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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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柳生忍法帖(第二部)
本卷名称：第一章 自此入会津


一
“自此以西北为会津领地。”登上绵长的势至山山顶，在道路一侧，立有这么一块路标石。于此处，向北可俯瞰如明镜一般的猪苗代湖，再往北可遥见云雾缭绕的磐梯山，然而，此刻站在这里，却无人眺望这壮美的景色。此地距白河约八里，距会津若松约十里。横跨在山坡黑色围栏之上的秋雾如云母一般闪着光辉，此景与其称之为美丽，倒不如说是悲壮。此处自很早以前便设有关卡，但并不像正经的城门官衙那么正式，平时仅是稀稀拉拉有那么几个一身土气打扮的衙役。然而，不知是何原因，现在那关口周围一副侍卫们长枪林立的光景。“好！”“进去！”从山上下来往西而去的行人，须在此一个一个地接受盘查后方可进入。然而，对显而易见的普通百姓并不严加盘查，而是对戴深长斗笠的武士、修行僧人、蓄发僧人、头戴头巾的女子——特别是对女子检查得尤为仔细。即便是戴着斗笠、头巾，如见是年轻女子，也必令其摘下，目光炯炯地严加查看。“这是怎么回事啊？”“啊，说起来据说过几天会津大人要归国啦，怕是为此而严加戒备盘查的吧。”“是这样啊，可是，这样查还是让人摸不到头脑啊！”行人们小声嘀咕着，缩着肩弯着腰向山下走去。“站住！”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声高喝，是站在关卡前的一名武士发出的。“那个和尚，站住！”被叫住的是一个戴网代笠的云水僧。然而和其他被盘查的行人不同，他是从西向东而来的——从会津领地出来的行人是无需盘查的。“和尚，刚刚才进到会津领地里的吧。”走近前来的武士的袖管，空荡荡地随秋风摆动着。此人正是漆户虹七郎。“为何又出来了呢？”被盘问的僧人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初老、彻悟、飘然脱尘的脸。“嗯，是因为我丢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丢了东西？”“在势至山底下的时候确实还在，可是，刚才一看发现不见了。不见了可不行，贫僧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送那封书状的。”“什么书状？”“其实是，江户东海寺的泽庵禅师最近要到出羽上山来了。我先行一步，要将禅师的书状送往目的地出羽上山。”“是泽庵禅师要——”漆户虹七郎也不禁脸色微正。“禅师前往出羽上山要经过会津领地吗？泽庵大师是将军家皈依的高僧，如路经此地而我们未尽地主之谊实在失礼，不过本藩确实未曾接到过这样的通告啊。”“是这样啊，那么可能是从福岛绕道米泽了吧。”这个号称是先行的使者，却是如此不清不楚。“可能是——这么说，禅师究竟取道何处您不知道吗？”“嗯，因为贫僧是先老师一步从东海寺出发的。而且此番老师欲往之处是以前曾被流放之地，此行想必诸多感慨。而且，依老师的脾性，怕是也不愿意这般张扬地一一提前通告所经领地。或许，会途经贵领地，届时请多多担待了。”“话虽如此，丢失了这么重要的书状也很难办吧，您刚刚说在势至山下还在是吧。不然我派手下人去寻找一下吧。”“不，不用劳烦了。那书状即使没有也无妨。”此僧赶忙答道，然而此语却与前言矛盾，似乎是意识到这点，马上解释道：“贫僧先去寻找一下，如果找不到届时再劳烦了。那么，不管怎样，先行告辞了——”他匆忙说完，便从围栏的出口处向东而去了。




二
自山顶向东而下的山路很长——足有一里多长。路上如飘落的树叶一般疾走而下的云水僧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其后无人跟踪后，闪入了路旁的红叶林中。“喂，十兵卫大人！”他气息未平地小声呼喊道。从树林里面，走出五个僧衣打扮的人。不用说正是柳生十兵卫和崛族女人们。圭子扭伤的脚似乎好了，她与沙和、阿鸟像已和好般亲密地靠在一起。“查看回来了啊？”这边说话的是药师和尚，只有他摘下了袈裟头巾。“不，还是不能顺利地通过那关卡。除了一丝不苟盘查着的守卫们，还有那个在宇都宫碰过面的独臂男人。”“漆户虹七郎！”“那个人很卖力，正瞪大眼睛仔细盘查呢。”“果然如此。”十兵卫在袈裟头巾中点头道，然后抬眼向山顶方向望去。山顶左右连着重重叠叠的山脉，天空中秋天的云雾如蜘蛛网般飘动着。山的那一面便是会津领地。会津是个距海较远、地势较高的属国。“一切顺利的话，则由我们先行进入会津。明成的注意力被后面八人牵制的话，我们先行进去。如果其注意力被我们牵制的话，后面八人进去——正是为使敌人疲于奔命，而将人数分为两组。可是，敌人已经如此严加戒备了，该怎么办好呢……”十兵卫那惟一睁着的眼睛也闭了起来。“抄路吗？……从没有关卡的山上绕过去的话。”“那个，十兵卫大人。我曾经一度通过那个关卡，仔细环视了一番，跟其相连的各个山上，从树木之间隐约可见点点枪或刀的光亮。看起来会津属国的边界，巡查的网张得简直连蚂蚁都无法混入了——”“要是这样……”阿鸟掀起斗笠，双眼不是恐惧而是闪着无畏的光芒说道：“那就攻破一个关卡硬闯过山去吧。”“就凭你们吗？”十兵卫张开双眼道。“行不通的！”声音冷漠，近乎无情地传来。“我也考虑抄道过去，可是刚才看那些山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道可以抄。更何况，巡查的天罗地网——”“就算，我们会死。可是，由我们吸引巡查的人的注意力，泽庵大师那组人就能安全通过——”十兵卫看着阿鸟的脸，微笑道：“事实上，这正是我所想的。可是，这由我来做！”“由我来做……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由我一个人来做。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而且，我一个人也便于行动。”四个女子互视了一眼，品子马上急道：“那我们怎么办！”“你们，不要这么随便地急着去送死。你们，首先要平安进入会津，然后要绕过明成一行，与泽庵大师他们会合——话说回来，要是又像上次遇到鹫巢廉助那样冲动行事可不行。药师和尚，麻烦你勒紧缰绳管好她们啦。”苦笑着，药师和尚将嘴向耳边一咧，似乎低声喃语着些什么。“请转告泽庵大师——如今这般，只有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进入会津了。”然后，他取下并打开背后斜背着的包裹，里面露出一个般若面具和一身黑衣。几分钟后，这里消失了一个僧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般若面具的身影。“那么，若能留得性命——我们会津再会！”跑出了两三步，又突然站住了。在十兵卫刚才所站之处，留有一个像包着西瓜等滚圆之物的包裹。“啊，差点忘了带重要的土产。”他折回来，将包裹夹在肋下：“就算是快到冬天了，生东西还是容易坏的，得快点把这土产给对方啊。——明成一行，还得两三天之后能进会津吧。”自语了一句，那身影如黑豹一样消失于红叶林中。




三
——三日后的午后。在山顶的树林中，有一个仅具屋子外形的简易小屋。其前站着三个头戴斗笠的武士，正手搭凉棚向下眺望。“哦，终于回国来啦。”“七枪等人都健在吗？”“等等——在呢在呢，香炉银四郎骑着马在最前面开道呢。”“司马一眼房也跟在轿子旁边呢。”“奇怪——没见鹫巢廉助！”“不可能不见他啊。他那么醒目的一个大块头，再好好看看！”然而，虽说从山下而来的一行人如豆粒儿一般大小，可是这几人目光如矩眼力极佳。说来，这三名武士有一股野兽一般的彪悍之气。在小屋旁边的乔木上，挂着一件奇怪的物件，一只用锁链吊起的铁笼。笼内，放有草木之类的东西，因正值白天而看不见火苗，可是从那微微吐着的白烟来看，似乎是熏燃着的。“不在！——鹫巢廉助不在！”一人歪着头低声说道。明成一行到达了山顶的关卡。站成一排的守卫士卒们一分为二地在两侧跪伏于地。从轿舆中走出来的明成，跟负责迎接的某人说着话。“咦？”山上小屋的一个武士张眼往下望着道：“还有一行人从东边上山来呢！”“山轿有一个、两个、三个……六个、七个……有九顶！”“那是什么啊？跟在轿旁边走着的不是和尚吗？”“云水。是五个云水僧！”“大人一行就在他们面前，看啊，九顶山轿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关卡来了——”——加藤明成正在接受两个怪异人的怪异迎接。怪异——这样说，其实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还有一个老者。只是女人超乎常人的美艳，老者也超乎常人的老。说他超乎常人的老，从其死灰般的肤色及宛如蚯蚓般满是皱纹的脸上可见一斑。可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及胸前的胡子也是黑色的。而且，称其怪异，还源于那女人和老者都散发出一股如邪魅彩虹般的气息。“是阿摇啊！”明成在轿中说道。在关卡前停放着两顶轿子。那是几刻钟之前，女人和老者带着随从从西边的若松方向上来时所乘坐的。同老人并排跪坐在轿前的女人答道：“此番大人平安无恙地返回会津，阿摇——”女人说着抬头望向明成。平安无恙——女人如是说道。这标志着明成现在终于在自己领地——会津踏上了第一步。然而，平安无恙，被这样说的，却是一副疲惫万分的身影。明成两颊苍白、形容憔悴、头发蓬乱、双眼浑浊，如病人一般带着衰败之气。——眨眼间，宛如其名，女人轻轻摇摆着站起身来。秋日之下，金丝银线织就而成的衣服闪烁着耀眼光芒。这个女人正是明成的御国夫人阿摇。只见，阿摇莲步轻移，轻轻地抱住明成。然后，自下抬起雪白的下颏，突然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明成的唇上。——在数百之众家臣的注视之下。所说的怪异的迎接便是指此事。——在屏住呼吸凝视着的家臣们面前，阿摇明目张胆地将自己的舌头探入明成的口中，轻轻地卷动舌头邀其共舞，似乎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应称之为旁若无人的表演，亦或称之为妖艳无比的媚态。移开脸，从两人嘴角甚至可见如蜘蛛网般连着的唾液银丝——阿摇媚然一笑。“大人……请吸取阿摇的精气吧。”——确实，明成的脸色恢复了生气。两颊浮现血气，眼睛也亮了起来。“阿摇！”“从此以后，有阿摇在您身边，就请大人吸取阿摇的精气吧！”“自此，您可以放心了——铜伯也在您身边。”老者在黑色的胡须之中，咧嘴笑道。——这正是芦名一族的族长，芦名铜伯。他穿着一身淡橘色的长道服。芦名铜伯，一百零七岁——二十七岁的阿摇，竟然是他在八十岁时所生的女儿。“——听闻自打今年春天以来在江户接连发生了几件不吉之事，铜伯明白，不过既然您已经回来了，这里便是铜墙铁壁！”一百零七岁的老者如此说道。“不过，听先行赶来的虹七郎所说，在您归来途中似乎仍有人阴魂不散地缠着，为防万一，我在属地边界安排了芦名族人戒备。如此一来，想必任何不轨之徒也无法轻易潜入，只是，不知这样是对，还是错——”“是对是错！什么意思？”“逆贼崛氏一族余孽，那帮女人、女狐狸们！诱入境内将她们在领地里抓获，再倒挂于鹤城城门上或许更为解气——”“铜伯！”明成原本恢复了些血色的脸上又是一片惨白。“要袭击我的，并不仅仅是崛族那帮女人。还有不知来历的男人给她们做后盾，在江户大道寺铁斋、平贺孙兵卫、具足丈之进等，你所举荐的芦名族人被杀，恐怕正是这名男子所为——”“铁斋、孙兵卫、丈之进。”老者仿佛吐气般低声念道：“如果我铜伯在旁的话，或许他们不至于被杀，可是，这样没用的家伙，可能被杀了反倒更好。”与其说是悔恨，不如说是憎恶和轻蔑，老者咬牙道——然后，抬起凹陷的眼睛目光射向站在明成身后的司马一眼房和香炉银四郎问道：“对了，怎么没见鹫巢廉助，廉助呢？”两个人环望了一下关卡内外，表情呆住了。“廉助没在吗？……他，他不是应该先行回来了吗？”“从上小屋的宿站出发，他应是先行赶回来了的——”铜伯的眼中迸射出更为强烈的精光：“胡说！”叱责之声虽很低沉，却将人耳膜震得生疼。“那么，廉助那家伙，怕是在从上小屋到此的途中被杀了。那家伙为自己的不成熟付出了代价，看见同辈们被杀而丝毫不引以为戒，真是无可救要的蠢材——”一眼房和银四郎仍用混乱的目光巡望着周围，随后什么也没说就要向回奔去。到了围栏外，突然又站了下来。“啊！”“怎么了？”漆户虹七郎也跑了出来，朝东边山坡望去。“看，有九顶山轿上山来了。啊，站在最前面的是，刚才那个云水僧。如此看来——”




四
就在前面不远处，可见围栏和关卡周围鸟毛和长枪林立。可是无视于这些，山轿一行毫无畏惧地悠然自得地向山上行来。除了抬轿之人，有五名云水僧人跟在轿旁。站在最前面的一人，来到并排站在围栏外瞪着眼睛张望的虹七郎、一眼房、银四郎面前，心平气和满不在乎地说道：“呀，刚才真是有劳了。”向虹七郎笑的人正是刚才自称遗失了重要物件而返回寻找的僧人。“书状虽未找到，却见到了书状的主人。真是的，发现贫僧这个先行者在途中耽搁，刚才还被老师狠狠地训斥了一番呢。”“老师？这么说，那是？”漆户虹七郎一副如坠五里雾中一般的表情，眼睛向山轿望去。这时，药师和尚高喊起来，声音洪亮直冲天际：“江户万松山东海寺主持宗彭泽庵，此番出行出羽国上山途经此地，请允许在会津领地通行。”“——什、什么，东海寺的泽庵和尚？”在关卡前面的加藤明成，身子后仰回头望来。提起泽庵禅师，那可是将军家皈依的高僧，所以如此吃惊亦在情理之中。在侍卫们中间，也引起了一番波动。“可以通行吗？”说着，也不等对方回话，理所当然地就向轿夫们一扬下巴示意。山轿就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围栏。“等，等一下！”虹七郎急忙挡在了轿前阻止道：“和尚，如刚才所说，我们并未接到泽庵大师要通行会津的通告——”“那是因为，此乃私人闲情之旅，所以，这真是……请勿见怪！”“话虽如此，可是，是不是真的泽庵大师呢？如此怀疑未免失礼，可是事实上因为某些原因，本领地正在严加盘查是否有不轨之徒偷偷潜入本地。”药师和尚回头轻喊道：“老师！”“嗯。”“您听见了吗？他们说老师或许是假冒的呢。”“听见了。怎么回事？说是有不轨之徒企图偷偷潜入会津？就是说，那不轨之徒扮作我泽庵和尚企图潜入贵地，是这个意思吧。哎呀，真是有意思呢！”一顶山轿摇摇作响地传出了这般笑声。其后，掀起脏污的轿帘，出现了一个老和尚。“连乔装假扮都想得到，真是心思独到啊。如此这般心机，怎么没想到还有一种可能性呢，或许不轨之徒意图扮作贵地领主潜入也未可知啊！”啊……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一声低沉、不寻常的惊呼。只见老和尚身材矮小，头剃得毫发不留，蓄有白色胡须。他抬起墨染的衣袖，手搭凉棚眺望远处的湖泊。“只有这山河，是天下无双的啊！”他状似心情愉悦地低喃道。然后，仍望向那边说道：“会津人等，老僧自江户而来，江户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谈，说是出现了贵领主大人的假冒之人呢。”漆户虹七郎右手猛然动了起来，本能地握向长刀的刀柄。他好不容易自我控制住了冲动。这就是泽庵？——目光严肃地向后望去，只见主君明成站在关卡前面，猛然睁大双眼望向这边。老和尚笑着，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在侍从们的耳边回响着。“前阵子，据说江户城竹桥御门的天树院大人——就是将军家姐姐的府宅门外，贵领主大人被绑于此示众来着。天树院大人好男色——听信于这一胡言乱语，而在竹桥御门趁夜潜入并被推赶出来的一个愚蠢至极之人的传闻。可是风闻这传闻中的那个愚蠢至极之人，竟然是加藤式部少辅。是不是也说不清楚了。如果传闻属实，他怕是在江户是呆不下去了，只能夹着尾巴逃回领地会津了——这也就是江户的一则笑谈，当然，我相信那人绝对是假冒的，那传闻纯属子虚乌有。相信是这样相信，可是——”这段长篇大论，不用说，会津藩士们光是听着全身都已被冷汗所浸。“大，大……”香炉银四郎低喃了两个单字，又没了话音。他是想唤，大人。之所以未继续完整唤出来，是因为看见主君身形变得异常，但不是愤怒。听着老和尚的叙述，明成仿佛在忍受着不知所措的苦闷痛楚，那样子让人感觉他在下一刻就要膝盖摊软跪倒在地。刚才，失口喊出“啊”的也正是他。明成确确实实知道那个老和尚就是真正的泽庵和尚。泽庵偶尔也到江户城去上朝，所以各个大名没有不认识他的。明成自然也曾几度在江户城中与其相见过。因此，他听着刚才泽庵的竭力嘲讽，除了咬着牙呆立在那里外毫无办法。对明成这般模样，泽庵似乎完全不见又继续说道：“相信是这样相信……可是这样的传闻，还是让会津的侍从们都知道比较好。这世上，竟然有贵领地大人的假冒者出没呢！这么辛苦戒备，首先第一个要留心的，就是这个离谱的假冒者啊——”这时，在明成的脚边，一人静静地低语道：“有女人的气味——”只有位于其旁边的银四郎和一眼房听见了。这句话是由保持跪坐之姿，用深沉的眼打量着泽庵那边的芦名铜伯低声说出的。“后面的山轿里，有女人的气味！”两人猛然向顺排停放于泽庵轿后的八顶山轿望去。“一眼房，想办法掀开一顶轿子！”铜伯低声吩咐道。司马一眼房，从刚才就盯着泽庵，频频歪头思考着。一副似乎发现了什么而起疑的样子。现在铜伯如此命令，本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又一想便决定，与其说出来，不如按照铜伯的命令去做，倒能更快解除疑惑。“知道了。”点头同时，抬起跪着的单膝。突然他的手边不知是什么东西哗啦哗啦的一阵声响。从他的身体飞出根皮鞭，向数丈之外的山轿中的一顶，就在泽庵其后的那顶，划出一条黑色的流畅线束。咚！随着这声声响，斩断了轿舆的垂帘。垂帘垂落的那一瞬间，那黑色的流畅线束又像长长的皮鞭一般漂亮地缠回到一眼房的手中。只见在垂帘垂落的山轿中坐着一个女子。原本正说着话的泽庵愣了一下，看向轿子，又看了看一眼房——然后，对女子说道：“这可不行啊……你、你还是出来吧。”“噢！”懊悔呻吟地不仅是明成一人。一眼房、银四郎也都瞪着眼睛，死盯住那个女子的身影。“和尚带着女子一同出行，看来这是瞒不住了。呵呵，出来吧出来吧，让那个男人好好看看你！”他抬起下巴向明成一指。从山轿中走出的女子，单手伏地，看着明成，正是满腔怨恨的古河驿站纸屋的女儿阿奈。“这可说来话长了——”泽庵首次以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视明成。“在来这儿的途中，那是奥州街道的新田和小金井之间吧，有个大名竟和女子共乘一轿，边赶路边亵玩令其悲鸣不断。虽说那排场看起来确是大名的队伍，可是天下断然不会有如此荒唐的大名，所以我就想这大名一定是假冒的——果然，事后看来是猜对了。”香炉银四郎惊愕地回头望向司马一眼房。一眼房以沉重的眼色制止住银四郎。刚才提到的他所注意到的，正是此事。那是虽说是戴着网代笠，又在其下覆有袈裟头巾而看不见容貌，可是一眼房对此声音留有印象，“莫非是？”思及此胸中不禁起伏彭湃。




五
莫非，那个头戴袈裟头巾的老僧就是泽庵？——虽说疑心于此，可是由于万没想到那个泽庵竟然将古河驿站家的小姐阿奈带到了此处，所以现在看着突然出现的阿奈的身影，一眼房万分惊呆，没有说下去。“这位就是那个驿站的小姐。据她所说，那个人自称是会津领主加藤式部少辅，可是不用说那一定是假冒的了——我这么对她说的来着。哎呀，现在看来，那个假冒的和大名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不正像根棍子一样站在那边吗？”泽庵眨着眼睛，又用下巴向明成努了努。“阿奈，是不是那个男人，看仔细了……那可是强行玷污了你，侮辱了你，让你恨不得再见的时候掐住他咽喉的，让你流尽血泪受尽耻辱的男人啊！过去，认清楚了！要是是那人没错的话，就去掐紧他的咽喉吧！”单手伏地的阿奈，肩膀起伏着吐着气站起身来，向前逼近了两三步，点了点头。“这么说，就是这个人了？”突然，泽庵大喝道：“喂，会津一干人等，还张着嘴发什么呆？到处嚷嚷有假冒者，你们眼睛瞎了吗？那边那个贵主人的假冒者，竟然让他这般堂而皇之地就进去了？”然后，拉着阿奈的手，慢慢地向前走去。“喂，如果这么说你们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的话，就由我亲手撕下那个家伙的假面具吧！”司马一眼房好不容易制止了美如火蝶跃跃欲起的银四郎，横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位是，真的式部少辅大人。”他声音低沉，如呻吟一般说道。泽庵夸张地瞪圆了双眼。“什么？这是真的？”他不断地上下打量着明成：“明成大人，如果是真的加藤明成大人的话，应该认识泽庵我吧——”“……好久不见，泽庵大师。”明成将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说道：“别来无恙，实在可喜可贺！”“啊，还真是真的啊！真让人不敢相信。真是，话虽如此——”泽庵状似万分感慨地说：“阿奈啊阿奈，也难怪你会认错人啊！这个明成大人跟那个好色的假冒者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啊。啊不，或许该说是那个假冒者跟这位明成大人长得一模一样——我宗彭泽庵，活了七十一年了，如此让人吃惊的事还是头次见到呢——”他掸了掸墨染僧衣的衣袖。“看来是你看错了啊，阿奈，算了我们走吧！”泽庵将阿奈向山轿方向推去。“我刚才已经说了，多么目中无人的不轨之徒啊，与式部少辅大人一般模样的假冒者，正出没于这条道路呢。无论如何，务必小心戒备啊……那么，可以了吗？”他向明成说道：“可以在贵领地内通行了吗？”明成只是略微点了下头——泽庵言毕，正欲返轿中。“且慢！禅师！”银四郎叫住他道。只有这个少年脸上带着精悍之气，气势不屈。“迎接像泽庵禅师这样的贵人，仅仅让您在领地内通行，作为会津藩地，实在过意不去。请您务必在鹤城落轿一两夜，以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大人，您说是不是？”“这样啊！”泽庵平静地答道：“事实上，我原本打算从福岛绕道米泽去出羽上山。可是听说沿途各地都等着如此这般接待于我，因嫌麻烦才逃到此地的。真是的，像我这样没准脾气的人，也许相中了哪儿就兴之所至停轿游玩了，不管我让我随兴走走，我反而高兴。就请允许我如此随意吧！”“即便如此，在领地内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们有何面目见幕府啊！”银四郎仍然坚持道。在他的脑中，从奥州街道以来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浮现而过。刚才泽庵的举止，明显是对主君百般嘲弄，无论怎么看都不能不说他对会津是抱有反感的。在江户曾经风闻这个和尚的怪异作风。毕竟，那是曾经连对幕府都反抗不屈的泽庵啊。或者，他听说古河驿站家小姐被掳之事而心里不快跟会津别扭。可是，在之前粕壁宿站的念经事件，怕是也由这和尚一行人授意愚弄。再加上，刚才他还抖露出主君竹桥御门受辱之事——这个人，莫非是？再者，其余七顶山轿之中所坐何人？啊，轿子数是七，这个对会津来说曾经无限光荣的数字，而现在却成为了被诅咒了的不祥数字。——想看那山轿里面！这个冲动，银四郎几乎无法抑止。更何况，还有刚才所说的种种疑问。“禅师——我们与禅师一行，曾在奥州街道上见过面吧。”“不错！”“那时，禅师一行，好像是八人——”“不错！”泽庵仍旧半眯着眼睛。美丽的脸上一道刀痕纵向划过，银四郎脸色苍白而严肃地说：“可是，现在在此的，就算除去驿站家女儿还有十三人。不知何时多出了五人。您在本领地通行途中，要是万一有什么意外，到时候您一行人的人数未明确清点好，就是会津的疏忽和不是了。而且，对途中各村落，也要通告您一行人的人数不是——”泽庵雪白的眉毛下，炯炯有神的双眼张开了。“真是无礼，小子，从刚才就不依不饶的！”不知是从这个瘦小身躯的何处发出了如此叱喝。“那些轿子中所坐的，是七名女子！”山顶之上，瞬间陷入了一阵无法名状的寂静之中。就连空中浮动的云彩，也好像被冻结而停滞了一样。——只有漆户虹七郎的双手，无声无息地握向了长刀。“怎么，与泽庵同行之人如此可疑吗？好，我就给你们说明白了！”泽庵的声音让人泛起一股凉意。“确实，原本跟我同行的僧人有七人。其中三人因事在半途中折返江户了。余下四人，加上作为使者先行的一人，正是站在那里的五名云水僧。这样算，算明白了吗？”“那么，轿中的七名女子是？”香炉银四郎的牙齿咬得略微作响。“想看吗？……呵呵，可是不能看！”“为什么？”“因为——”泽庵讪笑道。“因为这几人是将军家的爱妾！”“啊？”“此事并不想为天下人所知，可是既然你们连这世上有那么好色的大名一事都知道，我就偷偷地告诉你们好了。说实话，就算是与将军相比，也还是那个大名略胜一筹。置之不理的话，将军贪恋女色而伤身减寿这样的事——唉，我和尚是看不下去的。在将军众多中腊女官中最为钟爱的这七名女子，是和春日局、松平伊豆守等人商议后，决定由我悄悄带出来的。可如果刚开始在江户就和我泽庵一道同行的话怕会招来非议。所以事实上，她们是被先一步送至白河的，其后便如你们所见了。泽庵之所以避开等着迎接我的福岛正是为此，特意乘坐山轿而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泽庵这番辛劳苦心，还请多多体谅一二啊！”泽庵娓娓道来，也不知是真是假。因为实在出乎意料之外，所以任谁都突然间无话可说了。“我现在要带她们去出羽上山的草庵，想过一阵子等这事过去再说。……无论如何，这是将军家的爱妾，不能轻易让人看的，能明白吧？如果要传令会津领地众人的话，就请传令说谁要是看轿中女人一眼，则弄瞎双眼好了。”“……一眼房！”一声好像要渗入地底般的低语。在如堕五里雾中般茫然的众人之中，司马一眼房抬起了头。“剩下的七顶山轿的轿帘，都给我斩断！”说话的是一直寂然跪坐，听着泽庵叙说的芦名铜伯。泽庵刚才在说话的同时，就不时闪眼看向此人。似乎，对其甚是挂怀。——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老者除却头发和胡子是黑色以外，竟与一百零七岁的天海僧正长的一模一样。这一令人震惊的事实，即便没发现这相貌的惊人相似，泽庵的心神也不能不被其所牵引。那是非常人所有的一股无法名状的强烈之气。这个人究竟是谁？——心中已有答案，泽庵问道：“明成大人，那个人是谁？”“啊，那是我的一个家臣，名叫芦名铜伯。”“那些，就是想毁了会津四十万大名的人吗？”铜伯定定地回视着泽庵。一百零七岁的怪异老者和七十一岁的快语僧人，两人相互对视着，像是要看入对方眼眸深处一般。在两人中间，有一股看不见的，令人汗毛倒立的气墙。“等，等一下！”明成不禁低声道，这并不是因为他听懂了铜伯和泽庵话语中的含义，而是他最先感受到这气墙之气的强烈压迫感。“铜伯，你，你说什么？”“没听到吗？一眼房！”芦名铜伯冷声说道，似乎对明成和泽庵的话听而不闻。“把七顶轿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掀开来让我们看！如果真的是将军家的中腊女官们，到时我会津四十万石听凭处置！”眨眼间一眼房又一次单膝站起。快到泽庵想要阻止也来不及。眼见从他怀中飞出的皮鞭如同一道闪电疾射而过——正在这时，他的眼睛被对面山峰上飘向天际的一缕白烟所吸引。“啊——是狼烟！”忘记挥鞭，他站了下来。会津众侍卫们一齐望去，只见其后从这个山峰到那个山峰，接连三个、五个、七个、转眼间满眼全是升起的狼烟。芦名一族设立在国境山岳之中的关卡警戒线上，只要有一处有可疑之徒侵入，其左右十几处关卡就会升起狼烟示警。“有不轨之徒！”“有不轨之徒潜进来了！”一群人森然立正，从山顶向连路都没有的旁边山上奔去的彪悍之姿——就连泽庵也不禁瞪大了眼睛。本以为只是戴着武士斗笠的普通杂兵，现在看来却不仅仅是一般的属地兵士。——那就是听说过的芦名族众吗？泽庵望着远去的身影，看见从山那边也有脚踏树木飞奔而出的戴武士斗笠的身影。……十兵卫，没问题吗？




六
在山顶上，顺排停放着九顶略微脏污的，像虫子一样的山轿。从那里边出来了一个蓄有白髯的和尚。那个人挺胸昂头地向主君明成说着些什么。虽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可是对那个人的话主君明成好像异常惊愕。这时，司马一眼房手中的皮鞭疾驰而出，紧接着的那个轿子中露出了一个女人。女人？果然！可凝目望去，不知为何，面对此景藩士们只是原地站着，什么行动也没有。在山上为警戒而建的小屋前面，三名戴武士斗笠的会津侍卫，向下望着这幅景象。负责警戒的这几名守卫，在这十几分钟内，之所以完全疏忽了警戒，正是不禁被山顶上这幕奇异的无声剧——事实上只是听不见声音——夺去了全副心神的缘故。突然三人似乎意识到了羞愧地回过头来。就在其旁的树木之间，站着一个怪异的人影。是身着黑色束身衣面戴般若面具的人影。那个人好像笑着说道。“喂，那边吊着的就是狼烟了吧？怎么升起来呢？”他毫无所惧地走近前来，甚至像要帮着升起狼烟一般说道。“趁早通知同伴比较好。有不轨之徒潜入，而且总共有八人——说来，就在你们发呆的时候，已经有七个人越过边界潜进去了哦！”三人猛然环看四周，脸上狼狈慌乱。正因为对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有绝对自信，想到这个潜入者竟然出现至此而完全没有察觉，因而未将对方的话当做欺骗之语。转眼之间，他们沉着地向左右散开。“首先，把这个人给宰了！”“这真是……”柳生十兵卫在般若面具下面反而咋舌道。他的目的不在于将这三人杀死，而是要让他们升起狼烟，或是紧急告警什么的。他也又看了看山顶上的情形，应该说是意外还是必然的呢，泽庵一行在那儿不仅无法轻易地通行，而且还好像有一股非凡诡异的妖气向山轿那边的人压迫着。看到这些，就像事先想好的那样，他开始采取行动想要将山顶上的敌人引到自己这边来。“喝！”斩钉截铁的一声低喝的同时，从十兵卫腰间的藏刀手杖中抽出了一把刀。本以为只是一般的戴武士斗笠的守山侍卫，现在意识到这三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高手后，十兵卫全身充满了一股冲动。三人沉着冷静，首先要将我这个潜入者杀死这种意识诚属难得。——这样的高手，就算是在江户的柳生道场怕也找不出十人！——嗯，这就是七枪等人所出身的芦名一族吗？刹那间，三人好像完全未将十兵卫看在眼里一般猛然杀过来，左右两人分别从左右两边将大刀破空横挥，中间一人宛如大鹏展翅一样高高跃向空中，从十兵卫的头上向下袭来。看来这是让人避无可避，连跳跃都无法办到的必杀绝技。然而——“啊！”如怪鸟一般发出了尖声高喊，三人向前扑到，翻了个跟头。十兵卫横卧于地面上。在他仰面翻倒的同时，三池典太的剑光一闪，向左右两人踏出的单腿划过，接着就势斜弹而起，以飞燕之姿挥刀向从空中飞落而来的那人双腿砍去。一块红色肉块从头上敌人身上滚落下来，十兵卫如同树叶虫一样翻滚身体，避了开去。然而在下一瞬间，他抬起头来大吃一惊。中间那个被斩断双足的敌人，伏在自己洒落的血泊之中，牙齿咬着鲜红的草。而左右两人仍是一条腿站着，好像随时都要向前倒下一样，“噔噔噔”地窜动着——右边一人从怀中掏出个球状物体抛向天空，左边一人以单足蹬地，跃到一棵高树枝上。向空中抛球的男人，就那样向前倒下，那抛出的球状物体正落在前面提到过的吊在树上的铁笼里。突然那微弱的青色火苗猛然变大，随即一道白烟从那里升至高空中。“是狼烟吧！”抬眼望去，待回过神时，只见另一跃上树枝的男人，宛如猿猴一样用手攀住各个树枝，边洒下血雨边向山顶方向逃去。十兵卫弹起身来，却并未追赶。因为这正是他打最开始想要的结果。——然而，如果这就是芦名一族的话——几十人亦或数百人，还不清楚数目的芦名族众们如果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武艺和气势的话——显然即使进入会津，也不会那么简单成事！转瞬间就斩杀三人的十兵卫的脸色也不禁微微变色。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群峰相继升起了狼烟。刚才所投掷的球状物体，应该就是狼粪硬块吧！接着，十兵卫将刀收入手杖，跑进树荫中，取出一个包裹又折了回来。将包裹在守卫小屋的前面放好后，接着如黑豹一般疾驰而下，朝着西边的斜坡的红叶方向——会津的领土。




七
“有个戴般若面具的人潜进来了！”从那可以说是第一警戒哨卡的守卫小屋处，一个单腿侍卫像猿猴一般攀着树枝而来，如此高喊着传来了第一个急报。“其他两人也被杀了！潜进来的可能有八个人——”说完便气绝而亡了。“在守卫小屋跟前，发、发现了这个东西！”第二个急报到。是由急忙赶至守卫小屋，发狂地急奔而回的另一个芦名族众报告的。看着被呈于面前的那个东西，明成倒吸一口凉气——是鹫巢廉助的首级。头颅略微化脓，呈紫色，本就较常人巨大的脸更为庞大。那个头颅横衔着一枝美丽的红叶枝条。枝条上系着一个短札。如果不是由一个死人头衔着，则像是宫中之人消遣所绘之画。拿起一看，是上面一个，底下两个重叠着的轮子，并且写有——“蛇目还有三个！”这样的墨迹刺痛了眼睛。不用说，这无疑是数活着的七枪等人还剩几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账单。与其说是账单，倒不如是讨债时确认还有多少债没还一样！“鹫巢廉助，你竟然也！”“那个人，竟然，把廉助给——”咬碎钢牙，漆户虹七郎和香炉银四郎猛然站起，犹如从地上飞起的鸟一般往山顶哨卡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在山坡一面，红色的树海好像突然卷起的风一样沙沙作响。刚刚奔至此处的芦名族众，还有原本在其他山峰看守小屋中的芦名族众，大家一齐以最先升起狼烟之地为中心，专心地搜查、追踪起这个胆大妄为的潜入者。“什么啊，这架势是？”状似看这副情景看呆了的泽庵，抽抽鼻子道。然后，仰望着夕阳西下，略为寂静的秋日的天空。“缠上麻烦事了——那么，明成大人，自此距出羽路途还很远。我就此先行告辞了。”说完，走回山轿，弓身进入。“走！”命令道。明成连告辞的话都不会说了，只是发抖地看着廉助的首级，又望向沙沙作响的树海。“……铜伯老！”司马一眼房喊道。他也正要跟着虹七郎、银四郎跑过去，想起刚才命令自己掀开剩余几顶山轿的芦名铜伯，回头一看，只见芦名异样的眼神仍然没有离开山轿。九顶轿子被抬起来了。“铜伯老！”一眼房又一次喊道——把将军家受宠的中腊女官们护送到出羽上山——可见，对于泽庵的这番说辞，这个老者并未全信。……然而，这时芦名铜伯缓慢地摇了摇头。摇头的同时，仍用令人害怕的眼神注视着一颠一颠地向身前抬来的山轿。“泽庵大师！”在最前头的那顶轿子经过身边时，铜伯叫道。“啊？”泽庵再次从轿帘中探出头来。——铜伯正笑着。而不知他为何发笑的泽庵也笑着。笑着的同时，两位老人用深沉的眼睛，试图读出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铜伯不知那轿中所坐之人是将军宠爱的中腊女官——失礼之处，还望恕罪。”“啊，哪里的话，如您所见这是秘密之行。不知者不怪。见谅、见谅！”泽庵轻声说道，然后就要放下轿帘。“请等一下……仔细想来，铜伯自知实在罪该万死。”泽庵的眉毛微微地皱了起来。真是死缠不放的老头——泽庵想着。然而这时，看到铜伯心静如水地拔出了腰间的小刀，就连泽庵的眉毛也挑了起来。“在下，愿自我行刑以谢罪。还望您原谅会津之罪，在幕府那边也多多包涵。”说着，铜伯突然举刀向自己左胸部刺下。那布满如蚯蚓般灰色皱纹的脸上，此刻更因痛苦而扭曲着，老者慢慢地将刀向胸中插入直至刀柄。“走！”泽庵咋舌地说道，轿子再次抬动，九顶轿子和五名云水僧浩浩荡荡地向会津方向下山而去。目送他们远去的只有芦名铜伯一人。其他人都凝重地注视着铜伯……一点点地，静静地，阿摇走近前去。她跪下来，将手放在老父胸前所插的刀上，轻轻地拔了出来。用怀纸拭去了刀身上沾满的血迹。铜伯一声呻吟都没发出，把刀接了过来，再次插进刀鞘中，如盘石般坐在那里。“……为什么要这么做？”一眼房低声问道。一百零七岁高龄的老人若无其事地咧嘴一笑，随即大笑开来道：“为了让泽庵从心底明白，他正与什么样的怪物为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