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5-30 09:4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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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烙印纹章
本卷名称：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序章

网译版 翻译 lnover@轻之国度

拜德洛斯·海利奥躺在病床上。

原本他就不是身体强壮的王。21岁时作为都市国家海利奥的王即位，根据国家传统，他应该在民众的面前单手高举长剑，可是那时他没能做到。

就是这样的拜德洛斯，在他即位的30多年间，海利奥连一次都没允许任何外敌侵入本国的高墙之内。中暑和感冒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小毛小病不断折磨他虚弱的身体，而拜德洛斯却始终守护着自己的国家和人民。

大约10年前他把王位传给了儿子艾拉贡。也许是从繁重的勤务中解放出来，长年绷紧的弦一下子放松了，拜德洛斯的病情比从前更加的严重。虽说已经不再是一国之主，但他依然被当作经受住西方陶琅战乱时期洗礼的英雄。因担心他的病情，前来探访的忠臣络绎不绝。每当这种时候拜德洛斯总是挥手谢绝，然后说：“我这把老骨头变得怎么样不要紧，倒是你们有空来看我这张脸的话，还不如去艾拉贡陛下的身边，多一秒钟也好，快用你们的力量帮助他。”

生命的残火摇曳着，先代王者的姿态和言语深深地印在了海利奥重臣们的心中。目送着家臣们愈加坚定为王室效忠的背影，拜德洛斯显得相当满足。

“这样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拜德洛斯曾对照顾自己的侍从们袒露心声。

然而——

现在，在病床上的拜德洛斯与他了无牵挂时的面容判若两人。实际60多岁的人，一下子像老了10岁20岁，皱纹更多了，头发掉了不少，体质比以前更加虚弱了。平时柔和的话语最近一阵子却动不动迸出怒骂声，对稍有不慎的侍从大声叱责，让对方浑身发抖甚至一句话也说不出的事经常发生。

他如此的暴变不仅仅归因于病魔的侵蚀。最近一个月，海利奥就像被暴风蹂躏的小船卷入接连不断的战乱之中。

事情的开端是在陶琅地区西北部传开的流言。

山路中有一个专门征收商队和游客过路费的关口，泽鲁德山地部族之间曾为了这个关口的收入分配问题互相争斗，但是某人物的出现无事化解了争斗。因为涉及有自在地操纵魔素的魔法使，拜德洛斯等人当时就对流言失去了兴趣，竟不知事态在之后两周不到的时间内急转直下。

再往西去有一座分隔沙漠地带和牧草地带的峡谷，陶琅地区最靠西的都市国家拉肯基修坐落在峡谷的附近。突然，拉肯基修沦陷了，有关战争的情报和联络皆无，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某人的手中。

其实，某个人——那个魔法使自报过姓名。“戈鲁达”、一个陶琅地区住民们并不陌生的名字。

魔道士戈鲁达将山地部落和游牧民众集结起来，接着还将刚刚夺下的都城中的兵力整合进去，立即向东挺进。拉肯基修周边的村庄转瞬尽数毁灭，刃血未干之际拿下了石制要塞都市弗格姆。

事到如今，陶琅全域才开始警戒迫在眉睫的威胁。下一步戈鲁达军侵略的箭头指向了海利奥西北面的都市国家艾曼。南方的枭雄阿克斯·巴兹甘的姐姐嫁去了艾曼，而艾曼与海利奥没有同盟关系。不过对于陶琅地区的外敌各个地方便会团结一致。拜德洛斯之子，海利奥王艾拉贡决定派出近800人的援军前往，不仅如此，他还揽下了先头部队的指挥一职。

海利奥和艾曼的混编军总数2000人，对这个地方性前哨战频发的陶琅地区来说无疑是一支大军。再者，戈鲁达军到目前为止都是靠奇袭的方式取得战果，而这次迎击方准备充足。几乎所有的陶琅人都觉得魔道士的野心到此为止了。

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混编军不到三天竟遭到全灭。

艾曼沦陷。几天后，一名全身遍布箭伤的士兵踉跄着赶回海利奥，在生命结束前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艾拉贡陛下，阵亡…”

战争的细节谁都不清楚。就算是见过长期战乱年代大风大浪的拜德洛斯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敌人。

比起儿子的死讯，更让他悲痛欲绝的是因此引发的海利奥内乱。王室转眼被推向内忧外患的风口浪尖。

“拜德洛斯大人。”

病床上显得混混噩噩的拜德洛斯的面前，一名侍从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看他急迫的表情，拜德洛斯一度以为是戈鲁达军终于挥军对海利奥下手了，然而——

“玛丽蕾奴大人希望前来探望您。”

侍从口中所说之人是海利奥的王妃。

拜德洛斯近一个月里加深的皱纹扭曲了一下，窥探着先王表情的侍从询问是否要回绝她。

“好吧，让她进来。”

拜德洛斯把被子掀到一旁。

随即，玛丽蕾奴收起长长的下摆，从门外走了进来。

王妃是邻国切里克出身，两国仅相隔一片索玛湖，拜德洛斯也曾几度与该国交锋。最后，大约12年前，两国协商后同意和解并结为盟友，切里克王的女儿玛丽蕾奴作为那次和解与结成盟友的证明被嫁到海利奥。玛丽蕾奴当年只有14岁，却早已是陶琅地区公认的国色天香。

时过境迁，她的美貌非但毫无折损还更添了一抹成熟女性的风韵。金制的首饰和腕轮戴在她的身上相得益彰。无袖的低胸上衣、绢丝的透明长裙，对于陶琅这个将不露出肌肤视为美德的地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可能被指责为“背德者”，她的穿着就是如此大胆。

装作没有注意到拜德洛斯变得更烦躁的眼神，王妃稍稍向他致意。

“好久不见，您最近过得怎么样，义父大人。”

虽然她的声音宛若银铃，拜德洛斯依然狠狠地瞪着对方。

“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女儿了，明知如此还称我为‘义父’有何企图，难道要我亲自纠正吗？‘拜德洛斯、你连海利奥王室的血脉都没能留下’这种来故意说给我听的啊？”

面对说话气喘吁吁的前义父，玛丽蕾奴报以平静的微笑。

艾拉贡去世后，她依旧是一国的王妃，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海利奥的大街小巷只要听到有关玛丽蕾奴的所作所为，原本不知道事情经过的游客也会和当地的人民一样燃起怒火。

“你是不是觉得我碍手碍脚啊!孤零零的一个作为海利奥国家象征的老头，独占欲强烈的你早已无法忍受了吧！所以才假惺惺地来探病，要亲眼确认我这可怜的老头还能死撑多久，是吧！”

“大公！”

一名侍从见从床上起身的拜德洛斯气的面红耳赤，急忙上前去搀扶他，但先王却将侍从的手狠狠甩开。

“你个狐狸精。”

骂声大得连房间中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竟自愿成为反叛者的妻子，好个不知廉耻的贱货。我，我就算听你说出这一切都是切里克的阴谋，12年前你嫁到我国的时候已成定局这种事也绝不吃惊。”

他有一种立刻把背后墙上装饰用的大剑取下砍向王妃的冲动，这时，

“看到您这么精神实在太好了。”玛丽蕾奴摆出虚伪的笑容，“请您继续保重身体，人民是不会遗忘海利奥王室的威严的。只要大公尚且健在，哪怕哪天落入被陶琅的其他所有国家袭击的窘境也无所畏惧。”

她行了一礼后，像和老头没什么好讲一样，头也不回得随侍女离开了房间。

拜德洛斯“咚吱”一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大公。”

担心的人们聚集过来之前，他伸出瘦弱的手制止了他们。目光中的怒火仍在熊熊燃烧，他太过气愤和悔恨以至于不断地发出粗暴的鼻息声。

先代的王和现任王妃的这一幕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海利奥城，玛丽蕾奴的恶评传得更加风生水起。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索玛。”

王妃离开后没过几分钟，拜德洛斯无意间唐突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不解其意。这个小插曲并没有成为流言的一部分。

“索玛湖的早晨是否依然耀眼呢？”

正如之前所说，索玛是夹在玛丽蕾奴母国切里克和海利奥中间地带的湖泊。它无非是代表两国战争史象征的湖泊罢了，此时此刻念叨着湖泊名称的拜德洛斯在想些什么，又是怎么想的，海利奥人无从知晓。

——恐怕能够理解他的人物，海利奥国内只有一个。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玛丽蕾奴可谓是当前海利奥国家最大的不幸。





一章 陶琅的佣兵
1

吉尔罗位于梅菲乌斯帝都索隆东南约两百多公里的地方。当听说这里的奴隶起义，吉尔罗领主被绞死的消息时，梅菲乌斯皇帝格鲁却，

“这样正好。”

如此自言自语。

吉尔罗从很久前起就是梅菲乌斯的领土，但事实上，在格鲁往前数三代的皇帝那时，曾由于内乱而暂时放弃了这块土地。那之后这里始终为扎根当地的豪族所统治。但大约在三十年前，豪族间发生内部分裂的时候，有一派向梅菲乌斯请求援助。当时还只有三十多岁的格鲁向这一派送去了援军。作为交换条件，吉尔罗将归为梅菲乌斯的领地，但同时也认可他们一派的高度自治权。

漂亮地镇压了内乱的格鲁将吉尔罗这里作为据点，成功夺回了包括被称为梅菲乌斯建国圣地的圣临之谷——也就是基尔皇子与碧莉娜公主举行订婚仪式的地方——在内的夫拉德高地一带。

吉尔罗位于多明克平原几乎正中央。土地较为荒芜，生产力绝对称不上很高，但却拥有大规模的飞空船中继基地，在国内的交易据点中规模仅次于比拉克。但由于将飞空船用作交易的方式较为低迷，因此这里现在作为军事据点的意义更大。

就算令其与梅菲乌斯皇族通婚来宣誓忠诚，只要现阶段治理如此重要据点的人不是自己的直属家臣，皇帝自然会感到心烦意乱。或许正因为如此，

“这样正好。”

他才会这样觉得。

格鲁当即编制军队，命奥巴里•比兰镇压吉尔罗之乱。随后没过多久，作为新统治者被派去吉尔罗赴任的，正是因德尔夫•约克，梅菲乌斯十二将之一。

“甚至有人传言说，煽动这场内乱的正是梅菲乌斯皇帝本人。”

城馆的一室，费德姆•奥林说道。仿佛揣摩在场六人反应似的向上瞟了他们一眼后，

“说起来，甚至还有意见认为发生在三十年前的豪族内部分裂都是梅菲乌斯谋略所造成的。从格鲁皇帝建造龙神教神殿一事就能看出来，他是个拘束于传统形式的人。一定会费尽心机将圣临之谷夺回自己的手中吧。”

说到这里，费德姆故意停顿了一会儿，

“事实或许确实如此。”

“也可能并非如此。”

六人的反应以费德姆看来无聊之极。

（呿，怎么都那么畏手畏脚的。）

费德姆忍住了内心苦不堪言的情绪。

情况与以前明显有所不同。七人齐聚到这吉尔罗，是因为他们都是同样为国家未来担忧，立志就算用强硬手段也要重建这个国家的英杰。因德尔夫•约克也是费德姆游说的反格鲁派一人，看准了他被任命为吉尔罗领主的这个好机会的费德姆以协助他统治吉尔罗为名，召集反格鲁派的全体成员到此。

起初众人的言谈措辞相当激烈，时不时就能从中感受到对梅菲乌斯皇帝独善其身的愤怒。每当举起中空的杯子，他们就会为了梅菲乌斯健全的未来而将酒一饮而干。七人的意愿——也就是废黜梅菲乌斯皇帝，由自己坐镇国家中枢的野心——拧成一股绳。随着热烈讨论的深入，他们逐渐开始感到这样的未来或许并不遥远。

（但这一切，现在都……）

就算诱导他们去谈论适合非难皇帝的话题，六人也显得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费德姆不禁觉得喉咙干渴。太阳还高高挂于天空，再怎么说也不是将酒摆上桌面的时间。但现在坚持这种表面的礼仪规矩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充满了这种尖酸心情的费德姆刚想喊来侍从，

“过了两周多了呢。”

突然，因德尔夫说道。

他究竟是想说已过了两周，还是想说才过了两周呢，从这位平日感情表现就很匮乏的将军面上难以区分别。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句话令现场的气氛更加消沉了，费德姆也失去了喝酒的意欲。

（对，两周。）

距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去世以来——

虽然气氛低迷，暗众人好歹比费德姆提出的话题多了丝开口的精神，

“说起来，奥巴里的处刑日子还没决定吧。”

驻扎在伊德洛负责外交的贵族特斯兰说道，

“再怎么说，他也是暗杀皇族的人。”略显肥胖的军人那巴尔答道。“皇帝陛下一定是想在民众面前执行一场盛大的处刑吧。不仅是奥巴里，或许他的一门九族都会被抓去喂龙。”

“那延后了的皇子的葬礼，也会等到那之后才举行吧。”

“应该吧。”

当然，这种话题不可能调动气氛。费德姆的目光从嘀嘀咕咕谈论着的他们脸上移开。

皇子死后，梅菲乌斯皇帝的独裁愈加严重。比如说隆格•塞安以及奥丁•罗鲁格，由于这两位将领无视皇帝的意思，协助向加贝拉送去援军的皇子，现在被赶出了索隆。另外，重镇贵族西蒙•罗德鲁姆也因为直接向皇帝谏言，现在还被软禁在家。

原本因对皇帝的独裁感到愤慨而聚集在此的七人，在失去了作为旗帜的皇子的现在，甚至开始渐渐迷失了各自志向的目标。

“说到延后——加贝拉公主情况如何。”

原帝朝评议会议员玛洛克问道，

“加贝拉前几天派来了使节。”特斯兰回答。“表面是为了吊慰皇子，当然，也是为了碧莉娜公主之后的安置问题吧。使节也直接与公主本人见过面了，但根据侍女们之间的传言，碧莉娜公主似乎拒绝了立刻回国的要求。”

“该不会是想等待皇子的葬礼举行吧。”

“但……如此一来，与加贝拉的关系又将会如何。当前也没有其他合适的男性皇族啊。”

“加贝拉的泽诺王子还是单身吧。或许可以让伊奈莉公主和他缔结新的姻亲关系。”

“不，据说陶利亚那边也在试探是否能和伊奈莉公主联姻。”

“陶利亚算什么东西。”

那巴尔不屑一顾。在皇子基尔与陶利亚缔结同盟之前，他就主张侵略西方得到广阔的领土，以从大陆中央令人窒息的三国关系中脱离出来。也就是所谓的征讨陶琅论者。

“陛下现在或许更想要与恩德拉近关系，所以……”

“说到那位伊奈莉公主。”

见话题一不注意就要转向皇帝了，特斯兰慌忙改变话题。

“似乎从阿普塔回来后样子就有些古怪。”

“哦哦，我也听说了。”

据说伊奈莉公主在回到索隆当天，就仿佛是发生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似的，把东西乱摔，还对侍女和朋友们大声怒吼。可尽管如此，当她知道义兄基尔去世的消息时，

“这不可能！”

明显慌了手脚，并立刻直接与皇帝谈判，要求“请重新调查一下”。就算是平日很宠伊奈莉的皇帝这回还是大声训斥了公主一通。

“不过啦，毕竟她和基尔皇子感情还不错，而且伊奈莉大人也已经是适龄的少女了，总会有心情紊乱的时候吧。”

（呼）

费德姆忍住了呵欠。说到伊奈莉公主，她是那时差点探出基尔皇太子真正身份，害费德姆吓出一身冷汗的少女，当然基尔本人已经不在了的现在，关于她的话题根本无关紧要。

顺便刚才话题中提到的恩德公国。前些日子，艾力克公子率军进攻加贝拉都城的时候，由于基尔皇子的援军在关键时候赶到，几乎没发生什么战斗，对方就收兵撤退了。虽然人们觉得这件事会给梅菲乌斯与恩德间的关系造成一些摩擦，但恩德此次也派来了吊慰的使者，表面上并没有现出任何非难或是遗憾之意。

根据风闻，恩德内的后继者之争终于表面化。以对方国家的观点来看，现在应该会想尽量避免增加无谓的争端吧。

（欧鲁巴那家伙。）

费德姆用已经彻底冷掉的茶代酒啜了一口，内心暗骂。当然，知道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曾几何时已被替换成剑斗士欧鲁巴的只有他一个。

（居然在这种时候挂点。）

他是个运气莫名强势的男人。所以当听说那男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死去的消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不过说到底，这也是自己依然无法放弃野心的感伤所致吧。

费德姆也有些过度沉迷于梦境。那是个过于庞大的梦。眼见成就一点一滴地在脚下逐渐成型，梦想似乎终于到了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却突然如海市蜃楼般从眼前消失不见。

为了将格鲁•梅菲乌斯从宝座上拉下来而热情高涨的壮士们，现在却和那些在索隆过着隐居生活的老贵族们没什么两样。喝着茶，谈论着些无关紧要的事，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谈的话题。

（但是，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费德姆紧握放在膝上的手。在场的这七名，简言之都是他的共犯。如果计划在这里顿挫，就不能保证这其中不会出现通过告发其他六人来接近皇帝的人。

（通过西蒙和隆格那件事，众人对皇帝的疑虑与反抗之心也愈加强烈。不如说，现在才是应该下定决心，召集新同伴的时候。高举的旗帜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现在要丢下一切已经晚了。）

（已经太晚了。）

费德姆•奥林将满是汗的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格鲁皇帝的身影，仿佛夏日幻影一般，在其余的六人身后摇晃。

2

漫漫尘土飞扬。十数头龙在地面上飞驰。唯有一匹骑龙武者的速度远超他人。

“怎么了，怎么了。这样可赢不了陶琅其他地方的骑龙兵哦。宗主国陶利亚的士兵能允许他人这样嘲笑吗？”

在队伍最前面高声怒吼的，是阿克斯•巴兹甘。都市国家陶利亚的太守脚跨爱用的龙尤尼翁，壮硕的身体上下摇晃。位于身后数米远位置正同样飞奔的士兵们骑着的也是尤尼翁。阿克斯虽然明知这种龙和小型龙腾格比起来根本谈不上很容易操控，但即便如此，尤尼翁也比同样是中型龙的拜安有着更顺从人的性质。

这是拉班•道培育的新品种。阿克斯认为，如果不能将其像马一样自由操控，就无法在战国乱世的陶琅区域生存下去。

最重要的，是陶利亚所面临的威胁。若是以前，就是阿克斯仇敌的东方梅菲乌斯。但现在——

（哦）

一个身影嗖地窜到了阿克斯的视野内。他侧目瞟了一眼，那是一名二十岁前后的年轻人。佩戴的头盔下露出了一张精干的面孔。

“哦哦。”阿克斯的厚唇嘴角吊起，露出一丝笑容。“真行啊，拉斯旺。”

拉斯旺是阿克斯的侄子。技术果真相当了得。平时他从不会陪阿克斯一起练龙，但仅只今天，

“伯父。今天我陪您一起。”

这么说道。而阿克斯则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应答，一味地策龙飞奔。

（嗯）

阿克斯平时练龙时所使用的沿着城壁的道路已被龙的脚步给踏平了。道路的一旁就是供水渠以及广阔的农田，务农的民众们只有在这时会稍作休息，旁观他们练龙。

阿克斯叹息一声，向后望去。

“还真是一群软骨头。拉斯旺，你先走。必须有人引导他们。”

说着，放慢了龙的速度，让拉斯旺走在最先头。他自己则绕到了队伍的最后，从后方鼓舞部下们。

练龙持续了约两个小时。“好，停步。”阿克斯说出这话的时候，人和龙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原地动弹不得。唯有一个人——拉斯旺•巴兹甘硬撑着向阿克斯行了一礼，率先打道回府。

军师拉班•道走近了正在擦汗的阿克斯。

“辛苦您了，大人。”

“嗯。一阵子不见，拉斯旺也成了一名优秀的陶琅武者了啊。”阿克斯刚说完，就有些不满似的皱起了粗眉，“但那家伙。”

“有什么值得您介怀的事吗？”

“不，我只是觉得奇怪，他是会用那种目光看我的男人吗？”

无论是骑龙并驾齐驱的时候，还是临走前行礼的时候，他的眼中总带着一丝否定自己的感情。拉斯旺原本就与阿克斯很相似，目光很消沉。但阿克斯表面上总是充斥着精力十足的光彩，但拉斯旺•巴兹甘的双眸却有着令被他注视的人感到莫名焦躁、不安的性质。这时，

“应该是不满大人您刻意照顾他吧。”

拉班•道说道，阿克斯露出苦涩的神情。

“不愧是大军师大人。很擅长揣摩凡人的心思呢。”

“在那种状况下，年轻人是从真心想要比个高下。而年长者应该理解这种心情，从正面接受他的挑战。从长远角度来看，无论是胜是败，这场比赛的胜负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话是这么说啦，但民众都在旁观啊。拉斯旺是个自尊心很高的男人。”

“大人您虽然有看人的眼光，但是在用人方法上，似乎缺少一些如何发挥他们才能的能力。”

“如果我多那么一点点那个什么发挥人才能的东西，”阿克斯撇了撇嘴。“现在早就雇佣个更好的军师，并把你的舌头给拔出来，放逐到陶利亚外去了吧。”

将尤尼翁交给龙丁后，阿克斯当即更衣前往陶利亚城。说是城，其实也就是周围挖有沟渠，看上去不过是座宅邸罢了。在一楼面向中庭的大厅里简单进食之后，听家臣们提交各种各样的报告。

随后，他将拉班叫到自己的房内。

“好了。”阿克斯用一副没什么大事的语气开口。“陶利亚差不多该是时候派遣使节前去吊慰基尔皇子了吧。”

“时机还太早了。”

拉班这个人大概总是事先准备好答案似的，无论询问他任何问题，都能毫无顿挫地作出回复。

“大约半个月前，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捎来信函，称阿普塔之战是『两军的胜利』这种相当暧昧的措辞，对议和与同盟的事至今没有给出个明确的结论。何况在作出议和决定的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已经亡故的现在就更不用提了。所以首先要以大人的名义送出信函，表明要继承皇太子遗志的决心。同时还要附文表示我方会在阿普塔与陶利亚的国境处，为两国和平作出贡献的基尔•梅菲乌斯建碑纪念。”

“嗯。”

“梅菲乌斯至今尚未举行基尔大人葬礼的意思。在那之前妄不可操之过急。”

“我明白了。”阿克斯直率地点了点头，轻声叹息。“该死的，老子居然必须去揣摩梅菲乌斯皇帝的脸色。”

在格尔达军威胁近在眼前的现状下，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与梅菲乌斯的议和关系，阿克斯非常清楚这点。此外，

（还有军配的问题。）

在阿普塔战败之后，他平时爱用的军配依然还在基尔•梅菲乌斯的手中。那不是普通的军配。那里面存放着古代魔法王国的玉玺。玉玺是塞尔•伊利亚斯时代王权的象征，也就是说，能得到这个的人，就是唯一拥有称霸西方陶琅资格的人。

基尔曾说过总有一天会将此返还给巴兹甘家。但是，皇子死去的现在，军配也变得去向不明。他将玉玺被夺一事向大部分家臣保密，所以不能向梅菲乌斯公然要求返还玉玺。

拉班派遣了数名探子潜入梅菲乌斯。目的当然就是为了找出玉玺的行踪，但现阶段依然毫无成果。或许可以说阿克斯对暗杀基尔•梅菲乌斯的犯人的愤恨之心远在菲乌斯各位重臣们之上。

此外，

“艾斯梅娜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差不多该是多少用点强也要把她拉出来的时候了吧。”

令阿克斯头疼不已的问题多不胜数。最近这阵子，女儿几乎不愿意在人前露面。停顿了一会儿，

“怎么了？”

他瞥了一眼拉班，一贯的迅速回答没了踪影。身形宛若枯木的老人那不可思议的目光总是既让人觉得他应该很深思熟虑，又或许根本什么都没在想，

“对，艾斯梅娜大人。和以前大人您将她关在房内不同，您说这次她是将自己关在房内，一步也不愿意踏出吧。”

“你说话就不能不带讥讽吗？”

“原因，当然是基尔•梅菲乌斯吧。”无视阿克斯的非难，拉班继续道。“但这位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有些奇妙。”

“奇妙是指？”

“不，之前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从派去梅菲乌斯的探子们搜集的关于皇太子的情报中出现了很多不自然点。”

据说梅菲乌斯皇子的被害，是在皇子亲自率援军赶赴加贝拉，并返回阿普塔之后，对皇子心怀恨意的将军所犯下的罪行。

“哪里不自然了？”

“不自然的是发生事情之前皇子的行动。据说基尔殿下向各方面捎去了信函。”

“信函？”

“虽说我并没有追踪所有信函的下落，但其中似乎有关于比拉克一个叫扎吉什么的商人的事。是送去给梅菲乌斯负责贸易的贵族大臣们的，说是希望能将与西方陶琅的商业渠道全都交给他。理由是在阿普塔一战得到了扎吉的照顾。而如今，已经成为遗言的这些内容似乎正顺应皇子的意向在办理。”

“扎吉。”

阿克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一周前，梅菲乌斯的商人曾经来推销龙石船。由于运输费比经由北方沿岸诸国的要划算，所以阿克斯前不久刚下达了筹措军用船的指示。那个商人的名字记得就叫扎吉。

拉班停顿了片刻，推测阿克斯差不多该回想起来的时候，继续道。

“另外，还有一封信件说，希望能将包括我们送给陶利亚的几头尤尼翁为首的所有在阿普塔调教的龙以及照顾它们的龙丁都编入隆格•塞安将军的部队。这两件事都并非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但却都像是在做善后处理似的。”

“善后处理？什么的善后？”

“自己亡故后的善后。”

阿克斯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随即仔细打量拉班的表情。明明刚说出很了不得的事，但这位老人的表情却依然超脱，难以捉摸。

“怎么可能，这算什么玩笑。你的意思难道说皇太子基尔预感到了自己的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有可能是伪装成死亡，而其实还在某处生存着。向加贝拉派遣援军一事似乎违逆了皇帝的意向。在现在的梅菲乌斯，若向皇帝反抗，就算身为皇太子也不知下场会如何。可以认为他在赶去加贝拉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这个思想觉悟了吧。”

“你认为之所以这样，他才会在各方面做了善后准备吗？嗯，并非不可能的事，但是……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艾斯梅娜哦。我可不希望她产生什么奇怪的希望。”

“我明白了。”

“不过啦，虽说已经是个适龄的姑娘了，但她和基尔不过才见过两、三面吧。岁月会治愈她的伤痛的。就算与梅菲乌斯的联姻问题暂时告一段落，波旺也好拉斯旺也好，我也差不多该考虑后继者的问题了吧。”

基尔的话题就此告终。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阿克斯还有很多不得不去思考的问题。东方的梅菲乌斯，以及从北方逐渐逼近的格尔达。格尔达一边吸收自己攻陷都市国家的士兵，一边逐渐向东南方向前进。总不能一直干坐着等待对方的来袭。

陶利亚正在广招佣兵，正如之前提到的，也从梅菲乌斯商人和沿岸诸国购买龙石船及武器，来强化军备。

再加上上次阿普塔堡垒之战中。国力方面压倒弱势的陶利亚居然能对梅菲乌斯步步紧逼，最后缔结了平等同盟，这件事让阿克斯在西方陶琅区域的声名大增。各都市派来的传令兵络绎不绝，都是为了对抗格尔达军，希望与陶利亚缔结同盟的请求。

但是，在他们之中，没有契利克的名字。那是个位于陶利亚西方的都市国家。刚才在大厅举行的会议上，也因为契利克的使者至今仍未出现，令阿克斯不悦地皱起了鼻子。

“该不会是觉得自己不在向陶利亚的进军路线上，所以打算作壁上观吧。”

“还没有肯定格尔达的目的是我们陶利亚吧。”

“他想要的是玉玺。”阿克斯断定。“从他盗用旧塞尔•陶琅龙神教司教的名字来看，这点显而易见。他通过假扮成格尔达，企图借复兴旧塞尔•陶琅为名成为陶琅区域的王。为此所必要的，就是玉玺。”

阿克斯为自己才是塞尔•陶琅王的正统后继者感到无比自豪。所以认为像契利克这种历史较短的新兴势力，应该迅速赶到陶利亚行臣下之礼才对。

现任契利克王亚姆卡二世年纪尚轻，仅三十三岁。先王的时候曾数次与阿克斯兵刃相接，但当交接到现任王的时候，双方就签订了议和条约。

“如果是由于年轻而羞于立刻赶来，那我会给你时间，但是不能等过久。”

阿克斯在桌上摊开了陶利亚周边的地图。阿克斯的手指指向的，是陶利亚的北方。从契利克的地理位置看来，是隔着索玛湖对面位于东北方位的都市国家海里奥。陶利亚和这国也缔结了同盟关系，但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次是自梅菲乌斯入侵陶琅时为能驱逐对方而并肩作战以来的共同行动了吧。

现在，位于格尔达军矛头指向的，就是这海里奥。在阿克斯的姐姐嫁去的艾门沦陷的现在，从位置上考虑，很容易就能猜到格尔达军下一个目的地。海里奥的北方有三、四个都市，根据传言，这几个国家都出现了身份高贵的女性消失的情况。一时间的状况似乎与艾斯梅娜一样，她们也同样被噩梦所困扰。姑且不论是否因为这个原因，还是他们都不在格尔达的进军路线上，总之这些都市都保持着静观的态度。原本这些就是依靠与沿岸诸国的交易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势力，阿克斯打从一开始就没对他们报什么期待。

如果海里奥沦陷，接下来恐怕就该轮到陶利亚了。当然，海里奥一个月前就送来了共同作战的请求。当时的阿克斯正在准备攻略梅菲乌斯的阿普塔领，所以暂时保留了回答。

而在这期间，海里奥的政治形势越来越混乱。被格尔达军击败的艾拉贡王的亡故，导致都市内因后继者之争而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现在根本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啊。）

以阿克斯看来，无论哪个都市国家势力，都是总有一天应该对自己这个正统的王俯首称臣的土地。小势力圈只顾面前的利益互相争斗的现状让他恨得牙直痒。

“海利奥王家也毁了。或许总有一天国名也会发生改变吧——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的王，那个叫迦拉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根本没有这个器量。是个只擅长察言观色的男人。能成为王，也是因为其他有能力的人自我毁灭，幸运正好眷顾了他而已。”

拉班断言，但随后，又说了句奇怪的话。

“只不过，幸运的不只是迦拉。”

“你是指王妃玛丽莲吗？迦拉那家伙被她的美貌迷昏了头脑，居然想娶玛丽莲为自己的妻子。确实，从保住了王后的地位与权力来看，王妃也相当幸运呢。”

“不，我是指海利奥本身。高呼自己才是下一任王，加入到内部纷争中的那些人，全都是血气旺盛的武人。他们中无论谁最后成了王，都一定会立刻打着为艾拉贡王报仇的旗号——也就是为了洗清他们叛逆者的污名，来获得民众的支持——编制数量仅少的军队，向格尔达军反抗，最后遭致自灭下场的可能性很高。但迦拉并没有作为一名王的器量，他自己也多少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现在他才按兵不动，效仿我陶利亚，正招兵储备军力的样子。根据传言，他将被契利克放逐了的佣兵队长以及近七百兵力编入自己的部队。如果再加上我们陶利亚的援军，海利奥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攻陷吧。”

“哈。”阿克斯那粗大的鼻子哼笑一声。“那么，对我们陶利亚也可以称得上是幸运吧。今晚就让我们为迦拉以及那个品行不端的王妃干杯。虽说卧病在床的哈得洛斯大人一定还愤怒得夜夜无法入眠吧。”

艾拉贡的父亲哈得洛斯与阿克斯也相识。十多年前与梅菲乌斯之战的时候，哈得洛斯就比阿克斯年长很多，是个相当通情达理的男人。

不过，用当时拉班的话来说，

“大人面对任何人都显得相当高傲自大。哈得洛斯王也经常对大人感到恼火，但接触了大人这令人难以记恨的为人后，作为一名年长者，似乎多少做了些让步。”

似乎是这么一个情况。

“我也想问候一下哈得洛斯。这次应该由我亲自出马。”

阿克斯说道。显得有些性急。与梅菲乌斯的战斗表面上是以陶利亚的胜利收场，但实际上他却受到了重挫，再加上阿克斯自己也一度在阿普塔沦为俘虏。

他渴望获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原本他就是个血气旺盛，喜欢自己率领军马、军龙在混乱战场上驰骋的君主。

“不。”拉班摇了摇瘦小的头。“海利奥在不久的必将发生战斗。但我们却只能通过传闻来获知敌人的全貌。首先最重要的，是应该派遣以佣兵为主力的六百左右士兵前去与敌人接触。大人您的亲自出马等那之后也不迟。”

此时，不满地冷哼一声的阿克斯并没有注意到，拉班也没有特地将这件事告知他。事实上，拉班已经掌握了必须慎重行动的情报。

3

陶利亚的佣兵队长邓肯隶属波旺•特德斯指挥下的第五兵团。三十四岁,是土生土长的陶利亚人，在统帅粗暴佣兵的手腕上受到很高的评价。甚至有传言说，他迟早会坐上兵团长的位置。

而这位邓肯现在正为了某件事而烦恼。依照太守阿克斯的意向广为招募佣兵这事本没有问题，但在早已招募了超过预计人数的现在，军营前的志愿者还排成长龙。人种各式各样。当然泽尔德人占压倒多数，但就算泽尔德人也有不同种类的，有像陶利亚人这样生活在都市圈的人，也有过着游牧生活的人，更有在山地聚成的小村落中生活的人。

但头疼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已经被录用为佣兵了的名为阿德尔巴的男人。

他对周围人四处宣扬自己是侍奉蛮人王盖布的亲卫队的子孙。约半年前突然出现在陶利亚，开始向各军将领自荐。

实力不错。严格说来身材比较瘦长，但能轻松挥舞长剑，迅速击倒对方。以入团测试为名目曾进行了数场比赛，阿德尔巴甚至能轻而易举地连续击倒在陶利亚内实力也算不错的正规士兵。

但调查了一下得知，他原本是名盗贼首领。在城里的表现也相当恶劣。白吃白喝，对女人粗暴无礼，有一段时间甚至还被他国的警卫兵盯上。

阿德尔巴自己想做官，但也是因为过去的这种种原因，所以哪个兵团长都不愿意点头。无可奈何，他只能在城里私下做些保镖之类的工作来赚钱度日。这次，陶利亚大规模征募佣兵，他终于放弃了做官，志愿当一名佣兵来了。

由于实力不错，所以邓肯决定采用他。与『注重礼仪』的正规兵集团不同。邓肯有自信能驾驭有着乱七八糟癖好的佣兵集团。阿德尔巴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个盗贼，他觉得以自己的实力定能把他驯服。但是，决定录用他后才过了不到五天，邓肯就开始后悔了。表面上阿德尔巴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还不如说如果他做了，反而能以这个为借口将他赶走。

（这样会影响士气的。）

阿德尔巴的情况就是糟糕到能令他产生这种想法。无论是狗眼看人低的目光也好，唇边浮现的下流笑容也好，都让邓肯极为不爽。虽说他还勾搭佣兵同伴每晚外出喝酒，但邓肯最担忧的，莫过于阿德尔巴的那种令人不快的氛围在士兵中蔓延。

现在阿德尔巴的存在，就像是卡在邓肯喉咙中的鱼骨头。一旦意识到，就会招来无穷无尽的焦虑与不安。

（偏偏在这攸关陶利亚存亡的大战前夕。）

一旦战斗开始,一切就太晚了。所以一定要在战斗打响之前，找个什么理由将他赶出去。

这时，波旺•特德斯造访了烦恼不已的邓肯。他看了看佣兵志愿者的队伍，

“似乎有可用之人呢。”

说道。

“因为起初说需要相当人数的兵力，所以之前都能找到一个就招募一个，但如果将现在这些志愿者都拒之门外，就有让难得的人才白白溜走的可能性。要不打名额交替战吧。”

波旺虽年轻，但毕竟是第五兵团团长，再加上是特德斯大公的养子。其勇猛的性格以及出人意料地有卓越看人眼光的部分令邓肯十分尊敬。“是!”他立刻接纳了这个建议。

翌日，邓肯亲自面试志愿者们，并打算从中选择数人。这时，他在行列中突然发现了一个模样奇怪的男人。身材与打扮在剑士中显得十分平凡，但是脸上却缠着绷带。露出的只有双眼、鼻尖、以及嘴的周围。从皮肤来看，应该不是泽尔德人。

“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孩童的时候得了疫病才会这样的。”

回答的并不是当事者本人，而是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也相当惹人注意。头发较长，动作举止中略有些像女性。与阿德尔巴的性质不同，但此人也令邓肯产生了不快感。在陶琅，男人作女人打扮、模仿女人举止的行为就算是表演节目也会遭人厌恶。唯一例外的，是龙神教的巫女。虽然是男性，但只有发誓作为一名女性活下去的人才能担任这个职位。说得更明白一点，这是只有神圣的巫女才被允许的行为，所以不是巫女的男人模仿女性，只会被看做是「不检点」。

“啊，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哦。只不过皮肤都溃烂了，所以才会遮掩起来。”

“名字叫什么？”

邓肯问道，此时本人才终于张口。听到那个名字，邓肯歪了下脑袋。

“我听说过呢。此前的阿普塔战中，一口气俘虏了纳托克大人部队的梅菲乌斯男人，记得也是叫这个名字吧。”

“所以才来这里啊。”又是那个长得像女性的男人插嘴道。“「欧鲁巴」这个名字很容易被人误解，在梅菲乌斯很难混呢。”

奇妙的二人。顺便提一下他们俩还有另一个同伴，此人是个在志愿者中鹤立鸡群的巨汉，邓肯一开始就打算将他列入替换的候补名单中。打听下来，据说他们是梅菲乌斯的剑斗士。

（哦。这些个剑斗士究竟是否有能力与陶琅武人并肩战斗呢。）

像女人一样的家伙，始终沉默不语的绷带男。邓肯完全是出于兴趣，以及希望看到他们被打趴在地上的一丝恶作剧心理，也将他们列入了交替战的名单中。

从志愿者中选出了二十名左右的邓肯将他们带到了军营的后面。与之相对，邓肯事先也亲自从录取者中挑选了几名剑士。虽原打算让他们一对一进行对战，但由于候补人选超出了预定人数，差一个人。所以邓肯喊来了部下，

“把塔尔科特叫来。”

这样下令道。

第五兵团军营后面，设有一个可以和其他团共同训练龙的广场。剑士们分列东西，邓肯坐在摆好的长板凳上，在一边旁观交替战。

没有什么复杂的规则。只需随意挑选训练用的包好的枪，或是木剑斧子之类。不穿戴甲胄。反正本来就是从外面招募的佣兵，不管是断两根骨头还是受到一生都无法痊愈的伤，甚至一不小心掉了性命也无所谓。这就是略有些粗暴的陶琅地区的习惯。

“看招！”

“什么！”

已经决定被录用的人也好，即将赢得录取资格的人也好，每个人都拼死战斗。在这里计较生死根本没有意义。多亏了格尔达军的抬头，陶琅这块土地变得越来越难以平静生活了。至于陶利亚的佣兵们，就算酬劳非常便宜，只要能得到每天两次的食物，以及超过三木桶的水，就足以让他们为止搏命了。

名为基利亚姆的巨汉如邓肯所预想的，实力彻底压倒录取者的剑士。虽然他选择的是木制斧子，但根本没有挥舞，只是向一侧躲过了对方袭来的剑击，用如岩石般的拳头击中了对方的背部，战斗就这么结束了。将吐着白沫的剑士搬到场外后，下一场比赛开始了。

（接下来是那个柔弱的男人吗。）

邓肯只有眼睛露出一丝笑意。泽尔德人特有的粗暴作风一定会令那个只会取悦他人的家伙面色惨白吧。但要后悔已经太迟了。邓肯为那个柔弱男子选择的对手，是在录取者中实力还算过得去的。

“开始！”

邓肯的部下站在两名剑士的中间，在手一挥下的同时，胜负就决出了。

“什么！”

邓肯都不禁出声。

只见那个长发长得像女人的男人在钻入对方怀中的瞬间，录用者手中的剑就被击飞。剑在空中咕噜咕噜地旋转，扎刺在邓肯的面前。旁观的士兵们都不禁高声欢呼起来，柔弱男用取悦众人的姿势鞠躬行礼。

（呿）

虽然看走了眼，但他对只要是有用的剑士就雇佣这点没有异议。

交替战顺利地进行着。还剩下两、三场比赛的时候，被传唤的塔尔科特终于姗姗来迟。

“您有什么吩咐吗？”

塔尔科特步伐轻快，但却夸张地上下晃动着肩膀走来。他不是泽尔德人。据说是沿岸诸国的某国雇来的水手，以邓肯看来，十有八九是掳掠那个什么沿岸诸国的海盗吧。

一听说是交替战，塔尔科特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他是有着一脸邋遢胡子的二十七岁年轻人，但却对这种『没有利益的事』彻底地敬而远之。他突然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很痛的样子。

“我在之前的训练中受了点伤呢。啊痛，实战前若能来得及痊愈就好了，但如果今天硬来的话，必定会拖延伤口痊愈的时间的吧”

“「的吧」算什么口气。”邓肯也露出如一名海盗首领般充满魄力的表情。“这是我的命令。快去拿剑准备起来。”

“我很强哦，队长。交替战的话，还有更合适的对象吧。”

塔尔科特实力确实还行。作为他搭档和他同时被录用的名为斯坦的那名男子也是，表面看上去很笨重，但却十分擅长使用火枪。这两人虽然年轻，但佣兵经历似乎相当长。

这时，塔尔科特突然眼睛一亮。

“阿德尔巴如何？”

“什么？”

“那家伙总是夸耀说自己已经击倒了好几个陶利亚的正规兵了。放任他不管的话，迟早会成为灾祸根源的”

“可那家伙相当了得啊。如果命他参加交替战，一旦他赢了，反而会更为助长他的气势了啊。”

被提到自己介意的名字，邓肯开始犹豫了。而塔尔科特则再次推波助澜。

“恕我失礼，不过那男人似乎很看不起队长啊。通过将他叫来这里，不分青红皂白就命令他战斗，也算是向众人展示作为一名队长的威严呀。如果他敢露出一丝不满的神色，就痛骂他一顿。佣兵大多都是这种随性的家伙。一旦『头领』被某个同伴轻视的话，到了正式场合，就可能会不服从命令。说实话阿德尔巴是胜是负其实并不重要。”

“唔……”

邓肯抱着手臂沉吟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这次命部下将阿德尔巴叫来。

话虽如此，剩下的候补者就只有一个了。那个绷带男。

（呿，早意识到有这招的话，应该让那个巨汉和阿德尔巴对决啊。）

绷带男看上去毫无胜机。有着近十年佣兵队长经历的邓肯当然清楚阿德尔巴的实力相当了得。但刚才塔尔科特说的没错。比起胜负，更重要的是自己要下令。

在等待阿德尔巴到来的这段时间，广场上出现了不自然的『空挡』。绷带男杵在场上，偶尔显得有些焦躁地环顾四周。这时，

“队长，你难道想让我和来路不明的新人交替吗？”

阿德尔巴来了。小眼睛中蕴含着险恶的光芒。邓肯故作没有意识到他的怒气，挺起胸膛摆出架子。

“若说来路不明，你不也一样吗。”

“我的实力，陶利亚人应该都已经很清楚了吧。”

浮现的淡淡笑容中能窥到一丝轻蔑。反正你是想把我这个麻烦精扫地出门吧，对方在无言中表述。但邓肯就像是对付邻居家淘气包似的，轻佻地耸了耸肩，

“我只是想再亲眼目睹一次。”

“是吗。”

阿德尔巴吐了口唾沫。如果他继续纠缠，那邓肯也有自己的打算。但他却意外地欣然接受了比赛。应该是对自己的实力相当有自信吧。但是，当他与那个自称欧鲁巴的绷带男对峙时，

“挥舞木棍未免太无聊了。要衡量是否能在实战中派的上用场，用真正的武器才是最好的。”

居然说出这种话。邓肯顿时一筹莫展，微微向欧鲁巴的方向撇了一眼，但

（没问题。）

对方似乎这样表示似的上下点了点头。

最后，两人都拿起了陶利亚制的长剑。

太阳高高升起。

阿德尔巴依然一脸轻蔑的笑容，向欧鲁巴走去。

在稍远的地方，塔尔科特决定坐在一边旁观。

他讨厌阿德尔巴。初次见面时对方态度就妄自尊大，用仿佛命令自己直属部下似的口气说话。佣兵中，甚至有崇拜实力了得，但态度尊大的阿德尔巴为大哥，每天跟着他四处游玩的家伙。但塔尔科特打从心底里甚至不想和那种家伙呼吸同样的空气。

所以倘若阿德尔巴在这场交替战中被打倒，或是受重伤，那才是他求之不得的。但是，

（哎呀呀，就没剩下些个更强点的家伙了吗。）

与他对峙的男人看上去如此不可靠。更准确地说，身材根本就是个少年。虽然看上去确实锻炼过，但远不及久经沙场的阿德尔巴。

“不过啦，如果面对这样的男人还陷入苦战的话，那阿德尔巴的评价也会下降的吧。”

“大哥，你在这儿啊？”

向他搭话的，是塔尔科特的小弟斯坦。身材低矮，而且体宽，显得非常醒目。

“这是在干啥子啊。”

“梅菲乌斯的特产，剑斗啦。我说你下那个绷带男的注，赌今晚的晚饭。”

“是阿德尔巴做对手，这未免太不划算了吧。”

“没事啦，那家伙其实是个有名的佣兵。很多势力都想取他的性命，所以他才像这样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啦。”

“原来如此，好吧。”

斯坦本性率直——不如说单纯。塔尔科特内心吐了吐舌头。如此一来，就算阿德尔巴赢了，自己也能占得一点小便宜。

“开始。”

邓肯一声令下，比赛开始了。刹那间，阿德尔巴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两下、三下，强烈的攻击向欧鲁巴袭来。

欧鲁巴一味防守。左来右往地移动，偶尔单膝跪地挡下剑击，偶尔向后小跳躲开刺突。动作彻底在对方的掌握下。阿德尔巴的眼中闪现残忍的光芒。

“大哥，你去哪里？”

“已经够了吧。我这个人还没堕落到能平静地旁观那小鬼的脑袋被斩断。”

“但是,不用很久胜负就能决定了啊。”

“所以我才不想看——”

塔尔科特还没说完，广场中哇地沸腾起来。下意识回头的佣兵眼中映入的，是阿德尔巴挥出的致命一刀被欧鲁巴在头顶上方闪过。随即他顺势扑入对方的怀中，用剑柄向阿德尔巴的鼻子招呼去。

阿德尔巴喷大量的鲜血向后倒去。脚还在微微抽搐，毫无站起来的迹象。

“胜……胜负已决！”

邓肯叫喊。声音中参杂着一半惊讶和一半欢喜。

“喂！”塔尔科特情不自禁地拽着斯坦的肩膀来回摇晃。“好厉害，那家伙是谁啊。居然赢过了阿德尔巴！”

“大哥，打赌是我赢了哦。”

“喂，你还真能干呢。”

塔尔科特无视斯坦的话，向下台的欧鲁巴挥手笑道。

“我一开始就看好你哦。对邓肯队长建议说你能派的上用场，应该让你参加交替战的也是我哦。呐，今晚我请客。你是第一次来陶利亚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我带你去那里……”

塔尔科特语尾越来越轻，逐渐消失。欧鲁巴似乎打算彻底无视他，快步从塔尔科特面前走过。而且还彻底地连撇都没撇他一眼，塔尔科特顿时血气上涌。

“那……那家伙，居然摆架子。”

“大哥，这样不好啦。别在邓肯老大面前打架啊。”斯坦从后面架住企图追上去的塔尔科特。“比起这个，你应该明白吧。今晚是大哥你请客哦。”

（该死的。）

塔尔科特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死死盯着欧鲁巴的背影。

（本以为阿德尔巴那个白痴终于可以消失了，但这次却来了个更讨厌的家伙。）




二章 幻影
1

“你出现女难之相了哦。”

被突然这么一说，欧鲁巴差点把含在嘴里的汤喷了出来。

这里是第五兵团军营内的食堂中。手拖盆子向他打招呼的，是比欧鲁巴还矮，体态宽得异常显眼的名为斯坦的男人。

他出身沿岸国家，但似乎由于诸多因素，似乎幼年起就在泽尔德游牧民中被抚养长大。自从五、六年前，被造访那片土地的塔尔科特劝诱以来，始终过着佣兵生活。

“你会看面相吗？”觉得有些意思并问话的，是在欧鲁巴身旁的希克。“用绷带把脸一圈圈包成这样也能看出来？”

“怎么说才好呢……是从目光及气质看出来的。抚养我的婆婆很擅长这个，但我的话，应该说是自我离开部族之后才开始理解这些的。”

脸上布满看上去完全不像二十岁前后的皱纹，平时给人的感觉也比较安静，身上丝毫找不到可以称之为威严的存在，语气也十分木讷。

“然后呢？你说他究竟会有怎样的女难？”

“虽说若不能更仔细看清他面孔的话会很难判断。但是，似乎是与高贵的女性有缘的样子。最好当心被邀请去寝室，无论是哪个，现阶段共度夜晚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哪个？”

“斯坦，你在干什么。”

塔尔科特从他背后出现。同样也端着盆子，用力拍了下斯坦的后背，

“我不是让你去找座位嘛。哪有什么闲工夫和梅菲乌斯人瞎扯。”

蛮横地说完，侧目狠狠瞪了欧鲁巴一眼，与斯坦两人转身离去。

“高贵的女性哟。”

在希克身旁的基利亚姆觉得有趣，笑了起来。他吸吮着带骨头的鸟肉。

“记得以前在迪单还是在巴•鲁，你曾在剑斗场救下一名被龙袭击的女性吧。之后听说那位似乎是梅菲乌斯的公主哦。”

“不止如此。我不是对你说过欧鲁巴的事了嘛。”

“那种胡话有人会信才怪呢。”

欧鲁巴成为基尔皇子替身的事已经对基利亚姆说过了。但欧鲁巴作为替身所渡过的这时期，对离开索隆的基利亚姆来说实在难以令人相信。再说了，无论是假面剑士欧鲁巴身为近卫队成员活跃的逸事，还是他在建国祭的剑斗大会获得优胜的事，他不过是从传言中才得知其中一二。所以，

“你想说欧鲁巴与基尔两人全都是一个人所扮演的吗？”

他彻底把这一切当耳边风。希克几乎已经放弃说服他了。

“你不相信随你。但就算你不信，也千万不能对其他人说哦。”

“我还没蠢到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笑柄。”

天色虽已至黄昏，但时间尚早。然而基利亚姆却已经开始像喝水一样地不停灌酒了。自得到佣兵这份工作已经进入第三天了。没有战斗，只能在邓肯队长的监督下练习列队，或是被确认各自擅长的武器及战斗方式之类的。在太阳高挂的时候训练得汗流浃背，但完成这些后的佣兵根本就是很随性的存在。

（来错地方了呢。）

欧鲁巴突然产生这个念头的原因，是由于感到隐藏面貌还是有所不便。反正自己都已经抛弃一切了，还不如去那些根本没人知道梅菲乌斯皇太子长得什么样的土地比较好。

“欧鲁巴。”此时，从表情中看穿了他想法的希克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去与梅菲乌斯风土人情差距过大的地方，也是相当辛苦的。算了啦，等你厌倦了这里的工作，再去其他方就好了嘛。下次去沿岸诸国如何？你见过海吗，欧鲁巴？”

“你还真耐得住性子。”

他本打算贯彻冷淡的态度，可却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

食堂中的佣兵们无论是出身还是年龄都五花八门。但尽管如此，梅菲乌斯人依然属于相当稀有的。陶利亚与梅菲乌斯百年以上没有建立国交。如若追溯到过去分散于西方各地都市国家群被统一的塞尔•陶琅时代的话，可以说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了。这期间，两者发生的争斗不计其数。此处都是佣兵所以还好，但如果是正规士兵使用的食堂，恐怕欧鲁巴他们周围的环境就会大不一样了吧。虽说太守阿克斯•巴兹甘突然决定与梅菲乌斯议和，但两国间长年积蓄的仇恨的连锁是没那么容易被斩断的。

“你也是的，不是讨厌没计划的事嘛。”喝得满脸通红的基利亚姆说道。“看上去你对当佣兵没什么兴趣嘛。那你辞退近卫兵的工作后，接下来又打算做什么啊？”

“谁知道呢。”

“什么叫谁知道啊。你这家伙，从剑斗士时代就是个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些什么的人呢。就算真有一两个难以告人的过去也不会介意啊，但今后和干剑斗士那时可不同，我们是并肩战斗的同伴。一定要具备点协调性……”

“哇，我还真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呢。那个每次都惹出麻烦事，最后被塔尔卡斯大人责骂的你哦。”

“啰嗦！”

无视两人的对话，欧鲁巴停下了进餐，抬头凝视着昏暗的天花板。

（已经过了多久了呢？）

陷入了沉思。

距自己离开梅菲乌斯的土地并没有过去很久，最多也就两周左右吧。然而，当回想起梅菲乌斯发生的点点滴滴，总有种那已是遥远过去的感觉。

除了希克以外，在场的人谁都不知道这些。就算告诉他们，也会像基利亚姆那样，没人会相信吧。欧鲁巴——过去作为剑斗士，曾被强迫在人们面前杀人的少年，在不知名的命运作弄下，成了梅菲乌斯帝朝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替身，驰骋于战国乱世。

那是在梅菲乌斯与经历了十年战争的加贝拉终于和平建交之后。作为从加贝拉嫁来的碧莉娜•阿维尔公主的未婚夫，戴上了名为基尔这个『面具』的欧鲁巴，在加贝拉国内击溃了掀起叛乱的猛将留卡奥，在梅菲乌斯则阻止了企图谋反的贵族扎德•考克的阴谋。再加上在这陶利亚越过国境向梅菲乌斯进军的时候，他用手上仅有的寡兵，利用了唆使扎德的加贝拉智将诺维•萨乌扎迪斯的计划，不仅成功阻止了入侵，还在陶利亚太守阿克斯•巴兹甘与基尔这两人单独同意的情况下完成了议和。

三头六臂的活跃不仅于此。之后，在加贝拉与恩德之间开战的时候，基尔也无视皇帝格鲁的命令，率领援军帮助加贝拉。

可就在基尔•梅菲乌斯名震大陆中央部的这刻，基尔皇太子却突然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了踪影。由于梅菲乌斯十二将之一——奥巴里•比兰的暗杀。

……当然，欧鲁巴本人身在此处，就说明那不是真相。而是被这样安排好的。为了向六年前烧毁了自己故乡的奥巴里复仇。

（六年间。）

可以说欧鲁巴只为了向奥巴里复仇才生存下来。

无论是在城镇中成群结党过活的时候，是论落到剑奴隶之身被迫过着与死亡比邻的日子，还是开始扮演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皇太子的替身。

体内流淌的每一滴黑血，六年间令他仿佛变了个人的每一块肌肉，与敌对之人的每一次交涉，全都是为了杀了奥巴里而存在。

这——本人或许不愿承认，但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说是辉煌的六年。哪怕这漆黑的光辉，是令人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大量粘稠鲜血散发出的不详之光。

作为证明，在完成了对奥巴里复仇的现在，欧鲁巴失去了人生的目标。

当替身也是为了接近奥巴里。说得更明白些，这不过是复仇的一种方法而已。正因为如此，他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佩戴梅菲乌斯皇太子的『面具』了。

欧鲁巴为了将奥巴里推进无尽深渊，同时也是为了让皇太子消失，从双重意义来说都必须安排基尔•梅菲乌斯被暗杀。

那之后过了两周。

自己不知不觉就跟着说要去西方当佣兵的希克和基利亚姆到了这里，就像基利亚姆所说的，这并非欧鲁巴自己的愿望。

（都到这个地步了。）

还要作为一名士兵去杀什么人，去争取什么东西吗？现在甚至嫌拿剑都麻烦。然而，欧鲁巴不知道除此之外的糊口方法。欧鲁巴在这短暂的期间充分理解了，其实自己除了拿剑战斗以外根本什么都不会。他脑海中完全浮现不出任何其他的生存途径。

陶利亚，更准确地说是陶琅全域都正面临着格尔达这个神秘魔法使所率领的军队所带来的危机。自欧鲁巴身为梅菲乌斯皇子替身那时起，他就曾听及这个传闻。不过当时还只是出现于北方来路不明的威胁这种程度的存在，可现在对方部队已经逼到陶利亚的面前了。

（杀了他，成为一名英雄吗。正式在陶利亚当官，陆续建立军功，慢慢往上爬吗。）

宛若孩童时代描绘的梦，光用一把剑打天下——。但这样的未来展望图也无法令欧鲁巴内心起波澜。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基利亚姆说道。

“你指什么。”

“即便在剑斗士的时候，你也从未露出那么阴沉的目光过。现在这样反而更像是被剥夺了自由，陷入了绝望似的。和你在一起连酒都不好喝了。快回你的房间去吧，小鬼。”

“不用你说。”

粗暴地撇下一句话，刚想站起来的时候。

“用剑击倒阿德尔巴的就是你吗？”

（波旺）

下意识想转头避开。因为突然向他搭话的，正是第五兵团团长波旺•特德斯，当他佩戴着基尔皇太子『面具』的时候，曾与他见过面。

“这不是将军吗。”

希克站起身刚想行礼，波旺就抬手制止。六位兵团长中，得到“将军”这个位置的，只有波旺与另一个人。他带着虽年轻但充满威严的举止，

“原来如此，容貌完全看不见呢。绷带下面就那么严重吗？”

“幼小时被疫病所害。”

“让我看看，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

“怎么了？”

虽然质问的语气非常平静，但波旺的目光却如老鹰般锐利。

（肯定在怀疑我是不是敌人的奸细吧。）

欧鲁巴直觉这么认为。遮住面孔的佣兵确实很可疑。在沉默的希克和基利亚姆面前，欧鲁巴伸手开始解绷带，当手中已解下一卷左右的时候，

“啊啊，行了，抱歉。”

波旺又抬手制止。欧鲁巴沉默地将绷带卷了回去。绷带是希克从来路不明的渠道买来的，涂着能将皮肤染得通红的药。对方想必是看了一眼后理解了吧。

“但在战场上这样未免显得过于软弱。你是叫欧鲁巴吧。让我联想到梅菲乌斯的那名剑士呢。正好，你也戴上面具吧。”

他开朗地说着，“我请你一杯。”便转身向厨房走去。这里的食物基本都是免费的，但也可以自费进行加量，也可以买酒。

“哦，相当大度的人物呢。”希克咯咯笑道。“欧鲁巴，是不是觉得和身为皇太子与他见面那会儿的印象有些不同啊？”

“或许吧。”

这时，又一个人冲了进来。是名武装了的士兵，穿着负责城内警卫的服装。当他看到欧鲁巴他们后，便停下了脚步，

“哦哦，你们就是被雇佣为佣兵的梅菲乌斯人吧。”

向他们走了过来。梅菲乌斯人，听到这句话的基利亚姆皱起了眉头。心想该不会是曾是敌人的陶利亚人来翻什么陈年旧账，或是因为有被当做奴隶被随意差遣的过去而希望与梅菲乌斯人撇清关系什么的。希克代他问道。

“有什么事吗？”

“不。其实——啊，波旺将军。”

“怎么了？”

士兵向抱着酒瓶回来的波旺行礼。然后，说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

“不，那个。是艾斯梅娜大人。”

“公主？”

“是。听说梅菲乌斯人来了，公主提出想务必见他们一面。”

“为……为什么？”

“原因没有对我等说明。只不过公主很少会这样积极地拜托我们做事。而且艾斯梅娜大人近些日子一直将自己关在房内，所以总希望替她实现——”

“梅菲乌斯啊。”波旺苦不堪言地咬着嘴唇。“只不过这微小的共通点，就要将佣兵传唤到御前吗？”

“啊？”

“不，没事。你们几位觉得如何。是我国艾斯梅娜公主希望见你们一面哦。”

“我们以前毕竟是剑奴隶之身。恐怕无法得体地应对高贵的大人们。”

希克刚打算拒绝，

“要说高贵的人，我们以前不也是侍奉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近卫兵之身嘛。”

基利亚姆从旁插嘴。他大概觉得这是提高自身评价的机会吧。

（笨……笨蛋！）

希克斜眼狠狠盯着他的这时，波旺则瞪大了双眼。

“什么，近卫兵？”

“不，没有。只是暂时的。”希克迅速补充。“以前我们曾被皇太子殿下救下。在加贝拉参加了扎伊姆战役。但在得到报酬之后就立刻离开了梅菲乌斯。所以并不是什么能自称近卫兵的身份。”

波旺做出了思考的动作，然后

“我明白了。喂，给他们带路。”

“是。”

士兵行了一礼。事态不知不觉已经不受欧鲁巴他们本人意思的左右了。

（艾斯梅娜啊。）

欧鲁巴心中浮现出这个名字。陶利亚国太守阿克斯•巴兹甘的女儿。自己曾作为基尔皇太子和她打过两三次照面。

作为基尔的过去已经被他抛弃了才对。但尽管如此，心中还是掀起了一股莫名的感伤。

（果然来错地方了呢。）

“喂，说中了呢。”

站起身的基利亚姆小声说道。

“那个男人的预言啦。说你和高贵女性有缘分哦。”

2

“原本。”士兵不厌其烦地唠叨着。“没有大人的允许，是不能带异国人到公主的居馆的。但这次是特例。”

沿着满是垂下布帘的走廊前进，来到了远离主居馆的地方。道路左右站着士兵。他们对欧鲁巴奇特的装束报以好奇的注目，但却没有向他搭话或是阻拦他。

“公主，人我带来了。是从梅菲乌斯来的佣兵们。”

公主的起居室比想象中的要朴素。当艾斯梅娜•巴兹甘从应该是通向寝室的门口出现的时候，欧鲁巴内心不禁一痛。

（瘦了不少呢。）

看到这名久违一个月的少女，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丰满的面颊削瘦下去，闪着亮晶晶好奇心光辉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层阴霾，面色甚至泛青。

三人行了一礼。希克在来这里的这段路上，将头发束起在头后较高位置。他曾在艾斯梅娜面前表演过剑舞。当时因为效仿剑斗士时代进行了化妆，所以现在只要变一个发型，印象就会大为改观。这是为了避免对方深究。

“非常感谢大家特地移步此处。”

少女微笑着，但总有一丝无力感。一贯给人如阳光下暖洋洋感觉的那种大方气质彻底荡然无存。

“大家请随便。都吃过饭了吗？我可以让侍女准备一些。”

“不，不用那么客气。”

在基利亚姆还没说出“酒”之前，希克抢先回答道。

当带路的士兵补充“他们似乎曾经是皇太子的近卫兵”的这句话一出口，艾斯梅娜的表情顿时变了。

“那么，各位曾见过基尔殿下吧？”

热心地询问道。

那之后的时间，艾斯梅娜向佣兵们发动了追问攻势。只要是皇太子的事，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要刨根问底。那自然，也就几乎全都由希克来应对了。

艾斯梅娜露出仿佛从母亲那里听故事听入迷的小女孩似的表情听着基尔•梅菲乌斯的一个个英雄故事。最令她感动的，是当剑奴隶们们背上了在圣临之谷掀起骚乱的黑锅，即将被处刑的时候，皇子救下他们的故事。

“啊——真是名善良的殿下呢。”

“嗯。虽然很寡言，也经常被周围的人误解，但是位充满了慈爱的大人。”

“我明白。不像是个建立了无数功勋的英杰，是个会露出腼腆笑容的善良殿下。他也对我说过很体贴的话。”

笑着点了点头，但艾斯梅娜的表情突然暗淡了起来。低垂下刚才还充满着生机的眼眸，双肩耷拉。长发从面孔两侧垂下，仿佛失去了扯线的人偶一般。

“公……公主，公主！”

照顾艾斯梅娜的侍女们冲了过来。抱着自己的肩膀，艾斯梅娜擦了下眼角。

“没关系。嗯，谢谢——”开口让侍女退下。“我一直在向龙神大人祈祷。那位殿下不可能已经去世了。他一定还在生存于什么地方，并会在我的面前出现。在听你们叙述的期间，我的内心不禁产生了如此幼稚的愿望。不，但是我相信，那位殿下一定是为了再次如英雄般地活跃，才一时隐藏——”

不合时宜的咯咯笑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艾斯梅娜的话。

希克和基利亚姆猛地转身。只见低声冷笑的，是始终低着头的欧鲁巴。艾斯梅娜仿佛被吓到了似的，

“有……有什么好笑的？”

“这不可能不好笑吧。居然说什么基尔皇太子还活着。他死了哦。在阿普塔，在愚蠢将领奥巴里的阴谋下。”

“这……这我知道。但是，那位殿下……”

“不，那位皇子也同样愚蠢。居然没有看透家臣的背叛。居然称那位是什么英杰，这只不过是公主您的过高评价而已。”

“欧……欧鲁巴。”

无视希克低声提醒，欧鲁巴继续道。

“救下奴隶也不是因为那位皇子生性善良。还不如说这种行为很荒谬。将人贬为奴隶，轻视生命的家伙们，只不过偶然看到顺着手脚爬上来的虫，因为心情还算愉快，就决定今天先放过它们，没有用手指将它们捏碎，而是用手将他们挥开放它们逃生而已。像这样，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起罢了。”

“你……你这个人。”

呼吸急促的艾斯梅娜站了起来。但因为腰腿很久没用过力了，站起身后不禁一阵眩晕。侍女们慌忙上前支撑，或许是下意识的吧，她挣脱了她们的手。

“你……你也是被皇子救下一命的人吧。但是你居然如此贬低——”

“我很讨厌他哦。讨厌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这个人。阴险而秘密主义者，从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内心。似乎背后总藏着阴暗的秘密似的。恕我失礼，公主您又理解那个皇太子多少？为那种男人即便流一滴泪水也是在浪费。忘了他吧，忘了那种无聊的男人。”

“你，你这——你这！”

侍女们不由地大吃一惊，因为艾斯梅娜全身颤抖着，抓起桌上的花瓶，猛地向欧鲁巴面前摔了过去。

伴随着咔呛的巨大声响，花瓶被摔得粉碎。

“公主！”

“你……你这讨厌的人！给我出去，立刻从这里给我滚出去。再……再也不允许像你这样的无礼之徒继续留在艾斯梅娜•巴兹甘的房内！”

“公……公主，这样对身体不好。请务必……请务必冷静啊。啊啊，米莉，快把医生叫来。”

“我没有任何问题！这个人，这个……这个人——！”

艾斯梅娜刚才还泛青的面色现在令人难以置信地涨得通红，充满着泪光的铁灰色眼瞳中燃着愤怒的火焰。

“哎呀哎呀，还真是个麻烦的公主。是她说想要听基尔的事我才老实说的……”

“欧鲁巴，你也给我适可而止！来，快过来。”

希克他们像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顿时变得混乱的房内。担任房间守卫的士兵看傻了眼。

“发生什么事了？公主居然叫得那么大声。”

“稍微有点兴奋而已。我们走，欧鲁巴，万一超过门限，会被军营长教训的哦。”

三个梅菲乌斯人慌慌张张地离开后，艾斯梅娜•巴兹甘拽着一名侍女，哇哇大声哭了起来。抱着她的肩膀，侍女们，

（终于……）

互相交换着眼色。

（终于哭出来了。）

艾斯梅娜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期间，不哭，也不笑，只是呆滞地坐在那里。饭也没怎么好好吃，在房内几乎不怎么活动，就好像成了摆设的一部分。正因为艾斯梅娜总是对任何人都露出毫无隔阂的笑容，因此当主人的心死去的时候，整个房间仿佛失去了生命，染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对照顾她的侍女来说这令人相当难受。

而现在，艾斯梅娜宛若感情爆发的孩童般哭泣着。

抱着她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后背，侍女们也同样留下了眼泪。

“你真是个大笨蛋！”

基利亚姆锤了一下欧鲁巴的肩膀。欧鲁巴向前踉跄了一下，但连头都不回继续往前走着。

“如果能和公主搞好关系，再在下次的战斗中赢得功勋，明明会比当一介佣兵更为出人头地的啊。希克，让这家伙成我们的同伴果然是个错误。现在立刻断绝关系！”

“别唧唧歪歪的，吵死了。”

“你说什么。要不在断绝关系前，先把你的脑袋给斩断吧。”

“好啦好啦。基利亚姆，居然说要和公主搞好关系——我说你这家伙根本紧张得半句话都没说嘛。我看再继续待下去你就快要窒息而死了吧。”

“闭……闭嘴。”

“欧鲁巴。”

希克一改语气，从欧鲁巴的背后向他搭话。对回头看来的欧鲁巴，

“你对艾斯梅娜公主——”

“什么？”

“啊啊，不，没什么。”

欧鲁巴觉得有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但立刻转回头。

凝视着少年的背影，希克独自陷入了沉思。

看到艾斯梅娜公主憔悴的身影，以及听到皇太子的点点滴滴显得如此兴奋的样子，欧鲁巴当然不可能毫无感觉。

（欧鲁巴或许在她身上，看到了其他什么人的影子吧。）

希克不禁心生这个猜测。

陶利亚的太阳一落下，白天的炎热顿时不见了踪影，依然穿着白天的装束甚至会觉得有些寒冷。大道的左右，供应食物和酒水的店家纷纷点起了灯火。

基利亚姆的抱怨喋喋不休地持续着。

就在差不多这个时候，阿克斯将诸队长召集起来共同商讨。

向海利奥派去的援军阵容基本已经定下来了。负责带队的指挥官是波旺•特德斯。当然，第五兵团附属的佣兵部队也会随军同行。

“海利奥吸收了各方面的部队，军力方面也已经准备妥当了，但是政情目前仍不安定。”

阿克斯说道。领命的波旺在他御前行礼。

“不能排除一旦出现一丝破绽，就会瞬间土崩瓦解的可能性。决不能看错时势啊，波旺。该退时就要撤退。现在还不是最终决战的时候。”

“是。”

波旺被任命为率领六百左右士兵的指挥官参加这场战斗。年轻的脸上泛起了红潮，心脏激烈的跳动声仿佛军鼓隆隆。

诸队长离去后，阿克斯刚想将手伸向腰部，但却中途停下了。每当兴奋时，抽出插在腰间的军配放在手上拍打是他以前的癖好。

“好了。”

在只剩下军师拉班待机的室内，仿佛敌人就在面前似的，阿克斯露出凶猛的表情低声念叨。

“那个借格尔达之名行骗的骗子，就算他能骗得了其他的王，也绝对骗不了我。看我不扒下他的羊皮。”

拉班没有回答。在军议用的桌子上，摆放着各都市国家送来的信件。有请求救援的，也有万一发生情况希望与己方共同作战的——每一封都是表现了各国在面对格尔达军所采取的步调。但其中，依然没有契利克的。

3

欧鲁巴成为陶利亚佣兵九天后。

以波旺为统帅的部队离开了陶利亚城门。穿戴着军队配给的锁子甲及一套武器的佣兵队当然也在其中。

他们沿着旧塞尔•陶琅时代修建的街道，一路向西北方向的海里奥前进。由于陶琅全域除了从沿岸诸国购买以外，没有其他途径可以得到魔素，因此航空部队数量很少。陶利亚这次也没有派出飞船，而是只带了八艘飞空艇，行军过程中，这些都被分解成部件，由中型龙来搬运。大炮也是一样。

若配合士兵们徒步的行军速度，抵达海里奥约需要四天左右。太阳落山后，部队在路旁搭起帐篷野营。

在围着篝火玩赌博游戏的士兵中，只有欧鲁巴沉默地背靠着树干，席地而坐。从他面前走过的塔尔科特见状，

“哟，原绷带剑士现面具剑士先生。对自己的剑术很有自信吧，那这方面如何。要不要和我比个高下？”

他举着卡牌调侃道，可欧鲁巴依然予以无视。“呿”塔尔科特皱起眉头走开了。其实欧鲁巴并不讨厌塔尔科特，只是不想多说废话而已。

顺便提一下，欧鲁巴现在戴着邓肯给他的面具。是一个有着向上吊起造型的双眸，以及勉强遮盖鼻子面积的面具。嘴周围露出的部分比欧鲁巴以前佩带的——准确的说是因魔道诅咒被迫戴上的——虎面具来的多。

道路的一旁，有一个小堡垒的旧址。这也是旧塞尔•陶琅时代遗留的产物吧，还有一小部分区域的天花板尚能起到作用，这些就被当做指挥官级的宿舍了。推测这里是旧塞尔•陶琅时代东西的原因，不仅由于建筑物非常古老，而是因为在当前的陶琅区域,已经不可能在道路旁修建城池或堡垒了。

“——哦，那是为什么？”

还是梅菲乌斯皇太子的时期，侍从丁会向他卖弄自己的学问，随后被他追问到底。而丁则滔滔不绝地答道。

“塞尔•陶琅时代的公共道路同时也是与沿岸诸国的交易通道。由于陶琅区域是个几乎与外部地区没什么接触的国家，如果这里被阻断，那将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比如陶利亚距沿岸部分最远。如果与陶利亚敌对的国家将这交易路封锁的话，那他们当然就在战略上占据了优势的意思吧。”

“嗯。但他们有着自己原本就是同一个国家这个共通意识。这在外国人看来是种相当奇妙的想法。就算昨天双方还在以血洗血，战得不死不休，可只要一遭到外部的攻击，就会立刻团结一致将外敌赶出去——对我们梅菲乌斯就是如此——即便相互争斗，同胞意识也相当强。”

“原来如此。如果某个国家率先采用阻断交易通道这个有效策略的话，那其他的都市国家也会纷纷效仿。如此一来，陶琅全域就会衰弱，陷入饥饿，并轻而易举地被外国所侵略。因此作为不成文的规矩，诸国都会主动保护交易通路吧。”

“嗯。”

由于欧鲁巴先说出口，被抢走了难得可以披露自己知识机会的丁显得有些不愉快地点了点头。可他立刻打起精神，

“与其说是不成文的规定，不如说这是他们之间绝对的禁忌比较好。据说街道是在塞尔•陶琅时代信仰的龙神的庇护下的，如果袭击经过这里的商队，或是封锁道路，就有可能遭到他国的全面攻击。另外，从山贼手中保护商队也被视为管辖这条道路的各国的义务。”

（但是……）

这依然无法改变西方陶琅地区基本上是弱肉强食世界的本质。一、两代内就更替统治者血统的情况并不少见，甚至有出身盗贼的人成为一国之主的情况。因此这种不成文规定的作用究竟能维持到何时。十年前梅菲乌斯进攻陶琅的时候，据说一直按兵不动的各国也是在拉班•道的号召下，好不容易才团结起来的。

陶琅区域失去王已久。在这片土地上，或许塞尔•陶琅时代的法律与权威已然褪色了吧。

“你在想什么？”

听到这声问话抬起了头，还是那个叫斯坦的男人。没有得到欧鲁巴的允许，他就“哎咻”地坐了下来。从这么近距离观察，他的手脚不仅很短，同时也都像木桩一样圆滚滚的。

“给。”

他将一个小瓶子递向欧鲁巴。欧鲁巴刚打算抬手拒绝，

“不是酒啦，是蜂蜜。在这附近还算得上是贵重品。是我在昨天赌博的时候赢来的。”

他这样说道。若是平时，欧鲁巴定会予以无视。但是这个名为斯坦的男人与外表给人的感觉相反，有一种亲近感。而且正所谓不能太强人所难吧，欧鲁巴下意识接过了小瓶子，用手指蘸了一下，舔了舔。

斯坦立刻高兴地笑了，做出同样的动作。他一笑，原本就很小的眼睛显得更小了。

“但是，越看越觉得你的面相很奇妙呢。”

“戴着面具你也看得出来吗？”

“我的话，是能看到『颜色』。嗯，很难解释清楚。比如说，哦，这家伙是这种颜色的所以肯定这种性格，或是这家伙看上去有些发青嘛，最近一定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之类的。”

“这不过是单纯的感觉吧。”

欧鲁巴表现的相当淡然，斯坦顿时有些来气，

“但却不能小看哦。在战场上，我绝对不会接近那种看上去发青的家伙。那种家伙将会遇到不好的事，在战场上，那就代表了死。而事实上，那种家伙高概率不会活着回来了。就是通过这样，我这种根本没什么实力的人才能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哟。”

“你说你是在游牧民族中被抚养长大的吧。”

欧鲁巴心中一动。自离开梅菲乌斯以来，他很少对某种事产生兴趣。

“陶利亚的游牧民族都拥有像这样非人的力量吗？”

“怎么可能。”斯坦又添了一口蜂蜜笑道。“和在城市里普通生活的人们没什么不一样啦。”

“比如说，非常擅长操控龙的人。光用手触碰就能平息龙的怒火，并驯服龙。还能听到龙的『声音』，这样的呢？”

“这算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

与兴趣盎然的斯坦相反，欧鲁巴失去了兴趣似的扭开头。

“说得相当具体呢。龙的『声音』呢。巴鲁巴罗伊村落的人的话，或许可以做到这些哦。”

“巴鲁巴罗伊？”

嗯，斯坦点了点头，

“位于海利奥以北的克鲁安湖。传言说那周边坐落着传说中的村落。可以追溯到比塞尔•陶琅时代还要早的古代，据说这里居住着祭祀龙神的人类。说是人类，但却是在我们的祖先从宇宙到来以前的事了……也就是这个星球的原住民，被称为龙人族的人们。”

“据说龙人族是龙神退化后的形态。”

“谁知道呢。这些晦涩的部分就交给学者先生们解释了。总之，这些原住民们与人类战斗并败北后虽然失去了踪影，但据说至今还居住在这巴鲁巴罗伊村落中。”

“为寻找龙人族生存者而四处探索的冒险家、探险家有很多。其中应该也有得知了这个传说并去那里搜寻的人吧。从至今尚未找到来看，这可能性很低啊。”

“问题就在这里。克鲁安湖附近，泽尔德人是绝对无法靠近的。因为这片土地自塞尔•陶琅时代起就传说有龙神存在。换句话说，这里对泽尔德人来说是圣地。很久以前，曾有一名东方的将军还是国王什么的想得到陶琅这片土地，他觉得泽尔德人不会接近这里实在是求之不得，因此就在这里建造了一座堡垒，支配了湖周边一带，打算将这里作为攻略陶琅的前线基地。然而，在这座堡垒完工后没多久，堡垒突然就像做了一场梦似的消失了。没有被烧毁，也没有受到袭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

“格尔达……”

说到这里，斯坦停顿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与我们即将对决的格尔达是否是同一个人物，但这里说的格尔达是指塞尔•陶琅时代龙神教的祭司。这个格尔达每年会在塞尔•伊利亚斯神殿举行一次圣选，简单说就是选出特殊的祭品，并将近一百人沉到这湖底。”

欧鲁巴绝对不是什么迷信的人，但这时突然觉得一阵阴风掠过皮肤。

“话说回来，记得根据传说，巴鲁巴罗伊中有被称作龙之巫女的存在。虽然不知道那和你说的能听到龙的『声音』的人是不是指同一个人。”

“这样啊。”

随后，斯坦又谈起了以克鲁安湖为水源的河川是海利奥民众生活用水的事。从民众的角度来看，能从泽尔德人圣地克鲁安获得恩惠也是一种荣耀。

欧鲁巴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围绕着传说的一个个故事，视线一边向周围张望。

到处都生着篝火，散落地搁在岩石边或放在地上的剑与枪散发着钢铁的青白光芒。耳边接连不断地传来西方口音浓厚的话语声。男人们聚在一起所特有的野兽的气味，令欧鲁巴联想起剑斗士的时期。

这时，远处传来了塔尔科特所特有的如悲鸣般的叫声。

“哎。”斯坦站了起来。“大哥又被人耍了。他头脑还算是聪明的啊，可就是太容易意气用事了。我去看看。”

斯坦离开后，欧鲁巴将配给的毛毯拉到肩上，打算睡觉。然而面具碰到地面的触感令他觉得非常碍事。

闭上眼睛，艾斯梅娜•巴兹甘那憔悴的笑容在眼睑内的黑暗中浮现。而她那身影立刻与另一个人重叠，令欧鲁巴心情无法平静。

欧鲁巴数次翻身，而每翻一次，

（去更远的地方吧。）

内心都会浮现这个念头。去没有人知道欧鲁巴容貌、皇太子容貌的土地。去不会听到熟悉的人名、熟悉的国名的土地——

部队沿着贝尔加纳山岭北上。位于越过贝尔加纳东侧的宽广平原上，星星点点分布着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村落。这里同样是与梅菲乌斯国境的缓冲地带。山岭中建有堡垒，用来警戒东方与南方，并从企图突破山岭的人手中守卫国境。

山峰逐渐在视野中低矮下去，海里奥的外墙出现在视野中。门前，经过装饰的骑兵部队列队等待着。波旺派使者策马先行，在得到了对方的允许后，陶利亚的部队在带领下进入了海里奥内部。

得知援军的到来，城内道路旁攒动的人群纷纷高声欢呼。

“阿克斯那家伙，总算抬起他那沉重的身段了啊。”

某个人正在高塔上旁观着这一切。高瘦身材，紧贴后脑的头发，修整得很整洁的胡须。乍一看，似乎很注重打扮，但全身却散发着如野兽般的气息。若无其事地穿戴着西方少见的覆盖全部四肢的甲胄。

“而且规模还不小嘛。是因为觉得一旦这里陷落，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好歹会有些紧张吧。不过算了，就让我来好好欢迎你们吧。”

虽然口气像是个国王，但这男人甚至根本不是个海里奥人。他是同盟国契利克的佣兵队长，名为格雷冈。他在战场上狂野地驰骋，杀敌，侵犯女人，如果有必要，甚至会强行逼迫己方村落服从命令，擅自拿来当自己的据点。佣兵团『红鹰』首领格雷冈这名字为众人所熟知。

但由于其过度越轨的行为，他与王亚姆卡二世发生了口角，被放逐出契利克。临走之际，他不仅带上了自己的部队，甚至还从契利克中带走了大量正规部队，率领着总计七百名左右的士兵离开了国家。

要养活这么多士兵当然就要立刻找个国家雇用自己才行。该说是万幸吗，当前陶琅全域都正遭受到格尔达军的入侵，每个国家都想得到强大的部队。所以格雷冈就来到了这海里奥。

正因为海里奥向艾门派去的援军全灭，又由于内乱导致正规士兵很少，刚成为王的贾拉二话不说就接纳了格雷冈的部队，还答应给予他们高额的报酬。

那之后，格雷冈将海里奥的军权几乎全都掌控在自己手中。部下们的行为表现也像是在炫耀这个城市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似的。

“我是个生于战场，死于战场的男人。”

对自己的出生，他总是带着自满与自嘲的口吻说道。

而这样的男人正一脚踩在高塔窗台上看着下方的陶利亚军。

“格尔达军大概什么时候会有动静。”

他向站在身后的男人发问。此人像是个沙漠之民，用头箍固定的布从头上垂下。面容轮廓相当深刻，但却像患病般消瘦。

“应该会在一周后行动吧。”

他的声音嘶嘶作响，仿佛徘徊于沙漠中的蛇的威吓声。

“是吗。”格雷冈向手指上吐了口唾沫，用手指抚摸着胡须，“这些陶利亚人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才是塞尔•陶琅正统的继承人，但这种发霉的尊严究竟能战斗中派上多少用处。让我们来领教一下吧。”




三章 海利奥
1

行军途中，欧鲁巴听说了种种关于海里奥的传闻。并非像皇太子时期那样积极地收集情报，而是士兵们的对话自然而然地传入耳中而已。

约一个月前，海里奥王艾拉贡率领援军前往北方的艾门，随后战死。

得到这条消息后，某个重臣突然举兵。并非想向被敌人杀害的王报仇，敢于与格尔达军对抗，而是拘捕了所有与海里奥王有血缘的人，为了让自己称王掀起了叛变。因儿子的死悲痛不已的哈德罗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首当其冲被抓了起来。

海里奥宫廷还没等到外敌的入侵，就已被鲜血所浸透。抵抗谋反的人，看透时势协助谋反的人——重臣们分成两派开始争斗，大量人才陨落。

趁着这场动乱，艾拉贡的遗孤洛吉去向不明。洛吉不是王妃玛丽莲的孩子。玛丽莲根本就没有生育能力。他是侧室蒂塔与王之间的孩子，年仅九岁。

愚蠢而凄惨的战争的最后，赢得海利奥统治权的是名为迦拉的男人。他位居财务副长官的职务，但却是一个就算听到名字，民众也无法立刻联想起他长相的存在感薄弱的男人。

迦拉是追从谋反方的一人，就在领导谋反的重臣终于就要获得海利奥玉座的时候，他突然叛变，取下了这领导者的首级。由于这发生在拥有势力的人都接连倒台之后，所以迦拉几乎可以说没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渔翁之利。

“据说是玛丽莲在背后牵线。”

士兵们纷纷这样传言。不止迦拉这件事，他们甚至怀疑整个叛变都是玛丽莲策划的阴谋。究其原因，都是由于迦拉在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玛丽莲求婚。而应该为丈夫服丧的玛丽莲也十分干脆地同意成为背叛了海利奥王家的谋反人的妻子。

“那个女人是从契利克嫁过来的。现任契利克王就是玛丽莲的兄长。她一定是故意让像迦拉这样容易成为自己傀儡的男人占据玉座的。”

另外，由于艾拉贡的遗孤洛吉和其母亲侧室蒂塔都去向不明，因此还有人猜测他们是否也是被玛丽莲暗杀的。

但是，虽说很多传言都说玛丽莲与祖国有着见不得人的关系，但在危机迫近海利奥的现在，契利克的援军却依然没赶来。对这个问题诸说纷纭，

“都是格雷冈的错。”

其中也有这样的意见。

曾是契利克佣兵队长的格雷冈是个由于触怒了契利克王亚姆卡二世被放逐的男人。而这男人却被迦拉用高额报酬雇佣。据说对此表示愤怒的亚姆卡才拒绝向海利奥派遣援军的。

（一系列的策略与背叛吗。）

虽觉得这些与作为一兵卒的自己毫无关系，可当欧鲁巴穿过大门，看到挤满路旁的人们的面容，就无法停止自己的思考。

付出牺牲的，总是无力的民众们。行进中的欧鲁巴的目光，与目送他们的一名少年的视线对上了。少年穿着破烂肮脏的衣服，身子也很瘦弱。可尽管如此，他凝视士兵们的眼神中依然充满了憧憬与希望。欧鲁巴不禁避开了他的视线。那孩子，宛若过去的自己。

与陶利亚相比，海利奥显得有些脏乱。街道没人维护，道路左右排列着毫无装饰的石造房屋。街角的地摊和流动摊贩相当醒目。

太阳下山后不久，欧鲁巴与希克、基利亚姆走在这条路上。

作为从他国派来的援军，正规士兵当然不用说了，连佣兵也被要求必须遵守严格的军规。因为一旦喝酒，与他国的人或部队发生纠纷，就有可能引起国际问题。

但欧鲁巴他们三人被编入的小队队长是个没什么干劲的男人。佣兵队被划分成了几部分，欧鲁巴他们被分配使用无人居住的民家当宿舍，小队长也没怎么严厉地叮嘱他们，

“就寝前会点名。记得在那之前回来。”

就说了这么一句。随后自己心神不定地率先走了出去。

“不过，这儿还真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城市呢。”

“嘘，基利亚姆，当心有人听到。梅菲乌斯人本来就很显眼了，别乱说什么有的没的。”

基利亚姆心情不悦，是因为他和小队长一样，同样在那之后立刻外出，找了家小巷里的妓院，但却被拒绝进入。店主虽作出了有模有样的解释，但简而言之，就是不欢迎梅菲乌斯人当客人。

（那家的妓女们和梅菲乌斯人睡过了。）

一旦出现这类传言，泽尔德人的客人就有可能不再光顾了。

为此怒气冲天地回来的基利亚姆叫上了希克和欧鲁巴一起去吃饭。

没有固定的目标，他们借着观光的名义在路上四处晃悠。由于这个国家本身也雇佣了不少佣兵，所以路上除了泽尔德人以外，人种五花八门。

正如基利亚姆“什么都没有”的评价一样，路边哪都看不到能吸引人们注意的华丽的东西。要说朴素无华，梅菲乌斯也常被其他国家这样讥讽，但比起这样的小都市国家，好歹梅菲乌斯色彩要更丰富一点。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娱乐。杀人的娱乐哟。”

回首剑斗士时代，基利亚姆自嘲地说道。

而欧鲁巴则根本不开口说话，也没有表现出好奇的样子，只是漠然地环顾四周。

（哎。我这个带队的还真不好干。）

希克内心虽这么想，但他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角色。

大约转悠了一小时左右，他们走进了一家店。

“哎呀。”

希克惊讶出声，只见塔尔科特和斯坦已经在店内了。两人和他们同属一个队伍。斯坦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塔尔科特则贯彻无视的态度，沉迷于其他事中。

“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杀伐的佣兵生活了。能在这里遇见你，我觉得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花。与被其他人摘走，我情愿用这双手带走这朵花。呐，战争结束之后，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吗？”

他正追求在店内工作的女性。女性大约二十岁前后。头上包着鲜艳红色头巾的这名女性利索地避开了想要环上她肩膀的塔尔科斯的手。

“如果你在没有醉酒的情况下，看到没化妆的我的脸还能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

女性虽这样调侃道，但她根本没怎么化妆。也就是说，她早已习惯用这招了。甚至能想象出她每晚对付醉汉的模样，希克不禁露出了微笑。

在西方陶琅地区，根据国家的不同，女性的身份也有很大差异。在这海利奥及陶利亚，打扮较为自由，能从事这类接客的工作——但尽管如此，由于区域因素，也几乎不露出皮肤。而诸如西方契利克之类的国家，甚至还严令禁止女性从事抛头露面的工作。必须遵守外出时不止身体，连面部都要用布遮盖起来，眼睛以外部分不准外露的义务。

不管怎么说，婉转地教训了塔尔科特的这名女性向欧鲁巴他们走来点单。当她看到戴着面具的欧鲁巴时，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但也没说什么。基利亚姆环顾周围。店内摆放了五个桌子，店面并不怎么宽敞，似乎没有其他工作的店员。

“你一个人打点一切吗？”

“弟弟在厨房里。”年轻的女人伶俐地应道。“他不顾我的反对，参加了在艾门发生的战斗，脚受了重创。要在外面干活他那态度未免太冷淡了，所以就让他负责厨房了。”

外貌体态都很一般，并非能引人注意的那种美女类型，但是表情与声音却相当明朗，在邻里间想必很有人气。不觉让人联想起负责照顾近卫队步兵队的那位名为米拉的女性。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个客人。这客人也是同属一个小队的佣兵，与塔尔科特他们分开座位独自一人坐着。比当前的欧鲁巴还要沉默，自开始一声招呼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名字记得是叫克伦。

自称凯依的年轻女性送上了料理。是加足了香辛料的烧羊肉、南瓜汤，以及数盘蔬菜。

基利亚姆点了麦酒，但这家店没有，因此换成树实酒送了上来。酒中苦味很重，才尝了一口，基利亚姆就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这里的食物和酒都太古怪了。”

“别这么说。来，欧鲁巴你也吃啊。只要习惯了，哪个国家的食物都一样。”

进餐过半的时候，

“哦，还是第一次来这家呢。”

“不觉得有点脏吗？所以我不是说选上一家店嘛。”

吵吵嚷嚷的男人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瞥了入口一眼的凯依瞬间皱了一下眉头。

全都是穿戴着简单的武装，体格壮硕的士兵们。

“『红鹰』”

希克低声说道。他们的胸甲上都描绘着鲜红老鹰的造型。是格雷冈率领的佣兵的证明。

这是海利奥中外来势力中最大的一支，正因为如此，据说他们在城里旁若无人。手持丰厚的军用资金，每天花天酒地，借口说服务不好就将店家搞得一团糟。对富商以保护你们的城市为由，强行索取报酬。只要敢稍作违抗就会遭到拳打脚踢，最后还会被拖到红鹰的军营里。

迦拉王对此视而不见。毕竟一旦惹格雷冈不悦，当前的海利奥最重视的防卫线就会彻底瓦解。这么一来，士兵们愈加猖狂，可以说没有一天不惹事。

希克他们正目睹着这『典型范例』。士兵们蛮横地坐了下来，开始点菜。

“哎哟，有梅菲乌斯人呢。”一个人故意用他们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喂，你们杀了多少个陶利亚的泽尔德人呀？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进入陶琅呢。”

“别管他们了啦。小心被那个带着面具装酷的小少爷杀掉哦。”

说着，下流地笑了起来。基利亚姆无言地刚想站起来，希克就拦住他。从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一目了然，他站起来的目的并非想离开这家店。

凯依将酒菜端了过来。士兵们对菜肴的味道百般挑刺，而就在凯依上前打算将空盘子收走时。

“呀啊！”

一个士兵强行抓住了凯依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请……请不要这样。”笑容并未从刚强的凯依脸上消失，“如果是想找这种店的话，后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啊。”

“我们对风尘女子没有兴趣。如何，你算是走运了哦。只要成为红鹰的女人，要多少钱有多少钱。还能穿上漂亮的衣服。不错吧。”

“真是群不解风情的家伙。”从较远的座位处传来了塔尔科特的低声抱怨。“连追求的方式都那么下流。”

“我已经有从双亲那里继承来的店了。”

“呿，这种郁闷、无聊的店，赶快关了——”

士兵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抽了一巴掌。在其他两三个人的大笑声中，凯依气得瞪大了眼睛，刚打算站起身。就在这时，被抽了一巴掌的士兵突然将她推倒。

“姐姐！”

从厨房里猛地冲出一名年轻男子。说是猛地冲出，但其实由于男子拄着拐杖，拖着右脚，未免有欠气势。他应该就是凯依的弟弟吧。

“你们想对姐姐干什么。给我滚出去！”

他身材单薄，还是可以称之为少年的年龄，但却气势汹汹地向士兵们逼近。士兵中的一人张开双臂，

“喂喂，别这样吓人嘛。抱歉啦，马上就出去。”

说着，一脚踹上少年的腹部。少年身体前屈倒了下去，这次换成凯依大叫着“尼尔斯！”想靠近他。但是却被背后拽住了头发。

“嗯，我们会如你所愿出去的。但是，在我们离开店之前，或许店会更快地在我们面前消失哟。”

说着，强行将凯依扛上肩膀。

（呿）

希克咬着嘴唇。就算在都是粗野人的佣兵中，这种行为也已经超出了常规。但又不能和红鹰发生摩擦。此时，他注意到了视野边缘克伦的身影。只见他弓着背脊，尽量让自己不显眼，也可以看成是在害怕，但他的表情却充满了愤怒。想必他内心也带着同样的纠葛吧——就在希克这样想的时候，

“呜哇。”

一声奇怪的呻吟声传来。

士兵中的一个捂着侧脸倒了下去。

（难道是……）

根本无需希克多想。站在士兵身旁的，正是戴着面具的男人。悬在空中的，也正是他伸出的拳头。

“哦。”基利亚姆笑容满面地站了起来。“难得我俩意气相投嘛，小子。”

“等……等一下。”

还没等希克来得及阻止，基利亚姆就冲了上去。

“你……你们这群梅菲乌斯混蛋！”

“知道对我们出手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你们才是。”代替沉默的欧鲁巴，基利亚姆露出凶相。“你们别以为对女人出手就能那么简单了事。”

“该死的，上！”

他们有七人，红鹰人数较多。尽管都没有拔刀，但却展开了你推我搡的乱斗。基利亚姆抱起一个直接扔出去，欧鲁巴则敏捷地与想要与他扭打的人拉开距离，并从正面踹上他的面门。

想要上前阻止的希克也被人从旁殴打了一拳。鲜血从鼻子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上，他淡定地凝视了地面一瞬，

“你个混账。”

立刻用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声音叫道。

“居然敢弄伤我的脸。弄伤古代王朝的后裔，我希克•艾兰德的脸！”

“别胡说八道了！”

轻巧地闪过了再次挥来的拳头，希克毫不留情地用膝盖击中了对方的胯下。

在这场混乱中，有一个人，那个名为克伦的佣兵消失了踪影，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点。至于塔尔科特，则在较远的位置跳上了桌子，呀呀呀地向他们欢呼喝彩。但立刻被小弟斯坦用肘子敲了一下。

在他的提醒下，塔尔科斯将目光刚转向入口处，就用令人诧异的速度从后门迅速溜了出去。斯坦也紧跟他的身后。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的几乎同时，

“你们在干什么！”

入口处又出现了一些士兵。应该是听到了骚动闻声而来的吧。然而欧鲁巴他们不幸的是，他们并非海利奥的正规士兵。全副武装的他们的胸前，无一例外都有着傲然展翅的赤红色老鹰。

2

波旺•特德斯在城里大厅中谒见了迦拉王。王妃玛丽莲站在王的身旁。波旺也曾听及诸多传闻，先不管传言的真伪如何，起码说王妃拥有如宝玉般美貌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契利克王家与沿岸诸国中的一国——利布拉有着血缘关系，玛丽莲也继承了外国的血统。象牙色的肌肤，漆黑的头发与眼瞳。令人不禁觉得只要有她在场，四周顿时仿佛充斥着花香。

与她相对，迦拉则是个大腹便便，眼角下垂的男人。更像是个只穿着王的装束，却毫无气质的中年男子在戏剧中被强迫扮演『国王』这个角色给人带来的违和感。

不管怎么说，迦拉规规矩矩地表达了自己的欢迎之意，然而，

“不过像巴兹甘大人这样的人，下个判断未免有些太慢了吧。”

格雷冈从旁插嘴。

就算再怎么被厚待，佣兵就是佣兵。而他的态度居然仿佛自己就是个国王，这令波旺有些不知所措。由于年轻，他未能隐藏自己的诧异之色。

“并……并无大碍吧，格雷冈。对方这不是已经带着六百人的部队赶来了嘛。”

迦拉和解道。从旁观者看来，他处于被夹在两块板中间，紧张得冷汗都要流下来的立场一目了然。

从诧异中缓过神来，波旺心中涌起了一阵愤怒。

“格雷冈大人您说得就像自己是一国将军呢。”

这话根本已经谈不上讥讽了。然而格雷冈面色丝毫未变。

“我是个只擅长争斗的男人。”他装腔作势道。“虽说在和平时代一点用都没有，但一旦到了战争时期，是啊，一定不会逊色于任何一国的将军。我之所以离开契利克，恕我此话失礼，也是因为国主亚姆卡二世大人在格尔达军面前态度过于软弱。我判断在这海利奥，一定能让我好好地打上一仗。”

头发和胡须非常硬质，但态度则显得很超脱，目光中充溢着精力，可同时也蕴含着如捶打钢铁般冰冷的色彩。正如本人所述，他看上去是个具有战斗方面才华的人物。

“哦，这同伴实在是值得信赖呢。格尔达军还真不走运，海利奥中居然有一位如此了得的英杰。”

“我定会赢得相应的功勋。”

格雷冈露出了蔑视的笑容。

（黄毛小子。）

笑容中，这种感情毕露无遗。波旺确实年轻气盛，见状不由得差点勃然大怒。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了进来。是格雷冈的部下。他在远处跪下，

“不用了。”

格雷冈一声允许将他叫到了身旁。明明是在国王御前，但他似乎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听完了对方在耳边轻声的报告，格雷冈“什么”地叫道。随即停顿了片刻，向波旺的方向望去。

“怎……怎么了，格雷冈。”

在这紧迫的空气中，终于按耐不住的迦拉王开口问道。

“其实，发生了点令人头疼的事。”格雷冈用手捋着颚须。“似乎波旺大人的士兵在刚抵达后就在城内干下了粗暴的行径。”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喝了酒醉了吧，他们和我的部下发生纠纷，令其中的七名受了伤。”

“怎么可能。”

波旺低声呢喃，格雷冈装出一副困扰的样子，但内心觉得这种事态展开非常有意思的表情却一目了然，

“迦拉王，那些无赖已经被我的部下抓住了，并被押到了附近。能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吗。”

姑且算是征求了王的意见，但语气中可见他早就猜到了答案。面对如出鞘刀刃般的目光，迦拉“唔，嗯”地点头同意。

没过多久，三个年轻人被带到了大厅中。瞬间，

（该死的。）

波旺紧咬牙关。被绳子将手绑在背后的确实是陶利亚的佣兵。虽说他并非记得他们每个人的面孔，但那个戴着面具的士兵的样子不会有错。看穿了波旺面色的格雷冈笑道，

“看样子他们确实是陶利亚的士兵呢。”

但这时，从出人意料的方向传来了笑声。是与现场气氛不符的如银铃般的声音。

“玛……玛丽莲？”

迦拉有些仓皇失措，美丽王妃那丰满的嘴唇嫣然上扬。

“你说令七个人受伤，我还以为有很多人呢。结果只有区区三人，就将红鹰的勇士给击倒了啊。陶利亚还真是汇聚了精兵强将呢。”

“呃，是。”

波旺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当然，对格雷冈来说这也不是个值得高兴的评价。只见他怒耸着肩膀，向三人走去。

“居然将面孔隐藏起来，该不会是魔道士的间谍吧？难道是使用了古怪的法术。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格雷冈嗖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冷不防地指向戴着面具的士兵——欧鲁巴的颈项。可欧鲁巴却纹丝不动。格雷冈的刀身嘲弄般地顺着面具嘶嘶向上滑去。

“哦，居然不恳求饶命。魔道士操纵的人偶还真没心呢。”边胡说八道，格雷冈边猛地将剑高举过肩。“王后陛下，据说被操纵的人偶就算砍掉首级也不会死。我觉得这会是个相当有意思的表演哦。请好好观赏吧。”

玛丽莲嘴边依然贴着那丝微笑，仿佛打算旁观处决现场似地抬起了身子。希克倒抽了一口冷气，基利亚姆差点就要大声叫起来的这时，

“等一下。”

大厅中，突然出现一位老人的身影。身着蓝色豪华外袍，步伐却踉跄不稳，被左右士兵们搀扶着。迦拉的脸上闪现一抹不安的阴影，随即慌忙赔笑，

“这不是哈得洛斯大人吗。您大驾光临实属难得。身体情况如何了？”

哈得洛斯•海利奥——先王艾拉贡的父亲瘦弱的胸口上下起伏。

虽说哈得洛斯已然失去了作为一名王族的地位和称号，但他的影响力至今依然巨大。对民众来说，海利奥王家与哈得洛斯本人的功绩是难以忘怀的，以迦拉看来，若想平稳地统治今后的海利奥，对哈得洛斯的处置就不得不慎重起见。

哈得洛斯现在处于被软禁的状态。虽说在王宫内他可以比较自由地行动，但在迦拉指挥下的士兵们的监视非常严密，无法走出外面一步。

“居然问我什么身体好吗？”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面部的皱纹仿佛随着他痛苦的表情在脸上篆刻下道道深沟。但唯有视线坚毅地刺穿迦拉及格雷冈。

“当然不好了，宫中如此吵闹，让我怎么能不鞭策自己这老骨头。你说你叫格雷冈吧，我不允许这海利奥宫廷中再流下更多无谓的鲜血。你的士兵在城里惹出的乱子连我都有所耳闻。这不是光责罚身在那里的三位就能解决的问题。”

格雷冈只得摆出恭敬的态度，将剑收回了腰间。哈得洛斯的视野中也包含着玛丽莲，

“现在不是什么内斗的时候。令人恐惧的外敌随时可能击溃海利奥的外墙冲进来。保卫民众才是我们的义务啊。现在哪是什么只为了城内发生的争斗就挥剑的场合——”

说到这里，哈得洛斯剧烈地咳了起来。看准这个时机的迦拉拍了下手，打算将他赶出去。

“大殿下，别太勉强了。来，还不快将大殿下送回房内。”

“等一下。迦拉，我还没……”

就在几乎被强行拖拽的哈得洛斯刚想说什么的时候，玛丽莲优雅地拂开衣服的长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大殿下，敬请安心。我会负起这个责任来招待这些从异国而来的勇士们的。这里已经不会再发生什么流血事件了。我说得没错吧，格雷冈？”

“是。”

王妃既然宣称欧鲁巴他们是自己的客人，那格雷冈也无法轻易出手了。玛丽莲将视线从佣兵团团长处移回到自己的义父的身上，淡然一笑。

“来，请回房吧，您一定要注意身体。现在大殿下您需要关注的最大国事，就是照顾好您自己的身体啊。”

“你这匹狐狸精。”

哈得洛斯在剧烈咳嗽的间隙，狠狠地瞪着玛丽莲。随着哈得洛斯身影的消失，整个大厅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两、三度。

没过多久，格雷冈也在御前告辞。佣兵团的副团长一边跟在团长身后，一边愤恨地抱怨。

“没想到王妃居然会从旁插嘴。”

格雷冈哼地嗤之以鼻，抚摸着鼻下的胡须。

“毕竟是那个多情的皇后。说不定今晚她就改变目标，想将区区佣兵邀入寝室呢。”

嘴上虽这么说，但眼中的神色却没有如口中话语那般从容，他平时就对玛丽莲本人抱有非同寻常的关注，同时，

（那个面具男，被剑指着居然还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不足挂齿的一介士兵的目光，令格雷冈心中残留下一丝焦躁。

与副团长告别后，佣兵团团长回到了他在宫殿内被赐予的宽敞居室。

一名头上盖着布、游牧民打扮的男人正在房中静候。在海利奥，这名男子始终跟在格雷冈的身旁。恐怕两人是主从关系吧，但格雷冈进房的时候他也没有回身，似乎在凝视着手中的水晶球。

“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格雷冈也没放在心上，问道。男人手中的水晶球是模仿头盖骨的造型，但与人类头盖骨形状却有些不同。鼻梁较长，左右额头有着角一样的突起物。仿佛处于人类与龙之间存在般的造型。正凝视着水晶球深陷眼窝部分的男人，

“已经安排妥当了。”

说道。哦，格雷冈不禁赞道，彻底忘却了刚才心中的焦躁，眼中灿灿生辉。

“终于要来了。我差不多也快厌倦这统帅一军的立场了。魔道士若想再使用魔性的力量来称霸世界的话，这时代一定会变得非常有趣呢。”

抚摸着暗青色颚须的格雷冈仿佛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用手拍打着剑柄。

3

玛丽莲招待三人的场所并非自己的寝室，而是龙神教的圣堂。

圆形盖状的屋顶高得需要抬头仰视，在太阳落下的如今，被黑暗吞没的天井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待圣堂工作的女官们将四周的烛台点亮后，他们顺着大理石地板前进，玛丽莲先在祭坛前跪下开始了祈祷。

“这也正和占卜说的一样呢。”基利亚姆小声说道。“高贵的女人。和你在一起还真不用担心无聊。”

欧鲁巴无言地注视着玛丽莲——在城内被骂作卖国王后的女人——的背影以及圣堂内。在梅菲乌斯四处可见的偶像在这圣堂中却不见踪影。唯有墙上缠绕的金银带状装饰物散发着光芒，其他几乎没什么能引人注意的东西。

“好了，客人们。”

玛丽莲转身，用与她那艳丽的笑容不符的声音说道。

“我并非无谓地救人性命。倘若我命令你们为解除我的无聊在这里战斗，你们会怎么做？听说梅菲乌斯存在剑斗仪式。如果我说希望从败者中选择奉献给神的祭品又如何？”

希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若说捡回我们性命的是王妃殿下，那舍弃我们性命的也将是王妃殿下。我们将遵从您的命令。”

“你看上去并不像是如自己嘴上说的那么优秀的男人呢。”

玛丽莲用手背掩着嘴唇笑道。这时，神官们向三人递上了盛满葡萄酒的杯子。玛丽莲拿起了其中的一杯。

“这也是在试运气。这些中只有一杯放入了毒药。而且是从西方萨利萨获得的剧毒。只要在酒中滴入数滴，就足以将数名成人男性杀死。话虽如此，你们三人也没有必要全都喝下。只要你们中任何一名喝干一杯，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会将你们全部释放。”

希克和基利亚姆面面相觑。虽说王妃的心思难以揣测，但两人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她毕竟是个在丈夫战死之后，立刻答应了参与谋反的家臣求婚的女人。

至于欧鲁巴，他只是凝视着接过的杯中。在微弱灯火照耀下的酒完全无法判断是否掺入了毒药。

“如何？还是说梅菲乌斯人更喜欢剑斗吗？”

回转着手中的酒杯，玛丽莲问道。她的眼中灿灿生辉，充满着好奇心。玩弄着三个男人的性命，表情却仿佛幼小的少女一般。

欧鲁巴透过液体映照出的自己的面具，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回想起来——）

欧鲁巴边凝视自己的眼睛，边沉浸在思考中。

（回想起来，这六年，我的心脏只为杀了奥巴里而跳动。）

（而失去了这个目标的现在，我的鲜血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流淌，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睡眠，为了什么而迎接次日。）

从梅菲乌斯出发以来，原因不明的倦怠感始终挥之不去。就算再怎么遥不可及，再怎么艰难困苦，只要有复仇这个明确的目的，欧鲁巴就能够战胜任何苛刻的挑战，能够咬牙忍住令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坚持等待时机。但现在，自己行走方向的前方找不到任何自己的目标。不，甚至脚下都如此疲软无力，甚至难以向前跨出下一步。

（我难道被奥巴里给缠住了吗。如果没有他，我难道连吃个饭，拉个屎，盖着毯子睡觉——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做不了了吗。）

在海利奥的酒吧，当听到那个名为凯依的女子的悲鸣声，欧鲁巴脑海中如迅雷般闪过的，是六年前故乡村子中，被加贝拉野蛮士兵们紧抱着的母亲的身影。

粘稠的黑色情感从欧鲁巴的内心深处涌出。粘稠的鲜血在四肢的血管中流淌。不顾欧鲁巴本人的想法，仿佛被那黑色的血操纵似的，等他醒悟过来时，已经打倒红鹰的佣兵了。

（我自始至终——）

依然是个离开了故乡，哭泣叫喊彷徨着的少年啊。

“欧鲁巴！”

希克和基利亚姆同时叫了起来。欧鲁巴倾斜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哦哦。”

玛丽莲双目生辉，也喝干了自己的酒杯。

“另外两位也请喝干吧。只不过是场余兴。打从一开始里面就没有投毒。”

希克与基利亚姆做好了觉悟，将酒灌入了喉咙。和偏僻小地方端出来的毕竟不同，这是上乘的美酒。三人的身体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没有放毒一事确实不假吧。

玛丽莲随即为三人准备了椅子。由于他们出身梅菲乌斯，她向他们询问了关于祖国的各种情况。与此前被艾斯梅娜传唤的时候一样，主要负责回答的还是希克。

“哦，你们就是传闻中的梅菲乌斯的剑斗士啊。”玛丽莲缓缓地坐在了长椅上。“难怪能击败红鹰的士兵们。以前我就很好奇，所谓的剑斗士只有男人吗？没有女性剑斗士吗？”

“被冠以剑斗士这个称呼的没有女性。只不过，每年会举办几次让想赢得自由的数十名女奴隶在斗技场的战斗。不用武器，赤手空拳，而且全都是在几乎半裸状态下的搏斗。”

“难怪会成为一种表演呢。但只要能获得自由，哪怕成为人们的笑柄，哪怕成为赌博下注的对象，也会拼着性命去战斗吧？”

“那是当然。”

“我真想亲眼看看呢。”

玛丽莲陆续喝干了杯中的酒。

在此期间，欧鲁巴一句话都没有说，玛丽莲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欧鲁巴的跟前。

“你的眼睛真有意思。”她突然说道。“根本不惧怕我。不，甚至根本没有一丝兴趣。就像是所爱之人已死的眼睛。”

透过面具，欧鲁巴的眼神动摇了。

“原本就打算寻死才寻找战场的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

欧鲁巴含糊地应道。连同面具一起避开视线的少年般的动作令玛丽莲露出了微笑。

“越是这样的男人，越是恶运缠身死不了呢。可以了，你们退下吧。实力高超，勇敢无畏是没关系，但今后还是不要逞强为好。”

在玛丽莲的敦促下，三人走出了圣堂。呼吸着夜风，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哪怕经历了众多修罗地狱的剑斗士们也很难应付刚才那种场合。

“你好像已经惯于惹女性不快了嘛。”

基利亚姆半认真地说道，欧鲁巴依然保持沉默，但心中却反复回响起玛丽莲的话语。

三人走出了宫廷的区域。

“哟。”

门口的塔尔科特向他们挥起了手，斯坦站在他的身旁。基利亚姆龇牙咧嘴地威吓着向他靠近，塔尔科特慌忙大步向后跳退。

“居然只顾自己逃跑啊。”

“喂喂，我们不过是被卷入你们的打架而已啊。而且就算不感谢我们帮了你们一把，也不用责怪我们吧。”

其实他根本没有帮什么忙，只不过始终在一旁作壁上观罢了。但与红鹰的干架确实是欧鲁巴的决定所致。基利亚姆嘀嘀咕咕地停下了脚步，塔尔科特满意地露出微笑，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们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呢。”

“面具小哥有被高贵女性看中的面相啦。”

希克这么一说，让塔尔科特吓了一跳。这时，注意到红鹰的佣兵们正从门内侧向这里投来怨恨的视线，他呸地吐了吐舌头。

“活该，那群混蛋们。怎么样？再去那家店坐一会儿吧。作为让红鹰吃瘪的庆祝啦。斯坦在赌博中似乎赚了一笔，这次就请你们一杯好了。”

塔尔科特说得就像那些钱是自己的。

“我觉得好歹应该先去邓肯老大那里报告一下吧。”

“谁管那么多啊。再说了，你们被释放的消息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呢。来，走啦走啦。”

塔尔科特起初是讨厌欧鲁巴的，但由于他和更讨厌的家伙们发生了争斗，所以现在似乎产生了他是自己的同伴的感觉。斯坦也不比他好多少，同样一脸单纯。

欧鲁巴也没有刻意反对，五人再次回到了凯依的店内。由于乱斗骚动，桌子和椅子都已经损坏，可塔尔科特一句“什么都没有的话就坐地上好了”，向她扔去了小费。凯依左右晃着扎在后脑的头发。

“不，这我不能收。是你们救了我啊。”

“这倒是无所谓啦。但我不赞成你继续开店。”希克说道。“不能保证红鹰那群家伙不会因为不爽再来店里闹啊。”

“可如果那样，我就算输给他们了。只有这家店我绝对不会退让。”

妙龄少女的笑容背后，隐约可见凯依的顽固。

最后由于无法继续营业，凯依也参加了佣兵们的小小酒宴。脚不太好的弟弟尼尔斯也在做了些简单的酒肴后也加入进来。

谈论的话题五花八门，首先是塔尔科特询问他们怎么从格雷冈手下那里逃脱的。在希克和基利亚姆说明后，

“哎哎，是那个美女王妃啊。”塔尔科特眼睛瞪得滚圆。“我也只是从远处眺望过一眼而已，看上去就像是个没尝过辛酸的王后殿下呢。该不会认为就算被格尔达军侵占，只有自己还是能靠那美貌获救啊？”

“啊呀，我倒觉得人家并不是没尝过辛酸的哦。”

凯依说道。虽然年纪轻轻，但从刚才起，她喝酒的架势就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豪爽。

“为什么。人家可是一国的王后啊？”

“玛丽莲殿下嫁过来的时候年仅十四岁哦。女人孤身一人嫁到陌生的土地是很辛苦的，男人肯定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而且是嫁给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男人哦。”

“别这样，老姐。她和我们这种平民可不一样。”

“哎哟，刚才你居然叫我『老姐』？”

（——十四岁。）

欧鲁巴沉思。十四岁的少女，孤身一人，嫁去陌生的土地。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没有见过的男人。

（而且，还是嫁去与祖国经历了长达十年战争的宿敌之地。）

从刚才起，脑海中浮现出与玛丽莲不同的另一张面孔就始终挥之不去。“呿”，欧鲁巴咋舌。自己果然不该喝酒的。

“抱歉，我无法同情那位王妃殿下。”塔尔科特继续着这个话题。“根据我听说的，在艾拉贡王战死后，契利克似乎向王妃殿下派来了使者。恐怕是打算通过唆使他人掀起叛乱，肚子里盘算着想将海利奥沦为契利克的势力范围吧。”

“我也听说了。”脸上粉刺痕迹还清晰可见的尼尔斯点了点头。“那位王妃总有一天一定会遭到龙神天罚的。她把我们海利奥当成契利克的什么啦，决不会让她得逞。”

“你又能干什么啊，真蠢。想想如何做出吸引客人光顾的新菜单还比较好呢。”

这家店是凯依的父亲起家的，但据说就在生意刚步上正规的时候，他就被征兵，那以来就再也没有回来。并非因为与格尔达的争斗，而是在十多年以前，梅菲乌斯入侵时期的事了。

梅菲乌斯，听到这里，基利亚姆他们不禁浑身不自在，可凯依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和梅菲乌斯不是停战了吗？已经没有必要战斗了，互相仇视、互相憎恨这种我已经受够了。尼尔斯也是，并非被强制征兵，可还是一声不吭地参加了战争。”

“这个话题说够了吧。别在客人面前对我说教啊。”

“干嘛啦。”醉酒的凯依搭在弟弟身上。“你才是呢，只知道在别人面前逞强。自己平时明明，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啊，总是哭着这么说。”

尼尔斯脸涨得通红。刚想大声怒吼地张大了嘴，这时，

“适可而止吧。”

希克与基利亚姆不禁讶然。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居然是欧鲁巴。

“他也是个男人。想要靠着一把剑来闯天下，不希望在别人面前被人看不起啊。”

“这个嘛……”

凯依撅起了嘴，但是，

“他也是想要帮助靠着女人一双手来撑起这家店的姐姐啊。”

欧鲁巴继续道，随即陷入了沉默。

尼尔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故意离开座位，再去拿一些酒。在他离席的期间，凯依“是这样啊”地嘟囔道。

“他不可能始终是『我的弟弟』呢。”

“哎哟。”

基利亚姆用他那粗壮的手臂环上欧鲁巴的颈项。

“干嘛。别碰我，好臭。”

“说得好像深有体会嘛。你也有个老姐吗？该不会是把当年还纯情的自己形象，和那个小子重叠起来了吧。”

“我不是说别碰我了嘛。不光是酒臭，还有一股动物臭啦。”

“你说什么，你可别太得意忘形。和当年不同，现在可没有塔尔卡斯来劝架，也没有脚上拴着的锁链了哦。”

“嗯，多亏了那些，你不知道捡回了多少条小命呢。”

“你这家伙！”

面对随时就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住手！”

凯依出人意料地强势介入。对看到她那充满悲伤眼神，吓了一大跳的两个男人大声吼道，

“要打架出去打。谁受得了店被砸得更乱啊！”

塔尔科特和希克大笑了起来。




四章 柯尔德林丘陵之战
1

欧鲁巴、希克、基利亚姆三人被禁闭处分。作为监督不周的连带责任，那个没什么干劲的小队长也受到了同样的处分。被关在狭窄的民居中，小队长只要视线一撇到欧鲁巴他们，就会嘀嘀咕咕满嘴咒骂。以至于最后基利亚姆，

“当心我让你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样恐吓他。虽说此后小队长并没有遭到暴力相向，但第三天他还是没敢吭上一声。

红鹰佣兵团的人曾一度故意放肆地大笑着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在凯依店内打架闹事的当事人也在他们其中。

“据说那些家伙们本是剑斗士哦。”

“那么狭窄的牢笼正适合他们呢。未经允许可千万不要随便喂野兽饲料哟。”

这群人纷纷哄笑了起来。而这时，希克从窗口的缝隙探出脸，

“我记得你这张脸。”他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你们应该很清楚，野兽总有一天会被放回野外。虽然你们现在是聚众一起行动，但你们能保证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维持这种状态吗？该不会出现独自一人在黑灯瞎火中走夜路的情况吧。到那时可要小心背后哟。难保饥饿的野兽不会磨亮獠牙与利爪藏身在黑暗之中哦。”

他的容貌原本就酷似女性，再加上眯起眼睛充满笑意的表情，就更令人毛骨悚然了。红鹰众人的笑声越来越轻，最后扔下了几句听不清是侮辱还是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话，便转身离去了。

希克像这样威胁人的情况非常罕见。想必他相当记恨被打脸的仇吧。

就算经历过剑斗士时代更为严苛的环境，像这样大白天，而且是在酷暑中无事可干的状态也比训练剑术或是照顾野兽弄得汗流浃背的时光更为难熬。欧鲁巴并不是那种耐得住性子的人。如若有什么必须达成的目的，那为了这目标，无论是三天还是三年，他都能坚持下来。然而这种未来一片空白的煎熬实在令他难以忍受。

第四天他甚至开始考虑逃跑的问题了，万幸——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到第五天的时候，事态发生了变化。

格尔达军终于从艾门出发。其部队数量大约有两千。据说滞留在艾门据点的兵力约有一千左右。因此，

“难以置信。”

也难怪波旺会抱着胳膊口吐疑虑。总计兵力三千，几乎相当于敌人从攻陷的一座座都市中吸收的军事力量中的大半。反观格尔达军大本营，塞尔•伊利亚斯神殿遗迹则几乎根本没保留什么兵力。

“占领时间没多久的格尔达必然缺乏对占领地的支配力。原本应不得不留下大量士兵才对，他们却将扩大了的军队几乎全部用作出击。如此一来，别说城市中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叛乱，照理说，他们应该连士兵都很难驾驭才对啊。”

“民众和士兵都被魔道操纵了吧。”

格雷冈的回答非常简洁。他征得迦拉王的许可，开始着手准备进军。

我方总数约两千五百。在数量上占据优势。虽说被选为指挥官的姑且是海利奥的将军，但他不过是个摆设，连底层的士兵之间都流传说，其实格雷冈才握有真正的决定权。

欧鲁巴他们的禁闭处分被解除。被释放的时候，佣兵队长邓肯亲自跑到他们跟前，

“下次和红鹰的佣兵们干架的时候，”他板着一张脸说道。“记得找个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偷偷的干。”

他意外还是个有点幽默感的男人。好歹是管理战争贩子的男人，这些元素或许是必须的吧。

海利奥军，陶利亚军，格雷冈率领的红鹰，以及以邓肯为首，数名队长率领下的佣兵集团。各部队几乎紧贴着门口密密麻麻看热闹的人群行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海利奥正规骑马兵。在他们身后，伴随着隆隆脚步声，慢悠悠前进的是骑龙队。说到海利奥的骑龙兵，拉斯比乌斯将军所率领的骑龙队名声威震四方，然而对海利奥王家宣誓绝对效忠的他，在艾拉贡王死后发生的谋反中行踪不明。为此，部队数量减少到只有先前的一半。

紧接着海利奥军后面的，是陶利亚的部队。骑马兵、骑龙兵、火枪队经过后，就是走在最先头的邓肯所率领的佣兵集团的行进队列了。他们分为一百名骑兵与三百五十名步兵，当然，欧鲁巴的身影也在步兵集团中。他举着长枪向前行走着。

明明即将面对战斗，身着幼年时代憧憬的军装，手中举着威武的枪旗，在大批人群的欢送下前进着。然而，欧鲁巴心中的阴霾却始终未曾散去。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城门的时候，身旁的希克用肘子顶了他一下。

向他提示的方向望去，在人群中发现了凯依和她弟弟尼尔斯的身影。淡然地向挥舞着手臂的他们俩招手回应。嚓嚓的队列脚步声，咔锵咔锵的甲胄撞击声。哪怕目的地是决死之地，士兵们在回应人群们欢呼，充满自豪的这瞬间，每个人都是名不畏死亡的英雄豪杰。无论统治众多国家的王者们采用何等策略，无论战争是在怎样的野心驱使下打响的，以一个个士兵看来，这都是为了保护生育自己的土地、家人、邻里而进行的圣战。

然而，

（对剑斗士，或是佣兵来说……）

无论是涌来的声援声，还是送行人们的目光，都没有任何意义。欧鲁巴在被染上了一层灰色的空间中行走着。

最后跨过大门的，是格雷冈率领的红鹰。他率领了五百兵力出击，剩下两百多人和海利奥正规部队五十人负责防守都市。

列队行进的部队离开了海利奥。

天空一片阴霾。

风相当干燥。

“哈得洛斯大人，这样对身体不好。请快回房间吧。”

哈得洛斯•海利奥站在城墙突出尖塔的屋顶上。长袍外的羽绒毛织斗篷迎风哗哗作响。

不回应侍从们的呼唤，无言地俯视着下方拥挤的人潮。或许是看腻了吧，哈得洛斯一转身，又向西南方向眯起了双眼。假如天气晴好，就能眺望到遥远索玛湖周围森林的影子。

哈得洛斯对索玛湖有着别样的回忆。

索玛湖周边土壤肥沃。自塞尔•陶琅时代起，就是谷物的主要产地。湖的东侧是海利奥，南侧是契利克。两国围绕着湖的支配权曾发生过多次战争。当然由于这片土地非常肥沃，不仅两国，其他的势力也始终虎视眈眈地盯着索玛湖。他们磨亮了獠牙与利爪，静待着两国的衰弱。

于是哈得洛斯•海利奥认为，与其放任这片土地白白被他人夺走，不如和契利克缔结同盟关系。签订牧场、农场、农田全都由两国共同管辖，收成也彻底平分的盟约。

契利克方面也表示同意，作为同盟的证明，十二年前，契利克将玛丽莲嫁到了海利奥。玛丽莲是个年仅十四岁，却已具备了成熟美貌的少女。对这名友好使者的到来，哈得洛斯比任何人都高兴。由于他兴奋得过于天真无邪，以至于

（哈得洛斯陛下该不会是自己想迎娶那位年幼的公主了吧。）

在忠臣中甚至出现了这样的传言。继承人艾拉贡是哈得洛斯三十过半才得到的一根独苗。眼见自己小心翼翼养育的艾拉贡能迎娶自己的新娘，国主那欣喜若狂的样子令旁观者都会禁不住会心而笑。儿子这代将不会与契利克发生战争，同时也能得到索玛湖丰硕的恩惠。哈得洛斯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作为国主的工作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是，现在却……）

艾拉贡战死，艾拉贡与侧室间诞生的孙子洛吉也行踪不明。当前状况相当于除了自己以外的王族血脉几乎全都断绝。当年如此欣喜迎来的契利克公主玛丽莲，现在也坐在了那个成为国主但哈得洛斯甚至记不起名字的男人身旁。不仅如此，甚至还造成了民众间悄悄流传王妃将海利奥出卖给契利克这种坏话的后果。

（现在一定要忍耐。）

哈得洛斯露出了当年鞭策自己虚弱的身躯驰骋于战场的眼神，长久凝视着充溢着青色湖水的索玛湖方向。

（只要能顺利阻止格尔达军的横行。）

到那时，最后一件工作将会等待曾经身为王的哈得洛斯去完成。他的内心充满了对这件事的期待。

敌方格尔达军在离开了艾门之后，沿着海利奥以北的广阔草原行进。这附近是游牧民族零星居住的土地，但他们应该不会和多达两千人的部队对抗。另一方面，泽尔德人混合部队的目的地，则是横向坐落于海利奥西北、索玛湖东北几乎直线等距位置的柯尔德林丘陵。

丘陵的北部是大平原。唯一能容许大批人马通过的山岭通道非常狭窄，格雷冈的作战是让主力部队在此处的高地位置布阵，

“敌人恐怕有飞空船。”

包括格雷冈在内的军队上层人物这么认为。

根据传言，格尔达军拥有三艘大型飞空船，据说他们并非在地面设置炮台，而是利用炮火从空中发动无差别歼灭战。

陶琅诸国不临海，购买魔素的渠道五花八门，所以供给非常不稳定。基于这个原因，甚至可以下定论说，陶琅诸国在空战方面非常落后。

“格尔达那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魔素？就算是魔道士，也不可能从空中提取出魔素啊。”

走在欧鲁巴他们前面的小队长嘀嘀咕咕抱怨道。

此外，根据其他传言，格尔达将支配区域的人们当奴隶一样使唤。将女性带走，其中大半似乎是用作可疑仪式中的祭品。男人们的家人和恋人被挟为人质，不得不选择成为士兵。据说被格尔达军占领的城市中，升起的黑烟从未断绝。城里的人们总是边交头接耳说那是焚烧人类的火焰所引起的，边颤抖着紧靠在一起。

“这就是格尔达魔法的秘密仪式。”

夜晚，围着篝火，吃着粗茶淡饭，总会有人营造出诡异的氛围悄悄叙述着。

“他们从活人中提取魔素。为此需要大量的祭品。事实上，在过去的历史中，据说每当格尔达要实施强大魔法的时候，都会根据规模送出相应比例的祭品。”

正如欧鲁巴以前从斯坦那里听说的，据说格尔达将这些祭品沉入克鲁安湖底。正因为有这样的历史，克鲁安才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说。

在塞尔•陶琅灭亡后没多久，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豪族曾计划在湖水的河口处建造一座城镇，来构建与北方的交易通道，但计划却由于负责人陆续病死被迫停滞。基于这个原因，从北方而来的船只不得不在河口处卸下货物，随后选择陆路前往南方。

或许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较为迷信吧，半夜，每当偶尔刮起强风时，士兵们都会露出不安的神色。风，仿佛在遗弃于荒野中的骷髅中吹过似的，奏出宛若亡灵哭喊般的音色。

也正是由于对手是来路不明的魔法使，不知道究竟会使用怎样怪异的法术——敌兵是否会突然在这里出现，被魔法操纵的怪鸟或是龙是否会从空中袭来，亦或是格尔达本人是否会从黑暗深处出现，用诅咒将在场的人全部杀死——泽尔德的人们为此恐惧不已。

或许是觉察到了士兵们的不安，格雷冈频繁地从自己的部下中挑选骑马兵，作为探子命其先行。然而这却起到了反效果。当就快抵达柯尔德林丘陵的时候，侦察兵却没有回来。

格雷冈率领着主力部队慎重地向前推进，边担忧随时可能遭到奇袭，边行军的士兵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时候该说红鹰的佣兵团果然了得，还是他们根本不相信迷信呢？唯有他们，依然傲然挺胸前行。

然而——

当柯尔德林向上的斜坡地形近在眼前的时候，格雷冈被迫下令停止前进。

只见敌人早已在能俯视己方的高地上完成了排兵布阵。

2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波旺•特德斯差点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诧异地低声呢喃。这也不能怪他。根据探子最新传回的消息，就算我方慢条斯理地排兵布阵，敌方也将在排完阵型的一天后才能抵达丘陵地带。

“这难道就是格尔达军的魔法吗？”

（倘若真是如此，）

听到士兵们之间也在大呼小叫说着这个问题，欧鲁巴陷入了思考。

（敌人不就能瞬间出现在海利奥了嘛。）

从海利奥部队方向看起来，柯尔德林丘陵是由相互连接的低矮山丘构成的宛若城墙般的存在。只要突破这里，展现在面前的就是紧连着陡坡的高地区域。敌人的大本营貌似就设立在那里。最棘手的是，敌人在连绵山丘的东西两侧分别设立了炮台。和传闻似乎有所不同，并没有使用大型船。但是，

“敌人可能是使用船只来输送部队的。如果是这样，就必须在对方增援赶来之前，尽快将敌人击败，夺取高地。”

格雷冈如此主张。确实，敌人没有探子所看到的『两千』这么大的规模。恐怕只有其半数吧。

“然后我方也在高地架设炮台，用于迎击飞船。”

再过不到两小时太阳就要落下了。一旦成功镇压柯尔德林，敌人如若在深夜将增援运送来，或许就能顺利地借着夜色夺取船只，他这么表示。

这两小时是胜负的关键。一旦太阳落下，防御方，而且还是占据了高地地形的敌方就会压倒性有利。攻击方燃起的火把只会成为火枪和大炮的目标，在看不清脚下状况的黑夜中，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发动突击。

当然，也有人对格雷冈提出的作战方案面露难色，但正如士兵们之间猜测的，所有的权限都捏在这名佣兵团团长的手中。他迅速设置了大本营，召集了各位队长。

很快就要开始战斗了，认识到这一点，士兵们中的紧张感也顿时高涨了起来。

“对方情况如何？”

“根据刚才探子侦查的结果，似乎只有一些普通的泽尔德人。并非传说中的那种格尔达率领的邪鬼或是火龙什么的。”

“该死的，那些泽尔德人为什么要服从混账魔法使啊。”

四周尽是检查武器和做准备的声响。与敌人还有相当的距离，不用担心被敌人发现，但偶尔还是能听到不知谁发出的“嘘”的提醒小声点的声音，这也都是因为气氛十分紧张所致。

邓肯回到大本营。在陶利亚四百五十名佣兵面前，

“好了，为钱卖命的战争贩子们。”他用充满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值得骄傲的是，我们被派得了一份虽危险但却容易建立战功的任务哟。”

根据探子的情报，发现敌方右翼较为薄弱的格雷冈采用了刻意佯装从正面进攻，实际却让己方左翼迂回攻击的策略。

欧鲁巴他们陶利亚佣兵团的任务，就是镇压靠近敌方左翼的东侧炮台。要求笔直向对方突击，尽可能打得轰轰烈烈。

“努力大声呐喊，反复发动突击。波旺将军会在我们威胁敌方炮火的同时从正面进攻。一旦正式开战，格雷冈的主力部队也会从后方跟上。用三段式攻势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别动队会趁此机会攻击敌方大本营。”

（居然从正面上？）

佣兵们听了也不禁喧哗起来。负责正面突破的波旺部队从佣兵队中借去了一百骑兵，再与海利奥主力部队联合起来。海利奥的部队只有两百多一点而已。至于格雷冈的红鹰，其中有一半作为别动队被安置在左翼，剩下的一半将于稍后加入波旺的突击，目前正在大本营待机。也就是说，别国派来的援军被安排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一定是被挑衅了。）

欧鲁巴心中这么判断。虽然自己和波旺只直接见过一两次面，但他还是个年轻的将领。与之相对，格雷冈则身经百战。

“究竟是否能将中央突破的任务交给陶利亚的武人们呢？”

他无疑用类似这样的言辞，剥夺了波旺的选择余地。最吃亏的是佣兵们。对炮台发动突击，某种意义上比波旺主力部队的任务更为危险。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欧鲁巴思考着。比如说，佯装在与敌方薄弱方面相对的己方左翼投入大量兵力，发动突击战，然后迅速后撤。趁着敌人追击的这个空挡，命令佣兵队进攻炮台——如此一来牺牲定会减少。

然而，他已经不是什么一国的皇子了，身为区区一介兵卒的欧鲁巴就算进言，想必也没人会听取。对一兵卒来说，上面的决策就是绝对的命令。就像欧鲁巴在扎伊姆堡垒，以及在阿普塔贯彻自己的命令一样。

“呿，这都是惹格雷冈不高兴的你们的错啦。”塔尔科特边频繁将剑从鞘中拔出插回，边抱怨道。“不过万幸的是，这样反而容易赢取功名。你觉得如果我能砍下众多敌人的脑袋瓜子，凯依是否就会答应我的求爱？”

最近才发现，塔尔科特并非总是真心抱怨。只不过生来嘴皮子就闲不下来，如果不一直唠叨个不停，内心就无法平静，而他说的话则大多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

“斯坦，我行进的方向就交给你的那个预感了。我相信你，务必要一直走在我的前面哦。”

“我明白啦，大哥。”

两人似乎就是通过这种方法驰骋战场的。拥有某种超常直觉的斯坦走在前面，塔尔科特跟在他后面。至今为止他们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所以这次也肯定没问题，这种坚信近乎于信仰。

虽然多少有些程度差，但拼命战斗的士兵们内心大多都有某种信念或是准则。砍敌人的时候从左斜上角度开始砍就决不会砍不中，突击的时候先跨出右脚就不会被敌人的箭矢或是子弹击中，将恋人送给自己的护身符藏在铠甲下面就一定能活着回去……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种近乎于信仰的信念，他们就无法面对子弹横飞，刀剑挥舞的战场吧。

（说起来，阿丽斯好像提过给了罗安一个护身符吧。）

这是在哥哥出发赶赴阿普塔之后，从阿丽斯那里得知的。如果早点告诉自己的话，自己一定也会给哥哥准备些什么吧，内心不禁有些后悔。阿丽斯最后都没有告诉自己那个护身符究竟是什么——

（不行，不行。）

欧鲁巴左右甩了甩戴着面具的脸。究竟是在何时——在索隆的宫廷内，还是在少年们成群结党的比拉克——自己曾读过一名身在战场的士兵的笔记。一旦想起在战场上死去的人，自己也会被死亡所吸引。

（罗安死了。）

这是个残酷的事实。作为一介士兵，带着护身符，服从上级的命令，死了。

在战场上，死亡总是张大着嘴巴在士兵左右静候。哪怕经历过无数生死境地的欧鲁巴，一旦松懈，也有可能被小小一发流弹击中，轻易丧命。

欧鲁巴强行激励自己。

“我会活下去。”

“怎么了，欧鲁巴？”

对来看看情况的希克回了一句“没事”，欧鲁巴再次感受着手中剑的重量。

在阳光逐渐暗淡下来的时分。

根据格雷冈的指示，佣兵团发动了突击。波旺率领的陶利亚军主力部队准备好与他们错开时间点由丘陵的正面尝试突破。也就是说，倘若佣兵们不拼上自己的性命战斗，主力部队就有可能因敌人炮火的攻击彻底溃灭。

为此，波旺调配了一门火炮给佣兵队。并不是什么长射程炮，所以无法在安全的位置持续射击，但是，

“好了，凡是不知死活的家伙们都给我站到前面来。你们将成为炮的盾牌。我会记住你们的名字和容貌的，如果能活下来，回头把名字报上来。你们将得到三倍的报酬。”

邓肯迅速确立了作战方案。

太阳距地平线越来越近，贝尔加纳的山脊线被紫红色勾勒上一层轮廓。

邓肯号令“冲”的瞬间，从主力部队借来的一支火枪小队就利用生长于东侧丘陵的贫瘠树木作隐蔽，边向前推进，边向瞭望塔射击。

这成为了柯尔德林丘陵之战开战的讯号。

敌人顿时开始混乱，四处都能听到己方士兵的吼叫声。

丘陵上的敌兵也开始了回应射击。邓肯手臂一挥下，数十名自愿成为火炮盾牌的佣兵们就分别手持自己惯用的兵器，顺着斜坡向上疾驰而去。

负责护卫安置在山丘上炮台的敌兵约两百余名。敌方火枪兵横向排成一行，瞄准下方的佣兵们射击。其中数名因此丢了性命。但大部分佣兵都猛地向左右跳跃避退。

随即大炮向敌人的正面张开了巨口。这是在龙尤尼翁的牵引下，混在突击的士兵中间，趁乱设置的。

咚，咚咚，震颤身躯的轰鸣在欧鲁巴的附近响起，第一发击中了山丘的中腹，第二发在能扫平敌人火枪兵的位置着地。喷出的一阵火药味钻入了欧鲁巴的鼻腔。

“就是现在，冲啊！”

接下来的事，已经谈不上什么策略了。仅只一味地突击。虽然敌人的气势看似瞬间被压倒，但对方占据高台优势的状况依然没有改变。第二阵火枪兵很快就端起了枪。欧鲁巴也单手持长枪开始奔跑。

前倾压低的背脊上方以及耳边，只听到咻咻子弹呼啸飞过的声音。

（呿。）

剑术实力什么的已经对生存没有任何意义了。考验自己的只有狗屎胆量，以及与生俱来的运气。

“呀！”

跑在右边的佣兵发出如女性一般的悲鸣声，被射穿了小腿向后倒了下去。甚至没空斜眼瞄一下，欧鲁巴继续奔跑着。配合着心脏跳动的频率一步又一步，如跳跃般冲锋。眼见距离终于缩短的时候，走在欧鲁巴前面的佣兵们突然向左右散开。

抬头望去，只见锋芒锃亮的长枪排成一列。是敌方骑兵队赶了过来。最前方的一人咻地挥动长枪，没来得及闪避的一名佣兵首级顿时飞上半空。恐怕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他就已经跨越了生死一线吧。

欧鲁巴脚蹬地面向侧面跳去，与这队人马拉开了距离。但像这样向左右逃开的士兵们却再次遭到了上方袭来的枪林弹雨的攻击。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体被射穿，当场倒地或是顺着山坡滚落的佣兵接连不断。

枪骑兵们依然保持着迅猛的势头，在下方待机的人流也分了开来，是打算迂回到丘陵北侧再发动一次突击吧。

欧鲁巴躲在一块高度略超头顶的岩壁下方。

“我们这边的火枪队都上哪去了？”

塔尔科特和斯坦也躲在同一块岩壁下，两人都满头大汗，但似乎都没受伤。

说到火枪队，他们似乎正为了究竟应该掩护向上冲锋的士兵，还是应该折返下方迎击骑兵而犹豫不决中呢。

“该死的，没用的家伙们。应该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等一下，大哥。那是同队的克伦。”

定睛望去，只见克伦踉踉跄跄地站在几乎没有任何隐蔽物的位置。侧腹部流着鲜血，恐怕是被骑兵的一击切开的吧。

这时，一名步兵从山丘上跑了下来。头盔下的容貌还很年轻。想必是急于建立功勋吧，他向看上去很好对付的克伦发起了攻击。

“我上。”欧鲁巴迅速做出判断。“你们将克伦拖到这里来。”

“为啥叫我干？”

“知道了。”

斯坦的回答也很迅速。无视满嘴抱怨的塔尔科特，欧鲁巴看准敌人射击间隙，从岩壁阴暗处一跃而出。

第三步的时候，子弹在他的脚旁弹跳而过。

（哟）

令人不禁吹口哨的时机。

“呜啦啊啊！”

欧鲁巴用长枪勉强成功弹开了拔高嗓子高声怒吼着的步兵向克伦挥下的剑。敌人一定非常焦急，再次高举的剑甚至从手中滑落地上。想直接趁这个机会刺过去，但距离未免太近。欧鲁巴用枪柄向对方脸上打去。敌人仰天倒下。就在想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时候，或许是敌方对同伴的掩护，子弹开始向自己的位置集中过来。

“退，快退。”

“这边，克伦。”

欧鲁巴和斯坦，以及被拽着手的克伦就像被枪林弹雨催促着似的，滑进了刚才相同的岩壁后。

“喂，没事吧？”

“啊，嗯。”

伤口很浅，但克伦满头都渗出了大滴汗珠，呼吸也非常急促。比起身体，或许精神承受的压力更大。斯坦抚摸着他的背脊，

“打起精神来。平静下来慢慢呼吸。入团测试我都有看到，你的剑术不是相当了得嘛。”

“我……我只不过是个见习生而已，这还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所以……”

“佣兵这行哪有什么狗屎见习生啊。”

只见邓肯正在对火枪队发号施令，陶利亚方面也在下方进行着射击，开炮。一发，在山丘顶部附近着地，炸飞无数沙石。敌人的射击准心若能向大炮方向偏移，就会给己方的突击造就机会。欧鲁巴的视线慎重地打量着周围。

塔尔科特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你看到站在骑兵最前面的那家伙了吗？不会有错。那就是莫洛多夫啊。”

“莫洛多夫？”

“你不知道吗？加旦的赤龙莫洛多夫。弟弟是青龙尼尔基夫。兄弟俩都是天下无双的猛将。没想到他们都投靠到格尔达的军门下了。但如果能击倒那家伙，就会得到特别奖赏哦。”

这时，下方传来了骑龙队的吼叫声。大概是在邓肯的请求下，从主力部队借调过来的吧。行动上懂得变通，这就是邓肯与波旺能充分理解对方用意的证明。

正如欧鲁巴所预料的，趁着敌人的目标逐渐向火炮集中的机会，腾格队一气呵成向上冲锋，敌人射击的准心顿时开始散漫。

“克伦就待在这里。”

欧鲁巴压低身躯，再次冲了出去。斯坦及塔尔科特紧跟在他的背后。

腾格队中的数名被子弹射穿，从龙上坠下，但整支队伍的速度并没有减缓。凭借龙强劲的脚力大步冲上山坡。就在他们终于跨越栅栏，即将向火枪队猛扑的时候，

然而，

“你们这群该死的！”

只闻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如雷声般的咆哮，跑在最前面的腾格骑兵被直接从龙上挑飞。就是那个莫洛多夫。原来如此，他身着赤红色的甲胄，头戴龙形头盔，轻而易举地挥舞着一把比通常尺寸更长的枪，不允许任何一名佣兵通过阵地。

“陶利亚的杂兵们，让你们知道这里有赤龙莫洛多夫驻守。如果还珍惜自己的小命，就给我快退！”

宛若挡在斜坡上的一匹龙。每当这匹龙高声咆哮之时，骑龙兵们都会被或左或右地斩落。伴随着四溅的血沫挥舞起来的长枪尖端分成三叉，仿佛只要被它碰到，就会造成一生都无法消失的伤痕。

“等火枪队抵达！”

骑龙队后方刚准备冲上的士兵们这么叫道，但就在他们踏空步的这一瞬，脸颊就被射穿，当场倒地。

（如果等待，敌人的火枪也会重整态势。）

欧鲁巴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风在耳后呼呼吠叫。以将万物全都吹跑之势，脑海中掀起血之漩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向前，向前进，只需在杀意与热情中充实自己的身心即可。

莫洛多夫注意到了勇往直前的欧鲁巴的身影。以久经沙场的将领看来，这是个多么渺小的士兵。莫洛多夫张开了他那藏于浓密胡须中的大嘴，咧嘴笑道。

“野小子，快退下。就算杀了你，也得不到什么军功。我就放你一马。”

欧鲁巴没有回应，甚至连声呐喊都没有，直接一枪刺去。间距较远。莫洛多夫轻巧地举枪一挥。龙只喘了一口气，就将欧鲁巴的枪击碎了——可就当人们这么认为的时候，欧鲁巴右手已然拔出了剑，以迅猛的速度袭向莫洛多夫的颜面。

“什么！”

他慌忙回转长枪弹开这击。看似向右方踉跄了一下的欧鲁巴脚蹬地面，再次挥出一击，又一击，不停向马上的莫洛多夫刺去。

“哈哈，真行啊。”

莫洛多夫就像是训练新兵似的，从各种角度进行刺突，击打，挥斩。但这一招招却无一命中目标。不仅如此，

（这……这家伙……）

欧鲁巴的剑瞄准马头。就在自己想防守这招的刹那，剑光的轨道又发生了变化。疾风从莫洛多夫鼻尖前方掠过。莫洛多夫策马企图拉开距离，但欧鲁巴令人毫无喘息机会的猛攻令他无法如愿以偿。

在这期间，佣兵们陆续爬上山坡。步兵们本想掩护丢弃火枪逃跑的士兵，可一旦陷入白刃战，人数占优势的佣兵们气势更胜一筹。

“欧鲁巴！”

基利亚姆和希克两人晚了一步终于赶到，加入到欧鲁巴的攻势中。

“呿，这场胜负改天再决！”

在这一目了然的情势下，莫洛多夫扯着缰绳转身就逃。只见他顺着欧鲁巴他们爬上山坡的反方向斜面疾驰而下。撤退的时机确实值得称赞。

如此一来，总算是镇压了炮台。最后赶到的邓肯，

“好，把炮转向。对准敌人大本营射击，掩护波旺将军的突击！”

这声指令一下，剑与甲胄都为鲜血所浸透的佣兵们纷纷高声咆哮了起来。

3

（赢了）

每个佣兵都这么心想。截至现在，天空仍未见敌方的船影。也就是说并无增援赶来。

再加上从山丘上俯视，可以看到波旺将军的陶利亚主力部队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冲锋杀敌。在我方炮火的掩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将敌人向上步步紧逼，并已对近在眼前的敌方大本营摆出了进攻态势。

基利亚姆咧嘴一笑。

“快看他们的大本营。已经开始逐渐后退了哟。反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且还是被格尔达威胁才不得不战斗的。气势犹存的话还过得去，但遇到正面冲突的状况必然会很弱。”

（是这样吗？）

欧鲁巴心中浮现出这个疑虑。如果真是如此，那为什么格尔达军能在如此短期间内攻陷数个国家？

（陷阱？）

这个念头闪过。但在后方格雷冈的主力部队也开始行动的当前情况下，敌人究竟又可能设下什么陷阱呢，欧鲁巴无从得知。格雷冈虽说过要进攻敌方兵力薄弱的左翼，但现在却一副想从正面压上的样子。从波旺的角度看来，他可以说是抢得了格雷冈的先机。

“大家都先喘口气。等格雷冈加入我方主力部队后，我们就去于他们会合。”

邓肯边巡回，边逐个拍着佣兵们的肩膀。他可真是个腿脚勤快的人。就在他向欧鲁巴他们走来的时候，

“喂，是敌人。这家伙居然躲起来了。”

这声叫喊让松懈下来的士兵们瞬间神经紧绷。然而被拖出来的敌兵只有一名，而且还是个根本无法行走，被抛下不管的伤兵。

邓肯向对方靠近。欧鲁巴也定睛望去，只见那人正是刚才想斩杀克伦的男人。不，与其说是个男人，脱去了头盔的他那面容还只能称得上是名少年。与欧鲁巴的年龄并无多大分别。

邓肯从士兵手中接过水筒，向少年的嘴边递去。

“你是哪国的人。”

“艾门。”

水顺着嘴角流下，少年回答道。面色发青。

“为什么会服从格尔达那种人。难道当真相信那家伙是从数百年前的沉睡中醒来的魔法使吗？”

“格尔达是真是假我并不清楚。”少年带着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表情说道。“但是，他是魔法使这点确是事实。任何人都无法违抗他。”

“说都市中的妇孺老人被挟为人质，男人因此被迫投身战斗一事是真的吗？”

“嗯——我的母亲和妹妹都被挟为人质。父亲因为反抗格尔达士兵，被当场杀害了。为了杀鸡儆猴，母亲也被送去当祭品了。我为了救妹妹才不得不当兵。”

他时不时剧烈地咳嗽，光说出这些话就费了不少时间。佣兵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我理解你的情况了，但格尔达也是一个人类吧。被征召的士兵中，是否还有人有魄力向煽动你们的格尔达正面抗争？不，现在也不算晚，只要我们进攻塞尔•伊利亚斯，你们从内部发动叛乱——”

“进攻塞尔•伊利亚斯？”

都到这种时候了，少年脸上却依然浮现出近乎于嘲讽的笑容。

“这根本就是无谋之举。而且格尔达他始终在注视着我们。始终在监视着我们。”

“监视？难道说，格尔达本人就在你们阵地中吗？”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没错。格尔达不是一个人，他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说不定，他就在你们的身后。若想反抗他，哪怕不过是头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祖国就会立刻沦入一片火海吧。”

邓肯露出了难以揣摩刚才这番话真正含义的表情。究竟是对方被魔法所迷惑了，还是每支部队中均配有负责监视的格尔达心腹的意思呢。

总觉得自己越是思考，越是会陷入格尔达的法术中，邓肯中断了对话，对各小队长下令让士兵重组阵型。

“哎哟，我们的小队长大人跑哪去了啊？”塔尔科特说着风凉话。“打从对我们下达突击命令之后，似乎就再也没看到他的踪影了呢。”

然而，这也是佣兵们露出的最后笑容。就在终于看到格雷冈的大部队出击，己方做好突击准备的时候，他们视野的下方却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上啊！”

脚跨黑毛马的格雷冈手一挥，他的三百名部下就如同雪崩般向陶利亚主力部队的后方袭去。

“什么！”

当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波旺队被单方面侵袭。胸前染着鲜红老鹰纹样的骑马兵们斩飞陶利亚士兵的首级，用枪刺穿他们的四肢，亦或是用马蹄将他们踩成肉泥。而正当丘陵地带斜坡上充斥着悲鸣声的这时，准备后撤的格尔达军却突然一百八十度掉头开始进击。

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不，或许正是如此吧——两军趁势向陶利亚主力部队发动夹击。从此处上方炮台阵地可以看到，波旺的马前蹄高抬，直立了起来。

佣兵们哑口无言地旁观着这一事态。

“格雷冈那混蛋，居……居然背叛我们。”

话音刚落，邓肯迅速翻身上马。

“我带头突击。别管什么阵型了。一定要救出波旺将军！”

“稍等。”

此时，欧鲁巴下意识脱口而出。邓肯用凝视敌人般的目光盯着欧鲁巴，

“什么事？”

“留大约两小队的兵力在这里。波旺逃跑的时候，可以从这里前方通过。如此一来就能从侧面向追来的敌人发动突击，用来拖延追兵。此外后续还可以运用这里的大炮。”

邓肯沉思了片刻，

“你们现在没有小队长吧。好，用弓箭的鲁诺小队也留在这里。鲁诺，你负责指挥！”

他的心情早已抢先一步飞到那片波旺被卷入的柯尔德林丘陵修罗地狱中。邓肯迅速脚踹马匹侧腹，顺着山丘斜坡向下飞奔而去。

“跟我着上，跟我着上。这场战斗中如果我们失去了将军，就意味着败北，报酬分文都拿不到了啊！”

得得得，马蹄在斜坡上踩出无数小坑，步兵们也在掀起的尘土后举枪开始突击。

只剩下欧鲁巴、希克、基利亚姆、以及塔尔科特和斯坦、克伦六名人员，加上鲁诺队七名被留在了山丘上。

欧鲁巴的目光凝视着漫天飞舞的沙尘对面，然而，

“仔细想来，”塔尔科特说道，“干脆趁现在脚底抹油开溜算了。”

“怎……怎么可以。”克伦回应。“那个该死的叛徒。如果不把格雷冈的脑袋砍下来，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基利亚姆表示同意地将爱用战斧抗在了肩上。

“格雷冈那个狗屎混蛋。摆出一副皇帝的架子看不起我们，自己反而和格尔达串通。”

“反正是场败仗。所谓的佣兵，看准收手的时机也是很重要的啊。”

“大哥，就算话是这么说，可大哥你不是最讨厌干白活的嘛。”

在心情暴躁的佣兵中，唯有欧鲁巴一人，穿透面具的冷静目光依然投向战场。那驱使自己手握长剑一味驰骋的炙热鲜血现在已然失去了当时的温度。

这是一种奇妙的性质。在不利的状况下，越是被逼入绝境，欧鲁巴的头脑就越冷静、越清晰。交织的怒吼，刺鼻的硝烟，闪烁的剑光与鲜红的血沫。作为一介身在其中就会忘却自我，只会挥动长剑的剑士的他，一旦后退一步远观战场，瞬间，就仿佛被飞流直下的瀑布冲刷身躯似的恍然醒悟。

欧鲁巴向小队长鲁诺走去。他正在为大炮做准备。由于刚才本就打算将其用来掩护波旺的主力部队，所以大炮似乎随时可以使用。

“能打得到那里吗？”

欧鲁巴冷不防指向了丘陵地带的一角。那里偏离呈乱战态势的地区。鲁诺吓了一跳似的回头望来。此人看上去年约四十，与其说是个军人，不如说是有着一股子工匠气质的男人。在其他士兵们精神亢奋的现在，似乎从欧鲁巴冷静的声音中感受到了什么，鲁诺向这一介佣兵点了点头。

“可以。你是想要令敌人产生动摇吧。”

“嗯。最好是在邓肯队加入混战前的那刻。如果能让对方怀疑我们难道不惜将己方人都卷进去的话，敌人的士气就会混乱。”

敌人之所以看上去在不怕死地战斗，正如那个少年兵所说的，都是由于家人及故乡被挟为人质的缘故吧。但就算这能构成他们战斗的理由，也不会让他们产生将敌人彻底歼灭的意思。欧鲁巴判断，对方在面对突发事态的时候应该较为脆弱。

“我明白了。”

鲁诺表示认可。欧鲁巴的声音中，充满了惯于对人下令的那种人特有的张力。另外在这种情况下，面具能令别人难以猜测他年龄这点也是有利因素。

虽说他并不可能将这些细节都计算在内，但欧鲁巴意识着自己内心那犹如燃起一丝火光般的热量，回到了同伴们的身边，开始对即将执行的步骤进行确认。

鲁诺队使用弓箭，欧鲁巴他们则跨上了敌方骑兵留下的马。

“上。”

在鲁诺喊叫的同时，大炮发出咚的射击轰鸣声。

距敌我双方乱作一团的混战区域略偏的场所，丘陵的地面被炸得泥土四散。格尔达军中明显出现了动摇之色。随即，邓肯的佣兵部队如箭矢般切入，将战场一分为二。沿着被左右分断的格雷冈队的中央，向着波旺将军的方向赶去。

“再来一发，这次朝反方向。”

“知道了。”

鲁诺点了点他那被硝烟弄得灰头土脸的头。正在这时，

“敌人来了！”

塔尔科特大喊。此处的炮台令对方感到了威胁，因此敌人的反应比预期得要快。

“咿咿！是莫洛多夫。骑兵队来了！”

欧鲁巴乍舌，一手握枪，拽起了缰绳。

“我来引开他。鲁诺队，用弓箭掩护。”

视野下方，怒吼声交织不断，剑与枪，斧与锤交错来回。这炮台阵地也再次沦为炙热修罗地狱的一角。

欧鲁巴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身赤红的骑马武者的身影。莫洛多夫的脸上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在山丘下仰望欧鲁巴，

“是你啊，那个面具男。”

“哎呀，叫赤龙的，你不是逃跑了吗？”

“胡扯！”

莫洛多夫正打算冲上山坡，鲁诺队的箭矢就齐齐杀到。身在他左右的骑龙武者中的一名当场倒下，但莫洛多夫仿佛根本没把这些在心上似的继续向上突击。这时，希克冲了过来。

“欧鲁巴，波旺将军从夹击中逃出来了。和邓肯将军一起正在向这里赶过来。”

“莫洛多夫就交给我吧。你们从侧面向敌人发动突击，然后和波旺会合。”

“你呢？”

“稍后赶上你们。”

他简洁地回应。希克的视线在欧鲁巴侧面逗留了片刻，随即，

“明白了。稍后再见。一定哦！”

语毕，飘然赶回基利亚姆他们那儿。此时，莫洛多夫的身影已迫近眼前。他一定是个能在战场上吞噬敌人气势的男人吧。马匹每靠近一步，他的身躯看上去都像是膨胀了两、三倍。唯有他的周围，仿佛蒸腾着一股热气。

4

这是一场悲壮的战斗。

敌我双方在近距离混作一团，几乎陷入了见敌就杀的状态，阵型也好队形也罢，早已被抛诸脑后。遭到格雷冈背叛的佣兵中，甚至还出现了分不清敌我，自相残杀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中，好不容易逃出困战的邓肯一边护卫着波旺，一边向丘陵区域赶去。

“将军，您没事吧。”

“格雷冈在哪里？”

波旺用嘶哑的嗓音问道。他在马上伏着半身。肩膀被砍伤。下手的，正是格雷冈本人。被红鹰部队从背后偷袭，措手不及的波旺反应慢了一拍。无法相信对方居然会背叛。

“只要能活下去，就一定还有机会遇到他。”

这样鼓励对方的邓肯自己的四肢上也伤痕累累。肩头这时也被刚追上来的敌方骑兵一枪命中。他以几乎能斩断长枪之势举起长剑，劈开了敌人的头颅。

“是波旺的首级。只要能拿下他的首级，格雷冈老大就会提供奖赏！”

红鹰成员们仿佛化为了追逐腐肉的秃鹫，一拥而上。就在这时，希克、基利亚姆从斜坡上冲了下来。想要从侧面袭击波旺马匹的士兵被基利亚姆的斧子直接从马上被打飞。另一方面，希克也和挥舞着长枪的邓肯一起两面夹击红鹰的佣兵。

“哎呀。”希克溅满了鲜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你啊。”

用仇视的目光瞪了希克一眼便从马上摔落的佣兵，正是此前殴打希克的男子。

这时的欧鲁巴依然在死守着炮台阵地。在敌人进入扫荡战之前，起码还要再发射一炮。为此，决不能让莫洛多夫闯过去。然而，

“腰抬得太高了。你这样子，枪可是击不中我的哦。”

很难说欧鲁巴擅长马上作战。以马上的枪术高手莫洛多夫为对手，形势极为不利。不过这些他早已心知肚明。在鲁诺队的大炮进行瞄准的期间，欧鲁巴只负责一味防守。

“不打算上吗，小鬼。”

觉察到敌人意图的莫洛多夫觉得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就直接强行突破了。以不惜马匹互撞之势冲了过来。而欧鲁巴正等待着这个时机。始终维持着微微抬腰姿势的欧鲁巴迅速将脚从马镫中抽出，脚踩马背一跃而起。失去了目标的枪撕裂了虚空。

“呜。”

跳下马后，欧鲁巴挥舞长枪一个刺突，击中了莫洛多夫的后背。但还是无法贯穿甲胄。可即便如此，闷哼了一声的莫洛多夫最后还是从马上坠下，耳边难以抗拒地再次听到了一声大炮的轰鸣声。

“好，退。撤退了！”

欧鲁巴就像队长似的高声叫喊着。迅速夺取了莫洛多夫的马匹。

“等……等一下。”加旦的赤龙站起身怒吼道。“胜负还未定呢！”

“改天再决吧。”

如此回应的欧鲁巴也绝不是毫发未伤。不，还不如说欧鲁巴负的伤更多。然而欧鲁巴丝毫未将自己的疼痛表露在外，策马疾驰着冲下了陡峭的山坡，与希克他们会合。

他们的突击和大炮的一击，多少拖延了敌人的追赶脚步。接下来只要不停地飞奔再飞奔。

将负伤的波旺守在中间奔驰的骑兵只剩下不到五十骑。其他的不是被格雷冈和格尔达军的夹击干掉，就是没来得及撤离，亦或是四散逃跑了。

然而令陶利亚的士兵们品尝到真正意义上绝望，是在开始逃跑约过了半小时后的时候。

敌人集团掀起的尘土直逼身后，但他们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看到了从海利奥方位出现的火光。

“被阴了。”马上邓肯紧握的拳头阵阵颤抖。“那帮家伙，居然占领了海利奥。”

在格雷冈队行动的同时，留在城里的红鹰那群人一定是攻占了宫殿。所有的一切都如敌人计划的一般。这么一来，他们相当于眼睁睁看着活路在自己的面前被阻断了。

邓肯斜眼看了看波旺，他的面色几近苍白，意识已开始渐渐不清。照此下去，想要从敌人的面前突破，并且在躲开背后派来追兵的状况下逃回陶利亚，即便是毫发无伤的勇士也决不可能办到。

邓肯仿佛想起了什么，将三十多名正规士兵召集了起来。过了没多久，他又将欧鲁巴他们叫了过来。

“海利奥以北数公里的地方有一座桥。你们带着将军渡过河川，向贝尔加纳山岭进发。在那里藏匿起来，等待机会。”

“那队长打算怎么办？”

“负责当殿军。全体正规军都会死守在这里。”

邓肯回答道。别说什么殿军了，既然正规军都留在这里，那剩下的几乎全都是佣兵了。也就是他将波旺一个人视为『主力部队』，将善后的事宜都交托给了欧鲁巴他们。

“为什么要对我说？”

“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觉得你善于观察形势，值得信任吧。而且，”

邓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你帮我赶走了我讨厌的阿德尔巴嘛。”

“别胡说了。我说不定会将波旺高价出卖给格雷冈啊。”

“到那时，我的亡灵一定会起掐死你的哦。” 邓肯用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不管怎么说，照此下去只能干等着全军覆没。佣兵是无法担任殿军任务的，我也只能赌在这小小的可能性上了。”

鲁诺小队长站在邓肯的身旁。他似乎也决定将这里定为自己的葬身之处了。

星辰逐渐在空中闪现。抬头看了一眼，瞬即，

“赶快！”

只说了这么一句，邓肯便调转马头。三十名左右陶利亚正规士兵也纷纷效仿。邓肯虽身为佣兵队长，但却是有着被传言迟早能当上兵团长职位的人物。服从他的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迷茫。

前方是漫漫沙尘。可以看得出追击我方的部队有着相当的规模，当然，仅靠三十名是根本不可能拦住他们的。

遍布欧鲁巴全身的伤口，现在才开始隐隐作痛。

（既然如此，那我也……）

能这么说出口，曾是欧鲁巴幼小时心目中理想的英雄形象。想说，我不能眼睁睁丢下同伴不管，我也要留在这里战斗。在杀来的压倒数量的敌人面前，心存赴死的觉悟。即便如此，还是能在最后关头闪现奇迹般的智慧，运用超越常人的剑术闯出一条活路，他总是憧憬这样的故事主人公。

然而，别说根本找不出任何能应对这种场合的计策了，欧鲁巴也不具备能将袭来的恐怕比己方人数多十倍以上的部队全部击倒的超人般的实力。

这时，希克策马走到他的身旁。

“走吧，欧鲁巴。”

仿佛被溅血化了妆的面容，看上去一如往常的平静。“没错。”同样骑马立于他身旁的基利亚姆说道。

“那是只有陶利亚军人才被允许执行的光荣的任务。我们是不能插手的。”

“斯坦你走在最前面，赶紧出发吧。”塔尔科特惊恐地看了看敌人追来的方位叫道。“斯坦能辨别安全的道路。是吧？”

“你这样信任我，我也很为难的。”

“你只要说，正是如此，包在我身上，这种话就可以了啦。所以才说笨蛋就是笨蛋嘛。”

欧鲁巴凝视着邓肯的背影。

（光荣的任务？）

“该死的。”

透过面具呿地吐了口唾沫，欧鲁巴与希克两人分别夹在波旺马匹的两侧，支撑着他的身体策马疾驰。

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途中，两人脱队。都是因为伤口过深，无法忍耐马匹上的行军。

第一个在落马后当场死亡。基利亚姆下马，拿走了士兵的携带用粮食和水。根本没有时间悼念死者。为了不让追兵发现，还必须将他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才行。

第二个是自行下马的。

“我已经没法前进了。你们先走吧。——没事，我不会傻到被敌人发现的。”

说出这番话的中年佣兵无奈地长叹。毕竟不能从濒死的男人手中抢走食物和水，但若将他扔在这里不管，他的死不难预见。可即便如此，欧鲁巴他们也对此也无能为力。

这两人的马都由基利亚姆和斯坦负责牵着。对一无所有的士兵来说，马匹是贵重物品。或许可以在某些个村子里卖个好价钱，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能用作粮食。

这就是残兵败将的现实。欧鲁巴非常疲劳。只论体力的话，过去他曾经历过更比现在更绝望的状况。但精神方面却已经极度疲劳。英雄在故事中发挥的侠义心肠或是美德什么的，都是在健康的前提下才能做到。在不知追兵何时会杀来，甚至不知何时才能得到新的粮食和饮用水的状况下，谁都没有这个精力去顾及他人了。

剩下的，只有欧鲁巴、希克、基利亚姆、塔尔科特和斯坦，以及克伦。正规兵只有两人，他们也累得说不出话来。波旺也一样，要不是背脊还在上下起伏，甚至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举火把，必须时常留心背后的逃亡之旅。

此时的欧鲁巴，想起了年幼被赶出自己出生故乡的村落，在外逃亡时候的事。牵着母亲的手，走着夜路，为加贝拉士兵不知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恐惧而担惊受怕。

（和那时一样。）

覆盖周围的黑暗令逃亡者们的神经疲惫不堪。黑暗不知何时仿佛开始说话，在耳边轻轻呢喃。别发出声音，屏息凝神，你看，敌人正迫近你们的身后哦。不，是从侧面，是从前面。甚至逼得人想自暴自弃地高声叫喊策马全速疾驰。像是被缓缓地勒紧脖子似的，焦急地想要从这种即便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确实的死亡，但却无法动弹的状况中尽快逃离。

（格雷冈那混蛋。）

欧鲁巴直到现在，才感到一股仿佛烧尽全身的悔恨。

若存在必须完成的事，欧鲁巴甚至能够抛开私情，然而一旦失去了目标，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反而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在柯尔德林丘陵，他有着无论如何都要防止己方彻底溃灭的这个目的。为此，他能冷静地分析状况，能设立作战方案。然而在肉体与精神都疲惫不堪的现在，内心留下的，只有炙热的满腔怒火。

像这样，谁都没开口说话的状况持续了数小时后，

“打算去哪？”

拂晓的阳光将荒野染成一片青紫色的时候，塔尔科特开口问道。前方有一座架在河上的桥梁。恐怕已经距村落很近了，这想必就是为此才架起的吧。希克回答道。

“附近看似有个村落，但我们这副打扮可没法去。还是藏身在贝尔加纳，然后派个一两人过去侦查一下为好。”

“你还真老实。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要为这种甚至不知道是否会付钱的雇主卖命吗？”

“你难道打算出卖波旺？”基利亚姆对他怒目而视。“这只会败坏佣兵的名声。如此一来，无论哪里都不会再雇佣我们，谁都不会再相信我们，再也无法令自己的威名远播。我可是想要作为一名佣兵闯出自己的名声来啊，可不想沦落到你这种小流氓的下场。”

“真啰嗦，你这大块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没说要出卖波旺。但首先是要找吃的，然后是酒！就算一个人我也要去找村子。”

“你也受伤了，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残兵败将。不能保证没人会去海利奥通风报信啊。”

“呿，你们这群梅菲乌斯人只知道人多势众。想阻止我就来阻止看看啊。只不过，别以为你们能全身而退。”

每个人的精神都已经接近极限了。塔尔科特吊起双眼，和平时判若两人。如果靠近，说不准他真的会挥剑相向。即便如此，斯坦还是打算安抚他的这个时候，

“贝尔加纳有粮食。”

“什么？”

众人都用惊讶的眼神向克伦望去。克伦的脸上沾满了大量的鲜血，在凝结后的现在就像是污垢似的，但他却用一反常态的率直目光凝视着欧鲁巴他们，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酒，但起码能提供充足的水。毕竟那里有地下河川经过。”

“喂，连剑都没法好好挥的新人。你脑子终于开始不正常了吗？”

“起码比你要正常。”

“什么！”

“总而言之！”克伦少见地大声叫道。“我负责为大家带路。我相信各位，所以有一件事想要委托各位。”

“你说委托？”

对基利亚姆的疑问，克伦点了点头。随后说出了在当前状况下相当违和的台词。

“为了让海利奥回到正统国王的手中，希望大家能接受身在此处前方的海利奥王子的雇用。”




五章 拉斯比乌斯队
1

拉斯比乌斯烦躁不已。

说起拉斯比乌斯，他正是海利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骑龙队将军。建立了众多功勋，其名声不仅在国内，在西方一带也广为人们所知晓。由于对王家宣誓了绝对忠诚，所以当海利奥因内乱变得异常混乱时，他也依然驻留于一座古老的城堡中，与部下们共同一手承担了抵抗谋反势力的任务，英勇无畏地坚持战斗。

然而，如此的他却突然不知去向，人们纷纷传言说恐怕他已战死了吧。

然而正是这位拉斯比乌斯。

他却还活着。不止他一个，他与侍奉艾拉贡王的三百名骑龙兵一起，正藏身于这贝尔加纳山岭中。

会令人联想到锯齿状獠牙的这连绵山峰的某处，有一个东西走向幅度较宽的溪谷入口。在逃亡中发现了这里的拉斯比乌斯用石块在山谷入口堆出了一个临时防御壁。包括自己在内的主队五十余人就居住在这断崖下凹陷的洞窟中。而剩下的人则依照小队单位进行划分，在能够躲避雨露的场所待机。

附近有一条河川的极细支流正好流经拉斯比乌斯他们所在的洞窟中，想必这洞窟就是水流长期冲刷岩壁所造成的吧。多亏了这点，起码不会发生饮水不足的状况。小队的人也时不时来这里打水。——然而，粮食可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海利奥落入谋反者之手还不到一个月。能带出来的粮食非常少，根本无法填饱肚子。当这部分弹尽粮绝后，唯有将随行的马匹与龙杀了烤来吃这一条路了。这对骑龙兵来说可谓是耻辱。但他们依然撕咬着自己的爱马或龙的肉，带着泪水一起吞咽了下去。

如果逃亡的只有他们的话，定会忍不下这种屈辱，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攻入海利奥，然后一切就到此结束了吧。拉斯比乌斯决不恐惧死亡，但他却有着不得不去守护的存在。这甚至可以称为他唯一生存希望的存在，正是艾拉贡王的遗孤洛吉。

那是在拉斯比乌斯还在海利奥内部持续着抵抗运动的时候。

宫廷大部分区域已被占据，哈得洛斯王与洛吉王子依然生死不明。然而，数名侍女却突然带着洛吉顺着宫廷的密道逃脱，并找到了拉斯比乌斯。据说，她们费尽了千辛万苦也只能带着王子一人逃离了那里。

这一时刻，拉斯比乌斯做出了暂时撤离海利奥的决定。如果在这里继续战斗下去，只会给王子带来生命危险。只要第一王位继承人还活着，无论任何人，都无法自称正统国王。也就是说无论海利奥诞生了什么伪王、僭王，也不过是迟早会被取代的存在罢了。

拉斯比乌斯带着部下与王子逃离了海利奥，藏身于这个洞窟。

定要亲手夺下海利奥，并将其归还到正统王族的手中——这就是他的愿望。也正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够完成这一任务，所以无论怎样的艰辛，他们都能忍耐。士兵们的身躯虽逐渐消瘦，但他们目光中的锐利却日渐增长，全身渐渐发散出一种近似于磨亮刀刃般的气势。

他们就像是等待着猎物的食肉动物，静静地等待时机。小心翼翼、慎重地让自己的人潜入海利奥内部，果然得以和藏身于海利奥内的艾拉贡王部下的士兵们取得了联系。

随即最好的机会终于到来了。为了应对从艾门出兵的格尔达军，大部队离开了海利奥。很多人都主张应该立刻攻进去，但拉斯比乌斯依然保持慎重。倘若部队在行军中途折返，海利奥将会再次为这回马枪所引发的内乱而生灵涂炭。

应该看准部队与格尔达军正面冲突的那刻才开始行动。为此，在部队行军过程中，己方的行动只限于增派了潜入市内的人手而已。

（然而——时运不济。）

太失策了。

就在格尔达军与海利奥军的战斗打响，拉斯比乌斯终于打算开始行动前，海利奥却已瞬间沦陷。

同时在柯尔德林丘陵的战斗中，海利奥也败退了。这两者都是由于佣兵队长格雷冈的背叛所致。与格尔达军会合的格雷冈部队在战斗开始后还不到两小时就离开了丘陵地带，半天后，先遣部队就抵达了海利奥，拉斯比乌斯彻底错失了良机。

伪王迦拉几乎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带走，并在海利奥市内被公开处决。

“能讨伐迦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却被区区一个佣兵横刀夺走。这是最……最不能宽恕的！”

拉斯比乌斯还记得从海利奥赶回报信的士兵满脸泪水，不甘心地高声咆哮的那景象。

“那个……那个叫玛丽莲的狐狸精。她果然和契利克有勾结。格雷冈并非因为和契利克王闹不和才不给赶出来的。格雷冈一开始就是依照契利克王的奸计，装成被赶出来的样子来到了海利奥。王妃也是因为清楚这一切，才会将那只卑鄙的老鹰迎入国的！”

其证据就是，在如此短时间内海利奥统治者的名字频繁更换的这时，契利克却突然出动了部队。并非为了向海利奥派出救援。他们沿着与陶利亚的国境线布下了阵地。如此一来，不得不紧急摆出迎战态势的陶利亚便无法向海利奥送去援军了。当然契利克的目的就在于此吧。他们虽然没有直接攻入陶利亚，但至今仍未撤去阵势。

在海利奥沦陷的如今，陶利亚已经无法轻易出兵了。海利奥、契利克，无论选择哪条进军路线，都有遭到夹击的风险。

（弄得不好，照此下去会陷入胶着状态。）

也难怪拉斯比乌斯会愈发焦躁。因为他们必须咬牙忍耐，等待着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然而从队伍当前状况来考虑，就算拖延，最多也只能拖个两、三周左右了吧。哪怕将武器卖给附近的游牧民族用来购买粮食，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被对方怀疑，最终有人向海利奥通风报信的情况。毕竟现在格尔达军的势头犹如破竹，打算与他们取得联系来求生的人一定也很多。

（但是，我不同。）

拉斯比乌斯这么想。只要正统的王在自己这边，他就不会饥饿，也不会疲劳。不，就算存在这种感觉，哪怕到临死前，自己也绝不会考虑什么保身之策。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部下们也都一样。那天，拉斯比乌斯巡回了包括洞窟在内的部下们置身的各个场所。士兵们的面上充满了沮丧与疲劳之色。可就算如此，他们依然残留着些许的力气。好歹主将拉斯比乌斯是个这种性格的人，他们之间为钢铁般的羁绊所紧密相连。

（然而，）

现在，洞窟内却出现了可能扰乱这一切的不安定因素。顺着表面略显湿滑的岩石向前走一段路，一切元凶就在那里。只见他偏偏正在和洛吉交谈，拉斯比乌斯不禁皱起了鼻子。这名男子佩戴着面具。

前天，拉斯比乌斯突然接到报告，

“克伦回来了。”

克伦，听到这个名字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但当看到他的脸的时候，这才想起他原来就是那个骑龙兵见习生。那是在迦拉刚登上王位的时候，由于周边警卫还很松懈，所以他派遣了数人扮作佣兵潜入陶利亚负责收集情报。克伦就是其中之一。

克伦参加了柯尔德林丘陵的战斗。亲眼目睹了格雷冈的背叛行径，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这名见习士兵充满了悔恨与愤怒，含泪诉说着一切。拉斯比乌斯虽然对他的辛苦表示犒劳，但克伦并非一人，而是带着陶利亚的将领波旺，以及数名佣兵一起回来的。其中一人带着面具，是个来历不明的剑士，但据克伦的说法，他们每个人都具备相当的实力。

“一定会在夺回海利奥的时候派上用处的。”

由于波旺失去了意识，拉斯比乌斯为他安排进行治疗。虽说没有多余的物资，但他毕竟是陶利亚的将领。考虑到他一定会起到作用才会做出这样处置。

然而佣兵中有三名是梅菲乌斯人。与一般泽尔德人相同，拉斯比乌斯也憎恨着梅菲乌斯。十多年前与梅菲乌斯的战争中，他与父亲共同参战，父亲在梅菲乌斯的奇袭中失去了生命。

话虽如此，拉斯比乌斯还是对部下们贯彻了绝对不准出手的命令。内讧的丑陋及空虚，他早已在海利奥亲身体会过了。在体力与精神逐渐逼近极限的现在，支撑他们的只有夺回海利奥这个夙愿。但反过来说，无法与他们共有这种夙愿的人，哪怕是己方，也会成为扰乱这种羁绊的障碍。

（可如果将他们赶出去，就有可能暴露这里的位置。）

万不得已的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杀了他们就行了。对拉斯比乌斯来说，让洛吉成为下任海利奥王才是无可取代的正义。为此，他做好了背负各种骂名的觉悟。

时间稍微回溯。

欧鲁巴依然戴着面具，背靠岩壁，打磨着剑。这时希克正好回来。

“情况如何？”

“还在因高烧而呻吟。肩膀的伤口姑且不论，背上中了子弹。虽说多亏了甲胄没有伤到内脏，但子弹碎裂，还嵌在肉里。”

波旺还没有恢复意识。应了一句“是么”，欧鲁巴用磨亮的剑身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多亏了流经洞窟的河川，饮用水相当充足，但这三天以来几乎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饥饿招致了焦急与烦躁。塔尔科特和基利亚姆那种急性子的人甚至几乎每天都和海利奥的骑龙兵们发生冲突。而每次都是斯坦和希克负责阻止。

不止欧鲁巴他们，连骑龙兵们的心情也开始焦躁了起来。除了等待时机以外几乎无事可做，他们每天都围坐成一圈，辱骂格雷冈及契利克。与此同时，憎恨的矛头也指向了海利奥王妃玛丽莲。

成了海利奥国王的格雷冈居然不知廉耻地又一次希望玛丽莲成为自己的王妃。而玛丽莲也同样，再次当即接受了请求。如此一来，海利奥的王与王妃，两位统治者均成了契利克人。

“不过海利奥还真是灾祸连连呢。”希克叹着气说道。他也已经累了。“国王战死，刚发生谋反不久，这回又换成招揽的佣兵队长背叛。这种时候最大的受害者总是无力的民众呢。光是红鹰他们胡作非为倒也算了，格尔达军甚至会将民众挟为人质，或是将他们送去当祭品——”

沦陷之日，海利奥内的光景可谓凄惨至极。佣兵团的人为了比同伴多抢到一点财物，对商铺和民家肆意翻砸，胆敢违抗的人被毫不留情地斩于刀下。甚至可以说，到了没有一条街道听不到女性悲鸣声的地步。

要说担心现在是否还是这种情况的话，事实上，当格雷冈成为国王的那刻起，事态就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控制。

应该说，由于再也不是佣兵团团长，而是成为了国王，格雷冈反倒得以维持了某种意义上的理性。可若要问海利奥是否成了一个能过上比以前更为健全生活的场所，那回答当然是否定的。

“格尔达直属部下的几名祭司进入了宫廷，似乎要求每天都必须奉上十数名祭品。接到国王命令的士兵们每晚都会在市内出现，挑选成为祭品的民众并带走。如果有家人敢拉着他们不放，大声哭喊着企图阻止的话，那这些家人也会被当场抗到肩上，一并被带走。”

“够了。”

“但愿凯依和尼尔斯能平安无事。毕竟他们俩已经被红鹰的人盯上了……”

“我不是说够了吗。别说了！”

欧鲁巴突然大声怒吼。希克不禁吓了一跳，但当看到已然完全用蛮力磨剑的欧鲁巴那样子，他闭上了嘴。

在逃亡过程中囤积于欧鲁巴胸中的满腔怒火带着吸附性，呈粘稠状贴在体内消之不去。一想起那个叛徒格雷冈居然成了国王留在了海利奥，鲜血就沸腾得令人难以忍受。

（居然敢对我挑衅。）

当替身的那段时期，欧鲁巴很喜欢玩策略。而正是被策略击败的事实，更是给欧鲁巴的憎恨火上浇油。他甚至掀起了想单身一人策马冲入海利奥城内的冲动。

这时，

“砍了莫洛多夫一下的剑，就是这把吗？”

耳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向这里走来的少年正是艾拉贡的独子洛吉。数名人员陪伴他的左右，但他们的表情露骨地表现出不想让区区佣兵接近洛吉的心情。少年本人满是雀斑的脸上闪着好奇心，认真地凝视着欧鲁巴的手中物。他年仅九岁。

“说起加旦的赤龙，那可是丝毫不比拉斯比乌斯逊色的武将哦。汝比拉斯比乌斯还强吗？”

虽说身为王族，但想必也没能获取充足的营养吧，削瘦的面颊上隐约沾着尘土，唯有双眼灿灿生辉。

“这问题很难下定论。”欧鲁巴毕竟无法无视他，将剑置于地面。“而且，我也并非胜过了莫洛多夫。从正面用枪刺突是根本无法触及他分毫的。若想通过单挑的方式击败他，一定很费功夫。”

“那是当然。据说莫洛多夫一旦骑上马就是天下无双的。”很像王族出身男孩的性格，喜欢战争故事。洛吉提出了个很中肯的疑问。“据说无论哪个国家的战术家，都在盘算着如何将莫洛多夫从马上拽下来。究竟是该用子弹、箭矢进行射击，还是该派出大型龙威吓他的马匹呢？”

“向对方送上充满魅力的母马您看如何。”

欧鲁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令一旁的希克也傻了眼。并非想调侃对方，而是这样的对话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当然，随侍在王子身后的侍从们脸上的表情顿时严厉了起来。

“只要能准备甚至能令莫洛多夫的马忘记战斗的马匹，想必莫洛多夫也就无法发挥人马一体的实力了。”

“或许这也是个办法。”欧鲁巴意外的答案令洛吉非常愉快。“那么，人类要怎样才能挑选出充满魅力的马呢？能分辨出美与不美的区别吗？”

“我友人中，有位能听懂龙『声音』的天才。或许，能分辨出马匹美丑的人物同样存在——”

“你说话的方式还真像王侯贵族呢。”

拉斯比乌斯这时走了过来。视线略抬的欧鲁巴连礼都不行一个。

将军的面庞虽和其他士兵们一样，也显得有些削瘦，但他穿着甲胄的身躯依然威风凛然。三十五岁。原本就有些上扬的眼角由于削瘦，亦或是由于积攒了一个月的恨意与怨念，看上去吊得更高了。一旦瞪起人来，容貌更显骇然。

可欧鲁巴依然淡然应对，

“恰恰相反。正因为不识王侯贵族为何，才不懂何谓正确的言谈举止。若多有冒犯，我表示道歉。”

“你这家伙——”

海利奥猛将的表情愈发凶狠，周围的人们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时，

“拉斯比乌斯。”

洛吉插入了两者中间。向他披露了欧鲁巴的『妙计』，并询问部下中是否有熟悉马匹的人。拉斯比乌斯不禁苦笑，

“我找找看吧。好了，殿下。该是念书的时间了，请这边走。”

洛吉向欧鲁巴转头露出了一个笑容，便离开了。

“真是个开朗的孩子。”希克说道，“那种开朗也在一定程度上救了周围的人。如果能活着夺回海利奥，或许能成为一个很好地国王呢。”

“或许吧。”

“不过，那个孩子反倒更为成熟呢。你这无论见谁都一副针锋相对的样子，就像是回到了从前。”

“少啰嗦。”

欧鲁巴不悦地扭开头。

当然，他也明白就算对拉斯比乌斯摆出无礼的态度，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但充斥内心的焦躁与憎恨决不会比拉斯比乌斯逊色。恐惧敌人的影子逃亡的时候，他回想起了幼年时期自己被赶离故乡村庄的那时。

（该死。）

自己难道不是为了避免那种事再次发生，为了再也不被夺走什么，才拿起剑的吗？

（一定要取下那家伙的首级。）

若不能骑着格雷冈那令人厌恶的嘴脸，由双腿间俯视他，自己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正如希克指出的“就像回到了从前”。

他，正逐渐变回那想仅用一把剑来维护自己的面子与生命的，一名单纯的剑士。

2

“让开，让开！”

海利奥大道上，身着赤红甲胄的男人们奔跑着。其实他们根本不需要特地大声驱赶人，路上根本看不到多少民众的身影，但红鹰的佣兵们却依然刻意摆足了架子。

海利奥沦陷的那天，都市内到处可见打砸抢烧的人。说是为了搜寻藏在民居中的正规士兵，但这并非他们全部的目的。总之，佣兵们看到什么就抢什么，一看到年轻女子就将他们拖到小巷中，企图反抗的男子都被逐一杀害，住家中也被彻底砸毁。

人们纷纷将大门紧锁起来，为了不被佣兵们盯上而屏息凝声。只有一名商家的老人在二楼窗口偷偷窥探他们，可当他的视线移至中央士兵们拖着的那台古老大炮上时，顿时惊恐地浑身颤抖，迅速离开窗口，害怕地紧抱起孙儿们。

红鹰佣兵们的目的地，是龙神教的圣堂。

毕竟领袖是那名将自己标榜为龙神教司教格尔达的男子，因此格尔达军从未向圣堂及神殿发起攻击。可正因为这点，不少人开始传言说，海利奥的士兵们正躲藏于其中。前些日子，红鹰的佣兵们企图强行搜查这里，但龙神教的司祭们以

“佩戴武器的人不得入内。而且今日，格尔达的使者也身在其中。”

为由将他们赶了回去。

起初一阵子曾因害怕与格尔达军发生冲突而被迫撤兵的佣兵们，现在却开始产生了海利奥是自己囊中之物的意识。在彻夜喝酒闹事至天明的这期间，渐渐被内心的这股恨意所驱使。

其中一人忽然，

“反正格尔达军不过是他国部队的乌合之众。根本无法和我们这种团结一致的部队相抗衡。”

如此口出狂言，

“没错，如果敢反抗我们，就把他们从城里赶出去就行了。”

名为瓦吉姆的炮兵队长立刻煽风点火。

基于这事，他们才拖着炮向那里进发。目的当然是狩猎海利奥士兵，但到了当前这个地步，手段已然转变成了目的。为满足他们孩子气的报复心理，他们将大炮安置在了圣堂前。

瓦吉姆也是个泽尔德人，但在佣兵生活过程中，由于长期与他国出身的人接触，对龙神的恐惧心与信仰心早已彻底淡去。原本红鹰中有见不得人过去的粗暴分子就比较多，而成了一国支配者的现在，他们的气焰已经嚣张到连神明都不怕的地步了。

他们用炮弹在圣堂前开始了威吓射击，表达了他们会持续轰炸的意向。这次，连司祭们也只有脸色铁青躲在圣堂内面面相觑的份了。但是，

“请等一下。”

此时，出现了一名意料外的人物。

是玛丽莲。她穿得犹如古代泽尔德人的王妃，由侍女们捧着自己长长的头纱。在太阳高照的白天外出时，玛丽莲总喜欢这身打扮。这一定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吧。

“这不是王妃殿下吗。”

瓦吉姆姑且摆出殷勤的态度躬身一礼。尽管如此，偷瞄王妃性感十足肢体的眼神中却没有半点敬畏之色。

（连续更换男人来保住自己性命与权威的女人。）

表情中甚至可隐约窥得这样的嘲讽之意。

光是嘲讽也就算了，现在的玛丽莲却前所未有地集中了海利奥民众的憎恨。自格雷冈成为国王前，直至今日，能始终维持相同权力的只有她一个。在红鹰内乱期间，企图反抗的士兵与贵族们大多都被杀害了，存活的那部分也都被一个不剩地抓了起来。他们受到的待遇简直畜生不如。

（与格雷冈，还有格尔达军勾结的正是玛丽莲。）

最近甚至开始煞有其事地盛传起这样的说法。对现在的海利奥民众来说，比起格雷冈、格尔达本人，玛丽莲才是他们最为憎恨的存在。

以瓦吉姆他们看来，虽然称谓是王妃，但她不过是『头目的女人』罢了。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因素。

“你们给我立刻滚离这里。”

玛丽莲满不在乎地说道。愠怒地微抬下颚，冰冷的目光投向瓦吉姆。用就好像对方不过是一颗妨碍自己走路的石块似的口吻。

瓦吉姆脸涨得通红。

“这……这根本不像是一位王妃会说的话呢。将海利奥士兵一个不剩地抓起来可是格雷冈王的指令哦。如若企图掩护那些抵抗搜查的家伙，就算您是王妃——”

“就算是王妃，你又想如何？”

瓦吉姆顿时沉默。他明明比王妃要高，但却有一种被对方从高处俯视的感觉。

“我时常到这里来。如果司祭和巫女们有藏匿士兵的话，我一定会发现的。但我从未在这里见到过什么军人。除了你们以外。”

“但……但是……”

这时，王妃突然用手背轻靠嘴唇，高声笑了起来。

“而且，你们居然把大炮拖到这里，还穿着甲胄出现，这也太夸张了。这里可没有任何人会佩什么剑或是火枪。龙神教究竟哪里惹到你们了？”

被这么一数落，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冲来这里的他们，顿时就像是幼稚的孩童在玩耍场所被大人教训了似的。瓦吉姆忽然觉得这身本应庄严肃穆的甲胄打扮是如此的丢人。

（该……该死的。）

事实上，除玛丽莲以外，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笑，可瓦吉姆却仿佛感到四周处处都躲藏着海利奥的民众，而他们的脸上全都贴着嘲笑的表情。

“这……这件事……”即便如此，瓦吉姆依然瞪着玛丽莲，死鸭子嘴硬，“这件事，我可不能不向陛下禀告呢。”

“一切随你高兴。好了，没其他事了吧？那就给我速速退下。”

玛丽莲面不改色。丰满的唇边残留着一丝笑意，当着瓦吉姆他们的面，步入了圣堂。

太阳下山后过了一会儿。

结束了沐浴的玛丽莲正在卧室中任由侍女们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格雷冈突然踩着粗暴的步子前来造访。由于玛丽莲的梳妆打扮还未完成，他被迫停在门外争论了两句，可现在已经没人能违抗格雷冈了，他很快便同样粗暴地推开了门。

大步跨入房内的格雷冈就像是一匹混入宫廷中的野兽。但是，

“这不是吾君么。”

玛丽莲露出了与面对瓦吉姆时相同的平静笑容，向他问候。自格雷冈逼迫她成为自己妻子的那天起，玛丽莲就这么称呼他。声音与表情中没有丝毫感到自己是个被命运捉弄的不幸女子的氛围。不如说，更像是习惯了该怎样应对追求自己的男性的感觉。

这态度反而给格雷冈的怒气来了个火上浇油，

“听说你妨碍了我的士兵吧。”

海利奥新国王张嘴第一句就怒火迸发。侍女们被吓得鸦雀无声，只会在一旁哆嗦。也难怪她们。宣布新王即位的那天，格雷冈的所作所为早已海利奥传开了。

一大清早，将被捕入狱的贵族们押到御前，格雷冈命令他们向自己宣誓忠诚。

胆敢拒绝的人就会被砍下首级。

同时被说成是，

“不忠之人。”

不仅如此，连宣誓忠诚的人也会被砍下脑袋。

“轻易换主之辈根本不值得信任。”

他笑着。

露出的牙齿上甚至都沾上了溅出的鲜血。

据说当时格雷冈脚下躺着十多具尸骸，可他居然放着不管，直接办起了即位酒宴。

玛丽莲命因恐惧而说不出半句话的侍女们从房内退下后，

“圣堂是格尔达军的魔道士们会造访的场所。就算藏匿着任何一名士兵，也会迅速被他们发现，一早就被捕了吧。应该说，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用白跑一趟，不是么？”

说得仿佛格雷冈的怒气不过是一阵微风般的轻描淡写。当然对格雷冈来说，对方刚指出的问题他早已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补充说，假如士兵们对圣堂发动了攻击，有可能会惹怒格尔达军，如此一来格雷冈也将会有麻烦。玛丽莲的行动才是挽救了自己的立场，这点他十分清楚。

无论私底下如何被人辱骂，归根结底玛丽莲还是有着正统血缘的王妃。娶这样的王妃作为妻子，就算格雷冈打肿脸充胖子地自命为『王』，也无法拂去出身底层社会的自己的自卑心。玛丽莲相当理解这一事实，所以她表面上始终贯彻着奉格雷冈为『王』的态度，就像刚才称呼他为『吾君』那样。但这样反而更令他恼火。如果她能直言你不过是块连手下擅自行动的士兵都无法控制的料，并表现出轻蔑之色，那反倒来得舒畅。

“这里是我的王国。一切都由我来做主。”

“如果格尔达的魔道士们也说出相同的话来，该怎么办？”

“什么？”

玛丽莲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没有再多言一句。格雷冈眼中顿时燃起了怒火。

（这只狐狸精，难道看透了我心中在想些什么吗。）

事实上格雷冈拿自称格尔达直属部下的那些魔道士们很没办法。向莫洛多夫等兵将直接下达命令的就是这些男人。他们不仅率领军队进驻了海利奥，还要求格雷冈提供一百人当祭品。此后每过两天，都要求向他们送去年轻男女各十名。起初格雷冈还以为这不过是开玩笑。毕竟如果真这么干，小小的都市国家很快就会毁灭。然而当被魔道士们斗篷下冰冷的目光盯了一阵，他甚至感到体温都在急速下降。

另外，据说近期格尔达将从艾门派遣新的部队作为援军赶来这海利奥。如果对方的人数继续增加，就算再怎么强调自己是『王』，格雷冈也将无法控制他们了。

生于战场，闯过无数修罗地狱，格雷冈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这梦寐以求的王国，却已早早地散发出死亡与毁灭的腐臭味。

忍下了诸多情感，格雷冈一字一句地强调。

“总而言之，不准你再做出这种任意妄为的行动了。”

“那是当然。”玛丽莲那珠圆玉润的嗓音笑道。“如果我们威武的国王登基才没多久就开始讨好王妃的传言流散出去的话，吾君你就没有立场可言——”

他突然一把拽起玛丽莲的下颚，用嘴唇令她闭嘴。

格雷冈那凶狠的双眼就在面前极近距离，玛丽莲的笑容却依然一成不变。充满嘲弄的视线，既像是魔女，又宛若少女。

格雷冈用没有拽着她下颚的另一只手强行将玛丽莲拉起身，并将她推在了附带天盖的床上。

格雷冈迅速覆上她的身体。

“不准你再多嘴一句。”

用嘴堵住了玛丽莲的嘴唇。焦急地推倒她，想确认玛丽莲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所有物。持续当了三代王妃的女人丝毫没有抵抗。然而，在格雷冈与其肌肤相接的这期间，始终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视线正在冰冷地嘲笑着自己。

3

欧鲁巴他们与拉斯比乌斯会合后第四天，波旺恢复了意识。当得知邓肯为了让自己逃脱而英勇赴死，躺在床上的他流下了眼泪。　　这天夜晚，欧鲁巴不知为何也被叫去参加了于洞窟深处召开的军事会议。

“我从克伦那里听说了。在柯尔德林丘陵撤退时，多亏了你的临机应变。如果你有什么能反败为胜的妙计，就说说看。”

长久以来，某种性质就始终与欧鲁巴如影随形。那就是无论是否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只要欧鲁巴自身在感情方面看某个人（不顺眼），那这个人物多半也会厌恶、不喜欢欧鲁巴。

拉斯比乌斯就是这样。

欧鲁巴根本不清楚海利奥的详细状况。但满腔对格雷冈怒火的他主张率少数精锐部队冲入海利奥，讨伐格雷冈。

“还真是英勇无畏呢。”拉斯比乌斯嗤之以鼻。“这事对你是没什么影响。可如若这作战失败的话，将会被对方觉察到我们还活着，只会导致我们的全灭。我似乎是太抬举你了。”

“什么！”

同行的希克慌忙安抚血气上涌的欧鲁巴。

拉斯比乌斯当然也不会坐等时机的到来。他已经与柯尔德林丘陵之战发生前潜入都市内的部下们取得了联系，为在海利奥内部发动抗争做好了准备。彻彻底底地调查了被捕士兵们的所在位置、警备情况等状况，打算救出他们并讨伐格雷冈。

但如此一来，规模约两千的格尔达驻留军就是个障碍。必须先让海利奥内的格尔达军行动起来才行。

“实在迫不得已时，”拉斯比乌斯锐利的目光凝视着海利奥周边地图，说道。“我们唯有向海利奥发动奇袭，将敌人引诱出来了。”

部下们脸上充满着悲壮的觉悟，点了点头。看到这副景象的欧鲁巴，

（哈）

真想嘲笑他们。从对方的规模来考虑，区区三千士兵发动的奇袭能诱来的部队规模可想而知。就算真的通过这种方法成功夺回了海利奥，以这点人数是否能抵抗得了格尔达军的进攻还是个问题。

希克费了好大劲才劝住了随时可能开口讥讽的欧鲁巴。

“你可不能太孩子气啊。”

军事会议后，希克的这句话令一旁的基利亚姆耸了耸肩。

“你咋现在还说这种胡话？这家伙本来就是小孩吧。”

“不，身为皇子的那阵子头脑还是很清醒的。看样子你手脚的力量似乎太强了。”

“手脚？”

“那边都半吊子，总会想先用武力解决问题。貌似若不给你的手脚加一点制约，你就不会想用头脑去思考问题。”

欧鲁巴感到越来越恼火，但表面假装不理睬对方。然而，

“拉斯比乌斯说的也有道理。就算现在暗算格雷冈将，对格尔达军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现在的格雷冈是王。不管他是如何登上王位的，也不管他身为一名王都干了些什么。如若失去了这位王，海利奥将听任格尔达的摆布。这样一来，城里的人就真的有可能全都被送去当祭品了啊。”

“你去哪，欧鲁巴？”

见欧鲁巴突然站起来，基利亚姆问道。而他只回了一句“没事”，便向洞外走去。因饥饿有些冲动的基利亚姆见他这种冷漠的态度不禁有些光火，也起身站起来的时候，

“算啦，你等等。”

“干吗。尽管我知道你总是帮他，但今天说什么都……”

“你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了吗？他一定有什么打算。这种时候的欧鲁巴的眼睛是最令人激动不已的，不是么。”

就算征求对方的同意，基利亚姆也不可能会回答。最后认识到争吵只会白费体力，他只得再次坐了下来。

另一方面，欧鲁巴这边，

“别走太远了。”

被负责望风的士兵叮嘱后，他在夜空下散起了步。

（王啊……）

希克说的没错。就算将身为王的格雷冈斩于刀下，满足了自身的复仇心，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起不了任何作用，究竟是对谁而言？）

失去了皇子立场的自己，究竟有什么必要为他人着想？然而，直至现在，欧鲁巴才回想起自己跨过大门赶赴战场的那时。

接受民众送行的那瞬间，对士兵们来说是一次隆重的场面。但对欧鲁巴本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因为海利奥既不是自己的故乡，这里也没什么熟悉的人。

但在他们中间只有两张容颜，只有凯依和尼尔斯的容颜。有他们送行的目光。他与这两人不过是一晚共饮至天亮的关系。可即便如此，当时的他们，确实将某种东西托付给了欧鲁巴。

（被家人与恋人送行的士兵们内心就是怀着这瞬间奔赴死地的。）

罗安不也是这样吗？不也是在自己、母亲、阿丽丝，以及众多村民的送行下，心存些许值得自己自豪的念头吗？心存自己正是要去保护他们的这个念头。

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欧鲁巴挑衅地仰望夜空。怒火并未平息。不，不如说更为沸腾了。但这怒火并非出于对格雷冈的私心。背叛了想保护城市、保护家人而充满自豪地踏上征程的那些与罗安一样的士兵们并杀害他们的格雷冈。令西方全域陷入恐惧的格尔达。就像母亲与阿丽丝踏上的末路一样，民众只能被权力与暴力摆布——

现在，他似乎终于明白了当听到希克诉说海利奥现状时乱发脾气的自己的心情。

并非出于对格雷冈的怒火。欧鲁巴感到最为愤慨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为什么没能识破格雷冈的背叛。自己明明早就有这是陷阱的预感。若能将其化为具体的言辞或是行动，说不定事态就不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了。

自讨伐奥巴里以来，对任何事都表现得消极怠慢的自己，才令海利奥——令凯依和尼尔斯陷入了困境的罪魁吧。他内心不知不觉产生了这样的悔恨。

“呿。”

当然，他并不认为光凭一己之力的判断，就能挽回柯尔德林丘陵的那场战斗。好歹他也是经历了数次战场之身。导致不得不去依靠格雷冈那种男人的海利奥的现状，同时纵容神秘格尔达军为所欲为的扎根于西方陶琅区域的黑暗，才是一切的要因。

（背叛，以及争夺）

这些引起的消极连锁依然在当前的西方持续着。明明都是同一人种，却在这宽广的大地上进行着无休无止的争斗。

（陶琅没有王。）

阿克斯•巴兹甘主张自己才是旧塞尔•陶琅的正统血统继承人。但当前的陶利亚并不具备足以统一全域的力量。因此，每个势力都在为自己或许能成为王的可能性而持续着战斗。可以说，格尔达这个神秘人物正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才乘乱而入——

（嗯）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欧鲁巴竖起了耳朵。似乎是外出负责望风的士兵正在返回的途中。不希望自己的思路被干扰的欧鲁巴藏身于一侧的岩壁后。

尽管没打算偷听他们的谈话，但当他们的对话内容传入耳中时，欧鲁巴面具下的面色骤然一变。

明天，拉斯比乌斯他们似乎打算叫来游牧民中那些专门与外人做生意的商人，用武器和他们交换粮食。但不想让己方真面目及藏身地点外泄的拉斯比乌斯决定在获得粮食之后暗算这些商人。

（所谓的龙骑兵的尊严还真了不起呢。）

面具下的欧鲁巴不禁想要冷笑。就像是自己看拉斯比乌斯（不顺眼）的直觉获得了证实，如此一来，自己就能毫无顾忌地去讨厌他了。

然而眨了下眼，他又换了一种想法。

欧鲁巴感到某种东西正从内心沸腾而上。至于对拉斯比乌斯本人的私怨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尽管本人没有去刻意认识这点，但此时的欧鲁巴，正用酷似佩戴基尔•梅菲乌斯『面具』时的目光仰望着天空。

午夜。在海利奥负责监视的同伴的消息送到了拉斯比乌斯的手上。

而且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格尔达方的援军？”

是近期，从艾门派出的一千人援军即将抵达海利奥的消息。据说艾门在那之后还会继续派遣五百人的部队，但这应该会在前一批部队到达之后再进行。根据大致推算，部队约会在一周后抵达。

（一千人的援军。）

恐怕他们是打算用此对陶利亚发动进攻吧。部队只要一行动，定会比陷入胶着态势的当前情况更容易找到机会。但部队规模的增加，也可能令海利奥的防守变得更为坚固。

感到自己的处境越来越艰难的拉斯比乌斯不禁紧咬牙关。

海利奥东南，陶利亚。

这里当然，也接到了柯尔德林丘陵的战败，以及海利奥沦陷的消息。

“父王！”

艾斯梅娜终于忍不住从自己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拽着父亲阿克斯。

“波旺呢。波旺怎么样了？”

“以他那种实力的男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击垮的。你就放心吧，可千万不能让那个病再发作了啊。”

阿克斯•巴兹甘安抚着女儿。但当然，他自己的心中也并不平静。

（混蛋契利克，居然和那种死魔道士勾结。）

当前，契利克军七百人的部队正在陶利亚与契利克的近乎中间地点布阵。由于位置正好不到国境线，所以己方也无法出手。

“既然这样，不如短期决胜负。一口气将契利克给铲平。”

“虽然这也是个方法。”

拉班•道依然没有改变他那谨慎的态度。准确的说，此前也正是因为看透了契利克与格尔达有可能勾结，所以才一直劝太守谨慎行事。

“敌人一旦躲进都城打笼城战，只要我方没有率全军出动，必然会耗时非常久。如果身在海利奥的格尔达军趁此机会行动的话，那只剩下空壳的陶利亚定会被攻陷。”

“别那么认真地回答嘛，你还真以为我是傻瓜吗？只不过想振奋下精神罢了。”

“嗯。难怪我觉得奇怪，以大人您的性格……”

（居然能想出这样不错的主意。）

后半，是用阿克斯听不见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以我的性格如何？”焦躁不安的阿克斯问道。那把军配不在手上，他本来就有些心神不定。“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出来。你似乎派出了不少探子，究竟有没有策略啊？再这样下去，我们搞不好会被全陶琅势力给包围的啊。”

“交给我吧。大人您只要摆足架子就行了。做出平时那副心胸豁达、值得士兵与民众信赖的样子就行了。”

“好吧。”

几乎抱着破罐子破摔心态的阿克斯应道。

当然，阿克斯不会白白坐等破灭的降临。士兵、龙、弹药的准备滴水不漏，为应对大规模战斗，还购入了一艘大型船。雇佣了大量擅长操纵飞空船的人，且没有将这些公之于众。他打算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用新型船运载部队绕到敌人的背后进攻。

战斗将近，在氛围始终紧张的陶利亚中，

“没能干掉波旺？”

有一个人得到了若非身在战场是绝不可能知道的消息。

拉斯旺•巴兹甘。

“不过算了。就算他逃亡到那种荒野，也只有落得惨死路旁的下场。一切都按原定计划。接下来只要我这边准备不出纰漏就行了。”

阴暗的目光投向窗外，拉斯旺喃喃低语。

数年前，陶利亚与某游牧民族派别发生小规模冲突的时候，他没有得到伯父允许就擅自虐杀了自军抓到的三十多名俘虏。负责这场战斗指挥的就是拉斯旺，可由于他建立了不少功勋，因此只被阿克斯严重警告了一下，没怎么怪罪。而风采出众的他并不受城内女性青睐的原因，是由于他并非迫不得已才干下这些事，而是若无其事地、不过因为一时冲动就不干不罢休的那种性质从他那阴沉的目光中暴露出来的缘故。

正因为如此，在继承人候补人选顺位至今尚未敲定的陶利亚，几乎没什么人推举拉斯旺当继承人。准确地说，是迄今为止根本没人。

“同伴也在逐渐增加中。接下来就轮到我了。绝对不准出差错哦。”

“是。”

回应拉斯旺低语的那嗓音，就像是蛇的威吓声。

4

（不得已。）

拉斯比乌斯逐渐坚定了胸中悲壮的决心。

（就等他们与陶利亚军发生冲突的时候了。到那时就行动。）

不能重蹈柯尔德林丘陵的覆辙，拉斯比乌斯暗自决定。当时的自己打算充分了解战况后再行动。可结果，格雷冈发动了谋反，时机也错失了。以根本不可能预测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的拉斯比乌斯看来，尽管那时如果总控轻举妄动，就有可能惨遭全灭的结局，

（但总比一切都迟了，被逼入寸步难行的状况要来得好。与其慢慢等待衰弱致死，不如抱着必死之心去战斗。）

若是为真理殉身，拉斯比乌斯绝不会踌躇。可他绝对不愿意在这没有粮食，令人意志消沉的岩壁包围下化为一堆白骨。

（既然都要死，更希望能死而留名。）

对残兵败将来说，这才是理想的结果。拉斯比乌斯摸了摸他那光溜溜的皮肤。在这样的处境下，他依然用小刀每天认真地刮着胡须。并非有洁癖。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显得相当锐利，那上扬的眼角也是原因之一。削瘦的面容加上尖鼻薄唇，总给人一种尖锐的印象。

拉斯比乌斯很讨厌自己这张某种意义上有些娘娘腔的容貌。所以他平时总是蓄着大把的胡须，来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男人味。而将胡须剃光则是对自己立下的一种誓言。在洛吉登上王位前，自己必须忍受耻辱剃去这胡须。

（就算抱着同归于尽的思想准备，也绝对不能违背这誓言。）

拉斯比乌斯下定决心，今天也剃去了胡须。

就在他刚做好觉悟，打算向部下们表明态度之前，就收到了一个奇怪的报告。一早外出与游牧民交易的那支队伍回来了，但由于欧鲁巴他们强行与他们一同前往，以至于他们没能杀死游牧民。

“蠢货！”拉斯比乌斯的吊梢眼拎得更高地怒吼道。“如果他们胆敢妨碍，将他们杀了不就解决了吗！”

“不，那个，其实……”

士兵满头大汗地解释。表面上欧鲁巴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跟去旁观而已。而且，

“还把洛吉殿下一起带去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在王子的面前杀害游牧民——”

不知出于什么打算，欧鲁巴似乎让王子骑了马。之后，他好像还独自与游牧民他们谈了好一阵子。

“负责照顾王子的人到底在干什么！一个不好，难保王子不会被佣兵们给掳走啊。”

“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回荡于洞窟的通透声音传来，回头望去，只见面具男正站在那里。差点就要感情用事的拉斯比乌斯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们可不是随心所欲的佣兵集团。希望你能克制这种扰乱风纪的行为呢。”

“可这种风纪究竟能维持多久？”欧鲁巴根本没将对方瞪着他的目光当一回事似的说道。“命令部下暗算他人，只会令他们的情绪更为混乱。”

“什么！”

拉斯比乌斯终于忍不住怒吼。可这么一来，他的脸上反到没了表情，只释放出一股令人屏息的气魄。

而欧鲁巴却突然将话题一转。

“格尔达方面的援军貌似即将抵达海利奥了啊。”

“那又如何？你还在盘算着冲入海利奥刺杀格雷冈吗。”

“不。”

透过面具，欧鲁巴瞥了一眼拉斯比乌斯及他身旁充斥着剑拔弩张氛围的骑兵们，

“请召开军事会议。”

这么说道。见拉斯比乌斯显得有些扫兴，欧鲁巴继续道，

“我会作为陶利亚将军波旺•特德斯的代理人参加。当然，也会准备好波旺大人的血印。”

在用作召开军事会议的洞窟深处。

洞顶有一个小小的裂缝，在这些微阳光穿过缝隙射入的位置，拉斯比乌斯将以他心腹为首的分散于山麓各区域的小队长们召集了起来。然后，拉斯比乌斯先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根本用不着欧鲁巴提醒，他原本就打算在会议上将这种觉悟向众人传达。

骑兵队中的大部分小、中队长都流下了眼泪。终有一天将讨伐僭王迦拉，让洛吉以王的身份凯旋回归海利奥——只为了这个理想，他们这群人才忍受着这样的环境。可不知不觉中，迦拉已然死去，格雷冈那样的无赖居然敢自称海利奥的王，并敞开大门接纳了格尔达军。

事态已不是海利奥一国的问题了。据说一周后，海利奥将被比原有常驻部队的两、三倍规模的部队塞满，并开始向陶利亚发起进军。

“这是最后的良机。”拉斯比乌斯克制着自己的颤抖，说道。“当敌人与陶利亚正面交锋的时候，我们就和在海利奥中发起反抗的士兵们内外呼应，攻进去。”

众人深受感动地侧耳倾听着，当拉斯比乌斯断言的瞬间，他们陆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们上吧。”

“让我们一同打响这场义战。”

这正是拉斯比乌斯队被这钢铁般坚固的羁绊连在一起的瞬间。即便是拉斯比乌斯，也再也无法克制涌上心头的情感，眼眶开始发热，刚想逐一握起他们一双双手的这时，

“了不起。”

突然有人向他们泼了一头凉水。唯一还端坐那里的欧鲁巴点了点头。

“大家还真是有觉悟呢。”

（嗯——）

拉斯比乌斯俯视欧鲁巴。认为就算是刚说完“命令部下暗算他人，只会令他们的情绪更为混乱”的你这家伙，看到我们如此团结，也无法不认同了吧。然而，欧鲁巴却一副莫名心领神会的样子说道。

“正如波旺将军所说的呢。”

“波旺大人？什么意思。”

“将军表示，拉斯比乌斯大人偷偷向他透露了反败为胜的妙计。但大人也猜测在将这件事向部下们表明之前，您必然会先试探士兵们的觉悟吧。真了不起。只要有抱着这般必死觉悟的三百志士，此妙计想必能收获相应的战果吧。”

“妙计？”

“队长，这是真的吗？”

部下们纷纷问道，拉斯比乌斯甚至无法出口制止他们。因为他内心根本毫无头绪。

欧鲁巴依然维持着他那从容不迫的态度，

“刚才，拉斯比乌斯大人说要等待敌人的援军到来，然后当他们与陶利亚开始交锋时才发动战斗。但事实上，这样做无疑于让士兵们白白送死。因为格尔达军兵力的增强，意味着海利奥的防卫军同样会增加人手。”

“白……白送死。”

仿佛自己决死的志气被冷水浇了个透似的，一名中队长脸涨得通红。拉斯比乌斯的心情虽然也一样，然而他，

（这家伙，难道说……）

却感到了一阵战栗。难道说，这家伙打算拿部队指挥官拉斯比乌斯的想法当伪装，用来披露自己的策略吗？

“没事。欧鲁巴，继续说。”

拉斯比乌斯制止了动摇不已的部下们。而内心，

（有意思。）

产生了一丝这样的心情。看不惯欧鲁巴，以及觉得他与其他的人有某种不同之处的这两种感情在拉斯比乌斯中混成一团。所以他试探性地让他说说看。如果是了不得的内容，届时只要一笑了之蒙混过关就行了。

欧鲁巴颔首，

“……基于上述的情况，这场战斗，必须在格尔达援军抵达前做一个了结。将目前身在海利奥的敌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外部，再趁这个机会，让内部的士兵先发起抗争。”

（什么嘛。）

拉斯比乌斯不禁有些失望。这主意谁都能想得出来。实际上，部下中也有一人冷笑了起来。

“以我们的人数，即便发起强攻，也不足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正因为如此，才会选择敌人离开海利奥的这个机会。你这家伙，居然假借队长名义撒这种一目了然的谎……”

“光以我们这点人的话，确实。所以并不是去引诱格尔达军行动，而是要让陶利亚行动。”

“什么？”

“如果陶利亚率大部队压至前线，那敌人会采取的应对方式只有两种。打开大门杀出去，抑或是紧闭城门等待后援，自己贯彻防御战。不管哪种，都无法动摇我方的优势。前者的情况下，就方便了海利奥内部士兵们的行动，而后者的情况下，只要在内部点火令他们产生动摇，就能让陶利亚军更轻松地攻进去。”

“别胡扯了。只要格尔达军这边不行动，陶利亚就不会行动。契利克正布阵威吓对方啊。”

“会行动。”欧鲁巴断言。“只要将我方的策略传达给他们，一定会行动。区区契利克，与格尔达比起来不过是小势力而已。一旦他们知道了陶利亚是动真格地想击溃身在海利奥内部的格尔达军的话，必然会恐惧担忧下一个是否就会轮到自己。而陶利亚若继续这样停滞不动，反而助长了契利克的气焰。”

（并非不能理解。）

在互相交换着视线，开始动摇的部下们面前，拉斯比乌斯抱起了手臂。欧鲁巴的策略确实非常硬来，是只要出现任何意外，预定的成功概率就会大幅下降的那类。但是，拉斯比乌斯原本就是打算拼死一战的。

（这家伙，有意思。）

虽说并非什么机关算尽的致密计划，但却包含着一种质朴的，能令武人血液沸腾的要素。

“这个，”欧鲁巴将一把带鞘的短剑以及一封书信放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是能证明波旺大人身份的短剑，以及波旺大人的亲笔书信。将这个送到陶利亚，敦促他们出兵。”

“但……但是……”

骑兵队的中队长突然插嘴。一脸狼狈。因为他已经开始觉得这或许真是拉斯比乌斯队长的策略了。

“通往陶利亚的路肯定被封锁了。甚至在这贝尔加纳山岭途中，也有一座被用作临时关卡的海利奥山间堡垒。就算派遣使者，也不可能在不被人发现的状况下全身而过啊。”

“只要扮作平民，光明正大地通过关卡就行了。在这种情况下，泽尔德人必然会招致敌人的警戒。”

“你的意思是让你们去吗？”

领会了欧鲁巴意图的各队长面露难色。被钢铁般坚固羁绊联系在一起的同志姑且不论，别国的佣兵是不值得如此信用的。可欧鲁巴从刚才起那漫不经心的语气丝毫未变，

“我会作为人质留在这里。以前往陶利亚的路程需要三天来计算，如果三天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随你们怎么处置我。”

“但是……”

“别说了。”

发言的，是拉斯比乌斯。在咽下自己发言的队长们面前，拉斯比乌斯站了起来。

“我打算在这个策略上下赌注。诸位是怎么考虑的？大家都是在刚才表示要抱着同样的觉悟挑战死地的勇士。就算反对这个计划，也没人会认为你是个胆小鬼或是叛徒。就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被这么一说，他们也就很难提出反对意见了，全都表示同意“等待三天”这个提案。

离开会议场所的欧鲁巴正顺着蜿蜒曲折的通道行走的中途，

“你还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呢。”

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是拉斯比乌斯。

“一切都顺你心意了。满意了吗？”

“很难说。”

“就算你这家伙的面具下是一张著名英杰的面孔，我也不会表示惊讶。但我刚才也说过了，这是一场赌注。是用你的性命作担保的赌注。”

“习惯了。”

这句回答和语气实在是令人冒火，可拉斯比乌斯却低沉地笑了起来。能招人厌恶到如此彻底的地步，反倒令人心情舒畅。

“交给你了。只不过如此一来，单纯赴死的战斗似乎能稍微有意思一点了。”

（这就是所谓的武人吧。）

此时欧鲁巴的内心，已经被拉斯比乌斯的话语惹怒了。而要问他为何那么厌恶信念以及武人的自尊，都是由于这些与此前在扎伊姆堡垒与他对峙的，简直就是骑士道精神凝聚体的那个男人过于相似的缘故。

（那个男人若为了自己的信念，甚至会用剑指着主上的女儿。这家伙也一样，为了夺回海利奥，他不惜杀害毫无关系的游牧民。实在是种了不起的心境。但从旁观者角度来看，这决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尽管这么觉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正因为如此，欧鲁巴才觉得身为一名武人的拉斯比乌斯是值得信赖的。

同时也是由于拉斯比乌斯本人对自己的敌对心多少放松了些的缘故，简单说，就是欧鲁巴也有着与自己年龄相符的利益至上主义的一面吧。




六章 军师之策
六章 军师之策
1
　　“我反对。”
当得知了欧鲁巴的策略，希克开口第一句就这么表示。就算心知肚明最后只能服从，可还是怀有一丝不安。甚至可以说充满了不安。
“陶利亚真的会有所行动吗？”
倘若契利克趁进军的空挡从侧面发动进攻，那陶利亚就危险了。阿克斯?巴兹甘是否愿意下这个危险的赌注呢，他没有这个把握。
欧鲁巴选了希克、斯坦以及塔尔科特作为赴陶利亚的使者。三人均不是泽尔德人，他们扮装成商人，乘坐运输物资用的马车。
“根据骑龙兵们的说法，当前占据着贝尔加纳山间堡垒的，是个名为艾布拉的男人。他是格雷冈的直属部下。这家伙和他的主人很像，是个相当贪婪的男人。由于被配置在远离海利奥的地点，未能参与市内的掠夺行动而郁闷不已。因此，为了尽可能多榨取一些油水，总是对途径堡垒的平民与商人提过分的要求，夺取他们的财物。”
“万一被这种危险的家伙给盯上了要怎么办啊？”塔尔科特露骨地表现出对这个任务的厌恶。“我们根本没啥钱可以塞给他啊。他一定会恼羞成怒把我们抓起来的吧”
“没事啦，大哥。”斯坦淡定地向他打包票。“而且大哥你不是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多逗留一天了嘛。这可是回陶利亚的机会哦。”
事实上，塔尔科特与骑龙兵们的关系一直不佳，照此下去，已经是先饿死还是先被暴躁的士兵杀死的问题了。他无奈只得答应了这个计划。这也是出于对用“没事啦”向自己打包票的斯坦直觉的信任。
一清早。出发离开洞窟前，希克将手放在了作为人质留下来的欧鲁巴肩上。
“我一定会带好消息回来的。所以在那之前，你可千万别胡来啊。”
“我知道。”
“那边那位仁兄也记住哦。”
希克望向假装站在一旁小便，其实是出来送行的基利亚姆。他身材魁梧，一看就知道是个佣兵，不适合当使者。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用你那高大的身体挺身欧鲁巴哦。你爹娘就是为此，才给了你那么个大号身体的嘛。”
“如果你一周内没回来，我就会把欧鲁巴给扯烂。”
基利亚姆龇出了宛若獠牙的虎牙。
　　数小时后。
贝尔加纳堡垒。这是当战斗民族还星星点点分布于山脉东侧的那时，为了能监视东侧，塞尔?陶琅建起并遗留至今的堡垒。自数十年前起就归海利奥所有，用作防备企图翻越贝尔加纳山岭来跨越国境线的势力。
正如欧鲁巴获得的情报，目前这里归格雷冈的部下艾布拉管理。兵力约有一百多人。
柯尔德林丘陵的战斗后，艾布拉率领自己的部下，以这个堡垒为据点进行残兵败将的剿杀。这本就不是什么能获得丰硕成果的任务，而几乎已寻不到敌兵踪影的现在，堡垒内的气氛已经彻底懒散了下来。
偶尔从那些想向南方移动来远离战火的商人和民众那里敲诈些税金，从大清早起就开始喝喝酒，用赌博当消遣的士兵们这种行为也渐渐嚣张了起来。
然而这天清晨，枪声撕裂了这慵懒的空气，代表了敌人的来袭。负责望风的士兵只得提起沉重的身躯爬上塔顶。
凝神望去，只见一辆带篷马车正卷着尘土向这里靠近。在其背后扬起的另一阵滚滚沙尘中，数名骑马男子们正挥舞着大刀和火枪。从他们白色的服饰以及耷拉至后背的头巾就看得出，这些人是居住在北方草原地带的游牧民族，而且一眼就能辨认出那是以好战而闻名的皮奈佩族。
负责望风的士兵敲响了警钟，十几名士兵手持火枪与长枪杀至门前。姗姗来迟的艾布拉也赶了过来。
“该怎么办？”
“把门打开。”
艾布拉做出放马车进来的决定，并非由于他觉得那些人可怜。对手毕竟是皮奈佩族，一旦处理欠妥，让他们得寸进尺，就无法保证他们下次不会来袭击这座堡垒。事态若发展到那个地步，被迫向海利奥请求援军的话，定会遭到格雷冈严厉的斥责。
见大门敞开，车夫便更用力地鞭策马匹加速。马车一逃入门内，大门迅速关上，埋伏在城墙上方的士兵们随即向皮奈佩族发动了射击。
敌人虽还没进入射程，但作为威吓已经足够。游牧民们迅速勒马转身离去。
马车几乎冲到了近堡垒中央的位置，马匹才好不容易停下了脚步。艾布拉命士兵们对马车进行搜查，里面似乎只有矮小男子与年轻女子两人。
“女人？姿色还行么？”
艾布拉亢奋地鼻孔张开，
“不怎么样。是个声音嘶哑，化妆水平低下的女人。男性似乎因病倒下了。根据车夫的说法，他们是从海利奥逃出来的外国商人。看上去不像是有钱的样子。”
既然不是泽尔德人士兵，听到对女人描述后的艾布拉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可对方好歹是商人，他也没忘了以谢礼的名义榨取一些钱财。代替病倒的主人进行交涉的车夫相当不情不愿。
“不能再商量商量么？”
“别太自以为是了！”士兵用枪尖指着他威胁道。“我们好歹救了你们啊。起码把子弹钱给我交出来。”
另一侧大门打开，马车被放行通过也就是在他们进入堡垒短短十几分钟后。
“呼。”
回头张望着，马车内那位女性——打扮的希克舒了口气。向扮演车夫的塔尔科特问道，
“为什么不马上交出钱来？长期逗留只会令他们生疑的啊。”
“在那种时候表现得不情愿反倒能令他们相信。这样才更像是个商人，对方也想不到敌人会故意做出令他们怀疑的行为吧？”
“哎，还真行啊。你很适合扮演商人呢。”
“大哥本来就是商人家出身的嘛。”
希克身旁一副病人样子躺着的斯坦说道。
“因为不擅长计算而离家出走，结果却坐上了海盗船。”
“啰嗦！”擦着冷汗的塔尔科特再次策马前行。“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像是换了个人呢。像你这样的，如果能女装好好打扮一下，说不准真的会是个大美人呢。”
“那当然。”希克莫名充满自信。“对自己容貌有清楚认识的人，只需些许化妆就能迅速改头换面哦。”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突破了第一关卡。再说了，格雷冈与艾布拉原本就不知道拉斯比乌斯队还活着，警戒相当松懈。如果趁夜色从堡垒侧面偷偷溜过去，反倒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但如果扮作被游牧民袭击的外国人，就能轻易被信任。
希克他们快马加鞭，不到两天后的日落时分抵达了陶利亚。
一听说是波旺派来传信的，阿克斯也不由慌忙接见了使者。艾斯梅娜也一样。
“波旺他，波旺他还活着吗？”
她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潮。虽然对使者正是此前自己曾叫来后宫的希克一事令她有些惊讶，但希克本人丝毫没将这件事表现在脸上，在巴兹甘父女面前用流畅的话语执行着他身为使者的任务。
“波旺大人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久经锻炼，现在正顺利康复中。同时波旺大人对自己令大人您与公主操心，给两位带来的麻烦，以及痛失了重要的部下的事表示万分懊悔——”
“没事。”
巴兹甘同样一脸感慨，但当希克将信函交至他手中，他迅速恢复了身为一名太守的表情。
艾斯梅娜与使者离席后不久，阿克斯将拉班?道一人叫到了自己的起居室。与这位军师一起阅读了这封信函，原本就锐利的阿克斯那目光变得更为严厉了。
“敌人的增援啊……”
“为了在柯尔德林丘陵一战中引来大量的敌人，先派出一定规模的部队，当攻陷海利奥后，再派出增援部队。格尔达那家伙，不光研究魔道，连军事知识也多少学习了一点呢。”
“现在是夸奖敌人的场合吗？但是——”
阿克斯沉吟半响，再一次阅读了信函。名为拉斯比乌斯的人物率三百士兵藏身于海利奥近郊，同时其部下也为在海利奥内发动反击做好了准备的这部分并不算是个坏消息。然而为了能对敌人进行夹击，希望陶利亚方面能向海利奥进军的这个请求却无法立刻应允。
契利克正在国境线的眼皮底下排兵布阵，不能令陶利亚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我们手中目前剩余部队三千。就算动用亲卫队、民兵、及剩下的佣兵，最多也就四千吧。将这些兵分两路，让拉斯旺或者其他什么人负责带队。”
“大人。”
就在这时，刚提到的拉斯旺?巴兹甘走了进来。年轻的面庞血气上涌。
“干吗。我应该下过命令禁止任何人进入的。”
“听说波旺派来了使者，是真的吗？那么目前情况究竟如何？”
“这件事——”
就在阿克斯正打算开口时，拉班?道插嘴，
“信件内容令人疑惑不解。”他毕恭毕敬地说道。“这信件究竟是真是假，我们正打算好好地检讨一番呢。”
（哎呀？）
阿克斯感到有些不解。为证明自己的身份，使者随身带来的短剑确实是波旺的东西。那是在波旺升至能指挥士兵的身份时，阿克斯亲手赠与他东西，所以绝不可能认错。虽说存在被敌兵抢走拿来利用这个可能性，可断言信件笔迹也无疑是波旺的，正是拉班本人。
 
　　拉斯旺一脸不满，但在太守的跟前他无法反驳，只得转身离去。
阿克斯斜眼瞄着老军师，
“……你在打什么主意，拉班？”
“现在还是不向任何人透露计策内容为妙。由于此前广招佣兵，其中有可能混入了格尔达或是契利克的间谍。最好能先悄悄做准备，等开始的时候再一口气行动。”
“一口气啊。一口气干吗？”
“出动全军。”
“全军？”
阿克斯大为震惊。四千士兵，居然打算全部从陶利亚出动。
“就……就算确实必须在敌人增援赶来前解决这件事，可一旦出动全军，就有可能被契利克打个措手不及啊。”
“不。是出动全军，向契利克进发。”
“什么？”
面对更加哑口无言的主君，拉班一脸泰然自若，
“就算契利克与格尔达勾结，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站在安全立场上对我方进行牵制而已。他们肯定抱有只要能封锁陶利亚的行动，就算是完成了对方吩咐的任务了的这种心情吧。必定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们会直接找上门去。”
“但是……”
“我方留下一座空城，若格尔达军看准这个机会开始行动就再好不过。这样一来，拉斯比乌斯队就能轻取海利奥，然后我们双方可以对他们发动夹击。当然，为此就必须在短时间内让契利克屈服。这就是理由。”
“呃……”
阿克斯瞪大了双眼，然后频频打量拉班?道的脸。
“干吗？”
“不，我说你该不会是格尔达军派来的刺客吧。万一契利克攻略战多耗费一点手脚，陶利亚就会即刻沦陷的啊。”
“听好了，大人。”拉班用教训小孩子般的口气，“这是最好而且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拖拖拉拉啦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只会是我们。而且万一我们没了可回之处，那就背水一战攻陷契利克不就成了。然后改成以契利克为据点，把陶利亚抢回来。”
“胆子还真大啊。我说你，该不会是被那个自己轰炸阿普塔堡垒的小子给感化了吧。”
“别说傻话了。”一瞬间，这位老人罕见地扭开了视线。“不管怎么说，为了等待时机到来，我事先已派出探子监视契利克与海利奥间的联络通道。所有的路线我都已经掌握。先把这些给截断吧。”
不愧是军师，做事还是如此滴水不漏。阿克斯也基本做好了觉悟。
2
　　贝尔加纳山岭枪声连连。鸟儿们纷纷从树木枝头啪嗒啪嗒地振翅高飞，视野下方身着白色衣服的皮奈佩一族正在袭击山间堡垒。这一族以擅长马上射击而著称。
堡垒侧也正用火枪及弓箭从壁垒上及塔上发动反击。
子弹来回应酬了一番，皮奈佩一族开始撤退。身在门内侧的艾布拉低沉地冷哼一声。
“该死的，这群家伙怎么每次都那么喜欢给人添麻烦。这样只会白白浪费子弹。再不请求海利奥的补给，就要弹尽粮绝了啊。”
不知是对妨碍了他们袭击马车的报复，还是打算进行掠夺，皮奈佩族总是在还没天亮地时候发动袭击。本以为将他们赶跑一、二次后总该平安无事了吧，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二次的时候，为了威吓对方已经浪费了过多的子弹。艾布拉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演变至消耗战，迫不得已只能采取强攻策略。
“好。从明天开始，派兵埋伏在山脊路旁。等敌人打算再次撤退的时候，就堵住他们的去路。然后打开大门发动追击。”
敌人没有坚固的甲胄。但正因如此，他们显得相当轻巧，再加上精于马术，一般的追击是不可能追上他们的，为此才需要布置伏兵。艾布拉严令追击部队也不准穿戴铠甲。
“活捉个一两人回来，逼问出他们部族的所在地，然后发动袭击。那里一定有女人。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艾布拉向部下下令，抬高他们的士气。
翌日。皮奈佩族再次袭来，一如既往地发动枪战，也一如既往地撤退。
随着一声信号，藏身于土丘背后的伏兵现出了身形。皮奈佩一族陆续勒紧缰绳停下了马。就在这时，堡垒的门也应声而开，步兵从他们的背后袭了过来。
“猎杀，猎杀，猎杀！”
选择在石造城市中生活的泽尔德人有着看不起那些无法舍弃游牧生活的同族们的倾向。即便砍下野蛮人的首级，毁灭他们的村落，艾布拉良心也不会感到丝毫愧疚。皮奈佩一族寸步难移，即将遭到敌人的夹击。
就在这时，北侧下坡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阵耀眼的光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士兵们凝神望去，只见身着甲胄、全副武装的骑马兵们的身影出现在了坡道另一侧，顿感大吃一惊。
“他们中圈套了。大家上！”
站在最前面的彪形大汉的吼叫震颤着他那犹如狮子鬃毛的发须，总计五十人的骑兵得得地骑马压了上来。
见状，皮奈佩族也利索地脱去了白色衣服，拔出了腰间的刀。
“啊！”
已冲到他们附近的堡垒侧士兵们顿时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一眼就认出对方并非皮奈佩族。游牧民族与非游牧民的泽尔德人皮肤颜色有着微妙的不同。此外，他们手持的武器也存在差异。皮奈佩族爱用偃月刀，而眼前的对方拔出的武器刀身较宽，是大陆中央常用的宽面刀。
中计遭到埋伏的堡垒侧士兵根本不堪一击。他们根本没有佩戴任何甲胄，骑兵挥舞的一枪一剑轻轻松松地贯穿了他们的胸膛，劈开他们的身躯，令他们坠马。
“撤……撤退，快撤退！等一下，别关门，我还没——”
堡垒内部发现了危险，正打算关上大门，艾布拉慌慌张张企图逃进去。
但此时艾布拉的部下们早已一个个口吐鲜血倒在了山间道路上，后续骑马部队已开始向大门发动冲锋。艾布拉受到此次冲锋波及，背骨被马蹄踩断，当场身亡。
数十分钟后。
弥漫着激烈的剑戟交鸣声与惨叫声的贝尔加纳山间堡垒急速陷入一片寂静。
“成功了呢。”
始终在队伍最前锋战斗的骑马武者——基利亚姆向同伴们招呼道。酷似鬃毛的头发被敌人溅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你也相当了得啊。说实话，我还从没见过战斗得如你这般勇猛的男人呢。”
扮成游牧民的拉斯比乌斯队骑龙兵们异口同声地夸赞基利亚姆的英勇。他们曾因对方是梅菲乌斯人而一时冷眼相待，可大家归根结底都是同类。被迫过着陡增积愤生活的基利亚姆与龙骑兵们在这场战斗中一口气爆发了出来。彻底松懈的艾布拉队根本没可能赢过他们。
原本应该用更多人手发起进攻，但马匹和铠甲都不够。衣服和马是从真正的皮奈佩一族那里用所剩无几的武器交换购得的。
这时，以欧鲁巴领头的十几骑人马出现在了通往堡垒的另一条道路上。他们的身上也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哟，聪明人回来了呢。”基利亚姆绽开厚厚的嘴唇，笑了起来。“欧鲁巴！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
马上的欧鲁巴答道。欧鲁巴他们埋伏在通往海利奥的山路上，负责清剿从堡垒向海利奥逃亡的士兵。
士兵们迅速堡垒中搬出了粮食与武器。当他们将艾布拉囤积的财物堆在地上时，不禁呆然地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笑了起来。
在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欧鲁巴与基利亚姆两人正谈着话，
“身在战场的你，还是那么骁勇善战。”
“哈，别用那种上面人的口气说话啦。虽说依你的策略行动多少让人有些不爽，但没想到对方居然那么简单就上钩了呢。”
没有在身为使者的希克他们出发同时攻略这座堡垒，是因为当时的时间和准备均不充足。使者必须尽早赶往陶利亚，欧鲁巴无奈只得放弃了攻略堡垒的念头，刻意让希克他们冒这趟风险。
但多亏了这个选择，为攻略堡垒赢得了足够的准备时间。用来探索对方与海利奥的联络网，以及寻找适合士兵埋伏的地形。为了能在这期间吸引侦察兵的注意力，才假扮成皮奈佩族连续发动袭击。
想要引诱敌人上钩，必须具备高昂的斗志以及非同小可的熟练度。虽说只是假装逃跑，但却必须具备敢于将背后暴露给敌方的勇气，根本难以保证不会一不小心就轻易溃不成军。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任务非常适合拉斯比乌斯队去完成，这也再次证明了他们之间钢铁般的羁绊。
“一切才刚开始。现在不过刚刚确保了与南方的联络网而已。”
“你这臭小子还真不可爱。我这是在夸你啦，你老老实实表示高兴不就成了。”
尽管基利亚姆这么说，可欧鲁巴确实认为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欧鲁巴当即派快马赶去陶利亚通知希克己方策略已成功的消息。两天后的黄昏时分，希克和塔尔科特、斯坦他们一起返回了堡垒。
“真是累得够呛。”
一看到欧鲁巴的面具，希克就抱怨道。本以为他指的是通过堡垒那事，但仔细询问下来，貌似指的是离开陶利亚的时候费了一番功夫。
“发生什么事了？”
“陶利亚临时关上了大门。进出变得非常困难，我们被拦了下来。毕竟我们是波旺大人的使者一事只有上头的人才知道嘛。好不容易才让拉班老师派人帮我们获得了出门许可。”
“哦。也就是说，陶利亚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吗？”
“嗯。但是——”
听了希克的报告，欧鲁巴惊讶得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滚圆。负责签发希克他们出门许可的拉班部下同时带来了拉班的传话。
“请务必转告波旺将军。”
用这句开场的传言内容是——
（我们不会向海利奥出兵。但是，会出动全军。）
内容如上。基利亚姆不禁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该死的，现在哪是什么打哑谜的时候啊！”
“不。”从瞬间的动摇中恢复过来，欧鲁巴应道。“原来如此。不愧是阿克斯与拉班。居然走了如此大胆的一步棋。”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一定是相当了不起吧。”
将希克的玩笑话当耳边风，欧鲁巴凝视着南方。
“如此一来，身海利奥中的格尔达军究竟会如何行动。是坚持等待援军，还是进攻陶利亚。”
根据结果的不同，发动策略的时机也会有所变化。执行策略最为重要的一点就在于此。无论拥有多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一旦看错时机，就得不到效果。反之，即便策略本身朴实无华甚至可以说随处可见，但只要看准最好的时机发动，就能收获极大的成效。
欧鲁巴很清楚这点。
不知从何时起，盘踞在山间堡垒的士兵们开始服从欧鲁巴的指示来行动。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依然相信这是拉斯比乌斯队长的作战方案，可奇妙的是，就算并非如此，他们也开始由衷感到难以违抗这名残存着一丝少年稚气，却又散发着一股狡狯味道的剑士的命令了。
　　就在同一时刻。
莫洛多夫脚跨一匹高头大马，沿着海利奥的大道飞驰。他是被喻为加旦赤龙的猛将，所经之路无人胆敢阻拦。哪怕身在战场，手持长枪的他只要一冲锋，敌阵也像是一分为二为他让开道路似的。
再说了，大路上根本不见人影。左右两侧店家与民居都门窗紧闭，整条路上一片死寂。不，甚至可以说整座城市都仿佛一座死城。
（格尔达不会带来任何东西。）
在被其支配的地域内，格尔达根本不为政、不生产、甚至不统治。只会扼杀一片片土地。
莫洛多夫的故乡——加旦的状况也是如此。紧咬牙关，策马飞奔。路上可见被随意抛掷一旁的尸骸。不知从哪传来了孩童的哭声。还能感受到从建筑物窗台中透出的充满憎恨与绝望的目光正俯视着自己。
挥开这一切，莫洛多夫抵达了海利奥城。
诸位将军早已齐聚一堂。他环顾众人，
（大家的表情都很相似。）
莫洛多夫心想。拉凯邱、加旦、艾门——都是被格尔达攻陷的诸都市国家各自威名远播的将军们。可他们的表情，却都充满着压抑着的焦躁与达观，一张张脸上的表情都是如此相仿。认识到自己的表情想必也是如此，莫洛多夫内心不禁掀起一股如灼烧肺腑的怒火。
然而，在这里获知的事实却令莫洛多夫大吃一惊。
“什么！陶利亚军赶往契利克？”
“不会有错。”
颔首的是陪同格雷冈身侧的披着斗篷的小个子男子。
他是格尔达直属的魔道士。莫洛多夫曾见过数名与他相同的男人，他们都有着类似的气质。而这次负责指挥身在海利奥的莫洛多夫他们的，似乎就是这名男子。
“我也有命令我的部队监视陶利亚，但从没有得到这样的报告啊？”
如果在场有人熟知整个事态的全貌，莫洛多夫定会更为吃惊吧。因为拉班明明是在没有泄露任何情报的前提下进行着进攻契利克的准备，就算存在内奸，这情报的传达速度也非比寻常。
可莫洛多夫也是格尔达军编制的一员，定会怀着恐惧的心理，将其认定为魔术力量所致来说服自己吧。
“假如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陶利亚也就成了一座空城。应该趁此机会攻陷陶利亚吧。”
话虽出口，莫洛多夫却总觉得自己的言辞是如此空洞。或许自己的内心还怀有某种期待。若是旧塞尔?陶琅的正统继承者巴兹甘，或许能抵抗得了格尔达。
（但这不过是……）
虚幻的理想罢了。据说从陶利亚出发的部队数量约不到四千。从没有雇佣其他士兵，别的势力也没有派遣援军的迹象看来，这无疑就是陶利亚的全部兵力了。
“不。”
小个子男子用带着嘶嘶声的声音说道。
“陶利亚随时都能拿下。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契利克。要在那里对阿克斯?巴兹甘发动夹击，取下他的首级。”
3
　　深夜。
契利克的亚姆卡二世在与爱妾同寝中途被吵醒。憋了一肚子火地打开了房门，但当士兵在其耳旁悄声报告了情况后，他惊恐得脚下踉跄到扶墙才能站稳。
接报称，陶利亚率大军正在向这里逼近。布阵于边境的七百人部队唯有抱着侥幸心理警告陶利亚不要越过国境，最后甚至没射一箭，没开一枪就被迫撤退。
“阿……阿克斯那家伙，神智不正常了吗！”
亚姆卡现年三十三岁，还很年轻，但是头发已见稀薄，容貌虽与妹妹玛丽莲相似，※1但面部松弛到令人不禁感叹，只不过外形略有差异，看上去居然能如此不同。
契利克与格尔达军勾结。正如拉班猜测的，亚姆卡相信只要遵照吩咐牵制住陶利亚，接下来只要安心地躺着等待好消息送上门来就行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到陶利亚居然不惜冒着被突袭的风险都要率军逼来契利克——
（难……难道阿克斯那家伙恼羞成怒，认为反正已经拿格尔达军没办法了，起码也要取……取下契利克王的首级不成。）
若非如此，对方怎么会向自己出动全部兵力。
“您有何打算，陛下？”
“请下决断。敌人已抵达国境亚马堡垒。如若不尽快向士兵们下达指令，他们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该战还是该退，只会去白白送死啊！”
大臣们也显得惶恐不安，只寄希望于他人。虽说亚马是座镇守国境的堡垒，但防御力其实比关卡好不到哪里去。就算回撤的七百士兵驻留于此，一旦敌人动真格，这里能否撑得住一个小时还是个未知数。
“向海利奥派去传令。交替使用飞空艇和快马，赶快——”
传令已在半小时前派出，但快马在中继点被拉班?道的侦查部队拦截。可就算派遣高速飞空艇，魔素也会在中途耗尽的。
无论怎么做，就算使者能带回好消息，也会花费相当的时间。面临逼至面前的敌人，契利克王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啊……哎！”
亚姆卡二世黝黑肤色的面颊涨得通红，一拳锤在桌子上。到这个地步，除了与陶利亚议和外，已别无其他选择。背叛格尔达是恐怖的，失去能令小国契利克名震西方陶琅全域的这个机会同样可惜，但这种时候也只有舍车保帅了。
“准……准备信函。”
亚姆卡开始着手准备议和的信函。
（太令人扼腕叹息了。）
臣下们虽纷纷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但他们也没有可以打开当前局面的良策。亚姆卡则自顾自烦恼着奋笔疾书。
（应该将索玛谷仓区域的共同开发权让给对方吗？）
作为一个小势力，契利克之所以还能保有一定程度的富饶，都归功于索玛湖的存在。虽说放弃这块地方犹如割去了自己的心头肉，可若不付出这点代价，阿克斯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写着写着，眼前不觉开始模糊。不甘心历经祖父与父亲几代人的战斗，与海利奥长久以来一直争夺的索玛湖的权利却被自己这样白白浪费，他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
“陛下！”
一名士兵冲了进来。吓得亚姆卡二世差点蹦了起来。本还以为士兵是来报告说阿克斯终于攻陷了亚马堡垒，开始继续进军了。
“有部队从海利奥方位向这里迫近！从燃起火把的规模来看，估计是格尔达军！”
“什么！”
瞬间收起泪水，顿时满面喜色的亚姆卡二世站了起来。
“是……是援军。没想到他们并未直接向陶利亚进军，而是赶来救援我方，魔道士还真是重情义呢。好，既然这样，就令亚马的士兵立刻撤回。将敌人引至契利克近郊，与格尔达军一起对他们发动夹击。”
刚才那种丢脸的模样早已抛至九霄云外，亚姆卡宛若一名久经沙场的猛将，用豪放的语调下达了命令。
家臣们也同样欢欣鼓舞。
“阿克斯这家伙，居然敢看不起我们。”
“要好好告诉你们，巴兹甘家的威望早已半点都无法影响这陶琅区域了！”
石造的城堡内顿时掀起了一阵异样的活力。
　　大约数小时前。
由莫洛多夫担任总指挥的三千人部队从海利奥飞速出击。气势之浩大，甚至让人感到只要碰到部队后那滚滚黄土就会被弹飞的地步。
这一切都是因为，
“只要巴兹甘一死，陶利亚沦陷，这场战争就能结束了。”
那位格雷冈的参谋从斗篷下抬起的目光仿佛逐个舔过诸将面庞似的，他继续道。
“格尔达大人曾说过，只要战斗一结束，就会将各都市的居民全部释放。当然，也包括诸位的家人与朋友哦。”
“此话当真？”
莫洛多夫刚想逼近这名男子，却因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无奈停下了脚步。可他锐利的目光依然狠狠地瞪着男子的面孔。
“那是当然。”男子平静地答道。“只要陶利亚沦陷，阿克斯?巴兹甘死去，西方陶琅全域就等同于格尔达大人的掌中物。接下来的敌人是东侧梅菲乌斯、恩德、加贝拉。今后还要有赖诸位的大力协助呢。”
（呿。太荒谬了！）
莫洛多夫那原本就不易近人的面孔顿时紧绷得甚至能吓晕小孩。
可就算再怎么荒谬，莫洛多夫的家人也还身在加旦。如果能让他们获得释放，哪怕用自己这条命来交换，不，就算出卖比生命还要宝贵的武将的尊严，都一定要让这场战斗获得胜利。
——就这样，就在部队由海利奥近郊启程，扬起的尘土差不多快要散去的时候。
驻留在海利奥负责望风的士兵忽然凝神注视东方。
“喂，快看那个。”
东侧——贝尔加纳山岭群峰在夜色中仿佛笼上了一层赤红色。那个方向应该只有艾布拉率领的一百名士兵驻扎的山间堡垒才对。
士兵的表情顿时惨白。
“难道说，陶利亚那些家伙们居然派出了别动队吗？”
“快向格雷冈大人报告！”
现在驻留海利奥的，就只有格雷冈队七百人左右。
在格雷冈的命令下，士兵们开始在东门列队。半开的大门前人流频繁穿梭。
这时，几名一身赤红甲胄的士兵边抬头看了一眼出发的侦查用飞空艇，边穿过大门进入都市内部。
低头前行的这队的领头人，是曾担任海利奥骑龙队队长的男子，拉斯比乌斯。欧鲁巴的策略就是在堡垒中放火，趁海利奥门前挤满士兵的时候反而容易混进去。穿着从堡垒抢来的红鹰铠甲的拉斯比乌斯内心感慨万分地穿过了大门。
“喂！”
忽然，红鹰的佣兵叫住了拉斯比乌斯这队人。拉斯比乌斯头盔下的表情顿时紧张了起来。
回头的是走在最后的士兵。
“干吗？”
“只是叮嘱你们别忘了强化对那些海利奥士兵的监视。虽说家人已被挟为人质，但一旦打起防卫战，那种士兵根本没法派上用处。因为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叛变嘛。”
“知道了。”
“站住！你这家伙口气怎么那么傲，你是哪支小队的人？”
那名佣兵明显有些恼火。看样子似乎是小队长级别的。队伍最前面的拉斯比乌斯啧了声舌。若在此处无谓地争起来，反而会引起周遭的注意。
（还不如直接撒腿就跑呢。）
这里毕竟是自己的故乡海利奥，只要能躲进城市，自己对这里的路况当然胸有成竹。所以还不如孤注一掷直接逃跑，然后找个地方藏身或许更为——
“你居然敢问我是谁？”
刚才应对那名佣兵的士兵反而大方地抬起头让对方看自己的脸，并狠狠地盯着那个佣兵。
“你难道打算只为了确认我的身份，就特地去询问格雷冈大人吗？我可是不介意哦。就算会在这种紧急的时候叨扰到格雷冈大人！”
“啊。没……没事。抱歉。是我不好。”
貌似相当恐惧格雷冈吧，小队长慌慌张张向大门的一侧跑去。
拉斯比乌斯缓缓走到那个士兵身旁，
“你这家伙胆子还真大呢。”
“红鹰队内又没有如拉斯比乌斯队那样的羁绊。只要见过那个头目，就能大致揣测出整个组织的状况了。”
回答的是欧鲁巴。这种状况下他当然只能摘去面具，用红鹰的头盔深深遮盖住眼睛。
以拉斯比乌斯为首，被选出的五名骑龙兵及欧鲁巴潜入了海利奥都市内部。
（回来了。）
沿着石头铺装的道路一步步前进，拉斯比乌斯内心涌起一阵震颤的情感。可他现在必须隐藏自己的容貌与身份，偷偷摸摸地前进。
（能堂堂正正、挺胸抬头着沿着这条道路凯旋归来的那天一定会到来。）
在那黑暗的洞窟中，拉斯比乌斯唯独坚信着这点，熬过了饥饿、耻辱的日子。不惜出卖作为一名骑龙兵的尊严，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等待这一天。
（当新时代到来之时，我所相信的『那天』一定会前来造访。）
拉斯比乌斯走进了背街小巷，如事先安排好的，与早已潜入都市的几名部下会合。此后，在他们的带领下分成了复数团队。
前去解放海利奥正规士兵们的团队，准备在市内掀起第一波骚乱的团队，以及潜入海利奥宫廷的团队。
欧鲁巴身在最后的团队中。
※1：此处原文是“姐姐”，但根据前文双方年龄的描述，判断此处为笔误，因此予以相应调整，并备注。




七章 被选中者
七章 被选中者
1
　　海利奥王格雷冈身在能俯瞰城市街道与城墙的塔楼一室内，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由于军队突然散乱不成阵型地冲出了城市，感到奇怪的民众也纷纷从房屋里走了出来。一个个人的面庞都因恐惧与疲劳显得憔悴不堪，身上的衣物也都非常肮脏。
接到贝尔加纳山岭闪现火光这个报告的格雷冈已经全副武装。每踏出一步，身上铠甲都发出咔锵咔锵的声响。
“吾君，出什么事了？”
这时，玛丽莲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条毛织披风。
“你不是睡了吗？”
“吵成这样，要怎样才能入睡啊。有什么事令您介怀吗？”
“这事与你无关。”
格雷冈无情地不予回应。然而他的视线却依然忍不住被玛丽莲丝薄睡衣下透出的曲线所吸引，无奈只能把脸转开来控制自己。
（这女人，该不会只对自己的保身有兴趣吧。）
格雷冈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无论国内发生了怎样的叛乱，无论多么恐怖的侵略者从国外袭来，玛丽莲也会利用自己的美貌以及她那能激起男人征服欲的神秘气质来保障自己生命安全吧。她定将始终陪伴在征服者的身旁。
（就算我死了，她也一定会在下一位统治者身边露出微笑吧。）
虽说是自己强迫玛丽莲成为自己的王妃，但格雷冈忽然莫名感到一阵愤怒与嫉妒。
然而，格雷冈从刚才起就产生的焦虑心理，并非针对玛丽莲。也不是由于过度警戒陶利亚军所致。
尽管现在还不清楚陶利亚究竟分出了多少兵力来对付自己，但只要主力部队已然在攻击契利克，划分给这侧的兵力就决不会很多才对。只需对海利奥笼城防御应该就能轻松挡下。
因此令格雷冈焦虑的，不是陶利亚，也不是玛丽莲，反倒是身为同伴的格尔达军。
（看看那些个肮脏的民众，那就是我的人民吗。这就是我的王国吗。）
这太讽刺了，格雷冈抽动一侧面颊冷笑了起来。虽说格雷冈原本就是个人情味淡漠的男人，但他也将海利奥的民众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因此他才放纵自己与部下在海利奥肆无忌惮地抢夺财物、袭击妇女、杀害企图反抗的男性。
可这也只是相当于狩猎成果的一种罢了，一旦格雷冈成了王，他也没打算长期持续这种行为。
（然而，格尔达却要求每天奉上十个祭品，将妇孺老人全都挟为人质，而将健康的男性全部抓去充军。这样做是无法维持一个国家的。）
格尔达军已几乎将陶琅区域的北部全部控制了，几乎不与外界进行交易。只一味榨取那些通过战争落入自己支配下的区域。不进行生产。只通过武力抢夺现有的东西，被掠夺剩下的土地可谓一片荒芜。
海利奥在格雷冈登上王位前，原本就因内乱呈现一片萧条，城内根本没有充足的粮食。若只是遭到陶利亚突击队的进攻还好，可倘若其他势力也打算趁机对自己出手的话，这里是不可能撑得住这种长期包围战的。
这时——
“格雷冈队长！”
房间的入口处，一名士兵向他敬礼。若是往常，他一定会用“称呼我陛下！”怒斥对方，但当看到士兵那紧张与焦急的表情，格雷冈也被吊起了胃口。
“怎么了？”
“市……市内数处地点都冒出了火光。”
格雷冈并没有惊呼“什么”,但却挑起了他平时注重修饰的眉毛。不只是火光，据说大街上还发生了暴动。领导市民们的恐怕是对海利奥王家宣誓效忠的士兵们吧。他们陆续解放了被挟持为人质的家人，加入到暴动中来的市民也越来越多。
“陶利亚那些混蛋，居然和潜入内部的老鼠里外呼应。”身为佣兵队长的本性顿时暴露无遗，格雷冈怒吼道。“镇压他们。把参与暴动的市民一个不剩统统杀光来杀鸡儆猴！”
士兵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仿佛就等待这一时刻的玛丽莲则开口，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呢。”
这种时候了，她依旧露出嫣然一笑。
“请务必保重。恕臣妾就此告退。”
语毕，提着披风一角，离开了塔楼的这房间。格雷冈憎恨地凝视她的背影。
即便听到屠杀本国国民的命令，面色也丝毫未变。
（她不过是匹契利克的狐狸精。）
虽说格雷冈自己就是与契利克王亚姆卡二世共同图谋并得到了这海利奥，但他心底深处仍然对女人抱有恐惧的认识。
然而此时此刻，格雷冈尚未发现事态已到了燃眉之急的地步。
“陛下！”
“队长！”
而他也是在听取了陆续发回的报告后，面色才开始生变。不止大街上，市内各处都在陆续发生新的暴动。直到第二次报告时，他还下令派出负责镇压的士兵。然而，
“糟了。”格雷冈忽然面容狰狞地吼叫。“那群家伙是故意错开时间点掀起暴动的。”
他终于意识到敌方的目的是分散己方兵力。
“将城堡大门紧紧关起来！让士兵全都集中到城堡门口去。听好了，只召集红铠的——只召集我的士兵来加固防御。”
“队长，但如此一来……”
士兵本想说，如此一来，等陶利亚军进攻的时候将会无法动弹，
“我到底要说多少次别叫我队长，你们才会明白！”
却被格雷冈的怒声打断。他其实也很明白这点。
“只要契利克与格尔达军夹击干掉陶利亚的主力部队，援军就会很快赶来。还不快照我说的去做！”
士兵连滚带爬地离开，格雷冈双肩耸动粗重地喘息着。
“这可是我的王国。”在空荡荡的房间内，他仿佛告诉自己般地低语。“这是我赢来的，我自己的王国。不会交给任何人。民众、财宝、还有玛丽莲都不会——”
窗外传来哗，哗的沸腾群众喧哗声。是恐惧，是为夺回海利奥而鼓噪，还是已经与部下的士兵们发生冲突了——
自从落入格尔达军手中以来，这座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而今却因战火与死亡再次充斥着混沌的生气。仿佛在煽动他们一般，城市各处陆续冒出了火光。
“队长。”
这时，又一名士兵跑了进来。格雷冈啧了下舌，将视线移向门口。
“这次又是什么事？如果是发生新暴动的话，别理他们。只要贯彻此处的防卫就——”
“不。”
用头盔深深挡住眼睛的士兵毕恭毕敬地答道。手中握着短枪，
“我是来取队长性命的。”
“什么！”
格雷冈话音尚未落下，眼前就溅出了青白色的火花。士兵刺出的枪尖被他迅速抽出的剑挡了下来。
“你……你这家伙！”剑锋交错，互拼着力量，格雷冈狠狠盯着对手。“是什么来路！你抢了红鹰的铠甲吧。”
“不认识我这张脸吗？”
格雷冈臂力过人，但对方也不比他逊色。两张面孔近距离对面，
“不认识我，你就没有资格自称海利奥王。你的命运早已注定了。就好好把从你手中夺走王冠，断送你性命的男人名字深刻在心里吧。我是海利奥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
“拉斯比乌斯。你这家伙居然还活着吗！”
格雷冈用蛮力将剑身推了过去，随即冷不防踢向拉斯比乌斯的膝盖。看准对方身形不稳的破绽，一剑向他的脖子砍去，但被对方敏捷地用枪挑开。
与此同时，穿着红鹰防具的欧鲁巴他们封锁了塔楼的入口。只要其他士兵要靠近，他们就会用有模有样的理由予以阻止。
“陛下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入。只要遵照陛下旨意守住城堡大门即可。”
“但……但是……”想要觐见的士兵肩头扎着折断的箭矢。“民众已经开始包围城堡了啊！”
“正因如此才需要打笼城战，等待时机。听好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刺激到他们，很难保证他们不会放火啊。”
每当有士兵前来，他们都会像这样将对方给打发掉。
“啊！”
可当与欧鲁巴在门前发生纠纷的小队长一看到欧鲁巴的脸，不禁讶然。他似乎直到现在还心存一丝怀疑，
“又是你这家伙啊。让我过去。若上面责怪，就由我来承担。这样就行了吧！”
这样说着，便想强行突破。就在双方你推我搡时——忽然，欧鲁巴一挥夹于腋下的枪，用枪杆部分击中对方的头，令其昏倒。
“别怪我不放行。对我们的指示就是，不能放任何人进去哟。”
“这……这家伙！”
“不是红鹰的人。队长有危险。冲啊！”
欧鲁巴与同伴们向涌来的佣兵集团中央投掷长枪。趁他们放缓脚步的机会，回身冲入塔内。
他们纷纷抽出腰间的长剑，尽量挑选狭窄的楼梯，站在上方迎击敌兵。在这被石壁包围的空间内，剑锋与剑锋的交鸣声声响起。
而楼梯上方——
格雷冈与拉斯比乌斯同样进行着激烈地斩击。拉斯比乌斯只要用枪刺突，后退避开的格雷冈就会迅速反冲回敬一刀。随着钢铁的每次撞击音，红色、蓝色火花就会四散。
力量对抗的战斗尚在继续。手持柄较长的枪的拉斯比乌斯方乍一看占据优势，但由于房内并不算非常宽敞，由攻转守时总会产生些微的延迟。而格雷冈总会乘机以挟风之势砍上去。
双方甲胄上都已满是划伤，凹陷，全身各处都负了轻伤。两人的呼吸都很粗重。拉斯比乌斯本以为区区格雷冈，光用自己枪的一个刺突就能搞定，他现在才认识到自己的天真。
（雕虫小技根本不起作用。）
枪尖刷地划过，斩裂了壁毯。勉强避开的格雷冈见枪收回的一瞬发动反击。认准这个胜利的机会，拉斯比乌斯刻意向前挺进，牺牲了佩戴着装甲的左臂用来挡下剑击，一个短刺送出长枪。
“呃咯。”
“咕呜。”
双方同时痛苦地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数步。拉斯比乌斯左臂骨折，而格雷冈的右眼则被枪刺穿。拉斯比乌斯仅用右臂收回的枪尖上，刺着一个带着血丝的白色块状物。
“该……该死的！”
双方均抱着决不能退让的执着。
格雷冈生来就是最底层的人。这样的自己就像追逐着海市蜃楼幻影才得到的这只属于自己的王国。就算死也要化为亡灵，紧紧抓住决不松手。
与之相对，拉斯比乌斯不用多言，是个为证明正义而忍辱至今的男人。
格雷冈高挥长剑。拉斯比乌斯腋下夹枪，用不惜连身体一起撞上去之势，向敌人发起突击。
鲜血于墙面四溅。
重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中，一人无力地屈膝跪下，随即向后倒去。而剩下的一人，也完全没了动静。
2
　　玛丽莲在后宫的起居室中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窗外。
火焰的色彩覆盖了城市中数个角落。这原本就是为了引开格雷冈士兵而事先计算好了的吧，应该不会造成很大的损失。
“王妃殿下。”
回头向站在柱子阴影处的侍女们望去。只见她们站在一起，一个个的面色都有些发青。玛丽莲露出了与往日无异的微笑，
“你们走吧。”
说道。
“毕竟难以保证血气上涌的士兵们不会伤害你们。只能等过一段时间他们头脑冷静下来了。听好了，千万不能靠近这里哦。”
“但是！”
“我就算逃跑，这模样也太惹人注意了。好了，现在没时间争论了。这是我最后的命令。快走吧。”
后宫的角落，有一条为防不时之需用于逃往城外的暗道。王妃自己并没有使用，而是优先让在后宫工作的侍女们逃跑。
士兵们粗暴的叫喊声愈见清晰。
“抓住玛丽莲！”
“把几次出卖国家的那个女人给吊起来！”
耳旁听着这些可怕的喊声，玛丽莲面色不改，就仿佛即将迎来的是一如既往的清晨，手捧自己喜爱的红茶，享受着那平静的时光。
　　被解放的海利奥士兵以及市民们的气势远远超过红鹰佣兵团的协作力。最初点火掀起暴动的十几名被迅速赶到的负责镇压的佣兵们几乎全都杀害了，但之后几乎没有出现任何人员损失就侵入到城内，彻底镇压了转为守势的佣兵们。
（洛吉?海利奥殿下还活着。）
潜入都市的海利奥士兵们散布的这个消息，就像是向深藏于他们内心的火苗添加了干柴。海利奥王家能延续下去，也就意味着他们将找回过去的生活。若为达到这个目的必须排除某些因素，那他们有着不惜拼尽全力、赔上这条性命也要完成这目的的觉悟。
终于，城内塔楼的塔顶出现了一个人影。
噢噢，群众们纷纷高呼起来。
当这个人影右手持枪高高举过头顶时，宣告漫长黑夜终结的拂晓之光模糊地映出了这个影子。
拉斯比乌斯。
海利奥骑龙队队长的枪尖上刺着的，是格雷冈的首级。
欢呼与喝彩瞬间淹没整个街道。那些失去了战斗意志的佣兵们不顾一切地逃跑，人们追赶他们，向他们投掷石头，还骑到那些摔倒的佣兵身上殴打他们——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喜悦逐渐趋于平静，但燃烧于他们内心的火焰却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把那个卖国贼王妃拖出来！”
“在这里砍下她的首级！”
火焰敦促着群众寻求新的牺牲者，引领着群众冲入了后宫。
欧鲁巴此时刚从塔上走下，经由城堡的大堂打算向外走去。此刻他已经脱去了红鹰的盔甲，戴上了平日的面具。万一那身装束被那些杀气腾腾的群众发现，恐怕根本不会被听取任何解释，就被围攻致死吧。
对民众的行为，除了坐视不管外别无他法。比起这些，还有着更须去完成的事要做。他当然也已听说了格尔达军并没有向陶利亚，而是向契利克进军的情报。所以必须重新编制解放了的正规兵及应该很快就会赶到的拉斯比乌斯队主力，并尽快向陶利亚派去救援部队。
（格尔达军的行动就像是看透了陶利亚的所有动向似的。）
这令人疑惑的部分先撇开不谈。就在他打算走出大堂的时候，
“你是……”
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只见站在那里的，是哈得洛斯?海利奥。左右分有两名士兵随侍身旁。想必是王家直属亲卫队的人吧。或许是拉斯比乌斯的部下事先偷偷告知了哈得洛斯起义的时间，因此士兵们甚至全副武装到了面颊。
“以前曾在谒见大厅见过你。当时觉得你的打扮很奇特，原来是扮装成佣兵的拉斯比乌斯的部下啊。”
“——”
哈得洛斯似乎将欧鲁巴误认为是拉斯比乌斯派来潜入海利奥的间谍还是类似这种的了吧。刻意解释会很费工夫，欧鲁巴直接“是”的一声低下了头。
“这一系列的战斗与策略相当精彩。洛吉没事吧？”
“现今身体康健。”
“是么。”
仿佛按捺着内心万千感慨闭起双眼的老人，却在下一个瞬间口吐意外之言。
“——这都是王妃的功劳啊。”
“玛丽莲……殿下的？”
“让那孩子逃脱的正是玛丽莲。”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艾拉贡王战死，海利奥掀起内乱的时候，发现与母亲一同藏身于地下仓库的洛吉的，是迦拉。虽说迦拉是谋反者一派的，但性格使然，他不可能主动带头参与战斗。甚至可以说，他几乎是在同伴的威胁下，衡量自己的人身安全与对海利奥王家的忠诚这两侧利弊的结果，才勉强加入了对方。
玛丽莲接近这样的迦拉。拜托他藏匿自己，同时婉转地向迦拉献计献策。
“她是名聪明的女性。”曾经的国王哈得洛斯说道。“恐怕她是利用迦拉，逐个唆使其他谋反者，令他们走上自我毁灭之路的把。”
在此期间，玛丽莲让洛吉逃脱。并拜托侍女，将他交托给了当时还在市内持续抵抗的拉斯比乌斯。
“此后，迦拉得了渔夫之利。玛丽莲坐上王妃的宝座，利用容易操控的他，复兴海利奥。”
为什么在这时刻，哈得洛斯要向欧鲁巴这样的对象倾诉王妃的真相呢？欧鲁巴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或许其实对象是谁都无所谓吧。这位老人深藏于内心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虽说原本只要沉默地倾听就行了，但是，
“大殿下。”
欧鲁巴冷不防开口。他本人也对玛丽莲存在一些的想法。
“什么事？”
“这么说来，玛丽莲殿下是在保护这个国家吗？”
“没错。”
“成为格雷冈的王妃，也是觉得如果没有人可以在他身旁压制他的蛮横，民众就会遭到更深重的灾难吗？”
“啊啊，啊啊，正是如此啊。”老人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带入了一丝哽咽。“装出一副与我互相憎恨的样子，也是为了表现海利奥直系的影响力至今犹存——为了表现只要我还健在，毒妇玛丽莲也无法随心所欲——散布这样的风评。玛丽莲越是被民众憎恨，越是被民众讨厌，海利奥王家的存在就越是能成为希望，越是能成为人们的救赎。为了总有一天，当洛吉作为正统继承人回到海利奥的时候，民众能欢迎他。”
哈得洛斯与玛丽莲两人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商榷的时间。沉默中，两人暗下决心演出这场戏。正因为如此，哈得洛斯才天天焦躁不安。并非由于憎恨玛丽莲、迦拉、格雷冈。而是憎恨因自己的无力，不得不采用将罪名强加于儿媳头上的方法，才能保护这个国家。
“认为在西方世界威胁逼近的现在，国内不能继续这样分裂下去了，才将迦拉拥为国王。认为不能将海利奥的所有决定权交给格尔达军，才将格雷冈拥为国王。她是个聪慧的女子。聪慧过头。如若她能稍微愚钝一些，只有那美貌的话，就只会以一名被权力玩弄的悲剧王妃之名，留存于历史上吧。”
“——”
与契利克勾结篡取国家的传言也与真实不符。也就是说，想必玛丽莲也已觉察到了迦拉兴高采烈地雇佣的格雷冈其人其实有什么内幕吧，然而她一定做梦都没有想到，兄长亚姆卡二世居然会和格尔达勾结。
外面喧哗声依旧。士兵与民众正在向后宫赶去。侧目旁观这一切的欧鲁巴忽然感到非常急躁。
“王妃殿下她——”
“我知道。”哈得洛斯打断了欧鲁巴的话。“她一定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到来吧。洛吉回到这海利奥，而自己将会作为卖国的王妃被处决。唯有这样，才能保住海利奥王家的荣誉。她就是这样的女性。”
（太荒谬了。）
不知不觉，欧鲁巴紧握拳头，手臂与肩膀的肌肉紧紧绷起。为什么不惜牺牲那么多，都要保住海利奥，保住王家。分明比谁都更担心国家的安危，却要被民众处以极刑，永远在未来历史上留下污名。
此时，欧鲁巴的记忆中突然浮现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是——）
（作为皇族、王族身份出生的人。有为国家天下尽义务的责任。）
那是什么时候呢。遥远的，对，仿佛已然遥远到令人茫然的过去的记忆。
在圣临之谷，对假扮基尔?梅菲乌斯的欧鲁巴，那位少女——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所说的话。
（有着不得不掐杀个人喜好，个人想法的义务。这对被称为有尊贵血统，被敬为有尊贵身份并被他人屈膝下跪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的欧鲁巴觉得这不过是当权者口头的空话而已。不过是让随心所欲操纵民草命运、生命的他们能将这种特权与奢侈的生活正当化的口头空话罢了。
然而——却真有人完成了这义务。即便被民众唾弃，被贵族们辱骂为出卖国家的毒妇，被士兵们用枪逼去处刑台，玛丽莲也一定会充满自豪地赴死吧。
睁大双眼，露出微笑。
不知为何，欧鲁巴的眼中，她的身影仿佛与那拥有一头白金色长发的少女身影重合了起来。他坚信，如果少女身处同样的境地，一定也会选择相同的道路。
欧鲁巴宛若迷失了自己的所在，原地矗立不动。他静静地凝视着被门缝间隙透入的清晨之光拉伸于地面的自己那长长的影子。
3
　　玛丽莲的身影出现在大街上，群众顿时沸腾。
一张张笑容中蕴含着与笑本意截然相反的憎恨之色。玛丽莲走在手持长枪的士兵中间，被绑住双手的绳子牵着前行。
换言之，这是海利奥士兵们为煽动群众而擅自做出的行为。虽说王妃的祖国契利克与格尔达串通是不争的事实，但国王并没有正式宣布与对方断绝同盟关系。再说了，现在的海利奥甚至连国王本身都不存在。
但谁都没有出言阻止。尽管在场还一些有明辨是非的人，但他们一定认为，在迎来了新国王的现在，囤积于民众心中的那些阴暗脓肿应该尽快挤出来为好。
（对，这样就好了。）
心中暗暗颔首的，正是玛丽莲本人。
 
　　艾拉贡王死后带来的各种痛苦与悲伤孕育了憎恨与愤怒。原本，王家的义务是守护民众。从无法完成这义务的时刻起，王家就已灭亡。若要顺从自然的规律，海利奥王家也本应消失于历史中才对。
然而玛丽莲却想反抗这一切。她认为，只要从别国嫁来此处的自己也是王家的一员，就必须去守护海利奥王家。因此她认为，民众与侍奉王家的士兵们内心感情的矛头只需全都对准自己一人就好了。
突然飞来一个物体，击中了玛丽莲的额头。
物体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是腐烂的果实。一个平民这么开头，其他人纷纷效仿。玛丽莲平时就很注重穿着打扮。高价的衣服被弄脏，修饰得很漂亮的头发也充满了腐臭味。
玛丽莲哭喊着。
“住手！”
将头发甩得散乱不堪，
“我究竟做了什么！救救我。一切都给你们，请饶了我这条命吧！”
不要脸地恳求饶命。
人们嘲笑她，讥讽她。士兵反倒需要煞费工夫地阻拦这些一不注意甚至就可能扑上前的民众。投掷而来的石头与果实被士兵的铠甲弹开。士兵们脸上，
（糟了。）
明显地露出了这样的表情。集团心理被煽动，民众们的感情正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些人眼中，甚至偏激地觉得导致家人被杀的与格尔达军的战争，恋人被夺走、财物被抢夺的格雷冈那蛮横，全都是玛丽莲一个人的罪过。就在士兵们开始焦急的这时，
“让开，让开！”
后方的人流被分开。定睛望去，只见骑在马上的是个全副武装，并披着无袖蓝色外衣的海利奥王家亲卫队的人。这名亲卫队的卫士孤身一人出现，枪尖左右晃动着向这边靠过来。
“我是哈得洛斯大人派来的。”戴着只勉强露出眼睛与鼻子下半的头盔，卫士大声说道。“令海利奥陷入混沌的毒妇玛丽莲的处罚就由我来执行。把她押过来。”
一抬出海利奥王家的威名，民众纷纷表示欢迎，杀意的浪潮则略被削弱。但这也都是因为他们期待海利奥王家的正义会斩断玛丽莲的首级，而玛丽莲本人的命运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久，
“就在这里吧。”
亲卫队的男子说道，让玛丽莲在十字路口的中央跪了下来。
“现在起，将执行卖国王妃玛丽莲的处刑——”
这卫士的声音，在玛丽莲的耳中听来显得异常遥远。
事实上，她的心早已不在这里，而是身在远方。
那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海利奥与契利克始终在争抢索玛湖的所有权。之后两国放下武器，作为缔结协议的证明，将契利克的公主玛丽莲嫁入海利奥。当时她年仅十四岁。
随着行走于街道的马车的摇晃，玛丽莲内心也充满着不安。她原本就性格内向。在契利克时，也是个因信仰而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龙神教圣堂中闭门不出的公主。自己究竟能否在曾经的敌国海利奥正常生活呢。与从未见过面的男人结婚究竟会是怎样的呢——
马车正好行驶到能从左侧一览整个索玛湖的山丘上。
这天虽说一大早就是多云天气，但阳光此时却突然透过云层照射下来。
湖面满溢波光粼粼的那景象，玛丽莲至今无法忘怀。这时，
“哦哦。”
车夫突然惊讶地叫了起来。侍从与护卫的士兵们也一样。
从山丘反对侧的斜面，哈得洛斯?海利奥正在极少随从的陪伴下向这边赶来。
为出席玛丽莲的结婚仪式而乘坐于另一辆马车上的玛丽莲的父亲向对方走去表示问候。
“这不是哈得洛斯王吗。万万没有想到您居然亲自驾临此地。”
“没事没事，其实我也太心急了啦。能让我见新娘一面吗？”
玛丽莲从马车上走下，在这山丘上第一次见到了即将成为自己义父的人。
紧张得双眼不禁有些眩晕，玛丽莲在一旁的敦促下向对方行礼。而哈得洛斯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
“哦哦，多么可爱的公主啊。我代表海利奥的民众，对能迎来这样一位公主而向各位致谢。”
他这样说，并立刻补充了一句，
“对了，汝与吾儿艾拉贡的婚姻正代表了这索玛湖周边的和平。那就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取名为索玛，祈祷两国未来能永远和平共处吧。”
这席未免有些心急的话语令新娘的脸涨的通红。
（我——）
玛丽莲的双膝跪在冰冷的石路上，忍下了差点浮上唇边的微笑。
（我甚至不知新郎的容貌、声音，以及他究竟是何种性格。即便如此，那时，当第一眼见到欣喜若斯的哈得洛斯王，我不禁感到，若是这样一位父王的子嗣，我一定能够全心去爱吧。被是这样一位国王所爱护的国家，我一定能够全心去爱吧。）
颈边的剑刃反射着光。玛丽莲微微抬起双眼，瞥了一下此时正凝神屏息、用灿灿生辉的目光凝视着面前这一切的人们的面庞。
（我所爱的人民。）
（我所爱的艾拉贡王。）
卫士挥起长剑的感觉，化为一阵风向自己袭来。玛丽莲闭起了双眼。
（我所爱的——海利奥。）
（愿您能够永保繁荣昌盛。同祝义父，同祝海利奥王家——）
随即。
就在感到脖颈一凉的瞬间，某个东西啪咚地一声掉落地上。
　　掉落地面的，是刚被挥起的长剑。
剑上没有沾染任何一滴鲜血。亲卫队卫士的手上，握着一把在朝阳的沐浴下，闪耀着黄金色光辉的、看上去像是高级布料似的东西。是玛丽莲的头发。这就是他一刀切断的东西。
“毒妇玛丽莲，至此已与吾海利奥王家完全断绝关系。”亲卫队卫士宣言。“接下来随你去契利克，还是去格尔达那，总之就在那里渡过你那悲惨的余生吧——以上就是哈得洛斯大殿下的原话。”
“怎么会……”
就像是代替愕然回首的玛丽莲说出了她心里话似的，周围民众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大殿下太宽容了！”
“难道想要对我们遭受的痛苦视而不见吗！”
“应该砍下这个女人的首级！”
见他们的目光中再次混入了疯狂的色彩，护送玛丽莲的士兵们条件反射地架起长枪的这时，
“没错，王妃玛丽莲已经死了！”
清澈的声音响遍民众们头顶上方。卫士高举手臂，任凭玛丽莲的头发从他摊开的掌心中闪烁着光辉随风飘散。
“不再是王妃，失去了王族尊严与资格的这女人，将来定会过上更为凄惨的人生。陶琅的任何一块土地上都已无人不知晓她的罪状。被人从背后指点、辱骂、嘲笑着生活下去。没有比这更适合玛丽莲的惩罚了。海利奥的民众啊，在卑鄙暴君的暴政之下，依然没有失去尊严忍耐至今的海利奥的民众啊！对我们来说，这女人不过是历史中的一件小事。迦拉与格雷冈已经死了！正义的铁锤正应为此而存，吾等已向海利奥全域展示了我海利奥之义。再多的牺牲，再多的鲜血，我海利奥不需要！”
宛若哈得洛斯王本人话语般呐喊着。民众从这魄力中，从被染上朝阳之色在空中飘散的玛丽莲的发丝中，仿佛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与时代的变迁，纷纷陷入了沉默。
“我们即将带领全军，前去扫荡真正的敌人格尔达。我们定会胜利，凯旋而归吧。希望各位能为此铺设道路，希望各位能为士兵们端上解渴的美酒，希望各位能为他们摆出填饥的美食。更希望各位准备好能分享喜悦，分享胜利的歌声与舞蹈。这些才是海利奥的民众——你们现在该去完成的最重要的任务。区区一个玛丽莲，甚至不值得我们下刀斩杀！”
亲卫队男子的话音刚落，此处彼处四处都响起了欢呼声，欢呼化为一阵浪潮，席卷整个海利奥市内。哪怕是不明白事情始末的都市外的人听到了这声音，也能理解这是意味着海利奥被解放的喜悦之声，并会原地为之振臂吧。
卫士确认了这一状况，忽然悄然单膝跪下凝视着玛丽莲的面容。
（为什么？）
无视向自己投来的疑问的目光，他用只有玛丽莲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
“大门前已备好了马车。还有数名志愿与您同行的侍女在那里等待。想必契利克近期也会非常混乱，所以暂时先在近邻的村落隐姓埋名生活一段日子吧。也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一定数量的金子。”
“你是——”
看到面罩内侧的眼睛，玛丽莲愣了一下。卫士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从怀中掏出了小刀，割断了捆绑她双手的绳子。
“好了，快去吧。”
用强硬的口气敦促她。
曾经的王妃端详了眼前这张面孔一阵，唇边绽开一丝笑意。
“你的眼睛果然很有意思。”
说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不过数十米不到，对玛丽莲来说却是如此漫长的距离。民众们让开道路，痛斥玛丽莲。一个年幼的孩童为了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勇气，一路小跑冲上去踢了玛丽莲一脚。对只因为这点小事就差点摔倒的王妃，嘲笑声再次无情地袭来。
然而——唯有一个人，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唯有扮装成亲卫队卫士的欧鲁巴一个人，像是在用家臣之礼，向玛丽莲的背影低头致意。
欧鲁巴被当权者夺走了一切，以至于憎恨所有当权者。然而现在的他，
（伟大的王妃玛丽莲。）
由衷地称颂着这个名字。履行了被选中之人义务的她的背影，就算肮脏，就算被石子投掷，在欧鲁巴的眼中看来，也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已然坠入无底深渊的玛丽莲的名誉总有一天定会得以恢复吧。因为知道真相的哈得洛斯诉说真相的一天终会到来。然而这将是何年何月。到哈得洛斯诉说的真实能脍炙人口的那天，不知究竟需要耗费多少岁月。无论如何，这位曾经的王妃再度叩响海利奥门扉的日子应该再也不会到来了。
待玛丽莲身影消失后过了好一会儿，欧鲁巴才站起身。这时，
“啊，是拉斯比乌斯大人！”
“拉斯比乌斯大人！”
在民众欢呼声的迎接下，骑着马匹的拉斯比乌斯赶了过来。他从马上一跃而下，
“走了吗？”
向欧鲁巴问道。欧鲁巴点了下头，
“一切都遵从哈得洛斯殿下的意向。”
“哦，是么。不过我怎么听大殿下说，这是你自己主动提出的？”
拉斯比乌斯淡淡地笑了笑，上下打量着卫士装束的欧鲁巴，
“这身打扮很适合你哦。”说道。“我已经让部下开始编制海利奥士兵了，但没有时间进行细部调整——欧鲁巴，你也要去吗？”
“嗯。”
欧鲁巴理所当然地再次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眼拉斯比乌斯，
“手臂好像受伤了呢，无大碍么？”
“你的口气还真像是王侯贵族呢。”拉斯比乌斯意味深长的笑道，将被夹板固定的左臂抬起给他看，“如果部下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我早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了。什么叫无大碍啊，只要我身在龙背或马背上，就一定能砍飞敌人的首级，就那么简单。”
太阳高升，将城墙映照得仿佛燃烧着一层白色轮廓。
“就这样看，你脸上似乎不像有什么炎症的样子嘛。”
“因为我是格尔达的间谍嘛。”
嘴上调侃着，欧鲁巴的内心早已奔赴战场。
（我必须做的事。）
在完成了向奥巴里复仇的现在，还不清楚这答案究竟是什么。
但最起码，他已经看清了接下来应该踏出的一步。
（讨伐格尔达。）
就算杀了一个魔道士，也无法保证陶琅地区的动乱能得到平息。不，就算共同的威胁消失，或许又会回到以前的战国时代。为此哭泣、受伤害的，还是民众。
（陶琅没有王。）
（王……）
朝阳之光投射在欧鲁巴的眼中，宛若散发着白色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