道。

「稍等一下，阿尔凯因。有件事让我很在意……操纵城市居民的“光带”真的是从伊斯加的本体延伸出来的么？」

「啊——说起来没有看到呢？」

阿尔凯因再次看向那个胎儿般的怪物。

不仅没有放出带状物，甚至没有丝毫的动静。

其他人也发觉了某种可能性，各自的面容都扭曲起来。

「眼前的那个……难道不是伊斯加的本体？」

听到西兹可的问题，霍克艾摇了摇头。

「不，就我的眼镜看见，那个毫无疑问就是伊斯加的本体——或是“它的一部分”。光带要么是穿过地下，要么是通过扭曲空间延伸，或是……」

霍克艾闭上了嘴。

阿尔凯因也发觉了他想说的可能性。

豆之神波尔阿鲁巴拥有山峰般的巨大身体。

“大小”不是神的基准，但按照世间的常更，巨大的物体更容易被赋予神格。

菲诺也心领神会的拍了拍手。

「啊，这样么。那个东西的外表像是胎儿——难道这是圣神伊斯加的“肚子里”？」

阿尔凯因和霍克艾都含糊其词的可能性被她若无其实的说了出来。看来她对众神的认识比常人更加敏锐。

其他人听到此话后不禁瞠目结舌。

「肚、肚子里？唉？咱们什么时候被吃掉了？」

困惑的西兹可引来了阿尔凯因的一声叹息。

「不是那个意思。咱们穿过的“云层”——大概就是伊斯加的身体。用人类来比喻的话，那些云团就是皮肤，咱们战胜了抗体反应，来到了身体的“内侧”。这种解释说得通么？」

霍克艾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多亏了英雄们的遗产咱们才能突破来到这里——北天将他们似乎还没来，如果咱们没有遗产，在外面就进退维谷了。应该说是蜂一刺之下，一气潜入了体内吧。」

阿尔凯因也不清楚伊斯加的生态，但如果这里是包含外侧云团在内的本体，胎儿似的怪物大概就是伊斯加的“核心”。

「攻击那里的话，就能打开神界之门吧？」

「谁知道呢。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必须做好这样的觉悟。比如所有人都身中幻觉开始互相攻击，也会有这种可能性。小心无大错。」

在阿尔凯因等人交流期间，星船逐步逼向了伊斯加。

已经进入了英雄们的武器射程内。但为了准确避免攻击到克拉尼恩，最好再拉近一点距离。

再往前一点——

再一点——

心情宛如屏住呼吸偷偷靠近猎物的猎人，阿尔凯因等人握紧了各自的武器。

梅露露西帕挥开破杖亚加莫尼，露娜丝缇雅拉开神弓玛丽安努，霍克艾举起天锤波鲁德尔，阿尔凯因挥下王剑罗维尼奥。

西兹全神贯注于护腕形的魔导具影盾弗兰西斯卡，朱利握住禅刀芬达斯，菲诺单手提起银枪露提娅娜，另一只手抱着赛罗，赛罗则将魔镜斯特拉达交给了坐在旁边的缇亚涅丝。

就在阿尔凯因想要开始攻击时——

胎儿般的圣神伊斯加发出了强烈的“光芒”。

灼痛眼睛的光芒让阿尔凯因的反应慢了一拍。

「哇！」

西兹可的影盾弗兰西斯卡张起的防护摸微微削弱了光线，但仍然晃到了眼睛。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视力。

只有船舱里的赛罗、菲诺和缇亚涅丝幸免于难。

「菲诺！调头拉开距离！」

赛罗打算暂时撤退的判断十分正确。

但伊斯加的行动不仅是晃眼。

宛如胎儿的身体中呈放射状的射出了光之箭矢。

星船无处可躲。

影盾弗兰西斯卡勉强防住了数十根箭，但防御弱化的部分被贯穿，后续的箭矢连续不断的穿过了船体。

没有冲击力。

箭矢也射入了阿尔凯因的身体，但顺势从背后穿过，没有留下伤口。

似乎仅仅是被光线所照射，丝毫没有直接的损伤。

但阿尔凯因是出事了。

「……啊……」

西兹可倒地，只留下了一声轻微的悲鸣。

霍克艾和梅露露西帕一言不发的倒下，然后是露娜丝缇雅。

阿尔凯因也和他们同样，瞬间失去了意识。

仿佛是沉入了梦乡——他们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

圣人克拉尼恩就在圣神伊斯加之“中”。

那里是安稳的世界。

没有任何争执的理由。

不需为获得食物而工作，也不需考虑睡眠的问题。

总之，没有任何“必要之事”。

只有人的意识漫不经心的度过岁月。

从肉体中解放出来的人类也因此摆脱了许多的烦恼。

拘泥于无聊名利的自我显示欲不再有意义，为了别人牺牲自我的英雄愿望也失去了达成的余地。

得到表扬时的快乐，被厌恶时的不安，一切的一切都是脑内分泌物产生的化学变化，失去肉体后也不再会出现。

在这个世界里的“别人”只是永远不会发生任何利害关系的邻人。

如今还存在着个体。

但这样的状态持续数十年、数百年后，各自的自我会逐渐融合，变成统一的存在。

克拉尼恩的愿望并非如此，但也没有抵抗。

欲望和抵抗都扎根于感情。

在一切都随势流动的如今，委身于这种流动随之游荡不仅是克拉尼恩，而是所有与“伊斯加”同在的人类唯一的选择。

克拉尼恩以没有肉体的状态存在于“那里”。

如今视觉的印象已经不再具有意义，但硬要打个比方的话，这里就如同水中。

有熟悉的人来访。

「……克拉尼恩大人，自那日一别，好久不见呢。」

「雷伊姆斯大主教？」

他是死于异变数天前的神官。

这个俗人作为稳健派将一生都奉献于权力的斗争中，在政治上和克拉尼恩对立。虽然利害一致时也曾位于同一战线，但关系并不亲密。

如今却产生了微妙的亲近感。

他会出现在这里，让克拉尼恩感到很不可思议。

「你在早在伊斯加大人觉醒前就已经亡故了……」

他捋着自己的白胡子，微微一笑。

「是的。我死后，意识立刻被即将觉醒的伊斯加大人所吸收——回过神来时已经在这里了。实际上我也是一头雾水，但知道克拉尼恩大人在石头外奉献着祈祷。」

年迈的神官说话的声音比生前更加平稳。

晚年多病的雷伊姆斯总是提不起劲，但在此地却显得十分健康。

当然，两人都没有肉体，仅存在着意识，在此出现的视觉信息只是幻想而已。

「那么，雷伊姆斯大司教也听到了圣神伊斯加的声音吧。」

「与其说是伊斯加大人的声音……应该说是“圣教会的声音”吧。咱们并非遵从于神的指示，但经年累月的信仰却引来了神的回应——如今的状况就是这样。咱们的信仰正是圣神伊斯加诞生的源泉——克拉尼恩大人被选为了灵媒。真是幸运。」

克拉尼恩恭敬的低头。

这种幸福只是刚好当代的圣人轮到自己。就算没有克拉尼恩，说不定雷伊姆斯就会被神器选为“圣人”。

「你的祈祷对伊斯加大人来说最为甜美。所以我建议伊斯加大人，“应该选择他做为觉醒时的灵媒”——本来离觉醒就没有多少时日了，伊斯加很欣喜于这个提案，选择了你。」

雷伊姆斯大司教平淡的相告。

原来是这么回事么，克拉尼恩想通了。

既不值得高兴，也不必发怒。

这样的感情在此地没有任何意义。

这里只有安宁。

在伊斯加的怀抱中，和信徒们一起做着和平的梦。

不存在比这更美满的幸福。

雷伊姆斯大司教的思念体满足的点了点头。

「我也没想到在死后会有这样的体验。克拉尼恩大人——我并不相信存在死后的世界，不止如此，还确信绝不存在。但——凭借圣教会和圣神伊斯加，如今创造出了这样的天地。对在现世中死去的我来说，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安心、平静，不必畏惧任何事。圣神伊斯加为咱们准备了这样的世界，不愧是“神明”。我为追求权力才成为了圣教会的神官，如今才切身的体会到那是多么无聊的举动。我所追求的——只有心灵的安宁。我如今得到了，不再有任何的欲望。」

克拉尼恩也有同感。

雷伊姆斯大司教行礼后离去了。

但克拉尼因没有感到寂寞，不是因为总有一天还能再会，而是“永恒同在”这样的感觉占据了心头。

居住在圣都中的信徒们自不必说，包含那些住在远处的人们，被圣神伊斯加触及的人类都同在这里。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是被肉体束缚的人类绝对体会不到的。

「……唉？克拉尼恩大人？」

脚边传来了一句随意的声音。

有一只黑色的猫——

以及跟在后面的人，似乎是他的同伴。

他们在不久之前还在为打倒圣神伊斯加而战。

但面对他们，克拉尼恩没有一丝的厌恶之感。

原因就是，伊斯加已经完全的赦免了他们。

「魔人的弟子，阿尔凯因——那天在星天箱庭相会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嗯。我们刚刚来此——正有些惊讶。」

黑猫喝着红茶似的东西。

在这里没必要吃喝，本来也不存在物质。

但就像是在梦中能够尽情的享受自己的嗜好一般，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

跟在他后面的人都是克拉尼恩陌生的面孔。

但在成为一体的影响下，仍然不由得知晓了他们的来头。

鹰目学士霍克艾，武人霍乔的女儿西兹可，敌视魔族的梅露露西帕，他的师妹露娜丝缇雅——

还有一人是阿尔凯因保护下的普通女孩，名叫菲诺。

关于她没有特别重要的情报，仅仅是拥有“环流的轮环”少年的友人，报告中还提及是名微不足道的贵族养女。

「人数似乎不够？赛罗和——朱利•法纳特应该也和你们共同战斗。」

「你果然看到了么？嘛，你本来就嵌在伊斯加本体的额头上。看起来朱利避开了伊斯加放出的所有光箭，因为我把禅刀芬达斯交给了她——赛罗是为什么呢？大概是身具轮环，所以伊斯加的光矢对他无效。在一起的菲诺都被射中了呢。」

少女没有回答。

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

她的身姿让克拉尼恩感到有些奇怪。

阿尔凯因和其他人都十分轻松，享受着这个安宁的世界。

「战斗开始时，总想着“必须要阻止伊斯加”——但真的像这样合为一体后，终于理解到我们的抵抗是多么的愚蠢。」

听到黑猫的话，霍克艾也点了点头。

「的确。居然会有如此安宁的世界在等待着我们——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难以生存，来到这里后才终于体会到了。」

「我也是。现在只想……永远这样下去。」

西兹可愉快的抱紧阿尔凯因，露娜丝缇雅握住了梅露露西帕的手。

「嗯，哥哥也是吧？」

「啊……替哈伊亚德工房的师傅们报仇真是无聊。今后——就在这里平静的度过吧。」

就连不是圣教会信徒的他们也被伊斯加的慈悲所惠及。

为此感到高兴的克拉尼恩露出了微笑。

「现在，圣神伊斯加大人的力量还没有完全的觉醒……总有一天，世界的一切都会和伊斯加大人合为一体。遗憾的是这份力量对四神将和轮环的拥有者不起作用，但包含魔族在内的所有人类——」

克拉尼恩陶醉的演说突然被少女打断。

「但是……这里没有赛罗。」

她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克拉尼恩歪了下脖子。

感觉不到恐怖，这种感情来自肉体，在这个与脑内分泌物无缘的地方不可能产生。

金发碧眼的美少女以毫无起伏的声音空洞的嘀咕着。

「赛罗来不了这里……那么，我也不需要这个世界。我只要赛罗。赛罗不在的地方就没有意义。期望这个世界的是你们，但若这个世界隔开了我和赛罗——“就算把你们全杀掉”，我也要回到赛罗的身边。」

她仍然拥有不应该出现于这个世界的“杀意”。

克拉尼恩沐浴在明确的愤怒和纯粹的欲望中，但最终却没有感觉到恐怖，只是回忆起了些许的不安。

（这个女孩……是怎么了？不是普通人——）

在其他被侵占的人类身上感觉不到的、明显不同的强烈负面感情让伊斯加也困惑起来。

阿尔凯因的喉头一颤。

「……菲、菲诺……？这里挺不错的，赛罗既有缇亚涅丝，又有轮环之力和英雄们的武器，肯定没事的。」

少女用冰冷的眼神低头看向阿尔凯因。

抹杀了一切感情的眼神，就连并非目标的克拉尼恩也感到毛骨悚然。

「……阿尔凯因。你——是我和赛罗的敌人？还是伙伴？」

黑猫的毛发全都倒立起来。

「……当、当然是同伴。」

菲诺提起阿尔凯因的脖子，从西兹可的手中抢了过来。

其他人也帮助不了混身颤抖的黑猫。

她睁大碧蓝色的眼球，十分平静的说道。

「……那就别在这个虚伪的世界继续发牢骚，快点思考离开的方法。你没忘吧？我没有对你表示敌意，只是因为你会替我保护赛罗——如果你抛弃了赛罗，从那个瞬间开始你就变成了我的“敌人”。」

平静的声音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强烈感情。

她判断敌人和同伴的基准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克拉尼恩为防他们被菲诺的威势所震慑，开始从旁帮腔。

「阿尔凯因，请冷静一点。咱们已经只剩意识，在这里不可能“杀人”。就是说这样的威胁没有任何意义——」

菲诺的眼瞳转向了克拉尼恩。

其中蕴藏的黑暗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但与此同时，清澈的眼神却毫无迷茫，令人畏惧。

克拉尼因第一次发现，两者竟能在人的眼中并存。

——黑暗本身就能视为“清澈之物”。

黑暗中不存在“光”这样的异物，充溢在夜晚的群星和群星之间的虚空中空无一物，唯有通透的黑暗。

想象一下——

对菲诺这名少女来说，赛罗就是“光”吧。

若失去光芒，她就只剩下了黑暗。

克拉尼恩在这个世界初次感受到了明确的恐怖。

她已经超越了脑内分泌物这种细枝末节的道理。

菲诺瞪着克拉尼恩，淡淡的说道。

「就算你谎称自己在说胡乱……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做好觉悟吧。」

一同来此的人不知为何全都摆正了姿势。

克拉尼恩反而想要逃跑。

霍克艾似乎是想安慰她，露出了苦笑。

「嘛……人生要是没点刺激就太无聊了吧？」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也依次抛弃了眼下的安宁。

「是、是呢。我也必须让父亲承认我和阿尔凯因的关系才行……」

「我到是怎么都好……开发魔导具果然很有趣呢，虽然哈伊亚德工房毁了，但总想建一个自己的工房……哥哥会帮我么？」

「……啊，没问题。」

——对伊斯加来说，他们如今已经变成了“异质的存在”。

拒绝了伊斯加给予的安宁，开始否定这个世界。

创造出这个契机的人毫无疑问是“菲诺”。

（怎么会……难道说他们本来就缺乏信仰心？……不，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这个女孩太危险了！）

克拉尼恩开始害怕菲诺了。

畏惧难以理解之物，这是发自人类根源的感情。

「你……你是什么人？这个世界里居然存在不接受伊斯加大人的加护、仍然保持正常的……」

菲诺突然露出了微笑，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不似笑容。

「你的脑袋坏掉了么？这是“加护”？只是将扭曲的确执强行塞进脑子里吧。」

被一刀切断的克拉尼恩无话可说了。

「想分开我和赛罗的全是敌人，管它是不是神。如果不让我离开这里，或是阻挠我们，绝对要击败它。」

在这个世界的内侧，只有她一人明确的“拒绝了”伊斯加。

这份拒绝了神的意志压倒了克拉尼恩，他身为伊斯加的灵媒，甚至发觉了神本身的动摇。

伊斯加毕竟只是“为了人类”才引发了眼前的现象。实际上被侵占的人类也都将这个世界当作了好意。

——更准确而言，伊斯加通过操纵思想，让他们“只能感觉到善意”。

在这个世界里，她是明确的异教徒。

即使心中十分扭曲，直率的眼神中却没有迷茫之色。

本以为只是一般乡村贵族的养女，但看起来在本质上比阿尔凯因等人更加危险。

伊斯加也有和克拉尼恩相同的感觉。

圣神伊斯加困惑了。

保护起来的人类不但没有接受伊斯加的加护，反而表现出敌意。

这种意志扩散到了周围，如细小的波浪般在这个世平稳的世界中引发了骚乱。

阿尔凯因等人突然在克拉尼恩的眼前消失了。

——圣神伊斯加把他们当成了危险因子。

察觉到他们已经从此地消失后，克拉尼恩总算安心了。

但此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某个女孩的面容。

（亚夏……亚夏还没来到这里么——）

似乎是被菲诺超出常轨的恋心所感化，克拉尼恩回想起了她。

——好寂寞，这种感情突然掠过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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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加护的终结
星船被伊斯加放出的众多光箭所贯穿后——

甲板上的人相继昏倒，船舱内的菲诺也不例外。

许多箭矢穿过船底，从地面直达天花顶。

赛罗也身中数箭，但只是被光照射亮，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不过，菲诺一言不发的失去了意识。

「菲诺！菲诺！快醒醒！」

确认她还有呼吸后，赛罗安心的抱紧了她的身体。

没有反应。

缇亚涅丝担心的窥探着赛罗。身为魔导具的她似乎也没有受到光箭的影响。

另外，还有一个人——

奇迹般的逃脱了劫难。

「啊！吓死我了！」

背后突然传来的明朗声音吓了赛罗一跳，他回过头去。

刚刚成为同伴的朱利•法纳特神情焦急的伸手够向“星船水瓶”。

「朱利，你也平安无事么？你是如何在那堆光箭中……」

朱利亲切的使了个眼色。

「运足气势全都躲开了！暂且和伊斯加大人拉开距离！」

星船调头，开始逃离伊斯加。没有受到追击。

赛罗再次愣愣的看向朱利。

「运足气势全都躲开……是用禅刀芬达斯的力量？」

「当然，不然怎么能全都躲开。你也没事呢？」

「我大概只是偶然。」

想到可能是因为轮环之力，但没有自信。魔导具做出的攻击，即使是昏倒香水之类低级的物品也对赛罗的身体十分有效，所以他不觉得轮环本身拥有什么防御力。

也许还有其他的理由，但眼前还有其他必须思考的问题。

「暂且将船靠到一边……等待吧。只有咱们的话回不到那个云团中。」

「也是呢。大概阿尔凯因他们很快就能恢复意识……」

赛罗还没有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没有蠢蠢欲动的光带，阿尔凯因等人也没有受到操纵的迹象，看起来只是单纯的昏倒。

伊斯加放出的光带是为了“保护并操纵身体”，如今的赛罗不可能知道阿尔凯因的意识已经被带到了“圣神伊斯加的身边。

控制星船移动之余，朱利担心的看向了甲板。

「大家都中箭了——仅仅一个瞬间就变成这样，太恐怖了。就算阿尔凯因他们恢复了意识，咱们阻止得了伊斯加么？」

朱利的声音难掩心中的不安，赛罗姑且壮起胆子回答道。

「没问题的。我们曾和另外的神——波尔阿鲁巴交战，情况紧急时，还能用“环流的轮环”的力量将伊斯加强制送往别的世界。现在这么做会误伤许多人类……但真到没办法的时候，就只能做了。」

朱利露出了微笑。

「哦！意外的像个男子汉！是呢，还没到放弃的时候。暂且等待阿尔凯因他们醒来吧。」

朱利将星船飘浮在低空，从甲板上抱起阿尔凯因。

赛罗为了帮她也站起身来。

「赛罗，我来搬西兹可，露娜丝缇雅就交给你了。梅露露西帕太重，下趟咱俩一起。」

「好，霍克艾就轮到下下次吧。」

「啊……那个人就放在那儿吧。太麻烦了。」

也不必厌恶到那种地步吧，看来过去她身上也发生了许多事。

伊斯加仍然没有袭击过来。

如果此时受到袭击的话就只能束手就擒了，或许伊斯加判断赛罗等人没有能力抵抗刚才的光箭。

赛罗理解不了众神的思考方式。

圣神伊斯加的本意是为了“圣教会的教义”——这个推测在某种程度上成立了，但仍然有许多难以理解的部分。

（伊斯加……肯定没有歹意吧。）

时至今日，赛罗从未感受到来自伊斯加的敌意或恶意。

可以说只是从旁添乱。

伊斯加的行为仅仅是“拯救”遵从教义之人，随意的挥灭赛罗一行这样的火苗，并没有主动的以杀人为目的展开攻击。在这点上也与豆之神波尔阿鲁巴不同。

但面对这样的对手，只要利害关系对立就必须战斗。

赛罗不认同伊斯加意图实现的安宁世界。那种安宁等同于“死后的宁静”，让人失去了生而为人之物。

伊斯加大概只是想从人类身上除去“生存的痛苦”，但它的做法同时也否定了生活的喜悦。

搬完梅露露西帕后，就在赛罗准备提议将霍克艾也运进船舱时，猫的身体微微的动了一下。

「呜……呜……」

阿尔凯因轻轻的呻吟，赛罗和朱利慌忙冲到他的身边。

「阿尔凯因！」

「醒过来了么？太好了！」

黑猫皱紧眉头，身体微微的颤抖。

紧接着，其他人也睁开了眼睛。

菲诺清醒后，顺势抱住了赛罗的脖子。

「赛罗！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好可怕！」

撒娇的声音中流露出了切实的安心，若仅是从昏迷中苏醒就太夸张了。

「菲诺？做噩梦了么？」

迷茫的赛罗用力抱紧了她的身体。

西兹可、露娜丝缇雅、梅露露西帕还有从甲板窥探过来的霍克艾都欲言又止的眺望着二人。

旁边的阿尔凯因擦了擦眼角。

「……那个，这个呢，总之——」

霍克艾在苦笑中叹了口气。

「嗯。因为我们会对其他人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一起被遣返了……就是这样吧？」

听到这个回答后，黑猫用肉球按在眉头，一声叹息。

「终于连神也……菲诺还真是厉害……」

赛罗听不明白他们话中的意思。

「阿尔凯因，你们昏倒期间发生了什么？」

黑猫突然吞吐了起来。

「……呀，我们的意识被伊斯加操纵，似乎被关入了那个世界——我们完全被伊斯加所束缚，只有菲诺能很好的抵抗呢。这回真的是……那个，怎么说呢……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菲诺死死的抱着赛罗，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阿尔凯因。我会忘掉你在那边被操纵的事。」

「……是，诚惶诚恐。」

稍稍正座的阿尔凯因奇妙的很是老实。

梅露露西帕也像刚刚起床似的转着脖子，轻咳了一声。

「接下来怎么办？撤退，还是再次挑战？——即使暂避锋芒，事态也不会好转吧。」

霍克艾按住了额头。

「嗯。成为灵媒的克拉尼恩大人也曾提及——伊斯加正在逐渐接近觉醒。不知就是今天还会是一个月以后，时间拖得越久越对咱们不利。我认为应该战斗。」

西兹可也点点头。

「虽然熟非本意，但我同意前辈的意见。如果现在逃跑、不着手解决就没有意义了。即使咱们失败，还有父亲、雪莉露大人以及范达尔大人……逃逃的话只会正中伊斯加的下怀。」

赛罗也同意他们的意见。虽然不能手拿武器直接参战，但也丝毫没有逃跑之意。

露娜丝缇雅歪了下脑袋。

「战斗到是可以，但有什么对策么？如果刚才的光箭再次射来——这次伊斯加肯定不会把菲诺带进去。若是只有咱们被关到那里面，我可没有保持正常的自信。」

听到这番分析，阿尔凯因若有所思的抱起胳膊。

「……虽然会将克拉尼恩大人置于危境，还是拉开距离攻击吧。刚才的光箭在本质上应该和袭击城镇的光带相同，恐怕是将带拆细，增加速度和扩散范围。受到咱们武器的干涉后应该能够抵消，从远距离攻击的话肯定能找到胜机。」

英雄的们的武器本来就是为与众神战斗设计的，如果这些武器也无法奏效，就只能让赛罗使用“环流的轮环”了，考虑到那些会被牵连的人，因此只能当作最后的手段。

阿尔凯因重新戴好帽子。

「如果能削弱伊斯加的力量，被俘的人有就可能得以释放，说不定还能将它再次封入神器。虽然不知道“圣神之石”现在如何，若是如今的伊斯加正从神器中“溢出”，只要不断削弱力量就能将其按回原来的石头里。眼下还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遗憾的是也没有办法提前调查，只能放手一搏了。」

霍克艾轻轻的举手。

「天锤只能向正下方攻击，横向只要距离略远就无法使用。我来操纵星船吧。菲诺和赛罗一起等待指示，请保持随时都能使用“魔镜斯特拉达”的状态。朱利，你来用银枪露提娅娜，禅刀芬达斯交给我。」

「唉？为什么？」

朱利似乎不想舍弃禅刀。

霍克艾将从菲诺手中拿到的银枪递给朱利，叹了口气。

「你的眼神儿好，更容易用银枪瞄准目标吧。这把武器能准确的击穿瞄准的一点。而且在紧急时刻，我需要“思考的时间”。禅刀芬达斯能替拥有者将一个瞬间拉长到数十秒的时间。本来——就是露提娅娜的“军师”芬达斯的所有物，大概最初的用途就是如此吧。还是说你愿意代替我从事脑力劳动？」

「哇！……给、给你。」

朱利交出了禅刀。虽然极不情愿，但她似乎承认了霍克艾的知识量和分析能力。

众人按照他的指示交换了武器。

之后赛罗突然发觉。

「唉？这样菲诺就没武器了吧。能否使用是另一码事，暂且将霍克艾的天锤给她……」

阿尔凯因不知为何混身一颤。

霍克艾马上否决了赛罗的提议。

「不——这样太危……那个，天锤是我的王牌。不论如何，这个武器决不能在船舱中使用——而且，我更希望菲诺能协助赛罗保证“魔镜斯特拉达”能随时使用。身边的防御就交给缇亚涅丝和树兵吧，拜托了，缇亚涅丝。」

「……嗯，我当然会保护赛罗，顺便带上菲诺。」

赛罗抚摸着勇敢的缇亚涅斯，看向了旁边的菲诺。

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安，露出了往常般的笑容。

「只要赛罗在旁，我什么都不在乎，强大的武器什么的，完全不需要。而且即使没有也能做到许多事情。」

她积极的言辞让赛罗露出了微笑，但阿尔凯因不知为何混身僵硬。从外套的缝隙露出的长尾巴突然竖起指向了天花板。

（果然，就算是阿尔凯因——面对和伊斯加的战斗也会紧张呢。）

赛罗做出这样的解读后，握紧了拳头。

「没问题的，阿尔凯因，肯定会成功的。事有万一的话，我还有“环流的轮环”。」

大概他没理解赛罗话中的意思，阿尔凯因瞬间歪了下脖子。

「……唉？……啊，呀，嗯。是呢。毕竟无论如何都要处理掉伊斯加——好的，上吧！」

为了重新鼓起干劲，阿尔凯因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站在“星船水瓶”前面的霍克艾向所有人大声呼喊。

「让星船和伊斯保持一定的距离，在周围巡航。一直保持相同的行进节奏很容易被瞄准，所以我打算随机的变换方向，不断的加速和减速。可能会让你们的乘坐很不舒服，但注意不要掉下去，在此期间全力的攻击伊斯加。」

朱利战战兢兢的举起了手。

「那个……克拉尼恩大人怎么办？击中他就糟糕了吧？」

霍克艾抿嘴一笑。

「请尽可能不要击中——我本想这么提醒，但大概是杞人忧天吧。被带到伊斯加的内部后，我已经清楚理解到伊斯加由衷的想要“保护人类”。而克拉尼恩大人的身体作为灵媒，伊斯加应该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全力的守护他——由咱们来看，为了让伊斯加迫于防守，不如说正应该将他当成弱点积极的进攻。」

「哇……只听这个作战方案的话，已经分不清哪边才是坏人了……」

西兹可眉头紧皱的感叹道，但如此浅层次的善意也改变不了彼此的立场。

在赛罗等人的眼中，伊斯加的拯救如同强制的支配般罪恶。但在对方、也就是伊斯加和信徒们的眼中，赛罗等人才是打破了来之不易的安宁，犯下了不合理的罪孽吧。

伊斯加没有开明到能够避免争端、允许共存的程度。它忠实的遵从圣教会的教义，意图拯救这个世界的一切。

不同的理想以及绝不让步的主张，两者之间的撞击——就是这场战争的本质。

星船的船头朝向了伊斯加。

以形似胎儿的神为目标，星船再次在空中航行。

同时，抱着魔镜斯特拉达的菲诺紧紧的贴在赛罗的身后。

透过后背传来了温柔的心跳。

「……赛罗。赛罗喜欢我吗？」

为何突然说这些，赛罗不禁焦虑起来，同时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为了给她打气，赛罗明确的点了点头。

「嗯，我最喜欢菲诺了。大概——比菲诺想象的更加喜欢。」

这是千真万确的真心话。

菲诺是赛罗一直的憧憬对象，正是她的亲切让失去的双亲的赛罗从未感到寂寞。

偶然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菲诺对仅仅是个见习药剂师的自己寄予如此多的好意呢——

只是日久生情的话，似乎难以解释。

她大概对赛罗有依存心理。

即使如此也没关系。

只要人活着肯定会依存于某物，只是对此有没有自觉的区别。依存于人和社会，依存于动物和植物，依存于水和空气，以及必须依存于地面才能生存——这就是人类。

赛罗没有傲慢到无视这些事实。

如果自己对她来说是这种依存的对象——赛罗打算正面接受，支撑起她的生活。

不知自己的觉悟是否传达到了她的心中，但她似乎很满意赛罗的答案，害羞的低下了头。

「我也喜欢赛罗，所以不会让任何人阻碍咱们——赛罗也不要忘记，我只要赛罗就足够了。没有别的——需求。」

赛罗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不安定的感觉。

本来应该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告白，不知为何却令自己感到了不安。

她的话过于死心塌地，似乎感到她真的“只注视着赛罗”。

赛罗现在还有许多重视的人，以阿尔凯因为首共同旅行的伙伴，曾经的主人奥尔德巴，师傅亚奈特，以及在埃鲁福尔的朋友。

但菲诺刚才的话令他感觉不到这些人的存在。

只是纯粹的言辞修饰么，无意间夸大了程度，但另一方面，赛罗觉得也不能置若罔闻。

赛罗回过头，看向菲诺。

在他的眼中，菲诺和往常一样亲切的微笑着。

◎

星船在伊斯加的周围巡航，甲板上的阿尔凯因一行已经展开了攻击。

这次保持了距离，就算是英雄们的武器也难免减弱了威力，但和普通的魔导具仍然有着云泥之别，在混身沐浴在攻击中的伊斯加周围，仿佛暴风雨般的魔力风暴疯狂的肆虐。

从阿尔凯因挥下的王剑飞出数道相连的光刃，露娜丝缇雅的神弓射出的大量箭矢正好弥补其间的空隙向伊斯加飞去。

另一方面，伊斯加放出的光箭在星船不规则的运动下瞄不准目标，攻击极为分散。

梅露露西帕操纵破杖放出的冲击波抵消了其中的大部分，漏掉的则由西兹可的影盾产生的保护膜来防御。

朱利的银枪射出的强光化作一道笔直的长枪，数次贯穿了伊斯加的身体。

伊斯加形似胎儿般的身体翻滚着开始暴走。

阿尔凯因不断挥下王剑。

「似乎有效果，继续下去！」

伊斯加明显很痛苦。

虽然被减轻伤害的壁障所阻隔，无法直接伤害到它的身体，但攻击本身正逐渐发挥出作用。

星船飞行在圆顶屋似的空间中，不断转换方向以及上升下降，仿佛在跳舞般玩弄伊斯加。

险些因急速下降的势头被抛出去的阿尔凯因向船舱内大喊。

「霍克艾！我们都快转晕了，至少放慢上下运动的速度……」

「被看穿运动轨迹的话就糟糕了！伊斯加现在很有干劲！」

胎儿似的外形缓缓的开始了变化。

像是嘴的地方如同拉链般张开，随着远处星船的运动改变着方向。

然后，阿尔凯因的耳朵察觉到了奇怪的声音。

（这是什么……？圣歌！）

圣都会的信徒们倾唱的、赞美圣神伊斯加的歌曲——

伊斯加本身的思想也混杂在音乐中，在脑内回响。

“放弃武器”

“停止战斗”

“这样会踏向毁灭”

“我是圣神伊斯加”

“我希望人类和平安宁”

“共同协手，创立新的时代吧”

又是在被侵占时感觉到的、强迫自己“无条件肯定”伊斯加的精神波，阿尔凯因全力抵抗，歪起了鼻梁。

「霍克艾！用“圣歌队”！」

在阿尔凯因大喊之前，学士早已动了起来。

形似八音盒的英雄遗产之一“勇敢的圣歌队”就在他的手边。

四个音乐家人偶站在小盒子上，各自演奏起喇叭、手风琴、横笛和太鼓，四肢随着八音盒的转动也滴溜溜的开始运作。

响起了躁动的音乐，就像是嘈杂的噪声。

袭击阿尔凯因等人的精神波被八音盒的声音抵消了。

大罪战争时的英雄的们也曾与使用精神波的众神战斗过吧。工匠玛丽安努创造的防御魔导具对这个时代的伊斯加也发挥了作用。用模仿圣歌队的八音盒防御伊斯加的圣歌，的确有些讽刺。

阿尔凯因等人继续挥起武器。

伊斯加再次改变了外形。

胎儿般的身体从脚下不自然的抬起。

身体突然伸展，隐藏在地下的细长身体露出了地面。

「哇……」

西兹可在阿尔凯因背后捂住了嘴。

看起来像是胎儿的部分只是伊斯加的“脑袋”。在上方看不到地下隐藏着蛇形的细长身体。

还看不到它的全身。

不知地面隐藏着它多大的身体，仅是高高抬起的脑袋就足以向下俯视星船了。

「……一点也不可爱。」

露娜丝缇雅嘟囔了一句，梅露露西帕轻轻的抚摸起她的脑袋。

黄色微微透明的身体上密密麻麻的长满了芋虫似的短腿。

所有的腿上都渗透出半透明的分泌液，在身体释放出的淡光中闪耀，仿佛是装饰一般。

胎儿的头部以及芋虫似的身体，如此异形的怪物让阿尔凯因等人愣神了半刻。

操纵着星船的霍克艾从背后嘀咕道。

「……原来如此。自从来到这里后，我总觉得有些眼熟，很是在意……说不定这里是在“茧中”呢。」

听到霍克艾的话，阿尔凯因的脸上一阵抽搐。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烦恼于要不要将其和芋虫的生态归为一谈……总之，外侧的云团就像是阻止外敌入侵的茧。伊斯在其中变成了蛹，在云团的守护下慢慢的等待羽化之时——这是它本来的预想，但因为咱们的入侵，不得不仓皇应战。嘛，这也是我的推测。」

带状的光线掠过了星船的后方。

仔细一看，大量光带正从地面各处不断的涌出。

阿尔凯因混身冷汗，挥舞着王剑斩断了迫近眼前的光带。

切断的光带前端消失扩散，但下方马上又会有新的光带伸出。

伊斯加的本体逐渐增高，看向星船。

阿尔凯因的背脊一阵抽冷。

「羽化……等一下。如果现在的伊斯加还是幼虫，那么它的完全体会是多么的……？」

霍克艾笑了出来。

「不清楚。但是如果事态发展到能看到完全体的地步，大概就晚了吧。要不要试试看？」

「……我和你不同，比起好奇心更重视自己的小命。继续攻击！」

为了激励自己，阿尔凯因挥下了王剑。

以此为信号，巨大的神和小巧的船之间再次爆发了战斗。

伊斯加大幅运动回避开射来的光刃，瞄准星船用力把脑袋凑了过来。

梅露露西帕的破杖和露娜丝缇雅的神弓牵扯了它的动作，但伊斯加仍然没有停下。

朱利的银枪锐利的击中了它的头部，终于让它感到了些许的胆怯。

阿尔凯因看准这个空隙，从道具袋里掏出了另外的魔导具。

形似心脏、但触感如同陶器的茶色物品——

「“砂尘心脏”，觉醒吧！」

举起一个玛丽安努留下的魔导具，阿尔凯因大声呐喊。

陶器心脏仿佛是真正的脏器般柔和的跳动，从形似血管的管道中喷出了大量砂子，突然在眼前形成了砂浪。

砂子堵在了伊斯加的眼前，宛如小鱼群覆盖住了大鱼的视线。

虽然遮蔽对方视野不能造成直接的攻击，但让伊斯加暂时错失了星船的位置。

利用这个空隙突然加速，星船迂回到了它的侧面。

「阿尔凯因，瞄准它的根部！那里比起能动的脑袋更容易击中。其他人引开伊斯加的注意力，继续攻击头部！」

霍克艾似乎有了对策。

西兹可用影盾的保护膜抵挡着从地面冒出的光带，同时开始诉苦。

「前辈，要是有么奸计的话快点告诉我！说实话……我认为一直像这样战斗下去没有效果。即使咱们的攻击削弱了伊斯加的力量，但直到它筋疲力尽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的话，咱们会先被击溃的。」

霍克艾眯起了眼睛。

「不必担心。大概——再有十分钟就足够了。」

听到这句话，不仅是阿尔凯因，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霍克艾，这是怎么回事？看上去可没有这么乐观……」

「伊斯加比咱们想象的更加诚实、顺从、勇敢呢。我从刚才就在用眼镜观察，包含藏在地下的部分在内，伊斯加完全如同空壳一般。」

「空壳？那为何还会这么耐打——？」

霍克艾单手制止了西兹可的发问。

「毕竟还是众神，剩下的力量也不可小视。我推测它力量所剩无几的原因是——不仅是克拉尼恩，它还要保护自己操纵的所有人类。为了维持他们的生命需要庞大的能量，所以能为自己使用的力量从一开始就不多吧。真是的……不忧己，先忧民，作为统治者很优秀呢」

他的口气十分惊讶，但战斗中的阿尔凯因反而面容严肃起来。

「呀，但是，伊斯加不释放那些“人类”的话，赛罗就无法使用轮环……」

霍克艾对这个问题也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伊斯加不会释放俘虏的人类，宁可自己战败死去——应该说是为信徒们的信仰而殉难吧。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也正符合圣教会的教义。」

阿尔凯因哑口无言。

思想十分扭曲的同时也令人敬佩。

虽然圣神伊斯加超越了人类的常识，但大概很符合人们目心中的“神圣存在”。

霍克艾平淡的继续推测。

「等它不久后耗尽防御力，本体被击溃，伊斯加要么死去，要么休眠，或是再次被封印，届时人类也会得以释放。但还有一个问题——」

霍克艾压低了声音。

「……肉体被囚禁住的克拉尼恩似乎无可救药了。即使给予它的根部最后一击，从那么高的伊斯加头部摔落也没可能生还吧……若瞄准头部攻击当然会误伤。嘛，眼下状况紧急，牺牲也是再所难免。」

朱利变了脸色。

「怎、怎么能如此轻易的放弃！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阿尔凯因的心情和她类似。霍克艾的话的确指出了现实，事到如今也无可菲薄，但仍然希望能想出更好的对策。

「……可能性不高也没关系。霍克艾，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克拉尼恩大人是受到伊斯加的侵食才会精神错乱，我想尽可能的拯救他。」

「我到是无所谓。嘛……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虽然不知能否顺利实现……」

霍克艾的视线看向了赛罗和菲诺。

阿尔凯因发觉了他的想法。

「……用“轮环之力”将克拉尼恩大人从伊斯加的控制中解放出来？」

赛罗睁大了眼睛。

「能做到么？这种事——」

「不清楚。不如说——十有八九会失败。我的这个方案可是相当的诡诈呢。」

霍克艾似乎没什么干劲。

「当伊斯加的力量到达极限状态时，用“魔镜斯特拉达”远距离的在克拉尼恩大人周围发动轮环之力。如果就此能解开克拉尼恩大人最好，但失败的话就放弃吧。从使用魔境到轮环之力生效需要一段时间，这点令人担忧。波尔阿鲁巴的体型巨大，怎么也不会打歪——但瞄准额头处的克拉尼恩大人应该不会轻松。在发动的瞬间，如果伊斯加察觉到异常剧烈扭动，咱们就失败了。即使能解开束缚，仍然必须想办法接住从那个高度落下的克拉尼恩。下降的冲击可以用“黎明天幕”缓解，但为此需要把星船开到伊斯加的正下方——弄错一步的话，咱们就会被伊斯加击落。」

这条策略与其说是诡计，已经纯粹是在碰运气了。

阿尔凯因咽了口唾沫。

霍克艾继续淡淡的说明。

「……继续以足以杀死伊斯加的势头攻击的话，克拉尼因也难以生还。但是从活着的伊斯加体内拯救克拉尼恩大人，咱们就要面临生死攸关的困难。说实话……为不是同伴之人顾虑这么多不值得吧？」

他的声音十分冷淡，但的确是没有一时脑热的冷静意见。

听到此举会将所有人置于危险当中后，朱利也沉默了。

阿尔凯因思考了片刻。

「……梅露露西帕。我能操纵“裁决魔龙”么？」

——若是离开星船单独行动，就可以保证船的安全。

霍克艾按住额头，西兹可也捂住了嘴。

另一方面，梅露露西帕咋了声舌头。

「细微的动作和咆哮很难，但只是飞行的话没问题。不过——圣人克拉尼恩值得你做到如此地步么？想到伦德伦德骑士团，我很不赞同。」

阿尔凯因发出了苦笑。

不论在伊斯加额头处的是谁——只要不是明确的“敌人”，阿尔凯因都会采取相同的行动。

克拉尼恩难以说是同伴，但如果这是被伊斯加操纵才导致的结果，果然还是不想舍弃。

「不是因为克拉尼恩大人如何如何。做不到的话，我也会放弃——但若还有希望，我想竭尽全力。只要配合好使用轮环的时机和接近的时间，就有成功的可能性。另外——再让我使用“禅刀芬达斯”的话，肯定更容易接住坠落的克拉尼恩大人。」

霍克艾拍了拍手。

「禅刀……原来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很方便呢，下落的物体会变得缓慢，不会失手。那我也随你同去吧。让一只猫既要操纵魔龙攻击伊斯加，还要用“黎明天幕”接住坠落的克拉尼恩大人——会忙不过来的。操纵魔龙的话……」

「等下，谁说要把魔龙借给你了。」

梅露露西帕不快的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都要上的话，我也一起去。我操纵魔龙最为熟练，也不想借给其他人。」

阿尔凯因无意间露出了苦笑。真是一如往常的不坦率呢，但这样最好不过。

「谢谢你，梅露露西帕。那我来用禅刀，王剑就给霍克艾吧。我们离开伊斯加后，你们就给它最后一击。赛罗，不要用轮环攻击伊斯加的核心，只瞄准“克拉尼恩大人”，千万不能出错。」

被伊斯加囚禁——不对，是被“保护起来”的人还没有释放。如果此时将伊斯加送入异世界，他们也会被带走。

「明白了。没问题的，阿尔凯因，肯定能成功。」

逞强的赛罗眼中仍然有些不安。

如果自己失败，还会将阿尔凯因置于危境——阿尔凯因知道他有这样的顾虑。

赛罗没有说出这种不安是因为他对阿尔凯因的信赖。

同时，阿尔凯因也相信赛罗。

共同旅行的时间不算长，但一起跨越了许多困境。

彼此都确信对方会竭尽全力，而且认为这种全力以赴值得信赖。

阿尔凯因朝赛罗笑了笑。

「赛罗，你有三个优点。第一，十分相信同伴；第二，诚实的面对别人的信赖。第三，你总是积极向前——三者都很重要。现在再这么说可能不太适合，能在米斯特哈德温救下你，真是太好了。最近总是我在得到帮助……这次也拜托了。」

赛罗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在赛罗看来“得到帮助的是自己才对”吧。也就是彼此彼此。

但阿尔凯因一直愧疚于将他卷入了战斗。赛罗本可以在米斯特哈温德作为一名普通的药剂师安稳的生活，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虽是赛罗自己决定投身战斗，但开导他做出了这种决择的人正是阿尔凯因。

事实上，如果没有赛罗，如今阿尔凯因一行就缺乏了与众神为敌的战斗力。

在大罪战争期间，众英雄们对斯特拉达抱有的心情大概与如今的阿尔凯因一模一样。

星船在伊斯加周围巡航。

混乱的砂尘阻挡住了视线，但伊斯加仍然没有停止抵抗，瞄准船体吐出光箭。

阿尔凯因等人用各自的武器将其击落，继续消耗伊斯加的力量。

像狩猎野兽般攻击诚实的神——

虽然对这种行动感到些许的罪恶感，但阿尔凯因等人仍然一个劲儿挥舞着用于打倒众神的武器。

◎

圣人克拉尼恩透过伊斯加的身体看到了所有的过程。

——伊斯加如今被逼入了困境。

阿尔凯因他们为何要拒绝“加护”，克拉尼恩和伊斯加都疑惑不解。

如果克拉尼恩身在“外部”世界，应该能体会到其中的理由，但如今的他已经被伊斯加同化了价值观。

失去了发觉出异常之处的基础。

但他仍然明白阿尔凯因等人不是出于自己的任性，而是相信自己是为了众多的人类而战。

他们为何要破坏此地的“平稳生活”——

伊斯加大惑不解。

因为施舍的和平没有意义么？

不该如此。施政者给予民众和平，人民应该甘心领受。

因为强制的和平没有意义么？

一味追求和平，但得到后又加以拒绝，实在匪夷所思。

还是说如今的状况不算“和平”呢？

平稳，安宁，没有纷争，所有人都能毫无痛苦的在这个世界生活，绝对可谓“和平”。

或是还有比和平更重要的东西么？

如果阿尔凯因是为此而战就可以理解了。但，真的存在比平和更重要的东西么？

因为伊斯加的价值观紧紧的依附于“圣教会的思想”，所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本来，人类就在多种多样的价值观，虽然不全是正确的，但正是这种多样性才造就了人类社会。

否定这个根源，强制将所有人都按照“圣教会的教义”这一种价值观进行管理——这就是伊斯加建立的支配体系的本质。

实际上，克拉尼恩和伊斯加没什么错。

在大多数情况下，多样性会引发纷争。

战斗的自由和不必战斗的自由。沉溺于欲望的自由和谏诤的自由。多种价值观的冲击是造成争端的主要原因，将所有的价值观统一也是结束纷争的最有效方法之一。

即使在人类社会，也偶尔会表现出这样的思考方式。

如果国家众多导致国家冲突，那么统一成一个国家就可以解决——

但在这种思想下往往会使动乱扩大，陷入僵局。

统一进展到某种程度后，又会从内部产生腐败，然后分裂、重归于内乱当。这是历史的规律。

正如眼下的统一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的萨安托罗夫，这才是人类的世界。

但在推行“统一价值观”这种思想的过程中，国家之间的冲突和伊斯加的做法有极大的区别。

在国家之间的捭阖中，只是组成国家的人变得狡诈。

但在伊斯加的统一中，甚至极大的改变人类的存在方式。

不会饥饿，没有争端，失去欲望，热爱和平，就连在生殖行为中都感受不到快感，处于统对的管理之下。

这种极端性同时否定了人类的本质，但本是非人存在的伊斯加对暧昧的人类特性并不以为意。

应该重视什么？又可以舍弃什么？

关于这种基准能够清楚得出的结论只有：伊斯加“绝对和人类不同”。

以人类的价值观来看它的行为实不可取，但众神也有众神的价值观。按如今照圣教会的价值观和神化为一体，对众神来说毫无疑问是最美好的世界。

为了拯救愚昧的人类，神不得不亲自出手。

这就是圣教会最终的结论。

「……啊，这样。他们没有得到伊斯加大人的认可——就是说，他们尚且相信“人类的可能性”——」

察觉到这点的克拉尼恩突然感到呼吸困难。

脑袋里——意识的底层传来了伊斯加的声音。

“我会按照圣教会的教义引导汝等”

“不必对此怀疑”

“对我怀有期望的正是汝等”

“我按照汝等的期待诞生”

“我是圣神——伊斯加”

克拉尼恩沉浸在神安稳、亲切的声音中。

庄严的声音仿佛原样复制出了人对神抱有的幻想。

但克拉尼恩醒悟了。

名叫菲诺的少女在离去时说的话——

“只是将扭曲的确执强行塞进脑子里”

她指出的这点大概是正确的。

圣神伊斯加的确诞生于人的思想中。

而人类本是扭曲的生物。

从人类中诞生的伊斯加不可能不发生扭曲。

伊斯加敏感的察觉到了克拉尼恩心中的这些细微、但又决定性的思考杂质。

“咱们的愿望相同”

“相信我”

“我会成为你的力量——”

听到这些像是在鼓励或是迷惑的声音，克拉尼恩回以微笑。

「没关系——我不会背叛你。我是圣人克拉尼恩。你是圣神伊斯加——不论如何，我的立场都是侍奉你。如果他们前来讨伐，我会成为你的盾牌，直到最后——」

伊斯加的声音戛然而止。

克拉尼恩感到十分诧异。

阿尔凯因等人的攻击渐渐增强，但还没有冲击到这个安宁的世界。

只有成为伊斯加觉醒时的灵媒的克拉尼恩意识到了攻击，其他信徒如今仍然过着平稳的生活。

「伊斯加大人。你要怎么办？」

“我——会成为你们的守护者”

克拉尼恩点点头。

「不错。那么身为圣人的我也是你的守护者。」

“不，我如果守护不了你们，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圣神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然后，克拉尼恩的意识体被飘浮的感觉所包围。

「伊斯加大人！要做什么——」

“你不是盾牌，你要活下去”

飘浮的感觉转为迅速上升的感觉。

克拉尼恩无力抵抗，意识逐渐被拉回了外界。

「伊斯加大人！不行！我要留在这里……！」

伊斯加没有回答。

回过神儿来时，克拉尼恩的身体已经被抛到了空中。

（啊……！）

白色圆顶的空间中央——

克拉尼恩的肉身被扔到了阿尔凯因等人战斗的地方。

在正下方张开的一大块布接住了他的身体。

克拉尼恩落到上面被接住，同时传来了黑猫的声音。

「这边成功了！霍克艾，干掉伊斯加！」

克拉尼恩的身体被放到魔导具龙的背后，逐渐脱离了战线。

身体动不了，似乎受到麻痹般使不出力气，甚至说不了话。

即使能说话，脑袋里一片混乱的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久前受到伊斯加影响的自己，以及如今脱离后的自己——两种意识的差异难以用理性来填补。

就像是从有暖炉的温暖房间被全裸扔到极寒的山中一般迷茫。

（我……我被伊斯加大人窃取了意识……？不，但是，伊斯加大人的确释放了我——）

在克拉尼恩的背后，伊斯加的身体被数重光箭和光刃刺中，脑袋更是被光枪深深的贯穿。

受到英雄们的武器的直接攻击后，伊斯加缓缓的倒在原地。

与此同时，周围构成圆顶室的白色墙壁仿佛扩散般开始崩塌。

圣神伊斯加在弥留之际的高亢声音回响于克拉尼恩的耳边。

就像是小孩子的哭泣。

◎

从伊斯加的身体救出克拉尼恩后——

赛罗却感觉发动的轮环没有命中目标，不禁歪了下脑袋。

魔镜斯特拉达运转正常。

在发动前，伊斯加奇迹般的暂时停止了动作，所以赛罗准确的对准位置，远距离发动了轮环之力。

承载着阿尔凯因的裁决魔龙也在绝好的时机飞出，用“黎明天幕”接住了缓缓落下的克拉尼恩，顺势逃离。

整个过程轻松的按照计划进行，赛罗自己也很吃惊。

但是，在使用轮环的瞬间——

没有往常命中目标的感觉。

（难道说在发动之前——伊斯加就释放了克拉尼恩……？）

赛罗不禁想到了这种绝不可能的情况。

「干掉了么……？」

朱利从星船向下俯瞰无力倒地的伊斯加，结结巴巴的问道。

霍克艾摇摇头。

「不，勉强还算活着。再稍微——」

突然的强风从侧面击中了星船。

虽然影盾弗半西兹可缓和了冲击，但船体极大的失去了平衡，在空中不停打转。

「哇！」

赛罗保护着菲诺和缇亚涅丝，顺着倾斜的地板滑到了墙边。

暂时负责操纵星船和防御的西兹可好不容易在水瓶前站稳，调整了星船的飞行。

「甲板！有人掉下去么？」

露娜丝缇雅回应道。

「我没事……」

「突然间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船坏了？」

朱利慌忙的问道。

操纵魔龙救出克拉尼恩的阿尔凯因和梅露露西帕还没有回来。

本以为是伊斯加拼死一搏击中了星船，但冲击再次到来时响起了熟悉的男性声音。

“抱歉了，魔人派。我不能让你们杀死伊斯加，你们不适合做出弑神这样的重罪。”

「鲁法斯？」

赛罗咬紧了牙齿。

似乎只是通过某种魔导具将声音传到这里，人不在附近。

瞄准这个时机突然现身，看来他们一直在等待伊斯加的虚弱。虽然早就抱着被利用的心态参战，但事实突然摆在眼前仍然难以保持平静。

思考期间星船再次受到冲击，船底擦着地面着陆。

西兹可大喊。

「星船的舵好像坏了！下去战斗……」

「——停手吧。就算武器再厉害，你们的实力仍然不济。肉薄的话还是我更有利。」

星船坠落，一名身穿短和服的青年突然跳到甲板的一端。

东天将莱森——

赛罗在其目光的威慑下咽了口气。

表面上笑嘻嘻的样子，但仍然散发出了锐利的气迫。

霍克艾咋了声舌头，挥出阿尔凯因递来的王剑，但害怕船体受到牵连，没有用出全力。

莱森看到后，笑了笑。

「你们的武器威力果然惊人。但除禅刀以外在同伴身边都用不了呢，只能专用于对付众神，或大屠杀。关键的禅刀还在那边——你们要怎么办？不暂时老实点么？」

不能让伊斯加死——这就是他们介入的理由。眼下，他自己也没有先动手的意思。

寒罗也曾在与波尔阿鲁巴的战斗中见识过东天将“雷化刀”的威力。只要他愿意，可以在瞬间将在场的所有人切得粉碎。

西兹可和露娜丝缇雅似乎也有同感，表情眼见着僵硬起来。

但还有位一无所知的姑娘。

「魔族！快离开这艘船！」

朱利将银枪对准他。

前端放出的光从莱森的身边滑过，似乎只是为了牵制。

莱森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一击只是威胁而已。

「下次就不会打偏了，赶快离开！」

朱利鼓足勇气的通牒只换来了莱森的苦笑。

「这种直线型的攻击是打不中我的——刚好。我一个人——你们那边的战力是六个人和树兵吧。」

他将赛罗也算在内，其他还有霍克艾、西兹可、露娜丝缇雅、朱利和菲诺五人。

莱森再次将双手插入怀中，叹了口气。

「嘛，是我袭击过来的，所以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失礼……除霍克艾这个家伙外全是女人和孩子。只要你们不出手，我就会放过你们。这样行吗？」

霍克艾夸张的皱紧眉头。

「……原来如此。一旦维斯加侵占了伊斯加的力量，我们就再难与之抗衡，所以你才能在此从容不迫——是这样吧？能否在此争取少量的时间关乎你们的生死存亡。看起来明知不行也必须应战了。」

霍克艾摆好了架势。莱森则脸带笑意的一阵抽搐。

「……学士先生的直觉真敏锐。好，那就上吧。希望不要误伤到小朋友。」

这句话是在说赛罗。

「……抱歉，我不会参战。菲诺和缇亚涅丝也一起。」

「赛罗……嗯，我明白了。」

菲诺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莱森以为他们胆怯了，实际上赛罗他们能充当战力的只有树兵。

他们退入船舱中，赛罗对菲诺喃喃耳语。

她的眼睛突然微微一闪。

「……我当先锋！」

朱利气势十足的咆哮，似乎在等赛罗等人避难。

银枪的一击贯穿了莱森刚才所在的位置，但他瞬间就避开了。

手中的“雷化刀”仿佛瞄准猎物的蛇般闪光。

西兹可突然闯入朱利的眼前，用影盾弗兰西斯卡的防护膜挡住了攻击。

因为将范围设定的很小，所以保护膜也随之增强，雷光般的一刀被表面弹开。

莱森轻轻的吹了一声口哨。

「喂……对付神的武器果然不是摆设。被我的雷化刀击中应该会破裂才对——」

西兹可瞪向了他。

「莱森大人！你这样的武术家为何如此随便的成为魔族的走狗！」

看到她严肃的面孔，莱森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原来是同乡么？难道在哪里……你难道是武人身边的那个小矮子……！」

「……我叫西兹可。莱森大人，听说你已经在数年前亡故，好像是急性病……如今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赛罗等人咽了口唾沫，观望着针锋相对的两人。

西兹可的面色阴森吓人，但莱森知道对方是旧相识后反而舒缓了心情，当然没有消除杀气。

「那家伙到是仗义之人。对死过一次的我来说，如今的主人才是真正的“救命恩公”，顺便还很漂亮，非常有趣——何况，我很喜欢她想要对这个世界的王侯贵族找碴的想法。嘛，就当作死人的戏言吧。」

莱森的口气很通晓情理。

仿佛是在戏弄别人，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生存方式。

西兹可双手取出战轮。她使用的“四重奏的战轮”在投出前只是棒状的魔导具，飞到空中后会生成圆形的魔力自由的攻击敌人。

威力自然不能匹敌英雄们的武器，但她特意掏了出来。

「……作为武人的女儿，以及同乡之谊，就由我来为你超生吧。莱森大人，请做好觉悟。」

莱森哈哈的笑了起来。

「养成这么认真的性格，跟你的父亲很像呢——但你还早了十年，要是真想战斗，就做好丢掉一支胳膊的觉悟吧。」

莱森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侧身摆好架势。

从他手中刀柄中迸发出无数分枝叉节的雷光。

闪光过于耀眼，赛罗庇护着菲诺等人下意识的背过头。

西兹可的影盾防住了雷光，但过于集中面前的防御，结果背后出现了空当。

露娜丝缇雅拉满弓弦。

从神弓射出的箭矢与雷光相抵消。霍克艾明知会破坏星船仍然挥下了王剑，朱利也与之配合刺出了银枪。

英雄们的武器发出的过度攻击全都瞄准了莱森一人。

莱森流畅的运动，先是斩断没有抵消掉的箭矢。

闪过王剑发出的数重光刃，在千均一发之际躲开了银枪锐利的一击。

在攻击中夹杂的西兹可的战轮也被他若无其事似的轻松击落。

他极为巧妙的动作让赛罗等人只能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是魔导具威力的问题了，而是东天将莱森——本身的强大。

攻击的余波粉碎了甲板一端，光刃射向了远处。

东天将莱森仿佛理所当然般毫发无伤。

「威力再强，毕竟也是魔力块——不可能以光速飞行。攻击的方式越简单，越容易看穿。果然那些只是——对付傻大个儿“众神”的武器。如果“禅刀”在此的话，或许还能一战吧。」

为了救出克拉尼恩，那把武器如今正在阿尔凯因的手上。阿尔凯因和梅露露西帕二人大概受到了其他魔族——鲁法斯的袭击。

霍克艾等人懊悔的停下了动作。

莱森从容的回望着面前的人。

「还要继续么？我到是怎样都行，不过再继续的话可不只是会痛了。」

「我们还……！」

「西兹可，住手！」

霍克艾劝阻了她。

船舱里的赛罗在心中默默的对他道谢，恐怕只有霍克艾察觉到了。

「为什么，前辈！必须打败这个人，然后去帮助阿尔凯因大人……！」

「很遗憾，仅凭咱们是打不赢的。继续下去只是在破坏星船。」

莱森握着刀柄，很愉快的拍拍手。赛罗咬紧了嘴唇。

「有本事的人仅靠片刻的战斗就能分辨出实力的差距呢。这样就好。在主人得到伊斯加之前，暂时——」

莱森挥下了手。

赛罗看准这个瞬间——穿过“魔境”注入了力量。

「……嗯？」

莱森大喊道。

手上的“雷化刃”碎成了细砂。

发觉此事的东天将睁大了眼球。

「轮环？你们……！」

赛罗庇护着菲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霍克艾先生！就是现在！」

感到害怕躲进船舱只是为了逃离莱森视线的演技。

“魔镜斯特拉达”可以在远距离发动轮环之力。这种效果并不限定于众神。

因为在发动前需要几秒的时间，如果直接解除莱森的魔族化，又害怕他有所察觉后移动位置。

目标一旦发觉的话，这招就无法再次使用了。另外只要对手移动，魔镜就难以设定位置。若是面对“众神那样的傻大个儿”，再怎么移动也没有关系，但目标较小人类却不能如此。

所以赛罗没有瞄准人体，而是以“雷化刀”为目标，看准莱森停下动作的时机，将这个凶狠的武器报废了。

在赛罗的提议下完成了位置设定的菲诺终于安心的吐了口气。

「干得不错，赛罗！」

「唉，很顺利！」

就在西兹可等人还在发愣时，霍克艾挥下了王剑。莱森脸颊颤抖得从星船的甲板退回了地面。

无论多么优秀的魔导师，失去魔导具后都只是普通人——

魔族亦然。

「你个混蛋！我要杀掉你！」

霍克艾挥动王剑放出的光刃掠过了他的头顶。

「朱利！露娜丝缇雅！你们攻击伊斯加！」

「是！」

魔族的目标是伊斯加。两人听到霍克艾的指示后回过神儿来，从甲板上开始攻击伊斯加的庞大身躯。

阿尔凯因二人在伊斯加的旁边受到魔族的突然袭击，正在交战。梅露露西帕操纵的“裁决魔族”和像是北天将鲁法斯的人影仿佛鸟与虫般在空中飞舞。

如今星船坠毁，赛罗等人似乎有必要跑过去援助。说不定和对付莱森时同样，能利用“魔镜斯特拉达”奇袭。

从船外传来了莱森的咋舌声。

「切——没办法了。不能再拘泥于剑士的矜持，要仿效德尔菲埃么……」

赛罗察觉到了绝不寻常的动静，下意识的冲到了甲板的一侧。

在他的视野中，东天将莱森的样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全部颤抖，用力的呼吸。

骨骼已经增大了一倍以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体毛。

「……这、这是什么？」

西兹可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冲到赛罗身后的菲诺也喘着气注视向莱森。

一个毛发光润优美的巨大怪兽出现在眼前。

像是大型的野生黑狼，但又不是狼。上半身残留有人类的特征，左右各有胳膊和手指。

但下半身还有狼一样的前后足，整体上就像是神话中的半人半兽的怪物。

狐狸似的脑袋上只有眼神保留了莱森的原样，散发出野生动物绝没有的理性光芒。

赛罗看到后，与其说害怕，更加感到了神圣。

视线的高度和站在甲板上的赛罗等人差不多。

霍克艾在旁边低语道。

「真精彩……根据雪莉露大人和蕾妮从空中的观察，在夏亚鲁尔僧院时的南天将德尔菲埃也曾化身为龙与工人战斗。难道说四天将都能变身？」

霍克艾的声音微微兴奋起来。

化为半人半兽的莱森用和刚才同样的口气回答道。

「我们的主人精通失传的古代禁术。我和德尔菲埃在复活得到了许多好处——其中就有这种力量。嘛，如果不强化我病魔缠身的肉体就无法复活——不过我还算满意。」

莱森的眼睛盯着赛罗笑了起来。

「顺带，轮环小鬼。没有对准我的身体而以雷分刀为目标是正确的判断。如果对我使用那种力量，不仅会解除魔族化，还会解除这个封印，让我在兽化的基础上发动“狂战士的代价”，因而失去理性。那样的话，你们早就死了。」

“狂战士的代价”——赛罗听说过这个词，不是魔导具，而是设置在人体内的一种诅咒，在生命受到威胁即将失去意识时发动，让当事人战斗到耗尽生命力为止。

阿尔凯因曾告知拥有环流的轮环的赛罗体内也有同样的诅咒。

「狂战士的代价……为什么你会有如此危险的——」

莱森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这不是我喜欢才弄的，听说你也是同样——这种诅咒是接受人体改造后的宿命呢。“狂战士的代介”能在改造时维持生命，如今此项技术已经失传，而且在濒临“生命危机”时也会发动保护性命，届时当然会大暴走，若不在死掉前控制住当事人就麻烦了。」

在赛罗内体装入“环流的轮环”的人似乎就是赛罗的双亲。

赛罗不记得他们的面容，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做此事。

莱森的四只脚踏在大地上，轻轻举起上半身的双手。

胳膊上发出淡淡的光芒，从手指甲延伸出细长的刀刃。

「我们任务不是杀人，而是在主人和伊斯加融和前拖住你们的脚步。要是你们看到我如今的样子失去了战意，就老实的——」

西兹可飞起了战轮。

露娜丝缇雅拉紧神弓，朱利举起银枪，霍克艾高举王剑。

赛罗沉默的瞪着莱森，抱着缇亚涅丝的菲诺靠在旁边。

莱森轻晃肩膀的笑了起来。

「……看来你们不打算老实听话呢。」

他向下半身的四脚注入力量，自然的张开双臂。

霍克艾随之挥下的斩击成为第二次交战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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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她所期望的居所
阿尔凯因•达克菲尔德•罗姆奈利乌斯的外表是只黑猫。

不是他有意而为，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不论外表是人还是猫，他都深知自己该做之事。

作为魔人的弟子，收拾世间混乱的局面——

这份意志没有动摇。

作为稀有的、操纵暗属性的魔导师，这也是他的责任。

「怎么样，阿尔凯因。不把剑收起来么？我和你们的利益没有很大的冲突。不仅是在萨安托罗夫，你们也不希望世界就这样下去吧？」

听到北天将鲁法斯的劝说，阿尔凯因呲出了牙齿。

将虚弱的克拉尼恩交给操纵魔龙的梅露露西帕照顾，阿尔凯因从他手中接过破杖亚加莫尼，朝向北天将。

放出的冲击波被风吹散，攻击不到对手的身体。此地离赛罗有点远，所以威力衰减了。

「我绝不认同魔族的做法！你们太过激进的想要改变支配阶级，在萨安托罗夫时我出于人道主义没有阻止你们，但如果你们妄图支配那个国家，我绝对要和你们一战！」

鲁法斯飘浮在空中，仿佛真正的指挥家一般挥舞起“斩风的指挥棒”。

空气漩涡奏响了平稳的音乐，但阿尔凯困可没有倾听的从容。

一旦出现空隙风刃就会击落魔龙，两人用魔龙的咆哮和破杖全力的抵抗。虽然也向鲁法斯本人发出攻击，但他的身体宛如畅游空中的小鸟般难以捕捉。

他攻击的势头足以匹敌英雄们的武器，如果没有操纵魔龙的梅露露西帕，在最初的袭击中就已经被击落了。

双方都没有停止交战，同时进行着语言上的交流。

「我们不会支配，只进行必要的介入，你不相信的话可以来担任我们的干部。很欢迎你来填补空缺的西天将之位。」

「让只猫来担任人偶的后任？不知你们有几分诚心，就像是在游戏般助长世间的混乱。」

「我们无意消遣。你们肯定知道吧，我等除西天将以外都曾一度死去，在第二次的人生中只会做必要之事。我对主人的赎罪和报恩，德尔菲埃对萨安托罗夫的革命，莱森追求能战胜武人的剑术——各自都在主人的帮助下延续了人生。当然，我们作为魔族，在根本上都对“促进人类进化”产生了共鸣。」

鲁法斯没有停顿。

「我不否认一部分魔族出于私欲而暴走。但如今的我们需要这样的战力、资金和政治影响力。我们的规模还太小，也不曾认为仅凭我们就足以支配整个世界。我们只想创造出变化的“契机”而已。」

阿尔凯因用破杖的一击作为回应。

「诡辩！你们正在世间散播混乱的火种。虽然其间也有好的变化，但不好的变化更多。毕竟——我们绝不期望由众神这种怪物强制造成的“变化”。就算在你们眼中是美好的未来，对我们却正相反！」

魔族有可能完全控制“众神的力量”，但阿尔凯因认为这份力量对“人类的身体”而言过于沉重。

即使能暂时的灵活运用，也不能保证将来不被用于歪道。若在出错时有办法弥补尚可，但贸然使用众神的力量甚至能轻松的毁灭整座星球。

有种学说认为完全进化的终点就是毁灭。阿尔凯因不认同这种看法，却觉得魔族想要推动的进化无限接近于这样的结局。

进化本来就是“幸存”。

魔族只是在强求“改变”。

「鲁法斯。你在魔族中也算理智之人，但大部分的魔族不是。你们的同伴哈尔姆巴克在米斯特哈温德曾意图杀害赛罗，想要支配埃鲁福尔的西天将、哈伊亚德傀儡也是因人类的错误而诞生的魔导具。圣教会和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暴走，工人的背叛，萨安托罗夫的内乱——全都是人类犯下的过错。明知人类会犯错，仍然将“众神之力”交到他们的手中简直愚蠢透顶！」

鲁法斯微微一笑。

「……你果然很优秀。如果人类愚蠢到自我灭亡的程度，那只能就随其毁灭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做出善意的判断而将刀刃交给小孩，受伤的话只是他自己的责任——我绝不认同这种观点！」

鲁法斯加快了挥舞指挥棒的速度。

裁决魔龙也突然加速，与迫近的风刃拉开距离。

「我明白你们的主张，但仍然无意退让。若想声明自己的主义就用力量阻止我们吧！」

「正合我意！」

阿尔凯因举起“砂尘的心脏”。

吐出的砂粒和风相干涉，挡住了双方的视线。

阿尔凯因利用这个空隙悄悄的对梅露露西帕耳语。

「梅露露西帕，尽可能的靠近“伊斯加”。鲁法斯只是想拖住咱们，争取时间。霍克艾他们似乎也遭到了袭击，只能由咱们来给伊斯加最后一击。」

听到他的低语，梅露露西帕一言不发的点了点头。

身体靠在魔龙背后的克拉尼恩发出了微微的呻吟，似乎还说不了话，阿尔凯因安慰似的抚摸了他的后背。

（终于将克拉尼恩大人从伊斯加中解放出来了……在那个心情舒畅的世界过了几天后，回到这边的世界就如同地狱吧……）

有的宗教相信人在死后会进入神的国度，的确就像是伊斯加所提供的世界。

阿尔凯因再次透过砂粒的空隙俯瞰向伊斯的巨型身躯。

没看到魔族之主维斯加的身影，但毫无疑问她已经来到了此地。

大概是用“隐身外套”等魔导具逃出阿尔凯因等人的视线，正在伊斯加身的旁边准备着“融合”。

阿尔凯因以圣神伊斯加的头部为目标放出了破杖的冲击破。

北天将鲁法斯操纵的风只在伊斯加的周围特别厚实。

冲击波被抵消后，不仅没有击碎对手，触及伊斯加的表皮时甚至只有抚摸般的力道。

风即空气的流动。空气充满了空间，想要打破这种几乎无限的壁垒实在棘手之极。

破杖的冲击波适于破坏“有形之物”，但在擅长吸收冲击的壁障面前难以发挥威力。

效率不高的战斗让梅露露西帕皱起眉头。

「阿尔凯因，把风车给我。」

「唉？」

「我用金线风车在那个壁障中吹出一条通路。你向那里释放冲击波，这样就应该能攻击到伊斯加了。」

「啊……！」

金线风车可以用风守护自身的周围，并且甩向前方。

因为本身没有直接的攻击力，所以阿尔凯因一时失察。将其和破杖组合使用开出一条路应该是行之有效的策略。

梅露露西帕拍了拍阿尔凯因的帽子。

「……保持冷静，阿尔凯因。平常的你肯定能想到这个方案。星船那边的伙伴能将将应付，不要着急，咱们必须面对自己的敌人。」

大概是仍在担心受到东天将袭击的同伴们，让阿尔凯因的思考变得迟钝了。

黑猫轻叹了一声，交出风车，重新拿好破杖。

「……这是我最大的弱点。背后被劫的话就再难保持冷静。」

「对手也深知这点才会在咱们分开行动时偷袭吧。反言之——他们对继承了英雄遗产的咱们心存警戒。不要错过战机。」

梅露露西帕口气平谈，向“金线风车”中注入了微量的魔力。

远处的赛罗将轮环之力传入风车，在阿尔凯因面前打开了一条空气流通的道路。

阿尔凯因沿着这条路径，瞄准伊斯加的头部发出了破杖的冲击波。

「糟糕了……！主人！」

冲击波即将直接击中伊斯加的头部。

但这道攻击却被“另外的物体”所阻挡。

粉碎的不是伊斯加的脑袋，而是隐身在那里的“巨物”。

从巨大的盾中长出手足的粗糙人偶受到冲击后显露了身形。

轻松的被冲击波破坏，就此来看应该不是神器之类强大的魔导具。

看到那个以盾为原形的人偶，梅露露西帕低吟了一声。

「持盾步兵沃里？……是“巴维里的人偶游戏”！缪尔斯通！你也在那么！」

他喊出的名字正是那位以人类之身协助魔族的少女。

在埃鲁福尔时背地里操纵哈伊亚德傀儡，在夏亚鲁尔僧院也曾和拉达娜共同为保护难民而战，但在和波尔阿鲁巴的战斗中消失了行踪。

闭着眼的少女从坏掉的持盾人偶的阴影里现身了。

魔导具工匠，缪尔斯通——

因毁灭哈伊亚德工房的仇，梅露露西帕一直在追杀她。

魔龙的嘴里放出了咆哮。

这一击毫不留情的瞄准了少女，但北天将突然挡在了中间。

虽然被咆哮的势头击退了数步，但还是用风之壁障防御住了。

「……缪尔斯通，修理下沃里吧。」

「不必，没有问题。面对英雄们的遗产当然会处于下风，没有被击飞已经足够耐打了。」

她冷淡的回应，手里拿起了游戏盘。

游戏盘上的数个模仿棋子的魔导人偶就是她的武器。

王之巴维里，左侍者哈维，右侍者拉尼，持盾者沃里，马车法利，小丑西尔比，军师克罗乌里——

虽然防御力最强的持盾者已经被破坏，其他人偶在英雄们的武器面前简直不直一提，但也不能因此大意。

毕竟她用沃里守护的人应该就在损坏人偶的另一边。

魔族之主，维斯加——

她没有出现在阿尔凯因等人的面前。恐怕在沃里的背后正加紧与圣神伊斯加融合。

「梅露露西帕，不要管北天将和缪尔斯通。维斯加肯定就在沃里的背面。只要击败伊斯加和维斯加之一，就是咱们获胜！」

在阿尔凯因的指示下，魔龙开始突进。

阿尔凯因拼尽全力的放出冲击波，攻击挡在正面的北天将。

鲁法斯在不能躲避的情况下坚持了数秒。

「……呃！缪尔斯通！把主人带到别的地方……！」

「没有必要。伊斯加和维斯加的融合结束了。」

从盾牌后方传来了青年清澈的声音。

龙人加尔多拉的声音——就在阿尔凯因发觉时，空间突然充满了闪光。

魔龙的身体剧烈的后仰。

「梅露露西帕！」

「无法控制了！正在下降！做好准备！」

魔龙坠向地面。

因为原本飞行的位置很低，所以不必担心坠落的冲击，但阿尔凯因的身体仍然轻轻的弹回了空中。

猫的体重很轻，而且采取了受身，他转了几圈后躺在了地上，暂时难以起身。

破杖亚加莫尼和禅刀芬达斯也从他的手中滑落。

（……魔龙……被击落了？）

在此之前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比起被击落，似乎更像是魔龙自己摔落。

「梅、梅露露西帕……你还好么？」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阿尔凯因摔落的地面一片纯白，材质既非土也非石头。勉强来说的话，柔软的触感就像是草地，但没有任何植物。

阿尔凯因缓缓的抬起头。

正面有个人影。

「……你好，阿尔凯因，初次见面。」

那是一位蓝发的漂亮姑娘。

她担心似的蹲在旁边，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阿尔凯因感到毛骨悚然。

全身的毛发竖立，想坐起身体却四肢僵硬。

「……维斯……加？」

就算是和她初次见面，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弥漫在周围的异常威慑力比圣神伊斯加更加鲜明，仿佛空气本身变得胶着似的痛苦感觉包裹住了全身。

与这种氛围不相配的美貌姑娘泰然自若，动人的点了点头。

「是的。我就是魔族之“主”，维斯加。」

她充满慈爱的表情让阿尔凯因抬头看呆了。

在夏亚鲁尔僧院，阿尔凯因未曾与她遭遇。

虽然之后从有过交流的赛罗等人以及撞见的多鲁加尔口中听说了她的事情，但直接面对面的相遇，这还是第一次。

她是如此——充满魔性的存在。

视线交汇后，四脚仿佛受到束缚似的麻痹了。

她表情温和，音色优美，但自己身体却因恐怖感而战栗。

无意中尾巴贴在了身体上，黑色的毛发也倒立起来。

维斯加轻轻的展开双臂，像对待普通的猫般抱起了阿尔凯因。

阿尔凯因动不了。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错觉中，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仔。

「呜……」

维斯加宛如单纯喜欢猫的姑娘般，脸颊轻轻的蹭在阿尔凯因身上。

「你……和“特拉伊哈尔德的眷属”真的一模一样呢。它们十分亲切,帮了我很多忙，我一直很怀念它们。」

因恐怖而混身颤抖的阿尔凯因听得一清二楚，“特拉伊哈尔德的眷属”这个词不是初次耳闻。

类似螳螂的波尔阿鲁巴眷属看到阿尔凯因的样子后也说过同样的话。按照赛罗和菲诺所说，他们闯入的异世界中存在猫居住的村落，那里的猫和阿尔凯因同样用双足步行。

亲切蹭着脸的维斯加毫不设防。

但阿尔凯因仍然无法抵抗。

乐人雪莉露在夏亚鲁尔僧院与维斯加交战之际，曾怀疑那不是真正她。

如今，在阿尔凯因面前的应该毫无疑问是她的“真身”，但却不是曾经的“维斯加”，她已经吸收了圣神伊斯加，进化为等同于神的存在。

想想看——就连大罪战争时期的英雄们也无法打倒她，只能将她“放逐到异世界”。现在她和伊斯加合为一体，无疑会变成更加可怕的存在。

（我们的战斗……难道说，催生出了一个无敌的怪物……？）

与圣神伊斯加的统治相比，还是魔族更好些——不久前他还做此考量。

如今已经失去了这样断言的自信。

回望周围，伊斯加的巨大身躯也消失了。

一切都包含在了普通人大小的维斯加体内。

云团围成的圆顶状空间曾一度濒临崩塌，但现在已经换了一片天地，广阔的空间一望无际。

大地上也没有动植物，只是一白纯白。

因坠地时的冲击失去了禅刀和破杖的阿尔凯因好不容易才用肉球摸到了腰间的“黑色切糕刀”。

即然无法抵抗，说不定这样做只是徒劳，但阿尔凯因摸到武器后再次意识到“不能放弃”。

因此重拾了些许勇气的阿尔凯因以严肃声音向身边的维斯加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维斯加的平静的回应。

「这里是我创造的空间。你们削弱了伊斯加的力量，所以伊斯加的茧已经崩塌了——虽然顺势回到圣都也不错，但你们也不希望将刚刚将获释的居民卷入战场吧。」

像是施以恩惠般的言语有些不自然。

「……不如说是为了防止我们逃跑吧？」

维斯加轻巧的点了点，肯定了阿尔凯因的话。

「也有这个目的。我还有些话想对你们说……另外，你们再怎么抵抗也杀不死我了。」

这不是出于洞察力或直觉，恐怕在她面前瞒不住任何事情。她能够用精神与对方的心灵相联。

「正是如此。但这不是我个人的力量，而是“伊斯加”在这个空间的能力。」

她读出阿尔凯因的心里活动，告知了正确的答案。

大概了察觉到了黑猫的畏惧吧，她心情愉悦的摸了摸阿尔凯因的脑袋。

「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还不能如此断言。但多亏了你们将圣神伊斯加从圣教会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我才能将它置于自己的支配下。过去就付诸流水吧，希望你们务必成我方的同伴，如何？」

阿尔凯因没有回答此问，又问了另外的问题。

「赛罗他们……还好么？」

「嗯，所有人都在那边。」

维斯加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星船和魔龙就坠落在那里。

魔龙上的梅露露西帕和克拉尼恩都失去了意识。

星船的旁边有一个狐狸脑袋的巨人，下半身还长着四条腿。赛罗等人就站在巨人的面前。

随着一首闪光来到了这个奇妙的世界，让他们也困惑不已。

「那是东天将莱森变身后的样子，很漂亮吧？他与异世界的神圣生物融合后克服了病魔，不觉得是种美妙的进化么？」

「……怪物。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姿态。」

维斯加扑哧一笑。

「你现在也只是猫吧？但我不认为你是怪物。只是大部分的人不能宽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如果适应了不可思议的生物所处的环境，也会习以为常，就像接受了你的同伴们已经完全习惯了你的存在——又比如泉女、黑狼、龙人族这些生物在其他的世界中也极为罕见。」

阿尔凯因无法同意她的思考方式。

「不能宽容是因为无法信任对方，或是根本不值得信任。我亲眼见到过波尔阿鲁巴和伊斯加的暴走。就结论而言——我们的世界不需要众神的力量。当然，将人变成非人的存在也是荒谬之极。」

阿尔凯因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来提一个方案。你能放过我们的世界，自由的前方其他世界么？得到了伊斯加的力量，你自身已经成神了吧，没有必要执着于这个世界。」

维斯加的笑容仿佛是怀春的姑娘。

「不行。这是埃斯哈尔大人诞生的世界……埃斯哈尔大人希望这个世界的“变化”。虽然僭越，我打算继承他的志向。等到埃斯加尔大人归回之时，绝不能让他看到一成不变的世界而感到失望。」

「……埃斯哈尔应该早就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大魔导师埃斯哈尔生于数百年前的大罪战争时代。不论再怎么长寿，也不可能还活着。

但维斯加没有理会阿尔凯因的提醒。

「那是你的误解。埃斯哈尔大人本就不是人类。在和我相遇时已经抛弃了肉体，成为精神体寄宿于魔导人偶中。英雄们杀不死埃斯哈尔，只能勉强将他封印到异世界，并施加了不能回到此地的诅咒——埃斯哈尔大人如今还在某个异世界游荡。我也曾去寻找过……却未能如愿再会。」

一瞬之间，她突然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但和圣神伊斯加融合后，我的体内也拥有了众神之力。往后肯定能找到埃斯哈尔大人，然后解除埃斯哈尔大人中的诅咒——永远的在一起——」

身体一颤。

可爱的言辞换个角度看又像是单面的强求。

不过阿尔凯因认识一位想法和维斯加类似的女孩。

（多鲁加尔在僧院曾说过“菲诺和维斯加的压迫感很像”……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么？）

她们面对表示出好意的人都执着到疯狂的程度。

维斯加的这份执着直接导致了如今的混乱。

「……你，发疯了。」

阿尔凯因断言道。

她是魔导具，不是人类，大概本来就不能期待在她身上出现类似人类的感情，只有美丽的外表，却没有道理可讲。

维斯加没有丝毫动摇。

「我只是绝不会迷失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人类委身于时光的流动中，不断和老去的自己妥协，然后放弃许多的事物——我和埃斯哈尔大人不会像这样被时间所束缚。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们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味重复充满纷争的历史，已经超越了滑稽可笑的程度，简直悲哀。」

阿尔凯因眯起了眼睛。

稍微——理解了她错乱的思考。

阿尔凯因在她的怀抱中扭动身体，跳到洁白的地面。

拿开了已经摸到切糕刀的手，转而用金色的眼眸抬头仰望着维斯加。

「在你看来可能很滑稽——但对我们来说，人生短暂而有限。即使在历史的旁观者眼中不停的重复，但我们的人生都是唯一的。从呱呱坠地到死为止，得到这不公平的、唯有一次的时间，开始各自的旅程——这绝不是无意义的重复。虽然人类世界看起来就像是轮环般不停回旋，但实际也是以螺旋状缓缓的前进。」

在对方气势的压迫下，阿尔凯因平淡的相告。

维斯加不可思议似的歪起了脖子。

「如果只有短暂的人生，那么——不是更要去追求变化吗？如今不满百年的生命，通过进化可以等同二百年，甚至三百年。或是像埃斯哈尔大人那样畅游于绵长的时光中——你们不惜放弃这种可能性，也要停滞不前么？」

「不是停滞不前。我们要用自己的双腿迈向前方……这样才有价值。如果习惯去依靠众神之力这种不明所以的东西，人类终将走投无路。不能放弃靠自己在迷茫中前进的觉悟，正是这种对错误的尝试，人才能做为人生来死去——我是如此认为的。」

然后阿尔凯因表情一变，严肃的瞪向她。

「……毕竟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已经感受到了“众神的威胁”。想要利用这种危险的力量，再怎么狡辩也不是正常的举动。」

维斯加闭上了眼睛。

「非常遗憾。可能的话，本想让你成为我的“灵媒”——」

听到维斯加的话后，阿尔凯因扭起了鼻梁。

「……灵媒？稍等下。圣神伊斯加的确以克拉尼恩大人为灵媒复活了——现在的你不已经转变成“灵媒”了么？虽然不知你用了怎样的技术，伊斯加应该已经与你融和……」

阿尔凯因的问题让维斯加歪起了脑袋。

「神的灵媒必须是“人”才行。不，你虽然是猫，但只有真正意义上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成为我和伊斯加的灵媒。我毕竟只是“魔导具”而已。」

阿尔凯因的脑内一片混乱。

不知她所说究竟何意。

「你已经得到了伊斯加的力量——不再需要灵媒了吧？」

「不行。伊斯加和我必须有“重物”才能将身体停留在这个世界。如果没有灵媒，在不远的未来伊斯加的身体终会被遣往异世界。」

阿尔凯因回想起了闯入这里之前霍克艾提出的假说。

她使用“重物”这种表述也是因为读出了阿尔凯因的思考，看来霍克艾的分析一语中的。他曾提出“信徒的信仰”会化作这种重物，但实际上，这种重物正是“克拉尼恩”本身。

「鲁法斯他们已是死人，非常遗憾没有成为灵媒的资格。而且，缪尔斯通也无意于此……因为成为灵媒必须在最初的阶段同意，所以务必希望你能认同我们的思想。」

阿尔凯因全身冒出冷汗。

如果说错话，自己大概会变得和刚才的克拉尼恩一样。而且这回遵从的不再是圣教会的教义，而是魔族的思想。

圣神伊斯加已经脱离了圣教会的教义，处于维斯加的支配之下。

「我不能接受——我的同伴也都会拒绝吧，这么愚蠢的提议。」

维斯加刻意的歪了下脖子。

「是这样么？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人接受我的提议……」

此时，星船那边有了动作。

霍克艾拿出“天锤波鲁德尔”，压制住了莱森的行动。

虽然尚不至于被被打倒，但从头顶传来的强大压力仍然令莱森十分苦恼，想动也动不了。阿尔凯因反而惊讶于他竟没有被压死。

不论是伊斯加还是维斯加的加护，都让他强壮得不似生物。

维斯加看向了星船。

「鲁法斯，缪尔斯通！去帮助莱森！」

两人突然从空无一物的空间飞出。阿尔凯因刚才没有察觉到他们，这里似乎有某种隐藏身形的机关。

阿尔凯因也抛开维斯加走远了。他担心梅露露西帕和克拉尼恩的安危，也不能对赛罗等人遇袭坐视不管。

「阿尔凯因！」

从星船的甲板上传来了赛罗的声音。

菲诺和缇亚涅丝在他背后，周围还有西兹可、霍克艾、露娜丝缇雅和朱利。看到所有人都平安无事，阿尔凯因也放心了。

北天将鲁法斯和拿着游戏盘的缪尔斯通冲到他们的面前。

冲在前面的鲁法斯朝霍克艾挥出了斩风的指挥棒。正在抵挡莱森的霍克艾无法躲避，好在西兹可的影盾弗兰西斯卡弹开了攻击。

但鲁法斯的攻势没有停止。

围绕着保护膜放出了无数风刃，最终穿过了影盾的空隙。

为躲开危险的风刃，霍克艾收起了天锤。

从重力中得以解放的莱森向鲁法斯声音嘶哑的大喊。

「北天将，小心轮环！这家伙能远距离瞄准魔导具！」

「原来如此。说起来，“魔镜”不是仅能将众神遣返的魔导具——」

阿尔凯因以猫的动作追了上去，与星船成夹击的态势。

就在战端即将开起时——

在场的所有人都冻结了。

鲁法斯把指挥棒收回怀中，左右手分别拿出似曾相识的剑和杖。

「那么，各位——我本不想在此使用，快投降吧？」

禅刀芬达斯和破杖亚加莫尼——

这两件对付众神的物品本在带在阿尔凯因身上。

因魔龙坠地的冲击而滑落后，如今纳入了敌人手中。

发觉自身失策的阿尔凯因严肃的收缩起眼眸。

◎

赛罗看向掏出武器的北天将，屏住了呼吸。

英雄们的遗产——

这些武器如果远离了赛罗戴在身上的首饰“轮环守护星”就无法使用。

就是说，只要轮环在旁，不论敌我都能发动。

被敌人夺走后就会失效，不可能在武器上设置如此的特性。

（怎么办？只要我离开此地……但这样一来，其他武器也不能用了……）

赛罗身陷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想不出任何能打开局面的计策。

鲁法斯将禅刀递给莱森。

狐狸脸的半兽人兴趣盎然的握住了刀。

在巨大的身体掩映下刀显得极小，但禅刀的效果是强化身体，能毫无问题的增大他的臂力。

「这个不错，足够代替雷化刀了。」

「不过，只能在轮环旁边使用——果然还是必须把他拉拢过来。」

「啊？干脆杀掉只回收轮环……啊，不。你就当没听见。」

鲁法斯瞪了莱森一眼，莱森只好苦笑着闭上了嘴。

然后鲁法斯再次注视向赛罗。

赛罗紧紧的握住了菲诺的手。

不能犹豫。

只要不解除他们的魔族化就无法逃离此地，为此不惜让敌方发动“狂战士的代价”。

（菲诺，将魔镜斯特拉达的位置设定在鲁法斯……）

在此意图下，赛罗回头看向菲诺。

她放下缇亚涅丝，目不转睛的盯着赛罗。

双手突然抱紧了赛罗。

既不是撒娇也不是胆怯，她只是为了“控制住”赛罗，双手加紧了力气。

「喂……菲诺？都到这种时候了……」

在抱过来之前，她的眼眸看起来比平时黯淡无光。

鲁法斯面对迷茫的赛罗发出了苦笑，开口说道。

「不错，真是个好孩子，菲利亚诺。就这样别让他动。」

「什么……！」

赛罗不禁愕然了。菲诺没有任何反应。

霍克艾拍了下额头，西兹可惊慌失措的看来看去。

「前、前辈！这是……」

「在埃鲁福尔么……原来如此。北天将对菲诺做了什么手脚吧？催眠术还是……」

听到霍克艾的推测，赛罗终于发觉了。

在埃鲁福尔的王都、傅丽叶发生的事——

赛罗和菲诺被西天将露娜丝缇雅所抓，当时北天将暂时保护了菲诺的身体。

如今赛罗才察觉到，当时菲诺可能被动了手脚。

鲁法斯轻轻拍手。

「不愧是学士，理解的真快。不是魔导具，只是稍微用了下寄生精神——如果赛罗对我表现出敌意就阻止他的行动，我对菲诺施加了这样的暗示。」

赛罗心怀愤怒的瞪向鲁法斯。

「居然对菲诺做出这种事！」

北天将轻轻的耸了下肩。

「抱歉。比起你们拥有的其他魔导具，我唯一害怕的只有“环流的轮环”。那是神的力量——轮环本身就是丰收女神阿拉库纳留下的小型“神界之门”，与阿拉库纳相连。因此从轮环中可以释放出它的加护——为防备万一，我设置了封印轮环的手段。因为她肯定会一直和你呆在一起。」

缪尔斯通在他背后按着眉头低语道。

「你到底是天真还是狡诈呢，真是不明白。你不是一直避免这样的战斗么？」

鲁法斯瞥了她一眼。

「……看来你还在小觑“轮环”的力量。你不会畏惧和他战斗吧？如果你面对的是伊斯加或波尔阿鲁巴，还会产生“想与之一战”的想法么？虽然他看起来是普通的少年——但与他为敌也是同样的状况。」

被与那些怪物似的众神相提并论，赛罗也不禁困惑起来。

手持银枪的朱利正要靠近赛罗。

「虽然不太清楚状况……只要拉开那个孩子就行了吧？」

菲诺的手上突然闪现出纯水细剑的光芒。

从剑柄伸出的水柱化作细长的剑刃，让朱利惊呆了。

她从自己的背后发动武器也让赛罗感到一阵恶寒。

「……不会把赛罗交给你。」

菲诺在耳边低语。

赛罗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了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强烈异常。

和平时的菲诺完全不同，刺耳的声音中显露出一意孤行般的欲望。

她还在自言自语似的嘟囔。越过肩膀看不到她的表情令赛罗十分着急。

「……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赛罗。赛罗是我的——身体、心灵、头发、眼睛、指头、嘴唇、耳朵，全都是我的——只要赛罗在身边，我——」

「——这样啊。只要那个孩子在，你就能得到救赎。」

从星船的下方传来了若无其事的平淡声音。

膝盖难以承受的压迫感覆盖住了甲板上的所有人。

这不是单纯的气场，宛如神经性毒气般足以瞬间麻痹身体的强大魔力充满了此地。

西兹可、朱利和露娜丝缇雅已经跪在地上，霍克艾蹒跚的抓住扶手。

缇亚涅丝解除了实体化，菲诺依偎在赛罗身上。

赛罗已经分不清楚是自己在支撑着她，还是被她所压制，看向说话的人。

「维斯加！你想对我们做什么？」

维斯加没有回答赛罗的问题。

她转而对菲诺搭话。

「——伊斯加似乎很在意你。在侵占了你们的意志时，只有你明确的否定了圣教会的教义——伊斯加会被强大的意志力所吸引。之前伊斯加因“圣教会的教义”想要驱逐你们，但如今我和伊斯加都接受了你。我们肯定能帮你实现心目中最美好的世界。」

赛罗听不懂维斯加话中的意思。他刚才原本就没有被“伊斯加”所侵占。

但菲诺做出了过度的反应，再次加紧了抱住赛罗的力气。

「……我的愿望……？」

「不行，菲诺！不要相信维斯加的话！」

阿尔凯因的话仿佛悲鸣般传来。

他的正面被缪尔斯通的人偶——形似少年的哈维和拉尼、手持镰刀的小丑少女西尔比堵住。

阿尔凯因拔出切糕刀，但莱森也注意到了那边。

谁都无法行动。

维斯加以梦幻般的口气相告。

「嗯。在伊斯加的体内，你能超越人类的寿命永远和赛罗尼乌斯两人在一起。保持不受年龄束缚的美貌，没有任何人能干扰你独自占有他——创造出这样的世界就好了。只要有圣神伊斯加的力量，这并非难事。」

赛罗抱紧明显有些动心的菲诺，大喊道。

「别被骗了，菲诺！刚才我没有进入伊斯加的体内，虽然不知是何原因，但看起来轮环之力和伊斯加不合，如果上了维斯加的当，咱们肯定会分开。」

维奥斯差异的歪起了脖子。

「赛罗尼乌斯，你没有进入伊斯加的体内，原因在于当时伊斯加的“守护对象”仅限于普通的人类。不是“不能进入”，而是同时身为阿拉库纳眷属的你不在对象之列——只要灵媒有意愿，可以随意的改变条件。何况如今的伊斯加不再是圣教会的神，而是“我”。」

她所说的大概都是事实。维斯加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撒谎。

——但这样更加危险。

「菲诺，我不期望那样的生存方式！」

「……唉。」

菲诺轻轻一叹。

——赛罗误解了。

她绝不会做出惹赛罗厌恶的事——在至今为止的交往中，赛罗对此深信不疑。

但菲诺背叛了赛罗的信任。

「赛罗……不想和我在一起么？」

她的声音中失去了感情。

「不！不是这样……」

赛罗的否定已经传达不进她的耳中。

菲诺微微颤抖着加紧了胳膊上的力气。力气大到脊椎都要弯曲的程度，让赛罗下意识的不断咳嗽。

「菲诺，冷静……」

「我只要赛罗……要是赛罗离开我的身边就活不下去了……赛罗明明约定要永远在我身边，却什么都不说就要离开米斯特哈温德……现在又要说谎么？想离开我么？那么，我……我……」

菲诺露出了微笑。

「……我绝对不会让赛罗逃走——」

赛罗越过菲诺的肩膀，看向维斯加。

魔族之主的笑容十分亲切。

「契约成立。那么——」

维斯加想要伸出手，但她的脚下的影子突然一晃。

「主人！」

察觉到异常的鲁法斯大声呼喊，却还是晚了一步。

从影子中涌出的植物手臂鼓足力气击中了维斯加的身体。

「缇亚涅丝！」

赛罗慌了。

树兵纳修雷的奇袭被维斯加面前的不可视壁垒所阻挡。

木制的拳头随着轰鸣声碎裂，维斯加自身却纹丝不动。

从影子中涌出的树兵又举起另一只胳膊向鲁法斯挥去。

这次又被鲁法斯手中的破杖亚莫尼放出的冲击波瞬间击散。

召唤出的树兵随后消失，但以此为信号，其他人的束缚也得以解除。

赛罗紧紧的抱住菲诺。

必须保证在她恢复正常后，马上就能使用“魔镜”。

「菲诺，振作一点！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是讨厌进入伊斯加体内而已！」

「……很遗憾，已经迟了。」

耳边传来了维斯加的声音。

两人身体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所包围。

呼吸没有问题，但身体难以随意行动。

阿尔凯因在缪尔斯通操纵的人偶中来回逃窜，大喊道。

「赛罗！甩开菲诺！」

赛罗的心中唯独没有这个选项。如果现在甩开她，就表示出了明确的拒绝。

「抱歉，阿尔凯因！我肯定能说服菲诺……！」

「不是这个问题！她的意志已经被维斯加操纵了——」

声音中断了。

突然进入了一片寂静。

（唉……？）

赛罗被关入了纯粹的黑暗当中。

身体很沉重，似乎是在睡梦中。

「……赛罗，醒了么？」

「嗯……？」

想睁开眼睛，但无意中又闭上了眼帘。

赛罗还没有发觉。

他一直睁着眼睛。

在此基础上，他再次的睁开了“眼眸”。

那里充满了早晨般耀眼的光芒。

少女窥探向床上的赛罗。

她掀开毛绒绒的被子，清秀的一笑。

「早上好，赛罗。睡的香么？」

「……唉？菲诺？……唉？阿尔凯因他们……」

这是赛罗在米斯特哈温德的家。

祖父泽尔德那特从屋内的工房走了过来。

「……睡懒觉了啊，赛罗。大小姐早就来了。」

「唉？啊，爷爷……那个……？」

困惑的赛罗坐起身。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赛罗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里。

泽尔德那特捋起白胡子，一幅不悦的表情朝菲诺低头一礼。

「大小姐，非常抱歉。赛罗昨天读药剂学的书直到深夜……」

菲诺扑哧一笑，露出和悦的表情。

「这样啊？亚奈特留的作业么？」

「不……师傅什么也……」

下床的赛罗看向自己的双手。

一如往常的早晨。

餐桌上传来了红茶和面包的芳香。

菲诺拽住他的胳膊。

「快点。泽尔德那特先生已经吃完早饭了呢。」

「啊，赛罗。我去街上买些材料。大小姐，失礼了……」

「嗯，保重。赛罗别在迷糊了，好好站稳。」

「嗯、嗯……爷爷，保重。」

泽尔德那特点点头，一把年纪却动作利落的走出了玄关。

留下的赛罗洗脸、刷牙，赶忙来到餐桌。

菲诺已经沏好了红茶。

光洁的金发在早晨的阳光中熠熠生辉，而她露出了比头发更加眩目的幸福笑容。

赛罗的心头一颤。

「呐，赛罗。今天没有亚奈特的课，可以全天呆一起吧？爸爸说赛罗差不多也需要身正装了，想量下你的尺寸……裁缝在上午过来，我会帮忙的。」

「……正装？」

「虽然是乡下的贵族，但和我结婚后赛罗也会成为此地的领主。突然来客时必须要去打招呼吧？」

赛罗点点头，理解了她言中之意。

但他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

「但我又不是贵族……」

「你在说什么？不是已经被伊利亚德大人封为了贵族么？因为从魔族手中解救了王都的功劳。」

「功劳？……但那是阿尔凯因……对了，阿尔凯因他们呢？」

菲诺稍稍歪了下脑袋。

「阿尔凯因他们已经回到魔人身边了吧？魔族也已经打倒了……怎么了？赛罗，今天有点奇怪呢？」

赛罗按住额头。

的确，奇怪的是自己。

一切都很顺利。

和菲诺等人一起旅行，阻止了魔族的野心，打倒了和伊斯加融合和后的维斯加，然后回到了故乡。

开始旅行前因身体不适在床上静养的祖父泽尔德那特也恢复了精神，主人奥尔德巴认可了自己和菲诺的交往，如今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啊，说起来今天早晨，公馆那边有封阿尔凯因通过魔导师公会寄来的信。他终于要和西兹可结婚了，邀请咱们去参加婚礼。」

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爱摆架子的黑猫。

「阿尔凯因……恢复了人类的外表？」

菲诺忧心重重的将手掌抵在赛罗的额头上。

凉凉的触感十分舒服，但赛罗的胸口却奇妙的躁动起来。

「赛罗，你到底怎么了……？发烧了么？要是很累的话，裁缝上门前稍微休息下吧。我会也陪你睡。」

听到她的俏皮话，赛罗回以苦笑。

「抱歉，大概是有点睡迷糊了。不由得……想起了维斯加。」

「魔族之主？为什么到了现在还……」

「的确是匪疑所思……只是感到和菲诺有点像。」

赛罗只是无意间想到了这点。

菲诺和维斯加的容貌都很漂亮，不过维斯加的美貌中有某种人造的感觉，但菲诺打小就很熟悉，所以不会感到任何的不自然。

就是说两人的外表不像，但仍然有某种共同的氛围。

对某个人死心塌地到盲目程度的爱慕——

这是她们的共同之处。

「维斯加……她只是想再次见到埃斯哈尔吧。那么不要干涉这个世界，早点去寻找他就好了。」

赛罗陷入了沉思，菲诺从后面悄悄的抱住了他。

「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维斯加会如此执着于这个世界。」

「为什么？」

「对维斯加来说，“这个世界”正是她和埃斯哈尔羁绊的证明，所以——她打算干涉这个世界，与埃斯哈尔同在吧？就算他不在身旁，她在干涉这个世界期间也能感受到他的意志和思想——就是这样的关系。」

菲诺的声音中明显的流露出了安心之色。

赛罗也停止了思考。

只要她能幸福——对赛罗来说，其他的事都无所谓。

没必要对享受眼下的幸福心存疑惑。

「赛罗……」

菲诺越过肩膀，将嘴唇凑了过来。

就在双唇即将顺势触碰时，赛罗的眼前出了一个小影子。

年幼的蓝发少女站在桌子旁——

她似乎在说些什么，但赛罗听不清。

不过，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赛罗盯着她。

他曾和那位少女在“旅途终结的森林”相遇。

她和赛罗订下了“契约”。

赛罗本身并不知晓，和能够操纵守护树兵的她订下的“契约”不单是口头上的约定，而且能联结彼此的心灵。

仅凭心思就能实现某种程度的交流，如今不知为何却听不到声音。

赛罗邀请她共同旅行，她守护着赛罗和菲诺，一直在旁。

和菲诺的关系类似恶友，菲诺应该也相当的喜欢她。

「……缇亚涅丝……？为什么会在这里……」

赛罗结结巴巴的喊出了她的名字。

菲诺的身体僵住了。

就在赛罗说出她的名字后，缇亚涅丝的声音微微的回响到了赛罗的脑海里。

“赛罗！阿尔凯因他们很危险！快和菲诺一起恢复正常！”

砰，脑袋仿佛受到了殴打般的冲击。

多亏她的话，赛罗终于察觉到了眼下不可思议的状况。

缇亚涅丝的身影突然如同雾霭般消散。

与其说是她自身消失，看起来更像是周围的空气覆盖并藏起了她的身形。

看向旁边，菲诺的脸上持着僵硬的微笑。

「菲诺！必须逃出这个“梦”！」

他大喊道，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阿尔凯因等人还在战斗！必须去帮助大家……不，不是这样……」

这些话——肯定难以传入她的耳中。

赛罗冷静的深呼吸。

赛罗事实清楚有阿尔凯因等，许多重要的朋友。

但对菲诺来说，“重要的人”只有一个。

赛罗已经明白，这把钥匙就握在自己的手中。

「菲诺……抱歉让你感到了不安。回到那边的世界咱们也能永远的生活一起。我不会再不告而别，会就此一生保护菲诺……我已经决定了。所以不要借助伊斯加的力量，我要以自己的意志让菲诺幸福——请相信我。」

赛罗抱住了她。

菲诺的身体猛然的跳动。

「赛罗……我……我……」

声音颤抖。

赛罗在她的耳边喃喃细语。

「这不是神的力量控制我说的……而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我希望让菲诺幸福”。你能——给我这样的机会么？这样做，菲诺才会由衷的感到幸福。」

在赛罗的视野中，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怀念的米斯特哈温德的家开始如雾霭般消散，祖父飘浮在出现的白雾中。

「啊……爷爷……」

泽尔德那特一言不发——笑着指向赛罗，轻轻的点头。

“轮环之力”也能解除众神的束缚——

赛罗将双手菲诺绕到菲诺的身后，低声说道。

「菲诺……使用环流的轮环吧。好么？」

她轻轻的点头。

然后赛罗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胳膊。

祖父已经消失了身影。

◎

「阿尔凯因，用“血战的游戏盘”！」

就在赛罗和菲诺消失于维斯加的体内后——霍克艾大喊道。

这是众英雄的遗产之一，能将指定范围内的敌我双方传送到特殊的空间，当作战场。

这种魔导具是为了不误伤到周围，阿尔凯因想不出在此使用的理由，但还是遵从霍克艾的指示，在道具袋里找了起来。

虽然有西兹可的战轮从旁援护，但在缪尔斯通的魔导人偶间逃窜也并不轻松。

好不容易拿出了游戏盘后，霍克艾再次大喊。

「指定范围，收回“裁决魔龙”和梅露露西帕！咱们撤退！」

「唉？不，不能……！」

阿尔凯因在困惑之余，敲向金属制的游戏盘一角。

梅露露西帕和魔龙下方出现了和游戏盘相同的黑格子，然后化为空洞吞入了他们。

游戏盘里的空间很宽敞，到达尽头后就能离开，所以不适合用来关住敌人，但收回动弹不得的同伴的确是设想中的用途。

不过，阿尔凯因仍然不想抛弃被维斯加侵占的赛罗和菲诺。

阿尔凯因用黑色切糕刀全力弹开魔导人偶、小丑西尔比挥来的镰刀，回问道。

「霍克艾，你说撤退……！」

「为了制定出拯救赛罗他们的作战，必须重头再来！虽然被维斯加抢占了先机，但圣神伊斯加的暴走已经得以制止，如今还有充分的时间。」

听到他的意见，阿尔凯因在跳来跳去的同时歪起了鼻梁。

考虑到实际情况，他的提议是正确的。原本就是为了阻止“圣神伊斯加”来闯入了这里，目前姑且算是成功了。

魔族的思想也很危险，但紧急速度不比伊斯加。他们不会杀害赛罗，与其坚持毫无胜算的战斗，不如和乐人汇合重整阵势。

问题是——

魔族应该会不放走阿尔凯因等人。

莱森和鲁法斯他们若有意愿的话，有数次足以击败阿尔凯因一行的机会。

但他们皱费苦心保护维斯加、拖延阿尔凯因等人的脚步，但似乎一直没有杀意。

阿尔凯因想到了这样做的理由。

他们需要“战斗力”。

控制了众神后，对手当然就转为了世界上的各国，他们的真实意图是尽量拉拢强大的魔导师吧。

魔族化仍然保持敌对的梅露露西帕只是例外，只要设定好操纵精神的措施，就不容易产生背叛。

如今和维斯加已和伊斯加融合，操纵精神简直轻而易举。

在这种意义上，赛罗被抓也是阿尔凯因一行的重大损失。

只要有他在，就能让魔族化的人类复元。

但赛罗和菲诺不久前在透明液体的包围下，被吸了维斯加的体内消失不见。

（虽然很想打倒或是封印住维斯加，救出赛罗他们……果然还是应该暂时撤退……！）

阿尔凯因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家集合！暂时撤退！」

莱森笑了笑。

「喂，喂。星般已经坏了，你们要怎么逃？这里本来就是主人创造的空间，怎么可能轻松的逃掉。」

鲁法斯制止了他的嘲笑。

「不，他们有常备的退路。阿尔凯因身上的“覆夜外套”——那是一对两枚的魔导具，另一个外套是出口，连接着其他地方。只要逃到那里面，无法使用暗属性的咱们就追上不了。」

「……这下麻烦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鲁法斯察觉到了对手的意图。

只要将霍克艾等人收入游戏盘中，然后拿着逃入外套里，他们就追不上阿尔凯因了。

黑猫迅速的操纵游戏盘，指定了星船。

「霍克艾，将维斯加那伙人逐出星船！」

霍克艾横向挥出天锤波鲁德尔。

本来能碾碎敌人的一击应该会化作横向的压力击退莱森的身躯。

另一方面，维斯加乘着鲁法斯操纵的风在空中飞舞。

西兹可大喊道。

「阿尔凯因大人！不行！现在逃跑的话，就再也救不了赛罗他们了！」

霍克艾劝阻道。

「西兹可，听话！阿尔凯因也很为难！」

两个人的话就像是在阿尔凯因心中的争斗的感性和理性一般。

西兹可越说越激动。

「不行！在这里退缩的话，咱们就溃不成军了！阿尔凯因大人，霍克艾前辈，请仔细想想谁才是咱们战斗力的“枢纽”！赛罗被夺走时——咱们就败了！」

她大声的悲鸣令阿尔凯因醒悟了。

（我……居然被伊斯加的气势所吞没，真是……！）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的险些做出了多么错误的决策。

霍克艾的话是保护己方的正确策略。但西兹所言比他更为“现实”。

失去赛罗的话，修理好的星船动不了，英雄们的武器派不上用场，魔族化的人类也无法复元。

而得到了圣神伊斯加之力的维斯加不必焦急，只需把赛罗藏起来，慢慢的扩张势力就足够了。

极端而言，只要在阿尔凯因等人老死之前，到异世界躲上五十年、甚至一百年。

这样一来，阿尔凯因就失去了所有探查赛罗和菲诺行踪的手段。

即使在局部地区战胜了魔族，也会因渐渐增长的人数差距被逼入绝境。

（真是的……亏我还一直告诫西兹可要不止提前一步，甚至提前二步、三步的看穿对方的举动……）

在如今的紧急关头能够看穿的只有她。

阿尔凯欣慰于自己喜爱的弟子意想不到的成长，同时改变了策略。

「先救出赛罗他们再撤退！西兹可，张开影盾别让莱森靠近！霍克艾集中应付鲁法斯！露娜丝缇雅和朱利负责援护！」

阿尔凯因一边下达指示，一边奔向维斯加。

从“巴维里的人偶尔游戏”里出现的魔导人遇和操纵者缪尔斯通挡在了他的面前。

「缪尔斯通，退开！我不想杀你！」

「……我是你的敌人。」

闭着眼睛的少女平淡的回应。

阿尔凯因曾从魔族的拉达娜口中听说了她的经历。

她是名战乱中的孤儿，居住的村庄被哈伊亚德工房的魔导具所毁——这样的经历才致使她身为人类，仍然协助了魔族。

她为了复仇，毁灭了梅露露西帕等人的哈伊亚德工房。

而现在，梅露露西帕又想找她报“工房之仇”。

虽然对不起梅露露西帕，但阿尔凯因无意杀她。

不是因为同情她的经历，没有拯救她所在的、被战乱波及的村庄，部分原因也在于贤人们力量不足。

她的村庄离魔人之城不远。

在此意义上，阿尔凯因对她也心怀罪恶感。

阿尔凯因以切糕刀，斩断了冲来的人偶——哈维和拉尼的脖子。

两个左右对称、仿照美少年侍者的人偶在倒下时，长长的爪子插入彼此的身体。

缪尔斯通的指尖轻抚盘面。

从中又诞生出新的哈维和拉尼。

听说魔导具“巴维里的人偶游戏”中聚集有和真正的游戏盘相同数量的棋子。

只是普通人类的缪尔斯通不具备同时操纵所有棋子的魔力，但能操纵多个已经很出色了。

就在阿尔凯因轨断新出现的人偶时——

缪尔斯通咋了声舌头，用力敲向盘面。

「觉醒吧，巴维里！」

她喊出和游戏同名的“王”后，阿尔凯因的世界逆转了。

来回的旋转中，好不容易以猫的动作着陆，然后又顺势摔倒滚向了旁边。

从脚下伸出的魔导人偶摔倒了阿尔凯因，形状就像是口棺材。

没有手足，只有从侧面伸出的锐利刀刃让人明白这绝不是普通的棺材。

看起来撞到的话肯定会当场死亡，阿尔凯因很幸运的被弹到了没有刀刃的位置。

——这是真正的“运气”，还是缪尔斯通的“警告”呢。

「真是不安份的王呢，这副棺材似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国王。」

听到他混杂着冷汗的讽刺后，缪尔斯通微微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肆意挥出刀刃将人送入棺材——你不觉得作为“国王”的形象，这个正中靶心么？」

「并非所有的王族都是如此……嘛，我不否认存在这样的家伙。这就是你协助魔族的理由吧。」

阿尔凯因将切糕刀收回鞘中。

缪尔斯通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难道……你打算投降？」

「很遗憾，我没这样的打算——拉达娜拜托我稍微教导下你，何谓人生。」

阿尔凯因将横笛贴在嘴边。

缪尔斯通突然身体一颤，再次将王之巴维里朝向阿尔凯因。

但巴维里却被随着笛声从脚下涌出的黑影阻挡。

缪尔斯通的四肢也突然被影子按住。

「这……这是什么！好恶心……！」

阿尔凯因继续吹着笛子。

有所察觉的鲁法斯回过头来，但为挡开朱利和露娜丝缇雅的攻击迟了片刻。

阿尔凯因操纵影子，从缪尔斯通的手里收缴了游戏盘。“巴维里的人偶游戏”离开她的手中后，众人偶都停止了动作。

她以微弱的力量抵抗着，阿尔凯因冲到她的身边。

快步攀到了她的头脑，在近处用肉球抚摸起她的脸颊。

「缪尔斯通，再会。」

「……唉？」

阿尔凯因将自己的外套罩向了她的头顶。

然后随着他顺势跳下，缪尔斯通的身体被吸入了外套内侧，在阿尔凯因着地的同时完全消失了。

阿尔凯因身穿的外套是入口，进入后只能从另一件作为出口的外套中离开。

看到部下被带离了战线，仍然不为所动的鲁法斯瞥了一眼阿尔凯因。

「……想俘虏她的话可要小心，那家伙的脾气不好。」

「束手无策的话就交给拉达娜吧，那么，之后是……」

阿尔凯因突然感到一阵恶寒，急忙用切糕刀护住头顶后撤。

莱森的禅刀以瞬移般的速度袭来，与阿尔凯因的刀相撞后发出了尖锐的金属声。

似乎因难以攻破西兹可张开的影盾防护膜，将目标转换到了阿尔凯因身上。

「我和你真是有缘吧？」

阿尔凯因用金色的眼眸瞪向变身后的莱森。

莱森类似银狐似的面容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啊，还记得在魔人之城的交战么？当时你们和魔人一起失踪，让我们很着急呢。」

「我失去当时的记忆，但最好送你点回礼吧。」

莱森看到切糕刀的刀尖指向了自己，开心的大笑。

「打算认真一战么？……很好。较量本领的话，我就不用禅刀了。」

「不必，你可以用。我也会使用暗之力。我还没弱掉——你不用魔导具就能战胜的地步。」

阿尔凯因堂堂的宣战。

来自小黑猫的挑衅让莱森笑喷了。

「哈哈……呀，抱歉。我不是在笑话你。我很喜欢像这样有干劲的家伙。是我变得有些奇怪了吧，不知是因为魔族化，还是曾死过一次……但无疑比生前更加沉迷了。」

他曾是东方深负盛名的剑士。

虽然也曾见过喜欢战斗的人，但阿尔凯因和这种人相性不好。

但不知为何，却总是得到这种人的青睐。

阿尔凯因使用了收于道具袋中的“暗之块”，增强了暗之力。

脚下的影子涌出地面袭向莱森。

莱森用充满魔力的手刀麻利的招架住了这些影子。

他的四只脚像鹿一般轻快的跳跃，难以抓住，并且逐渐向阿尔凯因迫进。

正当阿尔凯因怀疑他不想使用禅刀时——

莱森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了。

阿尔凯因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

他用微微用力的敲击藏在腰带里的“魔窟音叉”。

随着一声突然的悲鸣，现身的莱森摔倒在地。

阿尔凯因自己也脑内一片轰鸣，跪在了地上。

魔族的巴尔玛兹曾使用的魔导具“魔窟音叉”能影响三半规管，使以自己为中心一定范围的人类感到强烈的头晕目眩。

阿尔凯因之前打倒巴尔玛兹后将其收缴，如今对莱森更加突出的效果也绝非偶然。

禅刀芬达斯能让使用者的身体能力在瞬间暴发性的提升。

得以提升的能力包含听觉、视觉等感知能力在内，因此更容易引发过度的反应。

被音叉突然袭击的莱森抱着脑袋，混身银色的毛发不停颤抖。

就连事先做好准备的阿尔凯因也感到大脑内不停搅拌一般的眩晕，由此不难想象莱森在近距离受到了怎样的冲击。

魔窟音叉造成的眩晕也波及了远处的众人。

鲁法斯晃了晃，霍克艾等人都跪在地上，朱利则捂着嘴，忍住呕吐。

此外——

魔族之主维斯加也单膝脆地，痛苦的歪着眼角。

阿尔凯因为此惊讶不已。

（对维斯加……也有效？）

本以为这种攻击伤不到她分毫，即使现在看到了她的表情，仍然不敢相信。

阿尔凯因的疑虑是正确的——她跪在地上并不是因于“魔窟音叉”的效果。

她用双手抱住自己，躬起后背，痛苦的呻吟。

「怎么会这样……？」

维斯的声音中罕见的乱了分寸。

随着从背后闪过的一道眩光，出现了两个人影。

「赛罗！菲诺！」

阿尔凯因不由自主的欢呼。

赛罗保护着菲诺越过了甲板落到了前面，后背撞在了洁白的地面上。

菲诺似乎失去了意识人，抓赛罗一动不动。

「主人？」

鲁法斯飞到了维斯加的身边。

从背后泄露出的光芒开始像蚕茧一般包裹维斯加的身体。

「居然拒绝了伊斯加的加护——你们已经得到了理想中的幸福，为什么……」

赛罗抬头瞪向维斯加，向阿尔凯因说道。

「阿尔凯因，菲诺昏过去了！你来代替她使用“魔境”！」

阿尔凯因听到后，冲向落地的赛罗。

被光之茧包裹的维斯加体内迅速伸展出了光带。

树兵从赛罗脚下站起，替赛罗抵挡住处光带。

不知何时，实体化的缇亚涅丝来到了赛罗和菲诺的面前。

「纳修雷！挡住！」

双臂前伸的纳修雷被光带刺穿，但争取了一些时间。

缇亚涅丝也面色严肃的高举双手，以自己弱小的身躯当作盾牌。

「维斯加！我也是魔导具，所以能体会你的心情……你需要的不是“这个世界”。你只是想以这个世界来回忆喜爱之人的面容——醒醒吧！」

缇亚涅丝展露出来的气迫让维斯加的攻击慢了半拍。

但维斯加再次大喊。

「鲁法斯，抓住赛罗尼乌斯！」

包住她的光茧逐渐变化成和圣神伊斯加相同的胎儿形状。

鲁法斯——没有动。

他在维斯加的身边皱紧了眉头。

「……这样啊，赛罗。你——比起梦中的安宁，还是选择了现实的艰辛——」

阿尔凯因听到这句话后，在安心之余，也感到了一丝寂寥。

他似乎尊重了赛罗的决定，不再有任何动作。

与此同时，受到音叉影响跪在地上的霍克艾等人开始一起攻击维斯加。

大部分的攻击被光茧弹开，但也足以击散维斯加放出的光带。

阿尔凯因利用这段时间冲到了赛罗身边，从菲诺的胸口掏出了“魔镜斯特拉达”。

将镜子正面朝上，浮现在上面的影像迅速的移动。

没有理会不知为何不再攻击鲁法斯，将映像迅速的进入形成了光茧的维斯加内部。

映照出光的图像明显不是人类的肉体组织。

「赛罗，阿尔凯因，快！」

霍克艾催促道。

一度消失后，再次召唤出来的树兵纳修雷保护着阿尔凯因等人不受漏网的光带攻击。缇亚涅丝的背影在阿尔凯因眼中显得异常高大。

在甲板不断刺出银枪的朱利也呼喊道。

「坚持不了多久了！要做什么的话尽快！」

光茧在眼前迅速的膨胀。

“维斯加”想回变回“伊斯加”——给人这样的感觉。

“鲁法斯！快去阻止赛罗尼乌斯……！”

「……主人，咱们输了。已经够了。」

北天将的声音十分淡薄。

他仍然没有动作。

阿尔凯因依然对他保持着一定的警戒，同时继续操纵魔镜。

鲁法斯选择坐视旁边，不仅是由于瞬间心境上的变化。

仿佛是在得出唯一的结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决心。

这个结论就是——

「阿尔凯因，快！马上就能阻止维斯加了！」

赛罗果敢的激励。

（鲁法斯……难道是为了……赛罗……？）

阿尔凯因无意中想到了这种可能。

远方的莱森还在拼命挣扎，没有恢复视觉和听觉，理解不了眼前的状况。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由，如果鲁法斯也没有动作，之后就……！）

阿尔凯因窥探向魔境，视野中出现了一团白光。

（这就是维斯加的核心！找到了……！）

「阿尔凯因，不要动！」

突然传来了鲁法斯的怒吼。

他的右手中握着“斩风的指挥棒”。

放出的真空之刃在他大喊的同时贴着阿尔凯因的身体掠过，切断了数根黑色的毛发。

阿尔凯因身体一颤，动弹不得。

鲁法斯突然溢出的杀气让阿尔凯因不禁产生身体已经被斩到的错觉，背后发生了异变。

「……鲁……鲁法斯……你居然……背叛……」

听到了呕血的声音，阿尔凯因惊讶的回过头。

“龙人”加尔多拉从地面上露出了上半身，正准备向阿尔凯因刺出杀戮之刃。

他的心脏处被切开，喷出了大量的鲜血。武器也在刺出一半时被鲁法斯的风刃斩断，没有触及阿尔凯因的身体，落到地上。

「……唉？帮助阿尔凯因……？北天将，为什么……？」

加尔多拉以憎恨的眼神瞪向鲁法斯。

「……龙人族……绝不能……毁灭在我的手上……！」

鲁法斯回以冰冷的视线。

「我本打算帮助你们存活下去。但是——加尔多拉，你个人的手段太肮脏了，不符合我的美学。」

「美学，么……？开什么玩笑……」

话未说完，加尔多拉的双眸就失去了焦点。

就这样，他一事无成的断气了。

鲁法斯背朝向阿尔凯因和赛罗等人，在最后的时间里同情的注视着身边的维斯加。

「……主人。你应该心知肚明。埃斯哈尔的愿望在大罪战争时期就破灭了——真没想到，是被那个守护树兵的小姑娘一言道破。你需要的不是“这个世界”，只是那位肯定还活在某处的“埃斯哈尔”。那么……不论是我还是你，都别再执着于这个世界了吧。」

阿尔凯因若有若无的听着鲁法斯的独白，同时将魔镜的焦点对准刚刚找到的维斯加“核心”。

映照在镜面上的像是仔细打磨过的无色透明水晶。

水晶散发出纯白色的耀眼光辉，大概就是作为魔导具“维斯加”，以及圣神伊斯加的核心。

「赛罗！就是这里！」

「啊……嗯！」

被鲁法斯的行动惊呆了的赛罗终于回过神儿来，向阿尔凯因指示的虚像伸出了双手。

「……维斯加！这样就结束了！」

赛罗用双手发动了“环流的轮环”。

巨大的手甲出现在他的双手上，维斯加的核心和赛罗的双壁结成了环状。

创造出来的环成为力量流通的路径，产生了力量的环流。

维斯加的水晶沐浴力量的流动中，仿佛玻璃般虚幻的破碎。

茧的内侧突然传来了痛苦的叫声。

膨胀戛然而止。

充溢全场的压迫感渐渐舒缓，四周一片寂静。

沉默最终被甲板上的朱利所打破，她愣愣的说道。

「……成……功了？」

没有疑问，也没有回答。

阿尔凯因确信“维斯加”已经被破坏了。

总之，无疑是己方的胜利。

不过——

他们如今身处的此地是“维斯加”创造出来的空间。

因此，一行人没有松口气的时间，正如阿尔凯因担心的那样，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以茧为中心，黑暗的空间开始侵食这里。

圣神伊斯加仍然存在，与之融合的维斯加之核被破坏后，它和波尔阿鲁巴同样，意图打开“神界之门”。

但和击败波尔阿鲁巴时不同的是，阿尔凯因等人也身处于这个即将被“门”吞噬的地方。

阿尔凯因的四肢僵住了。

然后北天将鲁法斯大喊道。

「不行……阿尔凯因！赶快用游戏盘收进同伴和星船！然后带着赛罗他们用“覆夜外套”逃跑！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带入“异世界”！慢吞吞的话就迟了！」

他的话让阿尔凯因醒过神儿来，慌忙间再次展开“血战的游戏盘”。

没有顾及霍克艾等人在甲板上惊慌失措的样子，和梅露露西帕同样将整艘星船装入了游戏盘。

然后阿尔凯因翻动外套。

在此期间，周围的空间逐渐变得昏暗。

阿尔凯因先是将身边的赛罗、菲诺和缇亚涅丝罩入了外套内侧。

「阿尔凯因！」

「赛罗！和菲诺一起在里面等待！我马上就会过去！」

把“血战游戏盘”交给他后推了进去，然后阿尔凯因看向了那两位魔族。

「鲁法斯，你和莱森也快来！」

虽是敌人，但仍然不想抛弃他们。

而且——在最后的战斗中，鲁法斯看起来已经不是“敌人”了。

仰面躺在地上的莱森在维斯加的水晶破碎时变回了人形。

鲁法斯摇了摇头。

「我们不必了。主人毁灭后，以她的力量得以重生的我们再过几分钟就会变回尸体——好啦，你们快走吧！」

阿尔凯因无话可说。

他明知这样做“自己会死”，仍然背叛了维斯加。

「怎么会……为什么不惜……！」

鲁法斯加不容分说的将破杖亚加莫尼、斩风的指挥棒、身穿的外套“三界祝福”卷到一起推给了阿尔凯因。

莱森也将禅刀芬达斯、以及从加尔多拉的尸体上拾起来的“魔神之杖”、“龙神之角”相继扔了过来。

「拿走。你们还会需要吧。」

「范达尔大人醒来后，问他就好——他知道所有的内情。」

阿尔凯因没有接住，结果掉到了地上。他将这些魔导具收进了道具袋里。

想要说些什么相劝，但面对这两个将死之人却说不出口。

鲁法斯和莱森同时对阿尔凯因投以微笑。

「黑猫，告诉武人。“我会在那个世界继续修行的”。」

「我死在这里就好。不希望让你和赛罗——看到我死得这么窝囊。」

鲁法斯用双手抓住阿尔凯因的外套，罩住了他的头。

「那么，你走吧。赛罗尼乌斯和菲利亚诺……就拜托你了。」

「鲁法斯……」

阿尔凯因已经没有机会开口寻问了。

因轮环打开的神界之门即将从外侧侵吞这个空间。

如果这道门关闭，就算是“覆夜外套”也无法穿越世界的边界。

黑猫的身体潜入外套，视野被温暖的黑暗所包围。

◎

即使操纵人类的“光带”引发的世界仍然在世界各地肆虐，萨安托罗夫的反叛军仍然没有停止进攻的势头。

更准确来说，此次混乱打破了正规军的秩序，各地的那克巴族小部队蜂起云涌不断攻击其弱点，战局发生了巨大的动荡。

在这些反叛军中，不受乌尔巴泽和尼斯罗夫指挥的部队开始增多，因他们的出现，暴动和掠夺愈加激烈。

根据来自各地的报告，指挥官乌尔巴泽深感国家的混乱。

如果是变成魔族之前的他，无疑会欣喜于同族的云起响应。

另一方面，鲁达族的反应也逐渐激化。

一部分地区的残暴杀戮在添枝加叶后传遍各地，酝酿出了新的愤怒。再加上各种虚假的报道再次助长了混乱。

城镇和村庄被烧毁，在乌尔巴泽无法触及的地方，两个民族的尸体堆积成山，他终于理解了尼斯罗夫的想法。

（再这样战斗下去……国将不国。）

不是比喻，而是事实。

如果投降也会被屠杀，所有人都会拼死抵抗。

对鲁达族的仇恨很强烈，不能原谅他们。但若因此致使战乱扩大，就相当于毁灭了同胞的未来。

乌尔巴泽的军队正驻守在某个城镇。

这里曾处于鲁达族的统治下，大多数的居民得知乌尔巴泽进军此地后纷纷逃离，被他们当成奴隶的那克巴族居民则随着欢呼声出来迎接。

乌尔巴泽到达时看到的，是一部分逃慢了的鲁达族尸体堆成的山。

不是军队所杀，而是居民。

因为教会的祭司也已逃窜，所以没有埋葬，尸体就这样越堆越高，逐渐腐烂。

如今德尔菲埃祭司正在指挥掩埋。一些人向身为鲁达族的他扔石头，但周围有乌尔巴泽的心腹保持，稍微缓和了对他的偏见。

（这个国家……的结局么？）

乌尔巴泽在暂当办公室的小酒馆里，坐在桌子旁思考。

受到杀手袭击后——尼斯罗夫•里贡一直徘徊在生死的边缘。

他暂时被安置在城镇的医院中，有来自原领地的军医照顾。

鲁达族的城镇里没有那克巴族医生，混乱的局面也造成了许多居民受伤。医生不足，但尼斯罗夫的病情也不是医生足以解决的。

目前只能指望他的身体能承受住暗杀者的毒。

如果尼斯罗夫健在，“国家的结局”就可以托付给他，这样乌尔巴泽就可以尽情的战斗。

但如今的反叛军不允许他这么做。

留在酒馆的酒都分给了士兵，乌尔巴泽喝了口面前水壶里的水。

他本来就不怎么喝酒，不是出于讨厌，因为政府军可能会随时袭击，所以不能酒醉。

为保护自己的部下，作为指挥官必须保持敏锐的思考。

即使如此小心谨慎，眼下的乌尔巴泽仍然奇妙的思考停滞了。

战乱的规模扩大，这也是他所期望的。

那么往后，要如何战斗呢？

当这个问题摆到眼前，他迷茫了。

自然而然的走向了医院中的尼斯罗夫身边。

虽然不熟悉曾是贵族时的他，但在心里仍然寄予了信赖。

那天晚上关于今后的展望曾有过一番交流，现在看来仿佛是遗言。

带着数名警卫，乌尔巴泽走进了医生的入口。

鲁达族消失后，城镇里的设施全都没什么人气。

只有那克巴族的同胞们朝气蓬勃。

因为大部分商店都是鲁达族所开，他们同时消失后，城镇已经失去作为生活场所的功能。

（分裂国家……么？）

尼斯罗夫的这个沉重提案再次压在了乌尔巴泽的双肩上。

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方案，但在能想到的范围内的确是算是妥当。

在尼斯罗夫不明生死期间，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走进病房，已经有先到的客人。

坐在床边的桌子上动着笔杆。

「德尔菲埃祭司，你也来了。」

「啊，乌尔巴泽——刚好，我在找你。」

德尔菲埃的说的话有些奇怪。

乌尔巴泽皱起眉头。

「怎么了？像是告别似的。」

德尔菲埃微微一笑。

无意间——他的表情似乎缺乏了活力。

「详细内容都写在这封信里了，你之后再读。还有——我必须向你们致歉。我已经无法守望你们的革命直至最后了。」

「啊，果然还是要去和鲁法斯汇合么？」

乌尔巴泽从这个方向曲解了他的话。

但德尔菲埃露出了寂寞的微笑，摇摇头。

「已经没法汇合了。不——应该说是命运与共吧。乌尔巴泽，在离开前我有话要对你说。如果尼斯罗夫恢复意识，你替我转告他。」

德尔菲埃握住了乌尔巴泽的手。

那只是义手。乌尔巴泽被政府军所捕时，因拷问失去了一只手，但眼前的这个精巧魔导具在外观上和普通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这只手象征着他对鲁达族的仇恨，德尔菲埃用力的握住。

「我不奢望你能忘记仇恨。但你做作指挥官不要被这份仇恨吞没。如果为政者的眼睛被蒙蔽，历史就会不断的重复不幸。若是重复的话，就应该重复和平和幸福的历史才对。至今为止，鲁达族和那克巴族的历史一直被仇恨的连锁所束缚。打破这种扭曲的历史轮环，创造出新的、没有争端的轮环是你们的责任。请一定要向我保证，至少让这个国家走向好的道路。你肯定能办到，我——」

乌尔巴泽发觉了异常之处。

德尔菲埃手上的力气不知何时完全的消失了。

他的眼眸干燥，挤出微笑的皮肤如同砂尘般开始崩落。

「德尔菲埃祭司！喂，怎么了！这到底是……医务兵！叫军医过来！马上！」

德尔菲埃的胳膊也像砂子般崩塌。

喉咙发出了最后的话。

「……抱歉了，乌尔巴泽。我引发了这次混乱，却不负责任的消失，请一定要原谅我……另外，尼斯罗夫醒来后，请替我转达歉意——」

「……你不必道歉。」

尼斯罗夫•里贡从床上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乌尔巴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不断崩坏的德尔菲埃在弥留之际看到了尼斯罗夫的醒来。

失去喉咙所以说不出话来，但他的眼眸注视着尼斯罗夫。

「你死后，幽灵绅士录也会失效——祭司，我刚醒来就感到很不安呢……」

床上的尼斯罗夫露出了痛苦的微笑。

身体不断崩塌的德尔菲埃无法走到他的身边，但在乌尔巴泽的眼中，两个人仿佛在心灵的深处握紧了手。

「但我仍然要感谢你。多亏了你，我才能在这个世界发现希望——一切即将开始。我一定会支持乌尔巴泽。所以你就安心的在天国守望吧——」

尼斯罗夫的声音呜咽了。

——德尔菲埃已经不在了。

连骨头也没有留下，只有沾满砂子的祭司服装仿佛忘了带走似的垂落在地。

——尼斯罗夫对着已经不在的德尔菲埃，继续说起告别的言辞。

「……总有一天能在那个世界再会，届时再把酒言欢吧。我们肯定……能对你夸耀一番自己的光荣史呢。」

乌尔巴泽捂住了嘴。

他见证过许多死亡，其中也有许多亲近之人，但仍然没有习惯死神的降临。

更何况——

他第一次为鲁达族人的死感到“悲伤”。

剩下的两人沉寂了片刻。

乌尔巴泽不禁惊讶于自己体内竟然存在悲悯异民族之死的感情，不久后看向了尼斯罗夫。

「尼斯罗夫……鲁法斯也亡故了吧。」

「啊，大概吧——」

尼斯罗夫深深一叹，再次闭上眼睛，像是在默哀。

尼斯罗夫和乌尔巴泽——

两个人因魔族的德尔菲埃和鲁法斯结下了情谊。

即使魔族如今已经不在，两人仍然会继续推动革命的进程。

军医从走廊冲了进来。

「乌尔巴泽大人！听说德尔菲埃祭司身体不适……」

军医老人发觉当事人德尔菲埃不在病房内，不禁愕然，还没有察觉到尼斯罗夫已经恢复了意识。

乌尔巴泽擦擦眼角，缓缓的点头。

「抱歉叫你白跑一趟。德尔菲埃祭司——有急事，踏上了旅程。这次旅途会有点长吧。另外——尼斯罗夫醒了，替他诊察下。」

「尼斯罗夫大人！」

军师慌忙冲到床边。

乌尔巴泽捡起了落到脚边的、德尔菲埃的祭司服，握紧了义手。

继承的遗志很沉重。

但如果和尼斯罗夫分摊的话，大概能够支撑住吧。

◎

阿尔凯因的魔导具“覆夜外套”中道路被黑暗所覆盖。

在不远的前方看到了光亮，显然易见那里就是出口。

在黑猫带领下，赛罗和缇亚涅丝一起支撑实在菲诺，向前方走去。

赛罗一言不发的出来后，发现是个陌生的地方。

从挂在墙上的外套探出头，赛罗感到有些奇怪。

昏暗的空间仿佛是宽敞的神殿。

背后是墙壁，另外三面是铁栅栏，像是个牢屋。

「因为也会将魔族送来这里，所以才有这样的设置。」

阿尔凯因说着走到了铁栅栏的跟前。

铁栅栏上有个按钮。

一按后响起了尖锐的噪声，从外面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出现的数名美少女似乎是乐人的弟子。

身穿舞娘风格的华丽衣装，但手中却拿着剑和弓等武器。

她们看到阿尔凯因后，高声尖叫。

「……阿尔凯因大人！通过外套而来么？」

「雪莉露大人曾发来指示！说你们很有可能使用外套来到这里！」

「不久前，还有一位长发的姑娘，还没确认她的身份，所以催眠后放入了隔离室！」

「……啊，那是缪尔斯通。姑且算是俘虏……后现还有其他的同伴，替我们开锁吧？」

少女们麻利的打开了牢房的锁。

其中一名亲切的银发女孩抢行抱起了阿尔凯因。

「阿尔凯因大人，久疏问候，后面的是赛罗大人和菲诺大人吧。其他人呢？」

虽是第一次见，看来乐人已经有所交待。

「还在魔导具里。差不多……」

腰间的道具袋里似乎有什么在乱动。

阿尔凯因从中取出了“血战的游戏盘”，盘面上伸出了像是西兹可的手。

看到有些碜人的情景，乐人的弟子们微微后退。

西兹可迅速的跳了出来，摔在神殿的地面。

「呀……！阿尔凯因大人！你没事吧！」

迅速起身的西兹可从银发少女的怀中夺回了阿尔凯因。阿尔凯因只是疲惫不堪的闭着眼睛。

其他人也随后从游戏盘中爬出。

担着圣人克拉尼恩的霍克艾，朱利，露娜丝缇雅，梅露露西帕——发生故障的星船似乎还在里面。

露娜丝缇雅和梅露露西帕也见过乐人的弟子们。当初在埃鲁福尔的骚动中，他们被阿尔凯因扔进外套里来到了乐人的神殿，暂时得到了保护。

习惯性的打个招呼后，圣人克拉尼恩被送入救护室，其他人则暂且被带到了休息室。

赛罗第一次来到“神人神殿”，在他眼中，这里的内部装潢和普通的贵族宅邸没有两样。各处的构思和浮游庭园中的洋馆有许多共同之处。

但其规模比一般的城堡更大，从神殿到起居处花走好几分钟。

从窗户吹来了清爽的风，让他感受到了气候的差异。

虽然的确很热，但也不致令人不适

将昏倒的菲诺放到休息室的床上，阿尔凯因说道。

「赛罗，很累吧？我会照看菲诺，你先去洗个澡吧。梅露露西帕、露娜丝缇雅和朱利也一起去。霍克艾和西兹可去联络魔导师公会和雪莉露大人。」

西兹可一步步的蹭向阿尔凯因。

「那个，我要和阿尔凯因大人——」

「……拜托了？」

阿尔凯因再次提醒，她勉强的点点头。

「我也有点累了，稍微午睡会吧。顺带一说，大家要是有什么不适就去诊察下。」

阿尔凯因睡眼惺忪的在向外伸出的窗户边蜷起了身体。

赛罗发现他的态度有些奇怪，拒绝了这个提案。

「抱歉，阿尔凯因。我会一直陪在菲诺身边，直到她醒来。我也要留下。」

阿尔凯因眯起了金色的眼眸。

梅露露西帕见状，突然从背后抓住了赛罗的胳膊。

「……我来带你去浴室。走吧。」

「梅露露西帕？唉？但是，我要……」

「不必担心那位姑娘。短时间内醒不了吧。」

梅露露西帕强行把赛罗拽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大家都各自离开了休息室。

赛罗在离开时回过头来，阿尔凯因轻轻挥手，用力的打个了哈欠。

◎

「……那么。」

人都走光后，阿尔凯因跳到了菲诺的枕头旁。

真要好好感谢有眼力见儿的梅露露西帕，阿尔凯因用肉球轻轻拍向她的脸颊。

「这里只有我在了。应该怎么称呼呢？……“鲁法斯”行吗？」

阿尔凯因说完后，菲诺的嘴唇微微一动。

她仍然没有恢复意识。

更准确的话，她在睡眠中的呼吸平稳，暂时还不会醒来。

但她的嘴中仍然缓缓的发出了菲诺的声音。

「……真敏锐呢，阿尔凯因。嘛……预想到了么？」

这个口气毫无疑问正是“北天将鲁法斯”。

但借助菲诺说话的他已经不是她了。

鲁法斯在生前设置的“寄生精神”——

在危紧关头阻挡了赛罗的行动，如今和阿尔凯因开始了对话。

果然不出所料，安心的阿尔凯因抚摸起自己的下巴。

「赛罗对菲诺使用了“环流的轮环”，你居然能残留下来呢？轮环应该也对寄生精神有效。」

「看清楚，我寄生的不是“这个姑娘”，而是木马。」

阿尔凯因瞬间歪下脑袋，但马上理解了。

虽然目前转移到了她的体内，但仿照鲁法斯的寄生精神曾在她的口袋中。

泽尔德那特的遗物，“天球木马”——

这个魔导具成为了寄生精神的媒介。

大概他早预测到赛罗会对菲诺使用轮环之力吧。但是，赛罗应该不会破坏泽尔德那特的遗物“天球木马”。

寄宿有寄生精神的魔导具大多会被当作诅咒之物，但鲁法斯留下在的当然不是诅咒。

大概只是口信儿。

菲诺的嘴唇平稳的开合。

「我有言在先，如今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所以几乎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只会整理出我想说的内容告诉你。」

阿尔凯因没做回答，催促他继续。

鲁法斯针对自己会死的可能性，早就做好了觉悟。

因此他肯定会以能保守秘密的形式留下重要的事实。

而且——大概是不想让赛罗得知的内容。

「阿尔凯因，这些话是对你们最后的留言。你们肯定把我当成了“敌人”……但我从未打算与你们为敌。只是想稍微利用一下。」

淘气的措辞让阿尔凯因无意间露出了苦笑。作为死者的遗言显得有些轻佻。

然后借用菲诺嘴唇的寄生精神，音调低了八度。

「首先……是我们输了。恭喜，这是你们的胜利。但胜者往往背负着责任。阿尔凯因——要小心“布兰黛尔皇国”。」

听到这个国名后，阿尔凯因皱起了脸。这个小国以闭锁著名，几乎没什么传言流出。

「那个国家是比圣教会和萨安托罗夫更危险的魔窟，比我们魔族更加认真的想将“众神的力量”用于军事。他们已经几次打开了神界之门，应该得到了相应的成果。」

听到始料未及的事实，阿尔凯因全身的毛发都倒立了起来。

作为临别赠言太过麻烦了。

在沉默不言的阿尔凯因面前，寄生精神继续淡淡的说道。

「就连我们魔族也无意与他们联手。这个问题马上就会摆到你们的面前。我们的同伴在暗中侦察，想尽可能的得到他们的帮助，我方预先已经告知他们，如果主人失败就站到你们这边。请务必小心。布兰黛尔皇国有既非人类也非魔族的存在——」

阿尔凯因下意识的叹了口气。

不是祝福也不是忏悔，只是对残酷的现实留下了建议，由此便可看了鲁法斯此人的性格。

他的遗言还在继续。

「还有另一点——也很重要。绝对不要从赛罗体内取出“环流的轮环”。范达尔大人应该知道取出的方法，但若将“轮环”从他体内取出……赛罗会当即死亡。」

「怎么会这样？」

阿尔凯因探出了身体。

「你知道大罪战争的传说吧？斯特拉达活着接受了轮环，将其取出后又旅行到了异世界。但斯特拉达和赛罗有明确的不同。赛罗……赛罗尼乌斯本来就是“死产”。」

阿尔凯因愕然了。

鲁法斯和赛罗的关系，其间的背景，赛罗所处的状况——众多的疑惑涌上心头。

说到此处，鲁法斯的口气似是在忏悔。

「赛罗本来在诞生时就失去了生命。我们将他的尸体放到了用轮环复活的实验台上。为维持生命，用研究中的“手甲”将轮环之力安定——赛罗看起来活在这个世上，正是轮环之力通过手甲对他身体产生的作用。可以说他就是会动的尸体，但是——」

鲁法斯的话突然停住了。

「……我希望他能像这样继续活下去。」

此言虽然出自虚假的寄生精神，但毫无疑问是鲁法斯的真心话。

「——阿尔凯因，可能话，希望你能保护他。把这么多麻烦事推给胜利的你们，我感到很抱歉。世界……总是难以让人如愿呢。」

阿尔凯因什么都说不出口。

鲁法斯等人的意图是错误的，但他们有他们的信仰，而且忠诚于自己的信仰。

在这种意义上，就算是敌人也值得敬佩。

「还有菲诺……以轮环之力植于眼睛的“奥尔塔夫之种”应该也坏掉了，现在失明了吧，你们的同伴应该能够确帮她治愈。往后的事就去问范达尔大人。我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就此消失了。」

然后鲁法斯借助菲诺的面容露出了微笑。

「……忘记了一件事。阿尔凯因，我要感谢你们。赛罗尼乌斯……交到了很棒的朋友呢。」

留下了这句话后，寄生精神消失了。

仿佛飘散的水蒸气，从菲诺的体内，或是收在腰间的天球木马中消散和。

阿尔凯因再次回到窗边，蜷起了身体。

不能告诉赛罗。只要将菲诺的失明以及能够治愈，还有不能拿出“轮环”告诉他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事，他要暂且压下来。

（布兰黛尔皇国么？）

阿尔凯因找到了下次旅行的目的地。

感叹于没有多少休息时间的黑猫沐浴在从窗户外射来的阳光中，缓缓的摇晃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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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时光归于流动之轮
圣神伊斯加在圣都巴尔玛尼奥斯的暴走——

自那次事件已经过了三年，神官朱利•法纳特悠闲的生活在圣都的一角，今天来了位久违的客人。

「……朱利，你在做什么？」

没有打招呼就投来了问题，来者正是曾经的圣人克拉尼恩的秘书，祭司亚夏。

朱利用油漆在建筑的外墙上绘画，看到来客后笑逐颜开。

「哇！亚夏！好久不见！」

看到她下意识的就要抱过来，亚夏麻利的后退了几步，脸上写满了不悦。

「欢迎的话，至少先把身上的油漆擦干净，去洗个澡吧。说起来……你在画什么？乱画么？」

石壁上逐渐描绘出某种黑色不祥的生物。

朱利堂堂正正的挺正胸膛。

「嘿嘿。下个月这里就是幼儿园了。所以为了让小孩子们高兴，特别画了一幅巨大的黑猫！」

「……黑猫……原来如此。我还以来是恶灵或是诅咒……」

亚夏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厉，在朱利的眼中明明画得还不错。

她和朱利曾在伊斯加暴走时相遇，共同逃跑了一段时间。

亚夏被东洋剑士所救后，逃离了圣都，避难于附近的城镇。

朱利则是去了另外的避难所，然后和阿尔凯因再会了。

在之后的战斗情景中不断的出现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如今仍然鲜的印在脑海里。

克拉尼恩在战后被带到了远方的乐人神殿，由于移动工具“星船”的修理花费了不少时日，所以在骚动结束几个月后他们才带着克拉克恩回到圣都。

抵达时，朱利和亚夏得以再会，哭泣着相拥。

看到夏亚见到克拉尼恩时痛哭流泣的样子就能体会到她是多么的重感情，但平时的亚夏仍然一幅冷淡的样子。

朱利擅自的认为，这大概就是害羞吧。

在那次骚动中，神器“圣神之石”遗失，克拉尼恩了失去了权力。

虽然没有剥夺他圣人的头衔，但由于长时间不在，几乎失去了政治上的发言权，因被伊斯加囚禁的后遗症四肢也留下了麻痹的病患。

如今的克拉尼恩年纪轻轻就进入了隐居状态。

朱利不了解以前的那个日夜沉浸于政治斗争的克拉尼恩，但根据亚夏的说，如今的他才像是摆脱了附体魔物的正常状态。

总是抱怨着这样好无聊的亚夏却如恋人般开心的支持着他。

发牢骚也是为了掩盖害羞吧。

朱利带她来到开业前的幼儿园会客厅，换了身衣服。

「今天是怎么了？差不多也该和克拉尼恩大人结婚了吧……」

亚夏假惺惺的露出了冰冷的眼神。

「不是。我要找一位本领高强的女性神官，保持派遣到德尔菲乌斯政府的外交特使……你看起来很闲，不想赚点小钱么？」

朱利突然双眼放光。

「哇！可以公费旅游么？太好了！」

亚夏用手指按住额头。

「……你知道现在的国际形势么？德尔菲乌斯是从萨安托罗夫独立出来的新兴国家。当地的治安还没恢复，不是好的旅游目的地。」

朱利当然知道国名以及由来，但听到她的说法后仍然略感诧异。

「要是那么危险的地方，亚夏肯定不会来邀请我的。」

亚夏哑口无言了。

「……暂、暂且！我是出于兴趣才推荐了你！听说会有隆重的仪式，乐人大人和魔人大人也被邀请了。」

朱利眼中的光芒愈加闪亮了。

亚夏为何来让自己负责这项工作呢，考虑到这点后更加高兴了。

「真的？阿尔凯因他们也会来？好想再见到雪莉露大人！」

在乐人神殿停留的数月间，朱利和雪莉露大人也结下了情谊。

不知为何两个人的电波特别合得来，成为了跨越立场的朋友。

魔人和乐人一派没有参与萨安托罗夫的内乱，但在保护难民和调解独立的事务中充当了重要的角色。

他们也是新兴国家德尔菲乌斯的恩人。所以受到邀请的话，肯定会参加吧。

「……那么，你是接受了？」

「当然！我会努力做好保镖的！……说起来，我要保护谁？」

亚夏移开了视线，从椅子上站起。

「——我和克拉尼恩。」

朱利愣了一会儿。

「亚夏……难道说，你是想和我一直旅行？」

「别说胡话，五天后出发。当天早晨我会来接你。」

察觉到她的脸上微微泛红，朱利无意间展露出笑颜。

圣神伊斯加的暴走给朱利添了不少麻烦，算是她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但因此能和她结交下深厚的情谊，多少也要感谢一下圣神伊斯加。

五天后就要出发，朱利马上开始了旅行的准备。

◎

男人在白天的山林中疾行。

全身遍布浅浅的伤痕，表情充满了恐惧。

他想要逃离追来之人，穿过没有道路的树林空隙，全力的奔跑。

但逃亡的时间没有持续多久。

「……至少要分辨下对手会不会让你逃掉吧？」

在他的前方，一名闭着眼睛的长发少女坐在板车似的交通工具上等待。

虽然看起来像是板车，但没有车轮，取而代之的是八条腿，因此在多么恶劣的道路上都能行驶。仅凭人的双腿不可能逃得掉。

男人倒转脚尖，转过身去。

但这边的追军也杀到了。

全身包裹着厚重铠甲的黑皮肤女骑士——

以及拥有倒立的红发，仿佛蛮族般的半裸男子。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但仍然比所追的男人更加从容，堵住了他的退路。

看到包围圈逐渐缩小的，男人放声大喊。

「你、你们，为什么！我可是“魔族”！只要我愿意，可以在瞬间……！」

黑皮肤的女骑士用凛然的声音喊道。

「我没心情陪无法无天的人胡闹。乱用半吊子的力量，只瞄准警备薄弱的部队简直是山贼的作风，你要怎么把我们“瞬间”干掉——能告诉我们么？」

散出的怒气终于让男人失去了力气，看来在拔出武器前就察觉到了等级的差别。

红发男子抿嘴一笑。

「你的同伴全都被捕了。你也过来。待会交给官差后，要是没干得太过火应该不致于丢掉小命吧。原因在于魔族化的情况下，似乎能作为特例减刑。」

从他手中飞出的绳状魔导具绑住了男人的身体。

然后抱起男人，坐到了有八条腿的板车上。

女骑士也坐了上去，这个奇妙的交通工具开始在山林里穿行。

「缪尔斯通，这么着急会翻车的，这里的树根太茂盛了。」

「好，没问题的，拉达娜大人。」

操纵板车的少女与刚才面对男人冰冷的声音不同，柔和的回应道。

红发的青年靠在车沿上，伸了个懒腰。

「这么摇……很快就困了。大小姐还清醒么？」

「我和克拉穆德先生不同，还年轻。」

调侃了一句后，摇晃停止了。

板车状的魔导具停止了脚步。

他们的同伴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抱着蓝发幼女的黑发青年，和靠在他身边的金发姑娘——

周围还站着好几位魔导师。

面容都很有个性，在那位被女骑士称为“小山贼”的男人眼中宛如恶鬼罗刹一般。

「赛罗，这家伙是最后一个。拜托了。」

被称作克利穆德的红发男人把山贼投到了少年的面前。

叫作赛罗的少年点点头，转到男人背后，以惯用的姿势将双手贴在山贼的肩膀上。

「你、你要做什么！你们如此待我，以为——」

声音显得胆怯不已。

他们不是政府的官差，但也不是山贼似的罪犯。

勉强来说的话，他们就像是佣兵团，拥有强大的实力，年纪各不相同，只是因共同的利益走到了一起。

（必、必须逃跑！这群家伙好可怕！）

就要男人想要挣扎时，脚下的影子突然扭动了。

从影子中伸出了巨大的植物手臂。

「哇！」

「缇亚涅丝，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少年制止后，手臂也随之消失。

男人已经失去了逃跑的力气，混身僵硬。

少年搭在双肩上的手——突然出现了巨大的手甲。

男人混身一颤，周围卷起了光涡。

「呀！……喂！你们要做什么……！」

难以抵抗的力量洪流从少年触碰的肩膀冲入体内。

男人体内的“某物”像是受到了驱逐似的，从头顶穿出。

男人混身脱力，发愣的抬头看天。

——真正意义上的脱去了力量。

「魔族化解除了。你已经不能再为非作歹了。」

名叫赛罗的青年从背后说道，男人的身体还在颤抖。

（魔族化……解除了……？）

——曾在传闻中听说过。

这个团体旅行于世界各地、抓捕附近的“魔族”——听说从来没人逃离他们的法眼。

男人终于察觉到这回轮到了自己。

魔族化偶尔会影响性格。

失去了粗暴性格的的他咯吱咯支的牙齿打颤，望向四周。

突然和少年旁边的姑娘交汇了视线。

她露出了连虫子也不忍杀死的柔和笑容，同时淌出了动心的声音。

「这次就饶了你的性命……没有下次了哦？」

男人连点头都不敢，只是不停的流泪——她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

这次的工作结束后，赛罗一行回到了“星船”，开始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在船内共同旅行的伙伴几乎都是曾经的魔族。

包括拉达娜、克利穆德、缪尔斯通在内，一共七名值得信任的魔导师充当护卫——

再加上赛罗、菲诺和缇亚涅丝，总共十人。

但阿尔凯因等人不在其中之列，眼下分头另有行动。

星船飞往新兴国家德尔菲乌斯的首都，赛罗对掌舵的拉达娜说道。

「已经时隔半年了吧，拉达娜重回故地。」

「嗯。乌尔巴泽建立起临时政府后我就和你们一起旅行了。虽然不至于怀念……但还是很期待呢。」

解除魔族化后，她的语气也随之一变。

赛罗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的事情。

萨安托罗夫的混乱告一段落后，按照她的希望解除魔族化来告别过去——

拉达娜羞涩的混身发颤，慌忙遮住了胸口。

看来舞娘风格的华丽衣装对原本的她来说“难以想象”，自此之外，她再也没有穿过暴露的衣服。

服装换成了极有军人作派的强硬风格，口吻也变得一本正经。看到她如今的样子，克利穆德都笑趴下了。

“终于明白巴尔玛兹取乐的理由了。这种差别，真是太有趣了。”

拉达娜当然面色不快。

克利穆德的魔族化尚未解除。

为了与潜伏做恶的魔族战斗，仍然需要足够的战力。

克利穆德从船舱的一角向赛罗搭话。

「你也和阿尔凯因他们半年没见了吧……那个长毛的家伙在布兰黛尔有什么收获么？」

「谁知道呢……？他不太愿意告诉我关于那边的事。」

另一个魔族女性苦笑着回应。

「不是没有告诉你，只是你不知道。那个国家有多么的棘手……嘛，他们的话肯定没问题吧。汇合就知道他们的成果了。」

缪尔斯通不悦的叹了口气。

「虽然无所谓……梅露露西帕真的不来么？现在他仍然想干掉我吧。」

依偎在赛罗怀里的菲诺兴高采烈的回答道。

「他和露娜丝缇雅创办的工房似乎很忙呢，我觉得已经没事了……就算没办成为朋友，但梅露露西帕也明白“哈伊亚德工房制作的可怕武器才是首恶”，大概也感到了内疚。只是他那样的性格，不肯老实承认罢了。」

「……菲诺也没资格对别人的性格说三道四。」

缇亚涅丝嘟囔了一句，惹得赛罗一声苦笑。其他人大概也完全同意吧，但因畏惧没人敢说出口。

「……嗯？」

负责掌舵的拉达娜看着“照亮月暗的地图”，似乎有所发现。

「赛罗。看来咱们能在到达德尔菲乌斯之前汇合了。对面也察觉到了咱们。」

声音凛然的拉达娜脸上却浮现出了柔和的微笑，指向前方。

在云的遮掩下尚且看不见，似乎乐人的“浮游庭园”就在前方。

她为了确认看向赛罗。

「要去跟他们汇合么？」

「当然！」

「真是谢天谢地。那边舒服多了。」

星船的船舱并不宽敞，搬进来五个双层床后就很局促了，也没有任何的私人空间。

星船加快速度，不久后追上了浮游庭园。

庭园似乎也发觉了，为方便着陆暂时停止了移动。

缓缓降落后，乐人一行已经在眼下出来迎接。

雪莉露和蕾妮，以及乐人的弟子，还有在乐人坐下担任会计长的多鲁加尔。

虽然他没有成为魔导师的才能，但意外的擅长计算，如今作为替乐人掌握商队的心腹已经出人投地了。

然后——赛罗最想见到的“黑猫”也混在其中。

赛罗从甲板上探出身体，朝地面挥手。

「阿尔凯因！大家！我回来了！」

非常自然的说出了“我回来了”这句话。

这不是在对浮游庭园说，而是欣喜于回到了“他们所在之处”下意识的话语。

星般着陆后，赛罗一行终于和他们再会了。

「阿尔凯因！」

赛罗冲了过去，以抱着缇亚涅丝的姿势又抱起了他。

「呀，赛罗。好久不见，个子又长高了吧？」

笑嘻嘻的阿尔凯因仍然是黑猫的外表。

赛罗和站在旁边的霍克艾握了握手，回问道。

「阿尔凯因还是只猫呢？」

「嗯。偶尔会变回人类的样子……他本人到是觉得这样更轻松些。他太爱操心，变回人类总觉得胃里都要穿孔了。」

霍克艾以鄙视的口气说道，阿尔凯因笑了笑以示回应。

「的确这样更轻松。现在又有了不合身份的立场。」

他道具袋中如今又多了把“魔神之杖”。

师傅范达尔已从重伤中痊愈，但因年迈而引退了，阿尔凯因随后继承了“魔人”的地位。

杖也认可他为持有人，现在似乎可以在猫形态和人形态随意切换。

不过，赛罗只见过一次他变回“人类”的样子。

黑色的长发，比想象中更加年轻的青年。

——说实话，总觉得猫形态的阿尔凯因更像他。

对爱上他的西兹可来说，貌似两者都无所谓，一如既往的追在阿尔凯因的身边。

西兹可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更像是一位端庄的大人。

楚楚动人的站在那里迎接了赛罗一行，然后和菲诺相拥。

「菲诺，辛苦了！没有我们的旅途如何？」

「嗯……在星船里几乎没有两人独处的时间，有点……」

赛罗没有理会她们的对话，走到了雪莉露的面前。

在名义上，他如今仍然是乐人的弟子，在穿越国境时就打着这个头衔。

他们与阿尔凯因一行暂别是在半年前德尔菲乌斯确立了临时政府后，但和乐人却是时隔一年后的再会。

「雪莉露大人，久疏问候。蕾妮也……唉？」

出迎的蕾妮不知何抱着婴儿。

菲诺和拉达娜等人发觉后，也凑了过来。

蕾妮似乎有些羞涩，把婴儿的脸露了出来，似乎刚刚降生，还不看到脖子。

「那个……这个孩子？」

「嗯，是我和蕾妮的孩子。名字叫蕾姆妮亚。」

雪莉露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拉达娜笑了笑，克利穆德也不由得一笑。

「哈哈……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都说了！这是我和蕾妮的孩子！」

乐人雪莉露从蕾妮手中抢过婴儿伸到一行人的面前，强硬的宣称。

面容的确——和雪莉露有几分相像。

——魔族的伙伴似乎还没有发觉。

赛罗悄悄的对拉达娜耳语。

「那个……雪莉露大人其实是“男孩子”。」

「……唉？」

拉达娜的表情僵住了，来回看向雪莉露和蕾妮。偷听到这句话的克利穆德也吓了一跳。

蕾妮轻轻的搔头。

「呃……你们还不知道啊？……那个呢，我刚刚成为前任乐人大人的弟子时，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同性”的好友——」

雪莉露蹦来蹦去，向乘星船而来的其他人显摆自己的孩子。似乎不满意于缪尔斯通露出的表情，频频要求她也来抱抱。

蕾妮继续小声的解释。

「但是呢，那个人在同期的所有弟子中也是特别的可爱……无意中把灵魂卖给了路西法，让其穿上了女装……」

拉达娜看向雪莉露的眼神仿佛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然后再次将视线拉回了蕾妮身上。

赛罗也知道拉达娜想说什么。

赛罗在第一次遇到雪莉露时，曾被其教导“成为弟子必须有技艺”，淘气似的被装上了女装。

没想到雪莉露当时反驳蕾妮的训斥时所说的话竟是事实。

“只有自己装作好孩子太狡猾了，蕾妮！蕾妮也很喜欢这么做吧！”

那不是雪莉露的爱好，反而一语道破了蕾妮的嗜好。

拉达娜的脸上一阵抽搐。

「恕我失礼……我原以来只有你还算有常识……」

「呃……怎么说呢，只是觉得很有趣……我已经在反省了。」

蕾妮的语气听上去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阿尔凯因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嘛，也算是可喜可贺，就这样吧。另外，拉达娜，你保护赛罗辛苦了。解除不少人的魔族化呢。传闻都流传到了我们的耳中。」

旁边的多鲁加尔了点了点头。

他的面容原本显老，但在乐人身边的三年间也得到了符合年纪的气派，还附带着学会了商人似的亲切。

和蔼可亲的样子仿佛身为魔族时的记忆都是谎言一般，轻拍了拍赛罗的肩膀。

「啊。最近魔族的死党也都有所警戒，很少再去袭击商队了。萨安托罗夫自不必说，感觉整个世人都在逐渐向好的方向迈进呢。」

听到多鲁加尔的话，阿尔凯因的脸上微微有些阴沉。

但只维持了一瞬，所以只有赛罗察觉到了。

结束了再会的招呼后，大家各种回到了浮游庭园的房间里进入了休息的时间。

赛罗和往常一样和菲诺同房。

放下随身行李，安顿下来后，菲诺静静的依偎到赛罗的身上。

「终于只有咱们俩了……是吧，赛罗？」

「不，还有缇亚涅丝吧？」

被无视的缇亚涅丝用不安份的眼神瞪着菲诺，抱住了赛罗的脖子。

菲诺笑嘻嘻的抚摸起她的头。

「缇亚涅丝？稍微看一下气氛吧。」

「不要。」

「只要假睡就足够了。」

「绝对，不要。」

她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关系良心呢。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的位置很低，赛罗由此就判断出了来者是谁。

「阿尔凯因，门开着，进来吧。」

稍稍跷起脚尖转到门把手，阿尔凯因走进了房间。

在他开口前，赛罗抢先问道。

「……是布兰黛尔的事吧？」

黑猫老实的点点头。

赛罗已经察觉到他带回了不好的消息。

所以赛罗为给他打气，露出了微笑。

「下次我也同去吧，阿尔凯因，还请多多关照！」

阿尔凯因似乎很惊讶，睁大了金色的眼眸。

但短暂的沉默后，他耸耸肩膀，摘下了帽子。

「男孩子长大就是一转眼的事儿呢——大概四年前，还只是个普通的小鬼……赛罗，谢谢你。这次又要借助你的力量了。」

「嗯！」

阿尔凯因需要自己让赛罗非常高兴。

就赛罗所知，他一直以“魔人弟子”的自觉和责任感，为人民而战。

继承了魔人的地位后仍然不曾改变，他没有缩在城堡里，而是在世界穿行。

赛罗十分尊敬这样的他，也想稍微报达领受的恩情。

菲诺挽起赛罗的胳膊，看向阿尔凯因。

「那么，布兰黛尔发生了什么？」

「嗯。失去了加尔多拉大人的部分龙人族人和布兰黛尔联手了，然后——」

阿尔凯因开始详细的说明情况。

在广阔的世界中，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断涌现。

虽然无人能尽数处理这些问题，但万幸的是阿尔凯因和赛罗等人多少具备着力量。

如何运用这些力量只能靠自己的双手。

赛罗认为。

“环流的轮环”的力量大概不是神有意的赠物。

偶然间发现了这个残留之物的人，大概会擅自的使用。

古代之民将其活用于魔导具制作，斯特拉达在遗迹中得到了它。

赛罗获得轮环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如今在使用它的力量。

举个例子，不论是矿物还是植物，都不是为了“人类”而存在之物，也不是神为人类准备的，只是人类擅自的为图方便加以利用。

轮环大概也是同样。

在围绕着伊斯加的混乱结束后，赛罗曾数次梦到过去。

其中大部分都是“斯特拉达的记忆”，不过也有几个梦不太自然。

梦本应是以斯特拉达的视角出现，但斯特拉达本人也曾出现在视界的正面。

他神情寂寞的露出微笑，面对“轮环”告别。

“至今为止非常感谢。我今后要去寻找玛丽安努了——”

他告别后转过头，一个人踏入了似乎是神界之门的空间。

赛罗不知往后的他会如何。当然，史书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记载。

斯特拉达•弗里达•凡提尔斯的足迹到此中断。

说不定自己也会在这个世界失去安身之地——赛罗偶尔也会产生这样想法。

而阿尔凯因一直在担心自己，为了不会出现这现的情况而努力。

调查布兰黛尔时没有让赛罗同行，也是害怕对方发现赛罗和遗产与轮环之间的关系。

如此忧虑的阿尔凯因眼下决定了要借助赛罗的力量，看来危险的程度不同一般。

不论前方的道路会通往何处，赛罗都只能继续旅行。

利用了轮环之力的古代之力将人生比做一次旅途。

赛罗至今没有忘却，缇亚涅丝曾在的“旅途终结的森林”里留下了这样的碑文。

“一段旅途终结的森林，也是另一段旅途起始的森林。汝等旅行者啊。毋庸绝望——”

踏上旅程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旅行终有目的。

可以将目的换言为希望，即使是逃亡之旅，在逃跑的终点也必定存在着“什么”。

只要有目标，人就会不断的旅行。

斯特拉达为寻找玛丽安努踏上了旅程。

幸福的是，这个世界还有许多赛罗重视的东西。可以和重要的伙伴一起结伴同行。

无论路途多么艰辛，肯定都会是幸福的旅程吧。

赛罗如今有个梦想。

想环游世界。

在世界各地施展自己的能力。

希望再次见到曾经相识的人们。

再次向药剂学的师傅亚奈特学习，向住在米斯特哈温德的菲诺养父、奥尔德巴报恩。

埃鲁福尔王族的伊莉娅德和维奥莱他们精神满满，但和她们一起喝茶的机会却被伦德伦德骑士团打破了。解决掉布兰黛尔的事件后，希望能有机会再续旧缘。届时也叫上史学官库罗加，说不定骑士修盖尔也能来吧。

想和上一任的魔人范达尔、也就是自己的祖父共同生活一段时间。赛罗还没有去过魔人之城所在的贝尔斯玛山。

而且，还想听范达尔讲一讲——泽尔德那特没有告诉自己的、关于“双亲”的故事。

这件事最好尽快去做吧。

听阿尔凯因说明完布兰黛尔的情况后，赛罗试着提议道。

「阿尔凯因，布兰黛尔皇国……离“魔人之城”不远吧？」

「嘛，也不算近，星船的话大概要几天时吧。」

阿尔凯因似乎也发觉了。

「好吧。出席完德尔菲乌斯的仪式后，在去布兰黛尔前我也要先去向范达尔大人报告。一起去吧。」

「谢谢你，阿尔凯因。范达尔大人是我现在唯一人的血亲，和菲诺的事——也想正式的向他报告。」

赛罗也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

菲诺的双颊泛起红光。

无论是谁都会看入迷的可爱样子却让阿尔凯因眯起了眼睛，喉咙中发出了难以名状的声音。

「……嘛，能和菲诺友好相处的也只有赛罗了吧……我认为这个选择很好……嗯，值得尊敬。你果然很了不起呢。」

赛罗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阿尔凯因夸奖，而且从他的表情来看，甚至看不出来他的夸奖是不是还另有寓意。

「阿尔凯因，你不和西兹可在一起么？」

菲诺平淡的一问。

阿尔凯因的眼睛眯得更细了，挠了挠肚子。

「……这个事，现在不能搪塞了吧。」

菲诺认真的点点头。

「当然。西兹可也到合适的年纪了，必须要认真的替她考虑。还有什么阻碍么？」

「问题是……武人霍乔大人……那个……好可怕……」

阿尔凯因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似乎在赛罗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赛罗发出了苦笑，看向了阿尔凯因金色的双眸。

面对敌人勇猛果断的他在面对亲近之人时，似乎怀有一些心灵创伤。

「跟霍乔大人没关系，不好好注视着西兹可的话，她就太可怜了。说出回来，即使阿尔凯因不同意，西兹可也不会和其他人结婚吧？而阿尔凯因不也想让西兹可幸福么？」

「当然。虽然有时也觉得她还年轻，今后说不定还会改变心意，但如此死心塌地的追求我还真是……也对。能变回人类的事也正如你们所料，找个机会向西兹可求婚吧。」

阿尔凯因言及此处时，门外突然扑通一声。

赛罗等人互相看了一眼。

走廊传来了蕾妮慌张的声音。

「喂，西兹可！为什么突然倒在这里……！贫血么！」

在外面突然的骚动中，阿尔凯因挠起了自己的耳背。

「……嘛，再加把劲吧。」

「……嗯，我觉得很好。」

和黑猫对视了一眼看，赛罗露出了微笑。

他有梦想。

如果梦想这种说法太过抽想，说是单纯的目标，或是愿望也可以。

希望一切会渐渐变得比今天更好。

希望同伴们都能踏上美好的人生。

然后，希望自己能给身边的菲诺带去幸福——

无关于轮环之力，身为药剂的赛罗也能做到。

◎

——时光向未来推移，时代不停改变。

人生，人死，国立，国灭。

城镇发展、衰退，成为废墟又归还于自然，然后终将有人再度涉足这片土地。

地形演变，气候迁移，人种改变，生态系统也随之发生变化。

就这样跨越了数千年的时代，未来的人们回首过去时会产生这样的认识。

“历史就是重复”

严格来说，不存在因为不断重复同样的错误而以完全相同的形式轮回的历史。

有史以来，降生到世界上的所有生命并不“相同”，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可在这种认识的基础上，依然被当作“相同”的原因要么是人类无法抛弃自身的业，要么是从未来这个遥远的地方旁观的结果——不然，也可能是陷入了迷恋“相同”的错误当中。

史学讲师贝露梅尔在课程结束后，向跟前的学生大动肝火。

「好事之徒评价他是“魔人派首屈一指的学士”——我却认为这位叫霍克艾•迪菲斯波姆•达乌纳斯的男人是魔人派最大的骗人。众神云云信口胡言，魔人阿尔凯因年纪轻轻变成了猫的模样……最终只留下了混杂着童话传说的史书，知道让后世的史学家们多么混乱，又花费了多少额外的力气么！真是令人感叹。你在课题论文中，居然打算写这个人么？」

他以拳咂向漆黑的书桌。

学生菲奥拉面对暴言皱起了眉头，却没有退缩。

「诚如所言，老师。事实上他留下的史书中有众多无法查证的学说，但很有整合性。令人怀疑的叙述在后面也付有印证的说辞……虽然有一部分真伪难辨，但因此完全无视足以弥补这一缺憾的真实，实在不是研究者所为。」

面对大自己二旬的讲师，她一步不退的回敬道。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说过头了，贝露梅尔叹了口气。

「我没有打算忽视他的一切。但在虚伪当中混中一丝真实然后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结论是欺诈师的常用手段。霍克艾的书里有太多这样的伎俩。比如捏造出“亚加莫尼的思索日记”这种虚构的书籍用来印证他的论点……只是妄想家的戏言而已。」

菲奥拉生气的一口气喝光了桌子上的茶。

「我对亚加莫尼的思索日记也持怀疑的观点，但里面果然还是有许多不能忽视的记述。比如关于黑猫——那克巴族的古老传承中也曾有过这样的记载“从空而降的黑猫驱散了暴虐的山贼和从地底涌出的恶鬼”。将这个黑猫和魔人阿尔凯因关联起来，我支起这种学说。」

「不可能。关于这个传承，将其归于乐人雪莉露的功绩更加可信。他喜欢动物，所以惯用模仿猫、狗的武器中。黑猫就是他的武器吧。」

「这种说法才比较奇怪。从当时的资料中找不出乐人雪莉露喜欢动物的依据。听说这种人物形象只是引自他死后百年以内创作出来的故事中。」

「写故事参考史实是理所当然的。当时存有比现在更多的史料，应该如实的继承了历史吧。毕竟猫要如何战斗？最多只能用爪子挠，甚至拿不了武器。」

青年从旁看着他们已经不算是讨论的口舌之争，此时突然笑喷了。

「以前的猫很厉害吧，肯定。毕竟不是能使用魔法么？」

讲师和女学生都对泼冷水的青年投以冰冷的眼神。

「这种不科学的话不要再说了。」

「我们在认真的讨论。前辈不要捣乱。」

「……是，抱歉。」

惹怒二人的学生轻轻低头，又转向了书架。

他的指尖对着一本书。

这个研究室的主人贝露梅尔教授的著作，书名是《轮环神话研究》。

自古以来每当有重大变故时，一部分史书中总会频频出现“轮环”这个词，此书就是对此的研究。

虽然作者觉得此事极为重要，但在学术界没有得到特别的关注。

古代之民的神话，大罪战争，圣神的丧失，德尔菲乌斯的建国神话，布兰黛尔的毁灭——在在之后时代的转拆点中，“轮环”也数次登场。

但其中大分部都是不是官方的正史，仅限于真伪难辨的私人记录或日记，因此这个“轮环”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如今仍然没有定论。

贝露梅尔认为这是一个象征性的概念，象征着“打破历史愚昧的重复”。

时代推移，技术进步，人类也在前进。

前进的时针无法后退，人在前进中能得到许多新的事物，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也会遗失。

惋惜失去之物不是单纯的怀旧。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不知是否应该如此解读“轮环”，但至少它已经不存于如今的世界。

神话的时代早已结束。

人类失去了制作及使用魔导具的能力，以及魔导具本身，甚至连其曾经存在过也当成了“神话”，最终忘却。

从古自今，虽然人类都是按照自己喜好查找众多只存在于文献中的记述，但只会走向未来。

青年翻开了恩师著作的某页。

他无意间看到了此处引用的古书段落。

“赛罗尼乌斯•特拉斯•多利亚尔德——

他倾尽一生拯救了许多人民，给他们带去了希望，死后因其功绩得到了『轮环的魔导师』的称号——”

这条记载来自乐人雪莉露的女儿，蕾姆妮亚•雷迪安努•里德里乌斯的日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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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是本系列的最终卷。

是否让阿尔凯因变成羊驼，我烦恼了三十分钟。

大家好，我是渡濑。

妄言到此为止，实际如何看参看正文，这本《轮环的魔导师》本来就是从「想让猫当主角」这样的简单动机出发的故事。

在最开始初期方案中，实际上既没有赛罗和菲诺，也没有魔导具，只是黑猫和少女一起悠闲旅行的故事，之后经过了「比起动物，主人还是设定为十余岁的少年吧！」、「多塞入一些重大的谜题和设定！」等几次更改，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至于初期方案，则改编成了刊行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的短篇「轮环的魔导师迪亚尔科的圣女」，在本卷登场的朱利•法纳特就是这个短篇的主人公。可能会有许多人对「最终卷还要添加新角色？」感到疑惑，但此举的起源实际上意外的早。

另外，《轮环的魔导师》和以前创作的《parasitemoon》有一定的联系。神具工匠玛丽安努，观星的埃斯哈，永恒痛苦女神阿拉库纳的设定就来此那里。

那本套是以现代日本为舞，这本收是幻想的世界，世界观本身有很大的差异，但在时间序列上是：大罪战争->parasitemmon->赛罗和阿尔凯因的旅途，这样的顺序。

《parasitemmon》是很久以前的书了，现在可能很难买到，如果现在仍然能引起读者的兴趣，我就太高兴了。

那么，这系列的视觉部分完全托付给了绘师碧风雨，感谢他帮忙描绘了许多精美的插画，以前装帧设计。

色彩鲜艳的封面和卷首插画、纤细的插画让身为作者的我每卷都很期待，请务必画几张包括阿尔凯因内的猫……！

严肃的场景和滑稽的场景都很有魅力，十分感谢他完美的表现出了足有十卷的作品中的形象。

说起来，我曾听他说起「自从开始负责轮环的插画，动物系的委托似乎变多了」，喜欢猫的话，不可能对阿尔凯因毛绒绒的样子不动心。谈到愿望的话，真希望在家里养三只特拉伊哈尔德的眷属。

然后，还要在这里感谢下我的责任编辑，在我一如既往拖稿的情况下仍然给予我从多的支持。写书的生涯已经越过十年，多亏了责任编辑，像我这样平凡的作家才能坚持下来。

特别是这本最终卷足有两册的分量，所以晚于了计划——但编辑仍然“健康第一！”的鼓励，我，十分感谢。

都怪我自己没出息，但今后会更加努力，希望大家能继续关照。

当然，最然还是要对陪我共同走完了十卷征途的你们——

写系列小说也像是一段旅程吧，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平安的结束。

既有高兴也有痛苦，完成了一段充实的旅途。

非常感谢。

希望能你们的旅程也能一帆风顺。

作者的下一段旅途尚未决定，但最近应该会开始动笔了……预想如此。届此，请务必赏光。

说起来……作品中还有人在继续着旅行呢。

记得那位是——

2012年初夏

渡濑草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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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星咏
她的身体被放逐到了异世界，在虚空中彷徨。

和伊斯加融后合——

或是正因为和伊斯加融合，她才无力反抗轮环之力。

轮环之力即『侵食神的力量』。

丰收女神阿拉库纳吃掉了稻穗之神科林。

这个神话表现的不是阿拉库纳和科林交恶。

“阿拉库纳可以吞食下位的神——”

只是毫不隐晦的道出了这个事实。

这样一来，阿拉库纳可以说是许多众神的天敌。

但这不是物质意义上的吞食。

不同于用牙咬肉，然后以胃酸消化的“进食”。

阿拉库纳吞食的是众神的力量，以及加护。

如果阿拉库纳的本体出现，大概伊斯加和波尔阿鲁巴都会被追杀直到消失。能够仅仅以被放逐到异世界了事，只是因为它们面对的对手是能寄宿于人体内的小“轮环”。

从反方向来看——

就连能收于小孩子体内的轮环也拥有击败下位众神的威力。

维斯加没有轻视这股力量，但结果仍然失败了。

作为魔导具的维斯加受到破坏，她体内的圣神伊斯加失去了“重物”所以浮到了异世界。

维斯加已经没有了力量。

随着圣神伊斯加逐渐恢复力量，融和后的她会溶解在圣神之中，渐渐消失。

她不后悔。

战斗，胜利，然后存活——

敬爱的埃斯哈尔认为这才是进化的范例。

要称赞胜者，而不是怀恨在心。

就像是大罪战争时的英雄们击败了埃斯哈尔一样，赛罗等人也击败了维斯加。

维斯加沿着埃斯哈尔的思想而战，结果失败了。

总之，她没有背叛自己所爱的人。

这就是她的动机。

（埃斯哈尔大人——）

热恋中的她空洞的呼喊着这个名字，成为精神体在空间流动。

——直到过了数日，她发现似乎受到了牵引。

那个世界的天空被满天的繁星所覆盖。

再怎么等待也等不来早晨，但也不会觉得寒冷。

（这里，难道是……特拉伊哈尔德的眷属所在的世界……？）

穿过漆黑的海洋来到陆地上，眼前偶尔开始出现生活中的黑猫们。

感到怀念的维斯加受到了某种更加强大的牵引。

引力缓缓增加，不久后达到了难以抵抗的程度。

她来到了森林环绕的裸露岩石处。

黑猫们用金色的眼眸仰望天空，维斯加逐渐落到地面。

她的周围站着许多类似阿尔凯因的黑猫。

「特拉伊哈尔德的眷属——是你们在呼唤我吧？」

黑猫没有回答，用爪子指向维斯加的正下方。

这里似乎埋着什么。

维斯加感到了一股十分怀念的气息，不禁心房一颤。

（啊，这是……埃斯哈尔大人的——？）

被埋入岩石的是一个用黑色矿物做出来的楔子。

不知是何时埋入，但埃斯哈加来过此地——维斯加为此欣喜万分，但脸上又笼罩起了失望之色。

——没有后悔。

这是谎话。

和赛罗等人的战斗并不重要。维斯加的后悔只是“没有和埃斯哈尔重逢”。

想再次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触碰他的意志，为他赴汤蹈火。

维斯加大声恸哭。

黑猫们聚集在周围，像是在安慰她。

维斯加以前遇到的似乎是另一个村落的黑猫，但他们也很亲切。

她没有对阿尔凯因狠下心，大概也是因为对这里的黑猫心怀感恩之念。

“……没人什么值得如此哭泣吧”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怀念的声音。

维斯加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寂寞产生的幻听。已成为精神体的她没有耳朵这种肉体器官，但思念仍然会化为噪声产生幻听。

但维斯加听到的声音是真实的。

“特拉伊哈尔德的眷属，谢谢。多亏了你们用楔子呼唤我，我们才能再会——好久不见，维斯加。能和你再会也是命运之神的引导吧？”

小声窃笑着调侃别人的声音在维斯加听来只有眷恋。

“埃斯哈尔大人……！”

用尽全力气呼喊出这个名字后，一个深戴着帽子的人影落到了她的身旁。

一眼看去分不清是男是女。声音听起来像是男性，但他狂言自己是不受性别束缚的存在。

“为我受了很多苦呢——已经没事了。你就跟着我了吧。”

宛如甘露的声音成为了维斯加的依靠，梨花带雨的她点了点头。

「埃斯哈尔大人……我，我在那个世界……！」

“已经够了，维斯加——”

看起来不需说明，他已经知晓了一切。

“那么，和我一起旅行吧，我会让你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如今，那个世界已经无法引起我的兴趣了。实际上呢……我被封印到异世界后，曾经在此地遇到了玛丽安努和斯特拉达。”

维斯加睁大了眼睛。

玛丽安努毕竟只是人类。闯入异世界后应该会当即死亡。

而斯特拉达被再生之王罗维尼奥当成了敌人，历史记载中提及很可能受到了暗杀。

这两个人会在此地再会，就连曾是魔导具的她也有些难以相信。

但她更加相信埃斯哈尔的话。

所以维斯加认同了这个事实。

埃斯哈尔愉悦的一笑。

“虽然他们仍然敌视我，我却觉得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才呢——所以把他们送到了某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众神反而是人类的附属。”

维斯加惊愕的混身一颤。

埃斯哈尔拉起维斯加的手，仿佛骑士向公主宣誓似的，亲了下她的手背。

“维斯加，你能相信么？那里几乎所有的人类都拥有奴役神的力量，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进化的可能性还有很多。那里几乎不存在魔导具，但取而代之的进化出了许多不需要魔力的可怕道具。刚刚将玛丽安努和斯特拉达送过去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不同……但在之后的数百年却完成了巨大的变化。你肯定也会吓一跳了。”

「埃斯哈尔大人——那个，原来的那个世界已经……？」

“啊，很对不起你，我的兴趣已经转到了刚才所说的那个世界。反正由于玛丽安努的诅咒也回不去，现在也无所谓了。只是——还很挂念你。”

埃斯哈尔居然会担心自己——仅此就让维斯加的心情升到了天上。

她陶醉的依偎在了埃斯哈尔的身上。

「只埃斯哈尔大人带着我，无论是哪里——」

“当然，我不会再让你迷失方向。在那个世界的话，和你融和的伊斯加也可能被完全的奴役。咱们真是运气好。必须感谢那些击败你的人呢。”

维斯加也打自心底的点点头。

多亏了他们，维斯加才能和最重要的人重逢。不仅没有后悔，如今只有感谢之情。

不论是世界的尽头还是何方，只要埃斯哈尔在旁就是维斯加最高的幸福。

在黑猫们挥手的目送下，埃斯哈尔打开了异界之门。

“那么，走吧。以宝物森林的占卜师，克拉姆克拉姆之名……我们拥有在那个世界畅游的资格——”

孩子般纯粹和害虫般的残忍共同组成的埃斯哈尔抱着维斯加穿过了世界的境界线。

闪耀在前方的纯蓝色大海，在维斯加的眼中仿佛宝石的海洋。

——故事还在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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