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轻小说、轻文库、轻小说文库、最全最新的轻小说 全本TXT下载
http://www.7wenku.com/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第一卷 1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1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扫图：Ozzie

    录入：寂若悠竹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倘若就此毁坏，也许永远都没有达成的那天——尽管如此，仍因为倾慕爱恋而不得不毁坏。

    太宰治《斜阳》

    1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刚把列车窗户微微往上推开五公分，海的气息就缓缓地飘了进来。

    星期日午后，车厢内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乘客。一到夏天，假日就会有很多到海边玩水的观光客，但是这个时节——四月初离海水浴场开放还很久，所以会趁春假到乡下海边来玩的大概就只有中学生了吧……就是在说我啦。

    仅仅两节车厢的电车摇摇晃晃地转过一个平缓的弯，眼前紧贴着竹林的山壁突然消失，视野豁然开朗，海的气息也更重了。阴郁的天空下，栉比鳞次的住家屋顶、锈铜色的海面看上去都灰濛濛的。

    电车摇着摇着，停靠在小车站。

    我从行李架上取下登山包，刚走下露天的月台，就看到右手边深绿色的山间隐约有一块灰色地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山谷成了大型垃圾弃置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合法的垃圾场，总之常有各处的卡车载运坏掉的电器或是家具来堆放；曾几何时，那里竟有种不可思议的静谧感，安静到就像世界毁灭十五分钟后一般，成了一块封闭的空间。我念的国中靠海边，自从某次迷路偶然发现这里之后，我就偷偷把这儿称作“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有部小说里曾经出现这个店名，虽然念起来又臭又长，反正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所以无妨。

    我父亲的职业很稀奇，是音乐评论家（虽然对其他评论家很失礼，但是我只是想强调父亲的职业对我来说很稀奇而已），我家也因此充满了各类音响、唱盘、CD、乐谱跟相关资料。母亲大约在十年前受不了这些而离家出走了。而我虽然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或是目标，但是满六岁那天晚上，我就对自己发誓，将来绝对不当音乐评论家。

    姑且不论那些，家里的器材明明是谋生工具，父亲却对它们很随便，不管是喇叭、转盘或是DVD播放器都会被他弄坏。小时候不太有人买玩具给我，所以常拆解父亲弄坏后要丢的那些器材，慢慢地也学会怎么修理和组装，现在已经变成半兴趣了。

    由于兴趣使然，我每两、三个月就会搭电车一路摇到海边这个“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收集一些有的没的、捡拾堪用的零件。一个人在垃圾山上走几圈，感觉就像地球上只剩我一个人还活着般，感觉不赖。

    不过……这天到垃圾场来的不光是我而已。

    穿过杂木林进入山谷，刚看到任由日晒雨淋的冰箱和报废车辆堆积的山丘，便意外地听到了钢琴声。

    一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但是当我走出树林看到废弃物堆成的山近在眼前，才发现听到的不只是钢琴声。宛如平静海面的低音和弦上，巴松管……接着是竖笛的声音缓缓传来。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不过我记得曾经听过。大概是——十九世纪法国那边的——钢琴协奏曲吧。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呢？

    我攀上报废车顶，开始爬起垃圾山：钢琴的旋律转变为进行曲之类。本来还想说是不是哪边的收音机还有电，才会传来琴声，不过这想法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声音的广度不同，那的确是乐器现场演奏出的声音。

    我爬上山丘顶后，往垃圾场中央的洼地看去——那光景让我吓到屏住了呼吸。

    柜子、毁损的床和碗橱之间埋着一台大型平台钢琴，上盖像淋湿了一般发着黑光，宛如鸟的翅膀般展开。琴盖另一边随着细腻琴声摇摆的，是一头栗色的头发。

    是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坐在倾斜的键盘前，长长的睫毛微敛、目光专注在手边。她细腻通透的琴音就像冬季末的雨滴，一滴一滴从钢琴里弹跳出来。

    008t_with_mark

    我对她的脸有印象。

    凛然而惨白、好像不存在现实之中的面容，美得让人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那头栗色的头发，就像在阳光下溶化的琥珀一般。

    我在哪见过她，但是……怎么会见过呢？

    名字——想不起来。她现在弹的曲子——也想不起来。

    这里明明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才对，发出声音的只有一架钢琴跟穿过杂木林传来的海浪声，为什么——会听到管弦乐伴奏呢？

    突然发现倒在我脚下的冰箱总在她用力弹奏低音的时候跟着震动，发出微微的声响，不只如此，另一边埋在瓦砾堆中的脚踏车、锈蚀了的铁盆、破损的液晶荧幕等等，也随着她的钢琴声发出共鸣。

    埋在山谷中的废弃物在歌唱。

    那回音却勾起我记忆中这首曲子的管弦乐伴奏。

    虽说是幻听——感觉也未免太真实了。

    我果然认得那首曲子，但是……究竟是哪一首啊？

    为什么——竟会如此触动我的心？

    快板进行曲仿佛匆促的脚步声流进破晓前河口般、广漠的慢板乐音。无数个细小音符的泡沫自海底浮上水面，渐渐扩散开来。接着远方再度传来管弦乐声，这次会稳健的持续——

    但音乐却突然停下来了。

    我屏住呼吸，像藤壶一样紧贴在垃圾山顶，往下俯瞰那架钢琴。

    女孩停下弹琴的动作，以非常严厉的眼神瞪着我。

    管弦乐般的幻听跟钢琴的余音、甚至连吹拂过树梢的风声都消失了，让我瞬间以为世界末日真的到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的啊？”

    她说话了，声音就像酒杯落地般清亮，她生气了。我一个没踩稳，从冰箱上滑落下来。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的？”

    “呃，这个嘛……”

    勉强挤出点声音之后，总算有办法呼吸了。

    “……大概是装饰乐段那时吧。”

    “一开始的装饰乐段？”

    她几乎是弹跳般地站起身，柔软的栗色长发从肩上滑落。我这才知道原来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身洋装。

    “你从一开始就贴在那里一直听啊？”

    我也没办法啊！不然要我怎么办呢？难道要边大声叫喊边跳印地安舞给你看啊？看着长发微颤、红着一张脸的她，我慢慢冷静了下来。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来捡零件的时候有人先到这儿了不是吗？

    “变态！色狼！”

    “不，等等！”为什么我一定要被冠上这样的罪名啊？

    “竟然跟踪到这里！”

    “跟踪……喂！我只是来捡垃圾的耶！”

    她当地一声重重关上了琴盖的瞬间，好像有什么跟着一块共鸣，接着我脚下的冰箱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整个倾斜，我跟着滑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

    我从倾斜的冰箱和报废车的引擎盖上滚向钢琴所在的凹洞底，肩膀狠狠地撞上了钢琴脚。

    “……痛死了！”

    正想站起身时，才发现她的脸就在我面前，宝蓝色的深遂眼眸直直盯着我。我吓了一大跳，身体僵住无法动弹，只能呆望着那有如山茶花办的嘴唇在眼前轻轻颤动：

    “如果你没有跟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啊，不是，因为……”

    她蹙起眉头。神秘的魔力好像减弱了一点点，跌坐在地的我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往后挪动。

    “就说我是来捡音响零件的嘛！我偶尔会来这啦，才不是跟踪你咧。”

    “……真的？”

    我骗你干嘛啊？话说回来，这个女生知道自己可能被跟踪吗？

    “总之你现在马上离开，然后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提起我在这里的事情。刚刚听到的曲子也要从记忆里消除。”

    “哪可能啊……”

    “绝、对不准说出去！”她眼泛泪光，仿佛天空中的星星纷纷殒落。看到这一幕，我实在什么也说不出口。

    “知道了啦，我消失就是了。”

    我背上登山包，开始攀上垃圾山。后面突然传来喀啦喀啦的机器声，接着就听到她发出“啊！呀！”的尖叫。

    转头一看，才发现钢琴上有个手掌大小的录音机，还发出怪声……不会是刚才就一直在录音吧……？里面的录音带好像一直来回转的样子。她那拿著录音机紧张兮兮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我只好走过去按掉了录音机的电源。

    “……坏……坏掉……了吗？”

    她像捧着快孵化的蛋一样小心翼翼地护著录音机，以快哭出来的声音问道。

    “啊，不行啦，录音机不能乱扳。”

    原本正伸手扳盖子的她急忙停了下来。我把包包放在钢琴上，接着拿出一把螺丝起子。看到这光景，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要、要拆掉吗？”

    “放心啦，我会仔细把它修好。”

    从她手中接过录音机之后，就发现那不是一般的机器，而是双卡式录放音机；不但可以同时播放录音带的A面与B面，也能分别录音。贴在机器里的标签上印着我没见过的语言，而且很显然地不是英文。

    “这……是哪一国的语言啊？”

    “匈牙利。”她小小声地回答。东欧的产品啊，我修得好吗……？

    松开螺丝、打开外壳之后，出现在眼前的内部构造也就是平常看惯了的零件。国际标准规格真是好东西。

    “修得好……吗？”

    “应该吧。”

    我放下钢琴上盖充当工作台，一点一点拆解录音机。情况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录音带的磁带从卡匣里被拉出，就像海参的内脏喷出体外一样卷成一团，所以取出卡带又花了一番功夫。

    “……欸，这录音机该不会本来就是坏的吧？”

    “咦？啊，嗯……带子就算卷到最后也停不下来，如果不按停就会纠缠得更严重。”

    原来如此，自动停止装置本来就坏了。

    “因、因为你突然出现，我才会忘记按停。”

    又是我的错了？买一台新的就好了啊。

    “这台录音机很重要吗？”都已经坏成这样了竟然还在使用。

    “啊？”她吃惊地看着我，接着又低下头：

    “……嗯。”匈牙利啊……这个女孩子应该不是日本人吧？脸型看起来也像是混血儿。我边想着，边在垃圾山中寻找零件，终于完成了录音机的外科手术。不管是快转、倒转，都能让录音带卷动时不再不听使唤了。

    “修好罗！”

    “咦……啊，嗯。”她的脸上还是一副不太敢相信的样子。为了确认录音机能不能确实播放，我正打算按下播放键时，她突然把录音机抢了过去。

    “不、不准听。”她把音量调到最小，接着按下播放键确认录音机是否已修好。

    “……谢、谢谢。”

    她把录音机紧紧抱在怀里，红着一张脸、低着头细声地说着。不知怎地，我也不好意思了起来，转过脸点了点头。

    等我把工具收回包包里之后，她突然问道：“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出门啊？”

    “刚刚就说过我喜欢玩机器了嘛，所以才会来捡零件啊！”

    “那……好玩吗？”

    她突然这么一问，反而让我不知如何回答。

    “嗯……我不知道修好坏掉的机器是不是令人开心的事，不过……东西失而复得的时候，大家看起来好像都很高兴呢。”

    和我四目相交后，她又脸红了，于是急忙把脸别过去。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股冲动想问她好多问题。为什么会在这儿？应该说……你是谁？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还有，我也想听听她刚才录的东西？说不定刚才的管弦乐声真的不是我幻听？虽然这么想，要是真问了她大概又要生气了吧。

    她再度把录音机放回钢琴上，然后拿碗橱充当椅子坐下，视线落到了脚边。虽然还想跟她说些什么，但气氛就是冷下来了，实在找不到开口的机会。算了，总觉得她好像嫌我碍眼，今天就这样回家好了。

    下次再到这来的时候应该碰不到她了吧？还是说她家里没有钢琴，才会特地跑到这里呢？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准备爬上垃圾山，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呃——”

    我转过头去。

    杵在钢琴旁的她这次看来不太像生气，反而一副害羞脸红的样子。“你住附近吗？”

    我歪了歪头。

    “……不是。搭电车过来大概要四小时。”

    “那你要去车站了？”

    我刚点了点头，她便瞬间露出放心的表情，把录音机拽在腰边，跟在我身后爬上大型垃圾堆叠而成的斜坡。

    “你要回去了？那我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吧？”

    “不行！总之你快走，快走！”

    什么跟什么嘛……

    我老大不高兴地翻越过崎岖不平的垃圾山，慢慢走回了山谷边的杂木林。她不停埋怨着脚好痛啦快摔倒啦之类的，却还是一路跟了上来。

    “我说你啊……”

    我回过头叫住她，而她则吓了一跳，杵在离我三公尺后的地方。

    “什、什么？”

    “你该不会不认得回家的路吧？”

    由于她的肤色比日本人白皙很多，脸红的时候也很明显。虽然她猛摇头，看起来却像是被我说中了。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了，我第一次到这来的时候也迷过路啦。”

    从海边往车站的途中只要走错一条路，就会不知不觉迷失方向了。

    “不是第一次啦，大概来过三次了。”

    “来过三次还不记得回去的路喔……”

    “就说不是这样了嘛！”

    “不然你一个人回去啊！”

    “唔……”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我只好不再跟她争辩，安静地走出树林。路上有紫红色的卡车打身旁经过，应该是来弃置垃圾的吧。车子走远后，树林间的寂静更深了。隐约传来卡车和树梢摩擦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钢琴协奏曲中浑厚的合奏部分。

    那的确是让人震撼到忘记呼吸的经验。若非这个女孩子在那样特别的地点弹钢琴，恐怕就不会发生如此的奇迹吧。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偷瞄她的样子。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在那儿见过她呢？该不会是我忘了的朋友？不然怎么会毫不在乎地对我耍任性呢？

    不可能吧？

    如果我认识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应该就不会忘记。

    在这个夹在山与海之间，坡道连绵不绝的小镇里走了三十分钟后，杂沓的住家突然映入眼帘，公车站也出现了。商店街拱门的装饰灯泡几乎都不亮了，约四层楼高的建筑屋顶上架着自昭和时代留存至今的固力果广告看板，真是令人怀念。左手边像是组合屋的小房子屋顶上挂着个上面印着站名和JR标志的招牌。荞麦面店门口除了找厨余吃的流浪猫和我们两人以外，连个会动的东西部没有。

    “到了喔。”

    “看也知道。”

    她只吐出这几个字，就急忙往车站入口走去。

    我呆站在原地思考该如何是好，结果却连个名字都问不出口。没办法，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而且她还叫我忘了她。

    我还是回去翻我的垃圾好了。

    我背向她，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突然有人说话了：

    “喂，等一下……”

    出声的是从公车站对面小派出所走出来的中年警察，而且他出声喝止的对象并不是我。她吓呆了，怯怯地转过身来。警察上前问道：“咦，你不是那个虾泽小姐吗？”

    “……咦？这、这个……”

    她吓得脸都白了。

    “喔，果然没错，连穿着也很吻合。你的家人正在找你耶！听说你上次离家出走也是到这附近来啊？总之你先过来吧，我要跟你家里联络。”

    跷家少女啊……而且似乎还是惯犯，看来还是别跟她有关系的好。正当我往回走、和警察擦肩而过时，却察觉到她露出求救的眼神直盯着我。糟糕，还是注意到了……

    她那恳切而泪汪汪的眼神好像在说：如果不帮忙，我就怨恨你一辈子。

    不，别帮她啊！

    可是，已经迟了。如果看到她那样的眼神还能默默走开，我就不配当人了。

    “呃……”

    我对着警员那晕染着明显汗渍的背影开口了。他正要带着女孩回派出所，转过身来时的表情仿佛现在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会不会是搞错人啦？因为……她是跟我一块儿来玩的。”“嗄？”

    警察的表情变得很怪，好像不小心咬到蜗牛一样。

    “喂，快走吧，没搭到这班车的话，下一班还要等很久耶。”

    “啊，唔……嗯。”

    我跟警员点了个头之后，就跟逃过来的她一同往车站方向跑走。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总之久留无益。

    买完票、通过剪票口之后，我们偷偷地看向公车站那边。

    “行得通吗……？警察要是追上来，你会配合我刚刚的说法吧？”

    “我、我……”她紧紧捏着车票，从我脸上转开视线：“我又没开口要你帮忙！”

    “好啊，那我把警察叫回来。说谎毕竟不太好嘛。”她红着脸说不出话来，不停地拍打我的背。

    “以后要离家出走就去父母猜想不到的地方啦！”

    “才不是！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结果搞得好像是我鸡婆一样。我该不会……被讨厌了吧？明明帮了她一把耶！

    她强忍住怒气，还白了我一眼，然后往连接下行路线的月台楼梯走去。和我反方向——这让我有点放心，又有点惋惜。

    就在这时，站内开始播放下行电车已经到站的音乐，很耳熟的曲子——是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啊……”

    脑袋里的灯泡突然亮了一下，我想起来了！我想起她是谁了。没错，刚刚不是说她姓虾泽吗？

    “虾泽……真冬？”

    刚踏下第二个阶梯的她吓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白皙的肌肤上添了红晕，双眸就像雷阵雨前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

    难怪我记得在哪见过她，原来是在CD封面上看过啊！在电视上也看过。她就是十二岁便于东欧的国际钢琴大赛中获得优胜，同时也是史上最年轻的优胜者，初试啼声就获得满堂彩的天才少女钢琴家——虾泽真冬。两年半之间发了好几张CD，十五岁的时候却突然从乐坛消声匿迹的谜样人物。

    而今——这谜样的人物却在我眼前——一脸快出哭来的表情，紧握着楼梯扶手。

    “……你认识……我……？”

    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几乎被平交道的杂音掩盖，我仍微微点了点头。我不但认识她，甚至连她发行过的所有曲目都想起来了。

    “认识啊。因为你的CD我全部都有，而且……”

    “忘了吧！”“嗄？”

    “全都、忘掉吧！”

    本想跟她说点什么，却只见她在楼梯上奔跑、一头栗色的长发翻飞。这时平交道栅栏放下的“当当当当”声传了过来，我一时之间在原地呆立了一会。

    “——喂！”

    一旁突然响起人声。我转头一看，才发现对面月台上有个白色的人影。我们的目光交会，她——虾泽真冬挥动的手用力抛了个东西过来。

    一个红色的物体飞越铁轨，我正想伸手去接，它却正中我的手腕，滚落到脚边。那是可口可乐的罐子。

    电车驶入我俩之间。

    电车吞下她关上车门离去之后，月台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在柏油路上滚动的可乐罐就在快滚进铁轨前，被我捡了起来。还是冰的，大概是在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的……她该不会打算把这当作谢礼吧？

    虾泽真冬。

    我听过她所有的CP……当然不是我自己买的，是人家送给我家那个音乐评论家老爸的公关品。父亲的收藏每个月都会增加几百张，但就只有她的作品让我百听不厌，甚至连曲目顺序都印象深刻。我喜欢在那无机物般清澈平稳的旋律中，寻找她不经意透露出的温暖脉动。

    我终于想起她在垃圾场里弹奏的曲子，那首曲子应该没收录在CD里吧？如果曾在CD里听过，我一定会记得。

    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呢……？

    明明不曾弹奏让人如此伤感的曲子啊。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回荡在我耳边——‘全都、忘掉吧！’

    我拿着可乐，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上行电车到站前，那首奇妙的钢琴协奏曲和她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

    这就是发生在我上高中前那个春假的——不可思议的偶然。

    回到家后，我不断重复播放收录在虾泽真冬专辑里的《小星星变奏曲》，边听边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不禁有点怀疑这一切该不会都是梦吧？因为废弃物不可能随着钢琴共鸣，更不可能发出管弦乐音啊？

    能证明一切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的唯一证据——她给我（？）的可乐，就在我拉开拉环的瞬间整个爆开喷了我一身。果然不能投掷或是摇晃碳酸饮料啊！用抹布擦干地板后，似乎就连仅存的一点现实感都消失了。

    就算她没要我忘记这一切，我也会忘记吧？因为我的现实生活很忙，就连两天前作的梦都不记得了。

    这时候的我，当然也不曾想过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和真冬重逢。

第一卷 2花田、被遗忘的音乐教室

    2花田、被遗忘的音乐教室

    世界上有种人际关系叫做孽缘，我和相原千晶之间就是这种关系。因为我们家住得近，从小学到国中都念同一所学校也理所当然，不过居然连续九年都同班，后来考上的高中也是同一所。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因为我们俩智商差不多的关系，问题是就连高中都一起被分配到一年三班，只能说这孽缘真不是普通的深厚啊！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对数学和英文比较头痛，就可以借小直的笔记来抄，而小直比较不擅长体育，我就比较厉害。咱们今后就互相支援吧。”开学典礼结束后不久，在还弥漫着打蜡味道的全新教室里，千晶啪啪啪地拍着我的背如此说道。虽说你的体育好但能怎么支援我？“这家伙的家可厉害了，大门一打开CD就跟山一样，哗地塌下来喔。”

    “哇~那是怎样，他家是开唱片行的吗？”“你为什么去过他家啊？”

    千晶把我当作垫脚石，很快就融入了其他刚见面的同班女同学之中。从我们学校升上这所高中的就只有我跟她，其他稍稍熟识的同学一个也没有，她的适应能力还真是可怕。

    “喂，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啊？”

    也有个对我感到很有兴趣的男生靠过来小声地问我。

    “咦？啊，没有啦，只是国中念同一所学校而已。”

    “可是开学典礼前你不是还帮她打蝴蝶结？”另一个男生突然在我背后开口，吓得我脸都书了。该不会被看到了吧？

    “呃……那是因为……”

    “真的假的啊！那不就糟糕了？你们是夫妻吗？”

    “这么说起来一般情形是反过来的吧？应该是女生帮男生啊！”这么难以解释的事被挑起来当作话题，我恨死千晶了。明明就教过好几次，好歹也把蝴蝶牡领带的打法学起来啊！

    “你们从中学时就在一起了吗？”

    我摇了几百次头极力否认，结果包围着我的男同学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把我拉离女士堆，一群人移动到教室一角后，就开始窃窃私语。

    “相原千晶在我们班上算是等级很高的货色呢！太好了。”

    “我原本喜欢长头发的女生，不过现在发现自己错了。”

    我傻眼地听着男同学们的评监大会，接着望向在教室的另一头，坐在桌上聊天的千晶侧脸。虽然她以前老是剪成看起来很凶的超短五分头，不过自从国中三年级那年秋天退出社团以后，头发也开始留长，现在总算变成比较有女孩气息的俏丽短发了。不对，问题是……“那家伙个性易怒，又是柔道初段，还是不要接近比较好吧？”

    “她是柔道社的吗？我是不是也去参加比较好啊？”

    “我们学校有柔道社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一般的柔道社都会男女分开吧？”

    “为什么要分开呢？就让大家一起练习寝技嘛！”

    你们这些家伙，听别人说话好吗？

    不过千晶去年因为腰受伤的关系，已经不练柔道了。高中推荐入学确定的同时，她不知怎地开始练习起爵士鼓来。过去明明就和音乐完全沾不上边，再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根本不会从打鼓开始练起吧？关于立志开始打鼓的理由，千晶是这么跟我说的——

    “过年那阵子，医生跟我说我不能再练柔道的时候，我自暴自弃地喝了点酒……”未成年别喝酒啊！“喝醉睡着了以后，Bonzo出现在我的梦里。”

    Bonzo（注：原名JohnHenryBonham）是齐柏林飞船乐团的鼓手，喝得烂醉睡着以后因为呕吐物噎住喉咙而窒息死亡。真是这样的话那还颇不妙，她该不会是濒死时见到鬼了吧？

    他对我说：‘你只剩下鼓了Bonzo都这么跟我说了，不做不行吧？”

    “真的是Bonzo吗？”

    “我看到他在河畔的花田中一直挥手，绝对是Bonzo没错。他的日语讲得真好耶，只不过说的是津轻腔。”

    ……那是你去年刚过世的爷爷吧？

    上了高中以后，我才真正了解千晶立志练鼓的理由。每天一放学，她就一直不断劝我加入民俗音乐研究社。

    “可是小直除了音乐以外就没有其他专长了不是吗？好啦，就加入嘛？”

    “你也管得太多了吧。话又说回来，那个民俗什么的是啥啊？没有那种社团吧？”

    我试着回想开学典礼当天拿到的社团简介手册，还有在学校大门口迎接新生的社团拉人大阵仗，都没看到这么复杂的社团名称。而且说到音乐，我也只是对听音乐比较在行……

    “所谓的民俗音乐其实是指摇滚乐啦！如果直接说要组摇滚乐团，教职员办公室那边是不会准的；再说现在社员也只有神乐阪学姊跟我而已，不管怎样都不会通过的。所以拜托拜托，加入我们社团！”

    所以才拚命想拉我加入社团吗……

    “不要拉我加入还没成立的社团啦！话说回来，神乐阪学姊是谁啊？”

    “二年一班的，是个很厉害又很酷的人。”

    详细一问之后，谜底全部都解开了。千晶好像是在去年夏天时和神乐阪这号人物相识，特意推甄进这所高中、开始打鼓都是为了这个神乐阪某某。真是胡闹。我拿起书包走出教室，就算没这么做，我和千晶说话时就已经受到全班同学的注目了，实在有够丢脸。千晶边追过来边说着：“等等我啊，参加社团有什么不好，反正你待会也没事吧？”

    “没事也不参加社团。”

    “为什么？”

    “总之……反正我也待不久啦。”

    我本来想说：“小学的时候被你拖去练柔道，两个礼拜后就放弃了，这事你也知道。”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是喔？那你上高中之后到底要干嘛啊？”

    为了读书吧——这种言不由衷、令人称赞的大道理我当然说不出口。

    “你的人生不会太无聊吗？”

    你的人生倒是很有趣嘛？

    “你干嘛那么在意我的无聊人生啊？”被我无意中这么一问，千晶突然站着不动。我回头一看，她的目光转移开来，稍稍往下望着。现在是怎样？

    千晶转过头去，问道：“……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019t_with_mark

    “因为你也很闲？”千晶的手往我西装外套的领子直直伸过来。就在我思考的瞬间，身体已经转了一圈，背部直接撞击走廊的地板。

    “……好痛！”眼前满天的金星，一时还上不来气。尽管如此，我还是手扶着墙壁，设法站起身来。

    “不要煞有其事地过肩摔好吗！”

    “这不是过肩摔，这招叫丢体。”

    “不是这个问题吧？你想摔死我吗！”

    “笨——蛋——！”

    最后千晶踹了我大腿一脚以后，就转身离开了。什么跟什么嘛！

    我之所以不参加社团，除了“嫌麻烦”这个巨大且消极的理由之外，还有一个可以称得上积极的理由——我发现了放学后可以在学校做的事。

    目送千晶离开以后，我走到一楼，出了校舍后门来到一个狭窄的中庭。在一个长久没人使用而布满铁锈的垃圾焚化炉旁边，有一栋细长的建筑。那是一栋水泥造的简单立方体，看起来就像公园的公厕一样，侧面还并排了几道门。因为很久没人使用，整面墙壁、门都沾满了泥土，搞得脏兮兮的。私立学校没事就扩建，加上最近学生人数又不断减少，使得这种无人使用的设施以及空教室多了不少。

    开学第三天，我就发现这栋建筑物的左侧有个房间可以进去。在学校里探险的时候，我卡拉卡拉地转动门把，门就打开了。后来经过我的研究，只要将门把往右斜下压着再转45度，门锁就会开了。

    教室里面有个铁制的高架子、置物柜和一张陈旧的长书桌，墙壁上还贴了布满无数等间隔小洞的吸音材料，从地板上留下的痕迹看来，可以知道以前大概是放置钢琴的地方。如今要说看起来比较像学校器材的，就只有桌边摆的一台小型音响设备了。

    其实这所高中也是爸爸的母校。曾听爸爸说过，这间学校以前是有音乐科的，不过好像在他毕业后没多久就废除了。老爸曾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我们那一届的学生素行不良，后来就开不成了。”不过事实搞不好就是如此。

    隔音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让我把大量的CD带来这个房间，放大音量尽情听我喜欢的歌，消磨放学以后的时间。要是在家里，老爸一定会用超大的音量放他的古典音乐唱盘，没有可以让我放心享受音乐的地方。

    因为房间状况不是很好，隔音并不完全，所以必须先拿毛巾塞在门框上方的缝隙才能打开音响设备。这天听的第一张CD是巴布马科的现场演唱专辑，心情也跟着雷鬼了起来。大概是受到千晶说的话影响了吧。

    你的人生不会太无聊吗？

    我从没想过这件事。话说回来，如果只是不参加社团就被说整个人生都无聊，也很让人伤脑筋耶。我这样不也很好，也算是音乐监赏社啊！而且不会带给别人困扰。虽然未经同意擅自入主，不过这间教室看起来也很久没人用了，何况我自己会打扫，只要放音乐的时候不让外面听到声音，应该没有问题吧？

第一卷 3谎言、便当、变奏曲

    3谎言、便当、变奏曲

    一大早的导师时间，当我们那位外号隐居大人（因为长得像水户黄门）的导师带着那女孩进教室的瞬间，教室里的气氛都冻结了。我因为听着CD随身听打着瞌睡，所以还没感觉到气氛的改变。

    前座的千晶回头戳了戳我的肩膀，我才急忙忙地拿下耳机。不管是不是导师时间，早晨的教室总是闹哄哄的，这时却只听见同学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喂，那是……”

    “没错，应该就是。”

    “虾泽——”

    “欸~是本人吗？不是说下落不明了吗？”

    往讲台上一瞧，我的随身听差点掉到地上。讲台上的女孩把栗色的长头发拢在背后，因为和她在广告里的发型一样，所以大家马上就认了出来。的确是虾泽真冬本人没错。她身上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感觉却像是有人在开我们玩笑。这是怎样？我刚才没听到隐居大人说的话，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她转来我们学校的事实。

    “那么我们请虾泽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隐居大人一派悠闲地说完，便把粉笔交给她。真冬只是用拇指跟食指夹着粉笔，一脸苍白且不安地凝视了它一会之后，便转身面对黑板。就在这时，粉笔却突然从她细长的指尖掉落，意想不到的尖锐声响打破了整间教室的寂静。

    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袭来。真冬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地上（恐怕已经摔碎了）的粉笔。隐居大人虽然只是悠然地抚着他自豪的白山羊胡，不过就算是刚入学一个月的我们，也知道这个动作表示老师心里感到非常疑惑。

    “嗯，这个……”老师勉强出了点声，把地上断成两半的粉笔捡起之后，交给了真冬。不过真冬接过粉笔的手指，已经发抖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最后真冬看着地板，摇了摇头，把粉笔放在黑板的粉笔沟上。

    “我不想写自己的名字。”

    她这么说的瞬间，整个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带着电一样。这是怎样，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写个名字而已，没关系吧？”隐居大人开口了。语气虽然还是一派悠闲，两只手却在大腿旁不知所措地晃着。

    “我不想写。”

    “嗯嗯……怎么了吗？”

    “我不喜欢自己的姓。”

    真冬的话就像在冰冻的教室里又倒进液态氮一样。我注意到真冬咬着下唇的表情，就跟那一天——与她初次见面的那天分别时的表情一样。

    不过，我当然没有吭声。出面解危的，是坐在前面的女同学。

    “老师，没关系啦。我们都知道她的名字了啊。”

    “嗯啊，她叫虾泽真冬对吧？”“对啊——”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很怪。“是那个弹钢琴的”、“我在广告上看过”之类窃窃私语此起彼落，我发现真冬的纤细手脚正因为同学的反应而微微发抖。当时发觉危险征兆的，或许就只有我一个。

    “啊，嗯、这样啊……”隐居大人看着真冬，不急不徐地说着：“那么虾泽同学，要不要跟同学打个招呼呢？”

    一个女同学突然举手发问：“请问你什么时候推出下一张专辑？”

    我不太记得那个女生的名字，但记得她是个很会讲话的家伙。大家便以这个问题为开端，开始一连串的提问轰炸。

    “之前不是说会就读音大附中吗？”

    “最近都没有新广告推出，是什么原因呢？”

    有个不太了解状况的男同学问：“什么广告啊？”“就是那个寿险广告，你不知道吗？”“啊，那个广告啊，我知道，我知道。”“嗯？真的吗？”教室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真冬原本严肃地凝望着天花板，这时却突然用响亮又尖锐的声音说道：

    “请你们全都忘掉。”

    此刻的寂静宛如冻结的湖面，包围了整间教室。

    教室里，真冬紧绷的声音持续回荡着——和那时说的话一样。

    “……到了六月我就要消失了，所以请大家忘了我。”

    真冬把话说完以后，大家一句话都没说，也想不到该说什么。解救我们这一帮不知所措家伙的，是导师时间结束的钟响。

    “啊，这、这样啊？那么……虾泽同学请在那里就座。”

    隐居大人指着教室的后方。终于回过神来的我才终于发现自己左边放着一副空桌椅。

    “我们班的班长是寺田同学，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

    最先对真冬提问的那个同学就是寺田。然后隐居大人便把出缺席记录簿与收好的讲义夹在腋下，快步走出教室。

    真冬吞了吞口水，稍微调整一下呼吸，以充满敌意与戒心的眼光环视教室之后，安静地走下讲台。教室里一片安静，真冬走在课桌椅间的走道，所有人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莫非视线稍一转移，真冬就会瞬间消失？不，不可能有这种愚蠢的事，只不过连我也不例外，或许是因为一直被盯着的关系，她在经过我座位的时候非常刻意地把脸遮了起来。脚步声突然在我身旁停了下来——

    “——啊！”

    被发现了。真冬用她微微痉挛的手指指着我，很惊讶地大声喊着：“为、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用双手手臂抱着头，趴在桌上，更发觉全班的视线都在我身上。饶了我吧。

    “什么？你们认识吗？”

    千晶看了看真冬又看了看我，而我就像拿额头在桌上擦一样，不断地摇头。

    “不不不，不认识。她一定是认错人了。”

    真冬却说：“干嘛要说谎！”

    “是你要我忘记的吧？”

    “你看，你不是还记得吗！明明叫你忘了我的。”

    啊啊……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嗯，所以跟你说我已经忘记了啊，你是谁啊？”

    “骗人！”

    听在旁人耳里，我们的对话一定非常白痴吧？周遭同学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千晶好奇的视线更是刺人。虽然第二节课是我最讨厌的古典文学，不过就在这一刻，走进教室的欧巴桑国文老师在我眼中却像救世主一样。

    就算把她美丽到不真实的脸孔和明星的身份都考量在内，真冬也不是我想接近的女孩类型。自从她转来的那一天起，每到下课就会被一群好奇的女同学围着问东问西，不过除了偶尔冒出几句“不知道”、“我不想回答”之外，她几乎都不回答。

    “为什么会在这种奇怪的时候转学啊？”

    午休的时候，千晶看着那群人小声地说道。

    “我们学校是普通高中，而且她艺术选修偏偏又选美术。为什么呢？”

    我们学校的艺术科目要从音乐、美术、书法三项中选择一项。老实说，明明是个钢琴家却不选修自己最擅长的音乐，的确满奇怪的。

    “问本人就知道啦。”

    千晶挥着手说：“我没办法突破那面人墙啦……”接着大口大口地挟走我便当里的菜。最近我都考量到便当的菜会被她瓜分，所以多准备了一些。

    “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她的啊？”

    “……在梦中？”

    “你要不要去保健室？”

    “不要。唉呀，很难跟你解释。”

    “反正午休时间很长，你就从头解释一遍吧。”千晶虽然面带微笑，眼神却十分强硬。就在我逃避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很拚命地把便当全部吃光了。

    真冬的反社会态度在课堂中依然故我，既不抄笔记，课本也常掉在地上。偶尔有些老师不因为她是转学生而特别优待，直接叫她到前面讲台上；她也依旧坚决地坐在位置上回答：“我不要。”老实说，我觉得她真是太酷了，即使我心里想这么做也办不到。听千晶说，她上体育课的时候也只是坐在场边看着而已。

    转学后的第二天午休，真冬好像有点受不了凑热闹女同学的包围，好几次从人墙的隙缝中用求救的眼光看着我。要我帮忙我也没办法。

    女生的问题大多是摄影棚是什么样的地方啦、电视公司有哪些艺人啦、有没有遇过他们啦之类的啰唆问题。就在我正想拉开椅子起身逃离这些人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拍桌子发出“砰”你一声。回过头一看，只见人墙裂开一道隙缝，真冬泪汪汪地站在中间，指着我说：“你们去问那个人，那个变态有我全部的专辑，对我的事情应该也很了解。”

    咦？什么？

    真冬把椅子踢倒后从我身旁跑开，飞快地离开了教室。

    无数的目光投向我，班长寺田同学最先开口：“……变态同学和虾泽同学是什么关系？”干嘛叫我变态啦！

    “听你们昨天说的话，感觉好像之前就认识。”

    “对啊。”

    那个女人，居然只顾着自己逃走就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某位男同学开口说：“那是因为这家伙的父亲是音乐评论家，才有这层关系吧？”

    “啊，是古典音乐方面的嘛。”

    “那你之前就认识她了吗？”

    “你爸爸应该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吧？”

    “你回去问问看嘛！她为什么来念这所学校之类的啊？虾泽同学完全都不讲自己的事情。”

    我不可能连那种事都知道吧？你们以为古典音乐界很小吗？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为了逃离现场，我也只好含混地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被真冬那么冷默地对待，还一心想要跟她说话。这是班长为了让真冬融入班上的贴心举动，还是出于好奇心的高忍耐力？我完全不了解，也许两者都有吧。

    那天回家以后，我终于强烈地体认到世界有多小。

    “对了，哲朗，你还记得虾泽真冬吗？”

    我一边准备晚餐，一边询问待在饭厅的老爸。我已经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直呼老爸的名字，大概是在老妈离家出走以后吧？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慢慢没办法把他当父亲了。

    这时的哲朗穿着运动服蹲坐在椅子上，随着喇叭传出的大音量柴可夫斯基华尔兹节拍用筷子敲碗，嘴里一直喊着：“晚饭还没好啊？”这是一个年过四十还有个孩子的男人会做的事吗？

    “……你刚刚说什么？”

    哲朗转过头来，手仍不停地敲着碗。我突然冒起无名火，一把抢走筷子，关上音响：哲朗却像个小孩一样嘟起嘴来。

    “我刚问你，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叫虾泽真冬的人？”

    “嗯？啊，记得。虾泽真冬啊，她还是适合巴哈啊。变奏曲几乎都有些不流畅的地方，但这就是它迷人之处。偶尔会有演奏巴哈乐曲时令人惊艳的年轻人出现，例如……”

    “够了，不需要讲解。”

    算了，对于哲朗来说，她只不过是众多钢琴家其中之一，只会说些演奏方面的事也是理所当然。就在我边这么想着边走回厨房时，哲朗又开口了：

    “不是说她转到你们学校了？”

    “你怎么会知道？”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差点踢到锅子摔倒。

    “我和干烧虾仁都是那里的校友啊。而且干烧虾仁又是学校理事，一定会不讲理地硬拉她进来就读吧。”

    “啊……是喔，那是他女儿吗？”

    虾泽千里——通称为“干烧虾仁”（注：在日文中和“虾千里”谐音，而日文的“虾”即为“虾”之意），是少数广为人知的指挥家之一，曾是波土顿和芝加哥等地交响乐团的专任指挥，也是国际知名的音乐家。顺带一提，这个戏谑的外号就是哲朗定名的——评论家真是可怕。

    虾泽真冬出道时掀起的话题之一，就是她的父亲是“名满国际的干烧虾仁”。过去应该有人找他们商谈过父女同台表演的事，不过真冬在表演之前就从音乐界消失了。

    “问题是我们学校已经没有音乐科了，为什么还要转过来？”

    “据说是因为女儿一直抱怨的关系。明明已经决定要进音大附中的，可是女儿说不想去。结果没办法，只好先去读普通高中，所以就让她进你们学校了。她不是已经不弹钢琴了吗？我第一次听她弹琴，就觉得她是毁灭型钢琴家；弹奏对旋律的时候也像是自家人吵架一样。

    嗯？可是……

    那一天，我在“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曾经听过她弹琴。

    已经——不弹钢琴了？为什么？

    “喂，饭还没好啊？”

    饭——还没——好啊？哲朗就着歌剧《费加洛婚礼》中《你这采花蝴蝶》的旋律唱了起来。吵死了，你去给我吃唱片啦！

    若她是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弹钢琴，在最后关头放弃进音大附中转而就读我们学校，那么她有这种奇怪的时间点转学进来就说得通了。不过，她为什么要放弃钢琴呢？

    我摇了摇头，不想继续思索下去。如果同学们听了老爸说的这些事，一定会以为我真的知道许多关于真冬的事。我们只是坐在隔壁而已，人家好像也有些状况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反正她不可能主动踏进我的生活，我也只能放着不管吧？

    然而，真冬却在隔天就闯进了我的生活领域——

    ——以我从没想过的方式。

第一卷 4Stratocaster电吉他、红茶

    4Stratocaster电吉他、红茶

    放学后，真冬便迅速地从教室消失.自她转来以后，她的行踪已经成了一年三班最大的谜。

    “鞋子还留在鞋柜里面，我想她放学后应该没有直接回家。”

    “班长你昨天几点回家的？”

    “嗯——大概五点左右。”

    “我在教职员办公室附近看到过真冬喔？”

    早上的导师时间都快开始了，真冬却还没来上课，一堆女生围在她的桌子旁边（也就是我的旁边），互相交换搜集来的情报。别管闲事好不好！

    “她本来选修美术，我还想说她是不是喜欢画画，所以邀她加入美术社……结果她讲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跑掉了，搞什么啊！”

    “话说回来，那个小姐上课时也什么都没做嘛？只是把素描簿摊开放着而已啊！她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明明选修音乐课就好了啊，这样搞得老师也很头痛吧？”

    大家对真冬的评价似乎就这么顺势下滑了，说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变态同学，你不是知道一些有关她的事吗？”

    话题突然转到我这儿了。

    “可不可以别这样叫我……”

    “那么要叫你虾泽专属评论家吗？”

    “哇，听起来好像跟踪狂喔，”

    “这也免了。”

    “那就合并起来叫你变态评论家？”

    “不要乱合并！”

    因为真冬毫无根据的诬陷，使我的人生面临危机。“我们只是在开学以前见过一次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充满怀疑的眼光是什么意思啊！

    上课预备铃响起，真冬依旧没出现在数室里，千晶也像平常一样还没到学校。她好像每天早上都在某个地方练习打鼓吧。只要有鼓棒、节拍器和旧杂志，任何地方都可以练习，这就是鼓手的好处。

    上课铃声敲完以后，老师阖上点名簿的瞬间，教室后门突然猛地打开。

    千晶喊着：“安全上垒！是安全上垒吧？”同时冲进教室，不知为何还拉着真冬一起。沉默的真冬一脸不高兴，接着一把甩开千晶的手。

    老师人真好，对她们说：“我不算你们两个迟到，快点坐好。”如果只有千晶一个人，老师大概就会毫不宽恕地记她迟到了吧。

    “不好意思，笔记借我一下，我先快速抄一抄。”

    千晶刚坐下就把我的笔记抢过去。

    我小声地向她拚命抄笔记的背影问着：“你们两个刚刚在干嘛啊？”

    “我刚在三楼的走廊练习啊，就看到虾泽同学好像迷路了。”

    “我才没有迷路……”真冬小声地喃喃自语。我悄悄瞥了她一眼，她看起来有点生气，脸蛋也有些泛红。这么说来——这家伙该不会是路痴吧？校园的确是满大的，不过连回到自己教室都会迷路也太夸张了吧？

    “今天我绕到音乐准备室去，结果在回来的路上……”

    “好了好了，我要开始上课了，你们两个都别再聊天了。”老师这么一说，全班同学都掩着嘴偷笑。

    音乐准备室？去那儿干嘛？不过我的疑问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老师突然点我回答作业里的问题，我只好把心力专注在从千晶手里抢回笔记这件事。

    放学以后，我一如往常地逃离千晶的入社邀请，绕到图书室把借的书一起还掉，然后往校舍后方的废弃教室走去。就在我绕过校舍转角，可以看见焚化炉烟囱的时候，耳边隐约传来电吉他速弹的声音。

    是从我之前使用的教室传来的。我突然想到：该不会是昨天把CD放着就直接走了？糟糕！不过我靠近门边一听，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从教室里传出的旋律，是我很熟悉——却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李斯特的升C小调第二号匈牙利狂想曲。

    这是高难度的钢琴独奏曲。惹人怜爱的舞曲旋律进行时，还伴随以无与伦比速度连续弹奏的同一个音；何况我现在听到的是吉他演奏版。这是什么？我没有这种令人吃惊的CD——不对，这是现场弹奏的——所以现在正有某个人在门的后面，直接把电吉他接在我改造的组装式扩大机上弹奏着。

    我不禁毛骨悚然，因为这种曲子不可能是由一个人弹出来的，就算有四只手也不够。不过，耳边传来的旋律的确只有一把吉他的声音。会是谁呢……？

    我握着门把。

    就在这时，那架埋藏于垃圾场的平台钢琴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往斜下方押着门把同时转动。喀喳——一声不干不脆的金属声响起，手心传来锁头弹开的触感。就在我开门的瞬间，音乐戛然停止了。

    真冬坐在长桌子上，目瞪口呆地直望着我，涂着亮光漆的吉他差点从她的腿上滑落。我想这时我的表情应该也和她一样吧。

    为什么——真冬会在这里？在我（擅自使用）的教室里，而且还拿着吉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场梦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难不成从春假时和她在垃圾场相遇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切全都是梦——

    “为……”

    真冬先回过神来开口了，我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咦、啊，不是……等等，你先住手，拿吉他敲是会死人的喔！”

    真冬满脸通红、手中挥舞着份量颇重的Stratocaster电吉他追着我，我为了逃开，只好把门给关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变态！跟踪狂！”

    真冬尖锐的叫声从门上的隙缝传来。你才为什么会在这里咧！

    “这间教室我之前一直都在用，你为什么擅自跑进来？”虽然我也是擅自跑进来的……

    “我……我是得到向岛老师允许才进来的。”

    “咦？”

    向岛麻纪老师，大家都叫她麻纪姊姊，是个令人感到又亲切又害怕的年轻音乐老师。原来如此，所以她今天早上才会跑去音乐准备室吗？不对，但为什么她可以拿到教室使用许可呢？这么说来或许我只要去拜托老师，也可以拿到使用许可吗？

    “你给我闪到别的地方去，快点！”

    虽然被她这么说，但我好歹也带来了一堆CD，还改装了组合式扩大机，甚至把坐垫都准备好了，这么费心思都是为了要让这间教室更加舒适耶！就算叫我就此消失，我也不可能说一句：“这样啊，那好吧！”然后乖乖就范啊。

    “……咦，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师会……”

    她没有回答，反而传来一阵像是用巨大的爪子刮墙壁的声音——是电吉他回授发出的声音。快给我住手，扩大机会坏掉啦！

    我叹了一口气，只好从教室门口离开。

    回到校舍，我走在走廊上，胸中突然燃起一把怒火。那里明明就是我的地盘，她是后来才来的，现在却安稳地坐在那里，这种事谁受得了啊？既然如此，我就去向麻纪老师告状。不过当我走到音乐准备室的入口，心中的怒火顿时就消了。拉门上贴着一张大榇贤二的巨幅海报——老师是摇滚乐团筋肉少女带的粉丝吗？就算如此，允许她在教职员办公室入口公然贴这种东西，这样好吗？

    我一边和大榇贤二大眼瞪小眼，一边试着让头脑冷静下来。隔壁的音乐教室传来管乐社合奏练习的缓慢音乐，是模拟游戏“A列车”的背景音乐。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未经允许就擅自使用教室——如果向老师告状，自己反而也会倒霉。

    嗯，话是没错，不过要我就这么让步，也未免——

    “怎么啦？找我有事吗？”

    突然有人从背后出声，吓了我一大跳，额头直接撞上大榇贤二的脸。回头一看，麻纪老师正满脸微笑地站在那儿。她穿着白色打摺衬衫与窄裙——因为实在适合穿这种制式服装到一个令人害怕的地步，私底下我们都叫她情色女教师。虽然她让选修美术或书法的一年级男生感到非常后悔，不过实际上了她的课以后，选修音乐课的学生才真的感到后悔。

    “咦，啊，其实没什么事。”

    “没关系啦，快进来吧。我正想泡杯茶来喝呢，要喝吗？”

    老师就这么连拖带拉地把我带进准备室里。

    音乐准备室只有一般教室的一半大，又放了一座塞满乐谱的书架与一架立式钢琴，所以空间十分狭小。

    “对了，茶壶里有热水，茶包就在那个抽屉里。然后顺便把蜂蜜蛋糕切一切。”

    全部都丢给我做啊？

    “啊，杯子一个就可以了，蛋糕要切三片喔。”

    “咦？老师你不喝吗？”

    “你说什么啊？当然只有我喝啊！没有人说有准备你的份啊？”

    我还能说什么？

    “如果你不管怎样都想喝，我拿些泡到没味道的茶包让你吸一吸好了。”

    我才不要咧。好想回家啊，真是的……

    老师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她是跟我开玩笑的。准备好两人份的糕点和茶之后，我才终于能在椅子上坐下。就在这时，老师突然开口了：

    “你想问音乐科大楼的事吧？”

    030t_with_mark

    我啜了一口红茶差点喷了出来。

    “为、为什么老师会知道？”

    “哎呀，我全都知道啊！例如你在两个礼拜以前就擅自使用空教室、改造CD播放器连结外部输入装置，又拉了收音机天线……还有坐垫坐起来很舒服之类的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认真地在想要不要躲到桌子底下去。不行，这样一定会被老师杀掉。

    “不过因为你打扫得很干净，我就放着不管了。而且只有我注意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而且真冬同学也可以直接使用那间教室，所以这样刚刚好。”

    我放开抱着头的双手，看着老师的脸。

    老师笑着说：“你就是来抱怨这件事的吧？”

    “不……不过我没什么立场可以抱怨。”

    “算了，你要用也是可以。而且都特别准许真冬使用了，也不可能单单拒绝你。你们两个好好相处啊。”

    “不，那是不可能的。”

    话说回来，其实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难不成老师跟真冬本来就认识？”

    “是啊！我是她爸爸的学生，以前也常常跟真冬一起玩呢。”

    老师的表情看来有些寂寞。

    “真冬她……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最后转来我们学校，之后又跟我说她想要一间可以单独使用的教室。虽然说这是理事长的女儿在耍任性，不过也没有造成谁的困扰……”

    “是喔……”总之教职员们已经默许这件事就对了。

    “所以如果是和真冬一起，你也可以使用那间教室喔。”

    结果就是我被赶出来了啊！

    “可是，为什么会弹吉他呢？听说她不弹钢琴了，是真的吗？可是她原本打算要上音大附属高中吧？怎么会到我们学校来？”

    “这事不能由我来说……”老师的表情马上认真了起来。“……何况她本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老实说……我觉得还是不要那样比较好，不过那也是真冬自己作的决定。”

    我完全是一头雾水，何况真冬也没理由向我说明。

    就因为这样，今后要怎么处理那间教室才是个大问题。要是校方发现我擅自使用教室，然后生气地加以禁止，我就会死心放弃。不过，要我坐在弹着吉他的真冬身边听CD，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办不到啊！

    “去跟她说说看，一起使用教室不就好了？”

    “可是我只是跟她说话，她就拿起吉他一副要打死我的样子耶？”

    “你这孩子放弃得还真快啊！年轻人怎么可以这样呢？”

    被老师一番莫名其妙的教训洗礼过后，我才终于走出了音乐准备室。

第一卷 5触技曲、挂锁、革命

    5触技曲、挂锁、革命

    老实说，我没有告诉真冬一件事——那间练习用教室有个很严重的缺点——就是门上的隙缝。因为教室隔音不完全，声音会传到外面去。也因为如此，过了几天之后，“放学后的学校中庭会传出很厉害的吉他独奏”这个传说就在校内传开了。

    “什么曲子？是那首‘恰拉哩~~鼻子喷出牛奶~~’吗？”

    “我也听过那首，听久了会头昏脑胀的。”

    那是巴哈作品第565号的D小调触技曲与赋格。那家伙还真喜欢巴哈啊？导师时间还没开始，我坐在教室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班上女生的清晨八卦广播，一边回想着真冬演奏过的曲子。

    “昨天还有弹离别曲喔。速度实在超~~快的，一开始我还没听出是什么曲子呢。”

    “啊，那首是离别曲吗？”吉他独奏版的离别曲我也听过。萧邦最初的指定速度非常快，大约是现今一般所知速度的四倍，所以就某层意义而言，真冬的演奏才是正确的。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大家一定又会说我是变态评论家或跟踪狂，所以我只好沉默不语。话又说回来，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哲朗的评论家基因在我体内作怪吗？快给我停下来。

    钟声还没响完，教室后门就砰地一声地打开，真冬接着进了教室。全班突然陷入一片沉默，大家的目光在瞬间交会，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各自的座位：浑然不知的只有当事人本人而已。即便如此，真冬似乎也感觉到周遭气氛不大对劲，一边以不解的眼光环视周遭，一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今天放学后要去听听看吗？”

    “那就在社团时间开始前去听一下——”

    我听到有人悄悄地这么说，也看到几个男生不时瞥向真冬并露出贼贼的笑容。真冬转学进来还不到一个星期，几乎已经没有女生会向她搭话了，大概是被当成奇珍异兽看待了吧。

    不过，这也成了一件让我困扰的事。明明是我休息的地方，现在反而让别人占据了。看来我得快点从真冬手上把教室抢回来。

    我所想到的对抗手段是个超级没品的办法——就是先把自己锁在教室里，这样就可以把真冬关在外面了。上完第六节的数学课，刚向老师敬完礼，我就立刻拿起书包冲出教室。

    不过，当我到了校舍后的旧音乐科大楼便傻眼了。教室门上已经锁了一个挂锁。那个女人，竟敢对我（擅自使用）的房间做这种事！

    看到眼前的挂锁，我便想起包包里的回纹针和一字螺丝起子。不要小看我自己改装音响时锻炼出来的技术，这种廉价的锁只要一根细长的铁丝就搞定了。不，这种做法应该算是犯罪吧？话说回来，如果被人看到我在这边开锁，无论怎样都是死路一条。不过只要我速度快一点，大概花不到一分钟……“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我吓得弹起几乎快三公尺高，回头一看——

    原来是真冬。她气到一个不行，栗色的长发看起来就像倒竖在头上。

    “你这个罪犯，刚才一定在盘算怎么把锁撬开吧？请你不要再接近我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你凭什么骂我？

    “你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真过分，连她本人都把我当成跟踪狂了吗？跟踪骚扰可是告诉乃论罪，看来我的人生已经击到非常糟糕的境地了。

    “不，呃……这间教室本来一直是我在用的，那台扩大机也是我改装的。”

    我极力忍耐地说明着。

    “明明就是你擅自使用！”

    “不过，向岛老师说，我也可以使用这间教室……”

    “这里是练习室，不是拿来躺着听CD消磨时间的地方！”

    真冬一把推开我，接着打开门上的锁后就走进教室把门关上。我的思考冻结了几秒之后，便二话不说地像是要把门扯下来一样用力打开门闯了进去。

    “不要把我当作浪费时间的笨蛋。人生就是一直虚度光阴，直到死为止。”

    “那你现在快去死一死不就好了？”

    她刚刚是不是对我说了一些残酷无情的话啊？

    “不行，如果我死了，妈妈和妹妹会难过的。”我放任我的嘴巴胡说八道。“我早就知道你家里只有一个没用的老爸了。”这什么回答啊？可恶，这家伙已经看过哲朗的评论了吗？那个可恶的老爸总是毫不在乎地把我写进他的乐评里，例如：“这个指挥家在处理慢板时的迟钝就跟我儿子作的马铃薯沙拉一样”之类的。可是——

    “我承认他是没用，你可以把那家伙当白痴看，不过实际上因此感到困扰的人只有我而已。给我道歉！主要是向我道歉。”

    “评论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麻烦，总是写一些有的没的。”

    喂喂，这是什么话？真冬的表情不知何时严肃了起来，好像就快哭出来了。话说回来，我到底在这种地方跟她鬼扯什么啊！突然回过神来，头脑也很快地冷静了下来。

    “又不是自己弹的，只是随便听一听别人的演奏，就像你一样开始胡说八道。”

    “呃，这个嘛……”胡说八道其实是我的毛病喔——我原本打算这么说，不过仔细想了想，这实在不算是反驳，只好沉默以对。

    “……不过就是吉他，我也会弹啊！”

    无意间从嘴里冒出的话，这可不是胡说八道。

    身为一个听过各种摇滚乐的男生，我也曾经弹过吉他，虽然那是国中二年级夏天的事了。我还曾经从家里的置物间挖出一把满是灰尘的古典吉他，用它拚命地练习《走蛰越榇》的前奏。

    不过现在已经——连碰都不碰了。

    真冬眯起眼睛，眼神也冷漠了起来，表情看起来好像在说：“反正又是你胡说八道吧。”

    当我正想再说些什么时，真冬突然把靠在桌边的吉他拿起来接上扩大机，之后又走到我身边，强硬地把手里的全罩式耳机戴在我头上。

    “干什……？”

    “别动！”

    她以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匹克，挠拨起吉他的弦。我突然坠入音律的奔流之中。自用力敲击的不和谐音之中，干变万化的下降音如同岩壁上的瀑布流泻而出。接着出现的是自谷底涌上的，雄壮且怪诞的琶音拱桥，以及踩踏、舞动于其上的，经过精炼的旋律。

    这是——萧邦的C小调第十二号练习曲。

    在我脑中刮起的暴风雨，被唐突的终止和弦给硬生生打断。

    我一脸茫然。真冬从我头上扯下全罩式耳机，现实世界的声音悄悄传进我的耳里。自己的心跳、呼吸的气息、远处车道的引擎声、棒球社员跑垒时的加油声，每一种声音听起来都那么虚幻不实。

    真冬弯着腰一直盯着我瞧，好像在对我说：“你说的弹吉他，就是像这样吗？”这股沉默还真有力。

    “……这样你还能说‘不过就是吉他罢了，我也会弹’吗？”

    她好像还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想说：“不要把我当作白痴，”但实在没办法好好说出口。

    “我说过了，出去。这里是练习的地方。”

    “会弹乐器那么了不起啊？”我发着牢骚：“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也带吉他来，就可以使用这间教室吗？”

    “自己没本事不要只会学人家。别挡路！”

    真冬将不知所措的我一把推到教室外。

    不久之后，紧闭的门扉上方缝隙间又流泻出一首曲子，是萧邦的降B小调第二号钢琴奏鸣曲——送葬进行曲。是故意找碴吗？不，她应该没注意到声音会传到外面来吧？

    可恶。

    我双手撑在门上，头往下垂，暂时让真冬的吉他声浸淫我的身躯。它已逐渐成为一股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我却无法从这里离开。

    我在想，为什么是吉他？

    你就老老实实地弹钢琴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一边听着你的琴声，一边天真地想着：“年纪虽小，演奏技巧还真是不错啊。”为什么要跨进我这边的世界呢？你弹的几乎都是钢琴的曲子吧？这算哪门子的恶搞嘛！

    没本事还想学人家。

    我想起真冬所说的话，不禁垂下肩，将手从门上收了回来。跟演奏技巧无比绝伦的真冬比起来，不管是谁都没本事到家了吧？特别是吉他弹不到三个月就放弃的我，连回嘴的余地都没有。

    没办法了。本来就只是我擅自使用空教室，毕竟不用戴全罩式耳机，可以用喇叭播放自己喜欢的CD，这种环境其实还是很有魅力的；不过反过来说，也就只是这么一回事而已。就算没有了也不会觉得特别困扰。

    当我回过头去，正要往校舍方向跨出脚步的时候——

    “年轻人，放弃了吗？”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女生，她半跪在门的正上方——音乐科教室的低矮屋顶上，脸上带着大无畏的笑容。我完全无法动弹，只能无言地站着。

    ……这、这个人是谁？

    端整的容貌和锐利得让人恐惧的目光，活像是从埃及或是哪里的皇家逃出来的，饲养于高贵环境下的雌猫。我确认一下她的领章颜色，是二年级的学生。

    “被别人教训了一顿就这么垂头丧气地逃走吗？这样会彻底变成失败主义者喔？”

    “呃，这个嘛……”麻木的双脚终于可以动了，我往后退了一点。“……你是指什么？”

    之后这个女生就哼起歌来。是雷·查尔斯的《注定失败》。

    “为了失败而生。这首歌正是为了你这个年轻人而存在的啊，你不觉得吗？”

    “……为了失败而生，不是本来就如此吗？”不对，我干嘛回答啊？还是逃走吧。情况不妙，这种人还是不要接近比较好。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还是会反驳的嘛？年轻人，我稍微放心了。为什么不拔出你的武器呢？现在你的国家明明正遭到敌人的蹂躏呢。”

    她边用脚后跟咚咚地敲着练习室的门边这么说。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这样批评啊？话又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

    “刚才虾泽真冬弹给你听过了吧。萧邦的C小调练习曲——革命练习曲。”

    她唰地竖起手指说着。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刚才戴着全罩式耳机吧？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时她露出的凄绝微笑，恐怕连大象看了都会为之失神。

    “我听得到世界上所有的革命歌曲。”

    她从屋顶上轻盈地跳了下来，编好的长发就像猛禽的尾翼般在风中飘扬。她无声地落在我和门之间，然后立刻直起身来。

    “我想让虾泽真冬成为我的伙伴。也因为这样，年轻人，我需要你的力量。请你帮我。”

    不，别来了，我实在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叫神乐阪响子。”

    神乐阪。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我开始回忆起来。

    对了，千晶曾经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神乐阪学姊对我伸出手。

    “民俗音乐研究社，欢迎你的加入。

第一卷 6送葬、会议、经费

    6送葬、会议、经费

    “你说你碰到神乐阪学姊了？”

    隔天早上，千晶在教室里盯着我的脸这么问道。

    “哦，是啊。”我很不耐烦地回答：“不知道该说是碰到还是被埋伏就是了。”

    “那……你决定要进社团罗？”

    “为什么啊！”

    “因为学姊……是那种……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弄到手的人。”

    昨天神乐阪学姊在中庭的练习教室前倏地伸出手指着我，也说了一样可怕的话。‘凡是我想要的东西，都会不择手段地弄到手。无论是虾泽真冬、这房间，或者是你。’

    学姊向我放话之后，个别练习室里传来萧邦的送葬进行曲，正好是终章里狂风吹过坟场的乐段，让我瞬间起了想死的念头。

    不要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可是千晶偏偏又让我昨日的可怕回忆再度复苏。

    “听说那个人……很想要一把价值百万圆的吉他，后来就跑去那家乐器行打工，还掌握了店长的弱……呃，是跟店长成了好朋友，最后免费得到了那把吉他。”

    “那警察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学姊连吉他都可以马上弄到手，小直你应该会被她秒杀吧。”

    意思是我还不值一百万就对了？

    “居然能跟那种人参加同一个社团，真不知道你脑袋里都装些什么。”

    “可是，神乐阪学姊很酷耶！”

    嗯……如果从两公里远的地方看也许会觉得酷吧？

    “跟学姊结婚应该也不错吧？”

    “好啊，结啊！可是日本不承认同性婚姻，所以去加拿大结婚吧，加拿大。”然后就再也别回来了！

    “可是我跟学姊都不会煮饭耶，那小直也一起来吧？”

    “干我屁事啊！”

    我和千晶说着说着，教室的后门就打开了。真冬走了进来，这时预备铃也恰好响起，就好像在提醒大伙儿这里是教室一样。她斜眼瞪了我一下，默默地坐了下来。霎时我也不耐烦地站起身走出教室。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你怎么了啊？”千晶追了过来。

    “我要去厕所啦！别跟来。”

    “我听学姊说……你被虾泽同学打败了啊？”

    我停下脚步。这时上课钟声响起来了，聚集在走廊的学生们被教室给吞没，最后只剩下我和千晶两人。

    “也不算是被打败啦。”

    “她是不是说……不是自己弹奏音乐的家伙不准接近这间教室，接着你就逃了？”

    “如果你以为说这种话挑衅我，我就会加入那个民俗什么的社团，那就大错特错了！你可别小看了我的没干劲！”从自己口中听到这番话，连我也替自己感到忧愁。

    “小直不是会弹吉他吗？”

    “那样不算会弹啦。”最重要的是……以前用的吉他已经丢了，现在没有吉他可弹。

    “再练习就好了嘛！学姊很厉害唷，可以请她教你啊！”

    “既然如此，叫学姊直接去说服虾泽同学加入不就好了？她只是发现虾泽很会弹吉他，然后想顺便把那间练习教室拿来当社团办公室，不是吗？”

    我就是觉得这些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嘛！希望她们别管我了。

    千晶突然沉默下来……糟糕，那眼神就是准备哭着打我的征兆。为什么呢？我说了什么让她生气的话吗？

    “……你不知道学姊为什么要邀请你吗？你真的以为自己只是虾泽同学的附属品吗？”

    千晶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用力挤出来的一样。

    “……我、不、知、道、啦！”

    我不由得退缩了，还往后退了几步，背撞上走廊的墙壁。

    “小直是大笨蛋！我会在你的葬礼上演讲，说你‘过了很无趣的人生呢’！”

    话才说完，千晶就飞快地奔回教室去了。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走进厕所，坐在马桶盖上。什么嘛！

    如果我会弹吉他就好了，可是……听过真冬弹的吉他之后，要是还能从哪边挤出一些些干劲就好了。我坐在马桶盖上双手环抱着膝盖，上课钟声恰好传来，我却连动都没动……第一次跷课……才刚开学一个月呢，会不会太早了点啊？而这就是我变成废材高中生的第一步！

    结果……第二节课我就乖乖回教室了。反正我就是个半途而废的家伙，况且我也没胆量进出电动游乐场，再加上第三、四节课是体育，跷课的话体育老师可是很可怕的。

    午休时间过了一半，我往旧音乐大楼走去，想说先把放在那里的东西拿回来好了。才走进中庭就听到吉他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会直接把人的大脑全搅和在一起。那家伙……午休时间也在弹吗？唉，本来想下次再来的，都已经往回走了，目光却被放在练习教室门口的东西给吸引，那是……地区指定专用垃圾袋，还是不可燃物。到底是什么呢？

    我走近那个垃圾袋，刚往里面瞄了一下，心中的一把怒火就间被点燃。里面装着大量的CD——披头四、门户合唱团、吉米罕醉克斯、冲击合唱团——都是我重要的收藏品！那个女人竟敢这么做！我用力扳开门把，顺势推开了门，吉他的琴声迎面袭来，接着又突然消失了。

    “……不是叫你不要随便进来吗！”

    真冬坐在桌上的座垫、抱着吉他，竖起眉毛说道，但这时的我可一点都没退却。

    我举起垃圾袋激烈抗议道：“你做了什么？”

    “柜子太小所以拿到外面去而已。”

    “你以为这些是谁的CD啊？”

    “如果不是你的，我就不会拿去丢啊！”

    我已经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什么跟什么嘛！

    “喂，既然要弹电吉他，就该尊重摇滚乐界伟大的先驱啊！”而且也该尊重我的私有财产！

    “什么摇滚乐，我没在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很占空间，快拿回去！”

    真冬把哑口无言的我推到外面，关上了门。接着传入耳里的是贝多芬的降A大调第十二号钢琴奏鸣曲，又是送葬进行曲！你是故意的吧？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一段很悲伤的旋律，这时我不去听送葬进行曲，集中精神回想……查克贝瑞！

    RolloverBeethoven.（痛扁贝多芬）

    居然敢说占空间？明明连听都没听过！我为了摇滚乐投注了一半以上的无聊人生，她却这么小看摇滚乐？本来想槌练习教室的门出气，还是算了……我的手应该有更多别的事可以做。

    我抱着垃圾袋回教室，把CD一张一张重新叠回桌上的同时，边想着要怎么痛扁真冬……当然不是真的要揍她啦。这时班上男生靠了过来：“这么多CD，摆路边摊啊？”“都是西洋音乐耶。”即便他们说了一堆，我几乎都没在听。

    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修理到她呢？决定了，就让她见识见识吉他弹奏摇滚乐的厉害好了。但是又不能把CD硬塞给她听，这样的话——

    好不容易从堆积如山的CD中找到查克贝瑞的专辑，放入随身听之后，我把耳机塞进耳朵。

    那天下午的课就在他的歌声中度过了。

    放学后飞奔回家，但是忘了要轻轻推开大门，结果屋子里的CD像山崩一样坍了下来，我把CD重新堆叠整齐，脱下鞋子走进走廊。里面的客厅传来布鲁克纳的作品。

    “哲朗，我有话跟你说！”

    打开客厅的门，哲朗的膝上摆着笔记型电脑，正在沙发上飞快地写稿。他这么用力地敲打键盘，电脑应该很快就坏了吧。

    喇叭传出雷鸣般的定音鼓连击，哲朗也配合节奏“哒喇喇喇喇”地敲着键盘，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回到家似的。所以我毫不留情地关掉音乐，哲朗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

    “我儿，你做了什么？这世上最令人不愉快的事就是交响曲听到第三乐章时被打断，这以前就告诉过你了吧？”

    “人生的第三乐章被打断的中年男子还敢说这种话？”

    “哇，小直弟弟，你打哪边学到这种骂人的话？爸爸我好伤心啊……”从你的乐评上读到的啦！

    “好了好了，你偶尔也要认真点听我说话吧？别光躺在那，坐下来好好听——别跪坐在电脑上啦！想压坏它啊？”

    怒吼、大骂一番之后，我终于让哲朗转换成听人说话的姿势。

    “有要紧事想跟我谈吗？”

    “嗯，家族会议。”

    “什么事啊？我现在可没有再婚的打算喔！不过如果是千晶那样的女孩子就会考虑一下。”

    “少在那边说梦话了你这个罪犯。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兴趣和哲朗你结婚的啦！而且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这次又想买什么了呢？”

    哲朗的口气突然正经起来，反倒是我吓得噤口了。

    “有想要的东西吧？”

    “呃……啊、嗯。”

    冷静下来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虽然我理所当然地掌握家中经济大权，却不代表我可以任意花用，要买贵重物品的时候就必须召开家庭会议。

    “我……想要一把……吉他。”

    “家里不是有一把吗？”

    “你去看棒球赛的时候拿着吉他乱挥，结果弄坏了啊！你不会忘了吧？”

    这种不珍惜乐器的人有资格评论音乐吗……？

    “……为了女生？”

    哲朗突然这么问道。

    “啊？什、什么？”

    “男人突然想要吉他的理由只有一个吧？想要受到女生的欢迎啊！”

    “怎么可能啊？快跟全世界的吉他手道歉！”

    “不老实承认的话我就投反对票。”我没话说了。这个人怎么这么恶劣啊！

    “你以为吉他要花多少钱才买得到啊？不花个五、六万圆是买不到像样的吧？你可以自由花用的钱，现在应该也只有两万圆左右吧？”

    “为什么你只有这种事情记得特别清楚啊？”

    我板着脸，深深坐进了沙发里。

    “要不从现在开始自己赚钱啊！你再帮我写嘛。”

    哲朗用力地将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推向我这边。

    “不……不要再做那种事了啦。”我把电脑推了回去。之前截稿日快到时就帮哲朗代写乐评，原以为中学生写的专栏才不会被刊登在正式的音乐杂志上，结果编辑部还真的采用了。大概是哲朗多少有加以修饰的关系吧？话说回来，那杂志真的没有问题吗？自那次以后，我的文章就常常刊在杂志或CD封面上，而哲朗则会把当次的稿费全数给我。

    虽说如此，代笔的稿费并未就此变成我的零用钱。哲朗说：当中有三成可以自由使用，剩下的七成要并入家用。我曾向他抗议：“为什么自己赚的钱不能全数自由使用？”他总会回答我：“因为我也是这样啊！”让我无法辩驳。也因为这样，要使用超出额度的费用购物时就得开家庭会议。

    换句话说，我代写的稿件越多，就越不需要开这样的家庭会议。话说回来，完全没发现自己刊载中学生文章的音乐杂志又该怎么办呢……？再说我现在就想买吉他回来练习，而稿费最快也要两个月后才会收到。

    “大家对你写的介绍或专栏反应都挺好的啊，你果然有遗传到我的才华呢，真棒。正好我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只写了两行而已，你就帮我写吧！”

    拜托别说什么遗传啦，以后再也不帮你了！

    “不帮忙的话就老实承认你想买吉他是为了受女生欢迎！否则我就反对你买。”

    “干嘛这么坚持在这一点上啊！”

    “因为你以前曾经刚开始练吉他就马上放弃。”

    我抱着靠垫，沉默了下来。哲朗总是喜欢在说说笑笑中突然一句话切中问题核心，我觉得这一定是他的坏习惯。

    “是……这样啦，可是……”

    “所以说，如果男人是为了受女生欢迎而开始做一件事，那就没问题啦！你就承认吧。而且这次一定要抱着中途放弃就一辈子追不到女朋友的决心喔！”

    虽然他的话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却有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让我暂时静下来思考他说的话。女生啊——事情的确是因为真冬而起的，不过那是为了修理她耶……？

    “……知道了啦。我是为了受女生欢迎所以想买吉他，快投赞成票吧！”

    “哇，这么蠢的话竟然从小直弟弟的嘴里说出来，爸爸好伤心啊~”

    “哲朗你竟然有脸说这种话！”

    我突然暴怒，把靠垫丢向哲朗，没想到他早就把电脑拿起来挡了。

    “开玩笑的啦！开收据的时候要写我的名字喔，这样才能请款。”

    把报纸、吃到一半的香蕉丢到哲朗身上以后，怒气也消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床上想了一会。

    我从没去过像样的乐器行。唱片行的一角常摆着吉他，不过我也不想在那种地方随便买一把，再加上特地上街找乐器行会让我莫名地不安，况且我想尽可能买便宜一点的。

    东想西想了好一阵子，电话响了，号码是千晶的手机。要是我一开口就说买吉他的事，她一定会要我加入那个民俗什么社，这部分就先跳过好了。

    ‘——小直？你也太早回家了吧，胆小鬼。’

    “哪里胆小了？对了，那个……想拜托你一件事。”

    ‘拜托我？怎么了吗？要我听你说话可以，但是帮忙的代价是进社团。’

    “才不要。欸，你知道哪里有不错的乐器行吗？”

    ‘乐器行？要干嘛？’

    “当然是买乐器啊，我想买把吉他。”

    虽然有点后悔，不过我还是回答她了。她果然还是一样打破沙锅问到底：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梦到谁啦？艾力克·克莱普顿？’

    别以为我跟你一样啦！而且人家克莱普顿还没死！

    ‘该不会是……虾泽同学又对你说了什么吧？’

    我瞬间语塞。

    ‘啊！不说话了。我猜中啦~~’

    “……才不是——”

    ‘欸，小直跟虾泽同学——’

    我们俩几乎同时把说到一半的话又吞了回去，短暂的沉默中，听筒那一头传来电车到站的广播声，应该是放学回家途中在车站打的电话吧？千晶终于接着说：

    ‘对了，我现在也正要回家，我们就一起去吧？’

    “呃……不要啦。告诉我地点，我自己去就好了。”

    ‘哎唷，没关系啦，我是常客啊，一起去买会算便宜一点吧？’

    “谢谢你啦，可是……”

    ‘喔！电车来罗，在车站等我嘿。’

    本想回答些什么，但她挂电话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后来莫名地沙哑。虽然有些不安，我还是从装生活费的信封里取出五万圆来放进钱包，然后出门。跨上脚踏车之前，我还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再确认一次……

    还是热的，不是一时兴起冲昏头。

    千晶带我来的这家乐器行，得从车站南边出口的空中步道往下一直走到最尽头的楼梯。下楼梯之后，乐器行就在有点冷清的住宅区跟商店街交界，被两边的综合大楼夹在中间，感觉就像薄册的书背一样。入口上方的招牌写着“长岛乐器行”，店内十分狭窄，两侧墙壁到天花板上都挂满吉他，给人一种压迫感。店里放的音乐是北欧系的重金属摇滚乐，让这股压迫感更加沉重。

    千晶在走进店里之前就说：“我常常到这家店来，努力一点杀价，价钱会便宜得让你满意喔。”不过我没有什么杀价的经验，所以不怎么有信心。

    “不过……为什么又决定开始弹吉他呢？今天早上明明还一副很没干劲的样子。”

    果然还是问了。

    “嗯……就突然想弹。”

    “你以为我第一天认识你啊？你根本不是那种一时兴起就开始做某件事的人，不过……随便啦。你好～”

    千晶抓着我的手走进店里，就连地板上也摆满了并排在展示架上的吉他。穿过那些吉他往内走，终于在堆积如山的乐谱与CD中找到柜台；总觉得莫名地有亲切感。

    “店长在吗？”

    千晶出声后，一个男人随即从柜台里面的门走出来；杂乱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年纪应该不大，但那疲惫的神色看来还真令人同情，感觉就像从田里采收后就被搁置长达三周的马铃薯。

    “喔，千晶啊，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

    “真是抱歉，不过他是正常的客人啦。这家伙说想买吉他。”

    正当千晶要把我拉到店长面前时，柜台里面的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店长！琴弦的库存量根本就不符合——啊？”

    “咦？学姊今天打工啊？”

    夹在柜台和千晶之间的我突然愣住了。神乐阪学姊穿着印有乐器店LOGO的绿色围裙、手上拿着帐簿站在门口。怎么会？她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相原同志。今天预定要盘点，不过人手突然不够啊！话说回来，年轻人啊，又遇到你啦，真不错。早点下定决心入社吧？”

    “呃……啊，不……呃，为什么？”

    这么说来，千晶之前的确提过学姊到乐器行打工以便拿到吉他的事情……原来就是说这家店啊？我早该想到的……上当了！这根本是阴谋！

    “慢慢看啊！这是我的店，不用客气唷。”

    “呃，是我的店……”店长细声抗议道。

    “店长的店就是我的店吧？话说回来，Martin的extra琴弦库存数目根本不合，是不是摆在其他地方啦？”

    “啊，不，那个部分……主任不来的话我也不清楚啊！”

    “店长真的完全帮不上忙耶……”

    店长好像快哭出来了。

    “没办法了，年轻人，反正我现在有时间，就陪你买东西吧。需要什么吗？”

    “啊？那、那个，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瞬间撒了谎。

    “他想买吉他啦。学姊推荐哪一款啊？”

    千晶插嘴了，我想蒙混过去也没用。

    “唔，年轻人，你预算多少？”

    “这个嘛……”

    “喔？不少耶！大概五万圆。”

    “不要随便拿别人的钱包！也不要乱看钱包里面啦！”

    我从千晶手上抢回钱包。

    “五万啊……那这种店只能让你买到浪费钱的便宜货吧？”

    “别这么说嘛……”店长蜷缩在柜台的另一边说道。虽然不知道店长的姓名，但我已经相当同情他了。

    “年轻人，这样好了，你和我猜拳决胜负，赢了我就把价值十万圆、还沉睡在仓库里的吉他半价卖给你。如果我赢，就在你预算范围内任我选一把卖你，如何？”

    “等等，响子，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店长慌了。

    “你说半价啊……”可是这样好吗？

    “别担心，资本论第一章就阐明了：无论商品本身的使用价值或交换价值，都不是取决于为了获得它而付出的劳力多寡。”

    “我听不太懂……”

    “简言之就是这家店的乐器大多卖得太贵，所以即使以半价卖给你也有赚的意思。”

    “响子……”店长已经眼泪汪汪了。

    “店长太烦人了，我们到外面去猜拳吧。年轻人，接不接受我的挑战呢？”

    神乐阪学姊拉着我的手往店外走。

    虽然店长很可怜，但是学姊所说的也并非不得体。应该说……听起来对我一点损失也没有，反而很可疑。

    “如果便宜卖我的代价是加入社团，那我就回去罗？”

    “我根本不用提出交换条件吧？况且我不认为自己会败给你这个天生输家。”说话真直接，可恶。

    “知道了啦，无论胜负你都会卖给我一把像样的吉他对吧？不会把故障品乱塞给我吧？”

    “当然，我用乐器行的名誉向你保证喔！”

    “那……好吧！”

    “准备好罗？我会让你的。”

    神乐阪学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夹在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中间，那是……吉他的匹克。咦？中指跟无名指？

    那不就表示她不会出剪刀了？不对，等等……这是陷阱吧？让我误会然后引诱我踏入陷阱？“剪刀——石头——布！”随着学姊的声音，我瞬间出了拳头……匹克从学姊因为出布而张开的手掌中滑落。

    “……年轻人真老实耶！”

    学姊轻抚我的头。太奸诈了！不对，该说学姊好诈，还是随便就踏入陷阱的我活该呢？可以看见脸上浮现胜利笑容的神乐阪学姊背后，店长安心地舒了口气。

    “那……我去仓库找找看预算内可以卖给你的最佳选择。”

    稍微冷静下来后，我蹲了下来，一旁的千晶趁隙说道：

    “小直真的好弱喔！”

    “吵死了……”

    “在接受挑战的那一刻就输了。”

    我抬起头，看到学姊拿着一把金属灰色的吉他从仓库里走回来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千晶的意思。

    “这是AriaProII实际上含税要五万四千六百圆，正好帮你折扣到五万圆整。”

    “那个……琴弦好像只有四根？”

    “嗯？你不知道吗？这是贝斯，比一般的吉他少两根弦，琴音低一个八度。”

    “不，这些我还懂，但为什么给我贝斯？”

    我是来买吉他的耶！

    “贝斯也是吉他的一种吧？”

    “呃，那个、可是——”

    千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道：

    “因为民音社没有贝斯手啊，就是这么回事。懂了吧？”

    大概想了两秒后，我才大吃一惊——原来我被陷害了。这个人的目的一直都是“由她来选择我要买哪把吉他”，于是向我提出无论胜负都可买到吉他的条件，没发现到这个陷阱的蠢蛋……是我。

    “等、等一下……”

    “我不想听丧家犬说的话。要开收据吗？”

    神乐阪学姊微笑着说道。这个人竟然也会露出如此可爱的表情啊——

    “我根本没弹过贝斯耶……”

    “基本上也不会弹吉他吧？”

    我微弱的抗议被学姊明快地否决了。

    “而且，年轻人想用吉他挑战那个虾泽真冬吧？”

    “唔……”

    我一时语塞。

    “那个女生光用一把吉他就可以弹萧邦跟李斯特耶！年轻人，以你的程度根本一点胜算都海有啦！”

    也不是真的要挑战什么的，只是——

    “不过，贝斯就可以赢她。”

    神乐阪学姊把沉甸甸的贝斯塞到我手上——

    “我会让你赢的。”

第一卷 7毛巾、杀虫剂、封箱胶带

    7毛巾、杀虫剂、封箱胶带

    跟电吉他相比，电贝斯有个明显的好处，就是只要不插电就几乎听不到声音。

    我在神乐阪学姊的巧言之下买了贝斯，隔天早上把它带到教室之后，马上就被同学团团包围。“随便弹个什么嘛！”尽管大家不断地催促着我，我还可以说：“可是这是贝斯，所以弹不出声音耶！”然后逃开。如果是吉他就没办法了。所以拿贝斯真好——这种说法也可以稍微安慰一下被神乐阪学姊玩弄的自己。

    “不过啊，你为什么想要一把贝斯？”

    一个男生说出一件我完全没想过的事。

    “啊，这个问题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但也没有特别不需要嘛？”

    “你这评论家，解释得简单点啦。”

    “不要叫我评论家啦！”我把贝斯从同学手中拿回来，收到盒子里。事实上用讲的也没办法好好地解释，不过为了全世界贝斯手的名声，我还是得说些什么。

    “你们几个，去那边坐好。”

    “是的，小直老师。”

    “拜托老师不要讲专业术语。”

    唔，居然先对我打了消毒针。几个男生围着我的座位坐正，这种时候我可不能说错话。怎么办？我舔了舔嘴唇，一边思考着该从何讲起。

    “……那么，先回忆一下隐居大人的脸。”

    “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先照着我的话做。”

    几个男生有的闭上眼睛，有的瞪着天花板。与水户黄门极为神似的导师有着一张非常容易回想的脸。

    “接着想像一下，把隐居大人的胡须从脸上移掉。好了吗？”

    “……好了好了。”

    “啊，好像年轻时的江成和己喔。”

    “江成本来就还年轻好吗？”

    “好了好了。接下来，想像一下拿掉头发以后的隐居大人。”

    “小直老师，这样做有什么涵意吗？难道是心理测验？”

    “做了你就知道了。怎样，想像得出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隐居大人的发根不是强韧得令人惊讶吗？”

    “比起胡须，要去掉头发还比较容易。”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想像一下去掉脸部轮廓后的样子。”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什么？”

    “这是怎样？”

    “不懂啊！”

    “轮廓是指什么？耳朵之类的吗？”

    “不，不是那样，是去掉脸部的形状。感觉就像一个空无一物的平面浮出眼睛、鼻子跟嘴巴。好，想像看看。”

    学生们纷纷发出“嗯、嗯……”的声音，有的用手指搔着太阳穴，有的抓头发。

    “……不行，没办法吧？如果拿掉脸部轮廓就没有意义了啊！”

    “不管怎么想像，脑袋都会浮现那颗圆圆的头。”

    “加油。你不是常常自豪地说：‘不管是哪个写真美女，我都有办法在脑海中消除她身上的泳衣’吗？”

    呃，你们也不用那么努力吧？

    大家痛苦挣扎了大约两分钟以后，所有人都投降了。于是我最后再以一句话作结：

    “也就是说，现在大家脑中拚了命想要消除的东西若是转换到音乐方面，对我来说就是贝斯。了解了吗？”

    听众们还是一脸恍惚。

    “正如你们可以想像吉他之类的乐器无法弹奏出歌曲，却没办法想像贝斯无法发出声音。因此我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贝斯对我而言是必要的。”

    “是喔……”

    “说不上来耶，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搞懂？”

    到底懂了没啊？话说回来，就算你们了解了我也很困扰。因为我又在胡说八道了。

    “不过小直老师真是厉害啊，看来你很有潜力继承父亲的衣钵。”

    “我不会继承的！”为什么我非得被同学这样说啊。

    话刚说完，预备铃声就响了起来。同一时间，教室后方——也就是靠近我的座位右后方的门打开了。

    真冬站在教室门口，视线先停留在我那张被男生们占领的桌子，接着移到我手里的吉他琴盒，脸蛋忽然皱了起来。

    “……走开。”

    因为真冬一句小声而冷漠的话，那些听我胡说八道的男生便很快地闪开了……喂喂，不要到我这里来，给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小直老师……”其中一个男生把脸凑过来，喃喃地说：“不会吧？你之所以开始弹贝斯难道是因为虾泽同学？”

    “嗄？什、什么？”我的声音变得怪怪的。

    “你最近不是常常跑去中庭吗？”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有机会可以接近她了啊？老师的头脑真好啊。”

    男生们频频偷看真冬的脸。不要在这么近的距离说闲话啦！

    因为真冬充满攻击性的态度，自她转来的第二天起，几乎让班上所有的女生都成了她的敌人，不过男生们却一点也不在意，还是一样担心真冬。在换教室的时候帮她带路，或是在她忘记带辅助教材时借她的，大概都是班上的男生。

    这些常常聚在我座位附近的男生，说不定也都是基于这个理由吧？男人真是笨啊。

    “对了，虾泽同学……”

    一个有勇气的家伙转过身来向真冬搭话。真冬把目光从课本往上移向他，慢条斯理地回答：“不要称呼我的姓。”

    “那——真冬同学……”

    “也不要叫我的名字。真恶心。”

    “真冬说我恶心……我仅存的生存希望没了。”

    “加油，你的脸倒是没那么恶心。”“对，我的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要表演相声给我去别的地方。话又说回来，虽然在转学来的那天就说过这番话，不过她有这么讨厌自己的姓吗？我一直以为她只有在那种场合才会这样乱说。到底是为什么？是不是以前有人欺负她，帮她取了“虾仁美乃滋”（注：日文发音接近“虾真冬”）之类的绰号呢？

    “虾泽同学也玩乐团吗？会不会因为弹吉他而惹钢琴老师生气呢？”

    就在他不屈不挠地继续搭话时，真冬的侧脸整个僵住了。

    “话虽如此，你还真能利用时间分别练习两种乐器耶！”

    “应该是同时练习的吧？因为弹的曲子是同一首啊。”

    “这怎么可能！”真冬把目光移回课本。不过，我注意到她的视线有些空茫。

    “你们……怎么会知道？”由于她低着头说话，男生们也同时安静了下来。

    “呃……这个嘛……”

    “你放学以后不是都会在学校中庭练习吗？一直都听得到啊！”

    “对啊，很有名喔！大家都知道。”

    真冬突然站了起来。嘴唇颤抖，脸色发青。

    “一直都……听得到吗？”

    啊，糟了。她不知道吗？我一边因为即将可能发生的状况而忧郁，一边悄悄地插嘴：

    “那个……我没有告诉你，那间练习教室的隔音并不完全，声音会从门的缝隙传出来。”

    真冬的脸色瞬间惨白，接着又转为通红，嘴唇不停颤抖。

    就在我以为可能会被揍而抱着头趴在桌上的瞬间，一阵跑步声从我背后经过，接着被关门声打断。

    一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笼罩了一年三班。

    我抬起头，大家都佯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却用一种责难的眼光看着我。

    “……小直，你在干嘛啊？还不快去追她！”

    刚刚被真冬嫌弃太恶心而失去生存希望的家伙，冷冷地对我说。

    “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真冬是你负责的啊！”寺田班长不知道为什么竟说出这句话，旁边簇拥的女生也像串通好了一样“嗯嗯”地猛点头。什么我负责？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快点去追，就要开始上课了。动作快啦！”不

    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嘛，不过这个世上的确有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量叫作气氛，当时的我也被它所驱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一走出教室，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千晶就差点撞到我。

    “你在干嘛啊？刚才虾泽同学在那边……”

    “她往哪儿去了？”

    “咦？啊，嗯，她刚刚下了楼梯——小直？等等！小直，你要去哪里？”

    当我推开千晶往外跑的时候，预备铃声正好响了起来。

    真冬把自己关在中庭的个别练习教室。虽然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不过一出中庭，我马上就知道了。因为门上的挂锁是打开的。

    我站在旧音乐科大楼前面，陷入短暂的思考之中。我在做什么啊？尽管我照着班上同学的意思跑出来追真冬，但是要怎么做才好呢？跟她道歉，这样好吗？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啊？

    干脆就这样回教室算了。跟班上同学说：“我不知道她跑去哪里了？”然后就算了。不过，我的双脚却无法动弹。

    没多久，第二声上课预备铃响起，我确定迟到了。算了，第一节就顺便跷课吧！跷个一、两次应该没什么大不了，何况我也有一些话想对真冬说。我握着练习室的门把，斜斜地用力压下。

    真冬把三个坐垫叠在长桌子上，然后自己抱着膝坐在上面。尽管我走进练习教室，她也只是把埋在膝间的脸抬起来而已。

    “像你这样用坐垫实在浪费了。那些坐垫可是我带来的喔，并排在桌上可以在上面睡觉，所以我才拿了三个来。那可不是搞笑的笑点，不要把它们叠起来啦。”

    真冬几乎没有改变姿势，只是稍微直起身，用左手抽出两个坐垫向我丢来。坐垫打到我的脸上，我把其中一个丢回去，另一个铺在地上，盘坐在上面。

    “你来这里干嘛？”

    真冬用哑哑的声音说着。

    “为了跷课才跑来的啊，没想到某人也在这里呢。哇，还真是奇遇啊，虽然有点困扰。”

    “骗人。”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说谎啊？拿出证据来啊！证据。虽然我是在说谎没错。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真冬望着地板，小声地喃喃自语。我回头瞥了一下因为有隙缝而无法完全隔音的门。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你没有问我啊！”

    我又被坐垫砸了。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啊？

    “就算声音传出去也没什么不好啊，又不是做什么亏心事。”

    “一点也不好。”

    真冬用力地并起膝盖抱在胸前，蜷缩到桌子的一角。完全没办法跟她沟通，该怎么办啊？

    “都出过钢琴演奏的CD了，弹吉他却不喜欢让别人听？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你又懂什么了？”

    真冬吐出的一句话，“啪”的一声落在我和她中间的地板上。

    突然间——一股怒气涌了上来。

    “我怎么可能会懂啊！”我把视线从真冬身上移开。不这样的话，万一拿来丢的坐垫用完了，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不是吗？有什么困扰就老实地说出来啊，我又不会什么读心术。”

    初次见面的那天是这样、转学来的那天也一样。真冬什么也不说，只有我鸡婆地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担心她，结果不是被白眼就是被抱怨。

    “——如果我说出来，你会帮我吗？”

    我吓得抬起头来，望向真冬。她那泫然欲泣的眼眸看起来就像河流人海口的河水，颜色既灰暗又阴郁。

    “如果我把我的困扰全说出来，你会为我做些什么吗？要你游泳到美国去，你真的会为了我游过去吗？要你把右手切下来给我，你真的会切吗？如果要你去死，你会为了我去死吗？”

    我不禁哑然，只觉得有一股寒气。这感觉就像在一个连月光都没有的深沉夜里窥探一座深渊，却看见一些原本不可能从水面上看见的事物。

    “明明办不到，就不要随便乱说话。”

    “呃……你真的希望我为你做这些事？”

    真冬摇了摇头，看来好像偷偷掉了些眼泪。

    “没这种事。”

    “如果……你不试着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只是说出来而已，又不会少一块肉。”

    “那你把时光倒回我开始弹钢琴以前。”

    “我又不是神，怎么可能办得到！”

    这么说来——她心里果然有什么事吧。怎么会变得这么讨厌钢琴呢？

    还有……

    “那这样好了，请你不要再一直跟着我了。很凝眼。”

    我并没有一直跟着你！唯有这件事一定要让她明白。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这里一开始是我先使用的地方。擅自闯进来的应该是你，不是吗？所以我并没有一直跟着你。”

    我瞥了房间另一边的角落一眼。真冬惯用的素面Stratocaster电吉他就放在那边的琴架上。

    接着我站起身来打开柜子，拿出一条用了很久的浴巾。

    “你看这边，门边有缝隙对吧？所以要用浴巾塞住。虽然没办法完全隔绝，不过多少可以增加隔音效果。还有这个……”

    我再从柜子里拿出扫把跟簸箕给她。

    053t_with_mark

    “好好打扫啦，没看到墙壁跟地板都脏兮兮的吗？我好不容易才打扫得这么干净耶。你给我记住：我来是为了夺回教室，才不会让你这个没听过摇滚乐、年纪又小的吉他手嚣张多久！”

    我因为生气而说了满口冠冕堂皇的话，不过立刻就有点后悔了。眼角还挂着泪的真冬一时也被我吓得目瞪口呆，没多久，她大大地呼了一口气以后接着说：

    “……所以你才带贝斯来吗？”

    明明刚才还哭得跟小孩一样，现在那副讨人厌的表情又是怎样？带贝斯来不行吗？

    “你以为换成贝斯就比得上我吗？笨蛋！”

    “随便你怎么说。虽然我现在弹得还不够好，不过没多久就会追上你的。那么，我们就以这间房间为赌注来一决胜负吧！”

    我拿起扫把的柄用力指向她，说出这句话。我说出口了！真冬好像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我擅自决定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傻眼，而是有些退缩。

    我把扫把、簸箕放回柜子以后，又拿出一个喷雾罐放在桌上。看到那个罐子时，真冬不解地歪了歪头。

    “……杀虫剂？”

    “是啊，因为这个房间偶尔会有娱蚣出没，蟑螂最近倒是比较少看到。”

    我走出练习教室没多久，就听到背后一阵慌慌张张的开门声。回头一看，真冬正白着一张脸，从练习室飞奔而出。

    “……什么嘛！我照着你的要求出来了，你就好好待在里面啊。反正就算现在去上课也会被当作迟到——”

    “为、为、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

    现在这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看起来还真像小孩子。

    “为什么？因为你没问啊！”我的回答和之前一样，你到之前为止一直都待在里面吧？所以没关系啦。”

    “笨蛋！”我的上手臂被她连续拍打了好几下。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结果，我们在第一节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才回到教室。真冬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抓着我的手，我只好认输了。花了一个小时进行练习室的除虫工作，以及用封箱胶带把任何会让虫子爬进去的缝隙给堵起来。

    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就是了。娱蚣之类的虫子只要两公厘大小的缝隙就会钻进去了吧？

    “啊，公主回来了。”

    “你们两个还真的一起回来啊……”

    进了教室以后，大家都往我这边看来，让我有点退缩。等等……公主？

    班长寺田同学走了过来，靠在座位旁边对真冬说：

    “根据班上的决议，从今天起我们决定叫你公主。”

    真冬的脸先瞬间惨白，接着马上变得红通通的。其实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这家伙虽然惜字如金，不过从她的表情变化就很容易知道她在想什么。

    “……为、为什么？”

    “不论我们叫你的姓或是叫你的名字，你都不喜欢吧？这样要叫你的时候很不方便。”

    “所、所以你们才……”

    某个待在班长身边的女生故意说：“如果你下跪道歉，我们就不用这么丢脸的称呼叫你。”

    “……不要。”

    “喔，这样啊。那以后就多多指教罗，公主。”

    “公主，你明天是值日生，所以不要像平常一样，都快迟到了才来喔！”

    啊，又要哭了。这算什么，欺负新来的吗？不过真冬是自作自受，所以我一点也不同情。话说回来现在的日本年轻人竟然性格偏差得这么厉害啊？

    “啊，公主今后如果有什么麻烦的要事，跟小直说就好了。”寺田班长冷冷的一句话，就擅自决定了别人的事。我听到以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为什么是我？”

    “说到这个，小直……”

    坐在我斜前方的男生对我说：

    “王子或是公主都称为殿下，对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问题是这两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就是‘随侍在宫殿内楼梯下的人’的意思啊。因为直接和伟大的人说话有失礼数，所以要呼唤随侍的人。”

    “喔喔——”“又学到一件事了耶。”身边的白痴男生兴奋了起来。

    “也就是说，那个随侍就是你啦！”

    “是我？为什么？”尽管我砰砰地敲着桌子抗议，不过班上决议的公权力之强大，根本没有人在听我说话。我望向唯一的救赎——千晶，她却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我和真冬，然后向我扮了个鬼脸，转过身面向讲台。

第一卷 8公主、革命家

    8公主、革命家

    那天放学以后，我马上扛着贝斯逃出教室，往屋顶上走。一到屋顶，就看到一个女生穿着制服坐在铁丝网围栏上看天空，头发被强风吹抚着，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是神乐阪学姊。

    “年轻人，你动作会不会太慢了？下课钟都已经打完了。”

    “不，是学姊你来太早了啦……”

    明明刚才还有课，怎么可能在钟声打完以前就到屋顶上来？

    “对面工厂的报时音乐和我们学校的钟声会在这个时间点重叠，刚好形成一段绝佳的拟载常难。真想让你听听看啊，年轻人。”

    “嗄？”话说回来，坐在那么高的地方，太危险了吧？

    学姊从围栏上跳下来，在我面前落地。

    “下定决心要加入我们社团了吗？”

    “这个嘛……”我把贝斯从肩上卸下靠着围栏放着，言词还是有点犹豫：“贝斯方面还请多多指导，不过组团方面……”

    “为什么？”学姊皱起了她形状漂亮的眉毛。

    “不，因为我只是想回到那间练习教室里听CD而已，不是为了学姊的乐团才弹贝斯的。”

    “可是我叫你来，你也很快地跑来了啊？”“那是因为我想好好教训真冬一顿，才必须得到学姊的帮助。”

    “所以要我教你的意思就是先教会你弹贝斯。像我利用你一样，你也在利用我。是吧？”

    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恶劣，我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为了赢过真冬，我也没办法太顾虑形象了。

    这时，学姊露出了微笑。

    “嗯，我了解了。你现在也不再是一副丧家之犬的表情了。”

    她的笑容不像平常那样戏剧化，而是极为自然的微笑。我着实吓了一跳。

    “这样不是也很好吗？结果你还是加入了我的社团，我早就预言过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学姊蹲了下来，从地上的背包里拿出一堆东西：有装电池的迷你扩大机、扩大机讯号线、还有贝斯用的替换琴弦。

    “……不过，为什么要来屋顶上练习？”

    “年轻人，你认为贝斯的基础练习第一步是什么？”

    学姊把从袋子里拿出琴弦，一边解开一边这么问我。

    “嗯——不是练习爬格子吗？”

    爬格子是一种反覆的基础练习，配合固定的节奏，一边以食指到小指依序按压琴格，一边小心地依序弹出每个音阶。因为左手会一点一点地往横向移动，也有人称这种练习叫螃蟹走路。虽然听起来有点菜，不过这是练吉他的基本功。但是，学姊却摇了摇头。

    “在那之前，还得先做一件事。所以才把你叫到屋顶上来。”

    学姊用力拉紧弦的两端。

    “我用贝斯弦拉了一条从这边的屋顶到对面校舍屋顶的钢索，你就从上面走过去吧。”

    我整个傻眼，正从盒子里拿出来的贝斯也差点掉到地上。

    “……啥米？”

    “如果你不能把性命托付给琴弦，就无法成为一名贝斯手。我会在这里祈祷，祝你能够平安到达对面屋顶啦。掉下去的话大概就是死路一条了，你要先作好心理准备。”

    “不要，不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

    “噢！”学姊耸了耸肩。

    “对一个贝斯手来说，赌上性命的特技训练是必要的。你不知道吗？即使是日本最有名的贝斯手，也曾经挺身经历各种视死如归的锻炼，譬如说拿金属罐子猛敲自己的头啦，或是置身瓦斯爆炸的烈焰之中啦……之类的。”

    “你说日本最有名的贝斯手……到底是谁啊？”

    “就是已故的TheDrifters成员——碇矢长介。”

    “TheDrifters是搞笑团体吧？”我拿起琴盒敲着地板。

    “TheDrifters可是不折不扣的乐团喔！他们还担任过披头四的开场表演嘉宾。你实在太失礼了，年轻人。”

    “这我都知道啦，请不要岔开话题！”

    “走钢索当然是跟你开玩笑的，一开始最该做的是帮贝斯换弦。因为乐器上好弦就一直摆在店里，放久了弦的弹性会逐渐疲乏。”

    这，这个人实在是……

    我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于是便默默地把四条弦都换了。

    “我把你叫到屋顶上的真正理由，是那个啦！”

    神乐阪学姊靠着围栏，往楼下指了指。我甚至不用往下看，光凭着耳边传来的吉他声就明白学姊说的是什么了。这里的正下方恰好是真冬练习吉他的那间教室。

    话说回来，我明明教过她用毛巾隔音的方法，为什么还听得到练习声呢？这悠然的旋律正是拉威尔的《死公主的孔雀舞曲》。是因为班上同学叫她公主而受到打击了吗？

    “那是七天前的事了。”

    神乐阪学姊背靠着围栏，仰头看着天空。

    “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音，直到放学为止。”

    这个人是来学校干嘛的啊？

    “之后，太阳逐渐下山，感觉就要开始下雨的时候，传来了那把吉他的声音。是巴哈的《平均律曲集》第二册。而且她跳过赋格的部分，都只弹前奏曲。我当时很生气，之后也没注意到天空已经下雨，一直坐在这里聆听。”

    “你这样会感冒喔……”

    “一直到第二十四号B小调，她都一直在弹前奏曲；那简直是种甜蜜的拷问。接着我听到开门的声音，于是探出头偷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走了出来，她的长发就像凝固的枫糖浆一样，一头澄澈的栗子色。我一眼就对她倾心。”

    我腿上的贝斯啪的一声倒了下来。

    “那个……学姊？”

    “嗯？”

    “真冬是女生耶？”

    “那又怎样？我喜欢亮丽的东西。在我眼里没有性别。你以为我为什么让相原千晶加入，成为我们的伙伴？那是因为她可爱。”

    “请不要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令人吃惊的话。”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认为她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把鼓打得这么好。”

    “这些话如果让千晶听到，她可是会哭的喔。”

    “没问题的。我会把我的嗜好毫不保留地告诉千晶同志的。”

    “大家都觉得你是一个想要什么就动手拿的人吗？”

    我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没想到这家伙——是这样想的。我还是干脆自己去学贝斯好了，现在要回头还不迟。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开始调音。

    “不过虾泽真冬都不听我讲话。再说，经过我仔细地观察以后，不知为什么，在这间学校里可以和她对话的只有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学姊在那一周里只用了一次的，具有破坏性的可爱笑容。

    “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直视学姊的眼睛，只好把目光移回手中的贝斯。自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不，等等，快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学姊自己也说了，我只是被她利用的一个棋子而已。

    “总之你只是想召集一些可爱的女孩子而已吧？并不是真的想要组乐团。”

    当我把心里的疑惑直接说出口，神乐阪学姊却歪着头，眼睛眨呀眨地看着我。

    我和她到目前为止所进行的对话，该不会都是我的妄想吧？这个念头忽然掠过我的脑海。

    “年轻人，你知道人类是为了什么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吗？”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答案很简单，人类是为了恋爱和革命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突然间，风飒飒地吹过，吹起了学姊的长发。我的肩头只稍微感受到这股风，就差点倒了下去。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是不是对人生有某些误解？这些问题在一瞬之间浮上了我的心头。

    “你大概不知道……雷夫托洛斯基这个人吧？”

    我已经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是倒数第二个革命家喔！在政治斗争中败给了同僚约瑟夫史达林后便逃亡到墨西哥，还没亲眼见到全球革命的萌芽就过世了。不过，他的不幸并不是因为史达林在他身边……”

    学姊自一脸茫然的我手中拿走贝斯，把它接到扩大机上。

    “保罗麦卡尼不在他的身边才是他的不幸。而最后一位革命家——约翰蓝侬的身边，就很幸运地有位保罗麦卡尼。”

    学姊压抑着高亢的情绪，开始用手指弹拨琴弦。一连串激烈又走调的声音自扩大机发出，刺激着我的耳朵。我真不懂，以贝斯那粗大的弦，为什么可以发出这么尖锐的声音呢？

    那是披头四的《Revolution》前奏部分。约翰蓝侬所作的革命之歌，也是一首不被了解的歌。

    “所以，在我的生命中，恋爱、革命与音乐都是不可分割的。推动永续革命的力量、寻求只属于我的保罗的力量、以及将这股思维化作歌曲唱出的力量，这三者并没有什么区别。年轻人，我这么回答你的问题，你还满意吗？”

    你的回答有针对我的问题吗……？

    “啊，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当我正想把一些感想化为字句说出口的时候，学姊却皱着眉头，嘴里嘟嚷着“唉啊唉啊”，一边摇着头。

    “没办法啦，如果配合你的智商简单地说，就是这么回事——我除了想要召集可爱的女孩子之外，也想认真地组个乐团。”

    “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我又把琴盒往地上敲。

    “你还是有一点诗情比较好。”

    “学姊你不也是在把人当笨蛋要吗？不要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不是在称赞你。”

    “年轻人，你的反应还真有趣啊，过来。”

    学姊害羞地笑着。过来？有礼貌一点好吗！

    “那么我们来改良贝斯吧。因为你很快就会岔题，我还满困扰的。”是我吗？是我不好吗？就在我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学姊突然把贝斯交还给我。

    “在练习以前，我们得先创造声音。你看，我带了各式各样的拾音器来。反正工具你都准备好了吧？”

    学姊从包包里拿出几样吉他零件。所谓的拾音器是感应琴弦振动的部分，只要替换这个部分，音色就会有显著的改变。其他还有调整内部的配线等等，最极端的改造就是在琴身上打洞。

    “……你的意思是，马上就改造贝斯吗？”

    “你的AriaProII虽然是便宜货，不过我可是考量到虾泽真冬的StratocaSter吉他的音色才特别挑选这把的。不过，这样还不够。这把贝斯还无法创造出和那个声音完全呼应的音色。”

    学姊指了指围栏下方，传来一阵阵真冬华丽的吉他速弹。原来如此，所以才要把我叫到屋顶上来吗？

    和学姊两个人再三琢磨，不断地调整贝斯真的很有趣。而且这也是我擅长的部分。

    “……这种音色可以跟葛雷格雷克的贝斯匹敌了喔。”

    两个小时以后，在一堆木屑、金属片、以及细碎的断弦之中，神乐阪学姊手里拿着我刚完成的贝斯，赞赏地说着。让我有点脸红。

    “我的LesPaul也拜托你帮我处理好了。我想要把音色弄得更浑厚一点。”

    “不了，我没勇气调整那种高价的东西。”

    学姊笑了笑，开始整理起工具跟垃圾。

    “练习的时候要尽可能地连接扩大机练习。因为要用身体去感受、记忆相同于正式演出时发出的声音。”

    我点了点头，再把贝斯连接到迷你扩大机上。琴音的锐利度已经和刚买来的时候截然不同了。这是为了要对抗真冬那宛如机械般精准的清澈音色。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有自信的杰作。

    从学姊无理地强迫我买这把贝斯的那一刻开始，我怎么也不觉得这是自己的乐器；不过，现在这把贝斯根本就像使用了数十年以后沾染了自己的汗水一样，用起来十分地顺手。它是我从头开始创造的，我的伙伴。终于可以练习了。

    “当然，我不会让你反覆练习一些简单的内容。虽然那的确是必要的，不过在家里自己练就可以了。或许有点突然，不过我要你先弹一首曲子给我听。”

    学姊把一张乐谱放到我的面前，是用手抄的。

    “你知道这首曲子吗？”

    我点了点头，虽然谱上没写曲名，不过我一看谱就知道了。

    “贝斯的旋律比较不引入注意，这点我也不否认。而且几乎没有一首曲子是单弹贝斯的部分就能让所有人听出来的。唯一的例外，就是这首。所以我认为，所有的贝斯手都应该从这首曲子开始，最后再回归这首曲子。”

    这首曲子，是班伊金的《StandByMe》。哒、哒、哒哒哒、哒……这段贝斯旋律——的确，仅仅两小节就拥有让整首歌在记忆里复苏的力量。

    “那你就配合着节拍器，持续地弹这首曲子吧！直到夜幕升起，月明星稀为止，好吗？”

    学姊无碍地引用完歌词后就挥了挥手，打开门走下楼梯。我叹了口气，盘坐下来拿起贝斯。

    虽然学姊老是令我吃惊，不过我从没想过她会这么突然地就要我弹奏曲子。

    不是要留在我身边吗？喂！

    开始练习了一个小时左右，突然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一开始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直到手指离开琴弦，停下节拍器以后，我才终于注意到——

    已经听不到真冬弹吉他的声音了。抬起头来，看了一下连接走廊外墙上的时钟，快六点了。真冬平常都会一直弹到接近放学的时间，现在应该还没回家吧。会不会去厕所了？

    我稍稍加快节拍器的节奏，从一开始的地方弹起。这次我一边哼着歌词弹。

    不过曲子旋律和贝斯的节奏不同，弹起来真的十分困难。不过我的手指又因为刚才那股不协调感而停了下来。

    通往屋顶的门明明应该关着，现在却稍稍虚掩。我把贝斯靠着围栏放着，靠近门打开一看，门的另一边是吓了一跳的真冬。她退了一步却没踩稳楼梯，差点就要往后仰倒摔下去：看到她两只手不停挥舞挣扎，我赶紧抓住她的肩头，拉回她来。

    “……你这是干嘛？”

    好不容易站稳了的真冬挥开我的手，倏地撇过头去回答：

    “就觉得上面很吵。”

    我微微吃了一惊，看着她身后的贝斯一眼。她听到了吗？明明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啊？

    “怎么在这种地方练习？”真冬好像不是很高兴地瞪了我一眼。

    “我不是教过你拿浴巾堵起来隔音的方法了吗？”

    “那么一来，如果有什么东西跑出来的时候就不能马上逃走了。”

    有什么东西跑出来的时候？

    “就是……有什么……跑出来的时候……之类的。”

    真冬低着头，含糊地说。

    “啊，娱蚣还是蟑螂之类的东西啊？”

    “哇！哇！”真冬两手捂着耳朵，踩了我的脚好几次。好痛！你在干嘛啊！

    情况实在被她搞得很蠢，我只好走回放贝斯的地方。不知怎的，真冬也跟着过来了。

    “嗯……怎么了？”

    “走音了。”

    真冬鼓着腮帮子，不太高兴地指了指我的贝斯。

    “咦？”

    “三弦音太低了，害我刚刚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你都没发现吗？”我接上调音器一看，的确音是有些走音。她从三层楼以下就听得出来？这么厉害？

    “借一下。”

    我正忙着调音，真冬突然从我手中拿走贝斯。只见她迅速地转了转旋钮调完音，又把贝斯丢还给我。

    “感谢你帮我调音啦！每调一次我会付十块，之后还请你多帮忙罗！”

    “笨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弹起了《StandByMe》。

    真冬问我：“这什么歌？我好像听过。”厉害，果真如学姊所说。在古典音乐的环境下受到细心栽培、呵护的真冬，一听到贝斯旋律就能联想到的，恐怕只有这首曲子了吧。

    “这首歌叫作《StandByMe》。”

    “……是怎么样的一首歌？”

    “怎么样啊？嗯……就是讲一个人沿着铁路一直走，然后发现尸体的故事。”

    真冬皱起了眉头。

    “……又是你胡说八道的？”

    “不，我可没有说谎喔。”只不过这不是歌词描述的，而是电影《StandByMe》的内容。

    没多久，真冬就坐在屋顶出入口的门边，听着我技巧不纯熟的贝斯演奏。话又说回来，你要在这里待到几时啊？我弹得很辛苦耶，快点回去好不好？或许是因为真冬一直看着我的关系，我的指法错了好几次。

    “你开心吗？”

    真冬突然喃喃自语地说话，我便停下手上的动作，把头抬了起来。

    “……弹贝斯啊，开心吗？”

    被她唐突地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嗯，还不错。可以一步步地弹会自己喜欢的歌，还满开心的。”

    “是喔？”

    真冬的表情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望着地下。

    我用相同的问题反问她：“弹吉他不快乐吗？”

    “一点也不。”

    “不开心的话，不弹不就好了？”

    “你去死一死不就好了？”

    我用力握着贝斯的琴颈，深呼吸。好，没事的，不要生气。如果把她说的话都当真，那就没完没了了。要成熟点。

    “你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每天把自己关在个别练习室里弹吉他？回家去弹钢琴啦！”

    “跟你没关系。”

    关系可大了！我的休息地点可是被你抢走的不是？

    “那个……门上面可不可以别用挂锁？你每到礼拜五就会马上回家吧？那个时段可不可以让我用那间教室？”

    “为什么你知道我礼拜五会马上回家？变态！”

    跟变态没关系，那种事用眼睛看就知道了。

    “不要！绝对不准接近我。”

    我们的对话就到此中断了。

    我默默地继续练习，不过真冬却完全不打算离开。她在门的另一头，来来回回地犹豫着要不要下楼去。这是干嘛啊？

    “——公主？”

    真冬好像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连你也要这样叫我吗？”

    “那我要怎么叫你？虾泽同学？”

    她很生气地瞪了我一眼。

    “真冬同学？”

    这一次她的视线望向斜下方，咬着唇微微地点了点头。叫名字勉强可以接受吗？不过，这样子很难称呼她耶！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我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干嘛一副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

    你有资格这样说我吗？不过，当我回瞪她一眼时，真冬的视线却看着别的地方，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一个人喃喃自语：

    “……架子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沙沙地在动。”

    嗯？啊……所以才跑来这里吗？

    “不是有杀虫剂？”

    “我喷在房间里以后，就急急忙忙跑出来了。”

    唉呀，喷的方式不对啦！这又不是巴尔松那种烟熏式杀虫剂。

    “如果不直接对虫喷就没有效果啦！”

    “你居然叫我去做那种事？”

    真冬眼角带着泪，咬着牙，身体微微地颤抖着。这是拜托别人的态度吗？话又说回来，如果我待在这儿不管她，真冬就不会再用那个房间，这么一来不就是我赢了吗？

    “如果你怎样都不喜欢，还是要成熟一点，把房间让给我？”

    “卑鄙小人！”真冬含着泪对我说：“算了，我了解了。我会自己一个人努力的。”

    真冬用力地关上门，脚步声听来正往楼下走。你就尽兴地努力吧！

    我又回到我的《StandByMe》。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在意结果，于是便往下望着围栏外头。

    真冬左手握着拳，直挺挺地站在个别练习室前面，屏气凝神了一会之后把手伸向门把，接着又好像力气尽失似的停了下来。她一动也不动，背部不停颤抖。看她似乎很可怜的样子，我便把扩大机的电源关掉，放好贝斯，站起身来。

    原来那个沙沙声的来源不是虫子。当我下楼来到中庭以后，便走进个人练习室里。我试着摇了摇架子，架子后面卡着的东西突然啪喳一声掉了下来。原来是铁娘子乐团首张专辑的封面，我一直以为自己把它搞丢了。大概是因为吉他的声响振动了架子，让纸张相互摩擦才发出的沙沙的声音吧。

    我原本以为再也找不到这张专辑封面了，所以找到的时候十分高兴。我兴高采烈地把风格怪诞的强尸图片拿给真冬看，不用说，她当然是边哭边叫地拿着杀虫剂一直喷我。

第一卷 9鲸鱼、帕格尼尼、战斗人员

    9鲸鱼、帕格尼尼、战斗人员

    “虾泽同学明明就不喜欢吉他，为什么还要弹呢？”

    千晶把小喇叭接上随身听，正在听《英国组曲》的萨拉班德舞曲。她一边配合着节奏，用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一边这么问道。

    “她的钢琴明明弹得很好。就算用吉他弹，也只是弹一些钢琴的曲子不是吗？”

    “这个嘛，或许她在吉他方面也有深入钻研的点吧。”

    神乐阪学姊把一大堆乐谱铺在水泥地板上一张张地细读着，同时这么回答她。

    民俗音乐社还不是学校正式承认的社团，所以主要的活动地点就是屋顶上。不知道是不是打算把我一步步拉进社团，即使我不是社员，放学以后也一定会被学姊叫到屋顶上来露脸。因为这一天要召开作战会议，所以千晶也一起跟来。

    我问学姊：“你听了真冬的CD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昨天——也是我照学姊所教的步骤开始练习以来的第五天，学姊这么对我说：

    “你把真冬发行过的所有音源，还有演奏过的曲子乐谱都拿到学校来。音乐评论家的家中，这些东西应该搜集得很齐全吧？”

    我家的确是有乐谱跟CD，不过找不找得到又是另一个问题。我几乎整夜都在哲朗凌乱不堪的书库里找寻乐谱，今天早上差一点就迟到了。学姊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一一浏览我带去的乐谱。我知道学姊正配合着真冬的钢琴演奏，目光飞快地扫瞄着谱。

    “虾泽真冬的演奏曲目果然还是以巴哈为中心啊。尽管如此，还是没办法用吉他弹出赋格的部分——就技术上来说这是办不到的，对吧？”

    “大概吧？”我点了点头。

    赋格在意大利文中有“逃跑”的意思。这种作曲技法诞生于近代音乐的黎明期——巴洛克时期，并由巴哈推至完备。这种曲式是让复数的声部在不同时间点展开，分别追赶先行的一段旋律：所以也有人译为遁走曲。

    也就是说，一把吉他基本上只能弹一种旋律，所以很难重现赋格的技法。

    “这么一来，如果你要挑战，还是得靠赋格啊……”

    “是吗……咦，你刚说什么？”

    我刻着贝斯的手停了下来。

    “所谓的作战会议，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学姊一脸惊讶地说。“年轻人，我想你也有点自觉了吧？你和虾泽真冬的演奏技巧就有如白蚁与蓝鲸的差异，如果不锻炼一下作战技巧，是不会赢的。”

    “这我知道，不过请用柔性一点的譬喻。”

    千晶插嘴说：“那就有如苹果和地球？”

    这两个差距更大了吧！

    “不过不可能用巴哈来挑战她，这样一点胜算也没有。”学姊直接回到话题上。

    “咦，等一下，要弹古典音乐的曲子吗？”

    学姊自乐谱中抬起脸来，表情看起来更加惊讶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然你一开始打算怎么具体地‘教训她一顿’啊？”

    “……呃，这个……”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

    “我也没什么概念，大概就弹摇滚乐给她听，让她稍微对我有些欸佩吧？”

    “你认为在那种状况下，那个弹奏技巧高超的人会动摇吗？首先——如果你忘记了我会很头大——我想以同志的身份欢迎虾泽真冬加入我的民音社。也就是说，要以乐团成员的身份。”

    “嗄？”

    所以呢？

    “所以一定得是能够和虾泽同学一起演奏的曲子吧？”千晶边翻着散落在地上的乐谱边说：“得是虾泽同学知道的曲子。”

    神乐阪学姊一脸怜爱地轻抚千晶的头。原来如此，所以才要用赋格啊？真冬所喜爱——不过现在的她一个人弹不出来的曲子。

    这么说来，我的贝斯也是为了要配合真冬的吉他音色才小心翼翼地改造的吗？是这个意思吗？这么说来……咦？那么我加入社团也包含在学姊的计划之中了吗？已经是学姊脑袋里的既定事项吗？虽然我已经明确地跟她说过，我只想要回那间房间，不会参加社团。

    “不过，就算我们精心挑选出巴哈的赋格曲，说不定她也不会受到我们的挑拨……而且，即使进入了比赛阶段，单凭年轻人临时抱佛脚的贝斯技巧大概也跟不上人家，最后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学姊咬着下唇，把乐谱丢开。“如果让年轻人跟在我身边接受一年左右的训练，也许还有办法，不过这样实在是太慢了。”

    我也不想要那种训练啊！总觉得接受那种训练之后，我的人生会因此走调。

    “……喂，小直，虾泽同学是不是说过，到了六月她就要消失啊？”

    听完千晶的话，我望着天空回想起来。这么说来，真冬的确曾经在转来的那天当着全班的面说过这句话。之后因为她又有许多令人不愉快的言行，我就彻底地忘记了。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学姊又问：“六月要消失？除此之外她就没再说什么了？”千晶以手指抵着下唇，想了一下以后，摇摇头。

    “到了六月我就要消失了，所以请忘了我；她只说了这些而已。这什么意思啊？她又要转学了吗？会不会是去念音大附属高中之类的学校？”

    “那就糟糕了。”学姊抱着胳臂说着：“如果把她拉进社团，我还可以凭我的魅力让她对我神魂颠倒，没办法离开，不过她在此之前消失的话，那就麻烦了。”

    “学姊，现在有淫行条例（注：由日本的地方自治政府所制定，用以限制与未满化岁的青少年所发生的淫乱、猥亵行为），不能做一些太糟糕的事喔？”

    “别担心，要是我的话不脱衣服也办得到，不会构成淫乱行为的。”

    你这家伙……怎么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啊？

    “所以……年轻人，如果你没有必死的觉悟，为我的恋爱和革命努力……哦！”

    学姊突然把CD随身听关掉。

    “……怎么了吗？”

    “虾泽真冬来了。”

    我透过围栏往下看。一个留着栗子色长发的背影，正好消失在旧音乐大楼的个人练习室门边。学姊明明没看到，为什么会知道她来了？这个人是野生动物吗？

    我们把身子压低，沉默了一会，接着就听到吉他的声音。咦？这是什么曲子啊？我明明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曲风有点李斯特的味道。

    “——是帕格尼尼。”

    学姊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我也想起来了。

    尼可罗·帕格尼尼，因为技巧过于高超而有恶魔之称的小提琴家。他也是一位很有天分的作曲家，不过因为猜疑心重，所以极端讨厌发表自己创作的乐谱。也因为如此，他的作品几乎都散失亡夫了。

    留存到现代的作品，大概只有几首小提琴协奏曲和随想曲、以及法兰兹·李斯特根据他的随想曲主题而创作的钢琴练习曲。

    真冬现在弹的，就是李斯特创作的练习曲。

    如果持续听下去，激烈的颤音仿佛会让全身的骨头喀喀作响。千晶也皱起了眉头。真是令人烦躁的演奏。

    “……这样啊……帕格尼尼啊。”

    学姊又在喃喃自语。我回过头一看，发现学姊一脸认真地在CD堆里东翻西找，左手也在一堆乐谱里搜索着。怎么了啊？

    最后学姊找出了一张CD和乐谱。

    “找到了。”

    “那些怎么了吗？”

    学姊站起身来。

    “年轻人，这些借我一下好吗？”

    “好是好啦……”

    “那我先回家了，我得把曲子编出来。”

    “编……那首曲子吗？”

    “没错，年轻人，就是帕格尼尼。去做和帕格尼尼一样的事就好了。靠这个的话，会赢。”

    学姊的脸上洋溢着某种能量，不过我一点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学姊手上拿的根本不是帕格尼尼——

    “当然啦。能够给贝多芬一顿教训的人只有贝多芬嘛。没错吧？”

    学姊可爱地眨了眨眼，就拿着乐谱跟CD往校舍走去。这个人还是跟平常一样，老说一些令人搞不懂的话。和帕格尼尼一样的事？

    我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搞懂，于是便把贝斯拉回腿上放好。

    “学姊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啊——”

    千晶目送着学姊的身影，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那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快乐的样子。

    “没想到学姊这么喜欢小直。”

    “她喜欢的不是我，是真冬吧？我不过是她们的桥梁而已。”

    千晶眯着眼，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心里有什么不满似的。

    “……什么啦？”

    “嗯——没事。”

    千晶突然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坐在我的正后方，啪地一声和我背靠着背。我吓了一跳往前挪了挪，不过她又靠了过来，我也没法再挪动了。

    068t_with_mark

    “她说我是战斗人员。”

    千晶突然说话了。

    “……战斗人员？”

    “是啊，你没听说吗？民俗音乐研究社只是隐瞒世人的表面伪装，真面目其实是革命军喔！”

    “听都没听过。”隐瞒世人的表面伪装？这种话学姊也说得出口？拜托喔！

    “……是什么呢？她好像说是第六国际还是革命先锋之类的。”

    这是哪个时代来的，令人误解的学生运动吗？话又说回来所谓的第六是什么？那第五又在哪里啊？

    “我真搞不懂那个人说的话哪些是认真的，哪些是在开玩笑。”

    千晶笑着说：“她说的会不会都是认真的啊？”

    “要是全都在开玩笑呢？应该说她的话根本没有真实或是玩笑的分别吗？”

    “哦——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我去年在夏季大赛之前不是受伤了吗？那个时候医生就说我再也不能练柔道了。”“那不是一月时的事？”

    “嗯——那是骗你的。就觉得小直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一下子也说不出口。”

    连医生的话也是骗我的吗？她受伤之后没多久，我看她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就彻底放心了。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真像是个笨蛋。

    “我的心情也很低落好吗？都是因为你一脸好像很严重的样子，我才没办法告诉你那其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才没有觉得很严重咧。”

    “有，明明就有。”

    千晶用后脑杓撞了撞我的头。

    “如果不是遇到神乐阪学姊，也许我一直都说不出口。”因为开始打鼓了，所以才有办法放弃柔道，她是这个意思吗？不过千晶这家伙的心思有这么纤细吗？

    “那时我会在半夜的时候从家里跑出来，一个人到车站前闲逛。当时经常被找麻烦耶，而且那时候我还会被误认成男生，加上腰受伤没办法使力，所以其实很弱。不过只要不超过一对三，我还多少可以应付。”

    不用应付这种事啦！

    “我被他们一直追，逃进一个大楼的地下室，才发现是一间livehouse，学姊就是在那边帮我挡下他们的。真是有够酷，居然直接拿饮料过去，还一直跟他们要入场费。”

    ……这样很酷吗？

    “唉啊，不过她也照样跟我收费啦。”

    我也觉得下场会是这样。

    “因为我没带多少钱，最后只好用身体来抵帐。”

    原本想吐她槽的，不过还是放弃了。“后来呢，战斗人员又是啥？”不过这个名称好像电影里一下子就被干掉的小喽啰。

    “嗯，学姊还说，为了要革命，至少还需要三个人。议长、书记还有一个好像是军方指挥官。小直加入以后，就剩下虾泽同学了。”

    “等一下，我还没有加入社团吧？”

    突然间，我感觉不到千晶的背，接着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水泥地上。我的头轻轻地碰了一下，连牙根都感觉得到疼痛。

    “痛……”

    我睁开眼睛一看，千晶倒着的脸孔从正上方向我逼近，我吓了一跳，吞了吞口水。

    “你没理由不加入吧？而且贝斯也买好了。”

    “那是因为——”

    千晶的双手抓着我的头，我想动也动不了。

    “……是为了虾泽同学吗？”

    为了真冬——这句话所指的意思虽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不过我也只能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你明明就没那么有干劲啊？而且你最近好像一直不断地练习，技巧也更好了。我可是对你感到有些吃惊呢？”

    如果她再问一次，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为了抢回个人练习室，这个理由无论如何都像是个藉口。

    试着一想，如果只想在放学后悠闲地听CD，其实还有其他更轻松的方法。

    为了摇滚乐的名誉？自己的好胜心？不管怎么说，都觉得有些不太对。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得挑战。

    我沉默地想了一会，这时千晶也把我放开，站起身来。

    “你和虾泽同学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千晶又坐回我的背后开口问道。

    “为什么提到这个？”

    那天的事情很难说明，所以我根本不想聊起这个话题。

    “我刚刚已经说过我和学姊相遇的经过了，现在换你说。”

    我还是想不出什么理由，但千晶又用后脑杓顶了我好几次，所以我只好一边回忆，一边开始谈起。关于位在世界尽头那满是垃圾的百货公司，还有真冬一个人弹奏的钢琴协奏曲。

    只有一件事我没有说——就是废弃物演奏出管弦乐的事情。

    她不可能相信我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还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个连千晶都得隐瞒的秘密比较好。

    “总觉得那里好像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我也好想去。”

    “不不，也没什么好玩的。”

    一大堆大型垃圾就像古战场的枯骨一样，静静地日渐腐朽——其中只有一架钢琴。一切都是死寂的，世界也已在那儿终结；唯一会把生命带进去的，大概只有真冬而已了。

    我试着再次回想，那一天真冬所弹的钢琴协奏曲旋律。由一连串的琶音所构成的，如海面般的平缓波动。是德布西吗……不，应该是普罗高菲夫吧？曲名我还是想不起来。

    而且，我总觉得那是一个我不能触及的场所。当时真冬的确曾经说过，要我将听到的那首歌自脑海里删去。若是这样，那首曲子一定藏着某个重要的关键。对于真冬来说，这是一首通往她心中秘密的歌。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真冬。

    “总之……”

    千晶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我拉回现实。

    千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坐在我的正前方，直瞪着我。

    “你很在意虾泽同学吧？”

    “嗯……啊？”我暧昧地回答。“没有啊……怎么啦？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个部分你可以不用跟我装傻。”

    千晶浅浅一笑，轻轻地敲了我的额头一下，接着便站起身来。

    “好了，我也要回家了。其实我原本想说要不要帮你练习的，不过还是算了。”

    千晶头也不回地走回校舍。我一个人被留在空旷的屋顶，脚下传来真冬弹奏的寂寥旋律。

    我身边的女生怎么都是些令人摸不着头绪的人啊？我摇了摇头，又把贝斯拿了起来。

    突然想起那一天真冬闯到屋顶上来的事，于是我把音调准了之后，才又再开始练习。

    第二天早上，真冬来到教室以后，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四角形的浅灰色东西给我。外表包装得很好，这是什么啊？

    “这个……”

    “咦？什么？”

    她把东西推到我手中，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次。

    “那件事，是我……不好。买来给你的。”

    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什么事。真冬买东西给我？开什么玩笑啊？

    “但是，绝对不要在这里打开。”

    尽管脑袋里一片混乱，我还是点点头。不过，和平常一样不听别人说话的同学们又兴致高昂地靠了过来，其中一个男生把包裹从我手中抢了过去。

    “什么？公主送你的礼物？喂喂，真的假的？”

    “不是CD耶。小直，打开好不好？”

    “咦，啊，等等……”

    我跟真冬根本来不及阻止，包装纸一下子就被拆开了。里面是一张CD。封面画着一个强尸，手里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斧头，一脸不怀好意地笑着，标题印着“IRONMAIDENKillers”。

    “我不是说不要打开吗！恶心死了，不要给我看。”

    真冬背过脸去说着，声音听来好像快哭出来了。

    “真冬又说我很恶心，我仅有的生存希望没了。”

    “你放心，她不是在说你啦。”“不过这个强尸是不是跟你有点像？”

    同学们又在说一些白痴话了，我把CD从他们手中抢了回来。

    “那个……你该不会只为了一张封面就买CD给我吧？”

    那时我在架子后面发现的封面，托真冬喷了一堆杀虫剂的福，已经进了垃圾捅了。真冬背对着我点了点头，喃喃自语地说：“快点收起来啦。”

    只是张封面而已，干嘛那么在意？当我想到对这么一张强尸图片就感到恶心的真冬，要去她以往可能从没接近过的唱片行重金属摇滚音乐区，从架子上一堆设计风格极端的专辑堆中拚命地把铁娘子的专辑找出来，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且——

    “什么？”

    真冬发现我好像有话要说，于是看了我一眼问道。

    “呃，没有……没什么。”

    “快点说！”

    “嗯嗯……你特别买给我，我还这么说是有点过分，不过这是他们的第二张专辑。被你搞烂的是第一张专辑。”因为封面设计风格很相近，会搞错也是无可厚非。真冬一听我这么说，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哇，糟糕。

    “砰”地一声，真冬手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买。”

    “不用啦，马上就要上课了。”

    “我去买！”

    “反正我第二张专辑也伤痕累累了，所以你买这张给我，我也很感谢。”就在我一边安慰着真冬的同时，上课预备铃响了。因为老师也提早到教室来，总算是让她打消了念头。女人真是令人摸不着头绪啊！

第一卷 10火鸟、海的彼岸、药袋

    10火鸟、海的彼岸、药袋

    那天夜里稍晚，我一个人吃完晚饭以后，就在练习贝斯。就在这时，门口的方向传来好大一阵东西崩落的声音。

    “喔喔……能够埋在古今中外伟大的音乐中死去真是莫大的幸福……”

    门口——难得一身西装笔挺的哲朗被压在一堆崩塌下来的CD中，脸朝着天花板，恍惚地喃喃自语。

    “请你存好足够我生活宽裕的钱再往生吧。”

    话说回来，我记得我多少整理过了啊？不管我整理再整理，CD还是会不停地堆高，根本整理不完。我一边抱怨，一边把哲朗的身体挖出来。

    “我死了以后，要把史特拉文斯基的《火鸟》放在我的棺材里喔。葬礼上也不要放安魂弥撒曲之类的，就放马太受难曲吧！我就改写耶稣基督的纪录，在两天之内复活给你看。”

    “不要啦，你就好好地下地狱吧！不是说过如果有酒会要先打电话给我吗？”

    “啊，嗯。好久没和几个音大的同学聚会了……呕……”

    古今中外的伟大音乐加上哲朗唯一的一件高级西装，都被充满酸味的液体弄得脏兮兮的。这家伙已经醉得一动也不动了。

    “啊——这得送去洗衣店了。”

    在厕所里吐得一蹋糊涂后，哲朗白着一张脸回来，看着自己沾了一大片脏污的西装，居然还一脸事不关己地这么说。只有一件要紧事会让哲朗打扮得整整齐齐的，那就是音乐会。明明因为工作的关系而有很多参加音乐会的机会，可是这家伙却只有一件西装。该怎么办啊？总之，我先去弄了一杯热柠檬汁来让他醒醒酒。

    “呼呼，活过来了。我真是幸运啊。虽然老婆跑掉了，不过老天却送给我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儿子。”

    老妈啊，你为什么不强硬一点，争取我的监护权呢？哲朗用胡乱掰的歌词，开始大声地唱起歌剧《弄臣》中的咏叹调——女人善变。

    “我受够女人了。五个同学都是单身汉，其中三个已经离过一次婚啦！”

    我把垃圾袋套在他的头上，让他安静下来。考虑一下邻居的心情，别吵到别人啦！

    “你也受够女人了吧？那把吉他什么的早就丢掉了吧？”

    “我还在弹啦！你少把我当白痴。”我指着放在沙发上的贝斯。

    “可是你弹得不是糟透了？”

    “不好意思喔。”话说回来，声音还是会传出去吗？以后在家里练习的时候还是不要接扩大机好了。

    “搞什么嘛，那女人有这么好吗？啊，是虾泽真冬对吧？你好像跟我提过。她可是个好女孩啊。你知道吗，有个无聊说法只在我们业界里通用……关于女性演奏家的专辑封面照片呢，一般都是拍侧脸嘛，钢琴演奏家特别是这样。如果漂亮一点的就往正面偏一点：如果是真正的大美女，就直接拍正面照。我这工作干了十五年了，自下往上的角度拍照的，除了虾泽真冬以外，我就没见——咦，小直弟弟怎么啦，这么安静？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吵死了。”

    我拿起杯子，把水往哲朗的脸上泼。

    “你在干什么啦……小直最近好冷淡喔。该不会是讨厌我吧？”

    “我说，哲朗……”

    “嗯？”

    “你讨厌所谓的消费税吗？”

    “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说看嘛？”

    “嗯，说到讨厌不讨厌……我是觉得取消比较好，所以也许我讨厌。不过自从跟消费税打交道以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好像也已经忘记那种讨厌的感觉了。”

    “嗯，那我对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可以哭一下吗？”

    “去外面哭啦！”

    哲朗腋下挟着威士忌的瓶子，还真打算往外走。我怕造成附近邻居的困扰，便把他给拦住了。给我像大人一点，去睡觉啦！

    “不过你啊，和虾泽真冬大概是没机会了吧！因为……你知道你是评论家的儿子嘛，她当然也知道。我今天就是从干烧虾仁的日本公演音乐会上回来的，本来也邀他跟我们去喝酒，不过他说要上现场转播的节目，所以当然是拒绝我了。不过酒宴上也有聊到这件事，听说他这个月都会待在日本，但是六月初又要到远方旅行了，大概是要回美国吧。”

    “所以说你搞错……咦？”

    干烧虾仁——真冬的父亲来日本了？

    六月就要回美国。真冬说的六月……就是指这件事吗？

    “……那真冬怎么办？你有听到这类的话吗？”

    “啊？”

    “没事。所以……她也会一起去美国吧？”

    到去年的这个时候为止，真冬也是因为巡回演奏的关系，和父亲一起在欧洲和美国各地飞来飞去吧？不过，她应该不会做出只入学就读一个月这种没意义的事吧？

    “她不会再回去弹琴了吧？我今天才听到的，好像是那边的评论家把她写得很过分。明明特地选择了一个与干烧虾仁完全没关系的比赛参加，而且也获得了优胜：可是就算这样，她还是受到父亲名声的牵累啊。”

    “啊……”

    我回想起那个时候，真冬充满敌意的目光。‘评论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困扰，因为他们总是写一些有的没的。’她的确说过类似的话。

    “她的演奏方式的确比较容易遭到攻击。譬如说活泼度不够啦、太过平和啦、声部的呈现方式非常糟糕啦、音乐像爬虫类一样啦，或是太过耽溺于技巧啦……就连我都能想出不少残酷的批评，真要写的话，大概可以连续写个三十页吧。不过真的写出来也很蠢，并不是什么曲子都要朝气蓬勃地演奏才算好啊。”

    “真冬是因为这样，就不再弹钢琴的吗？”

    “好像不只是因为这样。因为她是干烧虾仁的女儿，好像连一些无关紧要的隐私都被写出来的样子。你看，她的母亲是匈牙利人，而且现在又离婚。”

    “啊……她果然是混血儿啊。”

    我突然想起那一天帮她修好录音机的事。匈牙利。

    “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还是不要聊这个话题了。连我自己都快变成到处猎取八卦的狗仔了。”

    哲朗打开威士忌的瓶子，直接对着嘴巴灌。我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他了。

    当我在日本当个悠闲度日的中学生时，真冬就在海的另一边，在充满好奇与敌意的视线环视之下，紧抓着钢琴彷徨度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根本无法想像。

    然而——结果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假设她真的放弃钢琴了，又为什么开始弹吉他呢？

    第二天早上，当我走进教室时，同学们正在讨论昨天的电视节目。

    “是现场转播的节目吗？”

    “是啊，听说现在已经来日本了。”

    “访谈节目？”

    “聊的都是些我不懂的话题，我又不听古典音乐。”

    “长得像吗？”

    “一点也不。公主大概是像她妈妈吧？”

    光听他们对话的片断，我马上就知道是在聊干烧虾仁的事。我瞥了真冬空荡的座位一眼。

    “主持人还有问他公主的事耶。”

    “那对父女感情不好吧？”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们这些家伙明知道真冬本人就快要来学校了，还这么大声地聊她的八卦啊？

    “小直，你爸爸和干烧虾仁是同学吧？”

    “……你怎么会知道？”

    “麻纪姊姊说的啊！她说之前干烧虾仁还在教书的时候，你爸爸就常常跑去音大调戏女生。”

    麻纪老师……别把故事渲染以后到处散布啦。

    “什么，小直果然本来就认识公主。”

    “不过我看电视上主持人只要问到女儿的事，干烧虾仁就拚命地岔开话题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咦，这个……”

    我把贝斯自肩上卸下，靠着桌子站着，下定决心对大家说：

    “不要再多问有关她的事了，好吗？”

    大家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我只好一边假装在整理课本，一边接着说：

    “不要去管她不就好了？她就像一只受伤的野猫，靠近她的话也许还会被抓伤。如果不去碰她，她就会乖乖的啊。那个女孩在美国等地巡回的时候也遇过许多烦人的事，所以——”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大家的视线游栘到奇怪的方向。因为一股来自肩胛骨的刺人感受，我转过头一看——真冬就站在教室门口。或许是遗传自匈牙利籍的母亲吧？她白皙的肌肤下渗着些微的朱红。一双大眼直瞪着我，看起来与其说是忿怒，倒不如说是惊讶。

    “……啊，那个，我不是……”

    我当时是不是想编一些藉口搪塞，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你还真会到处散布啊。”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便坐到座位上去。看热闹的早已经四散奔逃了。

    “事情不是这样的。”

    “请你不要跟我说话。”

    真冬的声音好像一把剪刀，连空间都给剪断了。我只好安静不说话，刚刚还在我旁边的同学们都一副忧心仲仲的样子，频频看向我。

    千晶是在上课铃声响完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冲进教室。当她经过我和真冬的座位时，也注意到了那股凶险的气氛。

    “怎么啦？”她偷偷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真冬的脸。“又吵架啦？”

    “我根本没跟他吵过架，请不要说‘又’。”

    真冬撇过头去说着。

    千晶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我拉拉她的袖子，要她别再说下去。

    真冬别说开口了，连看都不看我这里一眼。中午休息时间一到，她就立刻跑出教室。

    “生气了喔……”

    “公主生气了……”

    全班同学的视线伴随着充满责备的喃喃低语，全都集中在我的身上。这次真的是我不好。没办法，只好站起身来走出教室。

    当我走下中庭，到了旧音乐大楼的个人练习室，门上的挂锁并没有锁上，门也是半掩着的。我悄悄地往里面一瞧，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回事啊？

    我走进房间一看，吉他连接着扩大机，匹克也散落在桌上。看起来好像是人到了这里以后，又因为有要紧事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这么说来，我在这里等她回来就好了吧？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我根本没想过要怎么跟她道歉。真冬一开始是为了什么而生气的呢？

    当我坐在桌上的坐垫想着该怎么跟她道歉时，匹克被我的手挥到掉在地上。这个大概是真冬在用的匹克吧，就在我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它的形状真的十分怪异。

    一般来说，匹克都是三角形或是形状像握寿司的塑胶薄片：不过这个匹克——在三角形的正面和反面各连接着一个塑胶环。

    我试着把大拇指跟食指穿过塑胶环，手指的位置正好和一般夹匹克的位置一样。不过，我从没见过这种匹克。如果是为了固定在每根手指上的环状手指匹克或拇指套，我倒是见过。不过连接着两个环的匹克——

    “不要碰！”

    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差点又把匹克弄掉在地上。真冬用肩膀顶开门缝走了进来。我把匹克放好，从桌上下来。

    “呃，那个……抱歉。”

    我的视线往下一瞥，发现她的左手握着一个白色的小纸袋……是药吗？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真冬突然惊觉，说了句“没事”，就把药袋和匹克一起塞到坐垫下面去。难不成她刚刚是去保健室吗？

    “有什么事吗？”

    真冬一边叹气一边说着。不像之前那样一直大喊叫我出去，这样反而更恐怖。

    我就直说了：“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当我拚命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时候，真冬说话了：

    “为什么？道什么歉？你就自作主张把一切都告诉大家就好了啊，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强忍着脾气对她说：“唉，我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你就好好地听我说吧。”“昨天，哲朗——也就是我父亲啦，他昨天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跟我说了一些从同业那里听到的八卦。说美国有一些评论家写了一些关于你的过分报导。不过，详细的情形我就没听他说了，所以——”

    “那你就没有理由跟我道歉啦！”

    我觉得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你不要抓我的语病啦。”

    “什么啊，你是来对我发脾气的吗？”

    “并不是这样，好吗？”我把话吞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保持沉稳。“好，我知道了。我是代表全世界只会写一些无聊事的所有评论家来向你道歉的。”

    我一向的胡说八道又出现了。真冬吓得眨了眨眼，之后又是一脸惊讶。

    “你不是评论家吧？不过我听说你父亲是。”

    “我也是评论家。”

    真冬歪着头，眼神充满困惑。

    “真的啦，我曾经帮哲朗代写过四、五次，文章也曾被刊在音乐杂志上。所以说，我有资格跟你道歉吧？”

    真冬咬着嘴唇，没多久便看着地下，摇了摇头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指什么？”

    她突然冒出一句话，声音微微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明明做了好几次那么过分的事。”

    “原来你早就有所自觉了啊？”

    “笨蛋。”

    真冬抬起头来。她的眼眸透着阴郁天空的色彩，一如我和她初次相遇那天，濡湿地带有风雨欲来的感觉。

    “那种无聊的事情，随便怎样都好。不管谁怎么说我，怎么写我，都无所谓。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我才没有那么、那么……”

    我远远地听着真冬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自己也渐渐无法呼吸。我当时在想，她到底身在何处啊？这个理应在我面前，全身散发着淡紫色彩，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女孩，实际上到底身在离我多远的地方啊？为什么……我的声音、我的手都完全无法碰触到她呢？

    “为什么要在意我？那个时候也是，为什么要帮我呢？我求求你，不要管我。反正我不久之后就要消失了。”

    真冬抱着膝，把脸埋在双手手臂里，身体靠着吉他坐在桌上。一阵黯淡的雨下了起来，雨点却只落在她的身边。

    我走出教室，隐约感觉到雨声还持续着。然而五月的天空却不负责任地风和日丽，只有几丝云絮还勾在两、三栋校舍的剪影上头。

    我想——我遗忘了某些东西，我遗漏了某些关于真冬的重要事情。不过，我不知道那倒底是什么。直到此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了解了，只不过那种触感却被彻底吞没在彼方虚幻的雨云里。我拖着宛如浑身湿透的沉重身躯，走回教室。

第一卷 11沙漠、心脏、Kashmir

    11沙漠、心脏、Kashmir

    三天以后的傍晚，千晶拿着乐谱来到我家。

    “为什么你最近都不到屋顶来？今天也是一放学就回家，学姊很担心你耶！”

    穿着制服的千晶一如往常地爬上庭院的树，从我房间的窗户钻进来。她一边摇着手中一捆手写的乐谱，一边说着。

    “嗯……”

    我以手指卷着全罩式耳机的线，同时含糊地回答。

    “总觉得最近没什么干劲。”

    “这种话可不是平常就没什么干劲的人该说的。”

    我的心情更低落了，于是躺回床上，把棉被盖到头顶。

    “抱歉，是我不好。”

    千晶边说边坐到我的枕头旁边，把棉被从我的脸上掀开。

    “虾泽同学又说了你什么吗？”

    我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把枕头盖到脸上。自从我去跟真冬道歉的那天起，我就没再碰过贝斯了。我的脑袋里现在简直混乱得不得了。

    “喂，难不成你又打算说什么退出之类的话？”

    “……搞不好。”

    尽管我已经有觉悟会被揍，或是被她用三角锁喉勒住，不过千晶只是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本想说好不容易可以一起组个乐团的。”

    我听到她喃喃地念了一句。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当我抬头看千晶的脸，突然有张乐谱压到我的脸上。

    “学姊还千辛万苦地把贝多芬的那首什么曲子，重新帮你改写成贝斯弹的乐谱耶？就为了小直你耶！”

    我没什么精神地扫视着一堆在五线谱上跳动的小蝌蚪。

    “不，没办法啦。这种曲子根本不能弹。”

    “那是因为你没有练习吧？”

    千晶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我又躲到被子里去。我趴在床上，千晶突然砰地一声，用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腰部附近，接着就用我的背开始进行打鼓的基础练习。四分音符、八分音符、三连音符、十六分音符……她还真的用鼓棒，用正确的节奏敲打我的背。

    “千晶，很痛耶！”

    “我知道。”

    什么“我知道”？这是什么答案啊！在我背后持续敲击的节奏，还是保持一定的速度。没多久，我的头脑开始涣散起来。

    “如果直接敲到心脏，不论是谁都会痛的。”

    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我已经在想像心脏被鼓棒痛打的情形了。恐怕连强尸都会痛到不假思索直接跳起来还阳吧。

    不知道是不是越练越起劲了，千晶开始从一些缓慢的八拍节奏开始打起。总觉得我的头好像强音钹，右手肘好像落地鼓一样。住手，等等，千晶小姐，这样真的很痛耶！没多久曲子突然进入桥段的部分。她开始用轻快的十六拍节奏，把我的左肩当作小鼓，哒、哒哒哒、哒哒地敲着。

    “千晶，等等，痛死了！我说很痛啦！”

    我在棉被底下不停乱动，不过我的对手可是退休的柔道黑带高手，非常了解要把自己的体重压在哪里才能让人动弹不得。结果我直到她整整敲完一整首歌曲，才得以从她屁股底下挣脱。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千晶脸上似乎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询问着好不容易推开棉被挣脱出来的我。

    “……是独角兽乐团的《胡须和巨乳》吧？”

    “喔？耳朵还真敏锐。”虽然世界上很少出现这种状况，不过就像《StandByMe》之于贝斯的地位一样，也有一些曲子只要听到鼓点就能分辨出来。或者说，这是自独角兽乐团的CD还未停产以前的托儿所时代开始，就听相同音乐长大的我以及千晶之间，才会产生的一种奇迹也说不定。

    “不过很可惜，答案是《亚细亚的纯振》。”

    “你唬我的吧！”刚刚还认为这是奇迹的我，不就跟个白痴一样？

    “并没有。人生就算无趣也是要加油喔！我会稍微帮你打气的。”

    千晶话一说完，就拿起倒放在桌上的鞋子，从窗户跳了出去……回去的时候干嘛不走门口？

    又剩我一个人了。我坐在床上，拿起千晶留下的乐谱。主题非常单纯，节奏也很缓慢，就连我都可以立刻弹出来吧？第二、第三、第四声部逐渐相互交叠的地方，我弹奏的部分难易度也没有改变，但之前的变奏部分却更加复杂了。一直到最后的赋格——我竟然得弹难度和真冬一样的旋律。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到啊！我把乐谱丢开，躺了下来，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刚才被千晶敲打的背部，现在到处隐隐作痛。

    什么太困难、没干劲之类的话，都是藉口。这我自己最清楚了。所以，千晶或许也很明白。我只是觉得自己很丢脸。我一点也不了解真冬的情况，就兴致勃勃地说要决胜负干嘛的。夺回放学后用来杀时间的教室——就只是为了这么一点无聊的小事？真像个白痴。也因为这样，到了这个地步又全部放弃的我，会更像个白痴。

    我赶忙把乐谱拿在手里，走到客厅把贝斯从琴盒里拿出来。

    就在我调音调到一半时，弦突然断了。感觉就好像有个人对我说，我不可能办得到一样。

    当我往沙发上一躺，打算睡着不管的时候，背上被千晶敲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于是我把乐谱塞进琴盒里，然后背起琴盒走出了家门。

    当我到达长岛乐器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一支铅笔大小的细长隙缝中，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吉他摆满了店里，被店里的灯光照得闪闪发亮；这样的光景，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怀念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间店我明明只来过一次而已，到底是为什么呢？

    神乐阪学姊一个人在看店，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在柜台的另一边，拿着一块黄色的布，很宝贝似的擦拭着一根拿掉弦的吉他琴颈。

    “年轻人，我还在想你差不多该来了呢！我很高兴喔。”

    她一注意到我，就把吉他放下，站起身来。

    “你是来买贝斯弦的吧？”

    我吓了一跳，含糊地点了个头。学姊怎么会知道？

    “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学姊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旁边一个分成很多格的架子里拿出贝斯弦来。

    “……什么事啊？”

    “其实是我把三弦稍微加工过，让它比较容易断。”

    “呃啊？”我发出怪叫。“你干嘛这样啊？”

    “你这个人非常容易倦怠吧？我是想万一你练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厌烦了，也许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如果这个时候弦恰好断掉……你看，不就成了一个让你来找我的藉口了吗？”

    所以钱就由我来付吧！学姊笑着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三张千圆日币以后，打着收银机。与吉他弦比起来，贝斯弦的价位高得吓人，不过老板都会帮忙更换新弦。我吓了一跳，一时之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以前一直觉得调音会让弦严重磨损，原来其实贝斯弦不会那么容易断掉？

    “如果我因为弦断掉就干脆放弃贝斯，你打算怎么办？”

    “那样我也无计可施了。一开始我就想过，如果没有缘分，我甚至会放弃喔。不过，你还是跑来找我了吧？”

    学姊一脸微笑地对我这么一说，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乐谱拿到了吗？”

    我点点头，从琴盒的袋子里拿出学姊手写的乐谱。

    “喂，你不是来跟我诉苦说太难不会弹的吧？”

    我把视线转移开来，撒了个谎：“不是……算了。”

    “你弹到哪儿了？”

    “……大概到第四变奏曲的部分，从那个部分以后我就一直卡住。赋格根本弹不出来，我也不觉得我会弹。”

    学姊很快地把刚装好的弦调了调音，接着就坐在柜台里弹了起来。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听着这段赋格的旋律。

    真冬的吉他所演奏出的音乐就像是从巨大的冰柱中削切出来的。跟她比起来，神乐阪学姊的演奏就如同冻结的冬季阳光，音乐在不知不觉中跃然出现、直射云霄。如此分明的声音能够毫无窒碍地流泻而出，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演奏结束，学姊把贝斯还给了我，我却一时无法面对学姊。

    “没有那么难啦！我也没用到特殊技法。你先把速度减半，仔细地练习一个音接着一个音弹奏就好了。”

    “学姊……”

    我还是低着头，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嗯？”

    “学姊自己去找真冬不就好了？何况你又弹得比我好那么多。”

    “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一定得是你才行。”

    我无力地摇摇头。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和真冬说上什么话啊。真冬什么都不对我说，我也只会一直惹她生气而已……”学姊从柜台里拿了两张圆凳子，放在陈列吉他的走道上。她押着我的肩，要我坐下来。

    “不只是这样。”

    “……咦？”我把头抬起来。学姊的视线稍稍从我脸上移开，目光飘向远方。

    “不只是这样而已。我啊，在知道虾泽真冬这个人的更早以前，就已经先认识你了喔。”我渐渐无法呼吸。学姊现在在说什么啊？

    “年轻人，你知道一本叫《乐友》的音乐杂志吧？两年前的七月号里，我曾经读到一篇刊载在上面的评论，题目是‘韩德尔与圣经中的诗句’。文章的主旨大概是说韩德尔的乐曲，包括非声乐曲的部分在内，都可以解读为诗句。即便逻辑上有点牵强，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是篇满牵动人心的文章。”

    我还没回过神，一直紧紧抱着手臂里的贝斯。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篇评论——

    “我看了一下署名，名字是桧川哲朗，是位我很熟悉的评论家。不过我却感到一股不协调。文章里面有一个段落以中学程度的英文就能阅读，而里面举例的内容，的确不应该包含在年过四十的桧川哲朗所接受的中学教育之中。”

    “啊……”

    竟、竟然会有人注意到那种地方。

    “这股不协调感，使我的怀疑转移到整篇文章。我把过期杂志拿出来作个总复习，一一检视桧川哲朗写过的文章。于是乎，有几篇文章明显浮现了出来，而这几篇文章都具有一种共通的不协调感。我也去找了CD的解说，结果让我发现了一张一九五九年由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演奏的西贝流士《芬兰颂》。”

    我吞了口口水，干渴的喉咙也正疼着。

    “不过再接下来，我就没有确切的证据了，而且我在出版社也没有认识的人，只知道桧川哲朗有一个小孩而已。我所知道的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他曾在专栏里把他的独生子当成写作的材料，连本名都写了出来。所以当我在新生名册里发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想你能够了解我有多惊讶了吧？”

    学姊脸上带着微笑，手指着我的鼻尖。

    “犯人就是你。”

    “……啊，犯人是什么意思？”

    “我的推理全都是正确的吧。”

    学姊把脸猛然凑向我，我也只好点头。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单凭读文章，就可以把我替哲朗写的部分一一调查出来。

    “所以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到你了，年轻人。在我的革命军之中，需要一位书记，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适合的人才。所以我可不是在找寻虾泽真冬时，顺便找你加入的喔！”

    学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想要你。”

    别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用这么近的距离说这种话啦。我脑袋里一片混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了避开学姊的视线，我撇过头去，把贝斯收好。

    “不过，像我这种人……”

    我确认了一下琴盒的触感。

    “我加入这个乐团，也不是一件有利的事啊。我又不像真冬弹得那么好，而且大概也无法追上她。音乐，我一向都只是……一个人听的。”

    学姊眯着眼睛，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移开视线，往我背后的方向喊着：

    “相原同志，差不多该现身了吧，要不要进来啊？”

    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在店门口附近并排着几把吉他的影子里，千晶带着微愠的表情，静悄悄地现身。

    “你是跟踪年轻人一起过来的吧？不愧是我革命军的战斗人员，也很擅长潜伏行动。”

    “我才没有跟踪。”她一脸的怒气，大刺刺地走近我们。

    “学姊，不可以说这种会让小直吓到的话啦！”

    “你嫉妒的样子也很可爱耶！”

    学姊抚着千晶的头，我也一脸哑然，抬头望着她。

    她真的是跟踪我一起过来的吗？到底是真的还假的啊？

    千晶瞪着我：“我刚好到这里看看，刚好小直在里面，我只是不方便进去而已。”学姊则是安慰着她：“我了解、我了解。”

    “相原同志，你有带自己买的鼓棒来吗？”

    “……鼓棒？”千晶歪着头，接着又点点头。

    “嗯。那我把在里面睡觉的店长叫起来，跟他借录音室的钥匙。”

    学姊把目光转向我，手指比成一把枪的形状，假装对我的胸前开了一枪。

    “年轻人，让我来点燃你的热情吧。”

    长岛乐器行的三楼改装成出租用录音室，狭长的走廊上有两道严密的门。打开眼前的门，里面的宽度约有四张半榻榻米大，其中大约一半的地面都被爵士鼓占据，两侧各有二口大型的吉他扩大机、还有麦克风和录音设备，以及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烟味。

    “因为店员福利的关系，特别让你们进来喔。”话一说完，神乐阪学姊就把我推进录音室，最后千晶也跟着进来。

    “哇——好久没打真正的鼓了。”

    千晶坐在爵士鼓的正中央，正在替小鼓调音，似乎很愉快的样子。

    神乐阪学姊先后把我的贝斯和她自己的吉他接在扩大机上。学姊的吉他是Cibson的LesPaul，听说要价一百万日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的话，那大概是“HistoricCollection”系列的老琴。从颜色上看，应该是六零年代复刻版吧？

    我把自己的贝斯背肩带挂在肩上以后，战战兢兢地拨了一下弦。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充斥了窄小的录音室。

    莫名奇妙地，我就这么被别人带着，来到这间录音室……

    “年轻人，你不用弹太难的东西。只要配合鼓，一直用八分音符弹D的音就好了。”

    “啊。”

    千晶把鼓棒高高举起，一边说：“学姊，准备OK？”

    两人的眼神交会了一秒钟。就在铙钹声音消散的瞬间，一股以沉重的步调向前挺进的音乐包围了我。千晶用铜拔敲击出一连串强劲的八拍，在爵士鼓敲打出的四拍之上用三拍的节奏重叠：一步步慢慢上扬的，嘎擦嘎擦的吉他重复即兴段，就如同以大海为目标的旅人，手握竹竿，步履蹒跚地向前迈进的脚步。

    我试着打出千晶的节奏后，悄悄地拨起弦。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这股仿佛就要顶上我腹部的重低音是由我的贝斯发出来的。这三个部分的旋律不久便生硬地，相互贴合、纠缠——

    其中，一阵歌声慢慢传出——

    是神乐阪学姊的声音。

    如同沙漠中的深夜呢喃，歌声虽然有些沙哑，但却传递到地平线的那一端。

    这是齐柏林飞船的《Kashmir》。

    这是我听过好几遍的曲子。这首曲子——我在深夜的床褥上听过好几遍、无数遍，不断重复地聆听。而现在，我的指尖正弹奏出它的脉动。

    就在歌曲沉寂下来的地方，吉他以一种类似号曲的乐句来回应。千晶持续她的脚步，无止境、不断地持续前进。我已经把学姊告诉我的话抛在脑后，当吉他开始演奏出绵延曲折的阿拉伯风格旋律时，我一个人用指尖编织、探寻出理应隐藏于曲子背后的低音。

    我真的觉得，这首曲子可以无穷尽地持续下去。

    所以，当曲子中途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心情仿佛单独被留置在空无一人的沙漠之中。房间里充斥的轰轰声响，我已经分不出来是噪音、是回响、还是渗进耳朵里的《Kashmir》的记忆了。

    千晶涨红着脸，额头冒着汗一直看着我，脸上似乎浮现某种得意洋洋的微笑。我移开视线，这一次，神乐阪学姊的姿态映入我的眼帘。

    不知为何——我没办法直视她的脸。

    “……年轻人，你认为贝斯是什么？”

    我悄悄抬起头来。学姊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不过眼神倒是很温柔。

    “如果把乐团比作一个人，主唱就是头部，吉他则是手……”

    学姊的视线从自己的手边，转移到千晶的方向。

    “如果鼓是一个人的脚，你认为贝斯会是哪个部位？”

    我无法回答学姊的谜题。因为自我出生至今为止，我一直都是扮演一个接受事物的人。

    学姊终于浅浅一笑，接着很快地走近我。她把手掌放在我的胸前，害我我吓了一大跳，全身僵硬。“就是这里，年轻人。”

    学姊面对面地一直盯着我的脸看，一边说着：

    “心脏。你了解吗？如果没了你，我们就无法动弹了。”

    我哑然失声，代替我回应的，是我内心的脉动。

    如果把乐团，比作一个人的话。

    我不是跟在他们后面前进的。对于第一次身处在与他人共有的声音之中的我而言，这一点是我最了解的。如果只是单独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听CD，大概永远都不会了解这一点。

    此时，也许我和学姊正在想同一件事。如果真冬也在这里——

    那个吉他演奏声，如果也在这里的话——

    我紧紧握着自己的贝斯琴颈。我终于了解，我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弹贝斯的。这不是藉口，而是真正的理由。我是为了要把这个热能传递给真冬。

第一卷 12记忆、约定、藉口

    12记忆、约定、藉口

    就在我们埋首于练习的期间，两个礼拜一下子就过去，五月底终于到了。我左手指尖的皮肤就像干掉的泥巴一样，变得硬梆梆的。贝斯的弦比吉他的弦粗上许多，我手指上长厚茧的地方好像也和神乐阪学姊不大一样。

    “你变得更像贝斯手了呢。”

    我们像电影ET里的外星人一样以指尖相碰，学姊忍不住大笑。不过我在搞机械，进行一些细部作业的时候，手指的触感好像也变了，感觉还是有些不便。

    不过，在挑战真冬以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发挥我爱搞机械的兴趣。

    五月的第四个星期四，放学后我马上就跑到中庭去。千晶千方百计地留住真冬的时间——就算估计得长一点，最多也只有二十分钟吧？所以要以速度决胜负。我先把挂锁撬开，这不用花我一分钟。接着就像平常一样，我稍微转了转门，把锁打开进到练习室里。照着事前进行了好几次的想像训练，我从包包里拿出工具和电线，开始动手操弄扩大机。我迅速地打开背板，那些我用双手搞过好几次的机械内脏便映入眼帘。调整配线本身不是多大的问题，把拉出来的讯号线藏起来反而还比较花时间。

    一切都搞定后，我锁上挂锁，正打算要回校舍那边的时候，偶然地在转角碰到了真冬。

    我们两个就这样不经意地站着不动。不管是谁，目光都不在对方身上。

    自那天以来，我们几乎没说半句话。也因为这样，班上的那些家伙都在抱怨禀告公主的管道阻塞了，不过他们都不知道内情。

    当我正要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真冬开口了：

    “你……已经放弃了吗？”

    “……咦？”

    “贝斯。你之前明明都在屋顶上弹的。”

    “我还在弹啊？只是最近都在北校舍那边的屋顶上练习，因为我觉得不能打扰某个过耳不忘的家伙。”

    “骗人。我连那边也找过了，你不在那边。”

    那的确是骗人的。最近我都去长岛乐器行，请学姊认识的一位贝斯手看我练习。因为我根本不想让她知道我拚命练习的事，所以又撒了个谎。

    “……你刚说，你找过了？那是什么意思？”

    “啊，那是……我乱说的，不是这样啦。只是有点担心而已。”

    真冬的声音更加焦急，还拚命地摇头。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还在意上次那件事？”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只看见真冬好像有难言之隐似的，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件事，请你忘了吧。我根本没事，你就别在意了。”

    请你忘记。这句话真冬提过好几次了。

    我察觉到自己稍稍动了怒火。所以，我就老实说了吧——

    “我说你到底把人的大脑当作什么了啊？人的大脑不是硬碟，你以为说一句‘删除记忆’，然后我说‘喔，这样啊？’就可以把一切全都忘记吗？”

    真冬瞪着她那双大眼睛，后退了一步。

    “我一句也没有忘记，还记得很清楚。你甚至曾对我说：‘你以为用贝斯就可以追上我吗？’明天放学以后，我们就来一决胜负吧。”

    “……你说的一决胜负，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贝斯跟吉他一决胜负。如果我最后在演奏方面追上你，就算我赢了。如果我赢了，那间房间我也可以使用。如果我输了，就绝不会再靠近。”

    “你说这些……是认真的吗？”

    当然啊！我不再多说什么，就这样走过真冬身边。

    老实说，我连一点点的自信都没有。不过神乐阪学姊说过，她会让我赢得比赛——并不是“我会赢”，而是“她让我获胜”。

    那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管什么（肮脏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人——从她嘴里所说的话，让我胆子大到连我自己都感到背脊发凉。我能够依靠的人，也只有她了。

    “年轻人，变得很会说话了嘛。”

    回到屋顶上以后，神乐阪学姊对我这么说，似乎是一直在围栏边看着我吧。

    “我完全想不到你是三个礼拜以前的那个丧家之犬。”

    “别叫我丧家之犬啦！”我把视线从学姊身上移开。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一天开始，我都不太好意思正视这个人。

    “仔细想想，这场竞争对我们而言一点损失也没有。反正我们原本就不能使用那间练习室，就算输了也无所谓。就跟我和学姊猜拳的时候一样。”

    这种扭曲的思考方式当然有一半是自我解嘲。然而学姊抱着贝斯坐在我旁边，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你还记得那次猜拳比输赢的时候我所做的事啊。”

    我看着学姊的侧脸，歪着脖子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学姊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一枚匹克要和我猜拳。我一看学姊这样，就认为她想让我以为她不可能出剪刀，然后将计就计——就在我东想西想，脑袋一片混乱的时候出了拳头，结果输给了学姊。结果，学姊却哈哈大笑地说：

    “我并没有刻意去读解你的心理，然后再反过来将计就计。就算我这么做，也不会提高这种单纯胜负游戏的胜率。你认为猜拳的必胜方法是什么？”

    “咦？”这么说来，学姊用了什么必胜方法吗？

    “很简单啊，慢出就好了。”

    “啊？”

    “我用手指夹匹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只要为了让你混淆，让你依照我的步调出拳——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啊。你要记好，猜拳的必胜方法就是要自己喊拳。”

    我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盯着学姊得意洋洋的脸，之后便往两膝之间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没办法，一开始我就打不赢这种人。

    “人家常说，战斗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重点是要如何引诱对手进入自己的领域之中。对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首歌当作你和虾泽真冬的比赛曲吗？我来告诉你吧。”

    学姊话一说完，就从我琴盒背后的袋子里拿出乐谱摊开。她接着说：“我之所以选这首曲子，有四个理由。”

    “一开始就告诉我嘛！”这个想法一瞬间浮上我的脑海。不管怎样，这几天我可是一直练习，一边觉得奇怪为什么是这首曲子？为什么这样安排？不过，当我听学姊滔滔不绝地说完以后，只能发出感叹的声音。

    “——慢慢开始觉得有机会赢了吗？”

    “嗯……一点点。”

    我老实地回答。胜率倍增——有0.2%了！我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学姊一边笑，一边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

    “这样就好啦！你的战斗会如何发展，只有你自己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我自己的战斗结果。因为我不会加入你们这场战斗。”

    “如果你代替我去，就会赢……学姊是这个意思吗？”

    我软弱地问。学姊用有些生气的语调回答我：

    “我赢得了吗？”

    我有些吃惊，看着学姊的脸。

    “我之前不就说过了？一定要你去才行。”

    我没办法回答她，又把头低了下来。

    学姊突然拿出一张纸，抵着我的鼻尖。

    “那么，这是最后的准备工作。先签一下名，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这份是虾泽真冬的。”

    我抬起头一看，那是一张粗糙的纸，上面印着入社申请书，一共有两张。两张的社团名称栏上，都用钢笔端正地写着“民俗音乐研究社”。

    我转开视线，把话题岔开。

    “呃……这个我还是……让我先保留一下好了。”

    “为什么？我都教你贝斯教到这种程度了。难不成……你讨厌我，是这样吗？”

    请不要摆出一张落寞的脸，你明明是装出来的。

    “嗯，该怎么说呢？”

    我把贝斯从膝上卸下。

    “我觉得我还没有资格。不管是学姊还是千晶，水准都那么高。”

    “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不是你跟着我们前进，反过来是我们跟着你。”

    因为贝斯是心脏。这些我都知道，只不过……

    “不过，不管加入或不加入，我现在都还不能决定。所以……”

    我拿起贝斯，眼睛一直盯着弦。

    “所以，如果能赢过真冬，让她也加入社团……”

    “如果你能赢她，你就要加入？”

    我点了点头。

    如果不这样，我总觉得会后悔。总觉得好像一切都认人摆布。

    “那……如果你输了怎么办？”因为学姊的一句话，我吓得无法呼吸。这件事——我根本没去想过。

    不过，现在还是得作出决定。

    “……就算输了，我还是会继续弹贝斯，不过我不会加入乐团。学姊对我这么照顾，所以我没办法说出……就算我输了也请让我加入之类的话。”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待在学姊旁边的我听到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最近我才明白，你真是一个自尊心强的男人。”

    学姊微微地一笑。我的眼睛就快睁不开了，只看了她的脸一眼就得移开视线。

    “我们就把它当作遥远的那一天的约定吧，就这么说定了。”

    学姊（擅自）从我的包包里拿出螺丝起子，拆开贝斯的背板，在中间空洞的配线部分间塞进两张折得小小的入社申请书，然后把背板锁回去。

    “……干嘛塞在这种地方？”

    “你听，会发出一点点纸张摩擦的声音。”

    我又把贝斯放回膝上，学姊拨了一下弦。纸张相互摩擦的声音——

    “没有，没听到啊？”

    “我可是听得到喔！”

    你的耳朵可以跟猫比了吧？

    “也许虾泽真冬也听得到。她对纸张摩擦的声音很敏感吧？或许这种微弱的声音可以引发潜意识的影响效果，使得她不安、焦躁。”

    有这种道理吗？

    “稍微牵强一点来说，就是一种咒语嘛。就像武士缝在单衣上的护身符一样。”

    学姊拍了拍我的贝斯。

    “我们之间的约定，会无时无刻地跟随着你。不要忘了。”

    我犹豫了一会而以后，点了点头。

    “祝你好运罗。”

    在搭电车回家的途中，麻纪老师偶然和我同行，她走进每站都停的普通车车厢后问我：

    “你好像最近常跑去跟真冬聊天啊？”

    我拉着吊环，缩着头。被麻烦的人逮到了。

    “没有，那不太算是聊天。”

    “直接点，就跟她说想一起使用练习室不就好了？男孩子为什么都这么乖僻啊？”

    你觉得我能说吗？我？对真冬说？

    “还有，你说你最近在干嘛？好像常和二年级的神乐阪同学在一起？”

    “款，这个……”

    我的后领被人用力地抓着，只好全招了。

    “比赛吉他？”

    麻纪老师突然发出一阵怪声，其他乘客的视线纷纷转向我们这边。

    “该说你笨还是要说你像神乐阪同学……”

    老师边叹气边陈述自己的感想。神乐阪学姊在教职员办公室也很出名吗？她好像都不去上课，或许也是所谓的问题学生吧？

    “那真冬回答你说她接受挑战吗？怎么可能？”

    “没有，她整个人呆住了。”

    “我就说嘛！那你怎么办呢？你真的想搞这种事吗？”

    “唉，总之有很多原因啦。我会尽力去做的。”

    我含糊其辞地回答。为了把真冬拉进比赛所做的种种一切，还是不能对老师说。

    麻纪老师皱了皱她那双漂亮的眉毛，手指抵着太阳穴想了一会。

    “我说啊……我很感激你和真冬有所互动，不过不要太刺激她了。她可是很纤细的。”

    “喔。”

    就算老师对我这么说，这样单方面地要求我纤细，不知怎地让我没办法不生气。那家伙可是对我说了一大堆很糟糕的话耶？

    “嗯……”老师把手交叉在胸前，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我想，这件事有一半以上是因为某种心理上的因素吧。所以——”

    “……什么意思啊，老师刚说的心理因素是指？”

    老师不说一句话，直盯着我的脸。接着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地说：“如果对象是小直，告诉他应该……”不过又马上摇摇头，打消了念头。

    “还是不能由我告诉你。如果真冬愿意告诉你，那是最好。”

    心理因素。我想起那个时候，真冬手里紧紧握着的药袋。

    真冬果然哪里生病了吧？即便外表上看不出来，不过——

    “那个，老师……”我想起另一件事，于是开口问老师。“真冬她……听说马上就要再转学了，真的吗？”

    “转学？为什么？”

    “……啊，没事。没什么。”

    一到六月就要消失。那么……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啊？我没再说什么，又陷入思考之中。总之，真冬什么也没跟我说。

    “用吉他决胜负啊……真是年轻气盛呢！不过，这也许是好事一件。”

    麻纪老师望向远方露出笑容。

    “而且真冬根本不打算主动交朋友。尽管这么做有点不讲理，不过逼她参加社团活动或许也不错。这样的话，我来当你们的社团顾问吧！”

    “你认为……我能够赢？”

    “不，一点也不。”

    老师立刻回答。我抓着拉环，失望地垂下头。

    “不过，听说那个孩子半年前才开始弹吉他喔。”

    “真的假的？”半年就可以弹到这种程度吗？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过，每个人都有这种经验吧？在某些时候就是非得去做某件事。加油吧，小男生。如果你把真冬弄哭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喔。”

    老师话一说完，便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

    当天晚上，哲朗不在家。手机收到一封他的简讯：

    “我跟朋友去喝一杯，今天大概不回家了。”我还想说再问他一些关于真冬的事，但这家伙总是在重要的时刻缺席。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把贝斯拿到腿上，手指就这么不经意地拨起了弦；无意之间，我才发觉自己弹的是那首钢琴协奏曲的低音部。

    就在我们初次相逢的那一天，真冬在垃圾废弃场里弹奏的那首曲子。

    我到哲朗的书房里，把浪漫派后期以来的钢琴协奏曲一张张叠起来，拿到客厅去。我不断地听着CD直到深夜，连晚饭都没吃。不过，还是没找到记忆里的那首曲子。这也难怪，毕竟光是钢琴协奏曲就有好几千首了。

    我关上音响，放弃寻找。

    帮贝斯调音的同时，突然想起之前对真冬的宣言：“如果我输了，就绝不会再靠近。”哇！虽说那句话是突然浮现我脑海的，但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那句话的意思是指我不再接近那个房间，而不是指我不再接近真冬喔？而且我们的座位一开始就连在一起，这样一来根本不可能不接近她吧？结果我满脑子都是一些根本不知道在跟谁解释的话。

    如果我就这样输了呢？我想着这件事。

    跟真冬搭话的藉口，也跟着消失了吧？

    而且我也说过，如果我输了，就不会加入民俗音乐研究社。因为如果我输了，我根本没有自信可以和学姊以及千晶组乐团。

    我想起那天在录音室弹的曲子，《Kashmir》。那是一种令人屏气凝神的，全身宛如燃烧起来般的甜蜜体验。

    一点损失也没有，这根本是天大的谎话。

    不知不觉中，身边多了很多我也许会失去的东西。一些我不想失去的东西。

    如果我输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股想法逐出脑袋。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明天——我只能尽我所能地，搞摇滚。

第一卷 13英雄变奏曲

    13英雄变奏曲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天空乌云密布。我完全没法入睡，便早早就到学校去了。当我一进教室，同学马上就群起包围着我。

    “听说你要和公主一决胜负？”

    “什么？你刚说的一决胜负是什么意思？如果输了会怎样吗？”

    “不会是要当一辈子的奴隶吧？”“那不就和现在一样？”

    被大家这么一说，我吓得脸色发青。

    “嗯……这个嘛……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你昨天不是和虾泽同学在中庭说话吗？”

    “你们看到了啊？”

    “明明就觉得气氛还不错，结果却听到你们说要决胜负之类的，观众们都很失望耶！”我们又不是在表演。

    “欸，你们什么时候要比？比什么啊？赢的人有什么奖品？”

    啊，他们没听到我们约在今天放学以后的部分吗？太好了。不过，虽然我想尽办法要把话题岔开，但是除了比赛的时间、地点以外，其他的我还是全都招了。

    “新的社团？和虾泽？还有相原？而且还有神乐阪学姊？”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兴奋啊？

    “你说的神乐阪学姊，是二年级的吗？”

    “是啊，就是很像女忍者头目的那个人。”

    这是哪门子的比喻啊？根本听不懂啦！话又说回来，学姊的名气有这么大吗？

    “和那三个人在那么狭窄的小房间里快乐地搞社团？小直！太不可原谅了，你给我输。”

    “我宁愿你赢，然后我再代替你去社团。”“对啊，你绝对要赢，然后我再加入。”“你根本什么乐器都不会弹吧？”“我可以负责搬乐器。”“那我……来当负责擦汗的。”“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有干劲了。”

    竟然还唱起我们学校的加油歌，我都想逃出去了。就在他们提到什么时候决胜负的话题时，千晶走进了教室，大伙儿也都安静了下来。得救了……

    “你们在说我坏话吗？”

    几个男生尴尬地笑着，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去。大家最近好像终于学会了一项社会的基本常识，就是不要在当事人面前说她的八卦。

    午休的时候，我的桌上堆满了男同学们去福利社买来请我吃的酱汁猪排面包：好像是为了祈求我能够胜利（注：日文里的“猪排”和“胜利”谐音）。可是这么多我怎么吃得下啊！

    “绝对不能输啊，小直。”

    “虽然搞不太懂状况，不过你一定要赢啊！”他们一个个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替我打气。我发着呆，一直望着酱汁猪排面包堆成的金字塔。虽然还不至于是背负不了的期望，不过受到大家这么期待，老实说，我很困扰。

    放学以后，我拿着贝斯到屋顶上去。虽然神乐阪学姊说要我先过来，不过却没看见她的身影。这么说来，她今天好像要打工啊？相对的，学姊平常坐的围栏那边，地板上好像放了什么东西。我靠过去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约翰蓝侬的翻唱专辑《Rock'sRoll》。唱片中第二首就是标题非常简单的《StandbyMe》。我拿出CD随身听，把专辑放了进去。一边听着约翰蓝侬沙哑的歌声，一边自围栏边上向下望着，等待。我拿出一个中午吃不完的酱汁猪排面包，塞进嘴里。

    歌听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星期五这一天真冬总是一放学就直接回家。糟糕，我竟然忘记了。

    不过这个时候，一个栗子色长发的背影出现在我停驻在围栏下方的视线里。我安下心来。她怎么了？今天不用处理平常在忙的事吗？

    即便看着真冬走进了个人练习室，我还是继续让耳机里传出来的曲子停留在我的身体里。直到约翰蓝侬的歌声完全消退之前，我一直紧抓着围栏，站着不动。

    我把随身听关上，背起贝斯。

    当我走到个人练习室前，就听到真冬在门的另一边弹着贝多芬的短曲。我停下脚步，想着应该要怎么进去。我想了各式各样无聊的方法，譬如说一脚踹开大门，然后大喊：“打扰了，”不过最后还是决定直接敲门。

    短曲好像被吓得无法动弹一样，戛然而止。

    这股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就像从隙缝中漏进来的刺骨冷空气一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呃……”明明就是我先开口的，现在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来和你比赛了，昨天跟你说过吧？”

    门打开了。

    真冬肩上背着吉他，看了我一眼后就垂下了视线。

    “……你真的来了。”

    总觉得真冬的语调中藏着些许的不协调。不知怎的，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

    “我代表摇滚乐界，向你这个头脑顽固的古典音乐至上主义者复仇来了。”

    “白痴喔！你是认真的吗？明明几天以前都还不会用小指槌弦。”

    不要看轻我。话说回来，为什么她连这种事都知道？

    “你去我练习的地方偷看吗？”

    “才……才没有。”

    真冬红着一张脸，好像摔门一样地关上门。

    “——为什么要搞到这种地步？你这么想用这个房间吗？”

    为什么我要一直做这些事？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学姊曾经说过，这是为了恋爱与革命。

    千晶也曾经说过：“你很在意虾泽同学吧？”

    我不知道。不过，我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了。

    真冬在门的另一边说：

    “你就在那边爱干嘛就干嘛吧！我不管了。”

    只有这一次，我保持沉默。

    没办法。而且我早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我拿出贝斯，接上讯号线，接着便曲身蹲在门边。就在门的铰链下面，有个可以接讯号线的输入孔。这是我昨天花了十五分钟迅速搞定的成果，从扩大机那边拉出一条线，装在门边。

    正要窃据音源装置时，我的手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哲朗不知何时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过的一段音乐历史。

    一开始只是德国的一条小河川。这条河流进甜菜园，接着往全欧洲扩散开来：在各地与当地的音乐相互冲撞，吞没、或是被吞没。接着奔流人海，散布至世界各地。许多事物就是这么诞生的，而摇滚乐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如果一一探寻这段长达三百年的侵略与融合历史，我们就会与之有所连结。

    我把讯号线的接头插上输入孔。

    瞬间，在门的另一边，扩大机的喇叭发出嘎嘎的尖锐声响。

    我仿佛可以看见真冬那张惊慌的脸。

    “你做了什么？”

    被发现了。不过我把贝斯的音量开到最大，代替我的回答。整个房间充满了回授的声音。

    “喂，你在做什么——”

    为了要盖住她的声音，我弹了开头的一个音。活泼的稍快板。绝对不能弹得太快——仿佛用力踏在地面，又像是用趾尖探寻自己将踏上的地方，以低沉的声音用力踩踏八度音的范围，再以略为犹疑的步调后退一些。

    我听见真冬吓得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当然，只听这八个小节，就应该知道是哪一首。收录这首曲子的专辑是她在两年前的二月发行的。那张CD被我听了好几次，几乎都快磨坏了。

    这首曲子是贝多芬的作品中第三十五号，创作主题的十五段降E大调变奏与赋格——其后转用为交响曲第三号的终乐章。这首钢琴曲还有另一个名字，也就是《英雄变奏曲》。

    那个时候——

    神乐阪学姊曾经对我说过，之所以选这首曲子，有四个理由。

    “这首曲子正如你所见……”学姊一一指着乐谱对我说道：“一开始是低音部的单旋律。在开头的三十二个小节之间，只有贝斯演奏，而且立刻就能听出这是《英雄》。这样我们就能够进行先发攻击，把对手拉进我们的演奏之中。”

    接着，学姊用手指咚咚地敲着速度记号的地方。

    “这是略快、生气蓬勃的稍快板，可是千万不能弹太快喔！虾泽真冬的武器之一，就是比什么都精准无比的吉他速弹。如果比赛进入以速度决胜的状况……年轻人，你就失去胜算了。在开头的三十二个小节里，你可以决定整首曲子的速度——这就是我选这首曲子的第一个理由。”

    “不过……”我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安。“在导入的序曲部分，有个地方会形成四部合声，这个部分以后的旋律是由虾泽真冬开始弹的喔！如果让她在这个部分猛冲……”

    “年轻人，你想到的净是自己会输的地方耶……”

    学姊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的身子缩成一团。对不起喔，我生来就是个输家。

    “不过，你放心啦。我选这首歌的第二个理由就在这里。这首变奏曲……”

    学姊大略地看了一下乐谱。所谓的变奏曲，是藉由一再改变伴奏方式、甚或改变主旋律的形式等方式不断重复一段简短的主题曲调，基本上相似的部分会重复循环好几次。

    “几乎所有变奏的后半部都有渐慢和延长记号。你了解吧？在一定的间隔里加进‘停留’的地方。不管虾泽真冬把曲子加快到什么程度，延长记号都会打断她演奏的流畅度，接着你就可以抓回你自己的快板。这种曲子可是独一无二的。”

    我呼——地吐了一口大气。的确，一切都很合理。我敢确定，只有这首曲子了。如果是这首曲子，或许会赢。

    “再加上第三个理由……”学姊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这首曲子是降E大调。”

    我一一回想学姊说过的话，踏着沉重的步调走在开头的主题中。我所弹奏的低音主题最后，休止符后是一段颇长的空白，这时真冬的琴音终于复苏，电吉他发出的杂音盖过了这段空白。

    当我屏住气息，进入第二序曲的部分时，一阵略为犹豫的、简单的吉他单音旋律跟了进来。我的鸡皮疙瘩唰地站了起来。以切分法巧妙地挪进、嵌进的，只有两个音的相互重叠。不过，我们所知的所有音乐，都是由两个音重叠的时候，那股宛如陶醉的感觉中诞生的。

    第三序曲中，我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线丢给真冬，从吉他远远飞越的壶首部降落贝斯本来的低音部，真冬的步伐仿佛穿越过不断奔泻而下的瀑布。

    第四序曲由真冬的吉他主导，承接曲子的主题，将旋律抛高一个八度，略过底下轻快的中音部。接着节奏突然间加快了，虽然被猛烈的力量牵引翻转，我总算勉强抓住真冬弹奏的乐句间隙，用调停般的下降音架开。在这里跌跤的话就完了，也没办法重来。我踩下煞车制止真冬。

    终于到了主题，不过我也奄奄一息了，明明是平凡的和弦伴奏，手指却不停颤抖。我靠着短暂的休止符，拚命地拉回原来的步调。真冬毫不留情的速度进入第二变奏后也没慢下来，我弹一个音的时间里，真冬却能持续弹出三倍的音。

    第四变奏前，我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第一道难关。

    当手指流利地拨出十六拍节奏连音时，我的确发现在门另一边的真冬屈居下风，因为听到真冬简洁的主题在我不断反覆的上升、下降音中显得摇摇晃晃。她大概以为我不会弹这段吧。我屏住呼吸，将精神集中在激烈的过度音，接着又再度想起了神乐阪学姊后来说的话。

    “降E大调是——”

    神乐阪学姊一边用指头轻抚我膝上的贝斯一边说：

    “你知道吧？它是吉他和贝斯里，最难弹的调子之一。”

    我点了点头。

    便于吉他弹奏的调子，简单说就是不用压弦就能直接弹奏的曲调。然而，降E大调中最常出现的降E这个音，比吉他或贝斯所能弹奏出的最低音还低半音，所以压弦的时候多半一定要在高把位，这在手指的运用上来说是相当困难的。

    “降E大调对虾泽真冬来说也是一样困难的，尤其是边弹高音的旋律还要边伴奏中音部的时候。尽管她最大的武器就是速度，这么一来也会大幅被削弱吧。”

    “嗯，不，等等……”

    我敲了敲自己的贝斯。

    “那对我来说也一样难弹吧？不是吗？”

    调音时，贝斯的弦和吉他弦是同调的，所以两者难弹的部分也一样，正因为如此，学姊编写的乐谱特别调高了半音，成了E大调。

    “年轻人……”学姊的眼中不再是厌烦，而慢慢转为同情。“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要跟帕格尼尼做一样的事情，不是吗？”

    “咦……？”

    我的确……依稀记得。

    那是……学姊拿着一大叠CD和乐谱到屋顶选曲那天的事情。听到真冬的吉他琴音时，学姊不经意地提起帕格尼尼的名字。

    “……可是，这又怎么解释？”

    “帕格尼尼的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你知道吧？”

    我歪着头，试着回想以往应该听过的曲子，接着，我想起了哲朗渊博的学识——

    “……啊！”

    膝上的贝斯砰地一下倒了。

    帕格尼尼的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降E大调。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起来啦？”

    “调音时要降半音？”

    神乐阪学姊笑着轻抚我的头。

    降E大调对拉小提琴的人来说十分困难，道理就跟弹吉他是一样的。然而，弹奏着恶魔小杆琴的尼可罗·帕格尼尼用来独奏的协奏曲，就是用降E大调写成的。于是他在调音的时候将自己的小提琴降了半音——

    只要——照着做就好。

    我把贝斯的弦全都调低半音，这样就能强迫真冬挑战高难度的降E大调，我自己却弹奏最简单的E大调。

    “……这样好卑鄙……”

    我不经意地说溜了嘴。

    “什么东西卑鄙？”神乐阪学姊用匹克戳了戳我的额头。“临战前尽全力，为了求胜，努力到最后一分钟是必然的，不是吗？这对敌人也是一种礼貌。”

    “呃，或许真的是这样啦……”

    “第四，要在变奏曲后面采用赋格的形式。”学姊说出了最后的理由。

    “虾泽真冬为了赋格曲一定不会放手。所以只要让她知道一个人是没办法完成音乐的就好。我就是为了这个理由选这首曲子——《英雄变奏曲》，因为它根本就是为了让你打败虾泽真冬而存在的。所以——”

    学姊把手放在我的双肩，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下定决心，教训她一顿。”

    我接连不断地弹完了乐句以后，喘了一口大气，背紧紧地贴着门；弦和琴颈因为汗水而变得很滑溜。第五变奏曲再次回到简单的二声部，但这段短暂的休息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我在无法抡慢速度的情况下冲进了贝斯音天旋地转的C小调，第六变奏曲。只有这个部分，是调音降半害有利之处无法发挥的地方。真冬那宛如以斧头切开乐句般、发出喳喳声响的旋律拉扯着我，我的手指开始空转，还弹错了好几个音。宛如真冬快嘴的提问出现在我正打算停止的地方，我只能用同样的音型，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叹息回应她。

    即便进入了优美如梦境般的卡农，真冬还是毫不手软。我只要稍稍延迟一拍，她就会打碎我那意图描绘出她足迹的旋律线，自顾自地开始下一段旋律。

    这时我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重量推着我的背。我明明看不见，却莫名地清楚知道——真冬也和我一样正背靠着门。我仿佛能听见真冬的心跳，但那也许只是我自己的心跳声，也可能是贝斯的回音。

    就在反拍支撑着第十变奏曲的旋律——那宛如蜻蜓四处跃动的旋律时，我越来越搞不懂了。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做这种事？

    我连为了追上真冬的吉他而一边盯着乐谱，一边东想西想的事实也忘记了。学姊所告诉我的心得，也自我的脑中烟消云散。

    只是，我的手指还恣意地动着。

    哪些音是我的贝斯发出来的，哪些又是真冬的吉他声？我不知道。我改造的AraiProII和真冬的Stratocaster就像是同一块木头削制而成的双胞胎，完全地相互融合了。如果说它们只是为了相互融合而经过调整，也无法说明。就像仅仅一公厘的差距、一条旁路回路、一个刻度的高低音平衡相互融合之后，所引发的奇迹。

    真冬和我，简直就像是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

    接着，最终的变奏曲到来了。C小调，宛如暴风雨过后，深沉夜里的海洋一样宽广。

    逐渐远离，却频频回荡在云朵深处的雷声。

    海洋深处的呢喃。

    我以右手手指撩拨出的，延伸至无限远处的低沉G音。

    而后，黎明随着云开见日到来。

    我陶陶然地听着停留在我腹中的朦胧回响，同时松开我的左手。之后，我冒着汗的手再度握紧琴颈。

    是赋格。我终于走到这里了。

    在我将漆黑地燃烧着的妄想一吐而尽后，出现的是充满无限理性的——澄澈透明如结晶的重奏。我刻划出开头的第一个音。自这场战争开始时发出的、单纯的四个音响起，而赋格的主旋律便自此流泻而出。四个小节之后，真冬追赶着开始奔跑的我。两股绝对不会相交，更不可能有所接触的旋律之中，加进了第三股宛如海市蜃楼的旋律。那究竟是谁弹奏出来的呢——当然，是我和真冬。我们递送着旋律的碎片，慢慢堆叠成一条清楚的旋律线，简直就像有第三个人在现场演奏一样。我自己也搞不清状况——我只是照着学姊所写的乐谱弹奏而已，而真冬也在一瞬间即时读解了曲子的意图，并不断地回应。我只能这样想。不过，这种事真能办到吗？不发一语，只藉由音乐就能传达心意，这种奇迹是可能发生的？还是我一睁开眼睛，这个奇迹就会消失——

    ……渐渐消失了。

    我停下手指的动作。

    真冬那原本应该追赶而来的旋律，突然消失了。

    我的背一直感觉到的，真冬那幻觉似的体温也消失了。

    我回过头。门的另一边传来的，是叽的一声——吉他回授时造成的微弱噪音。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真冬？”

    我试着唤了她一声。她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我开始听到一阵宛如呻吟，也宛如啜泣的不祥声音，自门的缝隙传来。

第一卷 14医生、鸟志、答案

    14医生、鸟志、答案

    “——真冬？”

    我在外头大叫却没听到任何回应，只好开始敲门。突然听到什么东西撞到地板的声响，接着又传来震耳欲聋的吉他回授声响。

    我用力转动门把，几乎要把门把扯下来,一时之间也忘了开锁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要稍微往右下方压一下才会开。门一开，刚才应该是靠在门上的真冬便整个人往我身上倒，我慌忙扶住她。真冬的背撞到贝斯，紧绷的声音自扩音器中传了出来。

    真冬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了。

    “你……怎么了？”

    我紧张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没事。”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没事啊！站得起来吗？”

    “站不起来。不过……我真的没事。”

    真冬甩开我的手，想要坐起来；但肩膀却一下子失去平衡，右脚也无力地瘫痪了。看到她的身体转成奇怪的角度，我只好撑起她的上半身，让她靠在门旁的墙边。

    “怎么会这样……”真冬呜咽了起来。她转过头不看我，开始喃喃自语：“为什么？明明叫我全都忘掉，为什么又要让我想起来呢？”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实在搞不懂。

    我把贝斯从肩膀上拿下来，琴弦似乎又碰到了什么，低沉的声音响遍狭窄的教室。真冬的左手抽动了一下。

    “住手！快住手！不要让它发出声音！”

    真冬不知道哪来的怪力，一把从我手里抢走贝斯狠狠地摔在地上，琴身上的一颗旋钮飞了出去，有如扒抓墙壁的恐怖声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102t_with_mark

    真冬倒在横躺在地的吉他跟贝斯上，就像是吊线被切断的人偶。里面的扩大机还持续发出惨叫般的不和谐音，我却想不出该如何让那声音停止。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会这样啊？怎么办？总之先——

    先去保健室。在一阵阵哭叫般尖声作响的回授噪音中，我好不易才想起这件事。

    “不要——”

    真冬发出了呻吟。这个笨蛋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立刻往校舍方向冲了出去。

    我正准备冲进保健室，结果差点跟教护理的久美子老师撞个正着。久美子老师很年轻，据说以前曾经是太妹，感觉超恐怖的。这时她的第一个反应还是猛然揪住我的衣襟，大吼：“不准在走廊上奔跑！”然后才突然回过神来松开手。

    “你是一年三班的吧？和虾泽同学同班？”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点点头。

    “你有没有在教室里看到她？她今天应该要去医院才对啊，可是刚才医院打电话来，说她还没有到。”

    今天应该去医院？

    礼拜五——只有这一天真冬总是在放学后立刻回家——医院。我吓了一跳，一边努力缓和紊乱的呼吸，一边勉强地吐出几个字：“真冬……”“昏倒了。”

    “她在哪里？”久美子老师的口气仍旧十分冷静，眼神却变了。

    “中庭——”

    久美子老师迅速地从架子上拿出几种药品，随后抓着我的手臂冲出了保健室。等我们回到中庭，却看到千晶蹲在摇摇欲坠的真冬身旁。为什么——千晶会在这里？难道她一直在等我们比赛结束吗？

    “相原同学，你先让开。”

    先做紧急处理，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某人——我呆呆地看着久美子老师的举动，而千晶则以束手无策的眼神看着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于千晶的疑问，我也只能摇头。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居然搞成这样……”久美子老师一边替真冬量脉搏，一边瞪着我。

    “我们……只是在弹吉他。”

    “只是这样？怎么可能？让她玩乐器应该没问题才对啊？”

    久美子老师——知道真冬的身体状况？

    “总之我已经请她父亲过来了，她父亲也说马上就到。”老师如此说道。

    真冬的左肩颤了一下，慢慢地往千晶的腿边靠了过来，抬起写满痛苦表情的睑。

    “不行……我不要。”

    “你在说什么啊？今天本来就应该去医院报到不是？你有心要把病治好吗？不可以掉以轻心啊！你的身体状况跟一般人不同，所以必须请主治医生跟着一起过来……”

    真冬边掉眼泪边摇头：

    “不要。我不想……被‘那个人’看到。”

    老师无视于她的拒绝，转头对我说道：“你把当时的情形说清楚点。相原同学，麻烦你把那边的坐垫拿来，帮虾泽同学垫一下。”

    我只有在CD封面的照片上看过虾泽千里。尽管如此，看到两个穿西装的人影从停车场那边走来，我远远地就发现走在前面的那个是真冬的父亲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某人问过的蠢问题居然也从虾泽千里嘴里冒了出来。他梳得整齐的油头掺着些许白发，轮廓深刻的严峻脸庞明显地透着怒气。看到被久美子老师叫来中庭的麻纪老师，他便开始发疯：

    “有你跟在身边居然还发生这种事！要是真冬有什么万一怎么办？”

    “我总不可能随时跟在她身边吧？”麻纪老师冷冷地回道。跟着前来的中年医生（应该是医生吧）面无表情地站在激动的干烧虾仁身边，正以眼神示意久美子老师“把小姐扶到车上”。

    “你不去医院到底在干嘛？是跟谁腻在一块儿吗？”

    我转开了视线，甚至还想要不要干脆逃走算了。

    “吉他？你说吉他？开什么玩笑，谁让你弹那种玩意儿了？真冬，你居然瞒着我偷偷弹吉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有多重要吗？说不定永远没办法再弹钢琴——”

    “虾泽老师！请不要这样，不要再逼真冬了！”

    麻纪老师痛心地说道。

    “我送她上高中不是为了让她弹这种东西！”

    我咬着嘴唇听着干烧虾仁刺耳的吼叫。医生和父亲像搬尸体袋一样把真冬硬塞进汽车后座，我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

    车门关上的前一个瞬间，我和真冬四目交会了。她的眼神和那个时候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拚命寻找能依靠的东西——那眼眸宛如快下雨时乌云密布的天空。不行，不能让她这样离开。我的耳边仿佛有什么在呢喃，但我发不出声音，一步也动不了。

    之后的事情我已经不大记得了，应该是被麻纪老师或久美子老师念到臭头了吧？之所以不记得详情，恐怕是因为她们俩都不肯告诉我真冬到底怎么了。我只记得自己一句话也没有说，几乎都是一旁的千晶在帮我回答。

    回到家时已经过六点了，客厅的喇叭正播放着梅湘的《鸟志》。鹌鹑、夜莺，还有黑□——仅仅一架钢琴却能交织出各种鸟类的啼啭。而哲朗则躺在沙发上听着音乐啜饮威士忌。

    “你回来啦……怎么啦？脸色很难看喔？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无力地摇摇头，拿下肩膀上的贝斯丢在地毯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尽管哲朗是个反应比雷龙还慢的男人，偶尔也会不需言语就能体察我的心情。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管我，然后自己去弄晚餐——这天的情况就是如此。

    餐桌上的晚餐是焦黑的不知道什么肉和酱汁淋漓的沙拉，我却只喝了淡而无味的味噌汤。

    “我说……小直啊……”

    “嗯？”

    “你一句话都没抱怨耶，难道我今天煮的东西还不错……”

    “不，你放心，今天的晚餐还是一样很难吃。我吃饱了。”

    我丢下被吐槽后很哀伤的哲朗，回到客厅，继续窝在沙发里聆听鸟儿的声音。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原来真冬一直在等我。

    她今天本来应该去医院的，却因为我昨天的一番话——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说了“星期五来一决胜负”这种蠢话，所以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等我。

    鸟儿之歌播完了。脱下围裙的哲朗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默默无语地将威士忌倒进玻璃杯中。这种时候他只要一句话都不问就让我很感谢了。

    “对了，哲朗……”

    “嗯？”

    “我想……应该是钢琴协奏曲……由三个乐章所组成，中间的乐章是进行曲，你听过这样的曲子吗？”

    我把真冬在垃圾场弹的那首曲子的旋律哼给哲朗听。

    “——应该是拉威尔的钢琴协奏曲吧……”哲朗听到一半便喃喃地说道。

    我的背脊凉了一半。

    “……哪一首？”

    莫里斯·拉威尔一生中只写过两首钢琴协奏曲，一首是写给自己演奏的G大调钢琴协奏曲，另一首则是——

    “D大调那首。”哲朗说道。那就是我错过的答案。

    另外一首D大调钢琴协奏曲，则是为了奥地利钢琴家保罗·维根斯坦所写。保罗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了堪称“钢琴家的生命”的右臂，因此这首为他所写的D大调协奏曲又称为——

    “左手钢琴协奏曲”。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

    明明有很多迹象的——真冬不会拿筷子，上课时也不抄笔记，不论上美术课、体育课的时候都什么也不做。还有那造型奇特的吉他匹克——只要将拇指和食指穿过两个环，就算是完全没有握力的人也能将匹克固定在指尖。

    所以她才会选择吉他。

    真冬右手的手指——恐怕几乎无法动弹。直到现在我终于清楚明白这一点。某个残酷的事实夺走了真冬的钢琴生涯，尽管如此，她仍无法逃离最爱的音乐，所以才像溺水的人拚命抓住浮木般握住了吉他。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就算其他人没能发现……我也应该找得出这个答案才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完全不告诉我呢？迟钝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像个小鬼似的一心想着要以吉他向真冬挑战，硬是把她留下来，结果却不小心伤害了她。

    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真冬什么都没对我说啊！我好想找个人大声诉说这个藉口，然而哲朗和躺在地上的吉他盒都沉默无语。我想起和真冬一起弹奏的《英雄变奏曲》，弹到一半中断的赋格。当音符重叠，听着已无法独力完成的重奏，看着别人取代自己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弹奏旋律，当时的真冬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为什么我们总是无法坦率地把内心所想化成言语呢？

    过了一周，进入六月之后，真冬就真的消失了，也不再来学校上课了。

    班上同学都在讨论：放假前的礼拜五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同学们老是不听人说话，也不会看人脸色，唯有这一次什么都没问我。

    “因为小直看起来非常沮丧啊……”午休的时候，千晶悄悄地如此说道。

    “沮丧？没有啊？”我还是撒了谎。

    “我刚才还跑去问麻纪老师呢。”

    千晶似乎非常难得地没有食欲，竟然没有对我的便当下手。

    “虾泽同学的爸爸好像要回美国，听说那边有专门的医生，比较方便做检查或动手术……详情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虾泽同学好像也会一起去。”

    “……是喔？”

    她说“到了六月就要消失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真冬不会再回来罗？所以她才要我们全都忘掉啊……

    所以——我已经没机会向她道歉，也没机会对她笑、对她生气或拿僵尸图吓她，更没机会请她帮我调贝斯了。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她真的会消失——知道她说的话真的会实现——那干脆忘了她就没事了。

    根据千晶的情报，神乐阪学姊似乎也因为某些原因没来学校。那个人难道也觉得自己对真冬的事有责任吗？不会吧！

    “不知道她做完检查之后还会不会回来……”千晶喃喃自语地说着。我开始觉得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就是搞砸了，也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我一直以为真冬会特别对我说些什么，但实际上我和她之间存在着一座远比练习教室的门更厚的墙，连声音都穿不过去。我不禁觉得音乐的力量真是伟大，明明相隔如此遥远，只要照着乐谱演奏，就会给我一种真冬就在身边的错觉。多么神奇的力量啊！快给我消失吧。

    回到家后，我把贝斯直接拿去资源回收了。琴身撞到地上时好像导致某个地方接触不良，发不出声音了。我将旋扭转到底，又试着拔掉重装了一次，结果还是没办法。以我的技术或许有办法修好，但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哲朗看到这个情形也没有多说什么，连“不愧是我儿，这么快就放弃了”或是“你就一辈子当处男吧”这种玩笑都没开，当天还帮我煮了一顿（无敌难吃的）晚餐。这种无关紧要的感想总是能脱口而出，重要的心意却往往难以启齿。

    晚餐后，我抱着膝坐在正在写稿的哲朗对面，侧耳倾听着音响中流泻而出的小音量匈牙利舞曲集。

    “……哲朗，你听说了吗？”

    “嗯？啊，嗯。”

    哲朗眼睛不离笔记型电脑地回道：

    “昨天从自称音乐界包打听的狗仔那儿稍微听说了。你想听吗？”

    “关于……真冬的右手？”

    “你也知道嘛！”

    “……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啊！”

    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时我才终于明白。哲朗把笔记型电脑推到一旁，盯着我的脸开口了：“大概是去年吧？听说她的右手手指在英国公演即将展开时突然完全不能动了。音乐会被迫取消，也跑了好几家医院，却始终无法找出原因。一开始也有人说那可能是一种强迫症状。”

    我想起真冬当时畏怯的眼神，忽然想到：该不会跟她父亲有关吧？

    “所以她才会回到日本，想说暂时不要弹钢琴，好好休养复健就能康复。不过情况似乎没有那么乐观啊！听说她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也不得不定期去医院看诊。”

    我觉得胸口附近有种沉重的痛楚。原来真冬拚命隐瞒的就是这件事。她赶走所有靠近她的同学，也不接近大家；就讨人厌这点而言，她到是做得相当成功。何况最接近她的家伙只是个蠢蛋，所以根本没有人发现她的右手手指不对劲。

    这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真希望有人能毫不迟疑地对我说：“都是你的错！”或“其实不是你的错。”听到我这么说，哲朗却冷冷地回道：

    “我哪知道啊？你自己想吧！”

    我只能抱着靠垫垂头丧气。

    “……哲朗，你听说这件事时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实在蠢到连我自己都受不了，所以话说出口之后我根本不敢直视哲朗。

    “没怎么想啊？只是觉得以后听不到她弹奏钢琴很可惜罢了。真希望她至少先把《法兰西组曲》全部录起来啊！对我来说，她也不过就是几千个钢琴家其中之一啊。”

    如果我也能这么想，不知道该有多轻松？

    “——不过，对你而言可不是这样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结果哲朗以“笨蛋，那你问我干嘛？”的眼神瞄了我一眼，又回去打他的稿子了。

    回到二楼的卧室后，我连睡衣都没换就直接钻进被窝了。闭上眼睛——我打算照真冬的话，全部忘掉就对了。

    应该会忘得很顺利才对——我对自己的记性之差很有自信，不消几个月，我一定会忘记真冬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弹过贝斯这件事，回到整天埋首于其他人的音乐打发时间的生活。

    如果我没注意到两天后某人敲窗户的声音就好了……

第一卷 15Layla、铁路、失去的一切

    15Layla、铁路、失去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戴着头罩式耳机放空地听着。Derek&theDominos乐团的专辑。那是真冬没有来上学之后的第三天，星期四的晚上。窗外的风很大，可以听到行道树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哲朗被出版社叫出去了，所以家里没有其他人。通常这种时候我可以自由使用客厅的音响设备，但我实在懒得出房间，于是一直躺在床上聆听着迷你音响那缺乏深度的声音。

    喇叭里吉姆戈登沉重的大鼓声埋没了一切，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那个声音。直到中后段的钢琴旋律流泻而出，我才终于发现——窗帘后有人在敲玻璃窗的声音。

    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千晶来了，因为没有别人会干这种事。三更半夜的，她想干嘛啊？然而当我一口气拉开窗帘和玻璃窗时，却因为看到一对蓝色的眼眸而愣住了。

    玻璃窗外——站在延伸出去的屋顶上的人居然是真冬。的确是真冬没错。她那被强风吹起的栗子色长发，正和背在肩上的吉他琴盒纠缠在一起。

    “你……”

    我想说些什么，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可以进去吗？”

    真冬面无表情地说道，拿下肩上的吉他先递了进来。

    “咦……啊，嗯，好。”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还是接过吉他放在一旁的墙边。尽管吓了一大跳，却还记得伸手拉了脱掉鞋子从窗户爬进来的真冬一把。这时的她，身上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套裙摆飘逸……但看起来很难活动的水蓝色洋装。

    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哪段梦境的延续吗？

    “……真的吗？”

    我看着环视屋内的真冬，忍不住问了出来。

    “什么东西？”

    “咦，不是啦，就……感觉怪怪的。你应该爬不上来才对啊？”而且右手还没办法动。

    “手腕还可以动啊。”

    真冬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还一边转动手腕给我看。别说手腕了，连手肘的地方都满是擦伤。所以她说没办法动的地方只有手指，还是可以勉强爬上来就对了？就算真是这样……

    真冬发觉了我的视线，于是转过头小声说道：

    “我在学校听相原同学说过，她说爬到树上就可以从窗户自由进出。总觉得……有点羡慕，所以也想试试看。”

    就算是这样……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啊？这个单纯且直捣核心的问题，我却不知为何问不出口。是因为觉得说出来她就会消失了吗？

    结果我说出来的是这句话：

    “为什么你知道我家在哪啊？”真冬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吉他盒旁边，从侧袋里拿出某样东西递给我。

    “……约翰蓝侬？”那是一张CD，是我那天在屋顶上听的《RockAndRollMusic》专辑。真冬以左手灵活地打开了CD盒，闪着银色光芒的碟片上有一张摺起来的便条纸。打开一看，上面是一幅几乎看不山是手绘的地图，精确且详细地标明了我家附近的大小标的物。这是什么啊……

    “‘那个人’命令我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真冬说道。那个人？应该是指她的父亲吧。“所以我到去医院之前都没办法出门。诊察结束之后我正准备回家，这张CD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我包包里了。”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真冬的脸，她也跟着歪了歪头。

    “不是你吗？不是你跟踪我去医院，然后把这东西……”

    “哪有人会干这种蠢……”

    话说到一半我就吞了回去。有一个人会干这种蠢事——就是有一个人会毫不迟疑地使出这种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迂回手段，大费周章地忙和半天还一脸无所谓……

    “是神乐阪学姊干的……”

    原来她没来学校是在搞这种事啊……话说回来，她到底想干嘛啊？她告诉真冬我家在哪里，是想要她做什么吗？

    “你是说那个头发很长、眼神很像豹，还老是说些奇怪的话的学姊？”这是真冬说的。原来如此，原来真冬也不是完全不认识神乐阪学姊啊？

    “嗯……应该是。”

    “我常常跟那个学姊……”真冬刚一开口，便发觉我的视线而吓了一跳，别过脸还猛摇头：“不，没事。”

    真冬走回床边坐了下来，搞得我靠近床边也不是，逃出房间也不是，只好一直站在没地方靠的窗边。真冬在我的房间里——老实说我还搞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真冬现在的确在这里。

    “那个……嗯……”我慎重地选择措词：“我之前真的不知道……所以……对不起。”

    “不知道什么？”真冬歪着头。

    “不是啦，就是……你的右手……这件事。”

    “不要向我道歉。看你道歉我会心情不好。”

    我的心情也没有多好啊！

    “而且……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真冬说完又别开了脸。

    “那不是你的错，那种情况本来就偶尔会发生。我的身体会从右半边渐渐不能动，有时候连脚都没办法移动，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从右半边渐渐不能动？

    “你为什么……可以说得像是别人的事一样呢？”

    “因为……那感觉就不像我自己的事啊。”

    真冬低着头，微微地笑了。第一次看到她笑，却是这么寂寞的表情，不禁让我有些心痛。

    “而且就算真的不能动，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困扰。那个人或唱片公司的人可能会比较困扰就是了。”

    “啊！呃……就是……你不是要去美国吗？听说你要去那边做检查或动手术？”

    “嗯。那个人后天开始要在美国巡回演出，所以要搭明天的飞机出发。”

    “那、那你现在跑来这里……”

    “嗯，所以我是逃出来的。”

    我叹了一大口气。逃出来的？这么说来，这家伙好像本来就是逃家的惯犯啊？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等到即将被带去美国前夕就逃走。不过是只右手，治不好也无所谓。我想带着吉他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直到脚也走不动为止……”

    真冬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反正一到六月，我就要消失了。’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不是因为要去美国就医，而是因为她早已下定决心逃离这样的命运。

    然后呢？

    我硬生生地把这个疑问吞了回去。

    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办呢？

    我知道真冬一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想逃离某样事物的时候，人类是不会思考那么多的。只会拚命地奔跑，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因为……”真冬一直盯着我的手指，这时突然抬起头来：“因为你之前说过，有什么困扰就老实地说出来。你还记得吗？”

    我的确说过这番话，那时候真冬还要我把右手切下来给她，不然就让时光回到她开始弹钢琴之前——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害我现在更想哭了。

    真冬明明早就告诉过我了啊！只是我之前没有发现罢了。

    “所以……”

    真冬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又低下了头。

    “我的手现在就是这样……没办法提行李。所以……跟我一起……”话说到这里，真冬再次闭紧双眼，一个劲儿猛摇头。

    “对不起，当我没说。”

    真冬突然站起身走过我身旁，再次背起吉他。就在她提着鞋子准备爬出窗外时，我不假思索地叫住了她：

    “等一下！”

    真冬转过身来，被她直直盯着的我又说不出话来了。本来想说的话瞬间在嘴里瓦解，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你要不要从大门出去？”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在吗？”

    “出门了。晚一点会回来也说不定。”

    “这样啊。可是我第一次爬树，觉得还满好玩的。”

    问题是真冬的表情实在看不出她觉得爬树很好玩。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好吧。你没有其他行李吗？还是放在楼下？”真冬一直盯着我的脸，讶异得不停眨眼。

    “……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院子里的树下放着真冬不是很大的旅行包，提把上挂着那只我都快忘记什么时候帮她修好了的录音机。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吗？”

    “是你叫我跟你一起的耶！”

    “是这样没错，可是……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我很清楚地明白：不能就这样放真冬一个人走。

    我拿起旅行包背在肩上，好轻。

    “对了，你的贝斯呢？我在你房间里只看到空的贝斯琴盒。”

    阴暗的院子里，真冬突然这么问道。

    “丢掉了。”

    “……为什么？啊……”

    真冬突然叫了起来。

    “难、难道是那个时候？我、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是因为被我乱摔所以坏掉了……？”

    “没有啦，不是那样的。就算没有坏，我大概也会丢掉吧。”我这样回答她。这番话可不是骗人的，因为我要是有心想修一定就能修好，况且我也不希望真冬觉得是自己的错。

    “……为什么？”真冬的表情又更忧郁了。

    为什么吗？我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因为……不喜欢了。”

    “你不是喜欢摇滚乐吗？”

    这种直接又毫无怜悯之心的问法真是令人头痛。

    “一开始是觉得很有趣啦，练习时也觉得很愉快。可是……”

    我闭上了嘴巴。可是最后为什么丢掉了呢？我自己也不是很会解释。

    “……啊，如果你是因为……因为我那时候的……那个……”

    我摇摇头，打断了真冬的话。

    “快走吧，哲朗说不定会回来。”

    真冬的脸庞被黑暗的夜晚埋没，让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总觉得她现在的表情应该非常落寞吧？

    我把真冬推出门外，背起旅行包。

    “要去哪里？”

    “你觉得去哪里比较好？”

    我和真冬无奈地交换了如此愚蠢的问题。

    接着我们不约而同地跨出脚步，经过住宅区只有几盏街灯的寂寥街道，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结果我们的逃亡计划立刻就遭受打击，因为最后一班电车已经开走了。小小的车站孤零零地座落在住宅区的中心，周围营业到深夜的也只有一家便利商店；电车开走之后就更看不到人烟了。站在莫名宽广的人行道上，只有在周围一圈街灯照耀下呈放射状散出的影子陪伴我们。

    “怎么办呢？”我束手无策地问道。

    “不是要沿着铁轨边走边找尸体吗？”

    这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随口乱说的，真冬竟拿来回我。

    “真的要走啊？很辛苦耶！”

    而且要是你的右脚又像之前那样无法动弹怎么办？

    “我听说冻死是最漂亮的死法，真的吗？”

    “六月的日本冻不死人好吗？还有啊，我从刚刚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怎么？”

    “为什么吉他跟包包都是我在背啊？”

    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到我身上了，实在是很重。

    “因为你本来就是负责提行李的啊！”

    “并不……”等等，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看着当真沿着铁轨走起来的真冬，追了上去。那穿着浅色洋装的背影，仿佛稍一不注意就会融化在夜色里消失无踪。

    越过铁丝网，阴暗的铁轨就在我们右手边。走上平缓的上坡后，真冬没来由地问起了我妈妈的事。

    “因为你爸爸常常在乐评里写到离婚的事啊。”

    哲朗这家伙，实在应该稍微认真地思考一下自己身为评论家的立场才对。

    “你还记得你妈妈吗？”真冬转过头看着我问道。

    “当然记得啊。他们离婚时我已经上小学了，而且现在每个月还会见一次面。”

    “她是怎样的人呢？”

    “是个超认真的人，认真到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会干出跟哲朗结婚这种蠢事。而且她对餐桌礼仪非常要求。”

    “这样啊……”真冬再次望向眼前的铁轨。

    这么说起来，真冬也是父母离异后跟着爸爸住，所以才会问这个问题吗？

    “我妈妈啊……”真冬看着前方继续说道，脚步似乎因为心不在焉而慢了下来。“在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就不在了。不过我听说她后来又和一个德国人结婚，现在住在波昂。后来去年欧洲巡回表演的时候经过波昂，我还拚命查出地址去找她。”

    她那时大概也迷路了吧？我不禁这么想。

    “可是，妈妈不肯见我。她先生走出门口，用非常有礼貌的英文叫我回去。”

    真冬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将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手指放在铁丝网上，接着额头也靠了上去。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脸，也不知道她肩膀不停颤抖是不是因为哭泣的关系。

    “那个人说，我跟妈妈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妈妈可能是怕影响心情而不肯见我。而且妈妈也是钢琴家……”

    真冬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却几乎一点表情也没有。

    “在那之后的隔天我们就飞到伦敦了，而我的手指就在公演前突然不能动了。明明……不在乎这件事的——”

    真冬滔滔不绝地说着，左手的手指紧紧抓住右手臂。

    “所以就算我的身体自右侧开始渐渐无法动弹，然后左半边也慢慢不能动，最后心脏也停止跳动而死掉，只要把我做成木乃伊送去给那个人，他一定会自动把我放在钢琴前，然后就心满意足了。”

    “……不要说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话啦，”

    真冬把我的话抛在脑后，继续往前走。

    几个一直不敢问她的问题突然浮现在我脑海。真冬说不定真的打算就此消失，所以我决定一一问出答案。

    “你讨厌你爸爸吗？”

    真冬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我两步之前，有点拖拖拉拉地放慢了脚步。

    “我没这么想过。”

    真冬的声音轻轻落在柏油路上，滚到了我的脚边。

    “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而是跟陷在伸不见底的沼泽中孤立无援一样。”

    “什么一样！讨厌的话就直接说讨厌就好啦！”

    真冬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我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闭嘴装死了。

    “……你为什么能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

    “看了就知道啊！你明明就不喜欢你爸爸嘛！干嘛想得那么复杂？父母离婚后我也跟哲朗说过好几次：‘你这个大白痴薄情郎没用的东西，我最讨厌你了！害我不但没了妈妈，连爸爸都死了，还好家人不算全死光。’”

    真冬满面通红地瞪着我，头发也随之颤抖。然后她猛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我真的有资格说这种话吗？真冬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后，我忍不住这么想。重新调整快滑下去的吉他背带后，我再次跟了上去。

    大约走了四个车站的距离后，真冬开始喊脚痛了。于是我们走进铁路旁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休息。公园里只有狭窄的沙坑、两台翘翘板和长椅，真是寂寞的空间。

    “右脚痛吗？”

    “不是，两只脚都痛。和那个没关系。”

    似乎只是因为走太久了。而我则因为吉他的背带深深陷进肩膀而感到很吃力，有机会休息真是谢天谢地。

    抬头仰望没有星星的阴翳天空，突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三更半夜的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干嘛啊？之后又打算怎么办呢？我甩了甩头，看着脚下，决定忘掉这个问题。

    “我的脚从以前就很容易疲劳，也常常抽筋。”

    既然如此就别说什么要沿着铁轨边走边找尸体啊！

    “……嗯，所以你弹琴的时候才都不踩踏板吗？”

    “跟那个没关系，演奏巴哈的时候本来就用不到脚踏板。”

    “不是啦，我觉得你就算不用脚踏板，还是能把延音表现得很好。”“你听过那么多我的CD吗？”

    “因为人家都会寄来给哲朗啊。发行过的我几乎都听过吧？”

    “真恶心。”

    那是你自己弹的东西吧！真恶心是怎样？

    “把世界上所有我录的东西都烧掉就好了。”

    不喜欢的话别录不就得了？

    “其实你不喜欢钢琴，却硬被逼着弹？”

    真冬点了点头。

    “我从来不觉得弹钢琴是什么愉快的事。”

    “可是你弹萧邦的《蝴蝶》时听起来还满愉快的啊？”

    “评论家老是喜欢胡乱推测演奏者的心情，我总怀疑他们是不是笨蛋。就算心情不好也能演奏欢乐的曲子啊！”

    要这么说的话……也是没错啦。

    音乐不过就是音符的排列，若要说其中隐藏着怎样的心情，那往往是聆听者内心的问题。

    “所以你就开始讨厌钢琴，也不想再弹了？”

    “反正现在也没办法弹了，只有拇指和食指能自由活动。”

    真冬抬起自己的右手，试着张开手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依旧有气无力地弯腰驼背。

    “要是接受检查然后动手术——”说不定有机会康复？

    “所以我才要逃走。”

    真冬把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像要护着右手般覆在上面。

    “那个人说，他的梦想是和我一起演奏贝多芬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第二号，那又不是很受欢迎的曲子。”

    贝多芬留下了五首钢琴协奏曲，根据最近的研究指出，降B大调第二号协奏曲较第一号更早问世，也是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中最少被演奏的一首。

    “后来我在找以前录过的东西时才发现，其他四首他都和妈妈一起演奏过，也留下了录音。”

    那是——

    我把张开了的嘴巴又闭了起来。

    本来想说“那是你想太多了吧”，但实在说不出口。

    “而且……反正我的手也治不好了。我就是这么觉得。”

    真冬以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腕。

    “因为我是那个人为了演奏钢琴而制作的，一旦放弃了钢琴，当然就不会动了。这是很自然的事。”

    “那你又为什么要弹吉他？”

    低着头的真冬肩膀颤了一下。

    “而且还净弹些以前用钢琴演奏过的曲子！你真的讨厌钢琴吗？”

    真冬咬着下唇，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最后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一开始……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四手联弹《匈牙利舞曲》的时候，心里真的很高兴。那时候我才四岁，我们常常把这个放在钢琴上，边弹边录音。”

    真冬以手指描绘着挂在包包提把上的录音机轮廓。

    那果然是她妈妈留下来的。而且她也说过，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也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如此。后来我什么都会弹了，妈妈却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身边只剩下钢琴，弹完一首又会有另一首的乐谱出现在面前。我在想，或许能藉着吉他重拾当初那种感觉，刚开始的时候也觉得乐在其中，可是……”

    她弯起腿蹲坐在长椅上，又把额头靠在膝盖上，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忧郁。

    “可是越弹就越觉得喘不过气来，不弹又更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满脑子都是那个人要我弹这个弹那个时的记忆，在那之前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弹钢琴的呢？我不记得了，也许早已遗忘在某个地方了。那些记忆不会再回来，因为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已经……找不到了。”

    我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双眼，只是听着真冬沉痛的声音。

    真的……已经找不回来了吗？倘若真是如此，那我能为真冬做的事不就什么也不剩了吗？

    “……因为你一个人太久了啦。这样音乐之路会走不下去的。”

    这时我想起了著名推理小说中的问答。倒在无人森林中的树木会发出声音吗？答案是否定的。如果传不进某个人的耳里，那声音就不算声音，不过是空气的震动罢了。

    “我也是从千晶和学姊身上学会这件事的。所以……”

    我突然找不到自己该说的话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明明是我自己舍弃的啊！明知道那样只会让真冬受伤，却不打算挽回还抛下不管，不是吗？

    “你真的……决定加入那个学姊说的乐团吗？”

    “咦？啊……嗯。”

    对了。什么夺回练习室主权、摇滚的尊严之类的早在半途就无关紧要了，我只是想和真冬一起组乐团而已。如果我也能向学姊那样，一开始坦白说清楚就好了啊……

    “我本来想说，要是赢了就叫你也加入民俗音乐社的。我们四个人就可以一起在那间教室里练团了。”

    “组乐团……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真冬的眼神仿佛在目送秋末远去的侯鸟，我不禁转开了视线。

    “抱歉。我自己一头热地搞什么决斗之类乱七八糟的事，还勉强你接受。总觉得……好像害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不是的！”真冬突然叫了起来。“没那回事。那个时候……其实我稍微想起来了，想起以前快乐地弹钢琴的日子。而且《英雄变奏曲》是我喜欢的曲子。你的贝斯声音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好像和我的吉他合成了一把乐器。那种感觉还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好像变魔术一样。”

    118t_with_mark

    我忍不住垂下了脑袋。如果我再买一把同样的贝斯，再用同样的方式改装一次，就能发出和当时一样的声音吗？绝对是不可能的。仅仅一公厘的差异、电压的不同，都会使发出来的音色天差地远。那样的合奏已经进入奇迹的境界了。

    “那真的就跟变魔术一样啊。所谓的乐团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嗯，弹奏《英雄变奏曲》的时候我也稍微这么想过，感觉就像右手恢复正常了一样，又好像回到了跟妈妈一起弹钢琴的时光。如果这就是乐团的魔力……那我也想成为其中一分子。”

    “既然这样……？”我抬起头看着她。

    真冬的眼角挂着映照出街灯的光亮颗粒。

    “可是我办不到，跟其他人组团这种事……”

    “办不到？为什么！”

    真冬不停摇头，看起来像拿头去磨蹭膝盖。

    “不行。因为我一定又会毁了一切。”

    “你在说什——”

    “你不是丢掉了吗？都是因为被我弄坏了……”

    真冬喃喃地说道。我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

    “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时候，真冬抓起我的贝斯狠狠摔在地上。

    “都是那把贝斯，害我想起很多事。我明明把那些记忆都消掉了啊！因为……真的……很痛苦……”

    真冬硬是忍下了脱口而出的话，以左手用力握住右手腕。我是不是该捣起耳朵才对？

    最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

    真冬根本不需要道歉。我摇了摇头。

    “其实一切都是我搞砸的吧。真的耶……孤独一人的话会走不下去。”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抱膝，把脸埋了进去。

    “现在说这个也于事无补，你的贝斯已经不会回来了。而我也已经……”

    真冬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实在不想听她说这种话，何况我也不是为了听这种话而跟来的。

    我能做的——

    从我嘴里溢出的，只有一句话——

    “才不会就这样消失。我们去找回来吧。”

    真冬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看起来有点肿。

    “……什么？”

    “去把贝斯找回来啦，我丢掉的那把。修好就能再弹了。”

    “可、可是……”

    真冬吸了吸鼻子。

    “你什么时候丢的？已经被人家收走了吧？”

    “前天。已经被回收车载走了。”

    “你知道被载到哪去了吗？”

    “我哪会知道？所以才要找啊！”

    我站了起来，而真冬仍抱着膝，以穷途末路的眼神仰望着我。

    一定会找到的。

第一卷 16Lucille吉他、初时的雨

    16Lucille吉他、初时的雨

    我们一直等到清晨，搭上了第一班电车。天空看起来还是要下雨的样子，明明是清晨，天色却是一片灰暗。

    “喂，你应该要去上学吧？”

    真冬坐在摇摇晃晃的电车里这么问道。

    “跷掉。跷一天课不算什么啦！”

    何况我之前就基于各式各样的原因而跷了不少课，不过我决定不告诉她。

    “你有留个言给你爸爸吗？”

    “没有。只要冰箱里有早餐，就算我不见了他也不在意。”

    “可是……”

    真冬自己明明也是逃家少女，倒是挺爱担心别人的。

    “我说啊，明明是你叫我一起走的耶！居然还会担心这种事？”

    “……我以为你昨天只是一时兴起，今天就会回去了。”

    原来我被她看扁了。

    “你才真的是离家出走耶！现在你爸爸应该正在到处找你吧？何况你又是惯犯……”

    真冬摇了摇头。

    “明天就要公演了，那个人现在已经出发去机场了吧。”

    “不会吧？自己的女儿失踪了耶……”

    “但不管是对那个人或对乐团而言，指挥不在问题比较大吧？”

    话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虽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不过经过警察局前还是小心点吧？真冬好歹是拍过广告的人，也许有人一眼就认出她来也说不定。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区公所。”

    “区公所？”

    我们在位于市区中心的车站下了车，穿过车站北边出口的办公街。对于我提出要去区公所这个无谋的提议，逃家少女真冬似乎感到很害怕。

    “万一逃家的事被发现了……”

    “抬头挺胸地进去就没事啦！对方应该也想不到竟然有人逃家还跑去区公所吧？”

    话说回来，背着吉他盒和旅行包感觉也太不正常了，所以我让真冬带着这两样东西躲进厕所，一个人走进了环保课办公室。

    “大型垃圾？啊，有有有，那里有一张对照表。”

    柜台的胖阿姨还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拿起原子笔咚咚地敲着垃圾分类表。

    “呃……我想问的是，不是真的要丢掉，而是不小心丢掉的东西会被送去哪里？”

    阿姨歪着头看我。

    “就是……我搞错而不小心丢掉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想找回来？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啦。”我瞬间有种用力巴她脑袋的冲动。继续缠着阿姨讲了半天，才问出一个叫环保事业中心的地方。中途处理场——也就是将大型垃圾加以粉碎，使其体积变小的设施。

    “可是就算你去了那里……也不可能啦，一定找不到的。你知道一天有多少垃圾送去那边吗？还真的以为去了就找得到喔？”

    “阿姨，谢谢你。”

    我迅速地逃了出来。居然问我真的以为去了就找得到？我就是觉得找得到不行喔！

    环保事业中心位于市区另一侧的最边边，从我一次也没来过的车站下车，还要再走二十分钟才会到——在一座不大的山里。终于在一片浓绿色的林木间看到那栋建筑的威容时，我和真冬都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

    载满大型垃圾的卡车卷起尘埃轰隆隆地从我们身旁经过，我们两个傻眼地站在路边，险些被卡车辗过。

    “这么大啊……”

    真冬喃喃地说道，仿佛在替我的内心发言。

    我们学校已经算是校地宽广的了，但这个地方光是眼前可见的建筑物就比我们学校大上一圈，而且还不断发出巨大的声响。

    环保课那位阿姨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啦！”

    “总之……先去看看吧？”

    “唔……嗯。”

    我们刚走到大门口，又差点被开出来的大卡车辗过，真冬还被卷起的烟尘呛得猛咳嗽。环保事业中心粉碎处理场——门柱上是这么写的。

    “该去哪里才好呢？”

    我正在那里东张西望时，真冬默默地指向了左手边。那里有个写着“登记处”的牌子和往左指的箭头，箭头所指的远处有座看似加油站的小小建筑物。

    走近一看，建筑物那大大地向外延伸出的屋顶下，镶有一块一辆车大小的金属板，旁边还有一架像是邮筒的机器。柏油路上印着大大的白色“停”字。

    “这应该是用来测量车子重量的吧？”真冬说道。原来如此，进去倒垃圾之前先在这里测量重量，出来之后再量一次吗？如果真是这样，登记处那里应该会有人吧？

    “你觉得在这么大的垃圾场里找得到一把贝斯吗？搞不好已经被处理掉了呢？”

    “不去看看……我也不知道啊。”

    这番话好像只是在安慰自己。

    当我们走到秤重处之前的“停”字时，登记处所在那栋建筑的门突然打开了，害我们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走出来的是位严肃的阿伯，脸上还留着豪迈的胡子，感觉好像吃了蘑菇就会变大。

    “不行不行，我说不行啦！你们直接把垃圾拿过来丢吗？不可以喔！”

    阿伯气势汹汹地边说边走过来，吓得真冬慌忙躲到我背后。

    “少量的垃圾我们这边不收啦……咦？嗯嗯？”阿伯突然走到我身旁：“这不是吉他吗？不可以把吉他丢掉啦！”

    “咦？这里不能处理吉他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允许。”

    ……什么啊？

    吉他是男人的灵魂啊！蓝调之王比比金要是抛弃了自己的代表名琴Lucille也很令人伤心吧？皇后乐团的天才吉他手布莱恩梅要是舍弃了Redspecial更不得了啦！”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可是吉米罕醉克斯就烧掉过好几把吉他啊？”

    “那不是丢掉吧？是烧给天上的摇滚之神啊！因为他是吉米罕醉克斯所以可以被原谅。咦？看你年纪轻轻，居然听过吉米罕醉克斯啊？”“咦？是啊……我还满喜欢的。”

    阿伯的眼睛亮了起来，看来是老摇滚的忠实乐迷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啊！我还是最喜欢他组成Experience乐团那时期的音乐啊，虽然Woodestock音乐节之后他就……”

    阿伯突然热血沸腾地滔滔不绝……快回去工作啦！我稍稍回头一看，才发现真冬已经逃到远处的建筑物下避难了。可恶的叛徒，害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听阿伯讲了二十几分钟的Woodstock音乐节。

    “……所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不要丢吉他了。追寻梦想要趁年轻哪！”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机会插嘴，于是慌忙挥手否认。

    “您误会了啦，我不是来丢东西的，是来捡东西的。”

    “嗄？”我向一脸讶异的阿伯解释起不小心丢掉贝斯的来龙去脉，没想到阿伯突然眼眶泛泪地说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这毕竟是你第一次自己去买的乐器啊……是难忘的青春回忆啊……”

    呃，我没说过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去买的乐器吧？虽然要这样说是也没错……

    “存了好久的压岁钱才终于买下来，还不是很会弹就已经把将来的团名、第一张专辑的名字想好了，偏偏家里的老妈讨厌摇滚乐，竟然自作主张把贝斯给丢了……不管在什么时代，摇滚乐手都难逃这样被迫害的命运啊……”不要自己乱编故事啦！“所以你才跑遍了区公所之类的地方，辗转找到这里来啊，你太伟大了，我被你感动了。找回贝斯之后，记得好好给它取个女人的名字啊！”

    “咦？找得回来吗？你知道它被送到这里来了吗？”

    “不知道。每天有好几吨的垃圾被运来这里耶，我怎么可能都知道啊！”

    干嘛突然又这么冷漠啦！

    “我看是找不到了吧？先跟你说清楚，我可不能放你进压缩设备里找；要是已经处理完毕丢进掩埋坑里就更别指望了。还堆在平台上那些是可以让你去找找，不过还是会妨碍我们作业。”

    “是喔……”

    感觉希望渺茫。果然是我太天真了吗？

    “话说回来，你的贝斯是什么时候被回收的？今天？不要跟我说是上礼拜喔！”

    “呃……嗯……是前天。”

    阿伯突然瞪大了眼睛：“前天？”

    我还以为他要变身了，吓得后退了一步。

    “前天回收的……已经没希望了吗？”

    “真的是前天吗？不可能喔。”

    “……咦？”

    “固定的回收日只有礼拜三，而且你不是自己拿来丢的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却满腹疑惑。

    我的确是礼拜一晚上拿去垃圾堆放场的，礼拜二就没看到了。

    “会不会是被其他人捡走了？”

    “嗄……？”

    如果真是那样就没希望了，绝对找不到的。

    “一起放在那里的电视机之类也都消失了，说不定……”

    “嗄？那一定是其他业者啦！”

    阿伯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心里有谱的模样点了点头。业者？

    “有时候会看到小卡车边广播‘大型垃圾免费回收车来了’边在市内到处绕吧？就是那个啦，我都叫他们米虫。你看，这些垃圾都是贴了区公所指定的贴纸才丢出来的吧？既然如此，随便拿走这些垃圾就是犯罪啦！”

    “那……你知道是哪里的业者吗？”

    “嗯……？”

    阿伯歪着头沉吟了一会儿。他应该不可能知道吧。

    都到这种地方来了，结果却是白跑一趟。找到的机会果然是零吗？

    我垂头丧气地向阿伯点头致意，说了声：“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后便准备走向真冬。就在这时，背后忽然有声音传来：

    “喂！等等啊，摇滚乐手。你家在哪里啊？”

    啊？

    “如果有我知道的业者在那附近活动，可以告诉你啊！”

    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间，阿伯看起来就像是皇后乐团主唱佛莱迪墨裘瑞那样的肌肉硬汉。他竖起拇指对我说：

    “你想找回心爱的乐器对吧？那我当然不能弃你不顾啊！”

    真冬透过电车车窗看着天空，喃喃地说道：“好像要下雨了。”

    坐在真冬身旁用两只脚夹着吉他的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再次拿起阿伯抄给我的资料和业者传单加以确认。尽管阿伯给了我六家业者的资料，却没有一家是知道地址的。就算是回收中心阿伯也不知道那么多吧？这几家业者的不是叫什么运输就是叫某某事务所或工务店，更夸张的还只有手机号码和负责人姓名：该不会都是些专干非法勾当的家伙吧？

    ‘那些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自己小心点。’

    阿伯也这么说过。尽管擅自搬走大型垃圾不算什么重罪，也不算是光明正大的正当职业。

    “你真的要继续找下去吗？”

    “嗯。总之吃过午饭后再去区公所一趟，看能不能从电话簿或其他登记资料上查出这几家业者的地址。”

    “一定找不到的啦……”

    “你要是累了可以不用跟着跑来跑去，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顺便等我？”

    “我才没有跟着你！”真冬突然生气了：“明明是你说要帮我拿行李硬是跟来的，你该不会忘了吧？”

    “呃，是这样没错啦，所以……？”

    “所以我也要去。”

    那你就别抱怨啊！

    我也跟着望向车窗外。一样的街景自窗外流过，感觉却和昨天所见完全不同。现在应该是午休的时间了吧？吃不到我的便当，千晶会不会饿肚子呢？学校的事情淡淡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要回归那样的日常生活，也要带着真冬一起。所以我一定要找回贝斯，找回我抛弃的一切，找回连结真冬和我的那个声音。

第一卷 17.培果三明治、春、工务店

    17.培果三明治、春、工务店

    查遍了区公所、图书馆、文化中心的事业振兴处，也只查到了已知业者中三家比较像是公司行号的地址。这也难怪，回收业者好像还是以个人经营居多。

    “打电话去的时候要怎么询问对方呢？那毕竟是不合法的行为吧？”

    真冬坐在事业振兴处里的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问我。

    “唔嗯……这么说也对啦……”

    倘若对方真的私下搬走了大型垃圾，恐怕也不会老实告诉我；就算人家真的拿了，我也没办法闯进去要。结果我只能拿着传单和影本走出走廊，打开关掉许久的手机。哇！来电记录里都是千晶的号码，还传来一堆简讯：哲朗也打了一通来，但现在也只能装作没看到了。

    接下来究竟该怎么确认才好呢？

    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点子：如果只问对方是否回收了电贝斯，不就能把范围缩小了吗？于是我下定决心，按下第一组号码。

    “……嗯，你好……有件事想请教一下……好的，嗯……电贝斯。”

    连问六次一样的问题实在有够烦的，还别说除了那个某某事务所之外都是手机号码，打过去的时候老是听到吵死人的汽车排气音、不知是货物还是什么摇晃碰撞的声音，还有大到破音的音乐，以及“这里是电子制品免费回收车”的广播声。看来接电话的应该都是卡车司机本人。

    挂掉电话后，我精疲力尽地走回资料室。

    “查到什么了吗？”

    “嗯……六家都说没有回收贝斯。”

    “所以说……可能是那位阿伯也不知道的其他回收业者罗？”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了。也可能是有人假装正规的回收车，先把全部的东西载走再说。不论如何，我们都遇上了瓶颈。

    眼看着文化中心的职员大姊似乎开始起疑，我们只好赶快离开。天空阴沉沉的，涂满了厚重的层层乌云。

    我坐在行人护栏上，和真冬共享一个便利商店三明治当做午餐。

    “如果有什么提示就好了……”

    我喝了口罐装咖啡冲下嘴里的食物，喃喃地说道。“我问你，为什么这么拚命地想要找到呢？”真冬抬起头来看着我。“你那么在意我说的话吗？算了吧！而且我们现在可是正在逃亡呢！就抛开一切逃走吧！反正也不可能找到了。”

    我一直盯着真冬的吉他盒，虽然不是很会说明……

    “一定会找到的。”

    “逞强！”

    你还不是一样！

    “不然来打赌啊！”

    听到我这么说，真冬瞪大了眼睛直盯着我。

    “打赌……要赌什么？”

    赌什么？唔……我一时之间陷入沉默。其实我只是一时口快而已……

    “那……”我将视线放在柏油路上，沉吟了一会儿。“如果找到了，就请你加入民俗音乐社。因为那时候我们没有分出胜负，这算是延长赛。”

    真冬拿着三明治和乌龙茶，低着头无言了一阵子。

    感觉身边的人微微地点了点头。

    “相对的……”真冬突然抬起了头。“如果找不到，你就什么都听我的？”

    “什么都……听你的？”

    “你一辈子都要帮我提行李，还有……要负责拿帽子去收钱。”

    现在不就已经是这样了？等等……

    “拿帽子去收钱又是怎样？”

    “因为要想办法赚钱啊！所以……”

    我实在不知道她到底认真到什么程度。

    “所以要在路边弹吉他赚钱，然后搭电车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镇……”

    真冬的声音越来越飘渺，感觉好像在梦中。我不争气地笑了，也稍微开始觉得那样的生活似乎还不赖。

    “这样我也需要乐器不是吗？”我半开玩笑地插嘴说道。

    “可是你弹得很烂啊，想赚钱的话还是什么都别弹比较好。”

    我用力地把咖啡罐丢进垃圾桶里。我就是弹得烂，真对不起喔！

    “你可以考虑唱歌啊？我没听过你唱歌就是了。”

    “敬谢不敏。”

    唱歌吗……

    “……啊！”

    听到从我嘴里漏出来的怪声，真冬讶异地转过头来。因为放在手指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上，她刚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怎么了吗？”

    “歌曲啊！有线索了。”

    “咦？”

    真冬歪着头表示不解。我再度拿出手机，看到液晶荧幕上出现画面时突然犹豫了一下。我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现在可是离家出走中耶？

    问题是，如果放弃这条细微的线索，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更何况现在已经没时间了。我的贝斯恐怕已经快被碾碎处理了。

    我按下家里的电话号码。

    “……哲朗？嗯，是我。”

    ‘喔喔，是你啊！早餐好好吃喔！培果三明治就算冷掉了还是很好吃啊！’

    “是啊，嗯……”害我瞬间怀疑了一下，这家伙该不会完全没发现我昨天半夜不在家，今天也没去上学吧？

    ‘对了，你在干嘛啊？发生了什么事吗？学校和千晶都打电话来找你耶？我昨天回家也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突然想念妈妈的怀抱，跑去美沙子那里了，结果我打电话过去，那家伙居然跟我说你怎么可能去找她，还叫我不要再打过去了。明明就还对我依依不舍的嘛……’

    哲朗依然跟平常一样，而且还变本加厉了。

    “这个嘛……”我吞了吞口水后继续说道：“我离家出走了。”

    可以感觉到一旁的真冬眼睛瞪得老大。

    ‘……连小直都弃我而去啊……不对，我昨天就隐约感觉到了，只是一直不想相信啊……’哲朗的声音有些哽咽。‘款，对不起啦。我不会再喝醉酒回家吐在门口了，也会好好打扫房间，更不会洗完澡光着身子唱咏叹调了。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

    “不要讲这种恶心巴拉的话啦！”要讲去跟美沙子讲啦。“不是因为那样啦，跟哲朗无关。总之！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讲太久。”

    ‘咦？等、等等，小直你不要跟我交代遗言喔！我不听，不听不听啦！’

    “闭嘴啦！之后要我向你道几次歉都没关系，总之你现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哲朗，你前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吧？前天有大型垃圾的免费回收车经过我们家附近吗？”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我转头看向一旁神色不安地盯着手机的真冬，向她比了个不要紧的手势。

    ‘……大型垃圾？’

    “就是那种放着吵死人的音乐、一边慢慢地到处绕的卡车。”

    ‘啊——有，有有有。’哲朗的声音听起来像缓慢地从梦中醒来的病患。

    ‘嗯，大概是白天来的吧？我记得因为觉得很吵，还把音响音量调到很大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个不停。

    “有来过吗？那……”

    手心被汗水濡湿了，我只好换另一只手重新握好手机。

    “那辆卡车有没有放什么音乐？”这次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声音听起来也很肯定。

    ‘哦，有啊。韦瓦第。’

    我弹起似的从行人护栏上站了起来。

    “哲朗，谢谢你。这搞不好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道别，你以后别喝太多酒记得多吃青菜，保重了！”

    我迅速地吐出这番话后立刻挂断了电话，也把手机关了。

    然后拿起地上的包包，重新背上吉他。

    “怎么了？”

    “有线索了！”

    我从处理场的阿伯给的几张传单里抽出一张，刚才打电话去的时候，背景传来韦瓦第的四季协奏曲——《春》的第一乐章。武藤工务店！而且是唯一一家查到地址的，实在只能说是侥幸中的侥幸了。

    细微的可能性之丝——居然接上了。我朝着车站迈出脚步，只听到后头真冬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慌忙赶来。

    武藤工务店位于两个市区外，我们在四站前转车后，还要坐三站才到；抵达最近的车站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去我家那边收垃圾呢？要不是处理场的阿伯告诉我，我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这里来。

    我家所在的市区人口不算多，实在也称不上繁华；不过这里说得夸张一点，根本就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不过是隔了一条河川罢了，这边车站前杂草丛生的空地却特别显眼：小钢珠店嘈杂喧嚣的声音，更突显出这一带哀伤寂寥的感觉。

    真冬从好一阵子之前就一直没说话。

    “你的脚没问题吧？”

    听到我这么问，她一定会拚命摇头；不过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的脚步一点也不稳。我有点担心，所以尽量放慢脚步配合她，问题是眼前的情况实在不允许我们悠哉地慢慢走。

    我们在车站前一家既是书店也是文具店兼杂货店的小店前翻了一下地图，确认了武藤工务店所在的位置。离车站有好一段距离。

    一方面也是因为真冬走不太动，所以我们花了三十分钟才抵达。那是一条两台车要擦身而过都很困难的狭窄小路，道路两边是平房成排的旧住宅区，武藤工务店就位在其中一隅。那是一栋有如黑白剪影的二层楼建筑，不用看那生满锈的看板也知道是间工务店。一楼几乎整个当作停车场和作业场使用，一旁停着一辆紫红色的卡车，四周飘散着烤过般的金属臭味。靠里面的地方堆放着不知是工具还是垃圾的东西，因为差不多快天黑了，所以看不太清楚。

    “是这里吗？”

    “嗯。”

    二楼仿佛是办公室的铁皮小屋透着灯光，作业场却几乎没有人迹。我站在入口犹豫了一下。怎么办呢？直接到楼上把事情老实说出来吗？对方可能会装傻。捡回来的东西都堆放在里面吗？

    “真冬，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找看。”

    我把包包放在真冬脚边，走进停车场。金属碎片的味道又更浓了。卡车的另一边放着钻床和车床，旁边还堆着旧型电视机、冰箱和微波炉等等家电用品。

    我就在一片阴暗的垃圾堆里寻找贝斯的踪影——找不到。

    “——喂！”

    背后突然传来人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看到一个将T恤袖子卷到肩膀、眼神不善的高大男子。

    “有什么事吗？不要随便闯进来，很危险的。”

    “呃，那个……”我把差点从肩头滑下的吉他推了回去。“请问……这里有在回收电器制品……之类的吗？”

    “有啊……可是你要回收什么？不是全部都免费喔。”

    “啊，不，我不是要请你帮忙回收……是想问一下，你前天是不是收走了我们家的大型垃圾？地址是K町二丁目六号，是跟电视机放在一起的……贝斯……”

    结果我还是直接问了。尽管男子站在昏暗的街灯下应该逆光看不清楚，我仍然可以看出他的表情为之一变。

    “嗄？”

    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呃……就是……我不小心把它当成大型垃圾丢了出来……”

    “谁知道啊！没有要我们收的东西我们是不会收的，而且我没事干嘛跑到隔壁的隔壁市啊？随便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这番迅速否定的回答，反而让我的怀疑转而成了确信。因为我刚才并没有说我家地址在哪个市区。这男的很可能对我家附近的地理环境非常了解，所以一听到K町就知道是哪里，但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

    私下拿走垃圾的可能就是这个人没错。

    “……可是，我家的人说有看到这辆卡车啊？”我撒了一个谎。男子露出嘴里嚼的口香糖变成毛毛虫般的厌恶表情，狠狠地瞪着我好一会儿。接着“呸”的一声在我脚边吐了口口水。

    “然后呢？你想怎样？”

    “……所以我想来要回去。”

    “我不知道啦！”男子开始装傻，似乎打算否认到底。“贝斯？普通的电吉他我们是有在回收啦，有时候也会不小心收到贝斯，就直接拿去丢了。”

    “……丢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负责丢的人又不是我。好了啦你赶快滚啦！”

    “请问你们都丢去哪里呢？拜托，请告诉我！”

    “不是说过我不知道了吗！别在这捣乱啦！”

    男子又吐了一次口水，这次还差点吐到我鞋子上。他踹了地上的沙子一下，接着便用力地踏上楼梯回办公室了。仿佛要把门摔坏的巨大关门声，令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一个人被留在昏暗又充满铁臭味的空间，沉重的疲劳突然一下子落到我的肩上，肌肉仿佛都纠结在一块了。

    明明都找到这里了——明明都追到这一步了——

    线索却又断了。

    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啪沙”——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我抬头一看，真冬正拖着旅行包走了过来：我勉强地对她笑了笑。自己说了好几次“一定找得到”结果却这样，不禁让我觉得有点丢脸。

    “还是没办法。”

    嘴里吐出的是黯淡的话语。

    还是没办法，我又没赶上了，没能达到目标。总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重复这样的事。

    突然间，真冬伸出不太能活动的右手食指，指着停车场里面。

    “……嗯？”

    我抬起头，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紫红色的卡车有一半埋在阴影里。

    “总觉得——好像看过这辆车。”

    真冬喃喃地说道。

    我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再次注视着那辆卡车。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阵电光石火。

    我有印象。

    我也——看过这辆车。

    我知道这辆车，一定在什么地方看过，在什么地方擦身而过。到底是哪里？正当我试图回想的时候，浮现在脑海的却是真冬的侧脸。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怪颜色的卡车会让我联想到真冬？我到底是在哪里看过它呢？什么时候、在哪里——

    “啊……！”

    想起来了。

    我的确知道这辆卡车，因为我和真冬一起看过它。

    第一次遇见真冬的那一天，我们曾和这辆卡车擦身而过。

    在更遥远的海边小镇之外，山中的寂静林木之中。

    “……你觉得这真的是我们那时候看到的卡车吗？”

    真冬没有回答，我也不期待她会回答。毕竟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手上的线索也只剩这条了。

    我和真冬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走吧。

    我们走出工务店，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车站。

    前往“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

第一卷 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搭着电车缓慢地摇晃到那座海边的寂寥车站时，已是最后一班列车发车的时间，也就是说，我们今晚是回不去了。我们走在满是皱纹的老人肌肤般的街道上，带有海潮和雨水气息的风迎面吹来。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暗下来的天空中依旧乌云密布，仿佛用小指轻轻戳一下就会破掉，让地上变成一片汪洋。

    经过住宅区，爬上山坡田地间的小径时，真冬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她每走几十公尺就会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弯下腰休息。

    “所以我才说你不用勉强跟我来啊。”

    “笨蛋。”

    不知是不是因为快喘不过气来了，真冬的回答非常简短。话说回来，你要离家出走也穿个轻便点的衣服吧？上次也穿着这种裙摆飘飘的洋装。

    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她丢在这里吧？“要不要我背你啊？”如果放弃吉他和旅行包，我应该勉强背得动吧？虽然上坡走起来真的很辛苦。

    “我才不做那么丢脸的事。不要紧。”

    真冬的肩头大大地起伏，却用力地这么回我。

    “你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倒地不起吧？”

    “我说我不要紧！”

    那就好。

    不过，当我们走到树林边的时候，我还是扶助了真冬。

    右肩上扛吉他，左肩上背包包，脖子后头还挂着真冬的右手臂。明明已经全身载重直不起腰来，我却超越疲劳而有种快飞上天空的感觉。有什么毛病啊我？

    “不重吗？”

    那个嘴硬的真冬正把一半的重量都放在我身上，几乎只靠一只脚走路。她担心地这么问我，我没有回答，却唱起了披头四的《HeyJude》。Jude，就算伤心的时候也要一直这么重复唷，你不必独自背负全世界——歌词是这样写的。

    耳边仿佛听到真冬的笑声。

    “你好像比较适合唱歌，比弹贝斯的时候好。”

    闭嘴啦！要你管。

    行李的重量是还好，最大的问题是晚上视线不良。树林中没有什么像样的道路，虽然来往的卡车轧出了一条路，但到处都有凸出的树根，很容易绊倒。搭上电车前在便利商店买的手电筒，此时就成了唯一的照明工具。

    我们好几次都差点跌倒，这时另一个人就会拚命地撑住对方。万一两个人一起跌倒，恐怕就真的爬不起来了吧。

    远方的海潮声浸染了整座黑暗中的森林，听起来像是几千个人低声啜泣的声音。乌云密布的夜晚特别深沉，连哪里有树干都看不清楚。就算数公尺外的前方就是树林的尽头、大海的入口，我们恐怕也不会发现而继续往前，然后就这么掉下去吧。一路上几乎是凭着触觉摸黑前进，耳边隐约可以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阵阵雷鸣。

    尽管如此，终于走到目的地时，我们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起一直盯视着地面的视线。

    即使在漆黑的深夜中，仍能感觉出森林已到了尽头。

    我心想：这个地方果然很特别。层层叠叠的垃圾山剪影，此时看来却像散发着朦胧的光辉。

    “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

    这里是聚积了许许多多破碎心愿的地方。

    这份宛如整个空间被移到异次元似的静谧，如今仍笼罩四周。偶然照亮整个空间的闪电和随之而来的雷鸣，偶尔会微微撼动这个境界。

    看到垃圾场的入口时，我俩靠在一起伫立了好一段时间。

    太大了。要从这座废弃物堆成的山中找出一把渺小的乐器——我突然觉得就算耗上一整个夏天都找不出来。

    “……真的要找吗？”

    真冬小声地问道。我沉默地点点头，从肩上挪开真冬的手臂，独自靠近垃圾山。既然要找、也来到了这里，总不能一直垂头丧气的。不动手不行。

    如果是前天载来丢弃的，最可能的位置应该是入口附近。我以手电筒的光线巡视垃圾山麓，逐一检视坏掉的自行车、小型自动贩卖机、柏青哥机台、座钟之类乱七八糟的弃置物间隙。

    不经意地回头一瞧，真冬正坐在旅行包上，一脸疲惫地盯着垃圾山瞧。

    就让她休息一下吧。因为是我失去的东西，所以我得自己找才行。

    绕着垃圾山周围走一圈，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呢？我实在不知道。回到真冬身边时，我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大开，手电筒的光线也微弱了许多，双手还沾满泥泞。

    “明明不可能找到的啊……”

    我听见真冬的声音，于是关掉手电筒，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才……找了一圈……而已。”

    喉咙也好干，发不出声音。

    “快要下雨了喔！就算真的在这里，被雨淋湿也修不好了。”

    “所以现在才要赶快找啊！”

    “为什么？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执着到这个地步？因……因为我说我喜欢那个音色吗？可是……那种话……”

    “因为那真的是一把特别的贝斯。”

    我以沙哑的声音回道：

    “虽然并不昂贵、也不是什么稀有的乐器，但我为了配合你的吉他音色换了拾音器、调整了配线，还用挫刀磨过，又加装了调音回路——那个音色是我创造出来的，所以那是一把特别的贝斯。”

    我仿佛听到真冬屏息的声音。

    而且那把贝斯里还有我和学姊的约定。

    如果那把贝斯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也不会丢掉它。

    “而且……我们还没找过里面。”

    一滴水珠落在拿着手电筒站起来的我睑上。

    下雨了。得加紧脚步才行。

    我踩上废弃车的车顶，开始攀爬发出“喀啦喀啦”声响的斜坡。光是在周围找一圈就花了那么多时间，翻遍整座山到底要多久？何况还不一定就找得到。毕竟我根本没有确切的证据显示目斯的确被丢到这里了。

    尽管如此——

    一直在这里淋雨也不是办法。

    “叽——”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刚才爬过的斜坡上有个好像快被风吹走的白色身影。

    真冬跟着爬上来了。

    “你在干嘛啦！”

    先抵达垃圾山外圈山峰的我伸出手，抓住真冬的手腕把她拉了上来。脚步不稳、右手又不能动的真冬差点就摔下去了。她好不容易爬上歪倒的业务用冰箱，气喘吁吁地说：

    “我也帮忙找。”

    “不用了啦，而且只有一支手电筒……”

    “我也要找！”

    我叹了口气，回头望向垃圾山的中心。看到眼前盈满黑暗的巨大洼地，我不禁感到绝望。我居然想从这有如醒不来的恶梦般巨大的洼地中找出一把贝斯！

    我以手电筒那不可靠的微弱光线照向谷底，突然看到有个反光的东西。我拿着手电筒照着那个东西仔细凝视，那不是金属的锐利反光，而是更为柔和的镜面。真冬比我更早发现那是什么。

    “……还在！”

    她的声音听起来跟气息一样紊乱。

    接着真冬便往洼地中心爬去。她先踩在凸起的碗柜一角，左手抓着一半被埋住的金属台，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移动。我慌忙跟上去，同时举高手电筒帮真冬照路。

    位于谷底的平台钢琴比之前看到时更为倾斜，背板已经整个掀开滑到旁边去了。不知道它存这里经历了多少风雨呢？我拿起手电筒往里面照去，井然有序的钢琴线上满是枯叶和污泥。

    我打开琴盖，轻轻地按了按琴键。

    意外澄净的音色在溢满洼地的黑暗中激起阵阵涟漪，不过也就是如此，回音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的共鸣果然只是我的幻听——吗？

    “为什么还会发出声音呢？明明已经如此残破不堪了……”

    真冬就站在我身边，以快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吧？因为这是一个为了让远道而来的人找到真正心愿的，特别的地方。

    真冬站在键盘前，从最低的A音逐一弹过八十八个黑白键——起初是缓慢地而扎实的踏步，渐渐转为轻盈的弹跳，最后则如闪电般一闪而逝——左手的五根手指一路爬上了最高音的C。

    一个音也没少，每个音都是如此清澈透明。

    琴音的余韵有如月光下的雾气般萦绕在我们身边。

    “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找到这个我不要了的东西，却找不到你要找的东西呢？”

    真冬扶着钢琴边缘，低着头喃喃地说着。落在琴键上的水滴究竟是雨水还是什么？我实在不知道。只觉得脚下的废弃品正喧闹地回应着那一瞬间扰乱寂静的钢琴声。

    这感觉——就像是管弦乐团在演奏会开始前的调音。单簧管吹奏出全首，首席小提琴跟着拉出同一个音，接着其他乐器纷纷配合那个音高调整自己的声音。

    原来——它们只会回应真冬吗？

    就在这时——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这里真是个特别的地方——

    而且真能实现我真心的愿望的话——

    “真冬……”

    我发出紧绷的声音。而真冬则抬起低着的脸庞看着我。

    “我想请你弹琴。”

    “……咦？”

    “随便弹什么都好。啊、不，尽量弹白键比较多的曲子。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真冬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我。

    “可是我……”

    “只用左手弹也没关系。”

    因为一定要真冬弹才行。

    “为什……么？”

    “如果是真冬的呼唤，我想它应该会回应。”

    真冬的视线缓缓地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钢琴键盘上。

    那是她曾经舍弃的东西。

    我没有等待真冬的答覆，再次爬上了垃圾堆积而成的斜坡。洼地的对面正是垃圾山最高的地方——由几台废弃车辆堆叠而成的高峰。

    就在我爬上最高处的时候——

    底下传来了钢琴的声音。

    五道分散的和弦随即消散在黑暗之中，缓缓地转变形象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一如乘风高飞的候鸟群。

    平均律曲集第一册第一首——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

    这是巴哈留下的钢琴圣典中最初的一篇。

    那是以纯粹的音和音叠合而成，宛如脆弱结晶的前奏曲。

    演奏到最后一个和音时，结晶煞时碎裂四散：亮晶晶的碎片纷纷洒落在垃圾山上。每一件废弃物仿佛都被真冬唤醒，正要引吭高歌。

    我坐在废弃车的引擎盖上，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真冬的手指织出赋格部分的主旋律，孤独的晨间祈祷歌声中逐渐加入了第二部、第三部合声。琴音之下，埋藏在谷底的废弃物正开始共鸣——浑厚的弦乐、笛音和喇叭，清脆的铃鼓。

    第四部的赋格流泻而出。

    为什么？真冬的右手手指明明不能动啊？我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却只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钢琴发出的声音好似互相干涉的水波，却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难道她会什么我不知道的演奏方法，只凭左手就能弹奏出四部合声？或者我只是凭自己的记忆和幻听填补着那部分的空白？

    我不知道。总之现在也只能继续寻找，在真冬的魔法消失之前。

    我潜进盈满大气中的声音，憋住气息，越潜越深、越潜越深。拨开竟奏的中提琴和大提琴，继续潜进低音之海。将双手插进海底的一行泥中，寻找那个随着真冬的琴声共鸣的声音，那个朦胧而细微的声音。

    找到了。

    每当真冬弹奏的赋格滑下低音的斜坡，那个地方就会随之脉动。

    心脏所在的地方。

    我睁开了眼睛，尽管四周一片黑暗，我却清楚地知道那个地方。我滑下废车堆叠而成的陡坡，沿着垃圾山的棱线往前爬。终于，我的手心感受到脉动，仿佛支持着远处赋格脚步的脉动。就在内侧斜坡的山腰附近。

    就在侧面开了洞的汽油桶和没有轮胎的轻型机车间，我找到了。

    我将手伸进废弃物之间，握住琴颈。可以感受到琴弦的震动，随着真冬敲出的每个音符而产生共振。那的确不是幻听，因为我的贝斯正因这真实的声音而浑身颤抖。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我从废弃物中抽出贝斯。灰色的琴身满是伤痕，四条琴弦仍随着真冬的钢琴声微微颤动：那天被真冬刮伤的地方，被真冬摔在地上的痕迹，都还历历在目。

    我突然想起垃圾处理中心的阿伯说过的话：“找到的话要好好帮它取个女人的名字。”但那是不可能的——失而复得的现在我才终于明白这件事。我气喘吁吁地凝视着手中的贝斯——

    它就像是我失去的一小块自我，所以根本不需要其他名字。

    “……真的找到了吗？”

    一直在钢琴旁等待的真冬一脸难以置信地紧盯着我手中的AriaProII。

    “我就说一定找得到了嘛。”

    我回答的声音还在颤抖，因为自己也还不太敢相信。

    真冬从我手里接过贝斯，盯着琴身上长长的刮痕注视良久，然后轻轻地以手指抚触它。

    “对不起……很痛吧？”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

    “啊！我又不是在向你道歉！”

    真冬抓起我的贝斯抱在胸前，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太好了。”就在真冬呢喃的瞬间，魔法似乎解开了。一阵响亮的打雷声传来，大颗大颗的雨滴“啪哒啪哒”地打在众多废弃物身上。

    “下雨了。我们去里面吧！行李呢？”

    “咦？里面……？”

    “啊，放在树林那里了吗？我去拿过来，不然你的吉他也会淋湿。你先进去里面等。”

    “里面是哪里啊……？”

    我拉开斜坡上的车门，抓住真冬的手臂把她推了进去。

    “原来这里埋了这么大一辆车，我完全没发现。”

    真冬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么说道。“我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发现的。”回答的时候，我的发梢还在滴水。由于车子里意外地干净，完全看不出是废弃车，我偶尔也会进来稍作休息。

    真冬慢腾腾地把身体伸向后座，回来时手里拿着浴巾。

    当我回到垃圾谷入口拿行李，再跑回车门边时，天空忽然像没了底似的下起倾盆大雨。我把真冬的吉他藏在身下以免淋湿，结果自己却淋成了落汤鸡。我心怀感谢地接过浴巾，擦干了头发。一坐上椅背，一股难以抵挡的睡意瞬间袭来，不过我还是抓住方向盘勉强坐直。

    “……困的话就睡啊。”

    一旁的真冬小声地喃喃说道。

    “咦？啊……没有啦……嗯。”

    “我什么都没做就累成这样了，你应该更累吧？”

    “……我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人家好心担心你耶！笨蛋！”

    浴巾被抢走了。真冬用力地转过身不理我，蜷起身子窝在副驾驶座上。

    雨越下越大了。身在这辆车身一半以上都被垃圾埋住的车子里，雨声的回首听起来很奇妙，好像电视机的杂讯画面发出的声音。

    现在已经几点了呢？我连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的力气都没有。

    累到全身的骨头好像都快散了。

    不过——在败给睡魔之前，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真冬——关于我刚才听到的钢琴声，紧接在前奏曲之后的赋格。

    那琴声——姑且不论前奏曲，赋格的部分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是一只左手弹得出来的。难不成……真冬的右手偏偏在那个时候又可以动了？

    真冬的肩膀开始规则地上下起伏，还可以听到微微的鼻息。所以我最后还是把这个问题吞了回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的贝斯现在正躺在休旅车的后座，和真冬的吉他在一起。只有这件事不是虚幻的，因为我确确实实地把它找回来了。

    既然如此，其他的事也就无所谓了。

    我闭上眼睛，任凭雨声在身边喧闹。

    睡魔一下子就把我掳走了。

第一卷 19黑□之歌

    19黑□之歌

    刺眼的光线照着眼睛，让我醒了过来。

    尽管心里想着要起床，从脖子到背部、腰部到侧腹，全身上下都隐隐作痛。我硬生生地吞回差点漏出嘴边的呻吟。

    我睁开眼睛，清晨的光芒自右手边的车窗射了进来。忍住全身的酸痛，皱着眉头望向隔壁的副驾驶座，真冬正面对着我睡得香甜，栗子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斜斜放下的座椅上。她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我在狭窄的驾驶座上左右扭转身体，舒展肩膀，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做了一下克难的柔软操之后，才勉强能够动弹。我轻轻地打开车门，到外头去。

    昨夜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四周飘散着浓浓的雾气。刚醒来时觉得阳光很刺眼，实际上天际才刚露出鱼肚白，天色还相当暗。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才清晨五点。

    但我实在没心情回到车上再睡一下。

    昨晚因为太累，没想那么多就睡着了。现在仔细一想，真冬就睡在我身边，车里又是完全的密室，怎么可能再回去睡啊！

    我想起要先看看贝斯到底还有没有救，于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后座车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伸手要拿光溜溜地躺在后座上的贝斯时，我才想到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带任何工具。我真是白痴。因为平常总是带在身上，一时之间才没有察觉。怎么办呢？这么一来也拿不出贝斯里的入社申请书了，不晓得有没有淋湿呢？

    正当我思考着到附近翻翻垃圾应该找得到螺丝起子时，突然看到真冬的吉他就躺在我的贝斯旁边。我很久以前就觉得那是把相当不错的琴，也一直很想摸摸看：有机会的话弹个一次也好。

    真冬依然发出稳定的呼吸声睡得很熟，所以我很干脆地就向欲望低头了。我丢下贝斯，提着吉他盒走出车外，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关上车门。这辆埋在垃圾堆里的车微微往副驾驶座方向倾斜，关门时想不发出声音还满困难的。

    我爬上斜坡，坐在横躺于较高处的洗衣机上。略带湿气的清晨空气感觉很舒服。

    打开吉他盒，拥有漂亮木纹、只上了透明底漆的FenderStratocaster映入眼帘。这不是六零年代的老琴吗？市价要三百万圆左右吧？我满心期待地以颤抖的手指试弹了一下，这丰润的音色实在不像实心电吉他发出来的。

    我在洗衣机上坐好，一边以指尖打节拍，一边以三指法拨奏出旋律。虽然心里不确定还会不会弹，但手指似乎仍对弹法记忆犹新。我在听得到真正鸟鸣的地方，小小声地在晨雾缭绕中吐出歌词。清晨的空气把我的歌声吸收得一干二净。唱到第二段副歌时，我决定放大音量，唱给可能在哪里聆听我唱歌的小鸟们听……

    “……那是什么歌？”

    突然有人的声音传来，害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洗衣机上滑下来，真冬就站在我正下方，揉着眼睛还很困似的抬头看着我。

    “呃，这个嘛……”

    真冬踏着满地的废弃物爬到我身旁坐了下来。洗衣机上的空间不大，让我能清楚感觉到真冬的体温就在身边。

    “对不起，没先问过你就拿来弹。”

    “没关系。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只好低头看着握住琴颈的手。

    “是一首叫《BlackBird》的歌。”

    “是首好歌。”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直盯着真冬的脸。真冬歪着头看我，一副要说“你怎么了？”的样子，让我赶快又把视线移回吉他。

    “那是一首怎样的歌呢？”

    这次我不打算再胡说八道了。

    “……你对披头四了解多少呢？”

    “不太了解。”真冬摇摇头。

    “这样啊……好吧。”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跟她说这个故事。“创作收录了这首歌的专辑时，披头四的团员之间厌情非常不好，几乎闹到要解散的地步，所以专辑里收录的歌也好像是团员各自的独唱曲拼凑在一起。”

    然而这张专辑仍然是经典之作。就像真冬曾经说过的，不管评论家如何胡乱揣测，音乐家计算在最差的状况下还是能创作出最佳的作品。

    “听说约翰蓝侬忙着剪接母带混音制作《Revolution9》这首超长曲时，保罗麦卡尼几乎都早自己一个人录音。”

    在约翰蓝侬那首没能传达给其他人的革命之歌背后，保罗麦卡尼悄悄完成了这首献给黑□的歌曲。

    “……所以这首歌只要用一把吉他就能演奏。”

    “嗯，虽然简单到你也会弹，但伴奏部分真的很好听。”

    瞬间被惹恼的我突然起了坏心眼，决定试着激她看看。

    “可是你就没办法啊。因为这首歌要用三指法弹，右手无名指不能动的人根本办不到。活该！要是不甘心就去美国把手治好了再滚回来啊！”

    真冬一脸不满地看着我，接着把吉他抢了回去，弹起了《Blackbird》——只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弹。

    她应该省略了几个音没有弹吧？然而我却只听到再完美不过的演奏，更何况这应该是她刚刚才第一次听到的曲子耶？

    弹完第一段副歌后，真冬嘟着嘴把吉他放回我的膝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刺激没有天分的人啊？”

    “这种程度只要多练习几次人人都会。”

    会你个头啦！

    真冬爬下洗衣机回到车上，打开后座车门拿出我的贝斯然后走了回来，又坐在我的身边……她将贝斯放在膝上，迅速地完成调音动作，接着以催促似的节奏弹奏起G音。

    我连忙配合着她的琴音，再次从头开始弹。节奏放慢一点，配合歌声直到最后……

    黑鸟以残破的羽翼学习飞翔，终其一生只为了等待这个起飞的时刻。

    “好奇妙……不接扩大机时弹起来就像一把正常的贝斯……”

    唱完整首歌时，真冬如此喃喃自语着。

    “但接上扩大机后会放大些微的音色差异，所以还是得调整。何况琴身撞得坑坑疤疤的。”

    真冬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应该……可以恢复原状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再次弹起《Blackbird》的前奏。就算羽翼残破不堪，只要等待飞翔的时刻到来就好了。

    “这是……为了给某人勇气而写的歌……吗？”

    真冬突然这么问，我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她。

    “据说是为了解放黑人女性而写的歌，保罗麦卡尼本人好像也这么说过。不过，我个人不是很喜欢那么想。”

    “为什么？”

    “因为那样太别扭啦！干嘛想那么多，就把它当成一首吟唱黑鸟的歌就好啦。”

    “原来真的有这种鸟啊？”

    “嗯，学名叫做黑□。小小一只，全身都是黑色羽毛，只有嘴喙是黄色的，听说叫声非常清脆嘹亮。我看过照片，不过日本大概一只也没有吧。”

    这时的真冬露出了微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有啊，我看过喔。”

    我歪了歪头。

    142t_with_mark

    “在哪里？”

    真冬眯细了眼睛，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在这里。”

    浓雾渐渐散开，鸟儿的叫声也越来越清晰了。清晨的阳光洒在树木之间，也将真冬和呆掉的我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一直延伸到洼地正中央的钢琴上。

    回到车站的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左肩背着旅行包，右手提着用浴巾包起来的贝斯，所以真冬只好自己背吉他。两人的脚步都很稳健，不似昨日的踉呛。天空也晴朗得不像话，让我真的有种可以就这么走到天涯海角的感觉。

    不过我和真冬都没有问对方接下来要去哪里，只是并肩走在被早晨的阳光晒干的小镇街道上。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有某种预感吧？

    “你的脚没问题吧？”

    “嗯，现在没问题了。”

    “真的？不会又搞到身体右半边都不能动吧？”

    “应该不会吧。医生什么都没说，可是晚上睡觉时我老觉得身体的右侧整个不见了，不然就是咕噜咕噜地慢慢沉进水里，感觉很恐怖。所以我侧睡的时候一定都让左边朝下。”

    这应该只是真冬的幻想吧？话说回来……

    “你昨天晚上就是把右边压在下面耶？”

    真冬吓了一跳看向我。

    “真的啊，你面向我这边睡的啊？”

    “骗人？”

    “真的啦！”

    “你骗人！”

    我骗你这种事干嘛啊！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身体的右半边好像埋在洞里，也许不久之后连手腕都没办法动了。这么一来就连吉他也弹不了了。”

    我看了看真冬垂放在身边的右手。

    “可是你的左手还能动啊？既然如此……”

    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既然如此？”真冬出声问道，我还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

    “要不要学吉米罕醉克斯那样，用牙齿弹吉他？”

    “笨蛋！”

    真冬举起吉他盒挥了过来。

    “你就不会说‘那就由我来代替你的右手’之类的吗？”

    “不是啦！可是……是我的右手耶？说是可以说，可是我不管是吉他或钢琴都弹得很烂耶！这样会毁掉你的超绝琴技啦！”我边逃边这么解释。

    “反正也只是假设而已啊！真是的！”

    真冬追着我跑了一阵子后，突然快步往前走掉了。我追了上去，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对了，真冬……”

    “干嘛？”她头也不回地丢来没好气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们打过赌，赌找不找得到贝斯吧？”

    “……嗯。”

    “既然这样……”我一时之间无言了。该怎么说比较好呢？如果说“你的手现在已经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了，是整个乐团的问题”，这样真冬肯定会生气。

    “我现在还能弹吉他，无所谓。”

    “可是之后……”

    “之后我就用牙齿弹，行了吧？”

    呜哇，居然这样吐我槽，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我走在真冬的三公尺之后，思索着适当的说法。

    “我知道了啦，加入乐团的事就这样也罢，可是……”

    老实说就好了。

    “我想听你再次演奏钢琴。”

    真冬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我，也久久没有回答。不过她渐渐放慢了脚步，最后又和我并肩走在一起。总觉得她似乎微微地点了点头。

    结果我还是没机会把话说完，没机会叫她去找专科的医生把手治好。

    不过，那是真冬自己才能决定的事。我能做到的，也不过是陪她一起跷家，不时把肩膀借给她罢了。

    最早发现我们的是从对面车道骑着脚踏车过来的年轻警察。他在距我们十公尺远的地方紧急刹车，还差点滑倒掉进水沟里。年轻警察拿出记事本频频比对我们的脸，接着拿出了无线电不知向什么人通报。

    “怎么办？要跑走吗？”

    尽管警察抓着我的手臂，我还是小声地和一旁的真冬咬耳朵，而她只是默默地摇头。

    这就是我们的旅途终点。

    等待上司联络的空档，年轻警察像小白一样缠着真冬要签名，而且还请她签在警察手册上。喂喂，这么做可以吗？

    后来我们被带往车站。巴士站旁停着好几辆车，为数众多的大人聚集在那里——都是些没见过的陌生面孔。我后来才听说，那些都是特地来找真冬的管弦乐团成员——其中也有一些警察混在里面。一确认我和真冬的身份后，一大批人“哇”的一声忽然全涌了上来，吓死我了。

    麻纪老师的身影也在人群之中。妈啊，她跑来这里干嘛啦！不用去学校吗？还是说音乐科的老师时间比较自由？老师跨着大步靠了过来，嘴角挂着甜美的笑容，二话不说就赏了我一巴掌。

    “不，等等……”

    我正想解释，另一边又挨了一巴掌。

    接着——

    一辆汽车以凶猛的速度冲向巴士站后来了个大甩尾，直到快撞上警车才停下来。踹开车门走下来的正是——

    “爸爸？”

    真冬以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说道。冲过来的那个人的确是虾泽千里。他身上的衬衫乱七八糟，似乎因为整晚没睡而冒出了黑眼圈，头发也像被打败的狮子般乱成一团。

    “你真的又给我跑来这里了？整整两晚你都在干什么啊？也不想想大家有多担心——”

    “……演奏会怎么办？不是从今天开始吗……？”

    真冬像在说梦话般喃喃自语，只见干烧虾仁的眉毛吊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人都不见了还开什么音乐会！居然擅自离家出走！”

    干烧虾仁突然看向我，扑了过来。

    “就是你吗？就是你带走真冬的——！”

    他揪住我的衣领不住地用力摇晃，我却茫然地想着：啊——什么嘛，他也是会担心小孩的正常的爸爸嘛，说不定还偷偷笑了出来。突然觉得干烧虾仁的怒吼实在莫名其妙。

    “你在想什么啊！万一真冬出了什么意外你要怎么负——”

    突然间，真冬闯进我和她爸爸之间，把我们推开了。被猛然推开的我跌坐在地，只听到“啪！”地好大一声。

    真冬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挥了爸爸一巴掌的手——手指无法动弹的右手，而脸颊肿起来的干烧虾仁愣了一秒钟之后，眼神中再度浮现怒气——接着也打了真冬一巴掌。就在真冬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在我身上的瞬间，干烧虾仁又抓着她的肩膀扶住了她。

    “总之你先给我向大家道歉！”

    真冬被父亲牵着走进人群的中央，我却只是呆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马上投降这种毛病是不是会遗传啊？

    我和真冬被三位负责的警察好好教训过一顿后，其他的搜索人员才三二两两地驾车离开。

    被带上干烧虾仁的车时，真冬只看了我一眼。

    这时她的眼神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愁云满布，似乎有点高兴、又有点寂寞，我也搞不太懂。

    干烧虾仁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头说道：

    “你也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后座的车门打开了，这点实在让我很感激。尽管觉得车子里的气氛尴尬得要死，但不用花好几个小时转搭电车回家，实在是个很让人心动的诱惑。

    “虾泽老师，不好意思，但这个家伙要跟我一起搭电车回去。”

    麻纪老师冰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好可怕，我实在不敢回头看。

    干烧虾仁就这么点点头，关上了车窗。不要这么轻易就算了啊！好歹坚持一下吧？

    然而虾泽父女的车就这么开走了，只留下排气管冒出的乌云给我，而其他车子也随之一一离开了。看着一辆辆汽车的牌照从眼前经过，我的心情和那个时候有着不同的温度，心里想的事情却和那个时候一样。

    不行，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

    我还没有把入社申请书交给她。就算她已经决定要去美国，之后也不会再回我们学校——

    尽管如此，汽车的排气声还是离我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微微的海潮声。

    站在没有其他人的巴士站，我又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还别说我身后那个不是人，是魔鬼。

    “小直同学，接下来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麻纪老师以亲切到吓人的语气说着，同时以恐怖的怪力揪着我的衣领站了起来。我除了叹气外还是只能叹气。就这样，我们的跷家之旅画上了终点。

    也就是说，尽管我在回程的路上一会儿说要上厕所、一会儿说要买饮料，努力地找一堆理由逃走，终究还是逃不过麻纪老师的拷问。

第一卷 20告别的钢琴奏鸣曲

    20告别的钢琴奏鸣曲

    真冬不在的六月很快就要结束了。

    虽说我们一年三班同学的特性就是三分钟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两个礼拜、三个礼拜都过去了，还是有人向我问起真冬的事（而且我和她一起跷家的事已经传遍整座校园，害我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转学算了），也有些看起来就不像会听古典乐的同学来向我借真冬的演奏CD。

    或许那是因为我左边的座位一直都空着也说不定。

    不过由于我个性恶劣，对入门者也一点都不亲切，所以决定优先借出俄国作曲家史克里亚宾和普罗高菲夫的作品。尽管如此，来借CD的同学还是很高兴。

    “很棒啊！封面的照片很棒！”

    回家听CD啦！

    “虾泽真冬家居然有两名私人警卫耶！我也有点意外呢！”

    在屋顶上练团的休息时间，神乐阪学姊一脸愉快地这么告诉我。

    “我本来想说她家那么大，人又那么少，应该很容易潜进去，这想法果然是太天真了。幸好她那天去了医院呢。”

    那张夹着地图的CD果然是学姊偷偷丢进她包包里的。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学姊把吉他弦全拆了下来，擦拭着琴颈歪着头说道：

    “一言难尽啊！我想那么做之后应该会发生什么事吧？那件事对年轻人你或虾泽真冬而言，都未必不是好事。当然啦，也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过呢，革命不一定要集结一堆人大张旗鼓才算数啊！人类想要成就一件事的时候，就要先将也许不会发芽的种子播在荒野之中啊！”

    这番话听在我这个没有诗情的人耳里，就变成——好像会发生有趣的事情啊，所以就帮忙制造了一个机会。所以我一点也不感谢她。

    至于千晶，在对我使出十字固定、蝎型固定技之后，又附送了一记响尾蛇固定技。

    “好痛，很痛耶！这不是柔道的动作吧！”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你居然连简讯也不回！”

    “对不起啦！痛痛痛痛！”我不停拍打千晶的手臂求饶，她却死也不肯放过我。

    “你说你遇到干烧虾仁了？你主动告诉他你是我儿子了吗？”

    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时，哲朗不大高兴地这么问了起来。

    “他老是向我抱怨啊，因为国际电话费都是他付的啊！我只是故意讲个没完而已。呵呵！”

    “应该是有人问起我的名字，结果被他听到了吧？”

    说起来真不愉快，不过大部分的音乐界人士都知道桧川哲朗之子的名字，干烧虾仁恐怕也不例外吧。我决定这样相信，不然他要是说“看长相就知道”，我会非常困扰。不过根据哲朗的说法，我应该是比较像妈妈才对啊？

    “不过啊，被带走两天又被赶回来的人实在很不像我儿子哪！应该就这样直接失踪才对啊！虽然没人做家事很不方便，不过那样就能看到干烧虾仁那个蠢爸爸快哭出来的样子耶！”

    我的存在价值竟然只能和那种蠢事画上等号？那我下次认真考虑离家出走好了……

    “啊，对不起啦，我是开玩笑的。小直不在家我可是真的很烦恼，半夜也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了……”

    “那你就尿床吧！”

    “对了对了，你们在一起两个晚上有什么进展吗？我可不是问你们去了哪里喔？快讲嘛快讲嘛……快把详细情形讲给为父的我听听看嘛……”

    我抓起空罐扔向哲朗，才终于让他闭嘴。

    六月就这样过完了。

    那间个人练习室依然是无法使用的状态，因为挂锁的主人还是没有出现。虽然硬要撬开挂锁也是没问题，但神乐阪学姊有言：“那样违反比赛规定。”因为我没能让她在入社申请书上签名，所以那个房间的使用权还不属于我，何况我自己也没心情擅自使用那个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再问我关于真冬的事，也没有人告诉我她最后去了哪里。所以我只能每天在屋顶上练贝斯，慢慢磨练技巧，也学会了几首新歌。

    据说虽然比预定日期晚了几天，真冬后来还是跟着父亲一起去了美国。不过这个消息是我从周刊上看到的，不知道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她接受过检查了吗？决定要在哪里动手术了吗？

    干烧虾仁那溺爱女儿的个性连我都能一眼看出来，要是他终于受不了真冬一天到晚跷家，说不定会干脆在美国定居下来。

    也许我再也看不到真冬了。

    干烧虾仁的芝加哥公演在日本国内也能透过卫星看到，表演曲目中有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我本来有点期待，不过钢琴独奏当然是我不认识的人。就算她手指已经康复了，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就复出。

    所以我关掉电视，回想起真冬那天弹奏的巴哈。平均律曲集第一册第一首，C大调的前奏曲与赋格——那是让我找回贝斯的不可思议力量，或许如今已经消失无踪了。不过，音乐的力量确实很伟大。仔细想想，只要将银色的圆盘放进播放器，再按下播放键——真冬就出现了。

    音乐只是音符和音符的连结或叠合，不过是我们这些怕寂寞的人类擅自将其解读成各种涵义罢了。

    真冬只写过一封信给我。收到那封信时是星期日的中午过后，看到寄件人是MafuyuEbisawa（注：虾泽真冬的日文罗马拼）时，我还久久不能置信。

    信封里只有一卷录音带，没有任何写了字的东西。我拿出尘封已久的录放音机按下播放键，喇叭里流泻出降E大调钢琴奏鸣曲哀伤的序曲。

    贝多芬的降E大调第二十六号钢琴奏鸣曲。

    这是贝多芬为了因逃避战火而分隔两地的好友写的曲子，他也很难得地亲自加以命名——

    《告别》。

    我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拿给哲朗听；他是这么说的：

    “左手和右手的部分是分开录音然后再合成的，所以说……她的右手应该还没康复吧？”

    “……嗯。”

    不过，这的确是真冬演奏的钢琴曲，我光听就知道了。这大概是用我帮她修好的那台录放音机录的吧？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重要的东西。

    “……是说这首曲子也选得太糟糕了吧？这是在向你道别耶！真可惜……不过这也没办法，谁叫你是我儿子，要有跟女人在一起不长久的觉悟啦！”

    “吵死了你，快滚回去工作啦！”

    “是是是……”

    哲朗拿起装有我做的午餐——三明治手卷的盘子，回到了书房。

    哲朗的话当然是骗人的，这点我也知道。那首钢琴奏鸣曲固然是为了哀悼离别而作，却也有离别之后的下文。

    第二乐章的标题是《不在》，第三乐章则叫作《重逢》。

    就这样，七月初的某天午休，教室后门突然打开了。

    “相原同志，快准备，要出发了！年轻人也动作快，快点！”

    神乐阪学姊的声音从我正后方传来，班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头上，千晶正要伸向我便当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满是讶异。

    我回头一看，才发现神乐阪学姊居然在学校里穿着便服？她身穿印有门户合唱团主唱吉姆莫里森黑白照片的白T恤，配上短短的牛仔裙……这个人到底在想啥啊？

    “学姊，你说我们要出发去哪里？”

    “去机场。四点半的飞机，现在不去就来不及了！动作快！”

    “去机场……要干嘛？”

    “那还用说？吾等的同志刑期已满即将归返，当然要在她登陆后立刻营救啊！”

    我和千晶互看了一眼，同时明白了学姊话中的意思。

    “真冬……回来了吗？”

    “是的。因为她爸爸也和她一起回来，一下飞机就会直接前往拜会无聊的音乐大学相关人士了。机场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不对啊？等等，下午还有两节导师时间耶……”

    “没有时间拖拖拉拉的了！”

    “为什么要这么赶呢？”

    “年轻人，你真是令人傻眼。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学生会执行部这个礼拜就要开始编列下学期的社团活动经费了，现在不找齐四名社员提出申请就拿不到预算！”

    “嗄……？”四名社员？

    “因为某个没用的家伙没能在人家赴美之前完成任务，害我们只剩现在这个机会。”

    “现……现在要去帮她办入社手续？”

    话还没说完，我和千晶就被某人的手——被许多人的手给推出教室了。

    “去吧去吧！”

    “反正隐居大人只会讲古，跷掉也没差啦！”

    “不可以把人家带回来的土产都吃掉喔！”

    原来是班上的同学们把我们推了出来。拜托你们不要专挑这种时候团结好吗！“老师点名时我会帮你举手的。”

    高中代点名一定会被抓包的好吗？就在我准备反击的时候，眼前的教室拉门已经“啪哒”一声关上了。这些家伙……

    “你们不换衣服吗？真拿你们没办法。反正夏季制服也不像制服，拿掉领带和蝴蝶结就没问题了吧？”

    “学姊，请不要擅自帮我们决定！”

    当我正要继续抗议时，一旁的千晶居然真的拔下了领口的蝴蝶结。

    “那你就留下来吧？我有很多话想问虾泽同学，所以一定要去。”

    “我拟定的营救计划必须三人到齐才能执行，况且年轻人你是诱饵，要负责引开校警。”

    “我才不要！”

    “开玩笑的，走吧！”

    学姊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把抓起我的手臂，飞奔了出去。

    没办法，我只好放弃挣扎。跷掉导师时间应该没关系吧？要是被麻纪老师知道恐怕又要挨巴掌就是了……

    走出玄关的时候，头上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了亮的鸟鸣。我抬起头来看着正上方，夏日的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只看到一只黑色的小鸟掠过天际。

    当然，那种鸟不存在于这个国度。

    ……也许那种鸟真的存在，只是现在还在地上拖着折损的羽翼，摸索着展翅高飞的方法。

    所以——

    “小直，快点啦！会跟不上学姊喔！”

    千晶正站在校门口，回过头来向我大力招手。

    我迈开大步向前奔驰，刚才从我头上高空传来的鸟鸣声——那翱翔于天际后归来的歌声再次追上了我。

第一卷 曲目解说

    曲目解说

    由于很多读者反应没听过本书中的曲子，我想就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不过曲目介绍破了很多剧情的梗，建议大家在故事中看到曲名时再翻过来对照比较好——但这样很麻烦就是了，不好意思。

    ●小星星变奏曲

    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

    在车站听到后令小直想起真冬身份的曲子。

    嗯……这首曲子一开始的旋律就是无人不知的名曲《一闪一闪小星星》，由莫扎特再谱出十二段变奏而成。或许常有人误解，不过《一闪一闪小星星》这首曲子本身并不是莫札特所作。尽管前几段的旋律听起来很简单，但在第八段变奏转为C小调后难度便大增。这首曲子中充满莫扎特式的典雅装饰变奏（旋律形式并没有太大改变），应该非常适合作为钢琴变奏曲的入门吧。附带一提，也许有些铁路迷会因发车音乐是这首曲子而将地点特定为JR常磐线（注：连结东京都到宫城县的东日本铁路干线）的土浦车站，其实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升C小调第二号匈牙利狂想曲

    法兰兹·李斯特

    小直第一次听到真冬窝在空教室里弹吉他时的曲子。钢琴大师李斯特根据故乡匈牙利的民谣创作了十九首钢琴独奏曲，并收录成册。这首曲子是其中第二首，也是最有名的一首——老实说我也只听过这首而已。

    另外也有一则传说指出，其实那几首曲子是吉普赛歌谣，只是李斯特误以为是匈牙利民谣。所以应该改名叫吉普赛狂想曲吗？

    其实我听过的都是钢琴演奏版，有没有人可以用吉他弹给我听呢？

    ●C小调第十二号练习曲《革命》

    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萧邦

    小直要真冬戴上耳机听的曲子。之所以有《革命》这个曲名，据说是因萧邦的祖国波兰受到俄罗斯帝国侵略，国民满怀悲愤之故。曲如其名，这首曲子正如强烈的风暴，一下子就结束了。不过这首曲子在萧邦的练习曲中好像还算是简单的喔？这样还算简单啊……

    ●降B小调第二号钢琴奏鸣曲《送葬进行曲》

    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萧邦

    真冬把小直赶出空教室后弹奏的曲子。说起这首奏鸣曲的第三乐章——应该是全世界最有名的送丧进行曲吧？一开始那段旋律常是以前大型游戏机台中常听到的CAMEOVER音乐，中段的旋律也相当优美。萧邦作的曲子以钢琴曲居多，也的确是优秀的作曲家，可惜他只写了三首钢琴奏鸣曲。或许是因为他较擅长写短的曲子，也可能是因为伟大的前人们已经写了太多钢琴奏鸣曲吧？话说回来，这首《送葬进行曲》就出自那三首钢琴奏鸣曲之中的第二首，同时也是向贝多芬的《送葬进行曲》致敬之作。

    ●降A大调第十二号钢琴奏鸣曲《送葬进行曲》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真冬再次把小真（连同CD一起）轰出空教室后弹奏的曲子，同样也是第三乐章最有名。据说萧邦很喜欢这首作品，前述的奏鸣曲就是为了向这首曲子致敬，而两首奏鸣曲在结构上也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我对贝多芬的降A大调奏鸣曲特别有好感，这首《送葬进行曲》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其他乐章啊（最喜欢的是第一乐章）

    ●RolloverBeethoven

    查克贝瑞

    连人带CD一起被轰出来的小直自暴自弃地在课堂上听的曲子，现在大概以披头四的翻唱版本最为有名吧？也曾被ELO(ElectricLightOrchestra)等乐团翻唱成其他超夸张的版本。尽管查克贝瑞目前仍健在，称他为“摇滚乐之神”却一点儿也不为过。他创作的歌曲带给后世摇滚少年们莫大的影响，由于实在太常被翻唱，甚至常出现“不知道原唱人是查克贝瑞”这种“由传说变成神话”的现象，这首曲子便是其中之一。

    ●Kashmir

    齐柏林飞船合唱团

    小直第一次和学姊与千晶一起演奏的曲子。贝斯部分听起来很简单，对吧？齐柏林飞船的歌曲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首。喔不，其实我最喜欢的是StairwaytoHeaven，但公开这么说感觉很丢脸（结果还是说出来了），所以对外都宣称最喜欢的是Kashmir这首歌。

    ●死公主的孔雀舞曲

    莫里斯·拉威尔

    小直在屋顶上听到楼下传来的曲子。据说拉威尔写的本来是钢琴演奏曲，后来越听越喜欢，才重新编成管弦乐演奏曲。结果管弦乐演奏版好像还比较有名啊？听说还有其他各种不同的编曲版本，我则很幸运地找到了吉他的版本。

    ●Revolution

    约翰蓝侬&保罗麦卡尼

    神乐阪学姊在屋顶上弹奏的曲子，收录在披头四畅销单曲《HeyJude》的B面。书中提到的是收录在单曲中速度较快的版本，后来收录在白色专辑（注：THEBEATLES）专辑的俗称，因专辑封面一片白故名）中的虽然号称原创版，节奏却慢到不行。也许有人觉得比较喜欢专辑中的原创版，也有传说指出约翰蓝侬本人希望在单曲中收录这个版本，不过我倒觉得当时单曲制作人的决定是对的呢。

    ●StandByMe

    班伊金（BenE.King）

    小直练贝斯时弹的第一首曲子，随着史蒂芬·金原作改编的同名电影同时一炮而红。这首歌堪称永远的经典名曲，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没听过吧？话说回来，史蒂芬．金的原着小说可是叫作《THEBODY（尸体）》哪！不过史蒂芬·金的非恐怖短篇小说在改编成电影时，标题都会改得非常漂亮，例如“刺激一九九五（TheShawshankRedemption，原意为‘鲨堡救赎’》”，这点也是众所周知的。附带一提，我会弹的贝斯曲也只有这首《StandbyMe》而已。

    ●帕格尼尼大练习曲第一首

    法兰兹·李斯特

    小直、千晶和学姊在屋顶上开作战会议时从楼下传来的音乐。李斯符发表的曲集本来叫作《帕格尼尼卓越技巧练习曲》，由于其中有很多非常困难的曲子，也被称为李斯特最难的钢琴曲。不知道是不是作者本人反省过，后来改订的第二版《帕格尼尼大练习曲》就简单了一些。由于其中的第三首《钟（LaCampanetta）》太过有名，反而好像没什么机会听到第一首，似乎也没有什么人会弹。

    ●英雄变奏曲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小直和真冬竞赛的曲子。因为每段变奏都是分开的，不难想像小直在哪段乐节弹得特别辛苦。这首变奏曲的主题深受贝多芬本人喜爱，他一生中共用过四次：第一次用在为了管弦乐而写的《十二首对舞曲》中的第七首，是如今已很少被演奏的小品。第二次则用在芭蕾舞曲“普罗米修斯的创造”终曲部分，第三次出现在这首钢琴变奏曲，最后一次则用在第三号交响曲《英雄》的最后一个乐章。由于最后这首交响曲实在太有名了，因此之前创作的钢琴变奏曲也被冠上了《英雄》之名。

    ●鸟志

    奥利维亚·梅湘

    哲朗在客厅播放的曲子。梅湘是法国的现代作曲家，这首“鸟志”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也是将鸟鸣的旋律写成谱后，以钢琴演奏的实验性作品。

    ●Layla

    艾力克·克莱普顿

    真冬从窗户爬进来之前小直正在听的歌，应该是艾力克·克莱普顿所组的Derek&theDominos乐团最红的一首歌吧。唱完之后是一段超长的吉他独奏，曲子后半突然藉由钢琴的旋律干脆地来个大转调，这部分真是帅到令人想哭。

    ●“和声与创意的实验”小提琴协奏曲第一号

    安东尼奥·韦瓦第

    回收废弃品的卡车播放的曲子，也就是韦瓦第最有名的旋律——一般所知《四季》小提琴协奏曲中的《春》。对我来说则是小学朝会时的音乐。谨在此征求小学朝会时也听过这首曲子的同志。

    ●HeyJude

    约翰蓝侬&保罗麦卡尼爬山时小直随口哼唱的歌曲。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这是披头四最红的一首歌，但可能没有很多人知道，这是他们公开发表的歌曲中第三长的。据说约翰蓝侬的第一个儿子朱利安和他的感情不是很好，反而跟保罗麦卡尼比较亲，而这首歌就是保罗麦卡尼为了鼓励这样的朱利安而写的。

    ●平均律曲集第一册第一首C大调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哈

    真冬在垃圾场弹奏的曲子，被名指挥家毕罗（HansvonBulow）比喻为“钢琴曲中的旧约圣经”，也是巴哈平均律曲集中的第一首曲子。完全由和声构成的前奏曲本身便十分有名，法国的名歌剧作曲家古诺（CharlesFrabcoisGounod）也曾用此段旋律作为圣母颂的伴奏。

    ●Blackbird

    约翰蓝侬&保罗麦卡尼

    小直在黎明的垃圾场弹奏的曲子。披头四的白色专辑中收录了许多号称“某人独力创作独力录制”的歌曲，这首便是其中的极致。

    ●降E大调第二十六号钢琴奏鸣曲《告别》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真冬寄来的曲子。我个人特别喜欢这首曲子的第三乐章。这首曲子是贝多芬刚步入晚年，也就是钢琴奏鸣曲创作几乎是零的时期中突然诞生的作品，第一、第三乐章都以相当坦率且中规中矩的奏鸣曲形式写成，在贝多芬那个时期的作品中显得十分特殊。

    ●D大调钢琴协奏曲

    莫里斯·拉威尔

    最后来介绍一下真冬在故事一开始弹奏的曲子。曲子的由来已经在正文中解说过了，所以这里只简单介绍一下。除了拉威尔以外，还有不少人写过同样形式的钢琴协奏曲，但还是以这首最为有名。

    注：经杉井老师同意，中文版特别翻译收录刊载于杉井老师个人官网“NEETTEEN”的“离别的钢琴奏鸣曲1.曲目介绍”内容。

第一卷 后记

    后记

    世界上的小说可以分为两种。

    也许有人看到这句话会以为我要发表什么伟大的作品论，其实我说的不过是“开始写之前就已决定书名”和“开始写之后才决定书名”这两种罢了。老实说，这种分类法其实只对作者本人有意义而已。

    以前我一直觉得，写作完成之前自动浮现在脑海的名字才是最理想的，若是交稿前仍旧没有灵感，那之后再怎么努力思考也想不出最好的书名。这恐怕是我一厢情愿的看法，毕竟想不出来的时候就是想不出来。

    顺带一提，这部小说的书名就是之后才取的。从我写完初稿到决定书名，中间大概经过了两个礼拜。

    “那这样吧，反正女主角的名字叫真冬，就取名《真冬的恋歌》如何？感觉很好卖啊，还可以简称《冬之恋歌》呢！”‘啊哈哈，请给我认真想！（喀锵，嘟……嘟……嘟……）’（注：作者刻意模仿韩剧“冬季恋歌”命名）

    ……编辑大人这通温馨的电话，如今仍令我记忆犹新。路德维希·范。贝多芬是史上第一位试图光凭音乐的力量与世界对抗的音乐家，他希望不透过语言的形容，让大家接受纯粹的音乐本身，所以所作的曲子都没有命名。《命运》或《月光》这些著名的标题其实都是后世擅自命名的。

    另一方面，贝多芬偶尔也会为自己作的曲子命名。也许是因为不常命名，决定名字时也特别执着，使得这些曲子往往附带有趣的轶事。例如他原来要将一首交响曲献给拿破仑，却因为拿破仑最后称帝而忿怒地将写有献词的封面撕破，这个故事（恐怕经过后世的加油添醋就是了）相信不少人都听过。

    至于这本小说书名参考的曲名，也是贝多芬本人取的。或许因为是写给挚友的曲子，命名中的情感也特别深厚。传说贝多芬得知原本的德文曲名被出版社擅自改为法文时，还曾写信去强烈抗议。

    而这个隐含着贝多芬深刻情感的名字，在他去世的两百年后被一本出版于极东岛国的小说改成书名，小说的内容还是一段跟三个女生一起组团的温吞高中生活。他要是知道这件事，恐怕也会气得暴跳如雷吧。如果他能笑着原谅我就好了。

    话说回来，关于这部小说主角所使用的电贝斯AriaProII，其实我以前也曾经拥有过。距今六年前，我隶属的乐团解散后的一个礼拜，我便冲动地跑去买了它。结果几乎没怎么弹到，现在仍窝在我家走廊的一角接灰尘。

    如果有人想问：为什么要买一把几乎完全不弹的乐器呢？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多少还是跟乐团解散有点关系吧。

    我以前的乐团其实没有贝斯手。演奏的时候都是由我这个键盘手先在编曲机里输入整首曲子，然后让它自动演奏，鼓的部分则是戴上耳机，配合着按键音敲出来的。也因为如此，能够表演的曲子实在非常有限，现场演出的时候也非常吃力。

    事到如今，我常这么想：不必先在编曲机里输入，我直接以左手弹奏低音部分不就得了？或者我干脆改当贝斯手，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啦？

    也许我就是受到这股后悔的念头驱策，才会迷迷糊糊地走进乐器店拿起AriaProII吧？

    话说回来，乐团解散的原因应该不只是没有贝斯手，女1男3这种团员组合好像也不太妙。虽然这样的组合十分常见，但大多玩不久就面临团员变动、或是乐团解散的命运，堪称是某种受诅咒的黄金比例。当然，我绝对不是为了弥补年轻时的想望和失败而故意将主角设定为贝斯手，还把其他团员都写成女的。我可以对天发誓，这是真的。对现实生活有所不满的文字工，在二次元的世界里自我满足，这根本是幻想。真的只是幻想喔？如果再继续这个话题，我恐怕又会掀出自己当年干过的蠢事，所以就此作罢。何况篇幅也不太够了。

    这次也很感谢责任编辑汤浅大人，从企划的阶段就让您费心了。尽管每次都这样，您还是愿意接受我这种任意妄为的想法。在此也要感谢为本书绘制完美插画的植田亮老师，人物发型的部分让您伤神了。还有容忍我（三更半夜）写稿时以超大音量播放CD的公寓邻居，真是非常对不起。谨藉着这个机会，向各位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二〇〇七年九月杉井光

    致中文版读者

    这是我第一次为了两年多前写完的小说追加后记。

    现在的我正试着翻阅以前写过的东西，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想法和心情。那时候的我，正陷入一种“在小说后记里谈论自己的作品很丢脸”的莫名想法。

    尽管过了两年，现在的我依然抱持着一样的想法：说起自己的作品，我还是习惯用半开玩笑半吐槽的态度去谈论。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太认真的解读内容一旦印刷出版之后，自己看到时会觉得非常丢脸。

    不过，这次的情况比较不同。毕竟出书之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这篇文章也很荣幸地将被翻译成中文。也就是说，写完之后我就不会再看到了。

    既然如此，我想这次就以稍微认真一点的态度来谈这部作品吧！反正两年前的自己对我来说就像外人一样，我应该可以怀着事不关己的心情客观地评论。

    常有人说作品中包含著作者的灵魂啦、精神或思想之类的，但我相当怀疑这样的思维。这样比喻或许有些不雅，不过我觉得这其实跟“检查排泄物就能了解一个人的生活”是差不多层次的问题。因为是从自身内部产出的东西，当然也会残留自身的痕迹，并不是刻意保留而留下的。也就是说，在写这部作品时，我的内在除了“恋爱”、“音乐”和“革命”之外，挤不出任何东西——不过是如此而已。

    尽管我现在仍过着每天只靠冰箱里现有食物度日的写稿生活，但如果要再写一次跟这部作品一样的小说，我实在办不到。因为我心里已经不存在那样的东西了。也许就是因为如此，现在的我不再“写音乐”，而是真正地“演奏音乐”。尽管已经想不出什么可以附加在这部作品之后——反正吉米佩吉（注：JimmyPage，齐柏林飞船合唱团的吉他手）都可以在演唱结束后再弹四十几分钟的吉他独奏了，就让我尽情地慢慢回味这部小说的余韵也没什么不好嘛。

    但愿读完这部作品的各位，也能和美好的音乐相遇。

    二〇〇九年五月杉井光

第二卷 1.真正的名字

    1.真正的名字

    「你的名字怎么念啊？」

    直到学期末，真冬才趁某个礼拜一放学后问我这个问题。当时教室的门敞开着，外面就是学校中庭：不知道哪边的树荫下传来蝉儿唧唧的叫声，让人感到烦躁。我正把脸贴在地板上，试薯用螺丝起子锁紧门下缘的螺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抬起身子——

    「什么？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狭小教室的左手边——真冬正坐在爵士鼓旁的长桌上，把我刚刚才买回来的瓶装冰乌龙茶贴在脸上。她很怕热吧？不但脸比平常红，连藏在栗子色长发之间的后颈、夏季制服短袖底下的手臂，都染上淡淡的红晕，不过却完全没流汗。宝蓝色的双眼看来有点呆滞。

    「这么说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念。」

    我的名字怎么念？明明同班、还坐在隔壁，就连社团活动都在一起，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啊？不过……仔细想想，或许也没机会知悉吧。这家伙是从国外回来的，对汉字应该不太行。

    「大家都叫你小直小直的，害我都不知道下面那个字怎么念。直己？」

    「不，不是啦……」她大概看错字了。「呃……怎么突然想到要问？」

    「因为你都直接喊我的名字啊！总觉得很不公平。」

    不公平吗……？是说现在要我改口叫真冬「姥沢同学」，我也叫不出来（况且改口的话本人还会生气），如果连她也直呼我的名字，应该更容易被误会吧？不过现在就已经被误会了……

    「……要念直巳，听起来很娘，所以大家都叫我小直啦！」

    （注：直巳的日文发音听起来像女生的名字）

    「喔……直巳。」

    「干嘛？」

    「叫叫看而已，不喜欢啊？」

    也不是不喜欢啦……只是有点难为情。我将视线从真冬的脸庞移开，继续蹲回门边。

    「直巳。」

    「没事可以不要一直叫我吗？」

    「不，这次有事。」

    我抬起头，只见真冬晃了晃手中的宝特瓶。正要跟她说：「那么简单，自己开！」的时候，才想起她手指不能动的事。我把螺丝起子摆一边，到真冬旁边帮她转开了瓶盖，她连个谢谢都没说就接过饮料大口喝下去，接着表情一变，咧嘴吐出舌头。

    「怎么了？」

    「好苦！这乌龙茶没加糖。笨蛋，为什么买这种的啊？」

    呃，乌龙茶通常都是不加糖的吧……？啊，等等……「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喝日本的乌龙茶吧？」毕竟她从小就在国外当空中飞人。我记得冰乌龙茶的发源地确实是日本，只是后来从中国进口的量反而更多，听说国外也是以加糖乌龙茶为主流就是了……

    「在中国公演时喝到的就很甜啊！不行，这种我喝不下。」

    真冬从桌上下来之后，就把宝特瓶摆在我身旁的地上。

    「给你，你可以把剩下的喝掉。」

    我忍不住看了看宝特瓶口被真冬喝过的部分，又看了看真冬被饮料沾湿的嘴唇。同社团半个月后，我也稍微知晓了一些关于她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她在男女关系这方面很没神经。

    「美国卖的乌龙茶明明是甜的……」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并走回房间一角，接着以左手熟练地打开立着的吉他琴盒，拿出她爱用的PenderStratocaster电吉他，她调音的方式非常特别——只用左手，食指轻触泛音点、小指拨弦，右手则只是按住吉他琴身，手指动都没动。

    结果真冬右手的三根指头根本就是僵住的，根据美国的专科医师一开始的诊疗结果，总之就是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而且为了治疗，她以后可能必须跨海求医。

    不过……总之真冬就是从美国回来了。

    回到我就读的这所高中。

    周刊的八卦和紧咬话题的程度实在恐怖，就在真冬赴美的前一个月初，已经有数家杂志以彩页刊登真冬的照片，从国际舞台消失两年的天才钢琴少女之所以瞬间广为人知，当然跟身为指挥家的父亲「举世闻名的姥沢」——姥沢千里与女儿同行有关吧。手指的事也已经众所皆知了。

    据说这个月初真冬和父亲一同返国时，机场聚集了为数众多的记者，当时她就在父亲去拿回行李时不见踪影。传闻她是被三位身分不明的年轻男女带走的，经过一番调查，犯人就是隐藏某种内幕的民俗音乐研究社之类的。被报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何况后来打电话给干烧虾仁请他帮忙向媒体解释，结果他气到一个不行……

    就这样大概过了半个月，真冬周围的纷扰才安静了下来。

    钢琴家姥沢真冬一直都很沉默，但是她现在有了吉他。对她来说，吉他恐怕不是另一个逃避的地方，而是另一个途径吧。

    把门装好、盖上乌龙茶瓶盖后，我起身走到真冬身旁拿出自己的贝斯。

    「现在是怎样？姥沢同学为什么会直接叫你直巳？」

    迟到的千晶在爵士鼓的椅子上坐定，便咕噜咕噜地喝着真冬剩下的乌龙茶，一脸不高兴地说着。千晶不愧是柔道黑带高手，明明身材跟真冬差不多瘦小，瞪大双眼时却让人觉得就算离得还很远，她仍然可以立刻揪住你的后颈。我好不容易把门缝都填补起来，终于可以开冷气了；但里面却已有一股寒冷的空气，似乎不需要开冷气了。

    问题就出在那瓶乌龙茶。走进教室的千晶发现了宝特瓶——「这是小直的吧？那我喝罗？」话才说完，她就准备大口干了它：这时真冬竟莫名奇妙生气地说：「那是我给直巳的啦！」干嘛这样啊，要吵架拜托去外面吵啦！

    「我告诉你，小直从小就因为名字像女生受尽欺负，所以有严重的心灵创伤。只要听到有人叫他的本名，就会吓到半夜尿床啦！」谁像你说的那样啊！不要随便捏造我的过去啦！「所以我才会努力要大家喊他小直，为什么姥沢同学要叫他的本名呢？」千晶吼道。

    「我哪知道啊！」真冬爱理不理地回答道。「我爱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他。」

    「好啊！那我就叫姥沢同学真冬！」

    「我之前就叫你们这么称呼我了啊。」

    「啊，这样啊。」

    真冬到现在还是不喜欢人家叫她的姓氏，看来是还没和父亲完全和解吧。

    「不行，应该有更丢脸一点的称呼吧。小虾已经有人叫了……嗯，既然名字叫真冬……就叫真咚咚好了。」

    「真拗口。人家一定会觉得是你叫错了。」

    「才不会呢。」

    千晶和真冬将爵士鼓组里第二大的落地鼓当作桌子，不知所以的讽刺对话一直没停过。我觉得无聊，于是专心帮自己的贝斯调音；调完正准备接上扩大机时，真冬似乎已经疲于跟开口闭口「真咚咚」的千晶继续吵了，视线也转移到吉他上来。

    真冬以嘴唇夹着匹克，几乎无法使力的手指穿过匹克上的环，接下来的瞬间，她用力一挥手，Marshall扩大机里接连跃出强力水流般凌厉的声音，我感受到有如钻头刺入脊椎的冲击，身体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只能以汗湿的手重新拿稳自己的贝斯。

    真冬完全不使用效果器，所以声音听起来就是吉他和扩大机——Fender和Marchall两间公司最基本的技术相互撞击而产生的、最原始的力道。哈农练习曲第四十三号——明明是专门训练钢琴指法的机械化练习曲，但是从真冬的吉他中流泻出来的音符，却总能加速我内心的悸动。

    视线移回自己的贝斯时，突然听到钹的声音进出……脚踏钹以十六拍节奏迎合真冬的吉他擦出粗糙的金属音、大鼓像催促般跺得轰隆作响。千晶手中握着的鼓棒正快速地律动，简直就像飞舞中的蜻蜓翅膀。

    真冬瞬间朝上看了一眼，突然中断了演奏。以为千晶也正好停手的当儿，其实她是观察真冬的呼吸，再次开始演奏时恰巧搭上了真冬的节拍。拌嘴之后又用乐器吵架吗？最近的练习老是以这样的模式开始……这一切都要怪社长老是迟到啦！我屏住呼吸，轻轻地拨动贝斯弦，在机关枪般的旋律中潜入自己的音符，寻找自己的空间。

    忽然间，敞开的门扉流入一股热气，瞬间打断了突然开始的即兴演奏。

    「早安啊同志们，热火已经完全点燃啦？我好高兴啊！」

    门口有个高挑的身影，双眼像猛禽的女王一般锐利，黑亮的长发因夏天到了而拢到身后，使她看来更加厉害了。那是……我们民俗音乐研究社的社长——神乐坂响子学姊。

    学姊的领口没系上蝴蝶结，衬衫前襟大剠刺地敞开到令人不知该看哪里才好，肩上还背着吉他琴盒。她流了不少汗，大概是刚刚才骑脚踏车到学校吧（要是早上到校，就会像我或是真冬一样先把吉他拿到这间教室来放才是）。这个人老是这样，为什么不会留级也不用补习呢？这件事实在足以列入本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姥沢同志今天看起来也不大高兴啊，真美！」学姊边赞美边走过我身旁靠近真冬，而真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只好任由学姐紧抱着、磨蹭她的脸颊。与其说真冬的表情是厌恶，倒不如说是难为情：而且她还向我投以求救的眼光，这也让我很困扰。

    「啊，别担心，我也不会忘记还有相原同志的唷！你的头发好像短了一点啊？嗯，这样还是很可爱。」

    接着学姊又抱着千晶的头，抚摸她的头发：千晶看起来很高兴，还把鼻尖埋进学姊的胸前。这时候的我已经想说「真抱歉打扰各位」，然后走出教室去了。

    「年轻人，门是你修好的吗？」学姊的话锋突然转到我身上。

    「咦？啊！嗯，是的。」

    因为门关不紧，所以老是会有缝隙让声音传出去，而且空调的效率也差。

    「声音不会传出去也好。」学姊看着门细声说着：「但这样冷气也会比较冷吧……」

    这样不好吗？夏天能开冷气就是音乐社团最棒的地方，不是吗？此时学姊放开千晶，往我这儿靠过来．

    「因为少女肌肤上渗出的汗水而沾湿、变透明的白色衬衫——这可是我国夏日景色中最美的画面之一。可是，随着空调的普及，这样的美景也慢慢消失了。年轻人意下如何呢？不开冷气练习的话……」

    「拜托你饶了我吧！这间密室里有四个人耶！」

    参加这个三女一男的社团后才知道的事情之一……就是神乐坂学姊喜欢女生是不折不拙的事实。起初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但这个人挂在嘴边的话都是真的。

    「大家都泼点水再来练习如何？」千晶说道。

    「绝对不行！那样会伤到乐器。」真冬提出相当认真的异议。

    「相原同志，你不懂，汗水并不只是盐水，而是无产阶级为了革命而流的鲜血啊！」

    千晶歪着头，应该是不懂学姊在说什么吧？其实我也不懂。

    「那么大家一起到比较凉爽的地方练习如何？我想去海边耶！」

    「海边怎么练团啦……」

    「不不，可以喔！其实我已经借好别墅了。」

    学姊突然这么说，害我吓得转过头去．别墅？

    「暑假的住宿集训！七月二十八日出发，三天两夜，我把朋友的别墅抢来用，所以住宿费全免，而且是紧邻海边的别墅唷！」

    话才说完，学姊就从琴盒上的口袋取出不知道哪时候做好的A4大小传单。上面写着「民音社暑期集训说明」。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让我僵在原地。

    「哇！好棒！小直，快来看快来看。」

    千晶跨过爵士鼓，把说明书第一页往我这递过来，我完全不懂为什么集训说明书要用到彩色印刷，但矗立在傍晚海边的纯白小屋照片看起来确实很潇洒。

    「不，那个……等等，我是第一次听说集训的事啦，但学姊有得到老师的同意吗？」

    「没啊！对外宣称只是我们四个要去海边玩。」

    这样好吗……这样真的好吗？

    「要是取得学校许可然后举办正式的社团集训，顾问老师也会跟来不是吗？这样一来，很多方面都会变得颇麻烦喔。虽然麻纪老师是美女，我也想看看她穿泳装的模样，但是我最近真的对年纪比我大的没兴趣呢！难道年轻人喜欢大姊姊吗？」

    「耶？啊、呃，该怎么说呢——不是啦！」

    我不假思索地伸手拍了身边的铜钹一下，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为什么擅自决定日期啊？」

    「别担心，相原同志的游泳课是星期一和星期五，我也错开了姥沢同志的看诊日，年轻人暑假应该没有任何特别的计划吧？」

    「你说什么？」

    「你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不，就是没有预定行程，真是不好意思啊。话又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能这么详细地确认我们的暑假行程啊？

    「小直，你不想参加集训吗？在海边耶，海边！」

    千晶兴致高昂地说着，一边砰砰地踏着大鼓。我又往别墅的照片瞧了一眼，住宿集训啊……没有大人跟在身边，从早到晚都是自己的时间，可以练习、一起即兴演奏、晚上还可以放烟火。好像真的很有趣……不对，你们先等一等！

    「……学姊，你刚说借了别墅，就是指那边只会有我们几个人吧？」

    「是啊！也没有管理员。不用租金，不过代价是要把别墅打扫干净。」

    「这也表示……饭要我们自己煮罗？」

    「当然。」

    尽管觉得接下来连问都不用问了，还是试着问了一下。

    「……学姊，你会煮菜吗？」

    学姊脸上带着微笑，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千晶在料理方面完全不行，而且真冬的手指又已经那样了……

    「据我问相原同志的结果，听说年轻人你因为长年和父亲两人一起生活，所以料理方面很在行啊？我可是很期待喔。」

    算了，反正放假在家的时候，三餐也都是我煮的。虽然变成四人份，不过花的时间和心力也没差多少。而且如果是在海边，就算是简单的便当也会让人觉得相当美味。

    说到海边啊……要游泳？穿泳装吗？我只看过千晶穿学校规定的泳装。学姊的身材很好，可能会带什么亮眼的款式吧？至于真冬，她根本不去上游泳课——不，等等，我得冷静一点。我们是去练习的，不只是去海边游泳晒太阳的啊！

    接着，我突然发现一件事——真冬从刚才到现在都不发一语，一直坐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好像在烦恼着什么，一直盯着手里紧握的集训简介。怀里的吉他就快要从膝上滑下来了。

    「……姥沢同志？怎么了？这个日期不方便吗？」

    听到学姊这么一说，真冬摇了摇头。

    「如果有什么不方便，一定要跟我说喔。」

    「没什么，继续练习吧。」

    她喃喃地说完，便把简介塞到琴盒上的口袋里，接着一把抓起吉他的琴颈。果然是心里有事吧？她是不是不想去海边集训啊？

    神乐坂学姊也不再追问，拿出了自己的吉他。

    我想起那一天——真冬从美国回来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入社手续是在成田机场的女厕所里进行的。

    而当时我正在外面把风。所以真冬在入社申请书上签名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说了些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回到我们班上以后，真冬总是一如往常地摆着臭脸；和班上同学相处时也依旧充满防卫心。班上同学都是些明知故犯的家伙，尽管知道真冬手指的事，却还是和她去美国之前一样，像是逗弄不和人亲近的野猫般对待她。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虚幻的，结果一点也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就是真冬开始和我们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了。

    「直巳，切分音太多了。很不舒服。」

    「直巳，不要被我的夏佛节奏（注：shuffle，三连音去掉第二拍）拉着走。你好好地弹八分音符。」

    演奏的时候，真冬只对我一个人抱怨——不过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是乐团里技巧最差的。

    这两个礼拜里，我和真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多，不过一开口说的都是关于音乐的事。所以真冬待在团里时都在想些什么，我还是不知道。

第二卷 2.两人之间的问题

    2.两人之间的问题

    隔天早上，真冬只比我晚一点点进教室，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复杂。她瞥了我一眼就坐到座位上，目光一直停在桌子上。

    「小直同学，小直同学……」

    班长寺田同学带着一群随侍的女同学，靠过来对我说：

    「帮我跟公主说声早安。然后再跟她说，早上跟别人道早安是人际关系的基本。」

    「你自己跟她说。」话说回来，我们两个就坐在隔壁，真冬也已经听到这些话了吧？

    「总觉得公主今天与其说是心情不好，倒不如说她好像没办法说出想说的话。」

    「喂，小直同学你又跟她吵架了？还是怎么了吗？」

    关于为什么大家要称呼真冬为公主，以及我为什么会担任替班上同学传话给公主的角色——因为状况复杂，我就省略不提了。只不过，真冬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拒绝往来的态度，为什么那些以寺田同学为首的女同学们还这么担心她呢？这个班上都是一些老实过头的大好人吗？不过我也不能说别人就是了。

    结果我还是没办法和全身散发着阴郁寒气的真冬搭上话。那天第一个接近真冬的，是在预备钤响之前冲进教室的千晶。

    「早安！真咚咚也早啊！」

    千晶的座位在我前面，所以当她走过我和真冬的桌子之间时，分别在我们肩膀上拍了一下。

    「喂，听我说一下啦。昨天我跟我妈说起住宿集训的事，她说既然不需要住宿费，其他的费用就要我出自己的零用钱。很过分对吧？小直，吃的方面就拜托你选便宜又好吃的罗！」

    「啊，我还没跟哲朗说耶。总觉得那家伙好像又会罗嗦半天。」

    原则上哲朗是我的父亲，不过因为他没什么生活能力，我反而还比较像他的监护人。虽说只有三天两夜，不过如果我不在家，状况又会变得很麻烦。

    「我跟我妈说小直也会一起去，她就说那一定没问题了。真咚咚呢？」

    话题突然转到真冬身上，吓得她肩头一震。她沉默了一会儿，一直瞪着桌子的一角，然后终于开口说了当天的第一句话：

    「……爸爸说，绝对不能在外面过夜。」

    我跟真冬对看了一眼，接着便把目光移到她的侧脸。

    原来是这样啊……干烧虾仁只要一提到女儿的事就很神经质。担心她还是高中生就在外面过夜，所以没办法同意吧？真冬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心情才那么低落吧。老实说我有一点意外，因为真冬看起来对集训不怎么感兴趣。

    「是喔？你爸还真是严格耶！那怎么办，就我们三个人去吗？」千晶看着我说道。

    「不行！」

    因为真冬突如其来的大叫出声，不只是我和千晶，连旁边的同学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真冬站起身来，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我的视线，脸庞唰地一下子红了起来，接着又用力咬着下唇，坐回椅子上。

    我不知道哪里又惹她生气了，一直想着接下来应该要说些什么才好：这回又换成班上的男同学靠了过来。

    「刚刚说的住宿集训是怎么一回事？小直，你给我说明一下。」

    「没错，你有义务说明清楚。」

    「乐团成员一起去外宿，这种令人羡慕的事我绝对不允许。」

    啊～够了，这群罗哩八嗦的家伙又过来了。同学们好像一直在注意听我们的谈话，这些人是不是太闲了啊？

    「你们要去哪边住宿集训啊？」

    「海边！而且要住在一栋长得很像姜饼屋的别墅喔。」我还来不及阻止，千晶就回答了。同一时间，可以感觉到周遭的气氛瞬间沸腾。

    「海边？你说海边吗？民音社的成员一起去海边？别开玩笑了。」

    「等、等一下！小直，我现在就加入你们社团。」

    「我借你数位相机，要拍一些泳装照喔！」

    「小直，我求求你，雇用我替乐团跑腿吧。」

    正当我忙着赶走那些一脸热哀凑着我坐过来的同学时，上课铃声终于响了，老师也跟着走进教室。

    「这下可伤脑筋了。」

    我们四人很难得地一下课就聚在在练习教室里，神乐坂学姊交叉着双臂说道：

    「在我们去集训的期间，姥沢千里应该会因为录制专辑而飞去波士顿，所以我是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你怎么会知道？」刚才还一脸不高兴、沉默不语的真冬忽然抬起头来问道。

    「关于挚爱的同志，这点程度的事我掌握得到。我们就锁定姥沢千里不在日本的日子来安排行程吧。」

    真不愧是学姊，事前准备完善得令人惊讶。不过我是觉得那跟爱没什么关系。不对，等一下！学姊难道打算不经过干烧虾仁同意就断然举办住宿集训？

    「问他也是没用的。如果知道女儿随便在外面过夜，那个人一定会抛下录音不管，跑来把她带回去。」

    我想起上个月的那件事——那位父亲曾经连音乐会都临时取消，如果听说女儿随便在外面过夜，肯定会把预定的录音行程都给抛到九霄云外去吧。

    「我没关系……你们三个人去就好了。」

    「你刚才不是还大叫『不行』吗？」

    「那、那、那是因为……」

    真冬满脸通红地瞪着我，接着又用力地摇了摇头。她到底想怎么样啊？

    「就算我们抛下姥沢同志自己跑去集训，也是没用的。因为得四个人到齐才能练团。」

    听到学姊这么一说，真冬低下了头。

    我突然想到，真冬不去集训会不会跟她父亲是否允许没关系，而是她自己不想去啊？总觉得自从昨天谈起集训的话题后，真冬就一直都是这副表情。

    千晶两手一拍：「我知道了！那我们去真咚咚家集训不就好了？」

    真冬对她投以冰冷的视线，冷得连蝉声都会为之冻结。神乐坂学姊则没说什么，只是一边说着「乖！乖！」一边抚着她的头。居然没有吐她槽——原来学姊这个人有时候也是很体贴的。

    「没办法。这是我的失误。虽然时间紧迫，不过我会再想办法的。」

    「想办法……什么意思？」

    我注意到学姊的脸上浮现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便胆颤心惊地问她。

    「嗯？现在还不能说。喂，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我只是播种而已。至于种子会落在哪片土壤、长出怎么样的芽、开出什么颜色的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番话听起来好像是某一段歌词，但其实并不是在开玩笑。

    几天后，我见到了学姊播下的种子所开出的花朵，不禁大吃一惊。

    那是礼拜五的事了。第一学期即将结束，接二连三的课后辅导让我连去社团的时间都没有。放学以后，西斜的太阳好像被煮熟了一样。我顶着炎热的阳光，疲累不堪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到家以后，却看见家里的车库停了一台没见过的大型外国车。

    不对——我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悄悄地打开了大门。老爸是个不会收拾东西的音乐评论家，而且是世界上倒数第六位没救的男人，所以不管是门口还是走廊，到处都堆满了未经整理的CD和唱片。那天，当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时，却没听到客厅传来平常声音大到吵死人的古典音乐，取而代之的是有人交谈的声音。除了哲朗之外还有别人？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客人来了吧。

    「我回来——了……」

    我拉开门，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直，你回来啦？去帮我泡杯咖啡来，白兰地要多加一点，这家伙要梅子昆布茶。对了，干烧虾仁，你为什么每次安可的时候都演奏海顿主题变奏曲啊？我一听就想睡觉。下次选大学庆典序曲啦。」

    哲朗还是跟往常一样，穿着整套的运动服懒洋洋地盘腿坐在沙发上，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脸不愉快的姥沢千里。他穿着黑色的夏季针织衫以及烫得笔挺的西装裤，虽然衣着比较休闲一些，发型仍旧是常在CD封面上看到的狮子头——的确是干烧虾仁本人没错。

    「打扰了。」他跟我打了声招呼，我却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啊，是……欢迎。」

    「小直，快去弄咖啡。」哲朗连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就催个不停，让我想朝着他的后脑勺招呼下去。「就算是应邀演出也不能随便人家指定曲目啦！你是想说安可时可以完全表现自己的喜好，就随性乱选吧？」

    「不喜欢听你可以在安可前回去。反正你是花出版社的钱来听的吧？」

    「哇，小直，你听到没？听到了没？这个人竟然对听众说这种话。」

    关我什么事啊？我毫不迟疑地就逃进了厨房。

    等待水煮开的时间，我努力地试图掌握状况。为什么干烧虾仁会在我家？

    虽然他和哲朗是旧识，但我至今仍然无法相信那两个人是音大的同届同学。干烧虾仁身上的大师风范和威严恰如其分地诠释了「老练」这个形容词，相较之下的哲朗——如果骗别人说他一直留级，现在大学还没毕业，人家恐怕真的会相信并投以怜悯的目光。

    我把两人份的咖啡端出去时，他们的谈话更加热络了。

    「明明就只会把听过的曲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再一段段回味，还在那边说什么大话。我重视的是整首曲子连贯的韵律！乐章之间的停顿时间不是用来清喉咙的。」

    「你这嚣张的罗唆指挥！你那什么布拉姆斯第四号交响曲还不是抄袭福特万格勒（注：德国名指挥家）的？不是只强调结尾就是好的。小直，你听过以后也是这么想的吧？」

    就跟你说不要把我牵扯进去啦！

    「对了，我也想问问你。我的布拉姆斯交响曲全集解说是你写的吧？」

    我差点把干烧虾仁面前的杯子给弄倒。为、为什么他知道这件事？

    「干嘛畏畏缩缩的啊？只要是我熟识的朋友大概都知道啊！因为我觉得很骄傲。」

    「咦咦咦咦咦咦？」

    我就这么抱着托盘蹲了下来。

    我之所以替哲朗写音乐评论或CD解说，是打算赚一点零用钱。当然，为了不让事迹败露，我还特地模仿哲朗的文章。可恶耶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啦！你的信用会因此降低吧？

    「你也是评论家，应该会有一些不同于桧川的意见吧？桧川之前就一直发表一些偏离主题的批评，认为我同时注重速度法及强弱法是多余的。」

    「我哪有有偏离主题！你动小指的时候，无名指也会一起动吧？你看，就是这种感觉。你把速度法和强弱法搞在一起了啦。小直你也说说他嘛。」

    「呃……速度法到底是什么？」

    我不过是一介高中生，写稿子的时候还得翻查堆积如山的资料。一下子劈哩啪啦地说出一长串专业词汇，我会很头痛的。

    「大概就是强弱法的节奏版吧。」哲朗说。

    「……强弱法又是什么？」

    「和声音强度里的速度法是一样的。」干烧虾仁这么回答我。谁听得懂啊！这种像是「右手就是左手的相反」之类什么也说明不了的说明，还是免了吧！

    「那个……布拉姆斯第四号交响曲好像还是尤金·奥曼迪（注：奥地利指挥家兼小提琴家）指挥得比较……」

    「嗯。那种把弦调高八度音的方式我也曾尝试过一次，还满有趣的。反正也只有德国人会提出『不够德式』这种批评吧。」

    「我也会这么说喔！话说回来，好像很有趣耶，你做过那种事啊？在哪边的演奏会上搞的？波士顿？有录下来吗？没有？真可惜啊，如果出了CD我就可以批评你一顿的说。」

    很好，我成功地把话题扯开了。就在我打算逃出客厅时，背后有个声音叫住了我。

    「啊，你等等。我今天会来，是因为有些话要对你说。」

    我僵了整整两秒钟，才慢慢地回过头去。

    「……嗄？」声音还不自觉地变了调。

    「桧川，不好意思，你可以回避一下吗？我有些私人的话要对他说。」

    「喂，喂喂……」哲朗比我还惊慌失措。「等一下等一下，你要对小直说什么？该不会是要来提亲的吧？那可不行，小直可是代替我老婆的存在喔？」

    「哲朗你就闭嘴先出去一下嘛……」

    「知道啦，桧川你先出去一下。」

    哲朗同时被两个人嫌弃，只好抱着咖啡杯，一脸消沉地站起身来；一边用口哨吹着，一边往厨房走去。那首歌里好像有「不想在绝望中死去」之类的句子吧……这家伙真让人觉得不舒服，每次都这样。

    不过老实说，尽管哲朗再罗唆，我也希望他不要出去。我坐在干烧虾仁面前，尴尬得头都抬不起来。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会不会是真冬的事啊？我想不到什么其他的事了。

    「你啊——」干烧虾仁放下咖啡杯，开口说话了。「好像写了不少有关我的文章呢！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日本了，所以都不知道。」

    「是……」

    说起为什么我会这么常写，主要是因为哲朗很讨厌写关于姥沢千里的评论。好像是因为很多人知道他们高中、大学时代都是同学，所以觉得写起来很麻烦吧。为了不再接到跟姥沢千里有关的工作，哲朗还故意对外称他为「干烧虾仁」，以开玩笑的语气去评论他，结果好像反而更受到大家的欢迎。托他的福，撰写评论的工作就经常轮到我这里来了。

    下载(65.73KB)

    2009-11-2219:40

    尽管如此，我还是第一次和自己评论过的对象面对面坐着说话，紧张得都冒冷汗了。

    「其实之前我都不太看这一类的评论。不过几天以前，有人寄了一些关于我的评论来，虽然文章后的署名都是桧川哲朗，不过对方却细心地将你写的部分和桧川写的部分区分了出来。」

    干烧虾仁提到了几篇评论及专栏的标题，的确全都是我写的。我只能直直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也不敢动。

    「不必那么紧张，你写得比你父亲好很多喔。」

    「死家伙，你说什么——」厨房那边传来哲朗的声音。还真是顺风耳，叫他离开根本没意义。不过我跟干烧虾仁仍然刻意忽视哲朗的存在。

    「不过，那些好像不是桧川寄给我的……难不成是你吗？」

    「咦？不不不，我不可能这么做。」

    干烧虾仁歪着头，看来他也十分意外。如果不是哲朗寄给他的，又是谁会做这种事呢？多管闲事的业界人士？

    「算了。反正我本来就想找你谈谈，毕竟我不会在日本停留太久。」

    咦，难不成接下来要讨论音乐吗？不行不行，请你饶了我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干烧虾仁的语调突然生硬了起来。

    「评论的事有机会再说，正题其实是……关于真冬的事情。」

    啊——果然。

    「呃……上次真的很抱歉。」

    「那件事就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而且经过那件事之后，真冬也偶尔会和我说话了。」

    这样啊……因为真冬平常就「偶尔」才说话了，跟你说话真的算偶尔中的偶尔了吧。

    「不过，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女儿在想些什么。不过她现在会持续去医院接受治疗，也不会跟之前一样随随便便就离家出走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但是想跟她谈要不要继续弹钢琴的事，她就不理我了。」

    钢琴——吗？

    真冬曾经失去的东西，如今依旧不打算触碰的东西。

    「如果真冬的手指能够康复，站在我的立场当然希望她能再以钢琴家的身分复出。毕竟那种症状绝大部分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如果她有意再弹钢琴，或许也能早日完全康复。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咦……啊……不……」

    我胆颤心惊地抬起头来。干烧虾仁那磐石般的脸庞浮现了恳切真挚的表情。

    「其实……我之前就曾经说过，想再次听她弹钢琴。」

    啊，说出口了。干烧虾仁差点向我靠了过来。

    「嗯，不过，真冬她——真冬同学她根本没回答我，只是一句话也不说。」

    我差点在干烧虾仁面前直接叫真冬的名字。干烧虾仁双手交叉在胸前，「呼」地叹了口气。

    「你比我好多了呢。我只要一开口，她就把房门锁上，把自己关在里面。」

    「这……这样啊……」

    多少年来纠结在心中的疙瘩，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化解吧？

    「我明明是替真冬着想才这么说的，那个孩子却没办法了解。」

    我不禁觉得，天下父母说的话还真的都一样。几乎没有父母不替自己的孩子着想，尽管如此，那些话却没办法坦率地传达给孩子。我也有这样的记忆——当我六岁时，和哲朗离婚的母亲走出家门时就说了类似的话。「跟我一起走吧！我是替你着想才这么说的。」美沙子是这么对我说的。

    哲朗就从没说过这种话，这也是我留在这个家的理由之一。

    「那个孩子告诉我的，只有那个……乐团的事而已。」

    陷入沉思的我因为干烧虾仁的话而突然抬起头来。

    「我问过她许多学校里事，跟同学处得好不好之类的。不过那孩子只说了你的事情。」

    我用力地吞了口口水。我的事？我实在没办法想像真冬跟某个人谈论我时的情景。

    「嗯，问你这种事情好像有点怪……真冬在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咦？是什么样子啊……」

    虽然我应该知道干烧虾仁想问的是什么，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我和真冬……同学的感情也没有那么好啦。在教室里几乎说不上什么话，即使有聊到，也只是在聊吉他或是社团之类的事。」

    「是——这样吗？奇怪。可是你和真冬应该满熟的吧？她离家出走以后，不是就跑到你这里来了吗？」

    「嗄，咦咦？」

    我和真冬的感情看起来真的那么好吗？客观点想想，或许真是如此。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还是在离家出走的时候，你跟真冬之间……？」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嘛！」

    他的眼神认真得让人恐惧，害我吓得跳了起来躲到沙发后面。接着干烧虾仁清了清喉咙：

    「不管怎样，如果对象是你，她应该比较肯谈吧？」

    「不……绝对、没那回事。」

    我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其实刚才说的有一部分是谎话。我们两个一起离家出走的时候，真冬多少跟我说了一些有关钢琴、还有她父母的事。我大概是第一个听真冬倾诉这些话的人吧？

    那是真冬逃离父亲身边才有办法说出的话，所以我不能在此时此刻全部告诉她父亲。

    「这样啊……既然如此……」干烧虾仁把视线移到咖啡杯上。「既然如此——我也没办法拜托你了吧。我真的很想知道真冬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拜托别人这种事，以一个父亲来说是很丢脸的。」

    所以为什么要拜托我啊？这是你和你女儿之间的问题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一看到干烧虾仁那副苦恼的表情，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时，厨房又传来哲朗的声音。

    「你是白痴吗？那种女儿就放着她不管，直到她自己想说话为止。就只能这样了啦！」

    干烧虾仁恶狠狠地瞪着通往厨房的出入口。

    「就跟你说要多给孩子一点空间嘛。啊，对了，嫁到我家来就好了啊，她马上就满十六岁了吧？差不多也该给哲朗找个新妈妈了……」

    「哲朗你闭嘴啦！」「桧川你不要插嘴！」

    哲朗哼了一声，接着又吹起口哨。是莫札特的——「即使被你还弃，我的心依旧不变。」讨厌死了。

    不过，我也觉得事情就跟哲朗说的一样，干烧虾仁也早就知道了吧？就算知道只能等真冬自己开口，还是没办法坐视不管吧。这就是天下父母心？

    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我不禁悄悄地看了看干烧虾仁的脸。说点什么吧？就算我说出跟哲朗一样的话，他大概也不会听。而且如果他可以忍耐到对方想跟他说话，也不会特地跑到这里来了。不过，他也可以找藉口说是来称赞我的乐评写得很好就是了。

    ……嗯？藉口？

    「——啊！」

    听到我发出怪声，干烧虾仁抬起头来。

    「你想说什么吗？」

    「咦？啊，不，没事。」

    我挥挥手蒙混过去，握紧拳头抵着额头思考。是这么回事吗？是要我这么做的意思吗？

    感到万分迷惘的我开口了：

    「呃……我会试着再和真冬谈谈看，但可能没办法问出她在想什么。我会老实地跟她说您替他担心，或是劝她好好地跟爸爸说说话之类的。这样可以吗？」

    干烧虾仁的嘴角缓和了一点点，慢慢地点了两次头。

    「这样很好。」

    「这样吗？不过……」我润了润嘴唇。「我无法在学校跟她说，而且暑假马上就要到了。」

    「嗯？」

    「嗯，也就是说……我想，如果是在住宿集训的时候，或许会有机会可以跟她谈谈。」

    干烧虾仁毫不隐瞒地露出厌恶的神色。真冬的表情那么容易解读，应该就是还传自这个人？

    「不过那可是要住在外面耶？」住宿集训就是这样啊。「而且我不是说过你们还只是高中生吗？何况真冬的手指又不方便，精神方面也不稳定，太勉强了。」

    「所以……我也觉得继续这样强逼她不太好，而且真冬的态度或许反而会因此更加强硬。如果您准许她参加住宿集训之类的活动，也许——她会慢慢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我一边偷瞄干烧虾仁僵硬的脸庞，一边慎重地拣选适当的词汇说话。因为我也想跟真冬一起去集训，而且她可是乐团好不容易找齐的成员啊。

    「为什么要搞摇滚乐团？真搞不懂。」干烧虾仁一脸不愉快地说着：「我可以理解她想暂时脱离钢琴一阵子，不过为什么要去玩电吉他呢？」

    我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是什么样的契机让她拿起电吉他？我也不知道。一开始也许只是要逃离钢琴。不过，现在应该不太一样。

    如果不是这样——

    「……您不喜欢摇滚乐吗？」

    问出口以后才突然觉得很丢脸。我竟然对一个能力受到全世界认可的指挥家问这种问题？不过，干烧虾仁的回答倒是相当令人意外。

    「我没有傲慢到可以回答这种问题。」

    「……咦？」

    「摇滚乐或古典音乐，这些不过是唱片公司和唱片行为了让唱片架容易辨认而贴上的标签。没错吧？依照作曲家来评论音乐也是一件危险的事，这你应该很了解吧？写命运交响曲的贝多芬和写田园交响曲的贝多芬，即使时期差不多，却是不一样的人。就连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期所作的曲子都是如此，数千人所创作的无数音乐就更不用说了。只凭某家公司为求方便而做的分类，就指着某个架子说喜欢不喜欢，你不认为这是一种傲慢吗？」

    这个……或许事实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

    「你用摇滚乐一词概括的那些曲子我几乎都没听过，所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所处的地方，是这个意思吗？

    既然如此……

    我站起来，走到音响组旁边，从堆积如山的卡式录音带之中找出一卷来。录音带的标签上只写着一个日期，「7/6」。

    是我们四个人的乐团成立的那一天。

    我把卡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后，就听到一阵混浊的噪音，其中夹杂着吉他回授声和学姊的呼吸声，接着听到千晶用鼓棒敲着倒数4拍的下一秒，我又被拉回了七月六日的那个午后。

    沉重的大鼓节拍。热气与重低音充斥在冷气效果很差的房间里，我的手指正弹奏着这股脉动。我闭上双眼，跳动在昏暗之中的铜钹反光、爵士鼓后千晶那泛着红潮的脸庞、视野左边神乐坂学姊配合着节拍甩动的黑发、以及右手边真冬那隐约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栗子色长发，都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学姊的即兴重复段彷佛划开了沙漠的沙，真冬的Stratercaster电吉他吐出的的管乐合奏便在其上与歌声相互呼应。

    曲子是齐柏林飞船的。

    我和其他两人的开端也是这首歌，点燃我内心的一首歌。

    如果真冬也在就好了——当时的我如此恳切地祈望着，所以才为此而奋战。

    就在七月六日，我心中的祈望终于实现了。那是真冬加入民音社后首次练团，没有任何言语或其他交流，只凭这首歌就把我们全都吸了进去。真冬她应该没听过这首歌，即此如此，在学姊弹奏的前奏停顿那一瞬间，真冬就窜了进来。以一股鲜明强烈的乐音——彷佛击破了我心脏，让练习教室洒满热血。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关在房间里弹钢琴的真冬发出的声音了。尽管尖锐依旧，不过那棘刺已经不再把接近她的人赶出去，反而深深地刺进其他人内心，并在其中直接贯注了真冬的热情。

    我们四个人是一体的。就在那一刻，我和学姊四目交会了短短的一瞬间，便看穿了彼此心中都烙印着同样的想法。我们的左手和右手，终于在一起了。

    对于真冬而言，这不是一个让她逃避的地方。

    我把手放在喇叭上，将意识从那天笼罩着热气的房间拉回我家的客厅。

    曲子结束、录音带「啪」地一声停下来之后，我待在音响组前面，一时之间还无法动弹。因为还可以感觉到脸上带着一股热度。

    回过头一看，干烧虾仁正用手撑着额头，几乎要把半边的脸给遮起来。我叹了口气，这样还是没办法让他了解吗？总觉得同是音乐人的他应该可以理解才对。

    就在我战战兢兢地坐回沙发的时候，干烧虾仁依然遮着眼睛，开口对我说：

    「……那个只弹了D首、G音和A首，毫无技巧可言的低音部，是你弹的吗？」

    「咦……啊，是、是啊，您说的没错。」我就是弹得很烂，真是抱歉啊。

    「不，这么弹才是正确的吧。再加上真冬以外的另一把吉他经过特殊的调音……音韵之所以那么美妙，就是这个关系吧？」

    我吓得瞪大了双眼。就如干烧虾仁所说，的吉他采用DADGAD的非正规调音方式。一听就听得出来吗？我原以为他只是个溺爱真冬的傻老爸，看来他真不愧是个名符其实的指挥家。

    这次，干烧虾仁把手放在嘴边，往音响组的方向瞧了好一会儿。我惶恐地偷偷瞧了瞧他的表情，难不成反而造成反效果了……？

    「这就是……真冬现在所处的地方吗？」

    我听到他这么喃喃自语。的确，我真的听到了。

    接着，干烧虾仁「呼」地吐了口气。

    「不过你们都还只是高中生，我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喂，你们社团的社长靠得住吗？」

    「咦？啊，嗯，靠得住。」我的声调不自觉地上扬。社长就是在机场把真冬带走的人，这件事就算嘴巴裂开我也不能说。「没问题的。她这个人很靠得住，不仅很受老师们信赖，而且也很会照顾别人，和真冬的感情也不错。」

    我不假思索地掺杂了一些谎言——其实数职员办公室里的老师一点也不相信学姊。

    「因为是临时决定的，所以还来不及征求学校方面的许可。住的地方也是学姊自己去找的，不过……」

    「不放心的话我也跟着去如何？我这个人既靠得住，又很会照顾人。」哲朗的声音再次从厨房传来，不过我和干烧虾仁已经完全不理他了。

    「……我知道了。没办法。」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干烧虾仁才又对我说：

    「不过，真冬的事就拜托你了。你跟她说说看。」

    「好，好的。」

    我战战兢兢地握着干烧虾仁伸向我的手。安心过头的我只觉得背部好像融化了一样，跟沙发整个黏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不过，干烧虾仁接下来所说的话，又让我因为安心而松了一口的气给吞了回去。

    「——对了，你从刚才就直接叫了真冬的名字好几次，难不成你平常都这样叫她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咦？糟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拚命地东骗西扯，好不容易才终于送走干烧虾仁。确定看到外国车的影子消失在马路尽头后，我拿出了手机，正好看到学姊的来电显示。她也刚好要打给我吗？

    『姥沢千里已经回去了吗？』

    电话的那一头，学姊用一种略带歉意的声音对我说话。

    「果然是学姊把评论文章寄给姥沢千里的？」

    我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夹杂着些许叹息。

    『嗯，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去你家。抱歉，没先通知你。』

    「不，没关系，反正事情也顺利解决了。真冬好像可以去住宿集训了。」

    我突然有点后悔在电话里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接下来是一段气氛诡异的沉默。真想亲眼看看神乐坂学姊惊讶的表情。

    『……我正在想，真该把满腔的感激化成歌曲在这里唱给你听呢！不过……就算我一句话也不说，你也能明白我的想法。不觉得这很了不起吗？』

    会想到把我的文章寄给干烧虾仁，学姊你才了不起。不过，这也是神乐坂学姊播下的种子。我大概只是偶然问发现下一步如何进行会比较顺利，此外再做出一些必要的应对措施吧。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专心作曲了。到住宿集训结束为止，我想完成六首原创曲。因为表演时间有50分钟嘛。』

    「……你说什么东西50分钟？」

    『因为要和其他两团竞演，所以要50分钟。』

    『就是乐团现场演唱嘛！日期刚刚已经决定了，就在八月四号。』

    嘟，学姊的声音消失了。就在我思考停顿的时候，手机也掉到了沙发上。现场？她刚说现场演唱？

第二卷 3.待在这里的理由

    3.待在这里的理由

    据说神乐坂响子还不到十六岁时就组过三个乐团。

    第一个乐团是她国一时和社团成员组成的，贝斯手是个打算只用一根弦弹完整首歌的男生，而鼓手的手跟脚则没办法分开动作。神乐坂响子只好做了个奇妙的安排，让原本预计担任主唱的女生边唱歌边帮忙打小鼓就好，不过那个女生抱怨这样没办法唱歌，所以神乐坂响子便代替她担任主唱，练熟了三首年轻岁月合唱团的歌。不过到了校庆的前夕，那个女生却说自己也想唱歌，怪响子狡猾，结果就不来排练了，团里的贝斯手跟鼓手也拥护那个女生而责怪响子。到了正式表演的时候，神乐坂响子自己一个人拿着吉他走上台去，自弹自唱老鹰合唱团的，虽然造成广大的回响，不过乐团也在那一天解散了。

    第二个乐团，是在国中二年级的夏天组成的。那是一个成员都是女生的迪斯可乐团，响子加入的契机则是因为对方在她经常去的Livehouse贴了招募成员的传单。那个乐团标榜是「福音摇滚曲风的麦可杰克森」，她受到这个意义不明却似乎极为有趣的概念所吸引，尽管在意和其他成员之间的年龄差距，还是去报名加入了，没想到很受其他成员欢迎，立刻就决定要现场演唱。然而在不知道第几次的庆功宴上，神乐坂响子经常跑到其他成员家过夜，甚至一起洗澡、睡觉的事情被抖了出来，结果聚餐演变成大混战，连歌迷也被卷了进来，只有还没喝醉的当事人早早逃出了店外。最后乐团也在第二天宣告解散。

    第三个乐团是在刚升国三时，经常去的乐器行店员邀她加入的。虽然其他三个成员都是男生，而且团员的平均年龄很高，其中甚至有人已经结婚了，不过因为乐团的表演曲目大多是响子当时沉迷的英国硬式摇滚，所以她很干脆地就决定加入。但这个乐团也在三个月后宣告解散。

    「……也就是说，民音是第四个？」

    「等等，先等一下。不要省略奇怪的部分不说。」坐在学姊对面的我急忙追问：「第三个乐团是为什么解散的？」

    因为我不自觉地放大了音量，坐我旁边的千晶、斜对面的真冬以及麦当劳里的几个客人，全都一起盯着我看。

    「嗯？第三个乐团的事不能说。对了，你也知道那个长岛乐器行吧？我现在就在那边打工。那家店的店长就是第三个乐团的成员之一，这件事关系到他的名誉。」

    我不禁毛骨悚然，想起了学姊那把贵到不行的吉他。根据千晶的说法，好像是学姊抓到店长的把柄并要胁他才拿到的。这件事该不会跟第三个乐团解散的原因有关吧？

    「我比较在意第二个乐团。」千晶咬着冰可乐的吸管，一脸怒气地说着：「学姊也对太多女生下手了吧！」

    「嗯，我自己也在反省这一点。是我当时不用功，没想到和女生交往也会牵扯到淫行条例（注：日本青少年保护养育相关法规之一，用以规范、禁止与青少年之间的性行为）。」这跟淫行条例什么的没关系吧！这个人真是的……为什么会扯到这种话题呢？

    今天三年级要补课跟补考，没办法去社团练习，所以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四个就一起到麦当劳去。学姊明明说要仔细地说明现场演唱的事，可是根本就没有进入正题，还净是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让这个刚成立的乐团成员担心。

    「总而言之呢，为了让乐团能够一步步迈向成功，我决定了三件事。第一，如果还要再玩乐团，绝对要一开始就自己组。」

    说完以后，学姊看了看我们。这就是她第一次从零开始找齐的四个人。学姊这个人是理想主义者，所以之后才加入别人的乐团也不是件好事吧。

    「第二，就是乐团成员的男女比例。一开始是二比二，接着是四个女生，最后是三比一，结果全都失败了。我自己是女生，所以想组四人的乐团就只剩下三女一男这个选项了。」

    「……你邀我加入乐团，就是为了这种白痴理由吗？」

    听到我傻眼地这么说，学姐挑了挑眉毛。

    「这才不是什么白痴理由，而且理由也不只这一个。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不，话是这么说没错。这个人不管对什么事好像都很认真，但乐团成员的男女比例和乐团能否继续下去，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第三，让最后加入的成员决定乐团的名字。」

    学姊看着坐在旁边的真冬。真冬到刚才为止一直安静地盯着干巴巴的薯条，听到学姊这么一说，她才吓了一跳把头抬起来。

    「……我、我吗？」

    「是的。」学姊用双手握住真冬的手。

    「为……为什么？」

    真冬有些困惑，我也不明就里。为什么要让真冬命名？

    学姊拿起薯条的盒子。

    「这是我……」学姊先把一根薯条抽出来放在托盘上。「接着是相原同志……」她看了千晶一眼，又拿了一根薯条排在旁边。「接着是年轻人……」她抽出第三根稍短的薯条。「最后是姥沢同志。」学姊又拿出一根长度最长的薯条，她把前三根薯条稍微整理一下，又把最后一根薯条当作束带，将三根薯条绑起来，打了个结。

    「你看，我们是因为姥沢同志而聚在一起的。因为你最后加入了，我们才能组成乐团。所以说——如果要写下名字，就该写在这里吧。」

    学姊把那个用薯条绑成的东西放在真冬面前，指着绑着三根薯条的长薯条说道。

    「最后要由你来命名。这么一来，你就没办法离开了。只要你不离开，剩下的三个人也不会分崩离析。」

    学姊一直正面凝视着真冬，她只好移开视线，咬着嘴唇低下头。

    「……不过，我——」

    「取什么名字都没关系啊。用你喜欢的词汇就好了。」

    「你这么说，让我很困扰。」

    「为什么？」

    「因为我……我只是跟着直巳加入……而已。」

    千晶沉着地看着我的脸，我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真冬那苍白的嘴唇。怎么回事？真冬为什么那么害怕？

    「所以说，我没办法决定这么重要的事。」

    「就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才想让姥沢同志决定。」

    学姊把脸凑向真冬，温柔地小声说道：

    「我不是要你此时此刻就决定名字。不过我得去租现场演唱的场地，而且还要制作海报跟门票。所以尽可能在明后天给我答案，最晚也要在集训之前决定。」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集训。」

    「你不想去吗？为什么？」

    真冬用力地摆动栗子色的长发，打断了学姊的话。我和千晶互看了一眼，只见她露出一睑困惑的表情。

    我们得到干烧虾仁的同意已经两天了，真冬却到现在还没表示半点想参加集训的意愿。我和学姊做了种种安排说服了干烧虾仁，但不知为什么很难对真冬提起这件事，所以都没有向她询问要不要参加集训的问题。

    所以此刻是我们第一次听到真冬说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去。我感到有些悲哀，明明四个人在音乐上已经有这种默契了，真冬却还没融入我们之中吧？就连我都因为那首而被真冬的音乐击中心底深处了啊……

    学姊正打算再开口时，真冬很大声地把椅子推开，站了起来。

    「……真冬？怎么——」

    真冬无视于我的叫声，背起琴盒便大步穿过桌子之间，一下子就消失在楼梯下了。

    正要站起身的我只好茫然地坐回椅子上。

    什么跟什么啊，突然这样。是谁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了吗？

    「唉呀呀，这女孩还真敏感啊！」

    学姊喃喃自语。她拿下发夹，佣懒地松开乌溜溜的长发之后，叹了口气。

    「我原本没打算要责备她的，结果还是被她察觉了。」

    这是——怎么回事？学姊刚才说了什么吗？我根本搞不懂。

    「小直，你还在这里干嘛？」

    千晶整个拳头快要挥到我的脸上。

    「还不快去追！别在这里发呆！」

    「咦？钦？我吗？」

    「快去追就对了，笨蛋！有够迟钝的！」

    千晶朝我的大腿狠狠地踹了一脚，我赶忙站起身，快步地往楼梯那边冲去。

    我在车站的入口追上真冬。在通往月台的下楼人潮中，我发现了一头栗子色的长发和吉他的形状，于是急忙拿出定期车票，穿过验票闸门。

    「真冬！」

    刚走下楼梯，经过长椅旁的真冬回过头来，眼角好像还带着泪。

    「……不要跟着我。」

    「你在生什么气啊？」

    「我没生气。」

    旁边的人都看着我，这些视线真令人不舒服。而且其中也有我们学校的学生。

    「咦？那是为什么？」

    下行电车进站的声音盖过了我的话语。我追着真冬，想也不想地就跳进车厢。

    「……你应该搭另一个方向的车吧？」

    「咦？啊，是没错啦……」

    仔细一想，我的包包跟贝斯都还摆在麦当劳里面。怎么办？还得回去一趟？那两个人会等我回去吗？

    列车出站了。真冬坐在空座椅最靠边的地方，她把吉他放在膝上，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我站在她的身边，背靠着车门旁。

    「为什么要跟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坐电车到没去过的街上闲晃。」

    「笨蛋。」

    丢下这句话之后，真冬就没再说话了。为了缓和气氛，我只好一直说些无聊的笑话——老实说，还是想办法把这个毛病改一改比较好。

    我一边感觉到电车的震动传到上半身，一边回忆和干烧虾仁之间的对话。只能等到真冬自己愿意开口。说这话的是——啊，对了……不是我，是哲朗说的。

    我可说不出那种话。现在我就已经等不下去，很想推开真冬紧紧抱住的吉他，然后把脸凑过去质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了。

    曾几何时，我也跟她说过：如果有什么烦恼就直接说出来。

    她最后还是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当列车在不知道第几个站停下时，真冬突然站起身来。因为她在发车铃刚响起时冲出车外，我差点就被她留在电车里。

    这个站几乎没有乘客下车，是个偏僻的小站。月台几乎都没有屋顶，西斜的强烈日照猛烈地晒着柏油路。围栏的另一头只看到一小块一小块乱七八糟的田地、铺满碎石的道路以及稀稀落落的平房。

    咦？我之前问真冬住在哪里的时候——

    「真冬，你家住在这附近吗？」

    真冬背对着我把吉他背起来，接着转过头对我说：

    「……我只是突然想在一个不知名的车站下车而已。」

    她喃喃地说着，接着便迈开脚步，往剪票口走去。这么说来，她好像本来就是跷家的惯犯啊？她经常这样突然搞失踪吗？我好像可以了解干烧虾仁为什么会有过度保护女儿的倾向了。

    由于我还得补票，结果还差点跟丢快步跑出剪票口的真冬，直到两旁都种着玉米的石子路上，才终于追上她的背影。不过我还是没办法出声喊住她，只好跟过去一样，在她身后大约五公尺的地方安静地走着。

    不知到底走了多久，真冬才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一座横跨干枯溪流的桥中央。原来是因为一阵好像生锈了的寂寥电子乐曲从远方传来。那是傍晚五点市公所广播提醒小孩子回家的钟声。这段从市内几个定点广播喇叭传出的旋律，似乎在日本的各个城镇都一样。是德弗札克的交响曲第二乐章。

    更远处的喇叭又传来相同的旋律，隔了一段时间和起初听到的声音轻轻重叠，形成一段模糊的卡农。

    真冬扶着桥边的栏杆，视线在空中四处游移，探寻着这段旋律。

    当我追上她的时候，她喃喃地说着：

    「……为什么日本每天一到傍晚就要播放这么寂寞的曲子呢？我因为演奏会的关系到处巡回，可是不管到了哪里，听到的都是同样的曲子。」

    我歪着头，觉得有些奇怪。

    「在美国和其他国家，这首歌明明就是葬礼上播放的曲子。」她边说边望着河面。

    是这样吗？那应该是一种文化差异吧？

    「这首曲子后来又被改写成和两首歌，因为听起来就给人傍晚了该回家的感觉啊……对日本人而言是这样啦。」

    「是喔？」真冬只回了一句，就把眼睛闭上，侧耳倾听着轰隆轰隆的声响被吸进空中。

    大概没什么人知道这首曲子是德弗札克写的，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首曲子替代了填满深切思乡之情的信纸，自新世界美国寄予祖国捷克。

    「……为什么？」

    当周遭的声音只剩暮蝉的鸣叫以及远方列车的声响时，真冬喃喃地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邀我加入乐团呢？」

    「……咦？」

    「算了，没什么。」

    真冬把吉他从肩上卸下，靠着栏杆摆着。

    下载(67.96KB)

    2009-11-2219:42

    「我是因为和你打赌赌输了，才加入那个社团。都是你害的。」

    「都是我害的……？」

    「学姊大概也这么认为……总之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神乐坂学姊她——认为什么？所以呢？

    「所以说，我根本没有待在那个房间的理由。」

    「没那回——」真的没那回事……吗？我话说到一半就吞回肚子里。

    就结果而言，好像就是我和学姊强迫她加入社团的。虽然我们都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不过学姊隐约察觉到了，所以——

    『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才想让姥沢同志决定。』

    她才说了那种话吗？

    「乐团……不好玩吗？」

    我试着老实地问她。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啊？我才不知道咧！

    「可是四个人一起演奏的时候，我很开心。」

    「开心的话不是很好吗？」

    「不好。」

    为什么？我原本打算问她，可是却说不出口。真冬脚踩着栏杆，探出头望着河面。一瞬之间，我还想说她会不会跳下去。

    「你……不想去集训吗？」

    差一点，我差点就把我跟学姊多方努力用尽各种手段才说服干烧虾仁的事给说了出来。不过说这些要别人感恩的话其实也没意义。

    真冬把手肘抵在栏杆上，摇了摇头。

    「就算我跟着你们去参加什么集训——」

    「不是跟着我们去而已！」我打断真冬的话。「因为乐团要练习，如果成员没有到齐，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我待在乐团里真的好吗？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不是好或不好的问题吧？」我真的不知道真冬到底在说什么。「我只是因为想跟你一起组乐团才找你来的啊。」

    「你、你！」

    真冬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脸看起来染着一些红晕，或许不单是因为夕阳映照的关系。

    「都是因为你说了这些话！」

    她微微地颤抖着，眼角带泪地推了我一下。我退了一步。什么？真冬为什么生气了？

    真冬背起吉他经过我身边，朝着来时的路走去。我急忙追了过去，却没办法和她并肩而行或是从背后叫住她。

    也因为这样，我一时之间没注意到真冬是想走回车站。再加上——我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是个超级大路痴。

    当真冬站在两旁尽是青翠稻田的田埂中央，一脸不知所措地回头看我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你该不会……」

    「我、我才没有迷路！一定是这边！」

    我一边忍着不叹气，一边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的真冬给拉回来，然后回头往小石子路走去。遇到什么烦恼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在，就老实地说出来。这件事看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很困难，却是人生的基本道理。

    我们走到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下行电车的乘客也多了很多。两人几乎没有交谈，我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跟到真冬家去，只好在月台目送她搭上电车离开，然后拿出手机。

    『真咚咚刚才怎么了？』

    「啊——嗯，她回家了。」当我听到千晶的声音一如往常时，不知为什么安心了不少，结果答了一个很蠢的答案。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你到底是为什么才去追她的啊？』

    「对不起，我自己也不知道。啊，对了，你现在在哪里？我的东西还放在麦当劳。」

    『我帮你带回家了。』

    「啊，不好意思。」

    『我之后拿去给你，先这样。』

    上行电车这时刚好进站。千晶也不等我回答，就把电话给挂了。

    千晶家距离我家大约只有五分钟的路程。

    不过，五分钟是指走一般正常道路到我家门口的情况；如果是走直线距离，大概花不到两分钟。所谓的直线路径，是指穿过高压电线底下的禁止进入区域和只有猫能穿越的狭窄小巷，直接进入我家院子，再爬上围墙边的榉树到我房间窗户的一段路。这是一段只有千晶会走的路线。

    也因为这样，当我好不容易在晚上八点终于回到了家里，确定哲朗出门不在家以后，就马上跑进我二楼的房间。我把爱默生、雷克&帕玛合唱团的专辑放进CD唱盘按下播施键，然后整个放松瘫在床上，曲子都还没进入赋格的部分，就听到一阵敲窗户的声音。

    「我进去罗——？」

    我为了让风透进来而把窗户开着，千晶还不等我回答就从窗户跳进我的房间。她已经换上了T恤跟牛仔小短裤，把我的书包和琴盒放在窗边后，就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床上，简直就把我的房间当自己家一样了。

    「明明身上有东西，干嘛还从窗户进来？」爬树很累吧？

    「你该先说谢谢吧？」

    她用手肘顶了我的背一下，真的很痛。

    「抱歉，谢谢你。」

    「伯父今天不在家吗？早知道从大门进来就好了。」

    「嗯，大概又去哪里参加聚会了吧。」

    「喔？那我们也来喝吧！冰箱里有酒吧？小直去弄点下酒菜来。」

    「我不喝啦！你在想什么啊？」

    我换个姿势躺着，眼睛直瞪着天花板。这时千晶慢慢走过来，从上方探出头，盯着我的脸。

    「小直你也要慢慢学着喝酒啦！真咚咚看起来一点也不会喝，庆功宴的时候如果只有我和学姊喝得烂醉，那就太寂寞了。」

    「因为我还未成年……这么说来，学姊也会喝酒罗？」我不自觉地坐了起来。

    「嗯。自从爷爷死了以后，就没有可以和我拚酒的人了。我是第一次遇到比我强的人喔。」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说二十岁以后才能喝酒吗？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能和学姊相遇真是命中注定的。」

    「是啊，你还是因为她而开始打鼓的……」

    因为这种不单纯的动机而把鼓练到那种程度，还真是厉害。

    「不单纯又有什么关系？开心就好了。要是真咚咚也这么想就好了。」

    「……咦？」

    因为千晶突然提到真冬，让我一直看着她的脸。

    「你们没有聊到这个话题吗？」

    「唔嗯……？」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的确，真冬也在烦恼自己待在乐团里究竟好不好，也需要一个留在乐团的理由。

    「这么说来，真咚咚也是因为某些不单纯的动机而留在乐团里，所以才会烦恼？应该是这样吧。而且她和我不一样，好像是很在意小细节的那种类型。」

    「你说的不单纯动机是什么啊？因为和我打赌赌输了，就是所谓的不单纯动机吗？」

    或许是不单纯啦——不过真冬会在意那件事吗？反而应该是我比较不好意思吧？然而千晶半张着嘴，盯着我的脸瞧了一会儿之后，就把额头靠在弯起的一边膝盖上，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迟钝又白痴，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我只能把话用力吞回肚里，没办法反驳。因为的确就像千晶说的那样。真对不起喔！问题是真冬什么都没说，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也对啦，在一起十几年的都没发现了，怎么会发现刚认识三个月的嘛。」

    「咦？抱歉，你在说什么？」

    千晶对我吐了吐舌头，随口敷衍我。拜托，我真的一头雾水啊！就在我傻在那儿的时候，她站起身来，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小短裤的皱褶。

    「好啦，我要丢下迟钝的白痴不管，先回家去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你说想办法是什么意思？」

    「如果真咚咚就这样一直没办法融入我们乐团，你也很困扰吧？不得已的话，就只有我们三个去集训了。」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很困扰。而且不管是不战而胜或是不战而败，我都不喜欢。」

    讲了一堆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以后，千晶又从窗户出去了。巧合的是，基斯·爱默生弹奏的赋格部分这时刚好结束，曲子正要进入的第二乐章。

第二卷 4.feketerigo

    4.feketerigo

    千晶每天早上大概都拖到快迟到才进教室。不是因为她上睡过头或没有时间观念，而是就算上课预备铃响了，她还是继续待在社团教室练习打鼓。她毕竟是运动社团出身的，所以特别喜欢在早上练习。

    不过这天早上，千晶倒是难得地真的迟到了。

    早上去社团教室放吉他时就没看到她，即使上课铃都响了、老师也了进教室，还是没看到她的人影。真冬从早上就完全不看我，本来想说等千晶来了以后，这股紧张的气氛自然就会好转了……不过靠别人果然还是不太好。

    「早安！」

    当千晶莫名有精神地打开后门（我的右后方）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十分钟左右了，我们年轻又胆小的英文老师还被她吓得连粉笔都掉到地上。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之下，千晶悠哉地走过我和真冬的桌子之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除了书包以外，她还抱着一个有提把的大塑胶袋。

    「老师，我迟到了吗？还是说我已经被记旷课了？」

    英文老师看了看时钟，咳了两声后不安地小声说道：「我算你迟到，不过下次进来时不要这么光明正大的样子。」

    「好的，对不起。」

    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同时转过头过来害羞地吐了吐舌头说：「真不该熬夜的。」

    「你拿的是什么？」

    「嗯？喔，等一下再说。」

    一到下课时间，千晶就把带来的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说了声：「锵锵！」然后得意地打开给我和真冬看。

    真冬张着嘴，一动也不动。我想我的表情应该也和她一样。

    那是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有个迷幻的紫色配橘色、设计得很可爱的文字标志。

    『姥沢真冬&LOLLYPOPs』

    下载(71.19KB)

    2009-11-2219:45

    上面的确是这么写的。

    「这是什么……？」

    我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这是什么？就是我们乐团的T恤啊！很可爱吧？如果真咚咚还没决定乐团名字，就用我想的这个名字好了。」

    千晶得意洋洋地说着。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再次确认这个令人莫名不安的名字，然后瞥了真冬一眼，才发现她脸色苍白。

    「昨天我去小直家的时候，他刚好在听EL&P嘛。于是我就想到——我们的乐团就叫E&LP吧。」

    「……为、为什么我的名字也在里面？」

    「因为真咚咚是我们的团长啊。你看，就像花肇&CRAZYCATS那样嘛。」

    你到底几岁啊？是因为常常和亲感大叔喝酒的关系吗？有时候千晶说的话还真像老头……

    不，比老头还像老头。

    「团长？是、是我吗？为什么？」

    「咦？你没听学姊说过吗？」千晶边说边把T恤摊放在桌上。「学姊说过，我们民音社是革命军。对吧？」

    「这么说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喃喃地说着，意识同时飘向了遥远的过去。神乐坂学姊自称革命家，至于我们这些被她召集来的人，似乎就是她的革命同志。

    「她说我是战斗人员，小直是书记，真咚咚就是最高什么什么的议长。」

    「没听说过。」真冬不知为何好像快哭了。

    「我说……团长不是学姊吗？」我插了一句。

    「学姊是书记长。就是说呢……革命政权中最伟大的人虽然是议长，不过这只是名义上，真正掌握实权的其实是书记长啦。这种体制就叫做三头政治。」

    「是这样吗？」

    「你指的是苏维埃？」

    「原来如此。」

    「真是上了一课。」

    在旁边凑热闹的同学都感动得直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对这一切失去感觉了。

    「因为这样，所以我把真咚咚的名字放进乐团的名称里。」

    「……我不要。」

    「那你自己想个名字不就好了？」

    真冬闷闷不乐地抓着桌子不放．

    「喂，相原，我也想要这件T恤。」

    「啊，我也要，尺寸要LL的。」

    「那我算你们一件三千五百圆吧。」

    「好贵喔！」

    「这不就只是剪个形状，然后喷漆而已吗？」

    「因为靠周边商品获利是乐团的基本。」

    就在千晶被男生们包围，一边发挥她商人本色的时候，真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烦恼着是不是该跟她说话，但又想不出要说什么。

    只听到「砰」的好大一声，真冬突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在她附近的人全都惊讶地回过头。真冬彷佛想闪避大家的视线，转头就往教室外冲去。就在我要起身追她时，千晶比我快了一步，从我眼前跑了出去。

    「等一下啦！」

    听到千晶在外头大喊，我也跟着跑到走廊上。千晶抓着真冬的手，而真冬则不断挣扎着想要甩开她。不妙，场面混乱。就在我要介入阻止她们的时候——

    「真冬！你看着我，好好听我说。」

    千晶说话了。

    真冬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僵硬地靠着走廊的墙壁，低着头稍稍把身子转向千晶。

    我像个白痴一样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切——既没办法靠近，也没办法说些什么。

    「你听好，我之所以待在民音社，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学姊。」

    千晶握着真冬的手对她说。

    「至于另一半原因，和真冬你是一样的。你应该明白，对吧？」

    真冬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虽然我只看得到千晶的背影，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时候的她正露出微笑。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啊！」

    「我，我……」

    真冬的脸庞染上红晕，接下来的话也没有说完。因为宣告第二节课开始的钟声响了起来。

    那天放学以后，真冬就急忙离开教室，民音社的练习室里也不见她的人影。我想了一想，才发现她今天根本就没带吉他来。

    「我还是去找找看好了。她的鞋子还在鞋柜里。」

    我正要走出练习教室，学姊便从背后抓住我的肩膀。

    「没用的啦！相原同志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接下来就是姥沢同志自己的问题了。」

    我看了千晶一眼，她正坐在爵士鼓组中间，直盯着摊在膝盖上的手工制T恤。

    所有该做的事——

    今天早上千晶所说的话——

    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这一切的一切我完全搞不懂。待在乐团里的理由？什么意思啊？

    「我……是不是做了很过分的事啊？」千晶喃喃自语地说着。

    「这交给往后的史学家来评论就可以了。比起这件事……」

    学姊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摺了两摺的纸摊开。

    「现场演唱的报名……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别说乐团名称了，就连团员姓名栏都是空白的。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如果——真冬就这样莫名奇妙地退出，该怎么办？

    千晶把T恤拿起来说道：「所以就先把这个名字填进去吗，不行吗？」学姊很难得地苦着一张脸说道：

    「嗯……相原同志，我现在正在庆幸你不是最后一个加入乐团的成员。」

    「学姊真过分！」

    学姊说的话只有在这个时候让我如此赞同。

    「像我们这种萝莉萝莉又很大众化的可爱乐团，不是很适合这个名字吗？」

    「等我退出以后你再用这个名宇……」

    「那小直也穿女装吧？」

    「我死也不要。」

    学姊把吉他接上扩大机，用噪音打断我们的白痴对话。

    「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等到明天中午。明天早上我们就在这里等姥沢同学吧！然后我再跷课，把报名表送去表演的Livehouse。」

    接着学姊转头看着我。

    「只不过是个报名用的名字啦！就算来不及也不代表就会怎么样．就算这次真的没办法，之后再改就好了，不要一脸那种表情。」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啊？

    「更重要的是，我们去住宿集训所需的费用估算好了吧？」

    「咦？啊，算好了。」

    由于这次集训几乎只需要餐费，所以最后由负责伙食的我掌管钱包。

    「一个人要四千五百圆。」

    千晶说：「哇！真便宜。三天两夜真的只要这个价钱？包括点心在内吗？」点心自己买啦！

    「……这是四个人去的价钱，没错吧？」

    学姊突然这么问，而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一次准备多人份的饭菜会比较划算，但如果只有三个人去，价钱就会稍微提高。

    「眼前的问题在我们这边吧。」

    学姊边调音边「呼」地吐了口气。住宿集训——真冬会怎么决定呢？

    她真的不打算去吗？如果她不来社团活动，就没办法讨论这些了。

    要是真冬不来，就没有意义了啊！

    「现在多说什么也没用，来练习吧！」学姊说着的同时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连拿起贝斯的劲也没有。

    此时此刻，这里有组成摇滚乐团的三个最低要素——吉他手、贝斯手和鼓手。

    如果我们的音乐就以这个规模成形——

    即使真冬不在，我们也能勉强成军的话——

    学姊一直看着我的脸，接着又说：

    今天还是从翻唱歌练起。应该会弹了吧？」

    我点了点头，学姊只凭她那一把吉他便弹起了沉静的导奏。乐团组成之初，我们就常演奏老鹰合唱团的曲子当作练习。直到现在，大伙儿还是常在等待其他人到齐的空档即兴演奏老鹰合唱团的歌，所以手指会记得弹过的曲子。

    或许学姊也已经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了吧？

    据说老鹰合唱团在录这首歌的时候，导奏的部分一共重叠了13吉他的声音。所以不管怎么说，学姊一个人都没办法应付过来。不论是好几个部分相互交叠的的即兴乐段还是独奏部分，只靠学姊一个人的手根本没办法重现。

    我连要帮学姊合音都忘了，只是呆呆地弹着贝斯，任凭自己浸淫在学姊的歌声里，体验歌声之下的空白。

    真冬她——不在这里。

    早早结束社团练习，去教职员办公室归还练习室钥匙时，我在门口遇到了麻纪老师。

    「喔，小直同学，你来一下。」

    「啊，我？」

    麻纪老师把头发盘了起来，一如往常地穿着白色打褶衬衫和紧身窄裙。尽管穿着打扮得十分正式，实际上却是个让人无法和音乐老师联想在一起的暴力教师。希望她以后不要再揪着别人的耳朵扯来扯去了。

    「老师，那边是女厕所耶！」

    差点就被拉到糟糕地方的我拚命抵抗着。

    「哎呀，这可不行。」

    麻纪老师把我拉到楼梯转角的地方，再上去就是四楼——音乐教室的一个角落，每天一到这个时段就几乎不会有学生经过。麻纪老师把我逼到墙边，踩着我的脚背质问我：

    「刚才真冬到准备室来了。」

    「咦……？」

    原来如此，她跑到音乐准备室来了吗？麻纪老师是真冬的父亲——干烧虾仁在大学当讲师时教过的学生，似乎从以前就和真冬很熟。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心情很低落的样子。你们是不是吵架还是怎么了？」

    「没有啊，没什么啦……啊！好痛！请不要把体重都放在鞋跟上！」

    「我跟你说过，如果你把真冬弄哭就要有断一、两只手臂的觉悟吧？」

    「你哪有说过！」不过倒是说过不会就这样放过我。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

    「我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吗？」

    麻纪老师耸了耸肩。

    「你真的一点自觉都没有……那个孩子挂在嘴边的都是你和民俗音乐社的事喔。」

    「咦？不，那是……」

    如果我们感情很好，事情就不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了吧？

    「她还在准备室里，你去找她。就说我叫她快点回家。」

    「……我知道了。」

    正要往楼梯上走的时候，我的后领突然被扯住。

    「哇！」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

    我回头一看，只见麻纪老师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听说你们要去住宿集训啊？不用经过我这个顾问的允许吗？」

    「咦？啊！唔啊啊啊！」真冬这个家伙，她说出去了吗？真是的……干嘛说出去啦！

    「而且还去住海边的别墅？挺享受的嘛！」

    老师的眼神变得恐怖异常，我吓得正想往后退，可是脚被老师踩住，领带也被抓着，只好举双手投降。

    「你不认为有个大人跟着比较好吗？我去年夏天刚好买了新的泳装，结果一直没机会去游泳呢！」

    「这个嘛……不过呢——」

    「我随便说说的啦！那一天我要工作，没办法去耶。你现在放心不少了吧？有没有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呢？你这个小子。」

    「咕呜——————」

    锁喉技如果稍微锁错地方，就会像掉进地狱般痛苦。

    「所以呢？那真冬怎么办？那孩子是说不会去，姥沢老师也说不行吗？」

    「啊，不，我们已经——得到她父亲的允许了。」

    原来……她已经清楚表明不去了吗？依然被麻纪老师抓住的我感觉就像渐渐沉没到了海底。

    「你们三个要丢下真冬自己去吗？」

    「才不会呢……我想跟她说说看，要她一起去。如果她不去，大家都会很困扰。」话说回来，老师你也差不多可以松手了吧？

    「如果真冬不去，大家都会很困扰？为什么？」

    「为什么……吗？」怎么会这么问啊？「因为她是我们的吉他手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脸上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凑近看着我：我本想别过脸，但因为头被紧紧地锁着，根本动不了。

    「至于你为什么会困扰……你就老实对真冬说吧！」

    我——为什么会困扰？

    因为老师的话，让我陷入了沉默之中。

    「话说回来，你们不会只是去游泳吧？吉他是还好，鼓啊、扩大机之类的设备要怎么办？」

    「……咦？」老师的手臂梢稍松开，我便迅速地溜了出来。

    「社团练习室里的应该是学校的设备吧？如果不是正式的社团集训，就没办法出借喔。」

    这么说来的确是如此。学姊打算怎么办呢？不过她那种人应该不会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反正我已经先提醒过你们啦！放学生们单独在外住宿这种事情校方是不会同意的，所以拜托你们罩子放亮点，不要被其他老师发现喔。」

    麻纪老师话一说完，就下楼梯走了。其实这个人还满不拘小节的。

    我们学校以前好像有音乐科，所以四楼一整层都是相关的设施。一上楼梯的左手边有个铺着红色呢绒垫的大门，就像一般音乐厅的大门一样，这里就是平常很少使用的大音乐厅。右手边延伸而出的走廊上，并排着一间间摆放乐器等器材的仓库。走廊尾端的铁门，则是一般上课使用的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前方的右手边，也就是音乐准备室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阵没接上扩大机的电吉他旋律，音色听起来纤细而柔美。

    这是什么曲子啊……应该是第五号里的大键琴独奏部分？居然只靠一把吉他就能毫不含糊地重现如此厚重的琶音。我一边回想着刚才三人弹的有多单薄，一边专心聆听真冬弹奏吉他。

    曲子结束以后，我听到真冬调音的声音。尽管如此，我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怎么办呢？如果突然打开门走进去，真冬大概又会生气吧？

    「……真冬？」

    结果，我试着小声地喊她的名字。调音的声响突然中断了，但许多凝结在我嘴里说不出的话却随之融化而消失无踪。

    因为——真冬什么都还没对我说。

    而我——也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个……呃，学姊说的现场演唱……到明天中午就截止报名了。」

    我把手撑在门上，一字一句地这么说。

    「因为要填写乐团名称和乐团成员的名单交出去……而且如果再不决定，搞不好就得用千晶想的那个土名字了。」

    提到千晶的名字时，我注意到真冬的呼吸听起来有些改变。

    「所以，那个……」

    我拚命地寻找适合的言词……就从那件事讲起好了，我也一直想问的那件事。

    「住宿集训。你有什么不能去的理由吗？」

    总觉得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听到她的答案。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薄薄的门板后传来真冬喃喃自语的声音。我因为终于和真冬说上话而稍稍安心了下来，但下一句话接着又传到我的耳里。

    「不过，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去的理由。」

    「什……！」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什么跟什么啊！「那你干嘛参加社团啊？」

    我的口气不知不觉中有些粗鲁，还好她没打开门。

    「我不知道……」真冬回答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就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蹲在走廊上，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你来参加住宿集训，也许就会知道了。」

    我试着这么对她说．连我自己都认为这理由真是奇妙，好像小学生会说的话；不过话说出口也收不回来了。

    「不只是练习而已，大家还会一起在海边游泳、一起吃饭、一起放烟火。」

    好像很好玩，所以就试试看啊。只因为这个理由，不行吗？

    我想起麻纪老师说的话——老实说出自己在困扰什么就好了。

    明明就是自己的事，但当时的我终究还是无法理解。结果为了解决眼前的问题，我说了这样的话：

    「所以啦，既然你都愿意参加我们的社团了，我们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住宿集训啊。」

    不光是练习，还要一起玩、一起谈天说地。

    「而且也没有老师在，可以随我们尽情地玩喔！加上我们住的是别墅，就算玩闹的声音大了点，也不会有人抱怨的。还有，虽然有点自夸的嫌疑，不过我会准备一些很好吃的饭菜喔！呃，而且也不会花到多少钱，三天两夜一个人只要四千五百圆——」

    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越说越快，滔滔不绝地净说一些白痴事。

    「所以啊，那个……」

    我把卡在喉咙的一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已经没什么好说了吧？

    这已经是当时的我能使出的浑身解数了。

    「……明天早上，我会在练习室等你。」

    话说完以后，我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儿，不过里头却没有任何回应。

    唉，也只能等了吧。

    我悄悄地从拉门边离开。往楼梯方向走去的时候，还两度停下脚步回头观望。总觉得隐约可以听到真冬弹奏吉他的声响。德弗札克的音乐……但那或许只是远处市区传来的傍晚钟声。

    第二天早上，我不巧在车站遇到千晶，只好和她一起坐电车到学校。清晨6点40分——如果是平常的我，这个时间应该还在被窝里。

    「你昨晚没睡好？」

    摇摇晃晃的电车里，坐在我旁边的千晶突然凑过来盯着我瞧。

    「嗯？没有啊！我睡得很熟。」

    我倚着贝斯，低着头对千晶撒了个谎。

    「你一直在想乐团的名字？」

    「嗯……算是吧。」

    「原来你不信任真冬啊？她真可怜。」

    你不也跟我一样？还连T恤都做好了。我原本打算这么回她，不过换个角度一想，那大概也是千晶想出来的最好办法……吧？

    「我之后又想了十几个名字喔。」

    「你还不是跟我一样！」亏我还换个角度替她着想，真是浪费力气。千晶自信满满地拿出记事本递给我看，看到上面列了一长串的候补团名，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们抵达学校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到数职员办公室一看，钥匙箱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练习室的钥匙。

    「奇怪？小直，你昨天有还钥匙吧？」

    「嗯……」

    我和千晶对望了一会儿。应该是有人先到学校，然后去了练习室。

    只有两个可能——千晶转身就跑，冲出教职员室门口时还差点撞到老师，但她完全无视于老师的责骂，直接从旁边溜开并在走廊上奔驰，往中庭跑去。

    千晶用力拉开练习室的门，肩膀随即垂了下来。跟着跑来的我从千晶身后往里头一看，正好和里面的人四目相对。

    练习室里的人不是真冬，而是神乐坂学姊——不对，是神乐坂学姊没错，但是为、为什么身上的衬衫已经脱了一半，连内衣都露出来了，而且她还正在脱裙子——

    「哇——！」

    千晶大叫一声，赏了背后的我一记肘击后便关上了门。痛啊！

    过了数十秒后，学姊打开门探出头来。

    「抱歉抱歉，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早来。可以进来了。」

    千晶很快地进了练习室，我却不由自主地有点畏缩——学姊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这个房间里换衣服耶？

    学姊换下制服，穿上印有古巴革命家切·格瓦拉照片的T恤和抓破处理过的迷你牛仔裙，一副无政府主义者的装扮。

    「为什么要在这里换衣服啊？」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今天是最后一天啊，我待会要把报名表送去表演的Livehouse。」

    啊，对喔！她的确曾经提过这回事。也就是说，学姊穿制服到学校只是为了要进教职员室借钥匙吗？这个人到底是来学校干嘛的啊？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团员们会这么早来。我们还真是团结啊！」

    学姊说完便摸了摸千晶的头。

    「这样还不算全部的团员吧？」

    千晶抬头看着学姊，小声地说。

    「嗯，说得也是。」

    学姊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昨天那张报名表，又从房间的一角拖了张桌子，把报名表放在桌上摊开。成员栏上已经写了四个人的名字。

    相原千晶（Dr）、姥沢真冬（G）、神乐坂响子（G、Vo）、桧川直巳（B、Vo）。

    只有团名栏还是空白的。

    我不太想思考这件事，于是把目光移向报名表的其他地方……咦？

    「对了，场地租金怎么办？」

    现场演唱不可能是免费的，我却完全忘了有关钱的事情。虽然还有另外两个乐团和我们一起表演，但每个人应该还是要负担不少费用。然而学姊却只是微微一笑：

    「不用担心。我们算是客串演出，所以不用花一毛钱。」

    「咦？」

    这是怎样？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啊，这个人一定又干了什么好事吧？我还是不要追问下去好了，感觉真可怕。

    「如果姥沢同志来不及——对了，就直接用『民俗音乐研究社』这个名字交出去如何？」

    学姊咚咚地用原子笔尖敲着乐团名称的栏位说道。

    千晶马上开口抗议：「不要啦——真不可爱。」

    「是吗？我还满喜欢这个名字耶。」

    「那直接用『民音』好了，两个字比较好记。」

    「感觉好像市郊的小酒吧店名喔，我承受不起。」

    「那后面再加个惊叹号。『民音！』」

    千晶又把记事本拿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地念出自己想到的团名；学姊则是万般怜爱地一个接着一个否决掉。我坐在圆板凳上，把贝斯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那个时候——真冬也在这里等我。就在我提出以吉他决胜负的那一天。尽管她没有给我任何答覆，却还是一直等着我。所以这一次我也只能这样等待着她。

    仔细想想，总觉得我和真冬之间老是没把话说清楚。虽然有时候可以沟通，也有时候无法沟通；而这些无法沟通的部分日积月累，恐怕总有一天会变成无法挽回的误解吧？

    如果真是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好好地问问她？

    真冬她，对我——

    学姊和千晶究竟把一句话都不说、陷入沉思的我丢在一旁，两个人聊了多久呢？一阵钟声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我吓了一跳，赶忙望向练习室里的时钟。是上课前的预备铃，再过五分钟就要开始上课了。

    围着桌子侃侃而谈的学姊和千晶也把视线转向时钟。钟声敲完后，房间里一股冰冷刺骨的沉默，让人完全感觉不到现在是盛夏七月。

    「年轻人……」

    学姊向我招了招手。我站起身来，学姊便把原子笔塞进我的手中。

    「没办法了。你是第三个加入乐团的人，所以你来决定吧。」

    「咦……」

    我一直看着学姊的脸。

    真冬没有来，所以就由我——

    「可是……」

    「只是个名字而已，不要想得那么严肃。不会因此就无法改变什么的。」

    是这样吗？我盯着报名表这么想着。

    总觉得如果真冬现在没出现，以后也不会来了吧？如果在这里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我重新握好原子笔——昨天想了一整晚，终于决定了。如果最后由我替乐团取名字，就叫作「Blackbird」吧。

    不过，如果真冬不会再出现，这个名字就失去了意义，成为一个只能让我认清折翼之后无法再次飞翔的名字。

    就在笔尖接触纸面，我正要写下第一个字母「B」的时候——

    学姊猛然抬起头来，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射向练习室的门口——之后便笑了起来。

    我屏住呼吸，跟着回过头。

    厚重的门开了一道隙缝，微风带着夏日的气息吹了进来。千晶跑到门口用力把门拉开，站在门外的真冬正要后退，手腕就被千晶一把抓住，吓得她身子微微一颤。

    学姊在我的耳边开口了：「早啊，姥沢同志。」

    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有好多话都塞在胸臆之中。

    结果我只能把原子笔递给被千晶一把拉进练习室里的真冬。我能做的，只有这件事而已。

    真冬盯着笔看了好一会儿，才用左手接过它；即使我已经离开桌边，她还是在门口站了好长一段时间。

    接着，真冬慢慢地走到桌子旁边，在报名表的空白栏位上，毫无滞碍地写下一个个字母。

    feketerigo

    「这个字怎么念啊？」千晶悄悄地问。

    「feketeligo」真冬喃喃地说。真是不可思议的发音，这是哪一国的语言啊？

    「你母亲说话时是不是有点荷兰或是德国口音？」

    听学姊突然这么一说，我跟真冬同时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知道？我妈妈曾经提过，她是在荷兰出生的。」

    「因为在匈牙利文里，g的音通常不会念成k。不过，这样念起来比较好听。」

    学姊描绘着真冬写下的名字，脸上的笑容就像清晨飘着些许白云的天空般温和。

    「你喜欢这首歌？」

    听到学姊这么问，真冬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总觉得那一瞬间她似乎看了我一眼，让我的脸热了起来。

    这是哪首歌的名字啊？「feketerigo」这个声音，彷佛在转眼间就会轻柔地飞上天空。

    「真是个好名字啊。」

    学姊说完便把报名表摺了起来塞进口袋，接着迅速地靠进真冬，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真冬吓得整个脸都红了，还往后退了一步。

    「啊，对了。姥沢同志，你口袋里的四千五百块圆就拿给年轻人吧！出纳的部分我都交给他全权负责了。」

    正要跨出练习室的时候，学姊丢下了这么一句话。真冬的脸又变红了。

    门一关上，真冬就从背心胸前口袋拿出一个牛皮信封往我的脸上贴。

    「哇！」

    我接住差点掉在地上的信封，打开来一看，里头有几张千圆钞和五百圆铜板。

    「咦？这个……」现在还不用把钱交给我啦！话说回来，是那个意思吗？是那个意思没错吧？我有点没自信，只好偷偷瞄了瞄旁边的千晶的脸。哇，好一副欣喜的表情啊！

    「快点收起来。」

    真冬撇过头去这么说。我把信封塞进琴盒后的口袋，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噗通噗通地狂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没办法冷静下来。可以和真冬一起去集训了，大家可以一起去了！

    「真冬，你再告诉我一次团名那个字要怎么拼。到海边以后，我们把它弄成晒痕吧。」

    千晶兴高采烈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不能常晒太阳，而且我也不会游泳。」

    「啊，那就得带阳伞去了。要跟我一起去买泳装吗？」

    「不是跟你说我不会游泳——」

    「放心，我会带特大号的游泳圈去啦。」

    千晶推着真冬的背，走出教室。

    「直巳……」

    站在门外的真冬回过头来喊了我一声。我越过千晶的肩膀，和她四目相对。

    「……真的会知道吗？」

    真冬向我寻求答案时的眼眸还是有如乌云密布的天空，我突然觉得胸膛好像被紧紧揪住了。

    「知道什么啊？」千晶往前探头看着真冬的脸。但真冬摇了摇头，所以千晶的目光便转向我这边。

    如果来参加住宿集训，也许就会知道了——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就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直冬留在这个乐团的理由、真冬感到迷惘的事——

    两个人的视线一直盯着我，我只好吞了口口水，点点头。

    「应该……找得到答案的。」

    真冬有些不安的目光彷佛黏在我的鼻尖，我不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接着，我往前陪出一步——

    「我跟你约定……」我边说边把手伸向真冬。「如果找不到答案，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曾几何时也有过的，约定。

    真冬满脸通红，伸出手掌拍掉我伸到她眼前的拳头后，便转身往校舍那边跑去。

    千晶以不解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也跟着真冬跑掉了。

    我回头望着空无一人的练习室。

    真冬待在这儿的理由——

    我总觉得这个理由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她，得靠她自己去寻找。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待在这里的理由。只不过——我也不想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一直和大家玩乐团。

    我望向空无一物的桌面，总觉得真冬写下的名字在学姊以手指描绘的同时烙印在上面了。

    feketerigo。将我们绑在一起的名字。

    在这次的住宿集训中，我们能发现吗？那将我和真冬连系在一起的，某种确切的东西。

    上课铃声终于响了起来。不妙，要迟到了。我锁上练习室后便拔腿狂奔。在中庭树林中的某处，蝉也开始唱起歌来了。

第二卷 5.到海边去

    5.到海边去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电风扇前汗流浃背地打包行李。

    『小直，蓝色和紫色哪个好？』

    千晶没头没脑地丢给我这个问题，电话另一头传来的背景音乐是保罗玛利亚大乐团演奏的音乐。蓝色和紫色？怎么回事？话说回来，她们是从哪里打来的啊？

    『嗯……我现在和真冬正在买泳装啦。我已经决定好要买粉红色的了。』

    「啊，你们在百货公司？」

    『对啊对啊。而且现在已经放暑假了，人好多，挤得要死。』

    千晶真的和真冬一起去买泳装吗？我有点吃惊。

    『然后真冬一直没办法决定。小直，你挑一个。』

    「为什么是我？」

    『因为真冬说她不会游泳啊！也就是说她买的泳装是穿好看的，所以才要小直选呀！』

    「搞不懂你在想什么，自己选啦！」

    『啊——算了。对了，那我把试穿的照片用手机传给你。』

    「——不、不行！』后方传来真冬的声音，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接着电话就挂断了。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啦！

    我把挂断的手机拿在手里不停翻来翻去，还真的等了简讯铃声好一会儿，都忘了要收拾行李了。真冬穿泳装的照片啊——真的会传过来吗？不行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啊？真冬还是会拒绝她吧。

    不过多亏了千晶我才想起来，于是在柜子里东翻西找，把泳裤给找了出来，塞到登山包一角。到时候有时间出去游泳吗？

    海边？大家都会穿泳装？我突然没来由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到现在我才稍微理解班上同学起哄时的心情。只有我们四个人耶，只有四个人，而且是去海边，还住别墅——该怎么说呢？这只能说是过太爽了吧？

    我赶紧恢复正常，在床上坐好。距离现场演唱不到两个礼拜了。练习要紧。

    不管怎么说，就是明天了。

    「小直，洗澡水要怎么烧啊？」

    「刚才不是教过你了吗？」

    「小直，我不知道我的内裤放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你放在哪里啊！」

    那天晚上，我试着放手让哲朗做一些家事。虽然只有三天两夜，但如果没人在家时他不能多少照顾自己，那我会很头大。

    「喂，现在说还不算太晚，你真的不带我去吗？会很有帮助喔。我可是很擅长帮女生在背上擦防晒油喔！」

    「你在自己的香港脚上擦药就好啦！」

    「小直，你太天真了。那不是香港脚，是轮癣喔。」

    「罗唆啦！你别靠近我。」

    哲朗缩成一团，蹲在房间角落喃喃自语地说什么：「我不记得自己养出过这样的小孩……」我丢着他不管，自己回到二楼的房间去。最后确认一下贝斯跟替换的弦。明天很早就要起床，还是赶快去冲个澡睡觉吧。

    第二天的集合地点是长岛乐器行，也就是神乐坂学姊打工的地方：离这附近最大的车站商店街有一段路。乐器行是间破烂的店，位在一栋细长的三层楼建筑里，彷佛地震一来就会垮掉，不过最近倒是频频有常客光顾。一到深夜，这里就会成为乐手们逗留、聚集的地方。

    早上九点，我和千晶到的时候，门口的路上停着一辆大型的白色休旅车，神乐坂学姊正要把爵士鼓搬上车子的行李箱，真冬则坐在后座，探出身子看学姊搬东西。好久没看到她穿便服了。然而真冬一看到我，又钻回车里去。

    「早啊！你们两个，可不可以帮我搬扩大机？」

    学姊的额头上满是斗大的汗滴。这台休旅车还真大啊，就算把所有乐器都搬进去，好像还有剩余的空间。

    「呃……谁要负责开车啊？难不成是学姊？」

    我边搬扩大机边问。自从听说要开车去海边以后，我就一直对这件事感到不安；也许学姊会有驾照吧？

    「嗯？我们有专门的驾驶员喔！回程也会来接我们。」

    「啊？」难不成是那个倒霉的店长？

    这时，店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一台高度跟我身高差不多的马歇尔扩大机出现在眼前。把它搬出来的是一位个子很高，年纪大概二十好几的男人。一头乱发之中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神，即使透过墨镜，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视线；加上相对高耸的鼻梁，显得十分引入注目。就算只是在街上擦身而过，恐怕整天都不会忘记他那张脸。

    「弘志，我把扩大机搬进去，你去把三把吉他放在座位底下。」

    「噢，了解。」

    听到学姊的话，那位叫弘志的人苦笑了一下。

    「咦、咦！」和我一起搬贝斯扩大机的千晶看到那个人的脸后，就把手放掉跑开了。我一个人勉勉强强地把扩大机搬进车子的行李箱。搞什么啊，这样很危险耶！

    「滨坂弘志？是……是本人吗？哇！」

    「不不，我今天只是个小小的驾驶员。」这位弘志大哥摘下太阳眼镜，对于品投以微笑。呃，他是谁啊？

    「千晶，那是你朋友吗？」

    「小直，你不认识他吗？」

    「这……不好意思。日本的乐手我几乎都不认识。」

    休旅车上路后，我在后座向弘志哥道歉。

    「不要用这么奇怪的方式跟我道歉啦。」弘志哥大声地笑着对我说：「不认识我也无所谓啦，毕竟我是玩地下乐团的嘛。反正这次的现场演唱结束后，你想忘也忘不了啦。」

    他这么说让我更为抱歉，身子都缩成一团了。

    根据情绪高昂的千晶所言，再加上学姊一点也不认真的介绍，我才终于整理出一些头绪。弘志哥似乎在一个叫「忧郁变色龙」的乐团里担任主唱，也透过独立音乐唱片公司出过专辑：听说也提供曲子、或参与合音之类录制专辑的幕后工作。也就是说——他是个职业乐手。这次邀我们客串演唱、还有借我们别墅的都是这位弘志哥，让我实在抬不起头来。

    「为什么会沦落到来帮我们开车啊？」

    千晶把头探到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问道。最后一排的座位已经放倒下来，还塞满了行李，所以我和千晶、真冬肩并肩坐在第二排。

    「当然是因为我和响子打赌赌输了啊。本来想说只是把别墅借你们住三天两夜实在是太便宜我了，早知道就不说要顺便开车送你们了。」

    啊，果然啊……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学姊你赌了什么？」千晶这次问坐在副驾驶座的学姊。

    「我跟他说，要把自己借给他三天两夜。」

    「学姊！」

    我和千晶两个人同时大喊。

    「请好好珍惜自己！」

    千晶抓着学姊的两只手臂，微微地摇晃着她。

    「可是我不可能输给弘志这样的人啊。现在想想，不该只说三天两夜的，早知道就先跟他签个两年契约就好了。」

    「别说傻话了。那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别墅，是我和一堆人合资一起买的。」

    「你们是用什么定输赢的？」我真想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自信，于是便问问看。

    「唱卡拉OK。这个男的真笨，居然以为唱自己的歌就会拿到高分。其实我早就控制了评分系统，所以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真过分……怎么这样对待专业的乐手呢？

    「罗唆啦，吵死了，下次我一定不会输。」弘志用手掌砰砰地拍着方向盘。

    「其实……由学姊选择比赛方式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所以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我实在太同情他了，忍不住给了他这样的忠告。

    「真是的……你也被她要过？」

    「啊这个……呃……」

    结果弘志哥只是一直苦笑。

    车子开上交流道以后，话题终于聊到音乐上了。

    「其实我之前就想弹吉他了。不过古河他——啊，是我们团里的吉他手啦，他说什么我弹得不好，就不让我弹了。不过那家伙以前其实是想当主唱的样子，不过唱得不好。就这样，我们为了取笑对方的技巧差，偶尔会秘密地交换角色上台表演。」

    他说后来的团员都是熟识的朋友。也就是说，和「忧郁变色龙」没有任何关系吧？我有点放心了。虽然说是地下乐团，不过在职业乐手之前表演还是有些令人却步。

    「虽然你们是开场的乐团，不过轻松点表演就好啦。」

    「什么轻松点表演！没那回事。我们会唱到让所有观众如痴如醉。」学姊如此反驳。话说回来，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朋友啊？关于学姊的交友圈，实际上也还存在着许多谜团。她真的是高我一个年级的高中生吗？

    「弘志你每次都说想弹吉他，却老是在突击演唱（注：未告知观众详情就突然上台演唱）时抢麦克风来唱歌。就已经弹得不好了，应该把精力集中在手上的吉他吧？」

    学姊的嘴巴越来越不饶人，弘志哥只好打开汽车音响。喇叭中突然传出的大音量中有欢呼声、嘈杂声，还有数拍子的鼓棒敲击声。

    接着传出的，是LesPaul电吉他那过于华丽又过分粗糙的声音。

    接着，一阵宛如上等浊酒般嘶哑的歌声传了出来。

    是奥田民生的现场演唱专辑——。

    堆在行李箱里的乐器好像正和喇叭传出的声音共鸣，发出嘈杂的声响。

    听着粗犷的摇滚乐，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感到一股浓烈的睡意。大概是昨天收拾行李搞到很晚的关系吧……？

    窗外车道旁有隔音墙，一辆辆超越我们休旅车的车顶在太阳下闪闪发亮，更上方则是无限延伸的夏日晴空。坐在我身旁的真冬——那眼眸的颜色正和现在的天空一样。

    我闭上了双眼，任凭自己的身体浸淫在奥田民生的歌声中。

    我醒了过来，稍微转个头，眼前就是真冬的脸庞。

    ……咦？

    她一跟我四目相对，马上满脸通红。我吓了一跳赶忙抬起头来，才发现刚才打盹的时候把头靠在真冬的肩膀上了。

    「……对，对不起。」

    「没关系。对了，我们已经到了。」

    真冬突然往窗外一看，喃喃地说着……到了？

    「喂喂，醒来的话就去把东西搬下去。」

    千晶突然揪着我的耳朵，让我睡意全消。

    「……哇……！」

    我从车上下来，不自觉地发出赞叹。

    在一片细瘦树干交错而成的稀疏树林中，一栋纯白的别墅沐浴在穿透树林的细碎阳光里。透过别墅后方的树林间隙，可以看见大海。

    绕到别墅后方、穿过树林后，就身处在一座悬崖顶上。放眼望去，崎岖不平的岩石堆叠延伸到遥远的另一方，海水不断地侵蚀拍打，让岩岸呈现锯齿状。一阵带着浓浓潮香的海风吹拂在脸上，让人心旷神怡。是说，这种地方可以游泳吗？

    「靠近沙滩的地方会有许多来海边玩的游客，很麻烦。所以才选择这里。」弘志哥这么告诉我们。「不过岩岸的海边也很好玩喔。」

    「待会再告诉你们往下走到海岸的路。」弘志哥一说完，就带着我们走回停车的地方。

    这间别墅几乎就和录音间一样，刚进门的大厅里摆着直立式钢琴、混音器、麦克风架、监听喇叭和录音器材。听说是几个玩音乐的朋友大家各出一点钱买的，夏天就轮流待在这间别墅作作曲，写写歌之类的。原来如此，所以才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不管怎样，在这片看不见其他建筑物的路边树林中，只有这栋别墅孤零零地座落在这里。

    大厅的沙发和桌子紧贴着墙壁，所以使用时感觉很宽敞。即使如此，当我们把扩大机和爵士鼓搬进来以后，空间马上狭窄了许多；吃饭也只能在阳台上吃。大厅的天花板是挑高的，从屋子里看着大大倾斜的屋顶形状就知道。寝室好像都在二楼。

    「只不过有个问题……」

    终于搬完行李，大家喝着冷饮解渴的时候，弘志哥对我们说：

    「因为我们来的时候通常都不会乖乖上床睡觉，所以这里只有三间寝室。」

    我们面面相觑。连数都不用数，乐团成员就是四个人。我看着螺旋楼梯上方，自挑高的天花板延伸出的走廊上，的确并排着三个房门。

    我看着学姊说：「这个……该怎么办呢？」

    「也就是说，现在的问题是——我要和谁一起睡吧？」

    不，并不是。

    「不管我和姥沢同志或是相原同志睡都会有损情谊……没办法，年轻人！」

    「不行！」

    「学姊你在说什么啊！」

    「你的决定问题更大吧！」

    被我们三人同时吐槽，学姊看来似乎非常意外，弘志哥更是笑得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

    「那……年轻人你来决定想和谁一起睡好了。」

    「够了，不要再研究那种方案了。」

    结果，最后的结论是我去睡大厅的沙发。

    接着弘志哥向我们说明买东西的地方和走到海岸边的路线等等。自从抵达别墅，把种种事项弄妥之后都已过了正午，也是吃中餐的时间了。不过弘志哥却跳上车，说他差不多该回去了。

    「那个……我会准备午饭，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吃？」

    虽说是和学姊打赌输了，可是他免费借出别墅还送我们过来，我们却好像等到他没用处以后就急忙赶他回家，实在很不好意思。

    「不了，没关系。要是再待下去，我可是会很羡慕的。」

    弘志哥把手肘撑在驾驶座窗口笑着说，接着便戴上太阳眼镜。

    「就这样，我后天中午再来接你们。喂，响子，要给我好好打扫干净啊！虽说是免费借你们，不过还是有条件的。」

    他对出来送他的学姊说完以后，便发动了引擎。

    「嗯，这我知道啦，你这个输家。」

    学姊的回应也很恶劣。

    「滨坂大哥，谢谢你。」

    千晶对着开走的休旅车用力地挥了挥手，而真冬依旧不发一语。

    「接下来……」学姊转过身来面向我们：「姥沢同志，请你发表住宿集训的开幕训话。」

    「……咦？我、我吗？」

    「你是最高主席团的主席啊！这个角色就是要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

    「可是……」

    「说什么都可以。」

    「嗯……」

    真冬低着头，用脚尖在沙地上画了好几个圈圈。学姊和千晶都保持端正的姿势，立正站好等着真冬训话，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不了这股压力，突然抬起头来开口了：

    「……住、住宿集训持续到回家为止。」

    那回家之后呢？

    千晶任性地说什么想在海边吃午餐。

    「很多书上都写说海风会让饭团的美味提升好几倍！」

    「现在开始煮饭的话要等到两点喔。吃三明治可以吗？」

    「唔——没办法，我让步。」

    干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啊！

    「那这段时间我们要不要去换个衣服啊？」

    「给我等一等，怎么突然就要游泳啊？你是来这里干嘛的啊？」

    「来游泳和做日光浴的吧？」

    是练习才对吧！当我正要脱口而出时，却看到神乐坂学姊拿着大阳伞和卷起来的垫子从储藏间走出来。

    「你们也兴致勃勃地要去游泳了吗！」

    「太阳下山以后再练习也可以啊，所以白天就应该先去游泳嘛，不是吗？」

    这么说也没错——不对不对，不可以中计。

    「好，姥沢同志，去换衣服吧。我会帮你全身都擦满防晒油的。」

    内心想法完全暴露出来的学姊抓住真冬的手，真冬却猛摇头。

    「我讨厌海。」

    「为什么？」

    「而且我没游过泳，会怕。」

    「没问题啦。因为这边的海岸不是浅滩，一下子就踩不到底了，而且也不会踩到海胆。」

    千晶，你干麻这样吓她啊？真冬依然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其实我也稍微想过，不练习就直接跑去游泳好像也不错，这样或许可以让真冬的心情稍微舒缓一点——不过看来并非如此。

    「亏我们还特别一起去买泳装的说。」千晶鼓着腮帮子抱怨。

    学姊叹了一口大气，接着便说。

    「嗯，我了解了。姥沢同志不想去的话，只有我们去海边也没意义。吃完中饭以后就先练习吧，游泳的事就之后再说罗！等练习完满身大汗以后。」

    千晶开始在大厅架起爵士鼓调音，学姊东拨西弄地在调整效果器，我则走到厨房。

    厨房是个直接和大厅相连的小空间，不过很可惜没有接瓦斯，只有一个电炉。还好有一个很大的平底锅，煎蛋时很方便。

    在我正要把莴苣的水沥干时，换气风扇传来海浪的声音，原来这边刚好面对大海。没办法看到真冬穿泳装是有点还憾啦……我想起千晶打到我家的那通电话。结果她还是没把照片传过来，到底是哪一种泳装呢？

    「……要我帮忙吗？」真冬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我差点把调理筷给掉在地上。

    「咦？啊，不、不用。没关系。」

    「你干嘛那么惊讶啊？」

    总不能说因为我正在想像你穿泳装的样子吧……

    因为真冬一概不用效果器，所以调音完毕就无所事事了。话说回来，弄个三明治也没什么地方是她能帮我的。

    「你在家也常常做饭？你父亲的评论里写过这件事。」

    「嗯啊，因为哲朗没什么生活能力。」

    为什么要在评论里写儿子在家做菜的事呢？我实在搞不懂，更不懂为什么出版社要继续把工作交给净写这些事的哲朗呢？

    「是喔……家里连衣服之类的都不让我洗，所以我什么都不会。」

    我一边剥着莴苣，一边稍微思考了一下关于真冬的奇妙人生。一个纯粹的钢琴家似乎就是这样栽培出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弄伤手指，所以根本没办法接近厨房。

    突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钢琴，她的绝望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或者连绝望的感觉都没有了呢？

    「所以……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真冬边说边蹲在厨房连接大厅的门口。这句话似乎不仅是指厨房里的工作，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涵存在。

    我想——她一直以来都是孤单一人吧。最令钢琴家感到孤单的不是一个人练习时，也不是录音的时候，而是在满座的演奏会中，坐在管弦乐团前方，听着约翰尼斯·布拉姆斯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中的大提琴独奏时——这句话是我在某本传记中读到的。

    不过，现在的真冬并不是独自一个人。我希望她能察觉这一点。

    然而……真的没问题吗？集训只有三天，在结束之前能让她明白这件事吗？

    要说在乐团之中谁的劳动量最大——我想这不用讨论，一定是鼓手。

    「就算这样也不要穿着泳装打鼓啦！去换衣服！」

    「可是很热嘛！」

    吃完午餐稍作休息以后，我们就马上开始练习了。别墅的大厅通风良好，不用开冷气就很舒服。话虽如此，在爵士鼓之间做全身运动的千晶却已经满身大汗了。她只有上半身换上泳装，下半身依旧穿着短裤。樱花粉色的比基尼以及汗湿而闪闪发亮的肌肤在鼓组之间若隐若现，让我根本无法专心，还弹错了好几个音。

    学姊频频停止弹奏，这是以往很少发生的事。居然还说什么：「大家还是都换上泳装吧！」

    「这样搞有什么意义吗？」

    「可以透过肌肤感受彼此的热度。」

    有这种道理吗？这样只会让我更不好弹，还是不要吧。

    不过，我知道演奏之所以会中断并不是因为我的失误。学姊把电吉他的音量关小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向大厅的另一边——坐在沙发椅背上的真冬。真冬看了学姊一眼之后，就把目光移回手中的StraterCaster电吉他。

    「姥沢同志，你有两个选择……」

    学姊把竖起的两根手指伸向真冬。真冬的身子震了一下。

    「要不为了透过肌肤感受彼此的热度，给我换泳装去……」

    「……不要。」

    「不然你就不要一直往前冲。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弹。」

    真冬往沙发坐垫上一坐，虽然她臭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却连正眼都没瞧学姊一眼。

    学姊盯着真冬的额头凝视了一会儿以后，突然背过身去。

    「暂时休息个十五分钟，大家冷静一下。」

    话一说完，她便打开玻璃门走出阳台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也没办法靠近真冬，只能把贝斯的音量关小立在架子上，然后蹲在小地毯上。

    「真冬……」

    听到千晶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真冬也用一副跟我一样的表情，抬头往爵士鼓的方向望去。

    「你第一次和我们合奏的那天表现得还比较好喔？」

    这说法会不会太辛辣直接了一点啊？不过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真冬自己大概也这么觉得吧。

    我们四个人第一次合奏，是在七月六日那一天。那首让干烧虾仁听过的，我们目前还没达到。我们当初是怎么达到那个境界的呢？大厅里闷热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一阵沉默，令身处其中的我不经意地回想起当时的那股热度。

    我和真冬的视线交会了一瞬间，尽管她马上就低下头，不过我知道，她也回忆起当时的种种了。因为她一直凝视着我的贝斯——为了完美地配合真冬的吉他音色，我从头开始重新打造的这把特别的贝斯。

    不对，应该说……不是只我的力量而已。因为我们有四个人。

    「我知道。」真冬喃喃自语。

    「那么……为什么我们无法重现当时的演出呢？」

    千晶走到真冬身边，把脸凑过去盯着她看。真冬撇过头看着窗外。

    「那个时候，还没——」

    真冬没有接着说下去。那个时候，还没？

    「还没——考虑到许多烦人的事？」

    千晶蹲在真冬的正前方，接着她的话说下去。看着点了点头的真冬，千晶又更进一步．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至少演奏的时候可以先忘掉啊！」

    真冬没有回答千晶，只是再次望着自己的吉他，握着匹克的手往琴弦挥下，一股连续的十六分音符从她的高位演奏（注：指按压靠近琴身的弦演奏，弹出的音域会比一般的音域为高>中流泻而出，凄厉得就像用力刮过玻璃表面的声音——是极限合唱团的（注：收录于极限合唱团的专辑）前奏。之前试着借真冬听了这张CD，她似乎特别喜欢曲子中巴洛克管风琴曲风的前奏，没多久就练得炉火纯青了。可怕的是，原曲中加入附点音符以造成延迟、半靠效果器演奏出来的前奏，她居然光凭自己的手就把音符一个不漏地全弹出来了。我一言不发地抱着膝，沉浸在她那宛如豪雨的琴音之中。

    真冬一个人就这么厉害了——

    留在团里的理由、烦人的事——或许我比真冬更该思考这些事吧？因为我跟不上，所以真冬的吉他声才不稳定吗？

    突然间，一阵锵锵的金属声叠在吉他声之上。是千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爵士鼓座上，光用脚踏钹踩出十六拍节奏配合着真冬，真冬的吉他加快了速度，仿佛企图自刻划的节拍中挣扎脱身。

    我再次拿起贝斯，提高音量打算介入这两个人的争斗。不过……行不通。应该在哪里插进哪个音呢？我完全没有头绪。

    因为我跟不上——

    我叹了一口气，把贝斯放在沙发上。

    学姊不知何时说过的话又在我耳中回荡：你并不是跟着我们喔！相反地，你是我们的心脏。说得简单，可是……

    「好啦，暂停！」

    学姊的一句话突然插进真冬的吉他和千晶的鼓之间。明明没透过麦克风，这声音却同时让两人吓得停止演奏，回过头来。学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大厅的，只见她把T恤给脱了，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蓝色的比基尼，害我反射性地伸手遮住脸。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啊，既然如此，就从这首曲子开始吧。相原同志，请你继续打十六拍节奏。年轻人，你在干嘛？还不快准备——」

    「呃，咦？我，我也要换泳装吗？」

    「嗯？我是说贝斯准备好。」

    哇！超丢脸的，我整个会错意了。都怪你先提起那件事啦！

    「如果你想在这里换泳装，我是不会特别阻止你啦。」

    「我可没这么说！」

    我赶忙将手臂穿过贝斯的肩带。千晶再度敲起脚踏钹，这有如调快了的时钟滴答声般催得人不耐烦的节拍，使得大厅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姥沢同志，你过来这里一下。」

    下载(70.98KB)

    2009-11-2219:47

    _听到学姊的话，真冬感到有些疑惑。学姊招手要她过去的地方，正好就是贝斯扩大机的正前方。学姊突然从背后紧紧抱着还把吉他背在身上的真冬。

    「咦？不，啊！」

    真冬扭动身子大声尖叫。这个人在干嘛啊？我正要朝真冬跑过去，学姊却用她猛禽般的目光直瞪着我，我的脚反而不听使唤了。

    学姊的左臂紧紧环抱着真冬的细腰，一点也不打算放开。

    「年轻人，拍子。」

    就算学姊这么说，我又该弹什么才好呢？

    「什么都好，以你为中心。」

    我把目光自学姊的脸庞移开，与鼓那边的千晶四目交会。她的眼神彷佛在对我说：「白痴！还不快弹！」

    一口气调成静音后，我配合千晶的节奏用附点音符拨出几乎没音阶的起音，就像拳头打在肚子上的声音。

    「放、放开我！」

    真冬的右手腕被学姊紧紧握住，只见她激动地挣扎着。这样有什么意义吗？我虽然不安还是继续弹奏着，看得出来千晶是真的动气了，因为她的节奏正慢慢加快。

    「不放，你仔细听好了。」

    节奏中听得到学姊平静的声音。

    音乐在你出生前就存在，在你死后应该也会继续存在。所以不用担心，静下心来倾听，就算你不再弹奏，应该也会听到自己刚才发出的声音唷。」

    真冬不挣扎了。

    这时，我也听到了——真冬弹奏的吉他余韵就像电流般在我和千晶的律动之间游走。

    「听到了吗？」

    不知为何，甚至听得到学姊在真冬耳后呢喃的话语声。真冬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想弹了吗？」

    从学姊这次的细语声中，我并没有听到真冬的回应，至少……我不知道她刚才对我点了点头。因为注意力一旦不集中在手上，旋律就好像不太稳定。

    「嗯，但是这样不行……」学姊不怀好意地说道，接着从真冬的右手指上抢走了匹克。「还不能让你弹。」

    真冬一回头，学姊握得更紧了，而真冬那幻觉中的琴音却变得更加清楚。我放掉静音，让贝斯发出清晰的声音……就是这里！真冬的吉他应该要从这里加入才对。我逐一弹出每个降音，彷佛在呼唤真冬，也像在把血液缓缓输入她的手脚……

    「还没唷……再等一下，马上就到了……」

    随着学姊的低语声，真冬汗涔涔的左手拨弄起六根琴弦，交错的噪音夹杂在我和千晶之间，那份悸动更深刻了，还没吗？那双手还没动起来吗？

    「对，再等一下……嗯，可以开始罗……2、3、4……」

    吉他的扩大机传来电光石火般的声音，让我跟千晶都屏住了呼吸，耳朵残留着的前奏，就像整片记忆都被它涂满一样鲜明。

    我抬起头，打了个冷颤。扩大机前有某个人——背着吉他的身影清晰了起来，白皙的手指在六根琴弦上跳动，另一只捏着匹克、晒得较黑的手则在拾音器间刻划着激烈又令人震撼的旋律。我可以理解那应该是真冬用左手按着弦，从身后抱着她的神乐坂学姊用右手拨弦，但……那是怎么办到的呢？那真的是真冬跟学姊吗？不是某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吗？

    不对，我认识她。指尖挑动着贝斯弦、不断地输送血液的同时，我也不经意地发现自己知道她的名字——feketerigo。

    她现在就在这里——

    令人兴奋麻痹的连续音终于化为点弦琶音，学姊的手指在节奏开头时用力击弦，而真冬的手指则以三个音回应，在我和千晶铺陈的节奏上丝毫不乱；逐渐变换和音的同时彷佛从滂沱大雨中疾奔而过，以三连音一口气越过惊人的高低差，又立刻以打桩般的强烈三连拍打断了韵律。

    就在之后降临大厅的闷热寂静中——

    「不要、啊嗯～」

    真冬发出了甜腻的闷哼，我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原来是从后面紧搂住真冬的学姊拨开了她栗子色的长发，轻咬住她的耳垂——这个人在干嘛啊！

    「学姊！真是的——」千晶以几乎要踢倒整组爵士鼓的气势冲过去把两个人分开，终于重获自由的真冬躲在我背后，露出快溺死的猫咪般含泪的眼神瞪着学姊。

    「真是一点都不能疏忽你耶！」

    「抱歉抱歉，我实在忍不住了，就不小心……」

    「不小心才怪！」

    我也忍不住吐槽。你这个人练习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啊！

    「毕竟有双看起来很美味的耳朵在眼前摇晃……唉呀？年轻人，你懂的嘛！」

    「谁懂了啊？请不要牵拖到我身上！」

    「学姊笨蛋！就跟你说过不可以随便做这种事情的！」

    同时被我和千晶怒斥，学姊像小孩子般赌气说道：

    「可是……刚才感觉真的很舒服嘛！当然不是指性的方面啦……」

    「不要加奇怪的注解啦！」

    真冬「唔——」地呻吟了一声，还没打算离开我的背后，只见她脸颊潮红、眼眶泛泪，看得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啦，下次我也咬一下相原同志就是了。乖啦，快回鼓那边去。」

    这个性侵犯……被摸了摸头的千晶一脸不甘愿地回到爵士鼓中间的座位，学姊则笑笑地走向自己的吉他。

    我的全身和大厅的空气中，都还残留着那份悸动和热度。

    所以……就是这样吧？

    学姊将LesPaul吉他背在肩上、拿起手中的匹克的瞬间……没有只字片语、也不需要倒数，我们的视线只在空中交会了一秒钟，就好像有电流窜过——完美的同步演奏。沉重的节拍、混入六连拍的重复段、还有——我明明没怎么弹过这首曲子，指间却自然而然地流泻出贝斯旋律。乐音结合的高峰之处，真冬抛出的吉他独奏划出一道彩虹般的架桥。学姊没有用麦克风，但的歌声却真切地传到我们耳里。

    我感觉到背后的体温，是真冬，她就在那里。曾几何时，我们之间不再隔着厚重的门，终于能够直接接触了，总觉得彷佛连她的心跳声都听得到。

    没有录下当时的合奏，实在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可惜。

    夜晚没多久便降临了。

    结果那天我们没去海边，也没那个时间——因为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练习上。只要有人提议休息，真冬就抓着吉他不放，好像想说什么似的在爵士鼓周围徘徊，最后又弹起有节奏的即兴乐段。一旦她弹起吉他，千晶就会跟着打起节拍，结果又练习了起来……这样的过程一直不断重复到晚上。

    夜晚降临，阳台的桌上只点了一根蜡烛。真冬将脸颊靠在琴颈上，烛光照着她低头凝视的脸庞。她应该是刚洗好澡吧？肩上还挂着浴巾，湿答答的头发披散在浴巾上。舒服的夜色笼罩四周，吹来的风很凉爽。

    想心事吗？我把装了乌龙茶的杯子放在桌上后，真冬才终于抬起头来。

    「这有加糖喔！」

    「……谢谢。」

    真冬带着复杂的表情拿起杯子，细声道谢后啜了一口乌龙茶。

    「甜的好喝吗？乌龙茶里加砂糖，不会觉得恶心吗？」

    她突然抬起头来看我，秀眉上扬。

    「你喝过吗？」

    「不，没喝过。」

    「那就别小看加了砂糖的乌龙茶！喝过之后再说。」

    真冬瞪着我手上的乌龙茶杯。我这杯当然没加糖，这就是所谓的文化差异吧？我静静地坐下来，咕噜地喝下一口。

    我放下杯子，任由晚风吹拂热呼呼的手脚。总觉得那股令人屏息的声音还在身体里荡漾。

    真冬也能理解我的感觉吗？我偷偷往旁边一瞄，只见她一脸恼怒，突然把肩上的浴巾拿起来盖在我头上。

    「……你在干嘛啦！」

    「因为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得意！」她生气了。「还没……你、你还没赢，胜负还没确定呢！」

    这么对我说完后，真冬又盯着自己的右手掌。真是个固执的家伙啊……

    「不过……太好了，我放心了。」我舒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音乐不会说谎。」

    总觉得……要是还能再次弹奏出那样的音乐，就一定没问题。真冬用力地踢了我的小腿好几下，很痛耶！干什么啦！

    「少得意了！」

    真冬一抱起吉他就气得转过身去，如果我笑出来她大概会更生气吧？所以我只好把乌龙茶拿到嘴边。

    「只是在弹吉他的时候不去想而已。」

    「因为弹吉他的时候很开心？」

    带着不大高兴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真冬点了点头。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想这几乎就是一切了吧。

    玻璃门被推开，千晶边拿毛巾擦着头发边走了出来。

    「对了，你们知道学姊去哪了吗？」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问道。「她说等大家用完浴室后再叫她来洗澡，可是人也不在房间里。」

    应该是跑去哪里了吧？话虽这么说，但这附近也只有树林、海跟道路，没什么地方可去。

    「那我先去洗澡罗？」

    「不行啦！小直要打扫浴室跟洗衣服，所以要最后洗啦！」

    「说得也是喔……」

    ……虽然我就这样接受了，可是……好像怪怪的耶？怎么把工作全都丢给我啊？

    「到底跑去哪里了啊——」

    我们望向阳台栏杆方向那片宽广又漆黑的树林。

    别墅后面突然传来沙沙的声音，千晶跑到阳台边缘探出身子。

    「学姊！」

    黑暗中飘出一个人影，是神乐坂学姊。她披散着总是绑起来的头发，所以轮廓看起来变模糊了。学姊手里直接拿着吉他，只握住琴颈、任由琴身往下垂着。

    「你跑去哪了？」

    「海边。」

    学姊喃喃地吐出回答，露出无力的笑容。海边？天色已经全黑了耶？

    倒了学姊和千晶的乌龙茶回来之后，学姊一脸疲惫地坐在我刚才坐的椅子正对面。

    「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学姊望着漆黑的天空，好像在思考该如何开口。「一首歌不够。只是都到这个时候了还……」

    我坐在学姊对面，只见蜡烛底下摆着全新的五线谱……她还在作曲啊？离正式表演不到两个礼拜了耶？

    「如果是即兴演奏，一下子就五十分钟了吧？」千晶说道。「不只是学姊，真冬也在啊，兴起的话一首曲子就可以表演五十分钟了唷！」

    如果不打断她们，真冬和千晶的确可以一直不断即兴演奏下去。

    「我只是把乐谱带来而已啦。」

    学姊欲言又止地伸了伸懒腰。

    「中间想穿插一首慢节奏的曲子。我想说……如果泡在夜半的海水中应该想得出来吧……结果爬下海岸边，却什么也没想出来。」

    「很危险耶，拜托你别这样！」

    这个人真的会背着吉他跳进海里，所以很可怕。

    「现在的我……变得很奢侈。」

    学姊盯着自玻璃杯表面滑落的水滴这么说道。奢侈？

    「现在能做的事、现在做不到的事……我都想试试看。难得有五十分钟可以表演嘛。」

    我稍微想了想……这是我们第一次现场演唱，不用那么拚也没关系吧？

    「表演老鹰合唱团的曲子如何？我想试试这首歌。表演曲目之中有一首翻唱歌应该无所谓吧？」

    练习时明明总是弹老鹰合唱团的曲子暖身，为什么就是没合奏过这首曲子呢？明明是我喜欢的歌啊……但是学姊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不表演那首曲子。」

    学姊如此干脆地反对，让我有点吃惊。

    「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出为什么。而且我本来就不是那么喜欢老鹰合唱团。」

    「呃……」那……为什么总是拿他们的歌练习呢？经学姊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学姊偏爱那种吉他和贝斯持续齐奏的、比较早期的硬式摇滚。像老鹰合唱团这种将容易亲近的旋律编排成带有成熟氛围的曲风，连续推出多首卖座金曲的摇滚乐团，相对而言就是极端的反例。

    「那是什么样的歌？」坐在旁边的真冬问道。

    「这个嘛……」

    我确定带来的ipod里面应该有这首歌……不过我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那首歌的前奏是用钢琴弹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让真冬听这首歌不大好。

    我借来真冬的吉他，拚命回想记得不是很清楚的指法，开始弹起这首。描摹着旋律最后一部分的序奏，接着是呼喊声。

    亡命之徒，为什么我没有注意到呢？

    已经在栏杆上坐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你——

    突然有只手伸了过来，连同我的左手一起抓住了吉他的琴颈。我吓了一跳，闭上嘴抬头一看，眼前就是神乐坂学姊的脸。她从对面越过桌子，阻止我继续弹奏下去。

    「……学姊？」

    我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旁的千晶却替我发出了小声的呢喃。我没办法将视线从学姊眼中移开，那双眼眸中的黑暗仿佛要将我吞噬殆尽。

    怎……怎么了吗？

    「啊，没事，抱歉。」

    学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松开了手。那绝对是装出来的笑容，这一点我很明白。

    「我真的……不想听。但不是因为年轻人唱得很烂或是吉他弹得很烂喔。」

    「吉他是弹得很烂啊。」

    旁边的真冬小声说道。真不好意思喔！算了，不弹了啦。受到打击的我把Stratercaster吉他推回了真冬手里。

    学姊站了起来，长发自肩上滑落背后。

    「我去冲个澡就回来。年轻人，差不多该决定要跟谁一起睡了吧？」

    「我就说要睡楼下的沙发了！」

    学姊笑了笑，轻轻地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玻璃门的另一边。真是的……

    刚才的学姊是怎么回事啊？

    就只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落寞。

    冲完澡以后，我把浴室打扫了一下，该洗的东西——等等，那些家伙为什么连泳衣都丢给我洗啊？请稍微介意一下我是男生好吗！

    做完家事以后，我走回大厅看了看。并排着吉他架和扩大机等设备的大厅空无一人，空气有些冰凉。虽说是夏天，不过晚上的气温似乎下降了不少。

    话说回来，我虽然说要睡在沙发上，但这里却没有枕头跟被子，如果就这样睡大概会感冒。房间里应该会有多出来的毛毯吧？

    走上二楼以后，我突然困扰了起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哪一间是谁的房间。嗯，算了。反正只是借条毯子而已。

    我敲了敲最靠近楼梯的房门。

    「……门没锁。」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嗯，是真冬吗？开门时候我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什、什么事？」

    看来对方也一样很紧张。真冬穿着绿色的睡衣坐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抱着枕头缩成一团，直盯着我这边看。

    「呃……有多的毛毯吗？我想跟你借一下。」

    真冬点了点头，指了指收纳间的门。接着便把目光移回手里握着的手机画面……咦？

    「你带手机来了啊？」

    之前问她的时候，她明明说没带来啊？

    「爸爸要我带的。不过我不是很会用。」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个溺爱女儿的干烧虾仁，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而且我也不太会存电话号码……」

    「你等我一下。」

    我走下楼梯，把自己的手机拿上来。我按下真冬告诉我的电话号码然后拨出去，手机预设的铃声便在真冬手里响了起来。

    「呀，啊！」

    真冬慌慌张张地差点把手机给掉在地上，我只好从旁边伸出手帮她接住。手机的液晶萤幕上显示着我的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我先帮你存进去吧？」

    「嗯。」

    就在我教会她使用方法也交换完电话号码的瞬间，真冬的手机这次响起一阵沉着稳重的管弦乐铃声。

    真冬噘着嘴说：「……是爸爸打来的。」

    这是什么曲子啊……格鲁克（注：ChristonWillibaldGluck，德国歌剧作曲家）的歌剧吗？没错，这是里阿伽门农这个角色所唱的咏叹调。看来干烧虾仁在手机里存了自己号码的来电铃声，我还真没见过这么溺爱女儿的父亲。

    「……喂？」

    『真冬？是真冬吗？你还没睡啊？时差有十四个小时……现在不就已经十二点了！』

    真冬把手机贴在耳边接起电话，话筒马上传出干烧虾仁的声音，连我都听得到。吵死了，知道现在是半夜的话就安静点。真冬眉头一皱，就把手机丢到床的另一边去。

    「我已经要睡了。」

    她对着滚到床头的手机小声地说。

    『手指没怎么样吧？有没有冰敷啊？你应该没到海边下水去玩吧？海风对你的皮肤和头发都不好，要好好地——』

    为什么离话筒这么远还可以对话啊？

    「嗯，我没事。」

    『不要想说夏天就不盖东西睡觉喔。住的地方怎样啊？有没有正常的床铺？你们该不是睡通铺之类的吧？该、该不会是和桧川的儿子同一间房吧？』

    真冬一脸厌烦地回答：

    「嗯，他现在在我旁边。」

    由于话筒里干烧虾仁的声音已经变成莫名其妙的狮子磨牙声，所以真冬丢出枕头把手机给撞到床底下，以彷佛要一脚踩扁手机的气势啪地一声切断了电源。寝室里陷入一片若有似无的沉默。

    「……之后会很麻烦吧？」

    「无所谓。我才不管那个人要怎样。」

    看来姥沢父女迈向和解的路途还很遥远。

    「不过，明明隔了那么远，为什么还听得到声音？」

    「这是爸爸特别帮我订制的。说是因为如果我拿着手机就两只手都不能用了，这样很危险，所以要让我可以挂在脖子上或放在桌上讲话。」

    啊，原来如此。因为真冬右手的手指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拿手机，这么一来双手就都空不出来了。可是只为了这个理由而准备了那种程度的收音性能……也太夸张了吧？

    「好像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功能，像是击退色狼之类的。」

    与其说干烧虾仁可怜，我还比较同情真冬；有那种父母可是很辛苦的。才刚事不关己地说别人，这一次换我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看了看手机萤幕，一瞬之间还想说要不要当作没看到算了，但想到之后或许会变得更麻烦，最后还是接了电话。

    「……干嘛？」

    「咦？啊，没有啦，我自己一个人烧了洗澡水，牙齿也好好刷了，想要小直称赞我一下。」

    听到哲郎那异常高兴的声音，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好啦，快去睡啦。」

    「一个人睡觉好空虚喔。你至少也跟我说晚安啊！』

    于是我也把手机电源关掉了。已经烦得想不到要说什么了。

    坐在床上的真冬在我旁边吃吃地笑了起来。她总算露出笑容了，看来哲朗的白痴也不尽然是坏事。

    现在能不能对她说呢？关于干烧虾仁告诉我的事，关于钢琴的事……

    「怎么了？」

    真冬注意到我的视线，恢复一脸正经的表情问道。我急忙转开目光。要怎么开口才好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把在转动。我吓了一跳站起身来，门就突然打开了。

    一瞬间，一片白色遮住我的视线——下一瞬间，脸上遭到冲击的我整个往后倒。

    「哈，偷袭成功——咦？小直你在真冬的房间里干嘛？」

    千晶的疑问句自正上方落下。我坐起身，看了看砰地一声掉在我肚子上的东西，才终于明白刚才迎面飞来的是一个枕头。

    「……什、什么东西？」

    背后真冬的声音似乎很不安。

    「还问是什么，枕头战啦！现在可是住宿集训之夜，难不成你打算睡觉吗？」

    「晚上是睡觉时间。」

    「太天真啦！哈，小直闪开。」千晶穿着宽松的睡衣，踩过我的身子把枕头捡了起来。她使出柔道的大上段招式，从正上方挥下枕头向真冬袭击而来。算我求你们，给我安静一点啦！就在这时，千晶突然转向后方，手臂往下一挥便打落了飞过来的枕头。

    「不愧是柔道家。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看见站在门边的学姊露出胆大无畏的笑容后，我突然莫名地疲惫不堪，脑中只剩下「原来学姊的睡衣是蓝色的啊……」之类的事。

    「学姊竟然偷袭我，真狡猾！」

    你刚才不也一样偷袭我吗？

    「对了，这么说来，年轻人已经决定要和姥沢同志一起睡了吗？」

    「哪、哪有……」「并没有好吗！」

    我和真冬同时出声，不过之后就没再说下去了。因为千晶再次抡起枕头使劲全力砸在我的脸上「真是的！笨蛋小直。」

    之后学姊也闯进房里，枕头大战正式展开。真冬躲在床的另一边，几乎只顾着防守还有把掉落的枕头给丢回去。不过命中率倒是颇高的——主要都是在丢我。

第二卷 6.为了不从梦中醒来

    6.为了不从梦中醒来

    我因为一阵钢琴声而醒了过来。

    挑高的天花板木纹十分清晰。一时之间，我还搞不清楚自己身在哪里，我想坐起身，却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毛毯掉在地上，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被我踢掉了吧？

    嗯？枕头大战……我们到底玩到几点啊？因为太累的关系，记忆已经模糊了。我连自己走回大厅睡觉都不记得。

    我一坐起身子，就看到大厅另一头的墙边，有个留着黑色长发的背影坐在钢琴前。是神乐坂学姊。她以纤细的指触弹奏着最小限度的和弦，仿佛在水面上书写文字，叠在琴音之上的歌声感觉比起平时更为稚嫩。

    我凝视着她随着旋律摇曳的长发，直到整首歌结束。

    「……早啊！你睡得还真熟呢，是不是太累了啊？」

    学姊唱完歌，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转头看着我说。

    「年轻入睡着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我刚刚还在犹豫要把你扁醒还是吻醒，最后还是决定等歌声把你唤醒。」

    为什么没有正常一点的选项啊？

    「学姊，你也会弹钢琴啊？」

    「我啊？算不上是会弹啦。」

    学姊安静地阖上琴盖，接着走向沙发坐在我身旁。

    「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一直在听吗？」

    「……新歌吗？昨天说的那个？」

    学姊点了点头。我把腿抬到沙发上，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要怎么说才好呢？

    「好像有点……完成度太高了？」

    「嗯？」

    「曲子虽然华美，不过听起来好像是哪所国中的校歌。如果在舞台上表演，我觉得会把场子搞冷。」

    学姊哈哈大笑。

    「年轻人，你的用字遣词真有趣……不过，我了解了。这首歌不行。」学姊靠在沙发椅背上，头往后一仰。「真悲哀，我现在竟然在想这种事。我在想……如果是姥沢同志弹的钢琴，会不会让曲子更好。」

    「这……」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觉得这首曲子如果用钢琴演奏就完了。

    「年轻人，我啊……觉得自己已经找齐最好的团员了。只是这么一来，我也变得更奢侈，慢慢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真正讽刺啊。只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只不过因为身旁有人可以做到我办不到的事，就这么痛苦。」

    怎么了啊？突然说这些……

    「学姊，你从昨天起就哪里怪怪的耶？」

    「嗯，是吗？」

    学姊笑起来和平常一样，有点矫揉造作。

    「你别在意啦！可以像这样和你们一起来集训，其实我很高兴呢！」

    接着学姊站起身来，用格外开朗的声音说：

    「对了，年轻人，我肚子饿了。去慢跑的相原同志也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快去准备早餐吧！我去给姥沢同志一个早安之吻叫醒她。」

    我正要拦住走向楼梯的学姊，二楼寝室的门便打开了。穿着睡衣的真冬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走出房门。直首正好险。

    「今天一定要去海边吃饭团！」

    早上的练习一结束，千晶立刻这么说。是是是，我知道啦。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已经把饭煮好了。茶也已经装进水壶了。」

    「小直你真厉害耶，是心电感应吗？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中午就想去海边呢？」

    「看就知道了吧？你都已经把游泳圈充好气了。」

    「年轻人，多准备一点煎蛋。年轻人做的蛋料理可真了不得呢！」

    学姊边说边不断从置物间里拿出海滩用具，连摺叠式躺椅都出笼了。这几个家伙游兴还真浓啊……不是才说只有一首歌不够的吗？

    「该玩的时候一定要玩啊！只是关在房间里哀号，灵感是不会降临的啦！」

    在厨房煮饭的时候，我听到两个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没多久就又听到她们走下来。

    「小直，你看你看！」后方有个声音叫着我。

    我把头探出大厅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千晶和学姊穿泳装的模样。唔哇！虽然昨天看过只换上半身的模样，不过看到她们换上全身的泳装那种冲击可是大大不同。

    千晶穿的是腰间系着沙龙、感觉有点孩子气的款式，加上两手拿着很大的游泳圈和杀人鲸造型的充气玩偶，一站在体型有如模特儿的学姊身旁，在各个方面都形成极大的……呃，反差。再说这两个人身后摆着一堆爵士鼓和庞大的马歇尔扩大机等设备，整幅景象看起来非常超现实。

    「啊，喂喂，别发愣啊！你没有任何感想吗？」

    「这个嘛……正式演出的时候也穿这样上台如何？」

    「学姊，他这么说耶？」

    「嗯，可以讨论讨论。」不要认真啦！

    千晶回头望着坐在沙发上帮吉他调音的真冬说：「真冬也快点去换嘛。」真冬摇了摇头。

    「还是来练习吧。」

    自从昨天大家合奏过后，真冬就变成了练习狂：今天也一样，吃完早餐后就一直拿着吉他不放。虽然看起来还是跟平常一样心情不大好，不过似乎是很想练习却不如意的关系。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了。

    「再说，我也不能游泳。」

    「难得买了泳装耶！」

    千晶再度追击退缩的真冬。

    「真是的，真冬老是这样不团结！」

    真冬似乎吓了一跳。她看了看千晶、学姊和我。

    不用说得这么严重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真冬突然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我去换一下就来。」

    接着她便走上楼梯，进了寝室。

    「喂，小直也去换。」

    千晶踢了踢我的背。

    「咦？我也要换？」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游泳。

    「当然要换啊！不然你为什么来海边？」

    学姊跟着说：「反正你是男生，还是要直接脱掉只穿内裤也可以？」

    「不、不好吧？我知道了啦。你们先过去吧，我待会把饭团拿去。」

    男生换泳装真的很轻松，而且不用在身体上涂些麻烦的东西。

    也因为这样，当我捏好一大堆饭团，再用铝箔包起煎蛋，在厕所换好泳裤以后——真冬都还没走出房间。大概是因为右手不太能动，所以换衣服比较花时间吧？就在我煮饭的时候，有个女生在二楼换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种状况好像有些奇怪。

    在这边等真冬换衣服也有些尴尬，所以我朝二楼喊了声：「我先走了喔！」然后披了一件运动衫往海边走去。

    真冬隔了一会儿才到。看到她披着连帽外套底下所穿的淡紫色泳装后，我才了解千晶这么执着的理由。两件泳衣的款式是一样的，差别只在颜色不同。

    「小直，帮我们拍照！」

    千晶兴奋地跑向真冬。

    「年轻人，该怎么办呢？这下可伤脑筋了。」

    大阳伞底下，学姊正趴在我旁边休息。她看了看真冬又看了看千晶后，用一种甜腻的声音这么对我说。

    「怎么了吗？」

    「两个人都太美了啊，真烦恼。」

    这要我怎么回答啊？安静睡你的觉啦！

    我们在岩石堆间的一小块沙滩上铺了垫子，坐下来吃午餐。因为坐的地方很小，在很近的距离中可以看到真冬白皙的肌肤、千晶的小麦色肌肤还有学姊的——呃……总之，只有我一个人面向悬崖吃着午餐，但大家却不肯放过我。

    「小直，我想要吃腌梅子籽的果仁，你帮我剥开。」

    「自己剥啦！」

    「年轻人，茶洒出来沾到泳衣了，可不可以帮我擦一下呢？」

    「自己擦！」

    「直巳，帮我包海苔。」

    「自己——」不对，真冬没办法自己包吧？因为她只有一只手能动。我准备饭团的时候是像便利商店卖的那样，海苔另外分开，早知道一开始就直接把海苔包上去了。

    「小直你太宠真冬了！这点事你得让她自己做啊。」

    你还不是什么都叫我做！

    「所以，这个就给我吃罗——」「不行！」

    千晶和真冬朝着我包上海苔的饭团扑过来，结果两个人叠在一起还把我压在最下面。喂！很多地方都碰到了耶，痛痛痛痛痛啦！当我在千晶肚子底下猛力挣扎时，饭团被神乐坂学姊给抢去吃掉了。

    「和平解决。那么，我可以坐在最上面吗？」

    「请住手，我会被压扁。」

    我从真冬和千晶身体底下爬出来以后，立刻逃到稍远的地方猛喘气。

    千晶以前明明没什么胸部，什么时候变得——不对，我在想什么啊！冷静一点。深呼吸。我蹲在原地回头看，千晶和真冬还在互瞪，两人穿着泳装的样子再度映入我的眼帘，害我好一会儿都没办法回到垫子那边。

    只是吃个饭就搞得满身大汗，所以千晶一吃完马上拉着真冬跑向大海，真冬带着一脸厌恶的表情说：「我明明说过不能游泳啊！」

    「就跟你说没问题嘛！只要抓着虎次郎就好了。」

    千晶砰砰地拍着杀人鲸造型的超大充气玩偶说着。连名字都取好了啊……

    「可是、可是……掉下去怎么办？」

    「我和小直会跟在你旁边啦，对吧？」咦，我也要跟？

    「呜——」

    「真是的，难道你又想破坏乐团的团结？」

    真冬不大情愿地点点头。好像只要提到乐团的团结，就可以要她做任何事的样子……

    真冬的连帽外套已经被千晶给扯掉了，她紧紧抓着杀人鲸虎次郎，脚尖才稍微碰到海面，马上露出一脸惊吓的表情。

    千晶十分无奈地对她说：「你这样把脚一直弯着反而危险啦！会掉下去喔！」

    「可是会被水弄湿……」

    「这里是海边耶，一定会弄湿的啦！」

    「啊，等、等一下！」

    千晶毫不犹豫地把虎次郎推进海里。

    「小直也来，快点快点。」

    我也赶忙下水，从左边扶着虎次郎帮忙保持平衡。仅只一次，我不小心碰到真冬的大腿，吓得赶忙放开手，还差点就沉到海里去。真冬光滑的双腿和纤细得如梦似幻的腰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所以我根本不敢面对她，只能一直盯着杀人鲸玩偶的鼻尖，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冰凉的海水中怦怦地跳着。

    真冬闭着双眼，紧紧抓着杀人鲸玩偶的背鳍颤抖了好一会儿，不过接着便放弃挣扎，把脚放了下来。这里的海岸不是浅滩，所以海水一下子就浸到我的肩膀来了，穿着海滩拖鞋的双脚趾尖偶尔可以感觉到尖锐的岩石尖端。

    「好冰……」真冬喃喃自语地说。

    「不过，很舒服对吧？」

    靠在杀人鲸玩偶另一边的千晶说着。

    真冬怯怯地睁开双眼。因为千晶一直踩着水前进，我们已经游到离岸边相当远的地方了。在海上可以看到堆满了消波块的离岸堤轮廓，堤防正上方有一朵积雨云正逐渐窜起。海浪不断把我们推回岸边，我们破着浪，继续往海中游去。

    下载(69.96KB)

    2009-11-2219:50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深蓝、一片澄蓝以及自两者交界处满溢而出的白。双手双脚仿佛都融入了冰凉的海水中，唯有心跳成了确切的存在。

    「……好美。」

    真冬的双唇间逸出了这么一句话。自从我们下水后，真冬就一直紧紧握着我的右手：不过我可以感觉到，真冬的手渐渐地不再那么抖了。

    我撑起身子，坐上杀人鲸玩偶的左鳍，以目光巡视海平面。

    颜色和真冬的眼眸相同，无限延伸的大海。

    真想让时空就静止在这里。

    如果天空一直和那时一样晴朗，我和真冬好像就可以一起游到任何地方。

    然而，我轻轻飘远的思绪却被千晶的声音给拉了回来。

    「接下来——得让真冬更习惯接触水。」

    「咦？呀啊——」

    杀人鲸玩偶的身体猛地一斜，激起一阵冰凉的水花飞溅到我耳里：我连忙抓住真冬的手臂撑住她。

    「快、快住手！」

    「不要紧，只是海水而已啦！」

    千晶哗啦哗啦地激起水花泼在真冬身上，声音听起来彷佛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真冬为了闪避千晶而动来动去，害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保持住杀人鲸玩偶的乎衡。不过我觉得真冬这时也回敬了千晶一番。

    大肆欺负过真冬以后，千晶从杀人鲸玩偶的另一侧开口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想快点回去。」真冬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我和小直要先游回去，你就和虎次郎一起加油吧！」

    「不，不行啦！」

    真冬脸色苍白地抓紧我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我的手背了。

    在海边大玩特玩之后，夏季的太阳依旧高挂天空。大家冲完了澡，学姊说了声「休息一下」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看她手里拿着吉他，大概又满脑子都是新歌的事了吧？

    由于食物也差不多快吃完了，我决定出门买点东西。

    提着购物袋回到别墅时，只听见钢琴的声音传来。

    钢琴？

    走过树林、穿过阳台可以看见大厅，钢琴椅上正坐在一个栗子色长发的背影，随着节奏和缓的伴奏摇摆着。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我的脚步声，她砰地一声阖上琴盖，站了起来。这家伙的顺风耳还是一样厉害啊。

    她刚才是在弹哪首曲子……？

    当我打开大门走进大厅以后，明明什么都没问，真冬就用力地摇了摇头。

    「你、你听错了。什么都没有。」

    我看了看大厅，千晶正缩着身子在沙发上睡觉。果然，一大早就又跑步又练团又游泳的，应该很累了吧。看她睡到快要倒栽葱摔到地上，我只好把她拉回坐垫上，又在她肚子上盖了一条毛毯。就算夏天再怎么热，也不能露着肚脐睡觉啊。

    「学姊她……还在楼上啊？」我边把买回来的食物塞进冰箱边问真冬。

    「也没听见吉他的声音，可能是睡着了吧。」

    既然如此，睡个午觉好像也不错。啊，不对——也许只剩现在有机会和真冬单独说话了——毕竟昨天晚上被千晶闯进来破坏了。

    我从厨房走回来一看，真冬已经出去阳台外面了。刚才用钢琴弹过的曲子，她现在改用没接扩大机的StratoCaster电吉他重弹了一遍。我也拿着贝斯，走出玻璃门。

    「这首是学姊的曲子，没错吧？」

    真冬点了点头。

    「我们乐团是第一次写抒情歌，所以没什么概念吧。该怎么编曲才好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响子写的每一首歌都和她自己的声音不合。」

    我吓了一跳，看着真冬的脸。

    「……干嘛？」真冬歪着头，一脸纳闷的表情。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直呼学姊的名字啊？这么说来……不，应该不是那样。

    「你刚说不合……是什么意思？」

    「我想……」

    真冬看着别墅的二楼说着。

    「响子作曲的时候大概一直设想主唱是男生吧？」

    「那是因为……」

    听真冬这么一说，也许真是如此。因为学姊每次唱歌都会刻意压低嗓音，我以为她以前就这样，所以也没有特别在意。

    「所以……一遇到慢歌，这种瞒混的方式就不管用了。」

    我「哦——」了一声，忍不住盯着真冬的脸看了许久。仔细想想，这家伙一出生就在音乐的世界里成长——所以才立刻就发现这种小细节了吗？

    不过，真冬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了。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为了不让安静的歌受到破坏，我必须支援学姊的声音。但是该怎么做呢？

    即使我一直抱着贝斯，还是什么法子也想不出来。我突然陷入某种错觉，好像是因为灰尘在肩上堆积而让我越来越无法动弹。

    「不过，我认为用钢琴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听真冬这么一说，我迟疑地抬起头来。

    「……今天早上的那首歌……你听到了啊？」

    「早上的那首歌是你弹的吗？」

    「不是，那是学姊弹的。」

    「这样啊。」

    真冬把手指无法动弹的右手放到桌上，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理解。明明平常不管是生气或是想哭都会清楚写在脸上的。

    「真冬，你……不讨厌吧？」

    我试着问她，真冬只是把脸转向我。

    「什么东西？」

    「钢琴。你刚刚不是在弹？」

    「真是的，那种事我已经决定不去想了．」

    也就是说，她之前一直很在意。因为她选修课都不选音乐啊。

    「而且全世界都有我过去弹过钢琴的证据，只有我一个人捣住耳朵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也是一种奇妙的思考方式啦……」

    「因为爸爸在家的时候一定会一直放我的CD。如果不这么想，根本撑不下去。」

    干烧虾仁……你也太过分了，就是这样才会被女儿讨厌啊！

    「既然如此，那……」我一字一句地谨慎措词。「如果你的手指又可以动了——」

    我问到一半就打住，偷偷瞄了瞄真冬的表情。她没有生气——应该没有。

    「——还会再弹吗？」

    「是爸爸叫你来问我的吗？」

    「咕呜！」我不自觉地发出怪声。被发现了，事迹败露！

    「爸爸说他去过你家了，还说你比他之前想像的正经很多。」

    原来干烧虾仁都告诉她了啊！是说……这样也没错啦。因为他突然准许真冬来住宿集训，应该也会告诉她原因吧。呃，这下该怎么办呢？现在要隐瞒也没瞒不住了吧？

    「嗯，大概是这样啦，不过也不仅是如此……」

    我也想再次听到真冬弹钢琴。这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只不过她什么也没回答我。那现在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你还想再听我弹钢琴吗？」

    真冬居然主动这么问，令我十分惊讶。一时之间我有些傻眼，之后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的CD你已经都听过了不是吗？」

    「不是这个问题吧？重点是CD里没有收录我喜欢的曲子。」

    「例如？」

    「例如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之类的啊，你不是在访谈中说过那是你喜欢的曲子吗？我也想听清晰完整的录音版啊！你之前给我的那卷带子音质一点也不好。之后的第21号钢琴奏鸣曲，我虽然没有那么喜欢，不过没有收进CD里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还有第23号钢琴奏鸣曲，你要认真地好好弹啦！至于孟德尔颂……至少也要收录全部的无言歌集。除此之外，我也希望你可以录制以钢琴演奏赋格的技法——呃，是说……这些都不是重点啦！」

    我不自觉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还被真冬笑了。真是的，这样我就没什么好说了啊。我闷闷地闭上嘴，让视线落在贝斯上。

    「……不过，我在这个乐团里不是为了要弹钢琴吧？因为我是吉他手啊。」

    真冬嘀咕着。

    「咦？啊，不是啦……」

    「所以，那件事现在就别再说了。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总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假如以后写了一首需要钢琴演奏的歌，而当时真冬的手指已经痊愈的话，我想让真冬来弹——这种想法不是很自然吗？不对，话也不是这么说啦……

    问题不在于因为她是吉他手或钢琴手——

    我试着问她：「那……关于乐团的问题，你都明白了吗？」

    「咦？」

    「你应该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加入乐团了吧？」

    这是我和真冬之间的约定，然而她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还不明白啊？我们明明这么……」

    「因为你……！」真冬突然大声地打断了我的话。「因为你不了解啊！」

    我整个愣住了。

    「你说我……不了解什么？」

    「不了解我。」

    真冬瞪着我，眼里泛着微微的泪光。当然啊，我一直都不太了解她，现在也是。「可是……这和那没关系吧？」

    真冬突然把脸转向树林那边，我只好把话含在嘴里，小小声地这么说．

    「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加入乐团呢？」

    「……为什么喔？因为千晶和学姊邀我加入啊。」

    「我不是问这个原因……」

    不是问这个原因，那我到底为了什么而加入？为了弹贝斯？为了将血液运送到手脚？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为什么非真冬不可呢？为什么非我不可呢？应该还有更深一层的理由——

    没错。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弹奏乐器。倘若程度比其他成员差上一大截的我却必须待在团里，那一定是为了发现从学姊所在的角度无法察觉的事物——不用心察觉就看不见的事物，不直接将贝斯拿在手里就无法想像的声音。

    「……啊！」

    这个时候，突然有一首曲子自我的脑海涌现。

    我仿佛听见我们在学姊的歌声之后交织出的乐音，不禁再次拿起贝斯。也因为这样，我的话只说了一半。

    那时我打算对真冬说的是一件很重要、非常重要的事。我那个时候应该说出来的。如果当时说出来了，或许我们就不会擦身而过了。

    只不过我的思绪已经被音乐吞没了。我循着脑中的声音，以手指拨弄着琴弦；能够让它成形吗？不录下来听听看也不知道。虽然有录音的机器，不过学姊和千晶都在睡觉，而且万一失败了会很丢脸，所以我想尽可能地私下尝试。

    「怎么了？」

    真冬突然这么问，大概是觉得慌张的我有些奇怪吧。

    「嗯……我想尝试一件事。可以的话我想一个人录音，不过这样又会吵醒那两个人。」

    真冬湿润的双眸瞪着我——我当时真该看出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责备和依赖。然而真冬却站起身，推开了玻璃门，我听到她上下楼梯的脚步声，没多久后又看见她回到阳台。

    「用这个。」

    真冬拿出的是一台录放音机，就装在一个快要磨破的黑色合成皮盒子里。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也是我后来帮她修好的、真冬的宝贝。

    「……真的可以借我用吗？」

    「虽然录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收音范围倒是很大。」

    反正只是试录而已，这样已经很够了。这台录音机好像还没退休，看来真冬很珍惜地使用着它，让我有点高兴。

    我把贝斯收进琴盒，接着把迷你扩大机和收录音机塞进琴盒的口袋，翻过阳台的栏杆。

    「你要去哪里？」真冬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快哭了。

    「咦？唔，嗯……到唱歌也不会吵到人的地方。」

    「我、我也——」

    呃，就说不行了。万一试过以后完全不行怎么办？被发现很丢脸耶！

    「反正那两个人都睡了，你就留在这里啦。」

    真冬的表情变得有点沮丧，但我实在不太懂她干嘛那么在意。我背对别墅往外走，穿过了一片唧唧蝉鸣，迈步往海边前进。

    太阳快下山时，我才回到别墅；就在我要伸手转开门把的时候，门就打开了。千晶探出头，以一种让我以为她要冲过来的气势说着：

    「小直，你回来啦？真是的，你跑到哪里去了啊！我肚子饿了！」

    千晶神采奕奕地把我拉进屋里。大厅里只见真冬抱着吉他坐在沙发上，一副累毙了的样子。

    「学姊还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吗？」

    「嗯，所以我们只好两个人一直练习。嘿，真冬，要开始罗！」

    千晶又坐回爵士鼓中间，轻轻地转着鼓棒。真冬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弹琴而累坏了，她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坐了回去。累了就去休息一下嘛。

    不过，当我进厨房准备炖菜的时候，千晶又默默地突然打起鼓来。最初是像蚊子拍翅膀一样小声的脚踏钹16连拍——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小节，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了。真冬应该也在一瞬之间听出来了吧？宛如赤脚自针山上往下跑般强烈的吉他独奏，与千晶的节拍紧密重叠后流泻而出。

    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恶寒传遍了整个背脊。

    只凭四个小节的鼓点就能将想法传达给所有人，真是奇迹。支撑这个乐团即兴演奏的，就是这股力量。

    千晶和真冬的演奏就像万花筒般毫无止尽地持续推移着，刚觉得好像突然进入了的序曲，就在旋律达到顶峰时，千晶又带进了枪与玫瑰合唱团的。

    我悄悄地摸了一下放在冰箱上面的那台真冬的收音机。

    真冬已经没问题了，必须担心为什么要留在团里的人应该是我。在演奏的时候我大概什么都办不到吧？所以我只能做些自己办得到的事。

    重录了好几次，也重复听了好几次，至于进行得是否顺利，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实在没什么自信。

    吃过晚餐以后，千晶说要来放烟火。以置放式烟火为主的华丽烟火组合——这家伙只有在这种事情上准备特别周到。

    「别把置放式烟火拿在手上。」

    话一说完，千晶立刻嘟起嘴反驳：

    「那样才有趣啊！」

    「你小学的时候就这样玩，结果搞成小火灾耶！」

    这可是借来的别墅，要是发生什么事该怎么办！

    真冬被老鼠炮吓得差点哭出来、千晶把仙女棒一支一支地黏成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大把，等我们把所有的烟火全放完以后，已经是很晚的半夜了。

    淋浴的顺序又是我排最后。洗完衣服以后，我还得去收拾放完烟火的垃圾。阳台前方的庭院还飘着一股火药味，虽然只会出现在盛夏的夜晚，不过我有时候还满喜欢这种味道的。

    结果最后还是没机会让学姊听那卷录音带，录放音机也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都是千晶啦！真是的。

    正在检查草丛中还有没有烟火残骸时，突然听见阳台那边传来玻璃门打开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年轻人。什么都丢给你弄。」

    神乐坂学姊好像刚洗完澡，穿着背心配上短裤。她一边用盖在头上的浴巾擦头发，一边在阳台栏杆上坐下。

    「浴室空出来了吗？」

    「还没，现在姥沢同志在里面。用完的话应该会来叫你吧？」

    在四周洒完水之后，我提着水桶走回阳台，坐在一张离学姊稍远的椅子上。濡湿的头发贴在敞开的胸前是怎样！害我根本没办法正眼看她。然而学姊却主动靠了过来，因为她就坐在我的旁边，害我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次的住宿集训一直都是年轻人在照顾我们耶。」

    学姊把浴巾挂在肩上，懒懒地微笑着。因为她压根儿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所以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在意。我已经习惯做这些事了。」

    啊，对了，不能就这样去睡觉。我稍微起身，从口袋里拿出录放音机。

    「那个……刚才我在外面试着录了一点东西。」

    「嗯？」

    「是学姊的那首曲子，虽然只有贝斯伴奏和歌声。」

    学姊用一种看着某种耀眼事物般眼神盯着我，接下了录放音机。一按下播放键就听到带子的转动声、有规律的杂音，接着是——

    海浪的声音——还有在海浪声之上，一阵轻柔飘逸的贝斯双和弦。

    以摇摆的旋律弹奏出的，单纯的和声进行。

    接着是我那结结巴巴的沙哑歌声叠了上来。

    「……我不太会唱，所以也许不太能表达出其中的语感。这是比利席翰在一开始的地方弹奏的部分。中声部如果太厚重就会破坏整首歌，所以只用贝斯来刷和弦——」

    学姊的手指轻柔地贴上我的嘴唇，让我正要呼出的一口气又吞了回去。她以另一只手握着录放音机，彷佛要将声音当作触感般体验似的倾听着我的歌。

    大合奏部分结束后，学姊突然站了起来，把我拉进玻璃门里。我忍不住伸手捣住脸。我果然是多管闲事吗……这么厉害的学姊都苦恼了半天想不出适合的编曲方式，就凭我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呢——

    「年轻人，可以帮我倒一下带子吗？」

    我应了一声，抬头一看，学姊拿着LesPaul电吉他站在我的面前。

    「咦？」

    「我想从开头再听一次。」

    我呆了一会儿，直盯着学姊那双充满热力的眼眸，然后赶忙按下倒带键，倒转到一开始的地方后再次按下播放键。

    在我的贝斯和歌声之间，学姊穿插了几个简短的乐句。与其说是琶音，其实更像是沙子受到海浪冲刷时发出的呢喃。学姊的吉他旋律很自然地将贝斯断断续续的空白部分连接起来，绘出一道圆滑的线条。

    整首歌曲结束后，我们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听见录音带不断转动的声音：而这个声音最后也随着播放键跳起来的声音而终止。录音机一安静下来，就只剩海浪声和虫鸣，以及不时自远方经过的车辆咆哮。

    「这首歌应该由你来唱。」

    学姊喃喃地说。

    「……咦？可是……」

    「原来是这样的歌啊……我怎么没注意到呢？明明就是我自己写的啊。」

    学姊放下吉他靠在桌边，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睛后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逆光，总觉得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呃……学姊？我随便改编曲子还降调，你生气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没有生气啦！啊……真是的，抱歉啦年轻人，你可不可以不要用刚才唱那首歌的声音跟我说话啊？安静一下下就好。不然我会忍不住紧紧抱住你啦！」

    我立刻把话给吞了回去，只觉得喉咙附近一下子热了起来。

    「总而言之，这首歌是属于你的。正式上台的时候也是你唱，可以吧？」

    学姊的目光一直停在我身上，我只能微微地点头。

    我轻轻地舒了口气，学姊的视线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还我自由。

    「为什么我之前没注意到呢？用我自己的声音根本不行。等一下，该不会是我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我突然想起真冬说过的话——

    那是……所以说——真的是这样吗？

    「……真冬她……」

    「嗯？」学姊回过头来，眼睛有些红红的。

    我到底该不该这么问啊？这样的想法突然掠过我的心头，但我却莫名地没办法闭上嘴巴。

    「真冬她……之前曾经这么说过。学姊作的每一首曲子都是设定给男生唱的，真的是这样吗？」

    说完我抬眼看了看学姊。这一次她的脸上清楚地浮现一抹阴沉的色彩，就像下大雨之前的阴郁天空。当学姊强行地用微笑抹去这股阴霾后，用呢喃似的声音开口了：

    「那个女孩真敏锐啊。」

    学姊淡淡地笑着，抬头仰望没入一片星海的夜空。

    「在我加入的第三个乐团里曾经有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他会是我的保罗麦卡尼，只不过——是我弄错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学姊曾经这么说过——约翰蓝侬的身体里有个堪称是他半个人的保罗麦卡尼。同样地，她也在找寻属于自己的保罗。

    过去曾有一个人站在学姊身边——一个男人。也就是说，学姊如今写歌的时候还困在那个人的声音里吗？

    「算了，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每一个人都会慢慢从我身边离开。」

    学姊交握着裸露的上臂喃喃自语，那时我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气而颤抖。学姊的侧脸看来好像笼罩着一大片乌云。

    每个人都会离开，学姊待过的乐团也都消失了。学姊半开玩笑地把这些事说得洋洋得意，好像她一点也不在乎。

    不过，如果真的不在乎——

    就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别担心啦。」

    听到我这么说，学姊慢慢地把脸转向我。她的眼眸就像是融化的玻璃。

    「这次应该没问题，不会消失的。因为这个乐团是学姊自己召集的啊！」

    「是这样没错，只是……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反而有点令人害怕。一想到伙伴终究会一一离去，又要孤单一人的时候，就觉得不安。明明只要不去想就没事了，不过我却已经知道了。人会很轻易地、非常轻易地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然后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样的事情一直重演，所以……」

    「学……姊……？」

    神乐坂学姊静静地把手放在桌子上那台沉默的录音机上，她的手似乎正微微地颤抖着。

    「所以我决定不要一直停驻不前。不管是住宿集训或是上台演唱都擅自做决定，不管什么事都要早一步采取行动……为了不在任何偶然的瞬间从美梦中醒来。」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人会突然地在某一天轻易地消失，这种事我也知道。我的一个亲人也在我六岁的时候消失了，还有一个和我怀着相同的不安、过去曾是我父亲的男人也被留在同一个家里。

    即使如此，我也已经想不出任何可以对学姊说的话了。如果那股总是自信满满地拉着我们向前的能量只是虚张声势和演技，那么学姊完成这些事的力量本身实在是悲哀得无可救药。

    「真是不可思议啊……」学姊脸上浮现的笑容就像昭告黎明即将到来的微白天空。「我居然都说出来了呢，也许是因为放心了吧。说不定这次真的没问题喔。」

    「应该……没问题啦。」

    我只能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嗯，没错。我想我大概已经找到只属于我的保罗了。」

    那个站在学姊身边的人……

    了……你是说……真冬吗？」

    结果学姊一直盯着我的嘴巴，一抹实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微妙表情掠过她的脸庞。

    那样的表情最后转化为傻眼。

    「相原同志总说你白痴啊反应迟钝的……」

    居然到处说我坏话，那家伙真是……唔，不对，我刚刚……说了什么白痴的话吗？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生耶！该说你敏锐还是迟钝呢？你该不是假装不知道吧？」

    「呃，对不起，你是说——」

    「保罗麦卡尼是『贝斯手』吧？」

    「……啊！」

    学姊的话不断地在我脑中盘旋。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学姊手心的温度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我才终于搞懂。

    「呃，那个……不，不过……」

    「下过——什么？」

    学姊把脸凑了过来。神乐坂学姊的笑容逐渐回复平时的游刀有余，反而是我好像被什么吸走了能量般狼狈不堪。

    「可、可是我贝斯弹得不好……」

    「嗯，这我知道。为了成为我的支柱，你还得多练习。」

    「我也不像学姊那么会作曲……」

    「把我写的旋律抢走以后还彻头彻尾地改成自己的东西，这样你还敢说啊？」

    「呜……可、可是……」

    为什么我会被逼入绝境呢？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可是，我应该是书记之类的吗？自吹自擂我是还行啦，不过……我只有在拉真冬进乐团这件事上有所贡献，之后就……」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一开始就把焦点放在你身上。」

    是这样没错啦……

    学姊覆在我紧握拳头的手掌悄悄地加重了力道。

    「我可是从令尊写的上百篇评论之中找到你耶？如果这还称不上特别，那么这世上的所有邂逅都不过只是小小的交通意外了。」

    学姊就在我身旁一直盯着我说话，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下载(65.47KB)

    2009-11-2219:50

    「让你负责邀姥沢真冬加入也许只是我的藉口。事实上就算由我直接出面也总有办法做到，只是我想让你来做。我现在说的这些你都明白吧？」

    我当然明白。如果不是为了把真冬拉进民音社才利用我——而是正好相反……？不对啊，可是……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是认真的啦，神乐坂学姊的脸近得快要碰到我鼻尖，表情也完全变回平常那个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谋士，搞不好连刚才的眼泪全都是演出来的！脑袋里一团混乱的我已经无法将视线从学姊的嘴唇上移开了。

    「你是……认真的吗？」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不管什么时候都很认真。」

    学姊甜腻的呢喃。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学姊身后传来「喀哒」一声。

    我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猛烈之势退开学姊身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因为看到玻璃门后有个白色的人影。那个人影放弃关上喀哒喀哒地卡在半开状态的玻璃门，摇曳着一头栗子色长发正要回到大厅。

    是真冬。

    我撞开椅子迅速穿过阳台，侧身钻进玻璃门开启缝隙之间。当时的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真冬？」

    当我这么一喊，穿着睡衣的背影在螺旋楼梯上停下了脚步。

    「……浴室空出来了，去用吧。」

    声音听起来很生硬。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为什么？她刚刚一直在听我和学姊对话吗？她听到哪里了？

    「那个……真冬——」

    舌头在嘴巴里空转。这样叫住她好吗？我不知道，只觉得有刺骨的冷空气吹拂着我的脸庞。她在生气吗？为什么生气呢？

    「原来……我只是藉口。」

    「……咦？」

    「没事。」

    真冬跑上楼梯后直接冲进寝室，用力甩上房门，回首还嗡嗡地回荡在大厅挑高的天花板。

    我只能站在大厅的爵士鼓旁，呆呆地抬头望着吞没真冬之后静默不语的房门。

    隔壁的房门开了一个小缝，露出千晶睡眼惺忪的脸庞。

    「什么事啊？怎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因为无法直视千晶，只好一直让视线停留在真冬的房门上。

    尽管背后传来脚步声和强行关上玻璃门发出的摩擦声，我却一直站在原地迟迟无法回头。

第二卷 7.关住自己的地方

    7.关住自己的地方

    隔天早上都快十点了，也没看见真冬从房间里出来。

    「好像起床了喔，刚刚听到换衣服的声音。」

    学姊一脸沉着地说道。是说……你和她中间还隔了一个房间耶！说是顺风耳也太夸张了吧？

    「就算身处校舍的两端，只要是可爱女生更衣的声音我都听得到唷！」

    「够了！学姊你平常不去上课净做这种事啊？」

    听到千晶气鼓鼓地这么说，学姊很伤心地将视线往下移。

    「可是……重要的时刻总会漏听。就像那个时候，如果注意到洗完澡的姥沢同志……」

    那个时候？那时候学姊也无心顾及其他了吧……

    何况当时的我明明面对大厅，直到玻璃门发出声音前也没察觉真冬在那里啊！搞得好像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我明明没做什么会让真冬生气的事啊！应该没有吧？

    「为什么真冬会气成那样呢？」

    千晶一边调整小鼓的鼓皮松紧度，一边轮番瞪着我和学姊。

    「要是生气的话还比较好办吧？我想……那恐怕不是生气。」

    学姊微微歪了歪头，接着叹了口气。她似乎不怎么困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着急，感觉实在很不安。

    早餐吃过饭团后，我决定到二楼看看。敲了敲房门……没回应。

    「……真冬？我把早餐拿来了。」

    门的另一端有人的感觉，只是没有任何回应。

    那时候……真冬是这么说的——

    『原来我……只是藉口。』

    也就是说她至少听到学姊最后那席话了。然后……她以为自己是学姊强拉我入社的藉口——不，等一下，并不是这样。

    「真冬，开门啦！我们好好聊聊啊。」

    继续这样下去，真冬或许会一直往坏处想。

    寝室的门一直没开，我只好放弃，捧着装了饭团的盘子回楼下。

    「真冬还好吗？」千晶说道，我摇了摇头。

    「没办法了，我们练习吧。」学姊这么说时，已经把效果器接上她的LesPaul吉他、做好万全准备了。

    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完全不担心真冬耶，是我多心了吗？

    「学姊不担心真冬吗？」

    千晶皱着眉。

    「当然担心啊，担心到身体就像快裂开一样，但是……我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真是的！」

    这次换千晶跑上二楼。

    「真冬，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小直那个笨蛋又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千晶的声音传了过来，明明是她常拿来调侃我的玩笑话，这时听起来却像什么东西插在肋骨间一样不舒服。

    最后，千晶还是垂头丧气地回到楼下。

    「她连一声都不吭。」

    千晶坐在爵士鼓的椅子上，对着脚踏钹叹了口气。

    「住宿集训今天就要结束了耶……」

    「弘志来接我们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唷……」

    学姊说完便铮地一声拨了她的LesPaul吉他弦。或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听到她吐出了很冷淡的话语。

    「……练习哪首呢？又是老鹰合唱团的歌吗……因为真冬不在？」

    「不是喔，练新歌。」

    学姊看了我一眼。昨天的……那首曲子吗？

    千晶和学姊讨论起鼓的加入方式，我却始终提不起劲动手弹奏贝斯。因为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团练这首歌，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在没有真冬的情况下编起这首曲子——

    真冬的存在价值可能会就此消失。

    我突然捂住嘴巴想起一件事……

    让真冬不安的……就是这件事吗？她老是说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理由。若真是如此……

    「年轻人？」

    「……嗯、啊？」

    因为学姊呼唤，我把头抬了起来。

    「前奏部分先全体合奏，磅——地盛大演奏四小节，B段也以相同的和弦进行……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学姊轻拨吉他示范给我看。

    「接着钹的声音渐弱，跟你昨天录的那段前奏连接在一起，第一次重复的时候吉他不会跟进唷，OK？」

    我生硬地点了点头。

    真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这首歌的呢？

    编曲迟迟无法定案，这时千晶竟然提议：「不加入鼓如何？」我并非不能理解千晶的想法，但背景若只有学姊的吉他也太单薄了：不过既然三人合奏也不可行——

    学姊突然间双手一摆，制止了我们的弹奏，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弹一开始的前奏了，千晶的鼓棒自钹面上滑下，整个大厅充满了令人不舒服的摩擦声。

    「怎么……了吗？」

    「姥沢同志出去了。」

    「啊？」

    我抬头望向突出于挑高空间的二楼走廊看去，出去了？房门打开的话再怎么样都应该会注意到才对啊？

    「从窗户出去的，真是乱来。」学姊迅速调降扩大机的音量并关上电源，接着几乎是把吉他丢在沙发上之后，自大门飞奔了出去。

    从窗户出去的？房间另一边靠近窗户的地方的确有树，所以也不是不能沿着树干爬下去，问题是……真的吗？千晶抢在我之前冲到楼梯边，两人二叫一后快步爬上二楼，踩得螺旋梯吱嘎作响。千晶打开了真冬寝室的门，房间里不见人影，床上还摆着摊开的行李袋，敞开的窗户外是一重重随风摇曳的绿林。

    千晶气馁地背靠在门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手指都不能动了还做这么危险的事啊……」

    我一时之间莫名无力，滑坐在走廊扶手上伸直了脚。

    真冬究竟打算去哪里呢？而且还光脚跑出去？真是的……

    又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吗？

    「幸好学姊发现了啊……」

    千晶看着敞开的窗户喃喃说道。

    那个人大概也以她自己的方式担心着真冬——所以才一直演奏新歌吧？因为那首歌的曲调最安静，也最容易听到二楼的动静。

    真的多亏她发现了——而我却什么都没发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告诉我吗？」

    听到千晶的话，把脸埋进膝盖间的我才缓缓抬起头。

    千晶咬着下唇、一脸恳切地直盯着我看。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啊。」

    「小直怎么老是这样啊！」

    「对不起。」

    不过……这又该从何说起才好呢？总觉得就算对象是千晶，也不能把学姊心中最幽暗的部分说出来。

    「真冬好像……觉得这个乐团里没有自己也无所谓。」

    「嗯，这我知道。」

    「然后……昨天，我想她听到了我跟学姊之间的对话……吧？」

    我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向千晶细诉，为了不让她发觉学姊过去的伤痛，也特别注意自己的措辞。

    「这么说来，学姊是为了接近小直才利用真冬吗？」

    「不，就说不是这样啦。」

    真冬的想法大概也跟千晶一样吧。

    「学姊本来就想邀真冬入社，只是藉由我做了她也可以办到的事情。」

    如果套用千晶大剌刺的说法就是——学姊为了拉真冬入社而利用了我，接着也为了邀我入社而利用了我。

    其实真冬根本不必想太多，如果我能对她说清楚就好了。

    「我想真冬大概也知道吧？」

    「……啊？」

    「所以跟她说清楚也没用，因为那并不重要。」

    我看着千晶的侧脸。她的侧脸之后——窗外树梢的叶子迎风摇曳、轻轻摩擦，叶子间的缝隙把阳光切成一道一道的。

    「真冬之所以待在我们团里，是因为小直喔！你明白吗？」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关于这个……我也从真冬那里听说过，她说因为学姊邀我入团，所以她也一起来了。然而千晶表情有点哀伤地摇了摇头。

    「嗯……小直大概还是不明白吧。」

    「……不明白什么？」

    「自己仔细想想、自己发现吧！你不自己想清楚，我也会很困扰。」

    我正想继续问下去，大门那边忽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有人在敲门。我弹起来似的起身跑下楼梯。

    一打开大门就看到学姊累垮了的脸，肩上则是因为筋疲力竭而闭着眼、脸色铁青的真冬。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背着真冬的学姊仿佛把身体塞进来般拖着身子走进别墅。

    「她倒在地上，大概是贫血吧？相原同志，把沙发上的空间腾出来。」

    千晶急急忙忙移开吉他后，学姊把真冬小小的身体横放在沙发上，又拿靠垫垫在她脚下，好让头的位置比脚低，最后松开真冬的衣领。

    「年轻人，冰箱里有红茶吧？加点砂糖再用微波炉温热后拿过来。」

    「啊，好、好的。」

    我拿着装了红茶的杯子从厨房走回来时，真冬的眼睛恰巧微微睁了开来，但脸色还是很差。学姊在真冬的脸颊旁蹲了下来，千晶则从沙发靠背那儿偷瞄真冬的脸。

    「你没吃早餐就到处乱跑吧？」

    学姊温柔地说着，并轻轻抚摸真冬的脸颊。

    「喝得下吗？喝一点会比较舒服。」

    学姊从我手里接过的杯子，才拿近真冬的脸，她就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于是学姊慢慢把杯子就口，含了口红茶后，突然往真冬的嘴唇——喂！给我等一下！

    「……嗯、唔嗯！」

    手腕被抓住、肩膀也被压着的真冬只好接受学姊的喂食，还发出鼻音……哇！虽然心里觉得这一幕看不得，我还是盯着真冬直到她咕噜咕噜地吞下红茶。

    「呼……」

    学姊湿润的嘴唇离开了真冬，她舔了舔嘴唇后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谢谢招待！」

    「什么谢谢招待啊！都这种时候了你到底想些什么啊！」

    我不假思索地开口吐槽，千晶则用手遮住羞红的脸。

    「抱歉啊，终于等到好机会了嘛！」

    「够了，学姊是笨蛋！」千晶大叫。

    真冬满脸通红，转过身去把脸埋在沙发的靠背里。

    「情况紧急嘛……不得已只好这么做了。」

    这、这个人实在是……我已经想不出可以骂她的话了。

    「姥沢同志，别在意。就当作被流浪狗咬了一口然后忘掉吧！」

    「咬人的当事人还有脸说这种话！」

    「哎呀，忘记的话说不定还会有下次喔！」

    「你检点一点！」

    看到我激动成这样，学姊站起身摸了摸我的头。她该不会是为了缓和气氛才故意开这种玩笑吧？还是说她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光是想就觉得好累……

    就在这时，钢琴上的手机响了，是学姊的电话。

    「……喂……嗯？啊，嗯。谢谢，我知道了……嗯，那等会见。」

    啪地关掉手机之后，学姊回头看了看大厅。

    「弘志差不多要过来接我们了，他刚刚才下交流道。」

    我和千晶对看了一眼，接着望向真冬。

    「收拾收拾，打扫一下大厅吧！姥沢同志就先休息一会儿，年轻人去做便当。弘志大概也还没吃饭吧？看来是没办法太悠闲了，就在车上吃吧。」

    学姊把吉他收进琴盒里，接着收拾脚架。

    千晶的视线落在真冬栗子色的头发上，隔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爵士鼓那边开始收起钹。

    终于……要结束了吗，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又看了真冬的背影一眼，一点也不结实的纤细身躯一动也不动。

    结果我什么也没能对她说，我和真冬仍旧沟通不良。

    可是……就算有言语上的沟通就没问题了吗？千晶是这么说的——真冬应该也知道、因为那并不重要。

    这么说来，只是因为我没发现吗？

    听见大门口传来引擎声，已经是中午过后的事了。

    「嗯？大家没怎么晒黑呢？」

    弘志哥从休旅车的驾驶座探出脸来。

    「我们是来练团的呀，不光是来游泳而已。」

    学姐边从露台搬出爵士鼓边回答。真冬还躺在沙发上，千晶从寝室里拿出真冬的行李，我则顺手将其他三人的行李一起放进休旅车。正要再进去拿行李的时候，弘志哥揪住了我的衣领。

    「有……有什么事吗？」

    「小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看起来不太像在开玩笑，反而让我惊慌失措了起来。

    「呃，怎……怎么会这么问？」

    「气氛怪怪的，连响子都变得很老实。」

    好敏感的人啊……不愧是跟神乐坂学姊认识很久的人（应该是吧）。

    「就……起了点争执。」

    「毕竟就只有你一个男生嘛！我本来就想过这样或许不太好。」

    「那个……事情应该不是弘志哥想的那样……吧？」

    「真的没发生那种事？三天两夜耶？」

    弘志哥搭着我的肩，小声问道。

    「什……什么事都没发生。」那种事……大概……是在说那件事吧？

    「这样反而不好吧？不正常喔！」

    我越来越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了。

    正要走进别墅就在大门口差点撞上抱着落地鼓的真冬。她才刚醒过来吗？脸色还很难看。

    「你躺着休息比较好吧？」

    我正要伸手替她搬行李，她却无言地摇了摇头。右手手指不能动还要搬这么大的东西，应该很危险吧……真的不要紧吗？

    最后确认门窗都已关好，断路器关上，我才锁上门然后把钥匙交给弘志哥。这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天空布满了云朵，所以还满凉爽的。

    休旅车的后座上，千晶和学姊两个人中间夹着真冬先坐进去了，所以我便拿着便当坐到副驾驶座上。

    「弘志，这别墅不错喔。」

    休旅车穿过树林开上车道后，学姊在我脑袋后面对弘志哥这么说。

    「明年我还想再来呢！我们四个人一起。」

    我们四个人一起——明年也要来。这句话渗进了我心底的某个地方。

    「别墅借你们是没什么关系，不过别再找我当司机啦。回去之后还得马上赶去录音室呢，我可没有很闲啊！」

    「你去拜托别人来代替你就好了啊。」

    「谁要让我拜托啊！」

    弘志哥用力踩下油门，一股令人心旷神恰的风从开着的车窗吹了进来。闪闪发光的地平线在林木之间若隐若现。

    「接送三个高中女生耶！这种事怎么可能拜托别人做啊。万一出事该怎么办？是说能和三个女生共处一室却什么事也没发生，也太『没用』了吧？」

    总觉得言外之意有责备我的意思。被发现了吗？弘志哥瞥了我一眼，然后晃着肩膀笑了起来。因为他打开了汽车音响，这个话题也就这么结束了。

    喇叭里传出电子琴廉价却温暖的音色，其中穿插着吉他清音——是克鲁小丑乐团演唱的。

    弘志哥大大地转了一下方向盘。左手边的树林在弯道转角消失，眼前出现一片大海，彷佛在与我们作最后的告别。

    到家的时候，大概是四点左右。弘志哥特地把我们一一送回家中，最后真冬和学姊已经不在车上，只剩下我和千晶。

    「啊，我们两个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我们住得很近。」千晶边说边从行李箱拉出行李。

    「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送我们回家。」

    「刚好顺路，没什么大不了啦！反正我还要去东京一趟。」弘志哥摘下太阳眼镜露出苦笑。真是辛苦他了，明明只是打赌赌输了而已。

    「滨坂大哥，这次的现场演唱你会去吧？」

    已经下车的千晶把脸凑进驾驶座的车窗这么问。

    「现场演唱？我们不是一起表演……啊，你是说忧郁变色龙的现场演唱会吗？」

    「没错！票我已经买好了。前天跟你见面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呢！」

    千晶……是他的粉丝吗？最近不太热衷于听音乐，所以我完全不知道。

    「我会让你从舞台就能发现我的。对了，我会把毛巾丢上台，你要给我好好接住喔！」

    「嗯！」

    「在Livehouse演唱时也请多指教啦！啊，排练的时候还会见面嘛？」

    弘志哥的目光从千晶身上移向我。

    「实在非常感谢你，总觉得有点抬不起头来。」

    「算了啦！」弘志哥在我肩膀上槌了几下。

    「能听到响子在我眼前唱歌，这已经很划算了。」

    我目送休旅车的背影离去，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个人和神乐坂学姊之间到底是什关系呢？他似乎比我们更了解学姊的事，应该和学姊之前隶属的乐团有什么关系吧？

    「小直，那我先回去罗！」

    千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

    「嗯，应该是下礼拜一吧？那就学校见罗！」

    「啊……嗯，嗯。」

    即使在暑假期间，学校平日也有开放，所以可以使用社团教室。现场演唱快到了啊……

    「你要好好反省喔！」

    千晶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跑过十字路口转角看不见人影了。

    反省……我好像不反省不行啊？不过我根本不知道要反省什么，这就是最先要反省的点吧。

    一打开大门，唱片堆成的山已经化成土石流，差点把我给冲出去。我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盒子，脚底有一种喀喳喀喳的触感，只是我没力气再把它们重新堆好，于是像游泳一样爬上走廊、脱下鞋子。

    「我回来了……」

    洗手间里该洗的衣物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看起来像是某种诡异的还迹。我明明只离开家两天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厨房一定更恐怖，我还是不要看好了。

    正奇怪一打开门时怎么没听到音乐，原来哲朗正在客厅沙发上睡午觉。还真是享受啊。

    那天晚上洗完澡后，我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和手机大眼瞪小眼，烦恼了许久。

    现在我已经知道真冬的手机号码了，随时都可以打给她。

    既然如此，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打给她呢？

    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例如贫血已经不要紧了吗之类的。而且我还没告诉真冬新歌的事，还有——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按下通话键了。

    我将手机话筒贴在耳边，只听到拨号声响了好几回。正当我放弃打算挂掉电话的时候，突然听到啵的一声，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呼吸声轻拂着我的耳朵。

    下载(62.5KB)

    2009-11-2219:52

    『……喂？』

    真冬的声音很模糊，就像从游泳池底传来的一样，话筒另一端远远传来的狗叫声还比她的声音清楚。我的脑海中浮现把手机丢到脚下，头埋在枕头里喃喃自语的真冬。

    「呃，那个……你的身体还好吧？」

    『……已经没事了。』

    好冷漠的回答。

    「是喔……可是你便当一口都没吃耶？」

    『刚刚晚餐的时候吃了一点。』

    「你爸爸……人在波士顿吗？」

    『是啊，暂时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隔着通话杂音的沉默就这么持续下去，居然连屋外汽车排气管的声音都听得到。这夸张的收音性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总觉得沉默更加沉重了。

    「——我说啊……」『——那个……』

    我们的声音叠在一起，之后又陷入无话可说的局面。我到底在干嘛啊？认真点啊！不是已经有痛切的自觉了吗？我们之间太缺乏沟通了。

    「……关于昨天的事……」

    我终于说出口了。

    「……昨天晚上的事。我想好好跟你谈谈，就是学姊说过的那些。」

    电话另一头真冬的呼吸有了些微的改变。

    「你都——听到了吧？是从哪个部分开始听的呢？」

    如果真冬不回答，我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没意义。我望着放在地板上的登山包，一直等待。

    『响子她……』真冬用沙哑的声音说：『她说……一开始就在注意你了。那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那是因为……」

    我用手指按着眼皮，稍稍想了一会儿。这算什么重要的事吗？我根本搞不懂。总而言之，我只能从头开始说明——我偶尔会帮哲朗代写评论的事、神乐坂学姊光是读这些评论就发现不对劲，然后发现是我代笔的事。

    『响子她……竟然发现了这些事。』

    我都说完了以后，真冬接着开口了。

    『如果换成是我……一定办不到。』

    办不到才是正常的，是那个人比较奇怪吧。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她……」

    『响子一直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吧？然后为了让你加入社团，才把我拉进去。』

    「并不是这样！」我的声调有点上扬。「学姊也一直注意着你，一开始就打算邀你加入乐团的。我没有骗你。因为我曾经听学姊说过，五月的某个下雨天，她待在校舍屋顶时听到中庭传来吉他的声音。平均律练习曲集第二册，跳过赋格只弹前奏曲的部分——你还记得吗？那是学姊第一次注意到你，就对你……」

    「这我知道。』

    真冬突然打断我激动的说明。

    『我知道，响子她……是真的喜欢我。因为她那种人不会说谎。』

    「嗯。所以啦……」

    『不过，我根本不在乎那种事。』

    「为什么？」

    『对不起。这不是响子的错，也不是因为你不好。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从来没想过要加入乐团，也完全不了解摇滚乐。虽然千晶说这样没关系，不过……不过我还是……』

    ……啜泣声？

    「我知道自己还是不行。昨晚……我就知道了。因为……如果没有你，乐团对我来说就什么都不是了。对乐团而言，我的存在也是一样……」

    「我——不会离开乐团啦。你在说什么啊？」

    当时学姊说过的话又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人会很轻易、真的很轻易地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是那样啦……』

    真冬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你还有响子，对吧？即使……即使没有我——』

    之后的话语仿佛被某处的黑暗给吞噬殆尽。而那句话最后的部分，终于刺进了我的胸膛。

    『……对不起。』

    真冬挂掉电话以后，我总觉得她的声音似乎还残留在耳边。稍微动一下肩膀，彷佛就可以感觉到她那柔顺的栗子色长发。

    我还有学姊……那是什么意思啊？她到底在说什么？

    「就算没有我——」她是这么说的。结果，问题就在那里。

    我不知道怎样才会陷入那个地方。不过，我终于明白真冬目前处在什么境地，也知道她把自己关在什么样的地方了。

    还有——我们之间欠缺的不只是言语上的沟通。

    那么……我们之间到底缺少了什么呢？今后我又该怎么办呢？

第二卷 8.地球的另一边

    8.地球的另一边

    隔周的礼拜一，我和千晶约好在车站集合，再一起去学校。暑假期间值日的老师有时候不会太早到学校，就算想利用早晨练习也借不到钥匙。所以千晶只好配合我这个赖床成性的家伙，约了较晚的时间。

    这天早上，教职员办公室的钥匙箱里也找不到我们社团练习室的钥匙。

    「……被学姊拿走了吧？」

    「应该是学姊吧……」

    我和千晶相互确认了一番。周末时我们分别打了好几通电话给真冬，但她一通也没有接。

    我俩一起走向校舍后方，刚打开练习室的门，一阵激昂的钢琴乐句便迎面扑来，令我忍不住捣住了脸庞。

    就在狭窄教室的正中央——我彷佛又看到那架平台钢琴、以及钢琴后随着节拍摇曳的栗子色长发——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幻影。教室内只见挤在一起的爵士鼓组蹲踞在幽暗的深处，左手边的迷你音响之前，还有一个编着辫子的黑发背影。

    神乐坂学姊坐在圆凳上聆听着钢琴曲，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喇叭上了。由于她没有开冷气，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股蒸腾的热气之中。

    这——这首曲子是——

    「……嗯？早啊，各位同志。」

    回过头的学姊看起来已经累到极点，却仍对着我们露出笑容。千晶推开呆站在原地的我进入教室，在爵士鼓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学姊，你还好吧？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耶……」

    「嗯。我昨天整晚没睡一直在听这首曲子，根本没时间放心休息啊！」

    别一直听不就好了？我关上门跟着走进教室，并打开了冷气。

    「这是哪一首曲子？好厉害喔……真的是人类弹出来的吗？」

    「这首曲子叫，是世界上最难的钢琴曲。」

    「是喔……」

    可是那真的是真冬弹的吗？她应该没有发过那首曲子才对啊！

    「这是真冬弹的吧？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啊？」

    「年轻人，只要是姥沢同志演奏的音乐，你真的马上就听得出来呢！」

    因为没有其他人会用这种方式弹啊！虽然这不是我听过的中弹得最快的版本，不过……总之她就是能在节奏毫无失误的情况下，让人清楚地听出左手演奏部分上下移动的声音——毕竟是首舞曲，或许她这么弹才是对的。

    「这可是尚未发表的录音喔！我昨晚潜入姥沢同志家中弄到手的。」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这已经是毫无藉口可言的犯罪事实了吧？

    「这可不是偷来的喔！我已经是第二次潜入姥沢同志家，这次终于顺利找到她的房间啦。只是没想到她发现我后一怒之下竟拿起这卷录音带丢了过来！听钢琴曲的时候被别人看到似乎令她很不高兴，所以我也没说什么就赶快逃离了。」

    「学姊，万一你被关进监狱，我会带补品去探望你的。」千晶的眼眶都湿了。

    「谢谢你。在我服刑的这段期间，你可别爱上其他人喔！」

    「嗯！」

    「一点也不好笑！不要再要宝了，小心我真的叫警察来！」

    「唉，年轻人真是一点诗情也没有啊……」

    这跟有没有诗情没关系吧！结果学姊完全无视于我的抗议，自顾自地拿起还接在扩大机上的吉他，以静音后几乎听不出音准的吉他切音轻轻地附和着喇叭中真冬连续敲击出的和弦——那是令人听到后身体会跟着蠢蠢欲动的声音。

    铮——一阵沉重的声音响起，然后是细碎而短促的三连音；接着千晶的鼓声也跟了进来，起初是侧钹和小鼓含蓄的节拍。随着钢琴旋律进入高潮，学姊的吉他也嘶吼着与其呼应：爵士鼓则随之变化成以落地鼓为主的热情节奏。

    原来如此，这样听起来的确很有高加索地区民族舞蹈的感觉，十分热情但有点土。我卸下肩上的贝斯琴盒靠在墙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板的座垫上。只要放着这个乐团的团员不管，她们就可以连续好几个小时不间断地即兴演奏——除了我以外。不过目前这个情况……可以把真冬也算在内吗？这实在是个令我难以涉足的领域，这些人都不会累吗？

    算了，反正是跟着真冬录下的演奏，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吧。我边想边呆呆地聆听着，曲子轻盈地跳过了中间和缓的段落（那可是我最爱的一段啊），直接进入了后半段，然后又重头开始。等、等一下？这首曲子不是这样的吧？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完没了的啊？」

    我不禁猛然起身打断了学姊和千晶的演奏。停下动作的千晶涨红了脸瞪着我，学姊却笑了笑关掉了迷你音响。

    「我昨天回家后整晚没睡，把这首曲子重新取样之后剪贴了一下，然后让它不断重复。这么一来就可以当作狄斯可舞曲用啦！姥沢同志演奏的曲子节拍都很鲜明，很适合这样用啊！」

    「你就别搞这些东西，好好睡觉吧？脸色很差耶！」

    「结果根本没能跟姥沢同志好好谈清楚，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我再次无力地坐回放在地板的座垫上。

    这么说来，集训之后有和真冬说上话的……好像只有我一个啊？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明明剩下不到一个礼拜就要现场演唱了……」

    正式表演时间是这个礼拜六。再这么下去——

    「姥沢同志根本还没碰那首新歌啊……总之我们先把它录起来吧！喂，年轻人，该准备一下了，」

    「……啊，嗯。」

    结果我们光录那一首歌就耗掉了一整天。因为真冬没出现，也没办法确定编曲方式；光是尝试几种不同的编排，就把一卷三十分钟的录音带录满了。

    「我拿去给她好了。」千晶说道。「这是要录给真冬的，对吧？」

    「你要拿去吗？她家除了警备人员之外院子里还有两只杜宾狗，还是从下水道之类的潜进去比较安全喔！」

    「你真是的！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拜访人家吗？」

    「喏，这是Livehouse的地图。礼拜五有表演前一天的彩排，记得叫她一定要来喔！」

    学姊完全无视于我的存在，径自把录音带、乐谱和Livehouse的宣传单交给了千晶．而千晶则一直盯着传单上的Livehouse地图。

    「所以……到礼拜五之前，她可能一次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嗯……非常可能。」

    「怎么可以这样！」

    别说彩排了，她可能连正式表演都不会出现——其实我们三个人心里都有数，只不过大家都绝口不提这个可能罢了。

    我是不是也该跟着去呢？或许拜托千晶一个人去比较好吧……总觉得好像是我惹真冬生气的。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千晶便纠住了我的衣领：「喂，小直也要跟我一起去喔！」

    「唔……嗯……」

    「你不想去吗？」

    「只是觉得……去了她可能不肯见我吧？」

    「为什么？」

    「总觉得我好像哪里又惹到她……大概被讨厌了吧？」

    「学姊，我可以揍这个家伙吗？」

    「要是揍他就能治好迟钝的毛病，那心理学家都要回家吃自己了。年轻人，你就别罗哩八唆的，老实跟着去不就好了？反正你刚好也有藉口去找姥沢同志啊！」

    学姊瞥了教室角落一眼，我也随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制物架的最下层塞着我的登山包，包包上则挂着我跟真冬借来却一直没还她的录音机。集训结束后就一直挂在那里没拿下来。

    「说得……也是……」

    一直待在原地也不是办法，我只好走过去把登山包拿了起来。

    离真冬家最近的车站虽然也位于市内的边缘地区，但由于是JR和民营电铁的转乘站，所以有不少乘客在此上下车，车站前还有红砖休闲步道和拱廊式的商店街，而我也为了逛书店而来过这里几次。不过一离开车站一百公尺左右，路上就看不到什么行人，只见路边的房舍渐渐消融在黄昏的暮色里。

    尽管我们抱着可能会迷路的觉悟，结果却只是白担心一场。因为真冬家实在有够大，根本用不着对照地址上的门牌号码就看到了。

    起初还以为是某个四周种满针叶树的公园——但千晶以记录在手机中的地址对照过附近的电线杆标示后，便说：「嗯，好像就是这里了。」我们好不容易在并排的树木间找到装有倒刺的黑色大拱门，拱门内侧只看见一座有如美术馆的建筑物耸立其中。原来干烧虾仁这么有钱啊……？

    「啊，院子里真的有狗耶！杜宾狗还挺可爱的嘛？你看，它们在看这里耶！」

    千晶把手伸进大门的栏杆之间，朝着蹲踞在花圃旁的黑影猛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然后我们在门柱旁发现了对讲机的按钮。

    「按了之后狗狗会不会突然龇牙咧嘴地往这边扑过来啊？」千晶这么问我。

    「怎么可能！」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迟迟不敢伸手去按对讲机。如果真冬突然出来应门怎么办？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也不知道见了她到底要说什么才好。

    「嘿！」结果是千晶按下了对讲机。总觉得院子里狗儿的黑色身影似乎动了一下，让我不自觉地躲到了门柱后面。

    等了一阵子后，对讲机中传出女人的声音。

    『……喂，请问是哪位？』

    这——不是真冬的声音，而是一个更为成熟的女声。

    「呃……那个……嗯……」

    千晶一把推开我的脸，凑近对讲机旁：

    「你好，敝姓相原，是真冬同学就读的高中……社团的同学。因为她今天没有来参加练习，不晓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来探望她。刚好也有东西要交给她。」

    看着千晶流畅且毫不结巴地讲完，不禁让我有些佩服。虽说来探望真冬是瞎掰的，不过的确有东西要交给她，对方也许会让我们进去——这或许是千晶以自己的方式见机行事吧。而我在这里又做了些什么呢？得振作点才行啊！

    『请稍等一下。』

    女子这么说完后，对讲机便沉默了下来。

    「真冬会出来吗？」千晶喃喃地念着。

    「不知道。」

    话说回来，刚才并没有提到我的名字，那么说不定……

    我在门柱底下蹲坐下来，明明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柏油路面还是热得烫人。

    突然听到有人踏着草地走来的声音，我吓了一跳站起身来。

    宽广的庭院里有个人影正往门口走来，是个高个子短头发的女子，身上还穿着灰色的长裤套装。她摸了摸靠近她的杜宾狗，让它们坐下，然后才走到门口。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那是位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女子。剪得短短的头发让脸型显得清爽俐落，还戴着高雅的耳环。她是谁呢？说是真冬的家人……又不太像。

    女子从大门旁的小门走出来外面的人行道，向我和千晶行了个礼。

    「您好，我是负责照料姥沢老师和小姐生活起居的人。劳烦两位远道而来，可惜小姐她无法出来接见。真是抱歉。」

    「她身体不舒服吗？」

    千晶一脸担心地皱起眉头，靠近女子一步这么问道。

    「不，虽然小姐交代我转告两位她身体不适，但那恐怕是骗人的。」

    尽管态度上彬彬有礼，说出来的话倒是挺直接的。

    「因为姥沢老师太宠小姐了，以至于她一要起性子就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先在此替她向两位道歉。另外如果有东西要交给小姐，可以由我代为转交。」

    突然被用这么严肃郑重的态度对待，我们到底该怎么反应才好？当我还在思考时，千晶却已经老实地交出了Livehouse的宣传单、新歌的乐谱和录音带了。

    「就这样吗？她没有交代其他的事了吗？」

    千晶询问时的口吻就像要攀在对方身上了。

    「是的，没有交代其他的事。」

    「你应该有告诉她我的名字吧？」

    「是的。我对小姐说，有位相原小姐和一位先生前来拜访。」

    没有报上我的名字——这样真冬会知道是谁吗？是说好像也没有其他男生会来找她吧？这么说来……真的是因为不肯见我罗？

    「真冬好歹可以自己接对讲机吧？」千晶丝毫不肯退让。

    「小姐根本不肯离开房间。」

    「那就用笔谈！大姊姊，你帮我们转交给她！」

    「千晶，够了啦！」

    我抓住千晶的肩膀，把死缠着女子不放的她给拉开，然后低头向对方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那个……转交的东西就麻烦你了。还有请转告她，礼拜五有表演前的彩排，请她下午三点到地图上画的地方来。」

    「好的，我一定会转告小姐的。」

    回答时居然一点微笑也没有，真是个奇妙的人。而千晶则紧抓着我的手臂「呜——」地发出狗儿般的低嚎……拜托你老实一点啦！

    就在我拖着千晶往车站方向移动时——

    「请等一下。」

    听到女子的叫声正要回头时，只见她已快步跑了过来。

    「您该不会是桧川直巳先生吧？」

    「……咦？啊，是的，我就是。」

    一旁的千晶一脸讶异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子。

    「原来如此。很抱歉突然叫住您。如果是桧川先生，小姐倒是经常提到您。」

    真冬她——经常提到我？嗯，干烧虾仁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但真的是这样吗？

    「……经常提到我吗？」

    「是的。她说您是个神经很粗、不可靠又多嘴的人，和您在一起时会令人十分生气。」

    这个人讲话还真是有够直接的啊！

    「没错，就是这样！」千晶突然从旁插嘴。

    「不过，除了不可靠这个说法以外，她也常用在父亲——也就是姥沢老师身上。所以我觉得那也许是一种亲爱的表现。」

    「啥……？」

    是说……那个……你也不用说那种话来安慰我吧？反正我就是……

    站在垂头丧气的我面前，女子突然递出了一张名片。

    「很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敝姓松村。关于小姐的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联络，请不要客气。老实说，我也还不太知道该如何和小姐相处：如果有机会和桧川先生以及学校的同学交流，也会让我比较有信心。」

    松村小姐依旧面无表情地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口吻对我们说话，也递了张名片给千晶。

    名片上没有任何职称或公司行号，只印了「松村日登美」这个名字和手机号码。这样完全没有自我介绍的效果吧？

    『请多多指教。」

    松村小姐行了一礼，转身回到了宅邸之中。

    「……真是个怪人。」

    千晶边喃喃自语边把名片塞进了口袋。

    「不过她应该是有练过的喔！」

    『这样你也看得出来啊？」

    「嗯，因为她移动时重心一直很稳啊。应该是真冬的贴身保镳吧？」

    无论如何，以后有个联络对象也好，说不定能多少问到真冬的情况。不过距离现场演唱只剩下六天，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所以想见到真冬除了先打倒两只杜宾狗，还要打败那个人吗？」

    千晶似乎小声地说出了可怕的计划。

    「啊～～真是令人生气！我从正面突破进去好了！」

    千晶转身就要往宅邸方向走去，我连忙抓住她的肩膀。

    「你放手啦！我可是柔道初段的高手，没问题啦！」

    「谁说没问题啊！」

    训练有素的杜宾狗可是地球上最强的生物耶！

    「可是真冬这样真的很过分嘛！」

    千晶突然揪住我的衣领，欺进我两脚之间使出一记大内割，把我摔在柏油路上。我硬生生地跌坐在地，痛死了……

    抬头一看，千晶认真地含着泪说：

    「我们明明是乐团的伙伴啊！只听到两次吉他切音和四下脚踏钹，我和真冬就能明白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而且才一个月就有这种默契耶！有心的话即使连续即兴演奏五、六个小时都没问题，可是真冬竟然……！」

    千晶蹲了下来揍了我的肩膀一下——以无力的拳头。

    「可是真冬竟然只想到小直，那……那我不是很悲哀！」

    只想到——我。

    千晶突然放松了下来，为了避免她往这边倒过来，我只好抓住她的双肩。

    真冬只想到我——真的是这样吗？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明明是我和真冬之间的问题，如今却演变成feketerigo失去右手而面临瓦解的状况——神乐坂学姊残酷的命运依旧无法改变。

    真的……很悲哀。

    「……对不起。」

    千晶低着头说道，同时按着我的肩膀站了起来……她在哭吗？

    「没事啦，我没哭。」

    千晶猛摇头，丢下跌坐在地的我径自往车站方向走去。我慌忙站起来追上去，却有点犹豫是否要走在她旁边。

    「千晶，你没事吧？」

    「没事。我可是柔道初段，很强的。」

    这跟那没关系吧？千晶的声音开朗得不自然，却快步走在离我半步之前的地方不肯回头，让我无法再跟她多说什么。

    结果真冬隔天也没出现在社团教室。千晶和神乐坂学姊热烈地讨论着表演的曲目和上台时要穿什么，却完全没有提到真冬。

    「我还要制作feketerigo的T恤，弄个十件左右。」

    「大家都穿同样的衣服上台看起来会很蠢喔？」

    「只有我要穿。然后团员一人发一件，剩下的就拿来卖。一件四千圆。」

    「听起来不错耶，那来设计LOGO吧？」

    我抱着贝斯坐在教室的一隅，远远地望着千晶和学姊莫名兴奋地想着T恤的图案。这团名明明就是真冬取的，为什么这两个人可以毫不介意地谈论它呢？

    然而就在下一秒，两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看着入口右手边、平常都会有真冬站在那儿的扩大机旁边，露出黯然的表情，害我的胸口也痛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这两个人都不碰乐器光聊天，正是因为——

    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有音乐。只要学姊的一个眼色，千晶便会边转边举起鼓棒，真冬会微敛双眸盯着手边的琴弦，接着就是彷佛忘了时间流逝的即兴演奏源源不断地流泻而出。

    而光是不要被她们抛在后头，就已经让我筋疲力竭了。

    如果真冬在排练和正式表演时都没有出现，该怎么办？少了一个人的乐团可不只是四减一等于三而已，而是几乎趋近于零。真冬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不自觉地将目光停在学姊身上。这个人会像平常那样想出什么办法来吗？毕竟她常常在我想不到的地方散播奇怪的种子。

    而学姊发现了我的视线后，只是淡淡地笑着对我招了招手。

    我把椅子挪到爵士鼓组旁，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

    「我先跟你说清楚，这次我什么都不会做。」

    「咦……？」

    千晶非常不安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学姊。

    「呃……」

    她指的是真冬的事吧？不过真冬这个名字真的很难说出口。

    「理由有两个。第一个理由，如果姥沢同志以后不再来这里，那就是我赢了。只不过这份胜利空虚得令人无奈且感到悲哀就是了。」

    「你说——赢了什么？」

    学姊看着地面摇了摇头。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因为我的胜利不应该建筑在某人的丧失之上。不过这也没办法，在身为革命家兼音乐家的同时，我也只是个恋爱的女人罢了。」

    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就在完全傻眼的我身旁，千晶拿起鼓棒指着学姊的胸口：

    「学姊你恋爱谈太多了啦！」

    「没办法，这是我的天性啊！恋爱占了我整个人的八成呢！」

    「剩下的两成呢？」

    「一成是爱欲，一成是恋慕。」

    「全部都一样吧！」

    「……多了两成喔？」

    「还有第二个理由，因为这不是属于我的战斗。」不要无视别人的问题就自己把话题转回去啦！「若是为了自己的胜利，我会不择手段地在眼前所有可能中埋下种子，等待春天到来。不过这回是你的战斗。就跟某次一样，如果你乞求助力，那我伸出援手也无妨，但是我并不会主动做什么。」

    我的视线从学姊的膝盖上跌落至地板。

    「……由于我是个没有诗情的家伙，可以请你用浅显易懂的言词说明吗？」

    其实我有一点明白学姊想说的是什么了。

    那恐怕是理所当然、也最重要的一件事。学姊结结实实地将双手放在我肩上：

    「你自己想办法。」

    学姊的话从我的脚底渗透到全身。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直弟弟、小直弟弟，我稿子写完了！快煮饭给我吃！要丰盛一点！」

    一回到家，就看到哲朗飞奔到门口。由于他一副要扑上来抱住我的样子，我只好先拿鞋子丢过去以策安全。

    「我的喜悦之情可不会因为这样就受到打击！」

    客厅方向传来超大声的孟德尔颂序曲，那是哲朗完成大案子后一定会听的曲子。因为他从昨天就被出版社绑架并软禁起来写稿，脸上多了深深的黑眼圈和少许的胡渣。

    「……你有好好吃饭吗？」

    「那些人把我软禁起来还不让我叫客房服务耶！害我只能微波蟹肉炒饭来吃。」

    「喔，这样啊？那今晚就做没有蟹肉的炒饭给你吃好了。」

    「小直的贴心真是让我泪流不止啊！」

    「那连盐也不要放好了。」

    「为什么净说些残忍的话呢？到底是什么样的教育把你教得这么别扭啊？真想看看是什么人把你养成这样的！」

    「还不就是你！」

    本想把他拖到洗脸台的镜子前，不过实在太累人，还是算了。

    在厨房准备晚餐时，客厅传来的组曲刚好演奏到那首著名的结婚进行曲，突然让我真的很想去死。在我心情如此之差的时候还要配合哲朗的心情听那种充满喜悦的歌曲？这是为什么啊！快点转到送葬进行曲那段啦！

    「为什么天气这么热还要吃泡菜锅啦？」

    看到我把晚餐端上餐桌时，哲朗如此抱怨道。真罗嗦，因为煮火锅比较方便啊！

    「不喜欢就不要吃啊！」我边盛饭边瞪着哲朗，只见他已经盛了满满一碗的烤豆腐和牛腿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真是拿他没辙。话说回来，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那个拿啤酒将饭菜冲下肚里的人……味觉真的没问题吗？

    「明明是我和美沙子的小孩，为什么小直的厨艺这么好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都不下厨！」

    害我偶尔还会担心美沙子一个人究竟有没有办法好好生活。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唉呀，我本来还担心你搞不好不是我的小孩呢！」

    「我有时候也会担心自己是哲朗的小孩这件事呢！」

    「别担心，这不是你的错。」

    「还不都是哲朗你的错！」

    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和他瞎扯什么了。

    配着锅底的炖青菜，哲朗喝过日本酒之后又喝起了威士忌。

    「不过呢……我和美沙子都不是因为劈腿或搞外遇而分手的，所以你应该不是她和其他男人生的才对。」

    为什么这家伙要在亲生儿子面说这种话呢？

    「我们那时候也是很恩爱的唷！你也知道嘛，我很不可靠又不会看人脸色，她刚好也不会耍心机，总是直来直往的。」

    「是喔？那很好啊。」

    「因为你跟我很像，所以为了女人的事忧愁烦恼也没用啦！放弃吧！」

    「我又没有烦恼——」

    「可是你完全都没提这次集训的事耶！如果我兴致勃勃地一直追问，你一定什么都不会说：但这次我什么都没问啊！你却什么都没告诉我，一定是做了什么不能让爸爸知道的事吧？可恶啊你这混蛋，居然跟三个那么可爱的女生去海边别墅住了三天两夜！为什么不带我去呢！性教育要持续进行到十八岁为止啊！」

    我直接把水倒在哲朗头上，才终于让他安静了下来。这家伙有时候敏锐得莫名其妙，真是讨人厌。

    结果我还是没什么胃口，三人份的泡菜锅好像几乎都被哲朗一个人吃掉了。洗完碗后，我拿着装有麦茶的玻璃杯走回客厅，抱着威士忌酒瓶瘫在沙发上的哲朗突然喃喃地开口了：

    「……喂，你知道美沙子决定跟我离婚时说了什么吗？」

    「干嘛突然提起这个啊？我怎么会知道！」

    那个时候我才六岁，根本还分不清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事物。

    「她什么都没有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难得没有音乐的客厅里，只有哲朗的话语不干不脆地飘荡在半空中。哲朗深深陷在我对面的沙发里，一直盯着凝结在玻璃杯外的水珠。

    「美沙子说她不希望让你听见我们谈那种事，所以最后我们什么都没有谈。那天我也像刚才一样躺在沙发上听孟德尔颂，美沙子工作结束回到家时，正好演奏到结婚进行曲。那个时候啊，我好像看到了一股电流，然后就和她达成共识了。」

    若说是喝醉时的玩笑，哲朗的口吻也未免太清醒了。

    「到了隔天早上啊，就已经变成『印章盖好了吗？』

    『那我送去区公所罗！』这样的情况了。如果是结婚时的情景一定很美好，可惜我们却是要离婚。啊哈哈哈！」

    一点也不好笑……结果你们两个都没想过我该怎么办吗？虽然我大概也猜得到是这样啦。

    「很多事……是无法靠言语来传达的。」

    哲朗的一句话让我抬起了头。

    「我的工作呢，就好像每天不断地确认这件事。那些家伙生在距今两、三百年前，住在地球的另一边：说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言语，过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他们写的曲子至今依然能撼动我的心。并不是讲清楚说明白就能成功，因为言语的力量是无法超越内心的。啊，这句话真是名言耶！下次写在乐评里好了。」

    「你那是抄袭恰克与飞鸟的歌词吧！」

    「反正我现在没有喜欢的女生，也无所谓啦！不过如果又碰上美沙子那种什么都不说的女生，我应该会有点羡慕有机会做些什么的小直唷。」

    有机会做些什么……吗？这么说来，我已经不只是单纯接受并加以评论的人了啊？可是那又怎样呢？我这样又能传达什么给真冬呢？

    正想这么回话时，哲朗已经发出鼾声了。

    洗完澡回到卧室，我在床边坐了下来。书桌上放着我的手机，向真冬借来的录音机就躺在手机旁边。

    那个时候——我没有把录音机交给松村小姐，也没办法交给她。

    总觉得要是请人把这个还给真冬，我和她之间就没有任何牵绊了。

    但又该什么时候还她才好呢？紧抓着这种东西不放，不就证明了我的确是个没用的家伙嘛！

    很多事——是无法靠言语来传达的。

    哲朗是这么说的。或许真的是如此，真的有很多事无法靠言语来传达。可是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无法传达呢？离现场演唱只剩不到一个礼拜了耶！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打电话给真冬：拨号音响了三声之后转进了语音信箱。听到机械化的留言语音时，我突然火了。

    「……真冬？是我。我想你应该没忘记，你妈妈的遗物还在我手上。要是再不来练习，我可不知道那东西会变成怎样喔！还有，排演时也给我出现，不要给大家找麻烦！就这样！」

    我把想说的话说完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或许我的话无法传达给她，但我却不能什么都不说。

    只觉得整个头都好热。虽然已是晚上了，天气却依然闷热：于是我决定上床睡觉。隔了几分钟后，我才想起自己刚才在语音信箱里居然说了「你妈妈的遗物」这种话，不禁在木地板上滚来滚去欲哭无泪。人家的妈妈还没去世啊！我居然说出那种话！

第二卷 9.黑鶫之歌

    9.黑鶫之歌

    我们即将表演的Livehouse位于隔壁市，座落在宁静的住宅区正中央。

    由于搭电车前往相邻的市镇必须转车绕上好一段距离，所以我决定骑脚踏车过去。天空乌云密布的星期五——也正是我们正式表演前彩排的日子。

    沿着市区边界和国道并行的支线道前进，可以看到成排的老旧民宅和地方自治会的仓库等等。Livehouse所在的建筑二楼以上似乎是大楼公寓，一楼则是办公室。入口前有个很大的告示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式各样的传单，三脚架上放置着一块小黑板，上面以各色粉笔写着今晚的节目表。

    Livehouse的招牌不大，只以反白的书写体印着店名「Bright」。

    话说回来，虽然地处这种偏僻的地方，「Bright」在这一带还算是颇有名气的店，听说还有不少乐团和乐迷特地从东京来捧场。

    我抵达「Bright」时还是艳阳高照的下午三点，但大楼旁铺着砂石的停车场已经停了好几台大型车。几位年轻小哥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附近徘徊，头上的发型和身上的服装看来都不像是一般民众。

    我在那些人之中发现了熟悉的身影，不禁松了一口气。弘志哥穿着健美身型一览无遗的黑色薄背心，让人一眼就看到他手臂上的变色龙刺青。

    弘志哥身边站着一个长发的男人，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宽版的头巾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那背着吉他站立的身影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但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他。

    「唷！你来啦？响子已经在楼下罗。」

    弘志哥刚好也发现了我，还好心地招手要我过去。真是得救了，不然我还真没勇气独自走进这种地方。我缩着脖子经过诸多摇滚乐手之间慢慢靠近弘志哥，他突然指着身边的人对我说：

    「这是古河，我们家的主唱。」

    「我说你啊，每次叫我主唱的时候都在偷笑对吧？少再说什么好笑主唱之类的冷笑话啦！」

    这位长毛大哥以不像在开完笑的语气这么说，还推了弘志哥的肩膀一把。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是好笑吉他手啊！」

    「你很烦耶！」

    啊……这个人……该不会是？

    「请问……你是TAISE，先生吗？」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了，因为他曾经上过我发表乐评的音乐杂志。那是本正经八百的古典音乐专门志，刊登摇滚吉他手的专访实在很稀奇，所以我特别印象深刻。

    下载(72.85KB)

    2009-11-2219:57

    「那是我在忧郁变色龙里用的名字，现在叫古河大成。」TAISE先生——不，古河大哥一脸不高兴地瞪着我。

    「喂，你又不知道我的过去，为什么会认识大成啊？」

    「咦？啊，因为杂志有一次报导他……」

    「那是古典乐杂志吧？啊，你之前好像有说过喔？大成，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又多了其他领域的粉丝啦！」

    「你很罗唆耶！差不多该进去了吧？」

    古河大哥就这么走下楼梯，弘志哥正要跟着他下楼时，却被我叫住了。

    「……请问……真冬……来了吗？」

    「嗯？」

    「就是那个混血儿……」

    「啊！你说最可爱的那个女生吗？老是气呼呼的那个？她还没来喔！」

    「……这样啊……」

    走下楼梯时，我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阴翳的天空，呆站了好一会儿。

    结果真冬完全没来学校参加社团练习，打电话给她也不接；今天……恐怕也不会来吧？

    「你说跟你吵架的就是那个女生吗？」

    下楼的途中，弘志哥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刺青变色龙的眼睛就在我眼前闪闪发光，害我吓了一跳支吾了起来。

    「……咦？这个嘛……也不到吵架的程度啦……」

    「这样啊？那在你犹豫不决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对响子下手吗？」

    「啥……？」

    我差点踩空滚下楼，又听到后面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连忙先靠在墙上稳住身子，然后凑近弘志哥脸旁小声问道：

    「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啦，只是觉得先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但为什么是向我确认？话说回来，弘志哥和学姊……呃，是什么关系啊？」

    「唔思？你几岁啦？应该还没满十八岁吧？」

    「我才高一而已啦。」

    「嗯……那还不能告诉你。等你长大再说吧！」

    到底是什么关系啊？真令人介意。

    就这样，穿过足以进行这段吊人胃口对话的长长楼梯后，眼前终于出现一面坚固的隔音墙。这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来Livehouse，好紧张。

    我跟在弘志哥身后，侧身滑进了沉重的店门：混合了烟味、人的汗味和酒味的刺鼻空气瞬间包围了我。

    店里的空间明明很宽敞，呼吸困难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进门后不远处零星地摆着几张圆桌和椅子，再进去则是在紫色和红色霓虹灯下显得有些病态的吧台。左手边是一片未加装饰的的水泥地，靠里面的地方有个梯型舞台。舞台上似乎正在进行地灯的测试，灯光毫不留情地直接照射着正在台上调整效果器的神乐坂学姊：而千晶正在帮忙搬麦克风脚架。两人都穿着几乎快露出肚脐的短T恤配迷你裙，女生穿成那样站在高出一阶的地方其实挺不小心的……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团员都到齐了吗？什么？还没到齐？」

    一位绑着头巾浑身是汗的大叔站在舞台旁对着学姊大吼，看来应该是负责调整音响器材的师傅。我连忙跑到舞台旁。

    「年轻人，你在楼上没看到她吗？」

    学姊看着地板继续进行手边的工作，头也不抬地这么问我。她应该是在问真冬吧，但我只能沉默地摇摇头。

    「这样啊。」

    学姊回答得毫不在乎。

    而千晶却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真冬还没来吗？我打电话去问问看。」

    「啊，我打就好了。」

    千晶的爵士鼓组调整起来应该是最花时间的吧？我边这么想着边把贝斯交给她，然后拿起手机走出109t_with_mark。爬上曲折的楼梯回到地面上，我才终于有种喘过气来的感觉。

    不管我打了几次电话，真冬都没有接。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在语音信箱放狠话造成了反效果，这次连语音信箱都没有开。我握着电话的手不禁僵住了，「嘟～～嘟，」的拨号音彷佛不小心误吞的弹珠般滑落喉咙深处。

    她真的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不来吗？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在不爽什么，可是……开什么玩笑啊！

    突然间——我想起一件事，于是打开皮夹找出放在里面的某张名片，再次打开手机拨电话，还好几次按错了号码。

    『……您好，敝姓松村。』

    那声音就像捏实了的雪般冰冷。那个女的说过，她是负责照顾真冬的人。我回想起姥沢家富丽堂皇的宅邸和目露凶光的杜宾狗，不禁在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啊，那个……我是前几天到府上打扰的……我姓桧川。」

    『您好，日前真是失礼了。请问是关于小姐的事吗？』

    「是，是的。请问……真冬，真冬同学她……呃，今天是现场演唱的彩排……」

    『中午刚过的时候，小姐带着吉他蹲在大门口。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她带回屋里——』

    「咦？那……那现在呢？」

    『现在是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我呆立了一会儿，接着一屁股跌坐在砂石地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她……本来打算要来吗？但是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吗？

    「也就是说……她今天不可能过来了吗？」

    『踹破房门用手铐之类的铐住她，应该勉强可行。』

    「不，不必了，请你千万别这么做。」

    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静地说出可怕的话啊？

    『请问——明天是音乐会的正式演出吗？』

    「嗯？啊，是的。」

    『那么——』

    松村小姐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

    『真是不好意思，明天可能要麻烦哪位过来接小姐了。我会先想办法困住小姐的。』

    ……困住？不是先想办法说服她吗？这个人好像真的会拿绳子之类的绑住人家，真是可怕。

    所以——要我负责说服真冬吗？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这么说来，今天的彩排只好由我们三个人上了。」

    回到地下室向其他两人报告刚才在电话中的对话后，神乐坂学姊沉着地如此回答。而千晶则站在大鼓前，一脸彷佛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的模样。

    舞台四周围着许多相关人士，有穿着蓝色制服的「Bright」工作人员、弘志哥他们的乐团成员，以及另一组较年长的表演者：大伙儿忙不迭地确认着灯光和音响设备。虽然109t_with_mark里开了冷气，却仍充斥着一股让人站着不动也汗流浃背的热气。

    「年轻人，时间有限，快准备！之后还有其他人要在这里彩排，别拖拖拉拉的！」

    我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喝到很苦的东西；接着便拿起放在琴架上的贝斯。

    真冬不在——我不知道自己该站在舞台的哪里。四个人一起练习的时候，学姊都站在千晶的正前方，我站在学姊的右手边，而真冬则站在她的左手边——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从鼓开始，快点！」

    音控人员在PA混音台后方大吼，千晶以沉重的动作踏出16拍节奏，硬是把我的注意力拉进了音乐之中。

    「搞什么鬼！竟然让这种团唱开场？」

    就在我们排完第三首歌时，突然传来一阵大吼。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看到舞台左侧的休息室门口——古河大哥正对着弘志哥大发脾气。

    开场——openingact，也就是在说我们。我们哪里惹到他了吗？在场的工作人员们也都一脸困扰地远远围观着那两个人。

    「不是说了还有一个人没来嘛！」

    「那算什么烂藉口！重要的彩排居然搞这种飞机？喂！响子！」

    古河大哥一把推开弘志哥，爬上了舞台，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差点被盘据在地上的导线给绊倒。

    「我不是说过了？就算是你的团，要是今天的彩排表现让我不满意，就不准给我上台。还是你觉得反正只是玩票性质的小型表演，所以看不起我们？」

    古河大哥像疯狗一样盛气凌人——要是今天的彩排表现让他不满意，就不准上台——原来他们谈过这种条件啊？

    「我的确这么答应过啊……」只见学姊放下吉他，擦了擦汗后继续说道：「然后呢？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只是编曲听起来很虚的话还可以笑一笑就算了，现在是怎样？根本就算是开天窗了吧？」

    「我最喜欢大成了～因为你都会实话实说。」

    「少跟我打迷糊仗！」

    古河大哥伸出手指用力顶着学姊胸前。

    「不过是少了一个人，你应该有办法在表演的时候靠演奏技巧蒙混过去吧？居然一脸悠哉地只弹自己的独奏！」

    「没来的那个人明天一定会出现的。」

    「明明在吵架不是吗？我刚才听说了。要是她明天也不来怎么办？到现在都没看到人了，就该抱着她不会来了的觉悟上台啊！」

    「我不要。」

    学姊也用力地推开了古河大哥。我感觉到身后的弘志哥把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吞了回去，而我自己也一样，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也不想思考她可能不会来这件事。」

    「你说什么……？」

    「所以……虽然这么说对弘志很不好意思，但要是她没有来，我们就不上台。」

    「喂，响子！又还不确定——」弘志哥话说到一半，古河大哥就回头打断了他。

    「弘志，你别插嘴！」接着他又转向学姊：「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便你！继续这样开天窗彩排也无所谓。我不想听这种会让耳朵烂掉的东西，先出去了。你们排完再叫我！」

    古河大哥就这样推开围观的工作人员和乐团成员，大步地横越店内，以肩膀顶开隔音门后出去外面了。

    凝滞而沉重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学姊……」

    千晶从爵士鼓组之间勉强挤出了声音。

    「抱歉，我老是擅自决定……不过，可以照我的意思做吗？」

    千晶的视线转向我，我却没有勇气承受，只好低头看着导线散乱盘据的舞台地板。地灯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

    「不好意思，我们要继续彩排。」

    学姊向PA混音台的方向喊道。

    下一首是我的歌，由贝斯部分导入旋律。尽管如此，我的手指却像黏在弦上般动弹不得。

    万一真冬没有来……

    我一直不愿意这么想。

    但她却真的没有来——即使在地球绕着太阳转了一圈后、到了feketerigo首次表演当天的彩排时间，真冬还是没有出现。

    翌日——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响起，是千晶打来的。当时我才刚抵达「Bright」，正在停车场的角落停放脚踏车；于是慌慌忙忙地从牛仔裤后的口袋拉出手机。

    「干嘛？怎么了吗？」

    千晶还没开口，我便有种不祥的预感了。

    『真冬她……听说真冬她失踪了！』

    千晶边喘边讲电话，声音都分岔了。

    「什……？」

    我只听到「喀锵」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沙沙地摩擦着牛仔裤的小腿裤管。一时之间，我的脑海里整个空白，连脚踏车翻倒、空转的前轮弄脏了鞋子都没察觉。

    「你现在……在哪里？真冬家吗？」

    『嗯，是松村小姐告诉我的。』

    后来去接真冬的工作落到了千晶身上。由于正式表演时想借用弘志哥的鼓组，千晶帮忙搬运时就搭便车顺道去姥沢家接真冬——这是我们原本的计划。

    可是真冬却——失踪了？

    「失踪了……是怎么回事？」

    『听说……好像又离家出走了。』

    哦，原来如此。离家出走啊？又离家出走了嘛。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意外地冷静——原来真冬又不说一声就消失了啊。

    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的千晶以快哭出来似的声音重复着我的思维。

    「总之你先来『Bright』吧，留在那里也不是办法。何况弘志哥和他们的鼓手也跟你在一起吧？人家还要彩排呢！」

    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陈旧的录音。

    挂断电话后，我思索着该怎么告诉学姊和古河大哥才好。

    真冬失踪了。我说的话没能传达到她心里。『你自己想办法』——学姊说过的话又回荡在我的耳中。但是我试着做了什么吗？结果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许多事物一一流逝吧？我明明站在离真冬最近的地方，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她了啊……

    「然后呢？要怎么办？」古河大哥这么问道。

    走进地下室，向正在调整麦克风平衡的学姊以及古河大哥报告千晶来电的内容后，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句话。穿着蓝色衬衫的工作人员在舞台四周来来往往，彷佛经过熬煮般凝滞而炽热的空气中，不时有乐器发出的啸叫声流窜而过。

    怎么办？居然问我们怎么办？这个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啊！其实我也很清楚自己正感到焦躁不耐。

    真冬不会来了。这还用问吗？你就直接叫我们下台就好了啊！学姊也是，快点告诉我今天不可能上台表演了啊！

    然而古河大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望着学姊；而学姊也看着他这么说道：

    「离表演开始还有三个小时。」

    「你白痴啊！」

    古河大哥忿忿地说道，而我也深有同感。学姊是白痴吗？

    「今天的表演是有预定顺序的好吗！等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来怎么办？临时被告知要提前上台可是给我们找麻烦耶！」

    那就干脆点让我们解脱啊！为什么要问我们「要怎么办」呢？真搞不懂这个人。

    「大成，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就算这样——」

    神乐坂学姊用力地将麦克风压进胸口，只听到监听音响发出「叽——」的一声哀鸣。

    「我还是想等。可以吗？万一还是造成你们的困扰，我会不惜一切补偿你的。」

    「这不是补偿不补偿的问题！我才不管你们那个团员到底来不来，是说都这种时候了也该要有三个人上台的觉悟了吧？我可以多留一点时间让你们彩排，要更改演出曲目也无所谓！真搞不懂你们到底在坚持啥啊？」

    「可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乐团，所以不能那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学姊眼中明显地浮现畏怯的神情。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神乐坂学姊居然感到畏怯？实在令我难以相信。

    集训的那一晚——我在阳台上就隐约有这种预感了。尽管如此，当事实摆在眼前，还是令人难过得快要无法呼吸。

    这个人——就是因为这样而渐渐失去了曾经一起玩音乐的伙伴。

    所以她现在才会害怕失去真冬，更怕失去feketerigo。

    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学姊，尽管如此，我却无能为力——

    Livehouse里突然卷起一阵风，我和古河大哥不约而同地回头，只看到千晶推开大门冲了进来，身后的弘志哥等人则扛着包在棉被里的大鼓。

    「小直、学姊！」

    千晶一路奔跑进来，哭过的眼睛又红又肿：以喷漆绘制了乐团标志的白衬衫上还留着汗湿的痕迹。

    「真冬、又——又不见了……」

    千晶讲到这里就接不下去了。她抓着麦克风脚架，低下头急促地呼着气。当时她明确表露出的忿怒，我一直记得很清楚。真冬的吉他和千晶的鼓就像一个人的手和脚般完美地同步，又像是巧妙的轮唱般无止境地延续——集训当时的情景如今仍历历在目。

    尽管如此，真冬还是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

    这算什么呢？对真冬而言，我们到底算什么呢？结果不该是这样的啊！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结束？

    「弘志，真抱歉，害你跟着白跑一趟了。」

    看到帮忙把爵士鼓组搬上舞台的弘志哥，学姊隔着千晶这么说道。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啦！倒是你们有没有联络上那个女生啊？」

    我和千晶都微微地摇了摇头。今天早上起床后，我不抱任何希望地每隔一个小时打一通电话给真冬，但却只听到「您拨的电话未开机」、「您拨的电话现在收不到讯号」之类冷冰冰的电子语音。

    「姥沢同志她……现在可能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

    学姊以微弱的声音喃喃说道，音量小到几乎要被四周工作人员发出的杂音给吞没。她真的这么相信吗？这个人为什么死不放弃呢？

    「为什么要坚持到这个地步呢？」

    听到弘志哥的疑问，学姊露出了黄昏般的笑容。

    「因为feketerigo是我们四个人的乐团。」

    我实在无法直视那样的笑容，只好别开脸，一直看着地板的千晶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我看见印在千晶T恤胸前的乐团标志——

    「feketerigo」的g上面停着一只小鸟的黑色剪影。

    「那是……」

    千晶察觉了我的视线后揉了揉眼睛，勉强挤出笑容。

    「我、我做了很多件喔。有小直的……也有真冬的。」

    「……鸟？」

    「咦？啊，你说这个？这是学姊设计的。」

    那的确是一只鸟的型状。

    从头到直直往后伸展的尾翼都是黑色的——只有嘴喙是黄色的。我认识那种鸟，但也只在照片上看过。在这个国度里恐怕一只都找不到，但我却知道那种鸟。为什么？

    我转过头望向神乐坂学姊，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我没跟你说过吗？那是匈牙利文啊。『fekete』是『黑』的意思，『rigo』则是『鶫』；合起来就是黑鶫的意思啦！」

    我突然无法呼吸。Livehouse里的噪音越来越远，学姊那时候说的话和真冬当时的表情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你喜欢这首歌吗？』

    对于学姊的疑问，真冬点了点头。

    Blackbird。学姊并不知道，千晶也不会知道。这首歌里究竟隐含了什么意义，只有我和真冬明白——真冬决定的团名、黎明时分被雾气沾湿的垃圾场、将我俩牵系在一起的第一首歌。

    feketerigo——

    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呢？为什么真冬会和我想到同一个名字？

    「——年轻人？」

    学姊的声音把我拉回Livehouse里令人呼吸困难的空气中。人的话语声、踩踏水泥地板的声音和呼吸声，铜钹交错的金属声、玻璃杯撞击的声音、麦克风的回授音。周遭纷扰的声音一如我沉入回忆之海以前，但唯有一个声音是刚才没有的。

    那就是我的心跳声。

    我摸了摸牛仔裤后面口袋里的手机，跑向Livehouse的出入口：侧身钻过只开了一个小缝的门扉，延着又窄又暗的楼梯爬上地面。尽管觉得身后有谁的声音追了过来，却没有时间停下脚步。跑到停车场后，我立刻按下了松村小姐的电话号码。

    『……您好，敝姓松村……』

    「呃，那个……我是桧川。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冷静点，把话说清楚——我如此提醒自己。

    「我想请问一件事。真冬她……真冬同学她……」

    『请说。』

    「——有带着吉他出门吗？」

    接下来是约莫两秒钟的沉默。

    『请等一下，不要挂电话。我这就去确认。』

    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等待松村小姐的回覆。如果真冬带着吉他离开家里——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在小姐房里找不到吉他。找过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看到，恐怕是带出门了。』

    「好、好的！」

    我的回答好像在咳嗽。还连系着——将我们绑在一起的旋律还没有断。我急忙道过谢后正要挂断，松村小姐又说话了。

    『还有……』

    「咦？」

    『我们目前也还在寻找小姐的去向。小姊所持的手机具有GPS功能。』

    「那个——是什么功能？」

    『可以使用透过卫星采测手机所在位置的服务。』

    啊……我好像听说过。对了，真冬的高阶手机是干烧虾仁那个爱女成痴的笨爸爸去办的，不可能没有开启那种服务。

    「那么……也就是说，已经知道她人在哪里了？」

    『不。发现小姐失踪后我们立刻进行探测，在下午三点发现了她所在的位置。但后来她似乎更改了手机的设定，就探测不到讯号了。』

    我不禁垂头丧气。明明没多久以前她还连登录电话号码都不会的啊！可恶。

    「……这样啊。但是……」

    『但是总比毫无头绪好。』

    于是松村小姐把真冬两个小时前的所在位置告诉了我。我在脑海里展开了市内地图……不行，还是没办法。光知道住址根本不晓得在什么地方。

    『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再和您连络。如果您先找到小姐，也请帮我给她一巴掌。』

    「呃，好、好的。非常谢谢你。」

    我连忙挂断电话。

    「……年轻人？有什么消息了吗——」

    我回过头，发现追着我跑出来的学姊正站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而千晶则紧紧地跟在学姊身后。

    「真冬好像带着吉他离家出走了。」

    一听到我这么说，学姊和千晶的表情都稍微缓和了一点点。的确，如果是带着吉他出门，就还有机会，何况她还带着手机——

    手机？为什么要带手机出门？要做什么？

    我看了看握在手里的手机。啊！我真是白痴，居然没发现有电话，而且还是真冬打来的。来电时间是——下午五点前，也就是没多久以前，我还在地下室的时候。可恶！怎么老是错过呢？不对，等等——语音信箱里有留言。我以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播放留言的按键。

    杂音——风的声音、汽车排气的声音？还有喀拉喀拉的高亢声音。就在千晶和学姊两人不安的视线注视下，听筒里流泻出那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我。对不起。』

    是真冬。是真冬的……声音。

    『我一直……很迷惘。千晶说要来接我，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逃走。因为我又开始犹豫了。』

    她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来这里？我以汗湿的手紧握着手机，以免还漏真冬的任何一句话。

    『可是……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去。』

    我只能拚命忍住想大叫的冲动。

    『而且我做了这种事，也不能回大家身边了……就算没有我在身边，直巳……你也无所谓吧？反正有响子在，还有千晶……』

    真冬到底在说什么啊？开什么玩笑！大家都在等她耶！如果没有她，这一切都不会开始，为什么她就是不明白呢？因为光是言语无法传达吗？

    『再加上……我越来越走不动了，右手……现在完全动不了。就算我去了……大概也只会妨碍大家，所以……对不起。』

    语音留言就这么中断了。总觉得自己好像快把手机捏烂了，一旁的千晶似乎有些害怕地看着这样的我。

    右手……动不了？所以就算来了也没办法弹吉他吗？我原以为只要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奏音乐，真冬一定会明白的，但她居然没办法弹吉他？

    「小直你还好吧？是真冬……打来的？」

    我用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说什么？」

    「说没办法来。说她的右手现在没办法动，来了只会妨碍大家。」

    看着千晶越来越阴沉的表情，连我都开始想哭了。这算什么嘛！到底是为什么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然后呢？年轻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到学姊露出骤雨过后般的寂静表情。

    「怎么办？当然是去找真冬啊！」

    或许最后还是找不到她，也说不定赶不上表演，不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我们是黑鶫鸟，而真冬就是那右边的翅膀；为了能够起飞，一定得找到她才行——就算她不能弹吉他也一样。

    我不断重复播放真冬的留言，宛如挖掘河底的泥沙般筛选、探寻隐藏在她声音之后的声音。应该——应该有什么可以找到真冬的线索才是。我一定要找到她，然后——

    然后呢？靠言语无法传达的东西，又该靠什么再次连结呢？要怎样才能再次找回联系我们的东西呢？

    连结我们的，东西——

    音乐。

    我的脑袋里好像也有什么搭上线了。我回想着耳中听到的声音，真冬悲痛的话语中似乎有什么声音特别吸引我——对了，是音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微弱的钟声轮唱。

    德弗札克。

    「……小直？你怎么了？」

    我将视线从千晶脸上移向学姊。

    「学姊……你说过，只要我开口就会出手帮忙吧？」

    学姊点头时露出的微笑——就像在说：「我已经等这句话很久了。」

    「不过……我想这是个非常勉强的请求……」

    「是不是勉强——该由我来判断，而不是年轻人你唷。」

    说得也是。明明有个这么厉害的人在身边，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拜托她呢？听完我的想法后，学姊的脸色一点都没变，只是抓起我手里握着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剩下不到两个小时啊……但又不能不回家一趟。」

    「果、果然还是没办法——？」

    「只要是老鹰合唱团的曲子就可以了吧？」

    我呆了一秒钟后不停地点头。她愿意帮忙？愿意帮我的忙吗？但真的办得到吗？我一边这么问自己，一边却觉得这实在太——

    学姊甩了甩头发后拔腿就跑，没多久便消失在停车场深处；小绵羊的引擎声一下子就随风远去。这个人的行动也太迅速了吧？

    「怎么了？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学姊跑去哪里了？」

    「千晶，抱歉，现在没时间详细说明。」我把双手放在千晶肩膀上继续说道：「可能没时间彩排了，舞台上的准备工作可能也都要麻烦你……对不起，可以请你留下来准备吗？」

    千晶那还噙着泪水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然后才终于开口：

    「……你要去找真冬？」

    「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我会把她带来。」

    「我知道了。」

    千晶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找到真冬。我还有很多话想骂她。」

    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我一一数算着接下来非做不可的事项。凭这种方法真的能找到真冬吗？我不知道。但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所以只能一试。距离表演时间只剩不到两小时了——我抬起头来望着沉甸甸地塞满乌云的天空。

    我一定要找到——找到同样身处于这片天空下的真冬。

第二卷 10.吻别

    10.吻别

    回到地下室后，我穿过众多正在准备的工作人员之间奔向PA混音台，对正好站在一旁的弘志哥说：「不好意思，我想拜托一件事。」

    听完我的说明后，弘志哥露出了彷佛在说「啥？」的表情；但一旁那位绑着头巾的音控大叔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砰砰地敲着混音台上的录音器材问我：

    「反正只要算出声音之间相差几秒就好了嘛？」

    「呃，是的。还有……请尽量计算得精确一点。」

    「音源拿来，我瞧瞧。」

    「喂、喂喂喂！我还是完全没听懂啊？」

    「就算你不懂也没有人会烦恼啦！」

    大叔接过我的手机后，便迅速地把真冬的留言录了下来。

    「——哦？这可是令人害臊的告白哪……小鬼，把女人弄哭可不好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完全忘了这回事——居然让不认识的大叔听见了真冬痛切的留言，不过现在也没空顾这么多了。我正要冲向出口时，手却被弘志哥抓住了。

    「喂！还没彩排你是要去哪里？还有，怎么连响子都不见了？」

    「我就是要去找真冬啊！快放手啦！」

    「你知道她在哪里了？」

    「我正在计算她所在的位置，小鬼，你赶快出发！还得去找地图吧？」头巾大叔插嘴说道。

    「真的非常抱歉，我一定会赶在表演开始前回来！」

    我和正在组装爵士鼓的千晶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就往门口飞奔而去。幸好古河大哥人正在休息室里，要是知道让他知道我们居然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蠢事上，一定又要大发雷霆了。

    然而，我们却不得不这么做。说不定这一切只是白费力气，折损的羽翼或许也无法再寻回；就算真是如此，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弃而一蹶不振。

    我飞快地飙着脚踏车，前往位于隔壁市——也就是我家所在的市区里最近的车站。我冲进文具店里买了比例尺最大的地图、长尺和圆规，离开时稍微瞄了店里的时钟一眼，已经傍晚五点四十分了。夏季的黄昏一点一点地吞没了时间，下一站——嗯……应该是区公所吧。怎么又是区公所啊！我不禁回想起和真冬一起离家出走时的情景，当时我想出来的办法实在是太蠢了。我拿出手机，连上了区公所的网站。

    ……不对啊？我该打电话问哪个单位啊？骑着骑着我突然在铁路旁的人行道上停下车，拿着手机愣了好一阵子。话说回来，我连那个傍晚五点的报时音到底该怎么称呼都不知道耶！

    快来不及了，一直在这里干着急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我按下了区公所的代表号码。

    「呃，你好，我想请问一件事。关于那个……傍晚五点播放的……德弗札克的音乐……」

    事后回想起来，这个问法实在是糟糕透顶，应该也让区公所总务管理科的人员非常困扰吧？说什么德弗札克的音乐，谁听得懂啊？

    结果我的电话被转接到好几个处室，辗转之下终于问到了防灾科。

    『你说那个音乐啊？那叫防灾行政无线广播啦！』

    电话另一头似乎是位上了年纪的公务员。

    『万一发生地震或是火灾之类的时候，就是靠那个来紧急广播啦！固定在每天五点响起的那个也不是什么钟声，是测试广播唷！』

    咦？原来是这么回事吗？我之前都不晓得……

    「唔……呃，那么……那些扩音器都装设在市内的哪些地方呢？」

    听到对方的回答时，我只觉得一颗心都快沉到脚底板了。

    「哪些地方啊……？一共有四十多个地方唷！」

    「四……」

    我真的差点昏倒，但还是勉强挤出话来：

    「那些地方……可以请你全都告诉我吗？」

    市内所有的消防局、以及几乎全部的公立学校，还有公园。我在路边的分隔岛上摊开市内地图，一一标出防灾科人员告诉我的扩音器设置地点；标到一半我就有点不耐烦了。没想到可能的地点居然有这么多个，真不妙，好像快六点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小直？是我。PA大叔把数字估算出来了，叫我打电话告诉你。」

    「为什么叫你——」我真蠢，因为除了千晶以外没有其他人可以联络我了啊！都怪我事情交代完没留下联络方式就跑掉了。我在地图旁边记下三个数字后，千晶又开口了。

    『对了，这些数字是什么啊？真的有办法找到真冬吗？都已经这么晚了——』

    「不知道，不过……」

    我拿出圆规。的确，已经没时间了。为了集中思绪，我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间继续说道：

    「不过呢，在现在的气温下，空气中的音速大约是每秒348公尺．」

    『……什么？』

    『语音信箱的留言里，真冬的声音消失之后可以听到钟声：那钟声每天下午五点整都会响一次。」

    忘了是什么时后，我曾和真冬一起听到的德弗札克——交响曲第二乐章，在音速的极限之下产生的轮唱。干烧虾仁过度疼爱女儿的毛病如今真是令我感激万分——一般的手机绝不可能那么清晰地收到市内广播的声音，所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干烧虾仁买给真冬的高阶手机。

    「市内所有的扩音器会同时发出广播，这么一来，位置越远的扩音器传来的声音就会越慢，对吧？只要计算那些五点响起的钟声传来的时间晚了几秒，再乘上音速每秒348公尺，就可以知道真冬位在距离扩音器多远的地方。从刚才那段留言里可以听到三个钟声分别隔了一小段时间传来，所以——」

    『只……只靠这点线索就能找到她吗？钟声之间的时间差相隔很短耶……而、而且……应该很多地方都有扩音器吧？』

    「嗯。所以接下来就只能相信真冬了。」

    我拿起圆规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光凭时间差和音速估算出的数字误差之大，当然不会那么侥幸刚好出现三个圆圈重叠在某个区域。尽管如此，还是有一线希望——这些圆圈和那条线的交接点。

    『……你相信她？』

    「因为她出门时带着吉他，又说她不知道要不要来找我们啊。」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松村小姐告诉我的、真冬最后一次被卫星探测到的位置。

    『知道那些又怎样呢？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了耶！』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假设她离开家之后朝着Livehouse的方向直线前进。」

    除了如此相信之外别无他法。

    我将手指从地图上真冬家所在之处沿着国道往北推移，GPS最后一次探测到的真冬位置，正好也在这个方向。

    我的手指停在圆规画出的圈圈重叠之处，只见一条淡蓝色的带子横贯其下——是河边。

    真冬会在这里吗？如果她打算顺着路走到临近的市区，先往北直走到河边应该很合理：然后再沿着河川往东北方向前进——

    没错——不管手机的收音效果再好，能够那么清楚地听到钟声，一定是在四周完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环境下吧？

    如果是在河畔——那就说得通了。

    我挂掉千晶的电话，重播了一次真冬最后的留言。不知道是否能听出水声之类的声音，证实我的推测正确呢？无奈手机接收到的声音实在太微弱，我也只能碰运气赌赌看。无论如何，那都是一个多小时以前的事了。也许她走累了，停留在某个地方休息：或者还带着吉他走在从家里前往Livehouse的路途上。

    我只能如此相信。

    把地图和手机一并塞进口袋后，我踢起脚踏车的脚架准备前进。

    沿着没有人行道的狭窄小路往西行，一路上不时被急速行驶的汽车超越。这时天空中的乌云已慢慢散开，盛夏的夕阳自晴空微微露脸之处斜射下来。那是宛如充满了鲜血般赤红、正要西沉的太阳。

    看到河岸的堤防出现在正前方时，我早已汗流浃背了。我推着脚踏车爬上斜坡，在脚踏车道旁迎着风大口喘气。

    草皮斜坡下方是无限延伸的河道，因为天气酷热而变窄的河面已染上了远方夕照的颜色。我再次拿出地图，确认自己目前正位在前往上游的地方。问题是，真的找得到吗？地图上三个圆圈重叠的地方只是个数公分大的三角型，实际上却是如此一望无际。河畔随处可见躺在草地上的人、带着狗儿散步的人和练习羽毛球的人，让我不禁兴起这样的念头——如果世界就这样消失在黄昏中，只剩下我和真冬留下来就好了。

    这么一来，我就一定找得到她了。

    身上的汗渐渐干了，拂过颈项的风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冷。我左手握着地图，两脚依然不停地踩着踏板。

    河岸边没有什么明显的标的物，只有堤防正下方的金属工厂。地图上的三角地带就快到了。前方的河道突然变宽，原本沿着河边的脚踏车道也因此往旁边绕了一个大弯；左手边可以看到棒球场和足球场掠过眼前。

    当脚踏车道绕过大弯再次回到河边时，我停下了脚踏车。四周的杂草丛生，放眼望向铺满鹅卵石的河岸，一阵剧烈的疲劳突然涌了上来，我只好在绿草如茵的斜坡上坐下。

    应该就是这一带了吧？阵阵凉风漂白了我的脑袋，屁股下冰凉的草地瞬间吸走了那股驱使我行动的奇妙热气。

    只剩下不到一小时，看来是找不到了。现实中的世界宽广得近乎绝望，而我们却渺小得令人想哭：一旦失去羁绊的两人根本不可能重逢，只剩下昏暗的夜色毫不迟疑地步步逼近。

    已经回不来了——连系着我和真冬的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拿出手机，徒然确认着语音留言的时间。一切都太晚了，但至少再拨一次电话给真冬吧？然而我却只听到空虚的拨号音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的声音。我沮丧地将脸埋在两膝之间，握着手机的手直直垂落草地上，彷佛一刀刀割着自己的手臂般数算着一声声的拨号音。

    曾经牵系着我和真冬的——

    音乐。

    音乐——我听到了。

    我慢腾腾地抬起头，还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我倾听着掠过河面的风，拨开手掌中不断重复的无机质电子音，探寻那若有似无的声响。

    真的有音乐声——我的确听到了。我滑下斜坡上的草地，站在泥土地裸露的河道上，闭眼倾听着吉他的声音。绵延不绝的G调开放弦就像小鸟的心跳，乘在其上的旋律宛如探索夜之阴暗的眼眸。

    我听过那首歌。那是牵系住我俩的、第一首歌。

    Blackbird。

    我蹬着泥土地拔足狂奔——趁着曲音还没消失、趁着太阳还没西沉，纵身进入杂草堆中，拨开丛生的高茎一枝黄花，一路踏着其茎干追溯曲音的源头。

    走到杂草堆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河川将最后一片落日的余晖咬成碎片，静静地流走；晚风徐徐拂过我的发际。我四处张望，寻找着那首歌；直到光芒逐渐消失，身边的一切都沉入深蓝夜色之中。

    就在这时，一抹火光掠过了我的视野边缘。

    远在上游的地方——一块因水流冲积而成的沙洲上，有一头栗子色的长发仍在最后一缕夕阳照耀下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

    我踢散脚边的小石子往上游飞奔而去。

    「——真冬！」

    听到我的叫声，那蹲踞在地上盯着水面的人影突然抬起头来——没错，是真冬。她背上的吉他琴盒剪影往更上游的方向拉得好长好长，手里紧握的手机正响着「Blackbird」的和弦铃声。

    「……为什么？」

    真冬的大眼睛瞪得老大，一直盯着疾奔过去的我喃喃自语。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吞了吞口水，撑着膝盖弯下腰来回答：

    「……废话，当然是来找你的啊！」

    真冬那红肿的眼睛再度泛起泪光。

    「……为什么要找我呢？笨蛋！」

    我实在不知道该生气、该傻眼还是该笑才好了，所以只好向她伸出手。

    「……走吧！大家都在等你……七点就要上台了。」

    真冬抱着膝猛摇头。

    「我不能去。」

    「为什么啦！」

    「因为……我、我擅自失踪，现在已经没有脸回去了。就算有我在，也只会让大家感到困扰吧？」

    我抬头仰望逐渐染上夜色的天空——光靠言语是无法传达的，尽管如此——

    我抓起真冬将手指埋在沙中的右手，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如果你的右手也这么说，你会怎么想？」

    「什……么？」

    「你不在我们会很困扰啦！就这么简单。如果你不回来，我们就什么曲子都演奏不了了。」

    「可是……我的手现在……」

    「那无所谓啦！你站得起来吗？来，扶着我的肩膀。」

    「等、等一下！」

    我硬是把真冬给架了起来。

    「手不能动就用牙齿弹！不然就给我在台上跳舞！我们可是一个乐团耶，也不想想团名是谁取的！」

    「不要擅自帮别人决定！」真冬的眼眸快要沉到海里了。「就算……就算我在场也什么都办不到啊！连吉他也不能——」

    「那点小事根本无所谓！就算现在没办法弹吉他，你还有钢琴啊！」

    我用力地握住了真冬的右手腕。

    「你在说什么啊？」

    「不能没有你啦！你还不懂吗？」

    「不懂啦！」

    真冬的眼泪随着话语散落了一地。

    「集训之前我不是和你约定过吗？我可是几乎把整个人生都赌上去了耶！所以才会说出如果找不到就一切都听你的那种话。你当时也接受那个条件了吧？那就不要逃避啊！」

    我已经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这次我也向你保证，你来了一定就会明白。就算没办法弹吉他也无所谓，只要在舞台旁听我们演奏就好。要是这样还不懂，那我就真的随便你了，要我一辈子都负责拿帽子帮你收钱也无所谓。所以——」

    就在这时，我再度想起了麻纪老师说的话。为什么我会因为真冬不在而觉得困扰呢？原因在于我——

    「其实我……本来打算高中三年都不参加任何社团，每天闲散地听CD度日。就是因为真冬你的出现……因为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才会去买贝斯、改造贝斯，然后不断练习。可是你却——总之就是这样，你不要消失啦！」

    因为真冬的出现，因为希望她留在我身边。我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到了嘴边的话语却仍被喉咙深处炙热的呼吸给吞没了。

    然而，真冬却以不大稳的脚步靠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她抬起头来以湿润的眼眸望了我一眼，之后一直盯着我的上臂一带，以沙哑的声音说：

    「……笨蛋。笨蛋！」

    「笨蛋就笨蛋吧！你走得动吗？」

    真冬依旧将目光停在我的手臂上，但是点了点头。

    沿着脚踏车道往上游方向前进，真冬的体温就在我背后，她的双手就环绕在我腰间。脚下的踏板越来越沉重，每前进一段路夜色就更为浓厚；刚才的悸动也还没完全乎息。我不敢看现在的时间，只能紧紧握住龙头并不时看着真冬交握在腰际的双手，确认她还在我身边。

    真冬就在这里。我现在正要带她过去。

    但她也只是「在这里」而已，就像她的右手手指一样。只有形体存在于此，送出的血液无法传达，所以动弹不得。

    不能这样就算了。这样根本不算是乐团。既然如此——

    我和学姊——我们赶得上吗？

    我不知道。只知道耳边传来真冬的气息。我再次握紧因汗湿而滑开的龙头，更用力地踩起了踏板。

    抵达Livehouse「Bright」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楼办公室玻璃窗和通往地下的楼梯口亮起炫目的霓虹灯，在埋没宁静住宅区的黑暗之中特别显眼。几个人影在灯光附近徘徊，应该是等待表演开始的客人吧？我在车满为患的停车场角落停好脚踏车，这才瞄了办公事的时钟一眼。已经七点过十分了。我们没赶上，表演已经开始了吗？

    「你的脚还好吗？」

    「可、可以走。」真冬一下子就从脚踏车后座跳下砂石地。

    穿过聚集的客人之间正要下楼时，真冬又停下脚步犹豫了起来，我只好一把拉住她的手。

    「快点！」

    「可是……已经……」

    已经怎样啦！千晶还在等我们耶！因为我和她说好一定会带真冬回来。我快步冲下微暗的阶梯，楼梯转角处放着一张小桌子，工作人员正在那里卖当日票券．「啊！两位……！」一名工作人员正要叫住我们，我立刻大叫：「我们是表演的乐团！」然后拉住真冬的手继续往下跑。

    就在我推开楼梯尽头沉重的隔音门那一刻，一阵阵飞散的刺眼光芒伴随着彷佛要穿透墙壁的激烈节奏迎面扑来。

    往里踏进一步，身后的门扉立即隔绝了驻足不前的我和真冬与外界。浓密的热气之中可以看到随着节拍摇动的人群，大概有几十个人——不，一百人……或者更多？人群之后那沐浴在聚光灯和七彩灯光之下、挥洒汗水尽情舞动的正是——

    「……千晶？」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听清楚真冬嗫嚅的声音。的确，那正是千晶。飞舞的白色鼓棒宛如鞭子般划出了优美而残酷的弧线，跳跃的金色铜钹闪烁其间，在白色和金色之间若隐若现的，正是千晶那张火红的脸庞。不绝洒落的侧钹Shufflebeat之下，落地鼓的律动彷佛自地心深处涌至喉咙。

    然后——

    千晶看到我了。

    不，她看的不是我。不知为何，我突然清楚地明白了——

    她看的是真冬。

    节奏突然变了。爬上急遽落差之后飞跃而下的兆拍节奏，令蠕动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

    「这是……」真冬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也知道这是什么。，正是真冬和千晶似乎要削去对方的身体般连续竞逐了数十分钟的那首歌。真冬握住我手臂的左手正在蠢动，她正在寻找不存在于那里的六根琴弦，彷佛在回应千晶的呼唤。

    「走吧，千晶在叫我们了。」

    我们从Livehouse墙边推开人群的后背往舞台方向前进，找到休息室的门后便滚了进去。说是休息室，其实也只是在通往紧急逃生口的走道上放了几个制物柜罢了，几个正在换衣服准备上台的男生肩并肩地挤在一块儿。一看到我出现，古河大哥二话不说就抓住我的肩膀往墙上推。

    「喂！大成！」弘志哥正要制止他，手却被他挥开了。古河大哥揪起我的衣领凑了过来，我撞到墙壁的后脑痛得不得了，总觉得他的声音也特别刺耳。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混蛋！你以为现在几点啦？」

    「……对不……起……」

    「跟我对不起干嘛？要道歉就去找你们家鼓手！她一直靠独奏撑到现在耶！」

    我从舞台边望向灯光无情照射下的舞台。千晶她——彷佛要断掉般不停甩动手臂，搅动着场内的空气——独自一个人。

    只有千晶一个人。

    「呃、请问……神乐坂学姊呢？」

    「我才想问你咧！那家伙跑去干嘛了啊？」

    还没到——表示学姊也没赶上吗？舞台上传来。OpenRimshot（注：鼓棒尖端敲击鼓皮时尾端同时敲击边框）刺耳的音色，落地鼓的下降音逐渐收拢，结束的鼓点淹没在台下的欢呼声中。千晶以手指旋转鼓棒回应台下的欢呼，同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像脖子上系着看不到的线般不自然地走到舞台边，突然倒在我的怀里。

    「……小直，好——慢——喔——」

    「……抱歉……」

    「而且我还有很多话想骂真冬！」尽管软趴趴地靠在我胸口，千晶还是直瞪着真冬。真冬缩到一旁，拿下了肩上的吉他琴盒。

    「总之先让我喝一口水吧！」

    千晶接过弘志哥递过来的矿泉水，一口气干掉一整瓶。明明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去，她却急着回到舞台。

    「你想怎样啊！」

    「得想办法撑到学姊回来啊！」

    「可以放弃了啦！」古河大哥在我身后丢下这句话。「光靠爵士鼓独奏热场撑到现在，你已经尽力了。」

    「我不要！」千晶立刻拒绝。「真冬也快去准备啦，学姊一定会赶回来的。」

    我摇了摇头。千晶不知道我拜托学姊的事有多强人所难，而真冬则低下了头，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

    「算了，我明白了。我自己回舞台！真冬是大笨蛋！」

    「喂！千晶！」

    我追着千晶跑上了舞台，台下的欢呼声浪立刻从旁边袭来。看了看舞台下方，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因强烈的舞台照明而逆光看不清脸孔的人海。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千晶她……一直独自在这样的地方奋战吗？

    隐约感觉到弘志哥还是谁在背后大叫着什么，但一切都太迟了。我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的一百数十人，他们的血管里已经被千晶注满了麻药；就在我前进的方向——舞台上面对观众的右前方，AriaProll贝斯正站在琴架上等着我。

    回不去了。我的血管里也被注入了某种物质，感觉好热。握住贝斯琴颈的那一刻，只觉得有股电流通过般的甜蜜袭来。明明紧张到两腿发抖，脑袋却异常清醒。该怎么办呢？学姊还没赶到，真冬也还僵在我身后……要是她们其中一个也在台上就好了。只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光是把真冬带来这里就已经让我筋疲力竭了。

    「……小直，等等……对不起……」

    千晶从双大鼓之间探出头，以沙哑的声音对我说：

    「我的脚好像没力了，大概是刚才用力过猛了吧……等我一下，现在这样没办法踩大鼓。啊哈哈，真伤脑筋啊！」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看着千晶捶着大腿，背后观众的喧嚣中开始出现嘘声。

    「抱歉，我还得再休息一下。」千晶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千晶一个人在舞台上奋战，那我呢？我也可以照办吗？但我办不到。我只能背着贝斯——却背对观众动弹不得。因为这种场面本来就不是独自一人可以面对的。我望向舞台旁边，蹲在墙边的真冬露出沉痛的表情凝视着我，古河大哥和弘志哥在她后面不知在谈些什么，最后弘志哥似乎放弃了，举起双手摇了摇头，最后两人分别拿起了自己的吉他盒——

    啊——一切都到此为止了吗？

    好不容易才把真冬带来这里，结果什么都太迟了。我发现的时候、跑出去的时候、寻找的时候、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就在这时——

    Livehouse里的气氛变了。

    我的耳朵确实接收到那种变化——微微的一阵风，还有一股力量支撑住快蹲下去的我。

    再次振作起来回过头面对观众，高高低低的蠢动人墙之后，敞开的隔音门映入我的眼帘。站在那里的人影有一头编成辫子的黑色长发，就像鸟儿的尾翼般翻飞在宣泄而出的的热气中。

    靠近门口的几个客人发现了什么而回过头，只看见那个人影大大地摆动手臂，抛出了某样东西。我勉强接住那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光芒笔直越过人海的东西，塑胶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透过麦克风传了出去，人海瞬间平静无波，一阵寂静随之降临。

    「……那是什么？」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谁？」

    「咦？什么？」

    小小的涟漪此起彼落地传来，我却只是盯着手里的那个东西——录音带的标签上清楚地写着曲名。

    原来如此，是这首歌啊！

    感觉就像——学姊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明白了。

    「……学姊？」千晶发出细细的呢喃。我把录音带喂进挂在麦克风下、属于真冬的录放音机，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台下的欢呼声再度响起。人墙自动裂成两半，那个人居然就从舞台正前方堂堂越过七彩灯光登上了舞台。

    神乐坂学姊一一看了看我、千晶和真冬，接着露出微笑。

    就在这时，钢琴的旋律响了起来。

    转动的录放音机吐出澄透的钢琴和音，低着头的麦克风温柔地将它拾了起来。就连我都立刻明白了，真冬应该也懂的。

    即使在神乐坂学姊的手中切成了一拍一拍的片段，又重新取样拼凑成另一首歌，还是马上就能听出来——那是真冬的琴声。

    学姊背对观众，任由钢琴旋律在后颈间流动，同时以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告诉大家——

    「因为我们的团员——还没全部到齐。」

    千晶歪头不解，而真冬则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学姊。

    的确，feketerigo的团员还没到齐。因为真冬虽然来了——心却并不在这里。

    所以——

    「所以就和平常一样，在全员到齐之前先来首老鹰合唱团的歌热身吧！」

    看到千晶的眼眸再度恢复神采，学姊转过身来握住了麦克风：在真冬清脆的钢琴声中，我轻轻地埋入了贝斯的和弦。

    接着，学姊的歌声加了进来——

    那是只带着自己的身体和性命远渡重洋而来的旅人，沙哑的歌声。

    是老鹰合唱团收录在专辑里的最后一首歌，也是献给家园遭到掠夺、玷污且毁灭的美洲原住民的安魂曲。是一首静静交织而成的悲伤歌曲。现在承载这首歌的钢琴旋律，其实是从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中摘录出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得出来呢？

    恐怕只有我们几个听得出来吧。E大调第三十号钢琴奏鸣曲作品——贝多芬以德文写着「满怀深情地歌咏」的终乐章变奏曲。

    学姊到底有多少时间，居然可以做到这样？从真冬的演奏CD中撷取音源，在不改变节拍的情况下拼接在一起，变成老鹰合唱团的歌。我的确是这么拜托她的。光用嘴巴说说是很容易，但这个人竟然真的帮我做到了。

    所以现在真冬才会在这里。

    虽然那只是挂在麦克风架上的破烂小机器吐出的、音符和音符的连接组合，我、千晶和学姊却都在那里找到了真冬。

    真冬应该也找到了吧？找到她在我们心中所在的位置。她什么都没有演奏，只是站在远处聆听，应该更能清楚地明白——明白自己待在这里的理由。

    进入第二段副歌时，刚硬的钹声渐渐淡入，千晶的鼓声随之跟进。静静摇晃的观众席这时已像是颜色有如真冬眼眸的大海，而真冬的琴音正笔直地朝那片大海前进：第四变奏的六连音荡漾在波浪之上。歌唱部分告一段落时，学姊拿起她的LesPaul吉他，一阵很长很长的吉他与钢琴的颤音交错缠绵，进入了第六变奏。

    然而，我的脚步却在那里停住了。

    真冬的钢琴旋律即将结束，却还没完。转进G大调之后，印地安人的安魂曲就要成为我们的哀歌了——

    我忍不住祈祷了起来。终于，真冬的琴声中断了，只剩下学姊那模仿海鸟鸣叫的吉他琴音和我的贝斯旋律。真冬不见了。我们的声音突然开了一个名为空虚的洞。

    学姊这时的歌声，听起来也像是祈祷——满是永无止境的希望，让流血有正当的理由。以命运之名，以上帝之名。无可奈何的、残酷的歌词。于是大家都离开了——学姊的歌声无虚地回荡在空间里。

    然而——

    忽然建——我发现了，有某个人在那里。在学姊的吉他旋律另一侧、千晶缓慢划进的节奏之上，就在我的身边。那个声音太过自然，彷佛自我的贝斯旋律上分枝、向天空无限延伸，温柔地包覆学姊的LeSPaul琴音。我一边对着麦克风唱出叹息般的合声，一边忍不住眯起眼睛望向舞台的另一侧。

    学姊的高眺剪影之后隐约可见金色的光芒，那是沐浴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的栗子色发梢。

    下载(64.76KB)

    2009-11-2219:59

    一瞬之间，我还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毕竟我的耳朵常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但幸好那并不是幻觉。学姊唱出了最后的祈祷词，那是对夺走别人家园的人、家园被夺走的人传达同等空虚无奈的歌。

    ——他们称那里为乐园

    我不明白为什么——

    ——若你说什么地方是乐园

    就和它吻别吧——

    学姊悠扬的歌声仿佛被吸进了黑暗里，只剩下吉他琴音绵延不绝；一把吉他的旋律带出歌曲的余韵，另一把则飞向了遥远的高空。

    我再次望向舞台另一侧，真的不是幻觉——真冬在那里，白皙纤细到有如虚幻的右手正挑拨着Stratecaster吉他的琴弦。她身后的铜钹跃动，观众席的海面也随之破裂，带来一阵欢声雷动。

    之后的事——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光是真冬和学姊两人缠斗扭打般的吉他独奏大概就持续了五分钟，要是我不停下来，这些人可是会没完没了。结束后根本没有时间休息，而且台下的观众又开始踏步催促了。

    我们在台上几乎没有交谈，因为每分每秒都是那么可贵。两个月以来累积的点点滴滴在三十多分钟里一口气洒下舞台，也许有人会因此溺毙吧。

    一直站在台上消化完所有曲目后，满身大汗的我们终于被浓密的欢呼漩涡推下舞台。千晶真的连站都站不稳了，幸好学姊即时抱住她才没有跌倒。

    弘志哥和团员、还有另一个欧吉桑乐团的团员们全都面带笑容，唯一一个摆着臭脸的人当然就是古河大哥。然而这个唯一的臭脸却开口了：

    「喂！你们几个明明只是唱开场的，可是已经有人在喊安可啦！」

    他一脸不情愿地指了指舞台——真的耶！拍手和踏地的声音整齐地传来，有如地鸣般的声音。我已经打算就这样沉浸在令人欣慰的疲劳里了，只能勉强挤出抱歉的笑容回答他：

    「呃……可是时间有限……」

    「少罗嗦啦！快点给我滚上台，不然大楼要塌了！」

    古河大哥从后面踹了我一下，工作人员似乎也没有要撤换舞台器材的迹象，还一直看着我们——看来已经是非上不可了。

    我不经意地瞥了学姊一眼，她正让疲惫至极的千晶坐在自己腿上，还对着我说出这种话：

    「不让相原同志休息一下看来是不行了，就由你们两个上台吧！」

    我们两个——我们两个？我们两个是指——

    我看了看真冬，她白皙的肌肤泛着红潮，眼里映着盛夏天空般的颜色。

    「你看，这是我们的团名嘛！」

    学姊拍了拍穿着T恤的千晶胸口，那里印着feketerigo上的标志。

    「所以安可曲当然只有那首歌啦！」

    我还没反应过来，真冬已经点头明白了。她毫不犹豫地走上舞台，整齐划一的鼓掌和踏地声再次化为细碎的掌声。看着真冬一点也不害怕地背起吉他，我才想到——虽然领域不同，但这家伙本来就是专业的音乐家，早就习惯上台表演这种事了。

    问题是我做不到。就在我拖拖拉拉的时候，真冬只是瞥了我一眼，接着就光凭拇指和食指拨奏起那首歌——。

    这么一来，我不上台也不行了。

    聚光灯和真冬的脸庞都是那么耀眼，让我无心注意自己究竟唱得好不好。

第二卷 11.彩虹

    11.彩虹

    印象中弘志哥说过他跟古河大哥互换角色，组成了一个以嘲笑对方差劲为乐的搞笑乐团，在休息室里实际听过之后，我不禁暗自吐槽——明明一点也不差劲啊！

    其实我倒还比较喜欢古河大哥的嗓音。根据千晶告诉我的情报，忧郁变色龙的演唱会之所以精彩，似乎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古河大哥专业级的合声。

    话说回来，最让我丧气的却是那个钢琴三重奏加上一把萨克斯风的四人欧吉桑团。在后台自我介绍时听说他们有人是小学老师、有人是和叶子师傅、有人是建筑工，但第一首曲子刚下，就把我脑海中「业余乐团」的印象吹得烟消云散了。这么厉害的乐手居然只是业余玩玩而已啊？

    「新歌不卖的时候，万一又听到欧吉桑们的表演可是会很沮丧哩！」

    弘志哥在我耳边笑着这么说。

    所以人家才无视于有两个专业级乐手的乐团，安排他们当压轴啊！你们还是小心点吧？

    「不过欧吉桑就是欧吉桑啦！只有一开始厉害，等一下就越来越没力了。还满有趣的啦，你就看看吧！」

    看着欧吉桑们连在台上也毫不在意地猛喝威士忌加冰水，结果越到后面越演奏得乱七八糟，还真的挺好笑的。

    或许是顾虑到我们还是高中生的关系，表演结束的庆功宴地点没有选在酒吧，而是在一般的中华料理店举行。二楼的座席早就被二十几个人占据，其中有些应该是本来就在店里的客人：情况一整个莫名其妙，还别说几个欧吉桑早就喝起来了。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摆着坐垫和矮长桌，不像中华料理店反而比较像旅馆，所以大家都放松得有些过头，甚至有人排起几张坐垫就躺在上面了。

    庆功宴开始前，弘志哥和其他三个团员突然开始猜拳，搞了半天原来是在决定回程要由谁来开车，意思就是输了的人就不能喝酒。最后剩下古河大哥和弘志哥一对一决胜负，败下阵来的古河大哥看起来好像真的生气了。

    而千晶和神乐坂学姊却毫不在意这样的古河大哥，更完全把日本的法律抛在脑后，一个劲儿地喝个不停。喂喂喂，快来人帮忙阻止她们啊！

    「学姊，你是从几岁开始喝酒的啊？」

    看着一杯接着一杯干掉绍兴酒的学姊，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她。

    「据说在中古世纪的欧洲，小婴儿晚上哭闹时大人都会喂他们喝琴酒喔！」

    ……干嘛拿这种恐怖的冷知识来唬弄我啊！

    「我说响子啊……」坐在学姊旁边独酌的弘志哥边喝边说道：「找个年纪比我小但比我会喝的女生结婚、让她照顾我一辈子，这可是我的梦想啊！」

    「真可惜，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大概有三个左右。」

    究竟哪些是她的真心话、哪些又是胡说八道，我还是一样搞不懂。

    「说到这个……！」

    坐在学姊身旁的千晶本来正和欧吉桑们无意义地拚酒，突然「喀！」的一声放下玻璃杯站了起来。

    「虽然大家好像都不追究了，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原谅真冬今天的行为！」

    真冬正在我身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沙拉，听到这句话时吓得缩了一下。

    「说得也是呢！居然差一点点就背叛了其他同志，这可是重罪喔！」

    学姊以单膝跪立，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对、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就不需要科学特搜队了！」

    千晶拍着桌子这么说。真冬吓得躲到我背后，明明就搞不清楚状况的欧吉桑们却没头没脑地跟着起哄：「用身体偿还啦！」

    「听说姥沢同志不明白自己在我心目中有多么重要啊？」

    「可、可是我……」

    这摆明了就是欺负人。不过这时候插嘴下场一定很惨，所以我只好默不作声。

    「那……那你们要我怎么做嘛？」

    真冬泫然欲泣的声音传来。这种话不能自己开口啊！千晶以几乎要一脚跨过桌子的气势探过身来，把空的威士忌酒杯放在真冬面前。

    「给我喝！」

    焦糖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从玻璃酒瓶中流出。不好吧？那是绍兴酒耶？

    「我、我不会喝酒。」

    「没问题，我帮你加糖。」只见千晶豪迈地在玻璃杯里加了一大堆粗砂糖，我实在看不出来这哪里没问题了？

    「千晶，你冷静点，不要陷入欧吉桑模式啦！」

    「不行吗？反正人迟早会变成欧吉桑的啦！」谁会变成欧吉桑啊？你是女的耶！「真是的，要是这次放过真冬，她下次一定又会这样差点拆散乐团啦！」

    这跟拆散乐团没关系吧——喂！给我等一下！我还来不及阻止，一脸绝望的真冬已经拿起玻璃杯憋住气凑到嘴边了。

    下一瞬间，真冬立刻满面通红地仰躺倒地，引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喝采声。拜托，又不是在表演特技！这些醉鬼真是的！

    我背起整张脸都红透的真冬去洗手间，正要扶着脸色转为铁青的她回座位时，差点在走廊转角撞上某人。我抬头一看，只见头巾下一副睥睨的眼神——原来是古河大哥。

    「啊！不……不好意思。今天……呃……辛苦了。」

    「你还要再努力喔！在各方面都是。」

    「好的。」我缩了缩脖子。就在这时，身旁的真冬挣扎着动了一下。

    「……啊，刚才……谢……谢谢你。」

    真冬抬起头喃喃地对古河大哥这么说，不明就里的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刚才……帮我把电吉他接上音箱。」

    我的视线又回到古河大哥身上。原来如此，所以真冬才会突然出现在舞台上啊。古河大哥用力地皱起眉头，盯着直一冬的手瞧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右手……不能动到什么程度？」

    「咦……？」

    「看……看得出来吗？」我比真冬还讶异。

    「一眼就看出来了。别太小看吉他喔！那种弹法是没有未来的。」

    真冬看着自己的右手，陷入了沉默；接着便钻过我身边，打算先回座位。我正要追上去，肩膀却被古河大哥抓住了。

    「……有、有什么事吗？」

    「你打算一直留在那个乐团里吗？」

    古河大哥皱着眉头这么问我，我只能不大自然地点点头。为什么这么问呢？

    「要是为了那个乐团好，你应该先退出。」

    「嗄？什、什么？」

    「就只有你的程度跟其他人差了一大截！」

    唔哇！虽然我也有自知之明，但被这么直截了当地指出来还是很沮丧。

    「你自己也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

    我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张开左手，再握起拳头后，我抬起头来看着古河大哥。

    「……这是我的乐团。」

    「是吗？那就随便你。」

    古河大哥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推向座席那边。正要回去时，背后又传来一阵声音。

    「下次找你们的时候要是再出这种状况，我绝对会揍扁你。」

    尽管被他骂到臭头，这句话还是令我十分感谢——下次，还有机会。

    「原来还有下次啊，说得真好。」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走廊上站着神乐坂学姊，学姊身后则是已经醉醺醺的千晶。

    「座席那边性骚扰得好严重，所以我们就逃出来了！」千晶边说边跑过来抓住真冬的手臂，吓了一大跳的真冬差点要转身逃跑。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开反省会。真冬，你想逃也逃不掉喔！」

    「呜……」

    千晶强拉着含泪的真冬往楼梯方向走去，我仍旧搞不懂她到底是醉了还是清醒的。

    我们四个人占据了通往一楼的楼梯口，开起这次现场演唱的反省会。

    「既然我们是革命团体，要不要来自我批判一下？大家围着真冬喊出自己的想法那样？学运之类的活动常常这样做嘛！」

    「那只是欺负人而已吧！」话说回来，千晶是从哪里学到那种知识的啊？

    「那种方式已经过时了喔！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现代革命家的自我批判要像这样……」

    「呀啊——！」

    神乐坂学姊突然把真冬的手臂扣在背后，开始搔她的腋下。刚好坐在两阶下的我被挣扎乱动的直一冬猛踹了一脚，差点滚到一楼去。

    「呀——不要！呀——！」真冬在学姊怀中不停扭动。

    「姥沢同志，自我批判还没有结束，放弃无谓的挣扎吧！」

    「你先住手啦！」

    我忍不住介入学姊和真冬之间硬是拉开两人，真冬这回则是躲到千晶的背后，而千晶则摸着真冬的头安慰她。

    「年轻人，你真是缺乏批判精神哪！」

    「你只是想对人家性骚扰吧！」

    「不过感觉很舒服对吧？嗯，当然不是指性的方面啦……」

    学姊突然探出身子看着真冬的脸，这个人还学不乖吗？我正想开口说说她，却突然注意到她眼中幽暗的光芒而闭上了嘴。

    她想问的应该只有一件事——现场演唱的感觉很舒服吧？

    学姊的眼神是这么诉说的。

    我回过头，看到真冬畏畏缩缩地从千晶背后探出头，往下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阵子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学姊的声音好像松了一口气的叹息，这应该不是我的幻听。

    「既然如此……」

    学姊站在我们正中间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下。

    「下次，还有机会。」

    最先伸出右手放在那只手上的是千晶。

    我彷佛要盖住两人的手般，伸出了自己的手。

    最后，真冬伸出了右手——那一点力气也没有、手指还无法顺利张开、白皙细瘦且如梦似幻，但对我们来说不可或缺的右手——放了上来。

    庆功宴散会时已经很晚了，几个酒鬼趁着兴致高昂还说要去续摊。超过一打以上的醉鬼有如某种产业废弃物般被排放在小料理店前阴暗的路上，群聚在一起动也不动。

    「头好晕……」

    快要熄灭的街灯下，真冬无力地整个人靠在我肩上喃喃自语。虽然她只喝了（说是喝了其实只是含在嘴里就马上吐出来了）那么一杯，酒的后劲似乎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作怪了。

    「不舒服吗？」

    「倒也不至于不舒服。」

    「那真冬也一起去续摊吧！」千晶的无理邀约总算是被拒绝了。

    「我要回家了。」

    真冬背起吉他——应该说是被吉他撑着，踏着蹒跚的步伐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等等，你该不会想走路回家吧？

    「我送你回去啦！骑脚踏车还比较快。」

    「什么！小直你不去吗？」千晶不知道在着急什么。「学姊也说她要去耶？」

    「我不能喝酒啊，而且太晚回家哲朗又要罗嗦了。」

    虽然他不是担心我而是担心明天的早餐。

    「喔，这样啊。」不知道为什么，千晶笑得有点不自然。「那明天见罗！」

    「嗯，明天——明天是礼拜天耶？」

    就算是暑假期间，社团活动也只能在平日进行。

    「你在说什么啊？我明天早上回家前会先绕去你家，记得帮我准备茶泡饭之类的嘿！」

    「……好啦好啦！」

    千晶正要跑回三三两两开始移动的醉鬼行列，一直抓着我手臂的真冬忽然叫住了她。

    「什么事？」

    「今天……谢谢你，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做耶？」千晶笑着说。

    没这回事。其实我也想向她道谢。

    因为有千晶在，因为有千晶等着我们——

    「千晶……会不会难过？」

    真冬的这番话让千晶歪头不解，我也不禁转头望向身边这张铁青的侧睑。

    「快去找响子吧！你不是说过，你跟我一样吗？」

    「才不难过呢．『不能在一起』还比较让人难过呢！」

    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真冬好像听懂了，因为她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点了点头。

    「所以你下次要是再擅自搞失踪，我会拿伏特加灌你喔！」

    「对不起！」真冬吓得缩了起来。

    目送挥着手跑开的千晶远去，真冬又很不舒服似的叹了一口气，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了。

    三更半夜骑脚踏车载真冬回家，感觉比傍晚载她去Livehouse时更吃力许多。因为她几乎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一边背她的吉他一边还要背我自己的贝斯，更何况天色又暗看不清楚。

    唯一的好处就是比傍晚凉快。

    我选了一条没有车辆来往的小路慢慢骑，四周只听得到虫鸣声、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剩下就是脚踏车灯发电机的叽叽声了。

    「直巳……」

    骑到河堤旁的小路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真冬在我背后出声了。

    「嗯？」

    「那个……我说连手腕都不能动了……是骗你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知道！」

    喂！快住手啊！脚踏车双载的时候不要用头撞前面的人啦！堤防边的马路上，我和真冬共乘的脚踏车正歪歪扭扭地蛇行着。

    「因为傍晚我载你去表演场地的时候，你一直抓得很牢啊！」

    「啊……」

    「……喂！不要松手啦！掉下去怎么办！」

    真危险。这家伙到底想怎样啦！

    「你明明就知道了，还假装相信我装病？笨蛋！」

    这股怒气来得真是有够莫名其妙，是怎样啊？

    正确地说，其实我并不是百分之百确信真冬在说谎，只是觉得或许有那个可能。但不管是真是假，要是当时我没有强行把真冬带走，那无论如何所有的可能都会变成零了。

    「这有啊……我说叫你用牙齿弹，那倒不全是开玩笑喔！你这么厉害，应该办得到吧？」

    「怎么可能办得到！」

    我的背又挨了一记头捶，真是痛啊……

    「你只要能听到我弹吉他就好了吗？」

    「这个嘛……不只是吉他啦，还有钢琴……这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背后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恐怖，好像有人要掐我的脖子了。

    「其实……我本来不是很喜欢你弹的吉他啦，虽然技巧是很厉害……」

    「别扭！」

    「少罗嗦啦！不过现在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这是之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意。

    而真冬又赏了我三记头捶，才终于开口：

    「你再说一次。」

    「嗯？」

    「现在已经……怎样？」

    「不能没有你了……这样？」她该不会还是没听懂吧？「……因为学姊和千晶都也对你弹的吉他……」

    「响子和千晶怎样都好，你呢？」

    「……咦？呃，我现在很喜欢你弹的吉他啊！总觉得和之前一个人躲起来弹的时候不太一样，弹奏的方式也变了吧？」

    真冬把额头靠在我的肩胛骨一带，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我们已经骑到国道上，再骑一段路穿过天桥下就会经过铁路：越过平交道之后，真冬家就不远了。

    「我也是。」

    真冬的呢喃传到了我的背上。

    「我也喜欢……直巳……的……」

    下载(73.7KB)

    2009-11-2220:04

    我在行人穿越道前紧急刹车，真冬的重量在后头晃了好大一下。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对，还是我的幻觉？

    「真冬，我问你……」

    「不要突然停下来！吉他撞到我的脚了。」

    「不是啦……可是……刚才——」

    手机的预设铃声在夜半无人的十字路口响起，打断了我的话。是真冬的电话。她跳下载货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谁打来的呢？

    「……是日登美打来的。」看了液晶萤幕一眼，真冬立刻皱起眉头。日登美？是谁啊？我眼着看了液晶萤幕一眼才终于想起来，是松村小姐。

    我们刚表演结束，我就打电话告诉松村小姐已经找到真冬了，请她不必担心。然而现在却已经这么晚了，早知道应该再打一通电话给她的。

    「……喂？嗯……就快到了。目前在快到车站的地方，待会儿马上就回去了……咦？什么？怎么会？」

    真冬的声音越来越着急，怎么回事啊？

    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后，真冬再次背起吉他，跳上脚踏车的载货台。

    「快！快点！去哪里都好！」

    「嗄？什么去哪里都好，已经快到你家了耶？」

    「不要！我今天不想回家。」

    我整个人僵住了。三更半夜的十字路口，真冬从身后紧紧环抱住我——

    还说她不想回家——

    不对，冷静一点，这应该是……那个……

    「快一点！」

    在真冬的头捶催促下，我才慢吞吞地踩起踏板，正当脚踏车骑上行人穿越道时，一道汽车大灯的强光突然迎面直射而来。引擎声呼啸而至，汽车就在我右前方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那辆似曾相识的外国车，我立刻明白了真冬慌乱的理由。驾驶座的车门弹飞似的打开，下车的人正是——

    「现在都几点了！居、居然弄到这么晚，还……还跟你在一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干烧虾仁怒发冲冠的恐怖模样，我吓得差点从脚踏车座垫上跌下来。

    「咦？为什……？呃，您回国了啊？」不是说去波士顿了吗？

    「我刚刚才到家！」

    唔哇！这时间点也太不巧了吧？真冬紧紧抱着我的身体躲在我背后，我已经分不清是惊吓是害怕还是疲惫，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正不顾一切地踩着踏板。干烧虾仁的怒吼没多久就消失在遥远的后方，背后只剩下真冬的体温了。

    夏夜的风拂过耳边，真冬刚才的话语在风中若隐若现，不过我已经没心情再问她一次了。言语无法传达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结果我在附近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把真冬送回家了。

    至于干烧虾仁的怒吼、松村小姐的白眼以及两只杜宾狗的龇牙相向——也不用多说什么了。

    疲劳迟迟无法消散，整个礼拜天几乎都被我睡掉了——

    到了礼拜一。

    这是现场演唱结束后的第一次集合。

    严重睡过头的我在上学途中绕进了便利商店，买了几罐冷饮当作迟到的赔礼。在盛夏的残酷烈日下，吉他琴盒背带陷进肩膀的部分整个都被汗水濡湿了，感觉真不舒服。

    好不容易到了校舍后方比较阴凉的中庭，我才终于又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音乐。

    是从我们社团所在的教室传来的。不知道夹着什么东西，门似乎开了一条缝：沉稳的鼓声、干净的吉他声和学姊的歌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为什么要开着门演奏呢？啊，学姊之前好像说过什么汗湿而贴在身上的衬衫会怎样怎样的，拜托不要真的实践啦！

    我已经走到社团教室前，却因为听出里头正在演奏的曲子而停下了脚步。我绝对不可能听错，那是。

    学姊之前明明说绝对不唱这首歌的。

    我靠在旧音乐科教室的水泥墙边，专注地探寻学姊的歌声。

    总觉得自己现在好像能够了解她的理由了。

    学姊一个人上台唱了这首歌的隔天，她的第一个乐团就分崩离析了。

    虽然理由很哀伤，但这对她来说一定是首特别的歌，所以后来才没办法再次演唱。

    至于团员没到齐时的练习曲一定是老鹰合唱团的歌——我好像也明白是为什么了。尽管历经好几次成员更迭，老鹰合唱团的歌听起来仍旧十分扎实，即使是由好几把吉他堆叠而成的曲子，也能在现场演唱的舞台上完美重现。再加上所有团员都是主唱，和声更是特别浑厚。

    一旦少了哪一个人，那一部分的空洞就特别明显——他们就是这样的乐团。

    而学姊正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所以才每次都——

    ……等等！真冬这家伙，不要连我的低音部也一起弹啦！这样感觉很悲哀耶！大家真的有注意到我不在吗？

    我回想起庆功宴时古河大哥说的话，心情又更低落了。

    『你应该先退出。』

    也许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扯大家后腿。不过，我总算能清楚地说出口了——

    『这是我的乐团。』

    我重新背好肩上的贝斯。

    这里有千晶，还有真冬也在。

    只要我走进去，feketerigo就诞生了。不论演唱多么哀伤的歌，学姊都不再是孤独一人。

    我再次沉浸在学姊的歌声中——爬下栏杆打开大门吧！或许天空正在下雨，但抬起头来一定会看到彩虹。

    亡命之徒的歌声未落，我已经握住了门把，正要推开微启的门扉。

第二卷 曲目解说

    曲目解说

    一如往例的曲目解说，难免有些泄漏剧情的地方，还请不要先偷看。

    ●今夜星光灿烂

    贾科莫·普契尼

    哲朗用口哨吹出的曲子，是歌剧中最著名的咏叹调，也是意大利最负盛名的歌剧作家普契尼黄金时期的杰作。歌剧中被捕入狱的画家卡瓦拉多希预知自己终将与恋人托斯卡死别，因而唱出这段绝望的悲歌；已故的男高音帕华洛帝也曾演唱过这首咏叹调。

    哲朗吹的另一首曲子则是莫扎特的歌剧，不过网路上却找不到任何影音档。没办法，毕竟是冷门的歌剧啊……

    ●Kashmir

    齐柏林飞船合唱团

    四个人一起练团时演奏的曲子，第一集也曾出现过。歌唱部分停止时的管乐合奏实际上是由交响乐团演奏的，这里就请大家当成真冬弹的好了。

    ●E小调第九号交响曲

    安东尼·德弗札克

    真冬和小直傍晚在桥上听到市内广播时播放的音乐。是德弗札克在美国时写的曲子，也是他生平最后一首交响曲。特别是第二乐章中有一段古典乐中最有名的旋律，日本人听到这段音乐应该会立刻联想起「回家的时间到了」。

    ●TheEndlessEnigma

    艾默生、雷克与帕默合唱团

    千晶进房时小直正在听的曲子。这首歌收录于传说中的键盘主奏三人乐团——EL&P的第四张（将当成第三张专辑来算的话）专辑，同时也是该张专辑的序曲，中间部分还穿插了一段相当厉害的赋格。

    EL&P的专辑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张，但由于和前后期异形般的杰作相较之下太过正常，给予极高评价的人似乎也比较少。

    ●HotelCalifornia

    老鹰合唱团

    神乐坂学姊和千晶、小直三人在社团教室练习的曲子。继之前创下全美唱片史上最佳销量的精选集后，老鹰合唱团再接再厉制作出收录的同名专辑，不但专辑成为不朽巨作，也成了他们最有名的一首歌。据说这首歌其实是在描写70年代后混乱的摇滚乐界，不知道真实性有多少。第二段副歌结束后，两把主奏吉他精采的竞奏部分几乎占了整首歌的一半：录音版本是以淡出效果作结，现场演出时听说会一直弹个没完？

    ●D大调第五号布兰登堡协奏曲

    约翰·赛巴斯蒂安·巴哈

    真冬一个人在音乐科准备教室里弹奏的曲子。大巴哈整合了六首曲子写成的合奏协奏曲（现在演奏时的规模较小，不似一般的独奏+交响乐团大编制；独奏部分也有各种不同的乐器组合），因为是当时献给布兰登堡伯爵的作品而得名。明明是合奏交响曲，其中这首第五号却加入了大键琴的独奏。当时大键琴之类的键盘乐器通常只作为管弦乐的伴奏之用，因为音量比较小，而且演奏方式也尚未成熟。但巴哈似乎因为刚获得新型的大型大键琴而创作欲高涨，才会写出如此革命性的协奏曲。也有人称这首曲子为历史上第一首钢琴协奏曲。

    ●到海边去

    奥田民生

    弘志哥在前往集训地点的路上播放的曲子。本来是奥田民生写给帕妃演唱的歌曲，不过他本人也很喜欢这首歌，所以常在个人演唱会上表演。由于木村拓哉曾说是奥田民生的作品中他个人最喜欢的一首，也让这首歌声名大噪。网路上应该可以找到两人一起演唱这首歌的影片。

    ●降B大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约翰尼斯·布拉姆斯

    小直在厨房做三明治时想起的曲子。这首曲子堪称布拉姆斯的杰作，名为钢琴协奏曲却由包括谐谑曲在内的四个乐章组成，也因此常被评为加上钢琴独奏的交响曲，明明是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一开始却是一段非常优美的大提琴独奏。不过布拉姆斯本来就是个爱用这类独奏的作曲家，他的小提琴协奏曲中也有竖笛独奏的部分，据说也因此而不受想出风头的独奏家喜爱。

    ●He-ManWomanHater

    NunoBettencourt/GaryCherone

    集训练习时演奏的曲子。曲风横跨重金属到放克等多重领域的奇才Nuno（注：极限乐团的吉他手）在发表第二张专辑时声名大噪，而这首歌即是收录在此张专辑中。前奏部分是客座吉他手DweezilZappa长达一分半的独奏。

    ●费加洛婚礼

    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

    真冬和千晶两人决斗时的独奏曲之一。是莫扎特创作全盛时期的作品，也是歌剧序曲之中最有名的一首。序曲的结构非常简洁明了，也经常单独出现在演奏会曲目上。

    ●PandiseCity

    枪与玫瑰合唱团

    真冬和千晶两人决斗时的独奏曲之一。收录于枪与玫瑰合唱团出道首张专辑，同时也是他们的代表作。当时吉他手史莱许Slash还没有离团啊！由于我把歌词错听成「glassesgreen」，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天堂城市就是指绿野仙踪里的翡翠城，结果正确歌词其实是「glassesgreen」。我真是个笨蛋。

    ●GreenTintedSixtiesMind

    保罗吉伯特

    小直编曲时参考的曲子，收录于怀才不遇的超级乐团Mr.Big第二张专辑。尽管保罗吉伯特演奏的强烈前奏迷倒了众多吉他少年，真正引人注目的却是以一把贝斯独撑中、低音部的贝斯手比利席翰。

    ●HomeSweetHome

    SIXX/VincentNeil/TommyLee

    集训归途弘志哥在车上放的曲子，收录于不良乐团克鲁小丑的第三张专辑，是一首优美的抒情曲。据说创作这首歌的时期，克鲁小丑的团员状况频传，有人出车祸、有人嗑药吸毒，搞得几乎无心筹备第三张专辑；但最后这首歌还是很受歌迷的喜爱。

    ●伊斯拉美

    巴拉基雷夫

    神乐坂学姊从真冬家里偷出来的录音带里录的曲子。巴拉基雷夫是十九世纪的俄罗斯作曲家，他本身的作品相当稀少，反倒是因为指导过穆索斯基和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等音乐家而广为人知。

    尽管如此，他的名字还是会随着这首而留在作曲家名人榜之上吧。说起「世界上最困难的钢琴曲」，就一定会提及这首曲子。据说连身为钢琴家的作曲者本人都弹得不大好。尽管后来又出现许多号称比更困难的曲子，但毕竟钢琴演奏的难易度是无法测量的，所以这首曲子通常还是会被冠上「世界最难」的头衔，也因此而受人崇敬。

    ●仲夏夜之梦序曲

    费利克斯·孟德尔颂

    小直回家时哲朗正在播放的曲子。这是为了莎士比亚的戏剧（就是有精灵帕克的那出）而写的剧乐作品，序曲部分先完成后才有剧中音乐的诞生。结局大团圆时演奏的曲子就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古典乐之一——结婚进行曲。

    ●Blackbird

    约翰蓝侬&保罗麦卡尼

    真冬的手机铃声，这首歌在第一集也出现过。

    ●TheLastResort

    老鹰合唱团

    演唱会的开场曲，正文中已有解说。这是老鹰合唱团的歌曲中我最喜欢的一首，虽然只运用了三个基本和弦，却单纯地打动人心。至于该如何翻译这首歌最后一小节的歌词……着实让我苦恼了许久。

    ●E大调第三十号钢琴奏鸣曲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贝多芬的晚年达到一种有如悟道的境界，并接连创作出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E大调第三十号正是其中的第一首。贝多芬是擅长写华丽变奏曲的名家，但我还是最喜欢第三乐章里那段完全没有转调、单纯而闪耀的变奏曲。

    ●Desperado

    老鹰合唱团

    集训结束后，小直以外的三个女生初次在社团教室练习的曲子。西部的破烂小酒吧中，一位阿伯正以有些不客气的口吻鼓励隔壁的无用男子——我自认为是这样的一首歌，但其实还有很多种解读方式，搞不好是我想错了也不一定。这应该是老鹰合唱团被翻唱最多次的歌吧。

    ●平均律练习曲集第二册前奏曲与赋格第一首C大调

    约翰·赛巴斯蒂安·巴哈

    第一集出现的是练习曲集第一册的C大调，这次则是音乐性更为提升的第二册C大调。

    一九七七年发射的航海家一号太空船上载着一张给外星生物的讯息唱片，其中便收录有顾尔德演奏版的这首曲子。而航海家一号如今仍在一百六十亿公里之遥的外太空继续航行。

    这份完全符合数学合理性的美感一定能得到外星人的理解……应该吧？

第二卷 后记

    后记

    关于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姥沢真冬，其实是有一个明确的范本人物存在的。论起演奏巴哈作品的名家无人能出其右，而他完美的琴技、孤高的诠释和特立独行的种种事迹也广受世人流传；堪称难得一见的钢琴天才。

    据说他是一位太过美好而显得遥不可及的人，就连曾和他一起表演过的大指挥家伦纳德·伯恩斯坦都说：「从没看过比年轻时代的他更完美的人。」同为指挥家的朝比奈隆也曾在唱片封面的曲目解说上提到：第一次和那个人见面握手时，只觉得他纤细而冰冷的手感觉就像少女一样。

    这位钢琴家名叫葛林·顾尔德，不过很可惜——他是男的。

    据说顾尔德习惯边弹钢琴边哼歌，录音时也停不下来，不管制作人怎么说他都依然故我。况且他演奏钢琴的方式本来就十分特别，一听就知道是出自他之手。在他刚出道时，这个边弹琴边哼歌的习惯似乎也招来不少批判的声音。

    话说回来，听说前阵子有一张顾尔德的翻版CD问世——先以仪器分析他的出道作品，再用自动钢琴以相同方式演奏出来；所以无论是在哪个时间点按下哪个琴键、弹奏时的强度和长度，都和原版如出一辙。个人觉得这是唯有键盘乐器才办得到的有趣尝试，而且音质也相当清晰……当然也听不到哼歌的声音就是了。

    相对的，也有人觉得「没有顾尔德哼歌的声音听起来很寂寞」。唉，听音乐的人就是这么任性啊！

    听古典乐常会遇到许多不同的人演奏同一首曲子的情形，每当接触从未听过的曲子时，也往往会将「第一次听到的演奏版本」当成「那首曲子应有的演奏方式」。我第一次听的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就是顾尔德演奏版，后来才知道他诠释的贝多芬算是极端的特例，据说评价也毁誉参半。

    然而刚开始听古典乐的我就有如刚孵化的雏鸟，顾尔德对我而言就像是母鸟般的存在。如今听到其他钢琴家演奏的或，我还是会觉得怪怪的。贝多芬一生共创作了三十二首钢琴奏鸣曲，其实顾尔德并非每一首都擅长，他本人也明白宣称有些喜欢有些不喜欢。而其中一首深受顾尔德喜爱的作品，就是降E大调第二十六号钢琴奏鸣曲，也就是「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可惜顾尔德并未录制第二十六号钢琴奏鸣曲，就在一九八二年结束了短暂的五十年人生。甚至没有「告别」——这么说或许太伤感了。

    这部作品写到一半时，我突然想到整理了一下堆叠成山的CD，试着分类成演奏者还在世、乐团仍在活动的「健在组」，以及演奏者已过世、乐团已解散的「不在组」。没想到「健在组」的山还叠不到十张，「不在组」的山已经因太高而崩塌，让我莫名地哀伤了起来——结果就丢下写一半的稿子和整理一半的CD，自暴自弃地去睡觉了。总有一天「健在组」将会一张也不剩，而「不在组」的高山也终将崩塌，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沙漠吧……

    感伤了半天，刚刚在网路上看到「齐柏林飞船一日限定复活演唱会」的新闻，又让我有了新的想法。第一集也曾提到齐柏林飞船的鼓手Bonzo已经不在人世（新任鼓手居然是他的儿子），尽管如此，齐柏林飞船的音乐却没有消失。

    眼前这个时代就连葛林．顾尔德已逝的琴声都能藉由自动钢琴复活，声音也将化为档案存在于世上的每个角落，并且永远流传下去。或许将来有一天也能听到附带哼唱的呢！

    一九七七年发射的航海象一号太空船上，载着一张给外星知性生物的讯息唱片，其中便收录有顾尔德演奏版的巴哈平均律练习曲集第二册第一首C大调。倘若某个星球上经过进化的生命体回收了这张唱片，即使地球毁灭，他的音乐也仍得以存续。这么一想，没有「告别」或许才是正确的。

    这次也给责任编辑汤浅大人添了许多麻烦——我不在家时害您找不到人，真是抱歉。买了手机却放在家里就出门，结果还是联络不到。真是非常抱歉。也要谢谢帮我绘制可爱插画的植田亮大人。此外还要感谢给我机会脱离茧居生活、让我有力量继续写作、赐给我勇气丢下稿子跑出去打麻将的「野猫会」成员，谨在此向各位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杉井光

第三卷 序章

    偶然间，我发现了刻在吉他琴身上的文字。

    虽然以前曾摸过一次真冬的Stratocaster吉他，但那时我当然没注意到上面的字，因为那行字刻在不松开螺丝就不会露出来的琴身内侧。

    「我也想改变吉他的音色。」

    某次团练时，真冬说了这句话；那时我们已结束第一次现场演唱，而暑假也接近尾声了。当时我和神乐坂学姊正热烈讨论着效果器和音色的话题，听着听着，真冬不知为何一脸不高兴地拿吉他琴颈戳我的背。

    「……你想改装吉他？还是说要用效果器？」

    「我不太懂这些，直巳你帮我改。」

    虽然我没有勇气改装价值三百万圆的老琴，但还是拆开背板来看了看。结果就在拾音器的正后方、琴身上的四方形凹洞侧面发现了那个。

    「上面好像刻着什么字……」

    「……那是俄文吗？」

    凑过来窥看的千晶问道。原来如此，那看起来的确有点像西里尔字母。就在此时，真冬从我手中把吉他抢了回去。

    「不、不可以看！」

    「嗄？什、什么？」

    「盖起来，里面可以不用管啦！」

    她干嘛这么慌张啊？反正我们也看不懂西里尔字母吧？

    「真冬知道里面有字吗？」千晶问道。

    「我、我不知道。」

    「学姊不是看得懂俄文吗？而且也读过很多俄国人写的书吧？」

    「就算俄国是革命之国，但因此认为我似乎什么都看得懂，那你就想太多罗！」学姊答道。

    真冬从我手中抢走螺丝起子、盖上背板，试图把螺丝栓回去，但是她的右手手指还不能动，所以旋起螺丝起子也挺费力的，看不下去的我就只好替她代劳了。

    「上面刻了些什么啊？」我试着问她，真冬从我手中接过恢复原状的吉他后就紧抱着不放，一副要把吉他塞进身体里的样子。她三心二意地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细声说道：

    「名字——送我吉他的人的名字。」

    送她吉他的人？

    「原来琴是别人送的啊……」千晶抚弄了一下琴颈。

    「世上还是有出手阔绰的人耶，竟然送这么好的吉他。」

    「他说初学者最好一开始就使用好的乐器……」

    「我以为姥沢同志的吉他是无师自通呢，原来有老师教啊……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啊、嗯……」

    结果真冬支支吾吾地没说清楚。我本来也以为她是自己练习学会的……但仔细想想，真冬开始学吉他的契机又是什么？自出生以来就浸淫在古典乐中的职业钢琴家竟然玩起电吉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别再问了啦！」

    真冬莫名其妙地用力踩了我一下。逼问你的人明明是学姊耶！

    「早点教我怎么使用效果器吧。下次现场演唱之前，我也希望能发出像响子的吉他一样多彩多姿的音色。」

    「嗯，好……」

    其实我最喜欢真冬那不使用效果器、直接透过扩大机传出的脱俗琴音……应该不必硬要在这方面跟学姊比吧？况且，现场演唱之前才刚结束……

    「下次现场演唱是什么时候啊？我也想早点表演呢！」

    拜托！连千晶也一样？学姊搂了搂千晶和真冬的肩膀，彷佛要她们别急。

    「毕竟不会有太多乐团来找我们同台演奏，下次表演就是校庆罗。」

    校庆将于第二学期后半——也就是十一月展开，距目前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到时候可是我们第一次独挑大梁呢，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也算够啦。」

    「真想不到会从不通知我们就突然安排三周后现场演唱的学姊口中听到这番话啊！」我忍不住挖苦了她。

    「年轻人参加过帆船大赛吗？」

    学姊伸出手指抵着我的额头问道。干嘛突然这样问啊？

    「没有啊……」

    「嗯……一开始划船时，所有人要小幅度地快速摇桨，速度加快之后就要改变方式，大幅度而缓慢地划水。」

    「什么？」

    「乐团也是一样喔！」

    这个人又想说些好听话来哄骗大家了。不过，当脑海中瞬间闪过「原来如此啊」的时候，就表示我已经毫无胜算了。因此……我只能认同她说的话，可恶！

    「我们现在已经是速度加快的状态了。」

    神乐坂学姊背起竖在教室另一角的吉他，背对着对我们说道：

    「但这并不表示速度加快就是好事。校庆来临前说不定还会发生各种麻烦的状况，所以我们更应该弄清楚划水的手感，沉着地向前划进啊！」

    这时学姊回过头来，以有点可爱的动作竖起食指。

    「重点不在速度唷，而是四个人的默契。」

    千晶立即点头回应，真冬则踌躇了一下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很久之后再次回想起这件事……学姊那时候可能有什么预感也说不定。实际上的确发生了麻烦的事，无论是个人或社团活动方面，恐怕没有比这三个月更混乱的时期了。

    回想起来，这一切一切麻烦的开端正是——

    夏天快结束时，哲朗给我的两张票。

第三卷 1.女王陛下的歌唱比赛

    1.女王陛下的歌唱比赛

    其实仔细想想，父亲哲朗常送些东西给我，只是收到之后很少令我感到开心。哲朗是个音乐评论家，这种奇妙的职业让他根本不用买就会有多如牛毛的CD、书和杂志送来，而他总是把多的部分推到我这来。

    如果他给的是「东西」那还好办，但是哲朗的懒散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是暑假最后一天的事了。当我结束社团练习回到家，哲朗就露出超级刻意的笑容对我说：

    「小直，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

    「我才不要！」

    「至少问一下我要给你什么东西嘛！」

    「说啊！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态度这么不屑，如果真是小直想要的东西怎么办？」

    「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例如……对了，例如年轻貌美又温柔的新妈妈？」

    「那只有你想要吧？」

    这么说来……哲朗不但年过四十还离过一次婚，附近邻居至今仍以为他是万年重考生，这样的人不可能找得到再婚的对象吧？你还是面对现实吧？该面对现实了！

    「我也觉得把煮饭、洗衣、打扫都交给小直来做不太好啊……所以才积极地参加联谊，上酒店帮你找个新妈妈啊！」

    「那你来做家事不就好了！」明明一直赖在家里，而且还不写稿！

    「真过分，小直竟然说这种话，我可是为了抚养你才这么努力工作耶！」

    「那我问你，你整天开着PS2，勇者等级都升到30了又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嘛，今天在研究椙山浩一（注：勇者斗恶龙BGM作曲家）的音乐啦，毕竟他是日本国内让现代音乐普及化的第一人啊！」

    我叹了口气关掉PS2的电源，只见哲朗绿着一张脸惨叫：

    「早上才升级的耶！你这家伙竟然给我关掉！」

    「快工作啦！」

    做晚饭时，大概是味噌汤的香味让哲朗又活过来了吧，只见他慢吞吞地走到厨房来说：

    「那么……回归主题。」

    不用回归主题了啦！真是的！这家伙为什么如此顽强啊？

    「小直，这个送你吧。」

    在正在做饭的我面前轻轻晃来晃去的……似乎是某种门票。正想把那张票甩开时，却瞥见门票的一角印着「指挥：姥沢千里」——这时我才察觉他的用意，顿时觉得心情沉重。

    「这是……你的工作吧……？」

    「嗯，是啊，所以才送给小直。」

    举世闻名的指挥家——姥沢千里，帮他取了「乾烧虾仁」这个不雅外号的人，正是高中和音乐大学时期都是他同学的哲朗。不知其他人是否因此误以为两人交情很好，常给哲朗一些评论乾烧虾仁演奏会或专辑的工作；不过哲朗本人似乎不太喜欢评论朋友的音乐。至于遇到这种状况时哲朗会采取何种行动——说出来或许令人傻眼，但他就是会把工作推到我这来。话说回来，要我评论演奏会可是第一次。

    「不要，我不行啦！你自己做啦。」

    「我也不要啦，因为当初没问是谁指挥的，就随便把工作接下来了。拜托啦！」

    而且……为什么是两张票啊？

    「我那时想说可以找美眉一起去啊，就拜托对方给我两张票罗。这可是特别席耶！要价四万日圆喔！哎呀，小直真是好命啊，可以来个奢华的约会呢！所以就拜托你啦。特别席还空着的话不大好看，所以一定要携伴参加唷！去宾馆的钱我也会帮你出到底啦！」

    「喂，哲朗！等一下！」

    然而哲朗却喃喃念着「迷路金属、迷路金属（注：勇者斗恶龙游戏中出现的银灰色史莱姆）」这种宅话，逃回勇者斗恶龙的世界去了。

    可恶啊！不给他吃晚饭！不过生气归生气，我还是默默地把哲朗给的门票塞进了口袋。

    没办法，谁叫我还算喜欢乾烧虾仁的演奏，免费去听还可以拿到稿费，就勉强去一下吧。

    隔天是开学典礼。我心想还是找个人和我一起去好了，便把门票带到了学校。

    高中一年级的九月一号，是班上同学给人的感觉完全改变的特别日子，例如皮肤晒黑啦、染个头发之类的。

    「小直怎么完全没晒黑啊？」

    「对了，你不是去海边住宿集训吗？」

    外貌没有太大改变的男同学跑来对我说这种话。

    「可是我们住宿集训是为了练团啊！」

    那是我们民俗音乐社的住宿集训……虽然是有游了一下泳没错啦。

    「与其说外表上的变化，不如说看不到的地方有所改变了吧。」

    「就是说啊，高一的暑假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意味着蜕变呢！」

    「所以啦……小直你是跟谁一起蜕变的啊？」

    「三个女生跟一个男生一起住宿集训，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我参加的社团除了我之外其他三位都是女生，所以班上的男生多少有点嫉妒。真希望他们了解实际状况后再来嫉妒吧……住宿集训期间无论煮饭洗衣都是我的工作，不仅如此，还有各种麻烦的事情。

    「不可原谅！快说，坦白从宽！会不会是姥沢同学？」

    「应该是跟姥沢同学吧？」

    「那个……没啦，并没有发生你们所想的事情。」

    「快走开，别挡路。」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女孩子的声音，男同学们如惊弓之鸟般突然间都鸟兽散了，站在后面的，正是流言的当事人。

    栗子色的长发、白皙的肌肤、蓝色的大眼睛……一切的一切感觉都有点不真实。即使真冬转学过来已经四个月了，看到她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还是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早、早安……」

    我不大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只见真冬一脸生气地回头望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用泡泡般细微的声音回应：「……早安。」

    「喔喔喔，公主殿下开金口打招呼了！」

    「真不敢相信！」

    真冬瞪了瞎起哄的男同学们一眼，然后在我隔壁的座位坐下。

    「还你，我大概都记起来了。」

    真冬从包包里拿出几张CD，是我昨天借她的非凡人物乐团专辑。她现在是我们乐团的吉他手了，所以正在研究各类摇滚乐团。

    「你觉得如何？」等等，她只花一天就记起来了喔？

    「不是很喜欢，但可以作为参考。」

    我们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即使如此，这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了。真冬刚转学过来时，简直就像受了伤不肯从山洞里出来的猫一样。春天结束、一起度过夏天、一块儿征服初次现场演唱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才稍微拉近了一点点。

    但光看表面或许会觉得她不过是早上会跟人打招呼了吧。在远处围观的男同学们悄声地谈论着：「那两个人进展如何？」

    「既然早上会互道早安，表示睡前应该也会互道晚安……」很烦耶，安静一点啦！

    接着……我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票还在不在。

    虽然是无谓的尝试，但还是邀邀看好了。

    「对了，真冬，德弗扎克的交响曲里面，你最喜欢哪一首啊？」

    周围的同学一起皱着眉头。也难怪啦……这种问题的确不大会出现在早晨的高中教室里。

    「为什么这么问？」真冬歪着头问道。

    「那个……呃，就当做是问卷调查。」

    「……第三号跟第五号。」

    还真是有深度，但总算是有点希望的样子。

    「柴可夫斯基呢？」

    「曼弗雷德交响曲。」

    「果然是父女，连喜好都很像呢。」

    「你在说什么？」

    我轻轻地把门票拿到真冬面前——演奏会的表演曲目正是柴可夫斯基的l812序曲、曼弗雷德交响曲、德弗扎克的第五号交响曲，而指挥就是姥沢千里。看到这个之后，真冬的表情整个僵住了。

    「……你到底想干嘛？」

    「呃……这是哲朗给我的啦，然后……有两张，所以想说邀个人一起去。」

    「这样好白痴，为什么我要去看爸爸的演奏会？」

    丢下这句话后，真冬突然转过头面向黑板的方向。她真的很讨厌自己的父亲，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光是邀请的话只是白费功夫。

    「失败啦～」「被甩啦～」「他们两个果然没什么嘛！」「在教室里邀人家约会，小直你还真有勇气啊！」这些现场播报员真烦耶！

    「这么说来，小直的对象果然是相原同学吧？」

    「就是说啊，是相原同学啦，她就跟你老婆没两样了嘛！」

    「谁在叫我——？」

    右后方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周围的同学吓得跳了起来。

    「早啊！小直小直，你听我说喔，我忘记从今天开始就是第二学期了啦！暑假期间每天来学校的时间都比较晚，害我今天也睡到九点。你为什么没来叫我起床啊！」

    千晶大刺刺地经过我跟真冬中间，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不愧是前柔道社员，一头短发只用橡皮筋随意地绑到一边，看来她今天早上大概也在屋顶之类的空地练鼓吧，包包里还插着用封箱胶带补强过的旧杂志跟鼓棒。

    「喔？这是什么啊？」眼尖的千晶发现了放在我桌上的门票。

    「演奏会。你要去吗？不过是古典乐喔……」

    「万一睡着了还说梦话，周围的人会原谅我吗？」

    那你就别睡着啊！

    「啊，指挥不是真冬的爸爸吗！这是现场演唱吧？有没有乾烧虾仁团呼或是乾烧虾仁舞之类的啊？」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带千晶去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由于今天是开学典礼，下午有一场漫长的班会。我们一年三班的女首相——班长寺田大姊快步走上讲桌，直截了当地开口发言：

    「接下来就进入今天的主要议题。」

    寺田大姊推了推眼镜，男性班级干部（寺田大姊的奴隶）则负责发资料。

    「这个月底有合唱比赛，所以必须选出指挥、伴奏跟其他工作人员。」

    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啊？我们学校以前有音乐科，所以传统上每年都会举办班际合唱比赛，而且还办得很热闹。若是一般学校，这样的比赛通常会在体育馆之类的地方举办，但我们学校却是在能容纳全校师生的大音乐厅进行。

    我看了看印在班会资料上的合唱比赛概要，指定曲是莫扎特的《圣体颂》。选得真不错，又短又好记。

    「已经决定由小直同学担任指挥了，所以只要再选出伴奏的人就好。」

    「说得也是……」「只有小直才能胜任啊！」

    「喂，等一下！」

    我才抬起头，班上同学的视线早已集中在我身上了。

    「小直同学不愿意吗？」寺田大姊宛如民意代表般，以盛气凌人的姿态对我说：「你爸爸不是音乐评论家吗？」

    「两者之间没关系吧！用民主一点的方式决定啦！」

    「好吧。小直同学，请举出三位你喜欢的指挥家。」寺田大姊说道。

    「为什么？」

    「这是民主的程序。」

    什么跟什么啊？真搞不懂。偏偏这间教室里没有人敢忤逆寺田大姊的意嗯……

    「嗯……尤金·奥曼迪、乔治·塞尔，还有查尔斯·孟许吧。」

    「那么——」寺田大姊把手放在讲桌两端，视线扫过整间教室。「除了小直同学以外，还有谁能马上说出两位以上指挥家的名字，麻烦请举手。」

    宛如核子大战一万两千年后的寂静笼罩着整间教室，别说举手了，甚至没人敢动一下。

    「——那么就决定由小直担任指挥了。」

    寺田大姊冷酷的宣告让我哑口无言，耳边彷佛听见民主主义逐渐崩坏的声音。事到如今，我终于稍微能够了解恐怖分子的心情了。

    「接下来是伴奏的人选。」

    寺田大姊话才刚说完，就感觉到全班同学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转向我旁边的座位。我本来还一睑茫然，但随后立刻回过神来。

    说到我们班上谁会弹钢琴，大伙儿最先想到的只有一个人——真冬。因为她是十二岁便在东欧的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得优胜、史上最年轻的天才少女钢琴家。

    可是，现在的她因为某种理由不想再弹琴了，而这个理由不只我知道，全班也都很清楚。恐怕是心理上的因素——使得她右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都无法正常动弹。

    之前听乾烧虾仁说过，认识我之后她的手似乎好了很多。实际上，住宿集训时我也曾看见真冬偷偷地弹钢琴。

    不过……心理上的问题比身体上的问题更严重。真冬的手指不能动发生在英国的演奏会开演前，正要弹奏萧邦奏鸣曲的第一个音那个瞬间。这件事造成的伤害至今尚未痊愈。即使只是学校里的比赛，她恐怕也无法在舞台上弹琴吧……

    正因为如此，没人敢提议让真冬弹琴。

    大家只敢悄悄地窥探面无表情的真冬，结果还是没听说合唱比赛的伴奏者是否已有人选。

    「哦？一年三班的指挥是你啊……」

    不知为何，神乐坂学姊似乎很愉快地笑着这么说。放学后竟然比我们早到民俗音乐社练习室，看来学姊今天应该有好好来上课吧。毕竟她是个平常会整天都跷课，放学后过一阵子才会来学来的不良学生。

    「学姊是二年一班的吧？你们班今天已经决定好指挥的人选了吗？」

    「嗯，连讨论都没讨论就决定由我担任指挥了，跟去年一样。我已经技痒了呢。」

    「学姊不唱歌吗？为什么？」千晶问道。

    我也对这点感到不解。学姊可是我们乐团的主唱，与其让她指挥，不如让她唱歌比较好吧？

    「群众在背后为你鼓掌，这可是难以取代的快感呢！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个中滋味的职业，就只有指挥了！我记得……姥沢千里也曾在访问中发表过这样的看法。」

    「因为那个人很自恋啊。」

    拿布擦拭吉他的真冬喃喃地说道。那口气与其说是厌恶，倒不如说是感到厌烦。

    「总觉得我跟你爸爸会很有话聊耶！能不能请他来看我们的校庆现场演唱呢？行程没问题的话他应该很乐意前来吧？」

    「绝对不准！」

    真冬以一脸可怕的表情拒绝了学姊。

    「啊，这么说来……」说到姥沢千里就让我想起演奏会的事，于是把门票拿了出来。「学姊要去看这个吗？虽然是公关票啦……」

    神乐坂学姊接过门票，脸上笑容突然消失了。怎么了啊？该不会是演奏会那天刚好有事吧？还是说曲目太艰涩了？德弗扎克的第五号交响曲就算了，曼弗雷德可能有点不讨喜……

    「有两张票就是……要跟你一起去的意思吗？」

    「咦？啊，是的，因为哲朗又把工作推给我了．呃，那个……如果不方便也不勉强。」

    「不，我会排除万难赴约唷！把这个当作约会的邀请也不为过吧？」

    「嗄？」呃？什么？

    「距离上次那个热情的夜晚还不到一个月，没想到年轻人会主动邀请我啊。虽然我想把这种喜悦化作千言万语在你耳边倾诉，可是这里除了年轻人之外还有其他人在，所以只好当天晚上再说罗。」

    拜托你不要讲这种话，会让不知情的人误解啦！什么热情的夜晚……

    「……当天晚上？」

    「因为演奏会的地点在东京啊？表演结束就已经八点了，乾烧虾仁应该会回应听众的安可要求延长表演，听完演奏会后再吃个饭，与其回家还不如在那边住一晚啊。」

    「不行！」真冬突然站了起来。

    「真是的——学姊！你在说什么啦！」

    千晶跟着站起身，我则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非常欢迎你们可爱的嫉妒唷！」

    学姊紧抱住逼近她身边的千晶，接着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可不会因为这样就原谅学姊！」被学姊抱在怀里的千晶还是气呼呼的。这光景我早已看习惯了，所以也不觉得惊讶。神乐坂学姊打从骨子里就喜欢跟女生鬼混，何况千晶正是为了学姊才特地练鼓并加入这个社团；就算只是开玩笑，听到学姊这么说还是会生气的。不过……呃，为什么连真冬也生气了啊？而且还瞪着我耶？

    「姥沢同志是在嫉妒我吗？还是说……你也想去？」

    学姊这次从背后抱住真冬，手上的门票正好在真冬面前。只见真冬的脸一红，连忙把头别了开来。

    「那……我就跟年轻人一起去罗？」

    「……不行。」

    「她这么说耶，年轻人？」

    学姊把票丢了回来。不管我怎么看，都觉得她正幸灾乐祸地看着眼前莫名其妙的情况。

    「票是你的，由你决定要交给谁。不过……姥沢同志跟相原同志好像都不想去唷？」

    「响子，你这么说太狡猾了。」

    在学姊怀里挣扎的真冬还不忘反驳。这间学校里只有真冬会直呼学姊的名字，也因为她们会这样抱在一起，外界对民音社的误解才会越来越深吧。

    不过，我突然想到……如果把门票交给真冬，把演奏会当藉口再设法说服她，不就可以作为真冬跟父亲乾烧虾仁重新和好的契机吗？

    但是……在这里把门票拿给真冬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这样吧，我们以门票为赌注，用某种项目来一决胜负？」

    学姊的嘴角浮现猛禽般的笑容。

    「怎么这样啊，那学姊一定赢的啊！」

    千晶不禁开口抱怨，其实我也有同感。学姊最喜欢赌博或比赛之类的，而且手段之高明，让她从来没输过。

    「我可以让你们唷！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姥沢同志和相原同志可以合作，而且我也允许年轻人帮你们那边。一对三，如何？」

    条件这么好反而很可疑吧？既然学姊敢说出这种话，想必一定有十足的把握。正当我想开口时，真冬却猛然抬起头说：

    「好。」

    「我好高兴啊，姥沢同志。」

    学姊亲了真冬的额头一下，真冬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连忙推开学姊的嘴。

    「真冬要比的话，那我也要！」

    呃，你们两个给我等一下！连比赛项目都还不知道，别随便接受挑战啊！

    「那要比什么呢？」

    「那……三温暖忍耐赛！可以碰触对方！」

    「你只是想摸别人吧！」

    「年轻人也可以一起喔？」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监视你不会乱摸她们了……不是这样吧！我是男的耶！」

    这个人一定找得到男女混浴的三温暖，所以这提议太可怕了。

    「如果不喜欢三温暖，那大胃王比赛好了？可以碰触对方！」

    「大胃王比赛里摸别人干什么？别再研究什么可以碰触对方啦！」

    「那……四个人的话来比麻将好了。」

    「我不懂麻将的规则。」真冬率先发言。

    「这简单，分数少的人脱衣服就好了。」

    「不要乱教啦！」

    「难道你知道的规则是赢了要脱衣服？这么想脱的话，我是不介意啦。」

    「我才不脱！请不要忘记比赛本来的目的！」

    提了一大堆不正经的意见后，学姊终于正色说道：

    「这样吧，既然这里有四个乐手要争雌雄，那就用音乐来决胜负吧！」

    学姊依序看了看我、千晶和真冬的脸……事后回想起来，学姊胡闹了半天大概是一种布局，目的正是让我们勉强接受她的意见。

    「就用合唱比赛来决胜负吧！」

    比赛的流言很快就在隔天早自习时传遍了全班。

    「听说你们要跟神乐坂学姊比赛，输了小直要脱衣服？」

    「你脱了可以干嘛啊？当然要相原或姥沢脱呀！」

    他们接收到的消息好像哪里怪怪的。寺田大姊则是眼泛泪光地说道：

    「小直同学对于担任指挥这么有干劲，我好高兴啊！」

    不，你搞错了，其实我一点干劲也没有。

    比赛的内容非常简单，就是学姊的二年一班跟我们一年三班在合唱比赛中一较高下，名次较高的一方就算获胜。全校一共有二十四个班级，虽然只会宣布成绩最好的前五名，不过——「两班都落榜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至少我们班一定会进入前五强。」自信满满的神乐坂学姊是这么说的。

    「意思就是如果我们赢了，神乐坂学姊要脱罗？」有个白痴男生这么说道，结果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

    「大家要把力量借给我喔！」

    千晶才说完，男同学们纷纷高举拳头呼应。拜托！干嘛这么兴奋啊？然而最让我惊讶的却是真冬说出「练习时我愿意伴奏」这句话。

    「公主殿下……这样好吗？」

    站在讲台上的寺田大姊担心地问道。「公主殿下」是寺田大姊费心为真冬想的昵称，现在班上女生们也都沿用这个称呼；虽然好像非常重视真冬，但其实只是闹着她玩。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太会唱歌。」

    真冬说完后瞄了我一眼。

    「只是练习时伴奏还没问题，如果直巳可以帮忙编个伴奏就可以。」

    我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真冬竟然主动说要弹钢琴……她这么想赢吗？

    指定曲的钢琴伴奏非常简单，省略几个音符的话，应该就连只剩几根手指能动的真冬也可以胜任。即使如此，她应该也比没经验的人厉害很多。

    「这样吧，挑自选曲时我们再研拟对策吧。」

    真冬同意了千晶的提议。

    当天放学后，为了探听敌方的自选曲，我们派了两个男生到神乐坂学姊的教室去侦查，不过……只有一个人回来。

    「为了让我逃跑，他……呜……」

    生还者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干嘛搞得这么夸张啦！

    「可是……不要紧的！那家伙满怀爱国情操，无论遭到怎样的拷问，应该都不会吐出一年三班这几个字。」

    「看领章不就知道了……」

    「啊啊、原来如此，那完蛋了！」

    被我这么一吐槽，我们的间谍开始烦恼了。白痴喔！就算没有领章，光看脸也应该有人会认出来啊！

    「所以你们查到二年一班的自选曲是哪首了吗？」寺田大姊提出问题。

    「没有。我们过去时正在讨论女生制服的话题，因为那家伙否决了我提出的啦啦队风格造型，我忍不住提出抗议，结果就被抓到了。」

    「一点用都没有。」

    「不用回来了！」

    看他们这副白痴样，让我几乎接近零的干劲又更少了。

    结果去年的合唱比赛录影给了我们致命的一击。优胜班级是一年一班，换句话说就是神乐坂学姊的班级。盘起一头长发、穿着正式的燕尾服的正是神乐坂学姊。自选曲是新实德英（注：日本作曲家，现为东京音乐大学客座教授）的合唱曲《听得见》。缓急分明的节奏搭配一丝不苟的合声，就连坐在视听教室硬梆梆的椅子上观看的我们也为之折服。

    「难怪他们能得到第一名啊……」

    「据说他们可是史上第一个一年级就夺冠的班级。」

    同学们在黑暗中悄悄地讨论着。看样子我们应该赢不了吧，反正我一开始就觉得即使学姊赢了也无所谓。

    学姊为了在比赛中让我们，主动说出一对三这种话。乍看之下战力或许差了三倍，但实际上却是班级之间的对抗，我们根本就没有占到便宜，不变的是她再次利用令人敬佩的诡辩让自己在战场上处于有利的位置。

    我无力地叹了口气，同时感觉一道视线刺着脸颊，原来是坐在隔壁的真冬一直盯着我瞧。

    「呃、嗯……干嘛？」

    直到影片播完、视听教室的灯亮之前，真冬都默默地一直注视着我。

    「你真的觉得赢不了吗？」

    大家陆陆续续走出视听教室时，真冬终于开口了。

    「可是……你也看到了刚刚的影片了吧？」

    「那种表演……只是虚有其表。」

    「姥沢同志说得没错唷～」

    当天社团练习时，神乐坂学姊这么说。

    「合唱比赛时有几个制胜的诀窍。例如刻意强调声音的强弱、选唱多声部的曲子，还有装模作样地挥动指挥棒等等。」

    「这样啊……」

    「再加上评审都是没经验的人呀！」千晶补充说道。因为是吓唬外行人的表演，所以真冬才说那是虚有其表吗？

    「并不是。」

    真冬边调音边摇了摇头。

    「这是为了吓唬『被迫当上评审而不服输的外行人』的表演。」

    ……原来如此。无论是专业人士或外行人，通常只要仔细听应该就能分辨演奏的好坏；但评分时就会拚命找出给予高分和低分的「理由」，这就是学姊狡猾的战术之所以切中要害的原因。

    「如果比赛的评选分式改成由全校学生投票表决，就得采取不同的战术罗。可是比赛评审只有四位嘛，所以选曲就要迎合评审的喜好。」

    「这么说来，那首自选曲对学姊的班级来说还真是保守啊？」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唱摇滚一点的曲子，结果没想到却选了很像合唱团会表演的曲目，害我觉得有点扫兴。

    「去年的评审中有崇尚自由的社会科老师。」

    我叹了口气，学姊竟然顾虑到那么细的地方啊……他们去年唱的合唱曲《听得见》是一首创作于波湾战争期间、提倡和平和保护大自然的曲子，想必会让心有同感的社会老师产生共鸣吧。

    「那……你们今年要唱什么？」千晶问道。

    「今年预定唱摇滚乐。」

    「嗄？什么歌啊？」

    「这可是秘密。资敌行为就到此为止啦。」

    学姊拿着吉他站了起来。

    「来练习吧！我们可不能光顾着合唱比赛唷，校庆也快到了。」

    民音社的四个社员中，只有学姊一个人骑脚踏车上学。所以社团时间结束后步行到车站的路上，就是我们拟定作战计划的时间啦。

    「最慢什么时候要决定自选曲呢？这礼拜？那就得好好想一想罗～」

    千晶走在商店街正中央，边甩书包边说道。她的眼里燃烧着运动社团成员特有的热情，实在令我感到厌烦。

    「这次的评审是谁啊？」

    走在另一边的真冬问道。

    「校长、麻纪老师是每年固定的评审，还有谁啊……」

    麻纪老师是音乐老师，同时也是我们民音社的顾问，所以千晶才会说：「那不就可以收买麻纪老师吗？」

    「问题是可以收买的话，响子早就收买了。」真冬回答道。她们无视于夹在中间的我，热烈地交换着意见。

    「小直！」

    脚突然被踩了一下，害我差点往前摔倒。

    「你每次都在发呆！拜托你拿出干劲来嘛！难道输给学姊也无所谓吗？」

    千晶把脸凑了过来。由于正好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前街道中间，周围的视线令人好不自在。

    「因为我觉得应该赢不了啊。」

    「你想跟响子一起去演奏会吗？」

    连真冬也绕到我面前，用相当锐利的眼神询问我。

    「不是啦，也没有特别想……」

    「说清楚啦！」

    「真冬干嘛那么在意啊？虽然我能理解千晶为什么生气……」

    「哦？你知道我生气的原因啊？」

    千晶以瞧不起人的口气对我说道，我没自信地点了点头。因为千晶喜欢学姊，听到学姊说要跟我去约会——就算只是开玩笑，应该也会感到困扰吧？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千晶皱了皱眉头，接着叹了口气。

    「真冬，我们的敌人大概不是学姊，而是这个笨蛋的迟钝吧。」

    「我也这么觉得。」

    真冬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在那极短的一瞬间，她以似乎想说什么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却又立刻回头快步走向车站。千晶对我做了个鬼脸，跟着追上了真冬。

    我不明就里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等到想起来要追上她们而跑下车站楼梯时，电车车门正好关上了。

    我精疲力竭地坐在月台长椅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看来这回我军会轻松获胜呢。」

    我差一点就从长椅上滑下来，回头一看，原来是神乐坂学姊露出狡猾的笑容站在那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骑脚踏车回家去了吗！

    「我本来想探查一下你们的战术，但看来似乎没这个必要啦。」

    学姊在忍不住叹气的我身旁坐了下来．

    「反正学姊在提出要比赛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赢了吧？说什么一比三，一点意义也没有啊，双方根本没得比嘛！」

    话才说完，学姊以有点惊讶的表情直盯着我看。

    「年轻人，你对我有点误解唷～」

    「误解什么？」

    「我只打胜仗——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还有一点则是……我不参加打不起来的仗。」

    学姊把手放在我的腿上。

    「就是因为我相信年轻人、姥沢同志跟相原同志有资格当我的敌人，才会打这场仗。这次的比赛并非不具任何意义，况且我也不想要空虚的胜利。」

    站内响起「普通车即将到站」的广播，学姊轻轻地挪开身体站了起来。

    「可是……现在的你——的确无法跟我比吧。别说一对三了，就算是三个人加起来也不及我的一半唷，真还憾。」

    我茫然地听着列车渐渐靠近的声音，以及学姊爬上楼梯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身体却迟迟无法离开长椅的椅背。

    正因为她相信我们有资格当她的敌人。

    但是现在的我却——

    隔天放学后是我们一年三班可以使用音乐教室的时间，由于还没决定好自选曲，所以先一起练习指定曲。

    K618（注：K指的是路德维希·冯·克歇尔，奥地利音乐学家，为莫扎特的作品编号而闻名，因此莫扎特的作品编号都以K开头）

    《圣体颂》是莫扎特的杰作之一，算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分部练习也很容易。只是要将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这四条分开的线揉合在一首歌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外行人想顺利掌控和声的感觉并不容易，加上眼前这三十几个声音各唱各的，令手中拿着指挥棒的我也开始感到茫然。

    「小直！」

    站在女低音最前排的千晶竖起了秀眉。

    「我说你啊！如果只是像个节拍器般左右挥手就可以，那我也会指挥啊！」

    「毕竟你除了音乐方面的专长以外一无可取！拜托振作一点啦！」

    「就是说啊，这样没办法继承父亲的事业喔！」

    喂！不要随便把我跟他混为一谈啦！我很不爽地把指挥棒放在谱架上。连声音不合也怪到我头上，这也让我很困扰耶！

    尴尬的沉默短暂地笼罩整间音乐教室，再度打破这气氛的还是千晶。

    「这样吧，我们到外面去。」

    嗄、什、什么？同学们都因为千晶这突然的发言而骚动了起来，可是千晶却对着钢琴那边继续说道：

    「真冬，好好教一下那个笨蛋，我们去走廊那边分部练习。」

    虽然也有人抗议说不想走出开着冷气又凉爽的音乐教室，但班长寺田大姊也同意千晶的意见，于是一行人就陆续出去外面走廊了，只留下一脸错愕的我和仍坐在钢琴前的真冬。

    这是怎样啊！千晶到底想干嘛？

    我尽量不和真冬四目相交，一屁股坐到谱架前。

    音乐教室厚重的金属门外传来班上同学的歌声。不光是如此，全校所有班级都在这个时段练习，虽然听得不甚清楚，但数百个人的声音都混在一起了。

    「……你还想不想当指挥啊？」

    真冬小声地问我。

    「也不是不想啦……」

    总觉得大家都对我抱着奇怪的期待，昨天的神乐坂学姊也是如此，真讨厌。只因为我做过音乐评论，就认为我们可以赢过去年优胜的团队吗？指挥又不是魔法师！

    「我能理解你在想什么……」

    真冬喃喃说话时的表情被掀起的钢琴盖遮住，从这个角度完全看不见。

    「我觉得……对外行人组成的合唱团来说，有没有指挥都是一样的。」

    「……嗯，是没错。」

    「为什么？」

    「唉，大家都没空注意我的指挥棒啊，光是盯着乐谱就已经很吃力了。所以外行人组成的合唱团得靠钢琴伴奏来掌控，但就连伴奏也对指挥——」

    话才说一半，我就停了下来。

    目前为止说的都是正确的。没受过训练的人无法配合指挥棒演唱，而没经验的伴奏者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步调弹琴，所根本不需要指挥。不过——

    我再次站上指挥台，刚好和真冬目光交会。那个眼神就像在询问——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自愿担任伴奏呢？

    没错，我们的伴奏者并非因为「刚好学过钢琴」这种似乎会出现在每个班级的理由才被选亡。

    伴奏者是真冬啊。

    因为有真冬和我，这是——神乐坂学姊在二年一班没有的一项武器。

    我轻轻地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真冬的肩膀敏感地起了反应。

    彷佛拿起针插进空中般，慢慢地刻划下拍子。这首仅仅四十六小节的歌宛如一小节一拍，庄重却丝毫无损其轻盈的感觉——

    钢琴旋律迈开步伐，我仿佛可以用手捞起一个个音符般完全掌握节奏……因为那是我特别为真冬编的曲，只有最基本的三和音。那声音纤细到连我指尖的细微动作也能完美配合到，仿佛还能感受到真冬的呼吸。歌声在我耳里响起，从主调到A大调、加入一点灰暗氛围后转至F大调。

    澄澈的祈祷歌声回荡在大圣堂高耸的天花板，最后被我手上指向远方的指挥棒吸收，四周终于回归一片寂静。

    曲子结束后，我直盯着音乐教室后面的黑板好一阵子，感觉到力量正慢慢自身体中流走。

    我慢慢地走下指挥台、靠近钢琴，真冬的脸上也微微泛着一抹红晕。一发现我正看着她，便移开了目光。

    「真冬，对不起……也谢谢你。」

    「我……只是配合你的指挥弹奏而已。」

    「嗯，可是……」

    我的视线移到真冬还摆在键盘上的右手……那与众不同的手。

    真冬为了我用这只手——

    「啊！我可不是为了你！」

    「啊……不是啦，你当然不是为了我，但……究竟是为什么？因为想要那张门票吗？」

    「才不是那样！你、你跟响子……」

    我跟神乐坂学姊？我们一起去听演奏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但真冬话说到一半脸就红了起来，一时说不出话。

    「真是的！笨蛋！」

    结果她只丢下这句话，就伸出手啪啪啪地用力打我的手臂。到底是怎样啦！我正想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真冬却面红耳赤地甩开我的手，只见她的视线越过我，看着我的背后——

    我吓得急忙回头一看，才发现音乐教室的门已经不知何时开了一道隙缝，而班上同学们正透过隙缝窥视。

    「什么嘛！结束啦？」

    「你们的情侣吵架还真短耶！」

    「好无聊喔！」

    我们又不是供人参观用的！

    等到千晶朝我的屁股狠踹了一脚、全班再次一起练习时，一年三班可利用这间教室练习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不过，光是这一次练习，我已经觉得自己能抓住神乐坂学姊燕尾服的衣角了。

    团体练习结束后，准备到音乐资料室归还指挥棒和乐谱时，又只剩下了我和真冬两人。

    「真冬，正式比赛时能不能也帮我们伴奏啊？」

    昏暗的仓库里，我一边将乐谱归位到架子上，一边悄悄地询问一旁的真冬。真冬直盯着我的脸颊，接着低下了头。

    不行吗？真冬那个无法消失的伤痕，就是在舞台上造成的；即使练习时可以弹奏，如果到了聚光灯底下——

    不过……她的琴声能强而有力地引导整首歌，若要让我的指挥和同学们的合唱更加契合，一定得靠真冬的钢琴伴奏才行。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

    「那……这样吧，至少……」

    真冬一脸无奈地聆听着我的提议，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思考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

    「……一定要吗？」

    「嗯，嗯！」我很冷静地点了点头。

    「这表示你不想跟响子一起去听演奏会？」

    「不是，并不是因为这样。」不知真冬为何一直执着于这点，但我早就觉得门票到底会交到谁手上根本无所谓了，只是——

    「我想赢过学姊。我想让学姊看看我跟你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所以一定要你帮忙。」

    真冬咬着唇，视线落到地上。

    果然还是没办法啊……正当我要开口向真冬道歉时，她突然抬起头来说：

    「……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看。」

    我不禁激动地抓着她的手甩来甩去。

    这样一来，指定曲或许可以和学姊打成平手了，再来就是……自选曲了。

    学姊曾对我说，我们有资格当她的敌人。学姊相信我、千晶也相信我，连真冬也相信我。

    我绝不会再让她说出「可以轻松获胜」这种话。

    那天社团活动之前，我为了问麻纪老师一些问题，决定去音乐准备室一趟……也就是先调查一下评审人员。

    「收买我是没用的喔？」

    进入音乐准备室一见到麻纪老师，她立刻这么对我说。挽起的秀发配上纯白的罩衫跟窄裙，这名外表简直是男学生对女老师的幻想精华版的音乐老师，实际上却是个顺从本能的暴力女。

    「因为我得配合主任的喜好啊！评出和主任相近的分数之后还得说：『哎呀，早濑老师也颇有音乐天分嘛，喔呵呵呵呵～』真麻烦哪……」

    这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另一位评审——学年主任早濑老师的脸，她是位看似有闲有钱的贵妇，实际上却有点严厉的中年妇女。

    「拜托你别毫不隐瞒地告诉学生这种复杂的内幕啦！」

    「但你也是为了这种复杂的内幕而来的吧？为了赢过神乐坂同学所以想来收买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来收买你啊？这么说来，跟学姊比赛的事情已经都传到老师的耳里啦？

    「不，我只是来打听评审老师们对于音乐的喜好罢了。」

    「多少钱？」

    「嗄？」

    「要付给我多少钱呢？」

    喂！你这女人！刚刚还说自己不接受贿赂，接着又主动要求我贿赂你啊？我抓着膝盖勉强压抑住心中的忿怒，然后挤出了这句话：

    「那就用站前点心铺的泡芙来交易。」

    「我要四个喔！」

    居然利用人家的弱点提出要胁……

    「你知道校长是基督徒吧？指定曲也是他选的，所以福音歌曲之类的应该不错；由学生中选出的评审好像每年都会给摇滚乐、流行乐之类的歌曲高分。早濑老师就有点难懂了，她喜欢电影、电视剧之类的，你们不妨朝那方面调查看看？」

    「要怎么调查？直接去问吗？但是我没上过那位老师的课，也没和她说过话耶！」

    「哎唷，这种事情自己想啦！神乐坂同学已经去问罗。」

    啊！老师也跟学姊说了一样的话吗？看来我已经慢了一步。

    「嗯，我越来越想吃甜点了耶！小直同学，那就麻烦你罗！」

    由于对麻纪老师索贿的行为感到气忿，所以我只买了一个泡芙然后切成四份带去给她，结果当然是被痛扁了一顿。

    不过麻纪老师的情报并非毫无用处，至少已经知道只要把目标放在早濑老师身上就好。

    结果我还是下意识地到教职员办公室找起早濑老师的身影，却在二年级学年主任的办公桌旁发现神乐坂学姊正和她在一起。

    我急忙躲到隔板后面偷看她们，只见老师抓住学姊，正在对她碎碎念。这也难怪，几乎不太到校上课的学姊是个不良学生，偶尔出现在教职员办公室就会被老师叫去说教吧？不过竖起耳朵仔细一听，两人之间的对话不知何时开始变成「对对对，就是那首曲子啊！虽然不知道曲名，但曾在电影原声带里听过……」

    「哦？这样的话那大概是……」之类，进入音乐方面的话题了。直是可怕的套话技术啊……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只要黏着学姊，然后慢慢套出学姊获得的情报不就好了吗？

    不，可是……这样我们的进度不就跟学姊一样了吗？想要获胜就必须大幅超越学姊才行。

    当我还在考虑时，早濑老师跟神乐坂学姊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了。怎么会这样！我竟在紧要关头漏听了重要情报！

    「二年一班的自选曲好像已经决定罗。」

    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隔天放学后了。看来二年一班也已经很热衷于这次的比赛，不但开始防范间谍，就连我们班同学跑去音乐教室探查时也遭到他们群起责难。即使如此……同学还是把珍贵的情报带回来了。

    「好像有听见打拍子的声音。边拍手边唱的话应该不是指定曲吧？」

    「是怎样的歌？」

    千晶用力勒住间谍的脖子，想把他探听到的情报一一挤出来。

    「没、没了，我只听到那些而已。」

    「如果她们已经决定好了，应该会向学生会提出才对，到那边调查看看就知道了吧？」

    某个男生刚说完，寺田大姊的眼镜马上一亮。

    「好！去吧！」

    寺田大姊真可怕！接到命令的间谍立刻飞奔出去，而且五分钟后就回来了。

    「太夸张了，学生会办公室已经变成战场了！活动时间越接近，大家的杀气都好重。」

    「那不重要，情报到手了吗？」

    寺田大姊的口气十分凶狠，感觉就像用鞋子踩着他的头逼问一样。

    「Yes,Boss！他们桌上积了一堆像是报名表的东西，我就想尽办法用手机拍下来了。」

    下载(55.61KB)

    2010-2-2713:06

    光是合唱比赛就已经让他们这么（朝不正确的方向）努力了，运动会的时候本班到底会疯狂到什么程度啊？担心归担心，我还是跟着看起间谍同学递出的手机画面。

    首先入镜的是杂乱不堪的桌面，桌上有散乱的文具跟资料。疑似比赛简章的封面范本下夹着看起来很眼熟的资料……是写着自选曲曲目的纸张。班级栏看得出来写着2-1，可是——

    「曲名整个被遮住，根本就看不见嘛！你真是没用耶！」

    面对寺田大姊无情的话语，间谍也只能缩起肩膀——因为比赛简章封面范本正好遮住了填写自选曲的栏位。

    「等等，还是看得到边缘。」

    跟我一起窥看手机画面的真冬说道，两人的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上面写了什么？画质太差了啦。」

    「大概是书写体。」

    只见真冬把手机转横、眯起眼睛看着画面，接着轻声说出：

    「上面写的是——Queen。」

    皇后？

    我的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火花啪滋啪滋地散落，脑子里好多想法顿时连成一线。

    「你知道什么了吗？」

    我点了点头回应真冬的疑问。

    皇后合唱团。

    传奇的英国摇滚乐团，特色是优美又好记的旋律和浑厚的合声——如果要在合唱比赛中选择摇滚乐，皇后合唱团的歌绝对是最佳选择。

    我再次想起麻纪老师说过的话——

    校长应该会喜欢福音歌曲吧！而学生代表通常会给摇滚乐或流行乐高分。神乐坂学姊应该也获得了这些情报，再加上她又跟早濑老师说了些什么，已经从老师那获得了一些资讯，学姊先前也说过今年要走摇滚路线。

    综合以上条件……假设他们选了皇后合唱团的歌——

    『我有听到打拍子的声音。』

    到音乐教室查采的家伙所说的话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我知道了。」

    「咦？」

    「我知道学姊选的曲子是哪一首了。」

    千晶也打量着我。

    「用手打拍子、福音歌曲风格、又是皇后合唱团的歌……可以作为合唱曲且符合条件的歌只有一首。」

    瞬间连千晶都发现了，因为我们两个人同时把歌曲名说了出来。

    「《为爱付出一切》。」

    「唱一样的曲子？这样好吗？」

    坐在月台上的长椅等待回家的电车时，真冬这么问我。

    在那之后，一年三班的自选曲也立刻送达学生会办公室，就是《为爱付出一切》。和学姊他们班选择相同的自选曲，是我思考后觉得能让我们获胜的唯一方法。

    「如果和学姊的班级唱一样的歌曲，就会被拿来比较耶？」

    坐在另一边的千晶也略显不安。我刻意无视于她们的表情，直接回答：

    「就唱歌而言，学姊的班级确实比较厉害，我们可能比不上。但是……」

    其实我不是那么有信心，所以无法看着她们的脸，只能盯着自己张开的手掌。

    「既然如此，不管唱哪首歌都一样。所以得使用只有我们才有的武器。」

    「武器？」

    我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千晶。

    《为爱付出一切》中，主唱的部分一直是六部合声，尽管非常像福音歌曲，但它仍是经典摇滚名曲之一。

    「我们班上有吉他手、贝斯手跟鼓手。」

    千晶的瞪大眼睛回看着我。

    「……我、我们？」

    我点了点头。

    学姊说过她处于一比三的弱势，那我们就不客气地利用这个优势了。只要有我、千晶跟真冬——就可以组成一个摇滚乐团啦。这就是学姊班上没有、我们独有的武器。

    「可是……吉他就算了，主办单位不会让我们在比赛当天把鼓放在会场吧！该怎么办呢？」

    「我家有两套小型的电子鼓，就用那个吧。音量方面应该也是刚刚好，有喇叭的话就可以用了。很简单的，就跟你平常打鼓一样。」

    不知不觉中，电车的声音像是要辗碎我内心高涨的悸动般，朝我们这边逼近。我推开那股压迫感，从两人中间站了起来。我站在安全警示线边回头望，向一脸意外的千晶和眼神似乎透露些许不甘心的真冬说道：

    「——我们来搞摇滚吧！」

    不愧是原本设有音乐科的学校，合唱比赛当天校内气氛更是莫名沸腾。一早校内就播放海顿的神剧，大音乐厅还换上题有合唱比赛字样的专用垂幕……如果这些活动经费能拨一点零头给各个社团就好了。

    比赛已经开始一个多小时了，沙丁鱼罐头般挤在一起的班上同学们从舞台右侧的暗处掀起布幕偷看，观众席最前排的教职员已经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了。他们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听了近十回的《圣体颂》，一定会厌烦的。

    「麻纪老师睡着了啊……」

    我才低声说完，真冬就在我耳边说道：

    「用你的指挥棒让她醒来就好了。」

    就算真冬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我在长裤上擦了一下流满手汗的掌心。

    出场顺序完全是随机决定的，所以学姊的二年一班还在我们后面三号。这样刚好，先听我们唱的话，她们的气势或许会因此变弱。

    「喂，小直，你看到节目表了吗？」

    刚从后台回来的千曰阳说道。

    「早上发的那张？我没看耶？」

    因为我太紧张，根本没时间看。

    「这样啊……算了，没什么，现在也来不及了。」

    「……什么？」

    「差不多要结束了喔。」

    虽然很在意千晶的话，但舞台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还有上一个班级下台远去的脚步声，踏破了我的不安。

    我们一年三班的同学一一走向炽热灯光照射下的舞台，只有我得留到最后。

    握着指挥棒的我突然想到——乾烧虾仁已经品尝过这份孤独好几千次了吧？指挥家真是辛苦啊，我以后不想再当指挥了。

    不过……这回例外。

    司仪一一报出班别、自选曲名、伴奏跟指挥的名字，我则回头看了看站在后方的活动执行委员，他手里拿着的……是我的贝斯。

    「很抱歉向你们提出这种要求。」

    吉他和鼓是跟主办单位硬拗才获准使用的，因为执行委员中有些好心人知道我们要跟神乐坂学姊比赛，所以偷偷帮我们的忙。

    「那么指定曲表演完就拜托你了。」

    「好好加油喔！」

    互相点了点头之后，我朝灯光洒落处迈出步伐。

    掌声和欢呼声从旁边传了过来，明明还没开始表演，干嘛那么兴奋啊？其他班级都没有这样的待遇，甚至有人大喊：「打倒神乐坂！」比赛的传闻到底被广播到什么地步啊？站上指挥台前，我得张开手压抑住会场的吵闹声才行。

    我看了看钢琴那边，掀起的黑色钢琴上盖后方可以看见真冬苍白的脸。她还没就定位，而且直盯着键盘——这可不妙。

    真冬的手指之所以不能动，就是拜这种光线跟欢呼声所赐。

    「小直——」

    就在这时，千晶的声音从阶梯式舞台最上排传来，压过会场中逐渐褪去的喧嚣。她以像是责备又向恳求的眼神瞄了瞄真冬，好像在对我说：「你想想办法吧！」

    没错，我必须做点什么，因为拜托真冬伴奏的人——就是我。

    于是我走近钢琴，真冬的肩膀颤了一下，接着坐了下来。

    「我不……不要紧。」

    真冬喃喃地这么说，琴键上的手却不自然地僵在那儿。

    我挡住真冬的视线，站在钢琴旁。

    她不需要注意观众席，只要看着我就好。

    「嗯，没事的。」我仔细斟酌说词之后，才化为声音脱口而出，同时小心翼翼地不让真冬发现我正紧紧握着指挥棒。「这不过是练习罢了。就跟莫扎特在正式表演前的热身演奏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冬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我，接着望向舞台边的布幕外侧。站在琴架上的Stratocaster吉他——正在等待稍后的狂热气氛。

    真冬看着我点了点头，那双只映着我的眼睛，现在已恢复了生气。

    就在我稍梢举起指挥棒的瞬间，整个大音乐厅里彷佛连呼吸声都被吸走了。

    好像有人从空中轻巧地踏着透明的阶梯走下来——那个声音是怎么用钢琴弹奏出来的呢？我也不懂。我朝指挥台一步步后退，真冬离我越来越远，而合唱团员一一映入我的眼帘。只是用指尖挟着、轻轻地牵引，歌声就从那里流泻出来，最后仿佛泉水般满溢而出。

    应该有人注意到了吧？真冬的琴音就像目送高昂的歌声般，以最弱音结尾，接着慢慢消失。除了我跟她以外，还有谁也注意到了呢？这是那时候我跟真冬两人独处时的约定。原本的《圣体颂》是为了合唱、弦乐和管风琴而创作的曲子，而钢琴伴奏反而会破坏曲子澄透的乐音。所以我们决定正式比赛时，要在不让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让钢琴声淡出悄悄退场，只要在一开始帮我们弹奏就好——这是我拜托真冬这么做的。现在已经听不见钢琴声，歌声之后只剩下虚幻的弦乐。大家也听得到这个声音吗？

    就在我的指尖吸走延长到最后一刻的和声时，背后瞬间响起了如雷的掌声。弦乐的幻听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背上突然冒出的热汗。我回头看了看班上同学涨红的脸，大家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我数着跑近我们的比赛执行委员脚步声，享受了一下背后传来的掌声。

    学姊之前说过——能够体验背后传来掌声的快感，是指挥专属的特权。那好像是引用乾烧虾仁的话吧？原来如此，或许真是如此呢。现在……我实际体会到那种快感，不过——

    丢开指挥棒、接过执行委员拿来的贝斯后，我回头一望。逆光的那一头，掌声慢慢变成阵阵骚动，看来大家感到害怕了——我果然是个摇滚乐手啊……

    还是比较喜欢站在面对观众的方向。

    视野的一角是不知何时已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吉他的真冬，正开始用匹克拨动琴弦。接着是千晶那廉价而刺耳的电子鼓音在旋律中翻滚——《为爱付出一切》。

    下载(62.16KB)

    2010-2-2713:06

    才拨动琴弦，身体就感到震动，怀念的低音袭上我的腹部，歌声也自然地从喉咙进了出来。三十几人份的浑厚合声从背后袭卷而来，这可是奢侈到极点的摇滚乐。什么比赛决胜负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只可惜……少了学姊的吉他伴奏啊。

    中间的段落一时趋于宁静，诡异的咏唱宛如从拍手的节奏下方涌出般层层堆积而上，最后进入爆发倾泻而下的终曲。映入眼帘的只有飞散的汗水反射出的闪闪光芒，完全不知道学姊身在何方。我们的表演确实地传达到学姊心坎里了吗？

    就算已经在厕所里躲了十五分钟，还是无法让发热的身体恢复原样。在我的歌结束那瞬间，除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不知是怒骂、谖骂还是欢呼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总觉得那股声浪还回荡在耳边，心中的悸动也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二年一班的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但我的双脚根本使不上力也站不起来。我问自己：害怕听他们表演吗？怎么可能不害怕？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也很期待能够获胜——但却不知为何一直难以释怀。敌方可是神乐坂学姊……即使他们在我们之后才表演同一首曲子，也没有贝斯跟鼓的演奏，但真的不会使出什么秘密武器吗？

    继续龟缩在这里也没用！我用拳头槌了槌膝盖，总算是站起来了。我只是单纯想听二年一班的合唱，学姊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呢？

    下了走廊、推开音乐厅厚重的双重门，他们的表演正好进行到《圣体颂》最后的和声延伸至黑暗的当儿。我看向舞台，心中一惊。编成两条辫子的长发——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神乐坂学姊的背影，而她就站在舞台正中央。和她面对面的，是一一年一班合唱团在阶梯式舞台上排列整齐的灰色身影。

    从女生的穿着看来——虽然没有头巾，但一看就知道是修女服。校方居然允许这样的角色扮演，只能说这场比赛的容许范围还真宽广。

    回到座位上，周围的同学们正小小声地交头接耳：「指挥，你跑去哪儿啦？」

    「之后要是有人喊安可就糟啦！」「真想再唱一次耶！」

    「就是说啊！」

    刚在椅子上坐定，后面就有只手伸了过来，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原来是合唱比赛的节日表。我回头一看，递过来的人正是千晶。

    「……干嘛？」

    「学姊他们的自选曲不是《为爱付出一切》啦。」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千晶说的话，哑然地接过节目表时，舞台上响起了钢琴的琴声。

    我回过头，仔细聆听他们的歌声。

    一开始是乎静、赞颂圣母玛利亚的歌声，没有伴奏，只有简单的和声。于是我立刻发现自己弄错了——

    高贵的圣歌被突如其来的强烈琴声打断，一段脚踏节奏和手打拍子的热情韵律接着窜出。和之前一样的旋律配上这个节奏，时而互相呼应、时而嘶吼——

    那是……电影「修女也疯狂」中的歌曲——

    《HailHolyQueen》。

    这首歌是将赞美诗改成快板后重新编曲而成，让剧中的修女们再次燃起心中熊熊的火，也让年轻人重新踏进教会，而现在——更让现实生活中的我们眼睛离不开舞台。我已无法呼吸，为什么那时没有注意到呢？那时真冬从手机画面中看到的Queen并不是乐团名称，而是曲名的最后一个字。为什么我没发现这既是圣歌也是摇滚乐，究竟是为什么呢？光靠歌声、手和脚，就可以孕育出摇滚来啊……

    舞台上的学姊回过头时，一头黑发就像鸟的尾羽般翻飞。当学姊将手举到头顶开始打拍子时，气氛瞬间就感染了观众席，吞没了整个大音乐厅。学姊强而有力的个人秀，数度穿透了合唱团跟掌声。歌声就在一股有如山崩般惊人的掌声和喝彩中结尾，虽然非常不甘心，我还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来为他们鼓掌。

    根本不用等成绩揭晓就知道结果如何，而我也打从心底同情那些排在二年一班之后表演的班级（实际上好像也有学生立刻就回家了）。附带一提，据说我们一年三班荣获第二名，千晶代替已经虚脱的我前去领取奖状。虽然后来被千晶用卷起来的奖状猛力敲打，我还是没恢复力气。

    班上同学们回到教室后依然欢欣鼓舞，我却只记得默不作声的真冬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比赛结束后两天——

    礼拜天晚上，我们约在来往乘客众多的东京都内车站剪票口，本来还担心会不会找不到人，没想到我根本就多虑了。出现在楼梯口的神乐坂学姊穿着华丽的紫色礼服，就算远在两百公尺之外，她还是很醒目。蕾丝披肩下可清楚看见深V的露背礼服，让我不禁心跳加速；一头长发盘成了优雅的发髻，好像受邀参加贵族派对的女明星。相形之下，我却穿着不称头的西装，实在是有点丢脸。

    令人意外的还不如此。「抱歉我迟到了，我们走吧。」学姊话才说完就挽着我的手，害我差点跌了一跤。

    「你好像很紧张啊？应该不是第一次参加古典音乐演奏会吧？」

    「不，是这样没错……」但这是我第一次陪女性参加演奏会。

    「话说回来，我比你还惊讶耶！」

    前往会场的路上，学姊开始聊起比赛的事。但毕竟最后是在令我感到难为情的局面下结束，所以实在不大希望人家提起的这个话题。

    「结果让你这么不满意吗？不管是选曲或是演奏都很不错啊，真没想到你们能在合唱比赛中表演皇后合唱团的歌耶。」

    「不，这……有很多原因啦。」

    我没告诉学姊为什么我们班选择表演《为爱付出一切》，因为这实在是很丢脸的误会。

    事后听其中一位执行委员说，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分数似乎有相当的差距。不光是因为校长给予赞美诗高分，从会场气氛看来也的确是二年一班获胜；我们真的输得很彻底。

    「哎呀，那个啊——」

    学姊紧紧挽着我的手如此说道：

    「应该是因为更单纯的理由吧？跟表演的好坏无关唷。《为爱付出一切》不是八六拍吗？算是有点动感的歌曲，但是『坐在椅子上很难随着拍子左右摆动』啊！其实我之前也考虑过是否要以那首曲子比赛呢。」

    我看了看学姊的侧脸，叹了一口气。

    「嗯？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还没办法全方位地考量情况啊……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追上这个人的程度呢？

    然而就在隐约能从建筑物之间看到演奏厅屋顶时，学姊突然对我说：

    「你们是很强劲的对手喔！能跟你们比赛让我感到很骄傲。」

    接着稍稍停下脚步的学姊盯着我的脸，露出可疑的微笑。

    「再者，我赢过你们了，所以今晚心情很好。你想怎么样都行喔，宾馆的房间订好了吗？」

    「不不不不……」

    她到底哪时候才是正经的啊？

    演奏厅里座无虚席。乾烧虾仁真不愧是举世闻名的指挥家，观众几乎都是衣着华美、有点年纪的乐迷，完全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夏夜的气氛配上香水的气味，我想起自己身负音乐评论的工作，便在口袋里探寻起笔记本，一面还拉着学姊的手寻找最前排特别席的座位号码。

    终于发现两个并排的空座位后，下一刻我整个人愣住了。

    坐在空位左边的，是穿着浅粉红色连身裙的真冬，隔着两个空座位坐在另一边的，则是完全不会看场合、竟然穿着学校制服到场的千晶。

    ……为、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会出现在这里？

    「哎呀，真是巧遇呢！」学姊说道。巧个头咧！怎么可能这么巧啊？

    「快就座吧，马上就要开演了。」

    真冬似乎有些不悦地轻声说道。学姊把我强推入真冬旁边的座位后，举止优雅地在千晶的旁边坐了下来。

    「门票是真冬去硬要来的。果然还是行得通啊！」

    我感到一阵头痛。原来如此啊……毕竟她是乾烧虾仁的女儿，所以还是有办法吧。可是居然特地选了把我跟学姊夹在中间的座位……真不知道她有多鸭霸啊！有需要搞成这样吗？

    「搞到这个地步，是不想让我们两个人独处吧？」

    笑得开怀的学姊越过我直盯着真冬的脸，默默不语的真冬则脸泛红晕地点了点头。到底是怎样啦？我不懂啊！先不说什么比赛之类的一堆麻烦事，一开始直接这么做不就好了吗？

    「年轻人，这样不是很好吗？」学姊以肩膀顶了我一下。「最后所有人都是赢家呢，如果所有的战争都是这么结束，不知道有多幸福啊！」

    虽然我隐约感觉到学姊更是一副自己才是唯一赢家的姿态，不过——就算了吧！

    「话说回来，现在跟宾馆说房间要改成四人房，还来得及吗？」

    「小直真的去订宾馆了吗？」千晶跳了起来。

    「等……学姊你别再骗人了啦！啊、痛痛痛痛痛痛、真冬你住手啦！很痛钦！人类的手指头不能弯到那个方向啦！」

    就在我们打打闹闹的时候，管弦乐团的调音准备已经结束；在一阵如雷的掌声中，姥沢千里终于出现在舞台上了。

第三卷 2.纪念一位天使

    2.纪念一位天使

    中场休息之后进入当天晚上的第三首曲目——《曼弗雷德交响曲》，是柴可夫斯基所作的交响曲中演奏时间最长的。尽管因为指挥者不同，曲子的演奏时间多少有些差距，不过大概都在一小时左右。由于第一乐章极为阴郁，刚开始的节奏又十分缓慢，加上乾烧虾仁沉着稳重的指挥方式，让人听了只觉得非常疲惫。坐在我隔壁两个位子上的千晶，更直接把头靠在神乐坂学姊肩上睡着了。

    一开始我边听边想：为什么演奏步调要这么缓慢呢？这样可能会招来辛辣的批评吧？但就在更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第三乐章，我硬是被扯进了冥想式的声响之中，进入严谨军乐曲调的最后乐章时，我还不自觉地端正了一下坐姿。

    乾烧虾仁挥舞着拳头，把整段管弦乐提升到极高的高度；接着挥下指挥棒，又在高潮处结束最激昂的部分。

    一阵光辉自天上倾泻而下，那是管风琴演奏高贵的众赞歌。只觉得彷佛有股电流窜上背脊，全身起鸡皮疙瘩。

    以前一直认为《曼弗雷德交响曲》是一首无趣的作品——原来那是因为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诠释，能如此凄绝又戏剧性地将全曲带到最高潮。

    即使曲子宛如被吸进空气中般结束，但一时之间不仅没人拍手，甚至连听不见任何咳嗽声。就在乾烧虾仁放下指挥棒的瞬间，大家仿佛才突然回神：起初是稀稀落落的掌声，接着整间音乐厅便被急速渲染开的鼓掌漩涡给吞噬了。当我回过神的时候，自己也已站起身来拍手了。

    我瞄了旁边一眼，真冬还是一脸不高兴地坐在椅子上拍着手。

    「真是厉害。」

    我隐约听见了神乐坂学姊的声音。

    「我从来没听过和风琴如此契合的《曼弗雷德》。那种仿佛在强忍什么般的节奏……原来一切都是为了倒数那一瞬间的来临吗？」

    我一直看着转过身回应观众喝采的乾烧虾仁，同时点了点头。我的想法和学姊一样。真是来得值回票价，总觉得应该可以写出值得一读的评论。

    乾烧虾仁走下舞台后，掌声依然不绝于耳，管弦乐团也继续进行调音的动作。乾烧虾仁的演奏会特别之处就是安可曲，每次都会出现趣味百出的表演。这时我打算把想到的东西稍微整理一下，于是拿出笔记本跟笔。

    回到指挥台的乾烧虾仁张开双手示意，全场的观众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感谢今晚有幸与各位相遇。」

    乾烧虾仁板着一张脸对观众这么说，这是他表演安可曲之前一定会说的话。旁边的真冬轻声说了句：「自恋狂。」这点我也有些赞同。

    「今天有位特别客串的独奏者来到现场。实际上他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所以请出席演奏会的音乐界人士尽量别张扬，以免唱片公司因此责怪我。」

    台下漏出了几缕笑声。只在安可曲登场的独奏者？我从没听过这种事。

    「相信大家应该也认识他，不过我还是介绍一下。欢迎朱利安·弗罗贝尔。」

    会场掀起一阵大骚动。我也有印象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拚命地翻找脑海里的回忆，结果完全没留意坐在旁边的真冬说了些什么。

    朱利安。朱利安·弗罗贝尔……

    大厅里的骚动再次转变为热烈的掌声。我吓了一跳，赶忙抬起头来。

    一个腋下挟着小提琴的小小人影从舞台边出现，他穿过乐团成员之间，走向位在舞台中央的指挥台。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女生，因为只看得到上半身——一头澄亮的金发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大大的眼睛再加上燃烧般的红唇。

    然而这个站在乾烧虾仁身边的纤细小提琴家却穿着一袭燕尾服。真冬喃喃说了声：「……尤利？」接着我也想起来他是谁了。

    朱利安·弗罗贝尔。

    比起他的本名，这位小提琴家的昵称「尤利」更为有名——这是他在莫斯科音乐学院求学时的昵称，即使在日本也广为人知。他常被赞誉为「拥有天使的容貌」或「精湛的演奏技巧宛如曼纽因（注：犹太裔美国小提琴家）再世」等等，是个在世界各地都拥有狂热乐迷的偶像级演奏家。听说因为只要刊载了他的照片销售量就会倍增，最近经常出现在古典音乐杂志封面上，我也因此而认得他。照片上的他总是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本人却带着一股国中女生特有的纯真气息（虽然他是男的），身高大概也和真冬差不多。他应该只比我小一岁吧？

    朱利安站在指挥台旁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光是这个举动，就让整个会场从一片嘈杂中安静了下来。

    不需要任何言语——只见朱利安拿起琴弓，但几乎看不到乾烧虾仁的指挥棒动向。竖笛和双簧管彷佛严肃地提出探问，朱利安的小提琴独奏则回应着它们：背景的弦乐合奏就在这时缓缓地展开翅膀。

    这首曲子是——

    阿尔班·贝尔格（注：奥地利作曲家）的小提琴协奏曲。

    这首标题为「纪念一位天傚」的协奏曲是为了一个早逝的少女而写，也成了因为败血症而倒下的贝尔格遗作。小提琴独奏和管弦乐团相互交错，发出哀感的摩擦音；曲调听来就像在低声啜泣。

    我甚至没发现手中的笔记本都掉了。

    总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人的哭声从高处传来。

    第二乐章的激烈快板，描述着少女与病魔缠斗的苦楚。仿佛从朱利安纤细的身躯削下的半音阶激烈乐句最后被净化一切的死亡包围，融入平稳的慢板之中。

    独奏小提琴拉奏着最高音，同时将整个管弦乐团的声音吸收殆尽——当全曲结束、乐音寂静地消逝后，会场中已几乎感受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气氛和演奏《曼弗雷德》时又不一样了。

    尽管如此，当站在舞台中央的少年放下手中的琴弓和小提琴，对大家展露天使般的微笑时，全场的气氛立刻随之融解。

    观众的掌声就有如无止尽的雪崩。

    我茫然地跟着拍手，却发现他的微笑并非对着席上满座的观众，而是只对着一个人。

    是我吗？不对——

    我突然惊觉，往旁边一看——真冬深深地陷进椅子里，露出了恍神似的表情。

    哲朗仔细地帮我准备了要送给乾烧虾仁的花束。说来有些失礼，不但选了不合时节的水仙，还说什么：「听清楚了吗？水仙的花语是『自负』，你献花时可要好好向他说明啊！」真是有够白痴的。

    演奏会结束后，我请大家先在大厅等候，正要去后台休息室打个招呼时，真冬却抓着我的西装下摆拉住了我。

    「怎么了？」

    「……我也要去。」

    我差一点就脱口问她「为什么」了。乾烧虾也在休息室耶？真冬应该不会特地跑去见他吧？接着我立刻想起朱利安。弗罗贝尔（好像）一直注视着真冬……

    应该有什么原因吧？还是他们认识？

    乐团成员和体积庞大的各式乐器将休息室外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再加上这次演出的是波士顿的乐团，到处都充斥着英文交谈声，让站在走廊口的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其中一位乐团成员发现了躲在我背后的真冬，便发出了「噢！」之类的声音走了过来，我们立刻就被团团包围了。这么说来，真冬这家伙在业界也算是非常有名的人吧。

    「呃，那个……」

    真冬一把推开只想到要用日语和对方交谈的我，自己挺身而出。她以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般道地的发音和中年法国号演奏者交谈，接着转过头看着我，一脸不太高兴地指着走廊的尽头说：

    「他说爸爸他们嫌杂志采访很烦人，所以躲在里面的房间。」

    这样啊……真不愧是归国子弟，英文真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堪了。

    团员带着我们走到一间位于深处、空间较小的休息室。当我握住门把正要开门的瞬间，门却被人从里面猛力拉开了。「真冬！」一阵兴奋不已的声音伴随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门里窜出，突然抱住了我。

    「……唔啊啊啊啊？」

    「真冬，我好想你喔！」

    一头柔顺的金发碰到了我的鼻尖。就在发现他是朱利安·弗罗贝尔的下一秒，我就被一双细瘦的手臂用力抱住，而且他的脸还紧紧贴在我胸前。朱利安的头发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不对！我突然一阵惊慌，赶忙推开他的身子。

    「你、你在干嘛？」

    「啊，抱歉，我搞错了。」

    朱利安看了看我的脸，若无其事地说着，接着稍稍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当我僵在原地时，他又转向我身旁的真冬。

    「我好想你喔，亲爱的！」

    更让我惊讶的是，真冬就算被紧紧抱住，也没有出手打他或大吼大叫，只是表情有些不悦地默默承受脸上的轻吻。法国人真是厉害啊——我那只剩一半功能的大脑这么想着。

    下载(55.94KB)

    2010-2-2716:35

    这时真冬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于是满脸通红地推开了朱利安。

    「……你是什、什么时候到日本的？」

    「昨天。我打算在日本停留一段时间，所以每天都能见面喔。今天表演安可曲之前，我听姥沢老师说真冬也会来听，所以才硬是——」

    接着传来一阵咳嗽声，我才终于发现乾烧虾仁就坐在房间深处的化妆台前。

    「你是代替桧川来的吧？评论也是由你来写吗？嗯……我很期待呢。」

    乾烧虾仁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你这么期待让我很害怕啊……

    我们四个人面对面坐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我的正前方是乾烧虾仁，真冬则坐在我身旁。不知道为什么，朱利安却一屁股坐在我和真冬背后的沙发椅背上。拜托你好好坐着行不行啊？这样让我很不自在耶。

    「评论？由这个人来写？」

    朱利安突然胡乱抓弄起我的头发，还从我的头顶上探出头看着我的脸，害我差点整个人往翻倒。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看起来还是像个女生；再加上桃红色的嘴唇就在我眼前，让我又想起刚才的事。真希望他和我保持一点距离。

    「弗罗贝尔，那样太没礼貌了，还不快坐好！头发被你弄来弄去的那个人虽然年纪很轻，但却是个音乐评论家，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喔。」

    朱利安的脸瞬间从我眼前消失，原来是站了起来。他瞪大眼睛直盯着乾烧虾仁，接着又站在沙发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近距离一看才发现他真的又瘦又小，搞不好还比真冬娇小一些。

    本想说他是不是要坐在乾烧虾仁旁边，没想到他一屁股坐在我的旁边。因为沙发是两人座的，我和真冬、朱利安三人只好紧贴在一起。这是怎样，他在整我吗？

    「这样啊？那真是对不起呢！初次见面，评论家先生。就如你所知，我是个小提琴家喔。如果你愿意叫我尤利，我会很高兴的。」

    他还边自我介绍边向我伸出手。虽然内容怪怪的，不过日语说得还真溜啊……是跟乾烧虾仁学的吧？朱利安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奇妙的感情，我搞不太懂那是敌意？轻蔑？还是戒心？又或者是好奇？他的表情看似微妙地混杂了以上几种情绪，又不像其中任何一种情绪。

    我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有些畏缩地握了握他的手。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敌人，你叫什么名字呢？」

    「……咦？啊，啊。敝姓桧川，桧川直巳。」我不自觉地对这个年纪比我小、还用同辈口吻和我说话的人用了敬语。

    「可以叫你直巳吗？」

    我有点错愕，身旁的真冬好像也开口想说些什么。除了离婚以后一个月只见一次面的母亲之外，直接喊我名字的人也只有真冬了。

    不过朱利安叫我名字时的发音和真冬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在英语圈中也有「NAOMI」这个名字的关系吧？总觉得听起来不太像自己的名字。

    「尤利……」坐在另一侧的真冬突然说话了：「不行。」

    「什么东西不行？」朱利安突然越过我的肩，望着真冬的脸问道。

    「不能这样叫他。」

    「为什么？」

    「就是不行。」

    为什么啊？搞得我也莫名其妙。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乾烧虾仁要一脸生气的表情呢？

    「呃，那个……大家都叫我小直，可以的话就这么叫我吧。」

    「直已有在玩什么乐器吗？」

    「听人家说话好吗！」「笨蛋尤利！」

    「那是因为我觉得省略人家的名字，或是用其他名字称呼人家都不太好啊！」

    「你刚才自我介绍时不是也要我叫你尤利！」

    朱利安泪眼婆娑地从沙发站了起来，躲在乾烧虾仁背后。他像小猫一样将两手挂在沙发椅背上说：

    「老师，他的吐槽为什么这么凶啊？」

    「你的问题还不大，直接和他父亲谈话才会被搞得很累喔。因为他周遭还有很多这类的人，才会让他变成这样。」乾烧虾仁，你就是其中之一啦！

    「所以他很适合当评论家罗？」朱利安回答。你们到底把评论家当作什么东西了啊？这份工作可不是个只要吐槽难沟通的音乐家就好喔？

    「不过，你左手手指的皮肤很粗硬，应该有在玩乐器吧？」

    我吓了一跳。这时朱利安走回我旁边，拉起我的左手。

    「这个嘛……」

    「直已是我们乐团的贝斯手。」真冬说话了。我和朱利安都稍稍吃了一惊，盯着真冬的脸。我的眼角稍稍瞥到乾烧虾仁脸上带着些微不悦的神色。

    「嗯？原来你是真冬的伙伴啊？」朱利安边说边拨弄着我的手指。我不禁觉得奇怪，他对真冬玩乐团的事一点也不吃惊吗？还是他早就知道了？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只是现在这种气氛也不太可能问这种问题……

    「你贝斯弹得好吗？」

    「不，弹得不好。」「弹得可差了。」

    姥沢父女异口同声地回答，让我陷入沮丧的深渊。干嘛齐声回答啊！我也很清楚自己贝斯弹得不好啦！

    「我就知道是这样。这几根手指不是用来编织音符，而是为了随意摆布言词而存在的。」

    我迅速地挥开了朱利安的手。什么跟什么啊！干嘛每一句话都带刺？明明就是第一次见面，我可不记得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你讨厌音乐评论家吗？」我试着这么问他。其实这种音乐家很多。

    「嗯。我讨厌。」

    朱利安脸上浮现一抹宛如雨后天晴时的澄澈笑容，干脆地回答我。是喔？你很讨厌啊——我差点就要笑着这么回答，对他的话表示赞同了。

    「哎呀，你都没听说那些家伙对我最珍惜的真冬做了什么好事吗？」

    「啊……」

    我顿时语塞了。

    「尤利，别这样。」

    真冬甚至挡在我的面前，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真冬，你也说过很讨厌那些人的啊？」

    「可是你也不用那样说直巳。」

    「你说过要把那些评论家绑成一捆，晒干后拿去当葡萄田的肥料啊。我以前还一直觉得日本人的想法真恐怖呢……」

    「我没说过！」真冬满脸通红地站起身来。

    「说这些话的是弗罗贝尔。」

    乾烧虾仁叹了口气。法国人的想法真是恐怖啊……

    「啊，是这样吗？真冬好像说过这样会让葡萄变得难吃，还是算了？」

    「这些话也是尤利说的！真是够了，大笨蛋。」

    真冬站起身来，越过我的肩膀猛拍尤利的头。乾烧虾仁和我满脸无奈地对望了一眼。不管怎样都好，你们两个打架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夹在中间啊？

    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我伸出手护着头逃离沙发去避难。同一时间，朱利安一下子抓住真冬朝他打过来的右手，和她十指相扣。

    「……你应该还记得自从你不能弹琴以后，那些人乱写了多少文章吧？最近因为你手指的事传了开来，还有些家伙乱写一通，说你专业意识不足，或是说什么你逃离舞台之类的。」

    我吃了一惊，站起身来面对他们。虽然我也没立场说些什么——但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大胆地提及真冬手指的事。

    「你还在继续复健吗？虽然看起来是好很多了啦……」

    然而真冬既不生气，也没有把朱利安的手甩开。她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喃喃地说：

    「别担心，我会自己想办法。」

    我不知所措地一直望着真冬的侧脸。

    自从认识她以来，我曾经好几次间接问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之所以不能动，其实主要是心理方面的问题。至于她心里是否还想再弹钢琴，我从来没从她口中听到明确的答案。

    我会自己想办法——刚才真冬的确这么说，而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说。

    这句话是不是意味着「为了再次弹钢琴」，她会好好想办法？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问的人是朱利安吗？因为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沐浴在同样的光芒、欢呼以及批评之下，也品尝着着同样的孤独，所以才可以向他传达这些话吗？如果是这样——

    乾烧虾仁好像对我说了些什么，朱利安也盯着我的脸说了些什么。但我几乎都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我用我空了一大半的脑袋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是喔？那家伙果然是男生啊……可惜了。」

    观众几乎都走光了的大厅内，神乐坂学姊手抵着额头这么说道，接着还摇了摇头。我才提到刚刚和朱利安见面的事，学姊劈头就紧咬着性别的话题不放。这个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如果她是女生，你想怎么办？」

    一起等我等到睡眼惺忪的千晶，轻轻戳了戳穿着礼服的学姊腰际。

    「嗯？应该会先从学法文开始吧……」

    「尤利会说日文，而且比我还流利。」

    真冬在我背后轻声地说。的确，他的日文流利到不行。

    「不过，我想在床上时一定还是会说法语。」学姊如此说道。

    现场顿时问陷入一阵沉默，而千晶则一直看着我。

    「……呃，怎么了吗？」

    「你不吐槽吗？」千晶指着学姊说道。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又不只是为了责备周遭人的白痴发言。」

    「我活在世上也不只是为了恋爱啊，而且我也没有忘记革命这件事。因为法国是革命的国家嘛，所以说多学点那方面的相关知识一定会有帮助的。」

    「你是刚刚才想到这一点的吧？」

    「喔！小直复活了。」千晶称赞道。别那么高兴啦，我只是不小心脱口而出啊！

    再继续这种白痴对话，我就差不多要把演奏会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我迈开脚步，独自走向音乐厅的出口。还是快点回家写稿子吧。

    「等等，等等啦！小直，你真过分。让我跟学姊在那边等你，一回来之后就想直接回家了？」

    干晶的喊叫声伴随着砰砰的脚步声追了过来，然后又接连传来两个脚步声。我这才发现身旁除了千晶以外，真冬也追过来了，神乐坂学姊也站在她的旁边。结果，最后我们四个人还是一起走了出音乐厅大门。

    越过一整排围绕着庞大音乐厅的高大树木，可以看见首都高速公路隔音墙上并排的灯光。时间已经很晚了。在听的过程中完全没发现，其实安可时间相当长，因为演奏了一整首的协奏曲。

    明明是一首音调复杂、令人难以理解的曲子，却如此吸引着我，让我都忘了时间。

    「直巳——」

    真冬叫了我一声，我回头看着她。

    「你没生气吧？」

    「……为什么这么问？」生气？我生气？

    我这么反问真冬，她立刻露出一副极为烦恼的表情。

    「我也想问那个朱利安·弗罗贝尔和姥沢同志是什么关系啊！年轻人应该也想问吧？」

    「我也想问你说——」

    突然陷入被大家围着逼问的状况，真冬涨红了脸，站在原地显得有点退缩。我一回过头，便看到她向我投射求救的眼神。

    「呃，那个……」的确，我也想知道。「他是你爸爸的朋友吗？」

    真冬的嘴里好像喃喃地念着什么，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好像在时尚杂志还是什么的上面看过他喔，他之前和乾烧虾仁一起在美国巡回吧？」

    千晶也知道朱利安这个人吗？没想到连时尚杂志都会报导他的消息。

    「……那是很久以前，爸爸还不是波士顿的常任指挥时的事了。」

    这不就表示——他也和真冬一起巡回表演过？刚才他好像也说过「待在日本的这段期间都要麻烦姥沢家」之类的话啊……

    真冬一直盯着我的脸，当我注意到视线，她立刻用力地挥了挥手。

    「他、他没有那么常和我在一起啦……而且我也很忙。」

    「不过你们都一起搭飞机也一起住饭店吧？」旁边的千晶也补了一句。

    「嗯，是啊……」

    「那孩子是进男生浴场还是女生浴场啊？」

    「美国的饭店没那种东西吧？」

    「对了对了，你有没有和尤利同台表演过啊？有些曲子是只用钢琴和小提琴演奏的吧？」

    「以前是有过这种企画啦，不过没有实行……」

    「那孩子是特别来见姥沢同志的吧？原来你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啊。」

    「咦？唔，唔嗯……」

    被两个人从旁拚命追问，真冬也显得越来越没精神。我跟在她们之后几步路的地方，边走边看着真冬的长发，突然想到了朱利安的小提琴。接着又想起他澄澈的双眸和肌肤、淡红色的嘴唇，还有那握住我的手的、冰凉纤细的手指。

    啊啊——对了，就是手指。

    那个时候突然掠过心头的不协调感。就像朱利安注意到我的左手一样，他左手手指上的皮肤也是硬的。当然，因为他是小提琴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指尖感觉不像小提琴家的手那样纤细。

    这又是为什么呢？

    「那、那个……」

    真冬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跟在她身后的我差点就撞了上去。

    「我跟你说，我和尤利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普通的朋友……真的什、什么都没有。」

    我不禁整个人愣住了。干嘛突然跟我说这些啊？

    脸红得彷佛快要冒烟的真冬也说不出话来，转过头便快步往车站方向走去。

    神乐坂学姊则一边窃笑，一边抓着我和千晶的手臂追上真冬。

    下载(69.06KB)

    2010-2-2716:35

    当我和千晶抵达回家的车站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东京还真远。

    即使列车的车门早已打开，我还呆呆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直到被千晶狠狠踩了一下，才终于发现已经到站了，赶忙下车。

    「你在发什么呆啊？还在想真冬和尤利的事吗？」

    走出自动剪票闸门时，千晶以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我问道。

    「呃……嗯，算是吧。」

    我第一次看到能和真冬那样讲话的人。话说回来，也是真冬主动去见他的（何况她明知道乾烧虾仁也在那里），尽管我的动机跟学姊不一样，还是很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

    「真冬不是说他只是朋友吗？」

    「嗯……话是这样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时真冬的样子很奇怪，好像特别慌张。她之所以拚命解释朱利安只是朋友，会不会是因为害羞啊？

    「害羞什么啊？」

    「你没看到当时的情景所以不知道，那时真冬就算被朱利安拥抱或是亲吻，都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搞不好他们是男女朋友。」

    不对，他们两个都还没到那个年纪吧？而且朱利安好像也抱过我啊？

    在没什么人走动的公车站，千晶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干嘛？」

    「你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喂喂，你的眼神很可怕耶，怎么像猫一样闪闪发光啊？

    「呃……嗯。」

    千晶还是柔道选手的时候，我曾去会场看过一次她的比赛，当时大家都说她「一定会晋级县内大赛」。当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踏步过来揪住我时，就让我想起了她那时完美的脚步移动。我还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什么事，就看见夜空迅速地划过视野，背部狠狠地撞在柏油路上。只觉得全身的空气都被挤出口中，一阵令人麻痹的刺痛掠过背脊。

    「好……痛……」

    干什么啦！我皱着眉头正要站起身，千晶的鞋子却掠过我的头发——看来她本来打算踩扁我的头。

    「你想杀死我喔！」

    「真不敢相信！小直你这笨蛋去死好了！」

    我吓得躲进路边的树丛里。为、为什么这么生气啦？

    「不先揍你一顿我受不了啦！真冬也太可怜了！」

    「为什么？对不起，总之我先道歉，但真冬怎么了吗？」

    「什么叫总之先道歉！好了，你给我出来！刚才的大外割是为了真冬，接下来这记扫腰才是我的！」

    我还没有那么不要命，听她那样说还乖乖出去。我抱着头一直躲在树丛里，却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踩着草皮走过来。接着我的后颈被一把抓起，抬起头一看，眼前正是千晶那双因怒火而熊熊燃烧的双眼。

    「你给我听好，如果直接对真冬说刚才那种话，你就等着被我腕挫十字固定吧！」

    「遵、遵命……」

    我不由自主地在泥土地上正坐，毕恭毕敬地回答。

    毫不保留地一吐为快之后，千晶踏着恐龙般的脚步走开了。真是的，今晚实在是麻烦不断。什么跟什么啊，每个人都莫名其妙。

    隔周的礼拜一，又得面对学校里令人不大愉快的日常生活。真冬只要一和我四目相对就转开视线，千晶则是一直瞪着我；而学姊看到我们这样却一脸开心的样子。顺带一提，自从在合唱比赛中得名后，班上同学就十分亢奋，别说冷静下来了，最近还以运动会为目标，开始在其他方面摩拳擦掌。老实说，光是待在教室就够累人的了，放学后还要为了校庆时的现场演唱而拚命练习，更是令我疲惫不堪。

    而事情就发生在这个礼拜三。我刚练完团回到家里，哲朗就从客厅里飞奔而出，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直弟弟、小直弟弟！你是不是认识了业界相关人士啊？不会吧？」

    「……你在说什么啊？」

    「M公司寄了一封信给你耶！」

    我看着哲朗塞给我的水蓝色信封，是平常一直关照他的杂志社寄来的。不过上面的收件人的确写着「桧川直巳先生」……为什么啊？

    「小直，你听好了——音乐界说穿了就是无业游民和守财奴、性变态的巢穴啊，还是不要跟那些人有来往比较好喔！」

    「这些不都是在说你吗？」

    「我、我可不是性变态！我不是好好生下你了吗！」

    「啊，够了，闭嘴啦！你这无业游民兼守财奴。」还有，快向所有业界人士道歉！「等等，为什么信封已经拆开了？」

    我从哲朗的手中一把抢过信封。

    「这个嘛……因为我经常在专栏里写小直亲手做的菜有多好吃，搞不好会有快过适婚年龄的二十八岁美丽OL寄来爱慕信，所以我要检查看看。」

    算我拜托你，你就直接交给我吧……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看信封里有些什么。里面只有一张票，和一张内容简要却没有署名的邀请函。原以为是古典音乐会之类的，但看样子应该是摇滚乐团的现场演场会。看了看会场的地址，似乎不是很宽阔的场地。

    「我还以为是把寄给我的信误寄给你了。」哲朗从我上方探头说道。「不过好像真的是要寄给你的耶。」

    「唔，嗯……不过……」

    我想不出会是谁寄的。表演者是连不太了解日本现代流行乐的我都认识的知名乐团，票面上还写着歌友会专属演唱会——为什么出版社会寄来这种邀请函呢？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编辑？」

    「我问过了，说是那个乐团的成员请他们帮忙寄来的。」

    「咦咦？可是我根本想不到是谁。」

    说起我知道的职业流行乐手，大概也只有暑假时同台表演过的弘志哥跟古河大哥，现在也偶尔会在Livehouse遇见。难道是从那里一传十、十传百……不，不可能吧？

    「算了，你就去看看吧？反正应该不会是恶作剧啦。万一有人丢工作给你，就逃走吧。」

    哲朗不负责任地说完便跑到音响那边去了。我稍稍了想，一般父母亲应该会对子女说：「这么可疑的邀请，还是推掉吧！」不是吗？

    不过，以日本的新锐乐团而言，他们的演出很少见地获得好评，这点倒让我满感兴趣的。而且歌友会的票通常很难取得，还是去看看吧？虽说票只有一张，得一个人去是有些寂寞；但要是又演变成奇妙的门票争夺战……还是不要好了。

    星期六晚上，我来到了代代木。自从在Livehouse表演过以后，晚上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就越来越不感到抗拒，突然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可怕。

    街道两侧并排着一间间有点没落的时尚小店，直直往下走就看到些许人潮聚集在转角某间新大楼底下。看来应该就是那里了吧？话说回来，小型Livehouse开场后还是没办法消化聚集在楼梯间或店门外的客人吗？这样会给行人带来困扰吧？

    由于不是公开的现场演唱，外面也没有摆什么立牌看板之类的大型广告，我拿着门票对照了好几次大楼的名称，才走进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门口收票的大姊一看到我的票，不知道为什么就露出微笑，还在我胸前口袋插了一朵蓝色的人造花。这是什么啊？来看这个乐团表演的都要别一朵花吗？可是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客人都没这样做啊？我就这样一头雾水地往下走到楼梯尽头。

    唯有打开隔音门时那种沉重抗拒感，不管经历几次都无法习惯。

    Livehouse里的空气就像带了电一样。爵士鼓隐没在全黑的舞台上，只看得到蓝色的剪影。像沙丁鱼罐头般挤在一起的观众交头接耳，等待着表演开始。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这种场所，在饮料吧台拿了杯姜汁汽水后，就坐到观众席后方的一张圆凳上。

    数名男女客人又从我后方挤向舞台，增加了人墙的厚度。话说回来，这底是怎么样的乐团啊？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而把我找来呢？我抱着膝，心里半是期待半是不安。

    灯光转暗——

    现场响起一阵几乎可以扯掉我头发的欢呼。舞台上隐约可以看见几道人影，耳里突然窜入一声高亢的吉他回授。为了看清楚舞台上的动静，我整个人跪立在椅子上。

    舞台上的地灯同时点亮，欢呼声随之引爆，浑厚的节拍冲击着我的脸。

    主唱以宏亮的声音高声歌唱，偶尔还发出凄厉的嘶吼，总觉得好像在电视上还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不愧是在主流音乐中占有一息之地的乐团，紧密的旋律起伏支撑起一股律动感，甚至让我不自觉地离开椅子，靠近舞台好几步。

    团员的造型以一般所谓的「黑色系」为主，时髦的精心打扮也非常适合他们，在舞台上十分抢眼。尽管如此，他们讲起话来却口无遮拦，主唱毫无顾忌地开黄腔时感觉真是低级。

    「我们最早想出的团名中有一个叫『HoleBrothers』，因为所有团员都跟经纪人睡过。」

    「喂，我怎么没听说过！」贝斯手回话了。够了，这个乐团很糟糕耶？不过倒是观众很吃这一套。话说回来，也只有在非公开演唱时才能说这种事吧？

    乐团的现场演奏功力很不错，就在进入安可时间时，心满意足的我也已经觉得不管是谁邀请我来的都无所谓了。

    只不过——

    「今天有位吉他手以特别嘉宾的身分来到现场。不过实际上这个家伙是不能来这里的，所以真实身分就保密罗！」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段开场白啊？就在我绞尽脑汁思索答案时，聚光灯眼花撩乱地四处飞舞了一阵，最后在舞台左端重叠，一个矮小的身影也随之浮现。

    是个大概还在念国中或高中的女生——至少第一眼看来是如此。不知是不是为了配合乐团而走黑色哥德萝莉风，蓬松的裙子短到不行，上半身则是露肩上衣，手里还拿着看起来年代久远且满是伤痕的Stratocaster吉他。虽然帽子上还有一层面纱遮住了他的脸，但当灯光照过去时，香槟金色的头发仿佛熊熊燃烧……

    等等，喂！

    「朱利安……？」

    特别来宾令人意外的打扮让情绪沸腾的观众发出如雷欢呼，吞没了我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不过，那个人肯定是朱利安没错。莫名其妙的我差点从椅子上滚了下来。为什么朱利安会在这里？而且还穿着女装？话说回来，台上的人真的是他吗？

    这时鼓手举起鼓棒互相敲击，大声从4开始倒数。

    双大鼓发出一连串重金属摇滚的拍子，几乎让牙根也为之震动。主唱仿佛要咬掉麦克风般，发出强烈变形的声调。

    劈开融为一片火热的混沌，将如闪电般尖锐的主奏吉他旋律刺入Livehouse黑暗中的——正是朱利安。那细瘦的小手以令人目不转睛的速度在琴弦上滑动，彷佛直接挑动着听众的神经般，弹奏出一连串鲜明的音色。我的膝盖抖个不停，身子都快站不直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认真听过所谓的死亡金属摇滚。怎么会想像到这种把「歌声当作伴奏」，任由吉他主旋律暴冲于整个空间的摇滚乐？然而当时包围着我的就是这种音乐。所以即使在洪流般的乐声中，朱利安的琴声听起来仍格外清晰。

    有时候，音乐就是能够传达千言万语都难以道尽的真实。

    我一瞬之间就了解了，这和那时候震撼我的是同一种音色。

    没错，就是真冬的吉他声。

    一看到我胸前口袋里的人造花，年轻漂亮的经纪人大姊就「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带我到后台休息室去。原来如此，原来人造花是后台通行证啊。

    「呃……请帮我叫朱利安就可以了……」

    「没关系，没关系啦。」

    她说完就把我推进开启的房门内。

    说是休息室，其实也只是在一间塞满扩大机、爵士鼓及照明设备等物品的狭小仓库里摆了几张长桌子和折叠椅而已，里头还充斥着汗臭味、金属味跟杂七杂八的味道。朱利安身上还穿着黑色的皮布无袖上衣，坐在表演结束后换上便服的四名乐团成员中间，脸上的面纱也终于拿掉了。总觉得……这种想法是有点怪怪的……但他感觉就像个被一群恐怖大哥狠狠剥光衣服的小姑娘，明显和其他团员格格不入。

    「直巳！」

    朱利安像是从椅子上弹起般往我这儿跑了过来。

    「你来了啊，太好了。」

    我看他又要用力抱我，连忙推开他的脸。冷静点啦，你这个法国人。

    「他就是小尤叫来的人吗？」

    「他是谁啊？」

    乐团的成员一一往我这边靠了过来。好恐怖，而且每个人都壮得跟什么似的。

    「他啊，是我心肝宝贝的心肝宝贝。」朱利安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这么说来，不就是我心肝宝贝的心肝宝贝的心肝宝贝吗？」

    「那么……他就成了我心肝宝贝的心肝宝贝的心肝宝贝的心肝宝贝了耶！」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心肝宝贝了啊？你这个同性恋！」

    「你也是同性恋吧？小尤可是男生耶！」

    「跟找到外面去！」

    「正合我意！」

    结果主唱和吉他手就这样揪着彼此的衣领，大眼瞪小眼地到外面走廊去了。这个乐团是怎么回事啊……？看起来很容易担心别人的鼓手大哥推了张椅子让我坐下，还说：「不用理他们，那两个都是白痴。」问题是走廊隐约开始传来巨大声响和怒吼，我可没办法在这种状况下悠闲地坐着聊天啊！

    「抱歉，小尤，你去避难一下，他们好像真的打起来了。」

    一直在观察走廊状况的贝斯手皱着眉头转过来说道。

    「直巳，不好意思，我们出去吧。」

    「咦？哎？」

    朱利安抓着我的手臂，从房间里头——也就是连接舞台的门逃了出去，只听到背后传来「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怀孕」之类的难听叫骂声。

    「在LA公演时，我碰巧和大家住在同一间饭店啦。」

    朱利安坐在我身旁的圆凳上，边喝着纸杯里的饮料边对我说。门庭若市的麦当劳店里的喧闹声、店里播放的日本流行音乐，这时听来反而格外平静。

    「那位主唱叫做小驹哥，当时他喝醉酒闯进我的房间。应该是走错房间了吧？没想到他却把我的小提琴当作吉他，锵锵锵地弹了起来。我一生气就把他打趴在地上，也因为这样和他变成了好朋友。」

    我用力地叹了口气。完全不知该怎么说这些人才好。

    总觉得就连自己身在此处的事实都让我难以置信。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才会让我坐在这位常上杂志封面的天才小提琴家旁边，边啃薯条边听他说这些白痴话吧？

    朱利安为什么会——找我来呢？而且还特地找我来看现场演唱。

    「对了，我有一堆问题想要问你。首先是——」

    「嗯，什么？」

    「为什么你还穿着女装啊？」

    离开Livehouse之前他就在厕所换过衣服了，原以为会换回普通的衣服，没想到他竟然穿着神乐坂学姊常穿的短牛仔裙和T恤出来。再加上他的太阳眼镜是橘色的，还顶着一头金发：就算说他是「早安家族」旗下的主力新人，大家一定都会相信吧。和他坐在一起真是丢脸。

    「哦……这个啊？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乔装一下啊！」

    原来如此，这家伙是名人嘛……但就算这样应该还是有其他方法吧？

    「不是还有其他问题想问我吗？」朱利安稍微拉低太阳眼镜，歪着头对我这么说。

    再继续和这家伙说话，我应该会抓狂吧？感觉就像丢下遗忘的物品往前走了很远，结果却一直很在意后方。

    不过，我的确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其中也有我最在意的事——

    「……你是和真冬一起学吉他的吗？」

    「不是哦……」

    朱利安不知为何露出得意的表情，摇了摇头说……

    「是我教真冬的。还有，真冬用的吉他也是我送她的。」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因为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

    所以……这家伙是真冬的——师父？是这个意思吗？

    我突然想起真冬的Stratocaster吉他里刻着的名字。对了，「尤利」是他在莫斯科音乐学院念书时的昵称，所以是俄文。

    尽管应该没有人念得出那个名字，真冬还是刻意隐瞒。这代表她果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这家伙之间的关系……吗？

    「真冬和姥沢老师一直处得不好……也一直为了无法弹琴的事而烦恼。我很小的时候也经历过那样的时期，所以才偷偷开始学吉他。我在想，或许真冬也可以用相同方法，找到一个逃避的地方。」

    这时朱利安突然从我身上移开视线。

    「虽然真冬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喃喃自语轻轻晃动着纸杯里的柳橙汁。

    「——那才不是什么逃避的地方呢！」

    朱利安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我也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

    不过，我说的是真的。所以我又重复了一遍——

    「真冬并不是逃避到吉他的世界。」

    「……你为什么知道？」

    为什么？因为——听过就知道了。我立刻就明白了，那时乾烧虾仁听过录音带后应该也了解了。只不过，这些都没办法诉诸言语。

    「直巳，你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呢？」

    「……咦？」

    「今天邀你来就是想问这件事。你明明是个评论家，为什么会待在真冬身边呢？」

    「不要说我是评论家啦！」

    「可是姥沢老师给我看了你写的东西啊！」

    乾烧虾仁真是多管闲事……

    「你的文章从头到尾，俨然就是评论家的写法。」

    「谢谢你的称赞喔。」虽然他应该不是在赞美我。

    「你不但瞧不起我们，还帮我们分类、整理优缺点来赚钱，为什么还能待在真冬身边啊？」

    「等等……」你把评论家想成什么啦？而且我写得并不是很好耶？「我才想问你，干嘛在意这些事啊？」

    「因为真冬是我的心肝宝贝啊！」

    朱利安直视着我，嘴角浮现浅浅的微笑，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我无法承受他的视线，只好别过头去。

    心肝……宝贝。

    你们果然是男女朋友吧？同样从小就以天才的身分引起众人讨论，在舞台上尝尽烈焰炙烤的孤独。如果这样的两个人在美国相遇——

    明明只要开口问他就好了，不知为何我就是问不出口。反而是朱利安开口问了我几乎一模样的问题：

    「直巳，你跟真冬是什么关系啊？」

    朱利安的话直接刺进我的胸口。

    真冬跟我是——什么关系？我以前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们只是偶然相遇然后一起逃离一起追逐梦想：等我注意到时，真冬已经在我身边了。真要说是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朱利安微微歪着头。

    「这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很难啊。」

    「不可以回答你们只是玩乐团的伙伴哦！因为我已经听真冬这么说了。」

    「唔……」

    我把起司汉堡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完全说不出任何话。

    「明明是靠编造言词来赚钱的人，居然回答不出来吗？」

    这家伙竟然带着天使般的微笑直截了当地说出这种话。真要说起来，我本来就不是评论家，只是个为了赚点零用钱而写过几次稿子的高中生而已，也不会因为人家瞧不起评论家而生气。何况实际上我唯一认识的那位音乐评论家，远比朱利安想像的还更没用。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点头回应。反正你就尽管瞧不起我好了。

    不过，朱利安突然泪眼婆娑地对我说：

    「……其实我很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啊？

    「其实我真的很想和真冬一起录制很多很多音乐，也想一直和她在美国跟欧洲四处巡回表演。可是在真冬最痛苦时，我却不在她的身边，她需要的也不是我。」

    朱利安的视线突然飘向半空中，彷佛越过重重海洋迷失在遥远北美的阴郁天空。他微弱的声音宛如融化在空中即将消失的天使振翅声，不禁让我想起阿尔班·贝尔格的小提琴协奏曲结尾。

    「真冬弹奏出的音色真的、真的很特别，但我却无法守护她。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你就可以？」

    朱利安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倏地把脸凑了过来。

    「为什么直巳可以在真冬的身边弹贝斯……」

    啪的一声，他纤细白皙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餐盘上，长长的睫毛渐渐垂下，接着低头不语。我不禁觉得……他是不是在哭啊？

    我终于明白朱利安在想些什么了。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其实应该是属于他的。我脑海中忽然清楚地浮现小提琴奏鸣曲的旋律，如果真冬和朱利安都不曾因为音乐而受伤，一定早就能录好那些曲子了吧……

    一段无法穿越重洋而被海浪吞没的梦想。

    「对不起喔……」

    朱利安把头抬了起来，似乎有点害羞地笑了。

    「就算跟直巳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吧？」

    因为你只是一介评论家罢了——总觉得朱利安好像会加上这么一句。不过，那只是我卑微的幻听而已。

    「姥沢老师跟你说过吗？听说真冬又开始弹钢琴了。」

    「咦……」

    我惊讶得几乎把朱利安之前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真冬又开始弹钢琴？这是真的吗？音乐会之后好像听她稍微提过……不过，她的手指没事了吗？

    「她已经逐渐康复了啦。靠着做复健，现在几乎可以每天练琴了。」

    「这……这件事……」真冬什么也没告诉我。为什么？她以前一直说手指的障碍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合唱比赛时也还无法顺利用双手弹琴。还是说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出现了什么转变的契机吗？

    我一直凝视着这位坐在我眼前、美得不切实际的少年。

    会不会是因为——见到朱利安了？

    「所以我们决定要再录制唱片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只要再次弹钢琴，还要回归乐坛？回到曾经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的世界？

    「复出作品预计是我和她的二重奏，真冬也同意了喔。」

    「要和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乾烧虾仁曾经提过，只要真冬能重拾弹钢琴的意愿，手指或许就能康复。所以真冬重拾了弹琴的能力——因为和朱利安重逢吗？

    「所以……我真的很不甘心。」

    朱利安喃喃地说。我不自觉地盯着他问道：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希望真冬再次弹琴吗？而且还是跟你一起表演……」

    这时他露出浅浅的微笑。

    「所以我才很不甘心啊！直巳你一定不会懂的啦。」

    那寂寞的微笑宛如一幅画，让人感觉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了。

    「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

    一走出麦当劳，朱利安这家伙就露出灿烂的微笑向我道谢。这应该不是什么客套话，而是他真的很开心吧？

    「是说……今天的我对直巳说了些很过分的话吧？」

    我吓了一跳，在通往车站、人潮汹涌的街道上愣住了，只觉得后面有人撞上我的背。

    「你自己也这么觉得吗……？」

    「嗯。不过……我不觉得对不起你，所以不会道歉喔。」

    朱利安说完便向我伸出手，我却无视于他的举动。或许这样有点幼稚，不过没办法。因为我也只是个高中生小鬼，被别人说成这样还是会生气。

    「我还是没办法允许直巳待在真冬身边。」

    「是说……你跟我讲也没用啊……」

    「我不准！你明明就这么迷糊，为什么还想跟真冬在一起啊？」

    「唔……」

    「我可以说一百遍或弹一百首曲子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真冬。可是你呢？」

    「不是啦……就算那样……」

    「那如果我叫你离开真冬身边，你会听我的吗？」

    干嘛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啊？拜托你饶了我吧！

    「……是因为……真冬是我们乐团的吉他手，而且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可以弹出那种音色。」

    「真冬弹出来的吉他音色我也弹得出来啊！」

    朱利安直截了当的一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就吉他技巧而言，我也比较厉害。你刚才也听过了吧？」

    「唔……嗯。」

    他说得没错。朱利安的吉他音色有点像真冬进入民音社前——也就是独自占据练习室时那种我不喜欢的音色，只是将其提升到一个更洗练的境界。

    所以——即使我还是很讨厌朱利安，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弹奏技巧在真冬之上。

    「喂，如果我说愿意为你弹吉他，你可以放弃真冬吗？」

    「你在想什么啊……而且你应该没那个闲工夫吧？」

    「如果你离开真冬，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我傻眼地呆站在人行道中央，后面的行人撞上我的肩头，害我差点跌倒。他是认真的吗？

    「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回事啊。」

    是喔……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回事啊？

    「我来代替真冬待在直巳身边，如何？」

    朱利安说完还牵起我的手腕用力握住，我实在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呃……这不可能吧？」就许多方面而言都不可能。

    「也就是说，你不肯放弃真冬罗？」

    什么也就是说啊……朱利安露出满面笑容，显然是自顾自地误解了我的反应；不过我也没力气去纠正他了。

    「你不是评论家吗，怎么在重要时刻反而不说话了呢？」

    这个混帐。随便啦，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嗯，我知道了。那就拜拜罗，我的敌人。」

    朱利安故作可爱地侧了一下身子，挥了挥手。

    「感谢你今天来听我们表演。我们在日本还会有几次公演，可以再寄票给你吧？因为我还想再见到你。」

    我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

    朱利安说他的吉他和其他物品还放在Livehouse，于是转身往车站的反方向离开了。那瘦小又不可靠的背影逐渐隐没在街灯下穿梭的行人身影中，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我坐在路边护栏上叹了口气，真是累死我了。

    老实说，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虽然让我体会到满腔怒火即将爆发的感觉，不过与其说是气朱利安，倒不如说是气完全无法反驳的自己很没出息。

    但是他说还想再见到我。

    其实我并不讨厌那家伙，可能的话也还想再见到他。只不过被他这么洋洋洒洒地教训了一顿，下次该拿什么脸去见他才好啊？

    一回到家发现哲朗躺在沙发上，双脚靠在椅背上张开呈V字型，配合着《拉德茨基进行曲》一开一合，一看到我回家，就用虚弱的声音对我说：「小直，我饿了。」我明明就说过今天会晚回家，要你随便吃些东西的……

    不过我也猜到结果会这样，于是便把事先买好的麦当劳纸袋丢给他。

    「……这是我的晚餐？」

    「嗯，我从代代木的麦当劳买回来的，一定很好吃喔。」虽然全国的味道都一样。

    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人比脸上挂着眼泪、嘴里还塞满冷掉薯条的自由业中年男子更凄惨了吧？连我看了都想哭了。哲朗像松鼠一样把食物往嘴里塞，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

    「我拚命工作了十六年，灌注了无限的爱养育小直长大……美沙子你说说看，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啊……」

    「应该是结婚那时候吧——美沙子是这样说的喔。」

    我每个月大概会和妈妈见面吃一次饭，只不过大半的对话都是在说哲朗的坏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哲朗突然大发脾气，把装薯条的袋子摔在地上。

    「写评论这种东西根本赚不了钱啊！我既没有钱，美沙子创业后又不停碎碎念，所以只好结婚啊！」

    干嘛恼羞成怒啊？婚姻生活好歹也维持了八年不是吗？话说回来，评论家赚不了钱？买得起独栋的房子又不愁吃穿的，我还觉得你是不是该向认真工作的人道个歉咧！

    「嘿嘿，这些啊，都是靠写评论以外的工作赚来的喔！说好听一点，就是业界流氓。」

    「这样说并没有多好听吧！」而且说难听一点根本就是罪犯了吧？「我说啊——」

    我忍不住开口，却又把话吞了回去。问哲朗这种事好吗？问了以后他会认真回答我吗？

    问题是——我也没有其他对象可以问。

    「——哲朗，所谓的评论家是什么样的工作啊？」

    直朗眨了眨眼直盯着我看，接着以杯子里的纯威士忌将嘴里的薯条冲了下去。

    「怎么啦，干嘛突然问这个？」

    「只是有人这样问我，我一时答不出来。」

    「美沙子以前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哲朗两口就把杯里的酒给干了。

    「你怎么回答？」

    「嗯？喔喔。」

    哲朗的视线倏地垂落——

    「我告诉你，要是彻底探究人类的工作，大家的理由全都是『为了让某个人得到幸福』。如果无法让自己以外的至少一个人获得幸福，就赚不到钱了吧？」

    「……嗯。」

    「不过我上了大学之后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让别人幸福。研究音乐史大概只能当老师了吧？可是我一点也不想教别人家的小鬼。所以我很老实地问教授：『我该如何让别人幸福呢？』结果教授回答我：『桧川同学你只有唬弄别人的才能，就往这个方向设法努力吧。』于是我灵光一闪，如果让大家阅读我唬弄某个人的文章，没被唬弄到的读者相对地就会得到些许幸福，我不就能赚到钱了吗？」

    我整个目瞪口呆，不自觉地插嘴说道：

    「这些话你也对美沙子说了吗？」

    「嗯，美沙子好像因此觉得『这个男人没救了，绝对无法一个人生活』而且她也说过，就是在听了这番话之后，才会认为我们不结婚不行了。」

    「如果我又觉得非得离家出走不可，应该也是在听了这番话后……」

    「小直弟弟，你这样不行啦……内心独白都念出来了喔。」

    啊，真的耶……明明只是一秒前思考的事，我却不经意地回想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知道问错人了。哲朗这种人就算被真冬和朱利安打死，我也无法抱怨什么。

    又是一个新的礼拜，星期一早上进教室后，发生了一件极为罕见的事——真冬竟然主动过来跟我说话了。

    「听说你和尤利见面了。」

    「呃，咦？啊，啊啊，对……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嘛……」

    真冬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目光四处游移，四周的同学全都好奇地靠了过来。

    「啊啊，对了，他好像说过暂时会住在真冬家？」

    「咦，啊，那个……后来决定不住了，他现在住在饭店里。」真冬不知为何神色慌张地对我如此说道。「是、是真的。只不过……我们还得为了一些事碰面。」

    为了一些事和朱利安碰面——我想起来了。朱利安说过计划要推出和真冬一起演奏的唱片，如果有事要碰面，应该就是指这件事吧？

    「嗯，那个……你们有一起练习吗？」我试着这么问，真冬的脸突然唰地红了起来。

    「这……这件事你也听说了？」

    「咦？嗯，是啊。如果手指痊愈了就告诉我嘛——」

    「不要再说这个了，够了！现……现在是我在问你！」

    连耳朵都红了的真冬拍着桌子，在旁边凑热闹等着听八卦的家伙们也都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会和尤利见面？你、你们有什么要紧事吗？」

    「呃，这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应该说我的脑袋现在无暇思考这些。看来朱利安所说的全都是真的，真冬再度重拾弹琴的意愿——而且是在商业的范畴。

    我完全没发现她的手指已经康复到能和另一人一起练习的地步。

    不对，这不是一件值得贺喜的事吗？我又可以听到真冬弹钢琴了，毕竟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期盼。但为什么真冬盯着我问起朱利安的事情，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呢？

    「直巳，好好回答我。」

    真冬突然把脸凑了过来，吓得心脏狂跳的我推开椅子往后一退，结果不知绊到哪里，害我差点往后摔倒。

    「小俩口又在拌嘴？」「的确在拌嘴呢。」「看来公主殿下是认真的。」「小直，你去死吧！」

    我根本没仔细听班上那些家伙在悄悄讨论些什么。

    「是尤利叫你去的？还是——」

    「咦？啊，嗯。」

    我稍稍平复自己的呼吸后坐回椅子上，试着把要说的话化为声音。

    「之前有人突然寄了张Livehouse的门票来我家。起初不知道是谁寄来的，后来我去看了一下表演才知道……」

    「你听过尤利弹吉他了？」

    「嗯。」虽然我有点疑惑是否该说出来，不过最后还是说出口了：「他的琴音和你的很像，就是……你进民音社之前的吉他音色。」

    真冬似乎有些尴尬，只见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别过脸「呼」地叹了口气。

    「后来他又跟我说了很多……像是你之前学吉他……还有弹钢琴之类的……」

    「……之类的？」

    「呃……」我总觉得其他都是危险的话题。

    「不能说出来的事吗？」

    别这样问啦！会害大家误会的。你看吧，班上男生不知道为什么都兴奋得要命。

    就在这时，千晶用力拉开门走进教室，喊了声「大家早！」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感谢她。

    「喔喔，怎么了？你们在忙？」

    千晶刚说完就挤到我和真冬中间（是说如果她不经过这里也没办法走到自己的座位），这时上课钟声也刚好响起，真是救了我一命。

    「呼……被他说成那样，你还能一声不吭就无精打采地回来啊？真是悲哀。年轻人，我一直以为你丧家之犬的本性已经被我完全矫正过来了呢。」

    放学后的民音社练习室，学姊正跷脚坐在圆凳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被迫跪坐在学姊面前，一五一十地说出礼拜六发生的事。顺带一提，千晶和真冬也在旁边一起听。为什么？为什么我说出来了？我没提到真冬的事，但被尤利言语攻击的事倒是全都说出来了。

    「姑且不论什么评论家啦、年轻人是丧家之犬之类的，但有件事我绝对不能饶恕！」

    「……什么事？」

    「既然他一直穿女装，为什么不拍一些照片回来呢！」

    「谁理你啊！」

    我可没办法事事迎合你的喜好。

    「扮成萝莉不错耶！学姊，校庆表演时我们就全部穿萝莉服啦！」

    结果千晶却只注意到无关紧要的部分。

    「原来如此，还可以让年轻人扮女装啊！我以前都没想过呢！」

    「就名字来看，小直的本名也很女性化耶！」

    是说……你们是在讨论什么啊？我站起来正想吐槽，却突然瞥见坐在角落、一脸不悦又闷不吭声的真冬。一察觉到我的视线，她又立刻转开了视线。

    和真冬在意朱利安和我说了什么一样，我也十分在意她从朱利安那边听到了什么，何况我根本不知道那家伙会说些什么。

    「对了……他怎么说我啊？」

    我忍不住这么问她，但真冬却撇过头拿起吉他，刻意地开始调音。真奇怪耶，我又惹她生气了吗？为什么？

    「但小直不在意吗？他把伯父和你的工作说成那样，你应该要更生气一点，对他说：『不要瞧不起评论家！』之类的啊！」

    千晶突然又回到主题了。

    「年轻人，就算你不这么做，我还是认为你是我的骄傲喔！你应该还记得吧？我可是在茫茫的文字之海中只仰赖文章的光芒才发现你啊！」

    结果学姊也回到谴责的话题了，我也只能缩缩脖子。

    「评论家。桧川直巳之名已经受损了。即使如此，年轻人你还是打算保持沉默吗？」

    「不是啦，我又不是评论家……」

    「你是评论家吧？你是这样跟说我的……」真冬喃喃地开口了。「你明明就很会也只会说些狗屁不通的歪理，竟然还被尤利说得一无是处。」

    「呃，咦？什么时候？」

    真冬突然站了起来。

    「你、你不记得了吗？」

    她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我也不自觉地抬起手臂遮住脸。不要反手抓着吉他啦，很恐怖耶，我说过自己是评论家？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就是我……还一个人待在这里——」

    真冬咬牙切齿地说到一半，就发现千晶和神乐坂学姊都注视着自己，于是目光一垂，把吉他竖在墙边后经过我身边，走出教室。

    两人冷漠的视线立即转移到我身上。千晶湿润又带着责备的目光：还有学姊带着笑意、一副看好戏的眼神。

    她刚说「你不记得了吗？」是什么意思啊？我根本想不起来。一个人待在这里——也就是说，学姊和千晶都不知道这件事。难道是我们以这个房间为赌注，说要比赛时的事吗？

    「……啊！」

    我转头望着关起来的隔音门，真冬的身影当然已经不在那儿了，于是我赶忙冲出教室。我想起来了！怎么会这样啊，我竟然忘记这件事！

    明明就是我自己说过的话。

    我在楼梯转角追上了那道栗子色长发的背影。

    「等、等一下，真冬，对不起，我想起来了，对不起啦。」

    真冬的长发颤了一下。她在墙边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头来。就像五月的那时候一样，谈和见面的时间都不够，所以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

    那时我在教室里不小心说出真冬在美国被评论家批评得很惨这件事，她一气之下跑出教室时，我也像现在这样冲出去追她，拚命地道歉。当她对我说「你没有理由道歉」时，我就立刻同了那句话——

    我对她说，因为我是评论家——所以我有资格道歉。

    明明就是我自己说过的话。

    真冬撑着墙壁，接着慢慢转过头来。眼中还透着些微怒气，却因为脸上不好意思的表情而繙和了许多。

    「你……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一点。」

    「我在反省了……」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生气呢？我这个半调子评论家的胡说八道，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才不是这样！」

    真冬双手握拳咚咚咚地槌着我的胸口。我心里不禁想着：「哇啊，是真的耶！」真冬的右手也能紧紧地握拳了。我高兴得想伸出双手包住她的拳头，但被她槌打的胸口好痛，无法动弹。

    「你、你真是的！被尤利说得一无是处，结果还是一声不吭就回家了吧？」

    「是这样没错……」

    「尤利……要你放、放弃我……」真冬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又砰砰砰地继续槌打我的胸口。那家伙到底对真冬说了什么啊？真冬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你明明除了写评论以外什么都赢不过尤利，竟然连这一点也被他瞧不起，还讲不过人家就躲起来了。」

    这番话还真是毒辣啊……虽然她说得没错就是了。「不，是我不好啦，只不过……就算我说不过他，你又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当然烦恼啊！你一定要振作一点！你可是我的——」

    你的？

    说到一半的话又被她吞了回去。

    不会吧？我不禁如此想着——如果朱利安连「要我放弃真冬」这些话都告诉她了——不，不过……等等，应该不可能吧？如果真是这样——

    已经一头雾水的我叹了口气。

    不过，的确如真冬所说，星期六的我实在太没用了。尽管写评论是哲朗硬推给我的工作，不过面对笔记型电脑敲打键盘时，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思考——思考到底要怎么写，才能用自己的话感动读者呢？

    即使如此，我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朱利安。

    那个家伙用他天真可爱的脸蛋和话语，简明扼要地对我说——像你这样没用的家伙，没资格待在真冬的身边弹贝斯。

    我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真冬，你能联络到朱利安吗？」

    真冬的表情带着几许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来试试看吧！大半的人生都在听别人的音乐、只有玩文字游戏这项才能的人，所能做到的事——

    我就让那个天真无邪、如奇迹一般的小提琴家见识一下。

    Livehouse「Bright」是我们乐团第一次现场演唱的地方，位于从我家骑脚踏车不到一小时静能抵达的邻近市区。虽然离车站比较远，地处离主要干道稍远的静谧住宅区里，但因为是内行人口耳相传的名店，前来的客人也一天比一天多。

    这一天也是如此。当我抵达时，通往地下室的大楼楼梯口四周已经围了一大堆人。业余的嫩团几乎都采用共同表演的形式，也就是几个乐团一起出钱，支付一天的场地费之后再划分各自曲表演时间。所以客人都会在外面杀时间，直到自己心仪的乐团上台表演才进去（但我一直认为，反正入场费都一样，直接在里面从头听到尾就好了啊）。

    那一天因为有个叫作「Bright俱乐部」的活动，店里来了许多迪斯可乐手，也一直不断地播放舞曲，所以聚集在这里的客人也都一身平时和我无缘的嘻哈风打扮。在一堆辫子头跟垮裤之间，我发现了一道不搭调的耀眼矮小人影，赶忙跑过去。

    「直巳！」

    朱利安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推开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搭讪的男人们。

    「不好意思喔，我等的人来了。」他边道歉边向我跑来。我看了他一眼，不禁将手贴在额荫上叹了口气。

    「是说……你为什么要穿女装呢……」

    朱利安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短版压褶罩衫，下半身又穿了裙子，甚至还郑重地别上发夹并戴了耳环。这样会被搭讪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过了啊，这叫做乔装。」

    拜托别边说边转圈圈展示你的衣服。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里会不会很难找？」

    「不会啊，因为我请人家载我来。」朱利安微笑着回答我。

    「我想你应该很忙，谢谢你肯跑这一趟。」

    迪斯可音乐会并非经常举办，幸好他现在刚好有空。若非如此，他可能无法配合我的邀请。

    「我没想到直巳会来邀我耶，真开心。」

    「不，这个……其实我今天是打算要报仇的。」

    我交给朱利安一张票后，边往地下室走边喃喃地说着。

    「报仇？」

    楼梯明明就很窄，可是朱利安却硬要走在我旁边。

    「嗯，因为前几天我被你毫不客气地训了一顿。」

    「呜……那么，接下来我会被带到漆黑的地下室去，任你处置吗？」

    「怎么可能！」

    真希望他别老是把话讲得这么难听。

    打开厚重的门后，我们钻进充满舞曲节拍的闷热空气中，七彩灯光不时打在我们脸上。在昏暗的光线下，舞台的轮廓渐渐浮现，原本应该放置爵士鼓的舞台中央放着一台混音器，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饶舌歌手以粗哑的嗓音唱着RAP。

    「哇，我还是第一次听迪斯可。」

    即使朱利安在我耳边讲话，我都听得不大清楚。遮盖视野下半部的黑暗中，男男女女都任由肌肤暴露在热气之中，晃着头发舞动身子。

    「小直，你今天还带女生来啊？」

    我回过头一看，是那个绑着头巾的彪形大叔。身上穿的「Bright」工作人员的蓝色T恤都快被鲔鱼肚撑爆了。

    「晚、晚安。」

    他就是之前帮过我的音控人员。来过几次之后，我们不知不觉就熟了起来。他豪不客气地盯着朱利安说：

    「搞什么啊，又换了新的马子啦？你也差不多一点……到底要弄哭多少人才高兴啊？」

    「不是啦，那个……」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这家伙是男的」，朱利安还兴致勃勃地看着我。

    「你还弄哭了我以外的人啊？」

    「我什么时候把你弄哭了啊！」

    「阿友等一下才会出场。你是不是拜托他帮你做了什么啊？你又想干什么了啊？算了，我倒是很期待喔。」

    「啊，谢……谢谢。」

    大叔摇晃着庞大的身躯走向饮料吧台。对喔，今天因为是DJ的活动，所以表演者会自己混音，难怪大叔会这么闲。

    「他刚说的阿友是谁！」朱利安在我的耳边大叫，不叫的话根本听不到。

    「是我最近在这里认识的DJ，马上就要换人表演了。」

    「所以说，你打算让我听他的东西？」

    我点点头。阿友哥是神乐坂学姊的一个老朋友，跟我认识大概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即使如此，他还是接受了我无理的要求，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要靠这个——好好教训朱利安一顿。

    就在我们接过饮料，在桌子旁坐下时，主持人连珠炮似的不知念了些什么，只见台下的人潮全聚在一起，哗的一声掀起一片欢呼。舞台上的聚光灯也不停转动，接着就看见一个斜戴棒球帽、皮肤黝黑的大哥坐在混音台前——是阿友哥。

    我向阿友哥挥挥手，不过他大概没看到我吧。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着唱盘台上。

    六八拍的节奏开始舞动，饶舌歌手对着麦克风念着一连串六连音符的低喃，同一种单调的合音持续了好一阵子。我悄悄斜眼偷看朱利安的脸，可以确定他正缓缓地探出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在一连串听起来一直重复的节奏之中，一开始先加进定音鼓，接着再加进低音弦乐器的拨奏。不愧是阿友哥，这种编曲真是令人钦佩得牙痒痒的。

    接着是——

    在清澈的钢琴单旋律中，刺耳的电子鼓节奏从低处逐渐涌现，我知道那清晰的钢琴单音旋律让朱利安惊讶得不由得屏住了气息。如果是他，应该已经察觉到了。那首曲子不只是贝多芬的第五号钢琴协奏曲《皇帝》中第三乐章的轮旋曲——同时也是真冬所弹的曲子。

    眼睛为之一亮的朱利安看着我，我静静地摇摇头，指了指舞台。令人惊讶的还不只如此，我的反击现在才开始。在钢琴演奏的轮旋曲主题最后一个小节，一段以弱拍弹奏的小提琴华丽旋律唐突地加了进来。这一次朱利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差一点叫出声音。相信他比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了解这段旋律。

    「我、的——」

    朱利安的低喃消失在声音逐渐增强的管弦乐团演奏中。这是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的轮旋曲，独奏部分的演奏者正是朱利安本人。我清楚看见他的左手手指仿佛在确认什么般，紧紧握着那其实不存在的心爱乐器。真冬的钢琴和朱利安的小提琴声经过取样后，就在一连串毫不停歇的迪斯可节拍之上，时而互相追逐，时而交互重叠，同时也奔驰在充斥漆黑、光点以及炽热气息的Livehouse之中。

    我也有种好像真冬就在身边的错觉。其实我完全没想过要帮朱利安达成他无法实现的梦想，只是一直想着哪天我也要用对付真冬的方法，同样地用音乐来好好教训他一顿。但是此刻，朱利安以及真冬的声音都在这里。我发现他的眼角泛着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

    只有他才有办法让让真冬重拾钢琴吧？

    这点让我很不甘心。没错，就是不甘心。虽然打从心底希望能听到真冬弹钢琴，但是我能做的却只是把这股想法化成扭曲的言语。明明一直待在她身边，我能做的却只有这样。然而和真冬尝过相同孤独与耀眼光芒的朱利安就在这里，我竟然让他碰触到某种深埋在真冬内心深处的事物——真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原本是为了教训朱利安一顿才想到用这首曲子，我自己却先被它打倒了。简直像个笨蛋一样。

    姑且不论这是他们两人合奏的贝多芬乐曲或是阿友哥的混音，都完美得让人几乎落泪。所以即使在轮旋曲被熟悉的迪斯可音乐吞噬后，我一时之间仍无法望向朱利安。尽管耳边传来他激动的话语，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阿友哥表演完之后，就是播放轻松音乐的休息时间。

    「喂喂喂喂！为什么你们两个都这么无精打采的啊？真不尽兴耶！」

    阿友哥单手拿着威士忌酒瓶往我们这儿走来，看到我和朱利安都埋头趴在桌子上，不禁露出不耐的表情。

    「不是啦，因为音乐太棒了——让我听完都虚脱了。」朱利安回答道。

    「啊哈哈哈哈，活动才到一半而已耶！接下还有四个人要上台，你们要全部给我听完喔。喂，小直，怎么样啊？这可是你的要求呢。真是的，一个礼拜前突然拿唱片来拜托我做这种混音，曲调差了半个音，节奏又不稳定，也不想想我有多辛苦啊！」

    「没有啦……真的很感谢你，成果简直超乎我的期待了。」

    嘴里这么说，我却仍趴在桌子上。阿友哥见状，便朝着我的大腿往上踢了几脚。

    「你明明是高中生，怎么没什么青春气息咧？难得带女朋友来了，好好去跳个舞嘛！」

    「不，这家伙是男的。话说回来，我借阿友哥的那首曲子就是这家伙弹的。」

    阿友哥就这么半张着嘴，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反而是朱利安很快地起身。

    「太厉害了，我的协奏曲竟然可以变成这样！」

    他握着阿友哥的手，用力地上下猛晃。

    「呃，啊，好说……」

    阿友哥缩起身子打算往外逃。

    「怎么跑掉了呢？我有做什么——」

    「没有……是说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你是做古典乐的人吧？自己的唱片被这样乱搞不生气吗？」

    「为什么？这样表演很棒啊！我没理由生气吧？」

    阿友哥硬生生地把想说的话都吞了回去，总觉得我能了解他想说什么。不过，在朱利安天真可爱又极具毁灭性的笑容前，身经百战的DJ也同样狼狈不堪。

    阿友哥和我们坐在一起聊了一下，因为朱利安想问他一些关于DJ的事。

    「我的房间大概只有六张榻榻米大，不过唱片已经快压毁整块地板，打工赚的钱也几乎都花在买唱片上。只要一有空我就会一直听，也会在网路上到处浏览，寻找用得上的音乐素材，只不过能够派上用场的只有极少一部分而已。就算买了一百张唱片，其中大概有九十几张是没办法用在舞台上的，而且虽说用得上，其实也只有几秒钟的片段而已。该怎么说呢？偶尔还是会觉得对制作音源的人有点抱歉啊。」

    「原来我的音乐是那一百张里的能用的不到十张啊？」

    朱利安兴高采烈地盯着阿友哥的脸。

    「……不过也被我剪接得乱七八糟啦！我剪贴了好几个段落，让它一直重复，还调快了速度。顺便告诉你，虽然那首曲子原来很长很长，不过最后用到的部分总共不超过三十秒。」

    「这种事没关系啦。」朱利安边回答边把自己的手放在阿友哥手上，看得出阿友哥有点不知所措。这个臭法国人也太随便了吧！

    然而朱利安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融化了阿友哥的僵硬表情。

    「因为其中包含着敬意嘛！」

    「啊，是啊……」

    「我一听就知道了。你是真的很喜欢我拉的小提琴，才会截取出来使用吧？」

    阿友哥害羞地移开了视线，一口喝干了酒瓶里的威士忌。被人家当面这么一说，任谁都会这样吧……

    阿友哥站起身，对我们说待会他还会再上台表演，要我们听听。

    「下一场要表演吉米罕醉克斯的歌。对了，是用那台你一直很羡慕的破烂合成器啦。如果这次没在舞台上坏掉，我打算把它送给响子，到时候你也可以借来玩玩喔。」

    「咦！真的吗？」

    虽然阿友哥的合成器是旧式的，也已经破烂不堪，但因为他搜集的效果音十分丰富，而且又常常说要换一台新的……所以我一直偷偷地想，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给我。

    「那就待会见罗。」

    朱利安挥挥手目送阿友哥离开。

    节奏缓慢的曲子仍持续播放。太好了，看来我们还可以继续在这里聊一下。朱利安坐回我旁边的椅子，茫然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竟然还有这种音乐。」

    没错，世界就是这么大。音乐的水脉流过整片大陆，最后慢慢地汇集到这个地方来。

    「直巳，你是为了要让我听这些音乐才叫我来的吗？」

    「嗯。」

    朱利安看来有些惊讶，其实我也的确不只是为了让他听音乐才叫他来。我用冰块融化得差不多的乌龙茶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不只是这样而已喔，我打算要报上次的仇。」

    「报仇？」

    「嗯，由没才华的评论家对小提琴家提出反驳。」

    我终于可以直视朱利安的眼睛了——那双因期待和好奇心而闪耀的眼眸。那么，我该怎么开头才好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我的话一开始就要切中核心。

    「我认为所谓的评论家，其实就像DJ。」

    朱利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动摇的神色，我再次深呼吸，接着说：

    「作曲家创作曲子，演奏家将曲子表现出来；而DJ则是把曲子剪贴、连结、改编、重叠之后，创造出另一首截然不同的曲子。你以前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音乐形式存在吧？评论家的角色也是一样的。」

    我凝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评论其实属于文艺的范畴。不管再怎么装出一副学者样，简单来说，评论就是写文章给读者看；让读者高兴，自己也可以赚点钱。我们——」

    要把自己算在音乐评论家之列，我多少还是有些抗拒，因为我并没有写过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过还是先把话说完——

    「我们以音乐家创作的曲子为写作题材，将曲子剪贴、连接、改编后再加以称赞或批评，最后写成有趣的文章。这大概就是朱利安所不了解的音乐领域吧？不过，如果不怀有敬意，是写不出东西的。」

    我又看了看朱利安的脸，他以困惑的视线回望着我。

    他有听懂我说的话吗？

    「至少我是这样的。也许有的家伙不抱任何敬意，写评论就像把唱片摆在脚底下踩一样。我也觉得那种人消失算了。有没有敬意一读就知道了。也许你会觉得光用嘴巴说，要说多少谎都可以，但事实不是这样。」

    下载(63.26KB)

    2010-2-2716:35

    我的话突然在此中断。

    他会了解吧？我们的言语真的那么具有力量吗？如果我刚刚操弄的这些词句在朱利安耳里听来不过是一堆谎言——我搞不好会一拳往他脸上招呼下去吧。

    「——我知道啊。」

    朱利安突然丢出这么一句话。

    我往上一看，朱利安彷佛在刺眼强光下般，眯着眼望着我。

    「我知道直巳没有对我说谎。」

    他轻轻把手放在我下意识紧握的拳头上。

    「因为你为了回答我随口说的玩笑话付出了这么多。其实我现在可是紧张得要死，因为觉得很愧疚而根本不敢直视你。」

    但你从刚刚就一直盯着我看耶？

    「怎么办，我对直巳说了真的很过分的话吧？还说什么绝不会道歉……怎么办啊？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呃，这个嘛……」我挥开朱利安冰冷的手。「没关系啦，我又不是为了要让你道歉才做这些。话又说回来，我没有生气。只是，那个……」

    我很不甘心，无法继续保持沉默。那被真冬煽动后好不容易燃起的火，也就是我那颗无聊又渺小的自尊心。

    所以，如果我说的话可以传达给朱利安，这样就足够了。

    不对，其实我根本不在意这个——

    也许……我只是想听到那首曲子而已。

    想听听朱利安和真冬一起演奏的部分。

    因为只要实际想像他们演奏的模样，我就会莫名地坐立不安。但那首让两人演奏产生共鸣的贝多芬曲子，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耳边。

    突然间，Livehouse里的气氛整个激昂了起来，音乐也转成快板，主持人的快嘴也越说越激动。舞台上交错的灯光下可以看见一颗戴着棒球帽的头，是阿友哥。他不仅担任DJ，还用力举起拳头敲打键盘。持续不断的节拍中喷发而出的，是喷射机的引擎声、倾盆大雨的声响及爆炸的燃烧弹哀号。紫色灯光在场中飞散，整个会场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朱利安不时「啊！啊！」的尖叫，还抬起手臂遮着脸。居然只靠一台合成器就创造出这么逼真的战场音效……

    接着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隆声打破了鸟群的啼鸣，之后号角齐鸣大声作响。这是美国国歌，汽笛声嘲笑着这首从老唱片里取样出来、彷佛透过收音机传出的朴实星条旗讴歌。所谓的表演吉米罕醉克斯，指的就是这个吗……？

    舞台上的阿友哥兴奋地光着脚跳上合成器，就像在跳踢躂舞般开始用脚敲打键盘，完全想不到这是出现在迪斯可舞会上的表演。不过这段表演却获得满堂的喝采，身旁的朱利安也兴奋地大吵大闹，只有我一个人一直祈祷合成器不要坏掉。

    虽然我问过朱利安：「天色已经很晚了，要不要送你到车站？」但他却回答：「我已经叫车了，不用啦。」再说……我好像是脚踏车来的喔？

    通往铺着小石子的机踏车停车场的路上，从地下冒出的残留热空气彷佛仍不断传来。观众们络绎不绝地走出Livehouse．每个人都是一副尽兴享乐后虚脱无力的表情。

    「直巳，你经常来听这种音乐吗？」

    「嗯……偶尔啦。」

    「真好耶，我还想多去一点Livehouse之类的地方。」

    身为知名的小提琴家，很难随心所欲地到处跑吧？不过真没想到他愿意配合我的时间。

    「如果是直巳找我去，我会尽量把行程空出来的。」

    朱利安说完便不怀好意地笑了。

    「不过今天你让我哑口无言，下次就轮到我反击罗。你给我等着！」

    还是不要吧……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划下句点不就好了？

    「但我不能在日本待太久就是了。所以……我很羡慕呢。」

    「羡慕？」

    「我很羡慕直巳，也很羡慕真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啊……」

    「我跟你说……我对她的感觉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啦。」我有些支支吾吾。「真冬她……她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吉他手，我只是喜欢她的琴音，所以才想一直和她一起玩乐团……」

    「嗯？真的吗？」

    朱利安露出小小的狡猾表情，眯着眼歪着头望着我。看了就令人火大，我都说是真的了！

    「唉呀，算了，今天就先当你说的是真的吧。不过，我还是无法允许你待在真冬身边。」

    「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啦……」

    「我会再提的。所以啊……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会代替真冬待在直巳的身边——我可是认真的喔。怎么样呢？」

    我用力挥了挥手，这件事牵扯到太多层面的问题了啦。朱利安的脸上带着些许的沮丧，喃喃地说了声：「是喔……」没多久又恢复成开朗的样子。

    「不过，我好像明白真冬和直巳在一起的理由了。」

    「……是吗？」

    我可是完全不明白啊——话一说完，朱利安立刻放声大笑。

    「我和真冬其实很像。我们很聊得来，也同样从小就身处在音乐的世界里，思考方式也很类似，连喜好都很相近。巴哈、贝多芬、孟德尔颂，甚至再远一点的普罗高菲夫、史克里亚宾，不知道为什么连荀白都……」

    朱利安一一举出真冬喜好的音乐。这么说来，他好像也在独奏会中选了许多巴哈的曲子？

    「所以我能了解，因为我和真冬会喜欢上同一种人。」

    「嗯？」

    的确，要是同样喜欢史克里亚宾和荀白克，或许彼此之间的确有什么相似之处吧。朱利安看频频点头的我，笑到连肩膀都在抖动，只差一点就要在地上打滚了——他就是笑得这么夸张．怎么了啊？有什么好笑的？

    就在这时，狭窄的马路另一头出现两道车灯慢慢靠近这边。

    朱利安朝着迎面而来的车子挥了挥手，又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

    「对了，直巳，我有一个请求。」

    「嗯？」

    「我说过要你叫我尤利，对吧？那是因为如果你叫我朱利安，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啊，嗯，可以啊……」

    不对，给我等一下。这话是你该说的吗？

    「要说到难为情，我也一样啊。你就不要再叫我直巳了。」

    「不行。」他对我吐舌头。「只让真冬用本名叫你，太狡猾了。」

    哪里狡猾了？就在我正要回嘴时，他已经踢着小石子往车子的方向跑过去了。副驾驶座的门被用力一关，藏起他那朦胧的背影。

    今天——算是我赢了吧？听着离去车子的排气声，我突然想起这件事。下一次是那家伙的反击啊？不知道他会对我做些什么。

    突然发现自己很期待下一次和他相逢，总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想到要把和尤利对决的过程向所有的乐团成员报告，就觉得心情好沉重。学姊一定想听，如果我什么都不说，真冬的视线又让我很受不了……

    但没想到我多虑了。话又说回来，第二天我去学校后，这件事却成了让我更烦恼的根源。

    「大家瞧，这就是穿女装的朱利安。他和年轻人黏得这么紧，还很开心地在聊悄悄话喔。这张则是拍到他们正握着彼此的手……」

    「你在干什么！」

    放学后的社团练习室里，神乐坂学姊正自豪地把照片一张张全摊在桌子上，我不禁激动了起来。兴致高昂的千晶和生闷气的真冬则在旁仔细看着这些照片——其中的人物就是待在「Bright」里的尤利和我。

    「这……为、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难不成学姊当时也在那里？」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跟踪狂才会做的事？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喔！毕竟我在那间Livehouse有很多熟人啊，因为知道你哪一天会找他去，才拜托他们拍照的。」

    「你这个罪犯！」

    「的确，他明明就是个男生，竟然还这么惹人怜爱，还真是引人犯罪啊！」

    「请你不要岔开话题！」

    「啊啊，对了，我听DJ阿友说了，也大概知道你是怎样让朱利安屈服的罗。你好像下了不少功夫呢，是吧？年轻人，你又再一次夺走我的心罗！」

    学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对着气忿不已的我露出微笑，结果我的怒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算了，反正跟这个人说什么都没用。

    「学姊学姊，我要这张、这张、还有这张。」

    「好啊，嗯，要洗几张就尽量洗吧。」

    「不行！」

    真冬一把抢过千晶手中的照片打算揉烂，却被千晶抢了回去，学姊摆出一副要介入仲裁的模样，却把两人抱得紧紧的。我按着开始隐隐作痛的头，决定丢下这几个推来推去的女生不管，一个人悄悄地拿着贝斯逃出教室。

    为了下次能够以音乐家身分对尤利反击——一定要加紧练习才行。

第三卷 3.节奏乐器组

    3.节奏乐器组

    如同我以前提到的，我们高中有一间可容纳千人以上的大音乐厅。

    音乐厅规模之大，甚至还有市民乐团会特地前来借场地开演奏会，也成了我们学校引以为傲的设施。

    但神乐坂学姊却在大厅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往下看着舞台，双手交叉于胸前说：

    「不行耶，这个场地还是不适合啊。」

    「为什么？」

    我和之后陪我们一起过来，担任校庆执行委员的一年级男生异口同声地问道。

    「因为我们是摇滚乐团啊！」千晶突然从神乐坂学姊的对面冒出头来，抢着回答。「我也想到合唱比赛时的情境，这里没办法站着大闹一场吧？」

    我面向舞台，环视着呈碗钵形倾斜的观众席。的确，如果在这种场地里配合摇滚的节奏，兴致高昂地甩头甩脑，稍微一不注意，可能会发生一大群观众跌倒的不幸意外，造成死伤。

    「这有，华丽的舞台照明设备几乎都在体育馆里，所以我们还是在那边举办吧。」

    这件事发生于一个多月之后即将来临的校庆。

    除了体育馆之外，我们学校还有这座音乐厅可以用。所以不管是音乐类型或是舞台表演类型的节目，应该可以不用担心场地问题而从容地表演才是。

    前提是学姊和千晶不要提出一些无理要求。

    「呃……可是体育馆已经有戏剧社和班级的戏剧表演了，而且空手道社昨天还说想做武术表演，硬是挤进了节目流程里；那边的表演顷目已经排满了。所以音乐类型的表演可不可以统整在这里表演呢？」

    执行委员一脸胆怯，观察神乐坂学姊脸色同时还不忘对她献个殷勤。大概是看出民音社绝对会引起什么麻烦，所以才被逼着要从头到尾在旁顾着我们吧，我真有点同情他。对不起——我在内心双手合十向他致歉。

    「说明白一点，我们的舞台可是狂热的熔炉啊，这点我也无法控制。而且观众一定会兴奋地跳起来，搞不好还会挤到舞台前面来呢！如果有人受伤，执行委员会应该也很困扰吧？」

    被学姊这么一进逼，委员只能嗯嗯啊啊不知所云地回应。这种说话方式仿佛不是我们在请求他，而是在强迫他采取应变措施来面对不可抗拒的天灾。学姊还是跟以前一样狡猾。

    「我……我会先和大家讨论看看。」

    最后委员终于逃了出去，我对着他的背影为他祈祷能获得更多的幸运。

    「对了，我也去一下学生会办公室。」学姊将双手交叉于胸前说道。

    「你去那儿干嘛？」

    “当然是去把所有使用体育馆的社团、团体都查出来啊。从现在开始，得注意一下哪边比较好插队啊。」

    跑步离开的学姊头发如鹃的尾翼一般在空中飞扬，我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虽然她看起来好像做事很随便，却是个可以为了策划某件事而认真执行的人。不知道她出了社会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越来越忙了呢！」

    千晶一脸乐在其中地说。最近放学后连喘息一下的时间也没有。合唱团比赛虽然结束了，但之后还有运动会，接着又是校庆。直到十一月为止，这所高中将持续着被各式活动包围的日子。

    我和千晶朝着位在走廊另一端尽头的音乐准备室走去，真冬正在预习校庆时演出的曲目。是因为神乐坂学姊任性地说什么：「我不想在同一个舞台上表演两次一样的东西．这个乐团齐聚了这么有趣的团员，让我不禁想从古典乐之中拉出些什么东西来。」

    只不过，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的人影却伸出双手制止我们前进。原来是裙子长度最短的音乐老师——麻纪老师。

    「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真冬比较好喔。」

    「难不成发生什么事了？」

    「嗯——」

    老师用大拇指指着准备室的门，看来不需要再多作说明了。

    因为钢琴声正不断地传来。

    我们三个在走廊中间站了好一会儿，任凭透过木门传来的声音在耳朵里缭绕。这轻轻乱窜的乐句，彷佛穿越人声鼎沸的喧嚣中的脚步声。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首曲子。」

    千晶喃喃自语地说。

    「是《里莫日的市集》。」

    这是穆索斯基作品《展览会之画》中的第十二首曲子。这首受亡故友人的画作启发，内容多样化的钢琴组曲，经由林姆斯基·高沙可夫而获得世人重新认识，更刺激了全球音乐家的想像力，因而诞生出各式各样的管弦乐改编曲。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这首没买过、原曲也很粗糙的曲子——不过当我听见门的另一头传来的钢琴声，就让我对这首曲子改观了。

    但是真冬应该没有留下这首曲子的录音。我不知不觉地走近门边，额头贴着木门专心聆听里头的声音。比起一般钢琴家所弹的《里莫日的市集》，里头传来的曲子步调慢了许多。轻快巧妙的旋律中，甚至参杂着微微的哀感氛围。

    让人觉得仿佛能看到穿过市场的道路前方，那个即将造访的场所。

    步伐急促的脚步声，突然间被厚实沉重的和声打断。我当场惊讶得呆站在幽暗的入口。

    这是第十三首曲子《地下墓穴》。

    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冷冽的空气中回荡。

    钢琴的减弱音所创造出的空虚感。

    真不敢相信。就连亲耳听见后，我都不敢相信。

    真冬正在弹奏钢琴，而且一个音符都没有弹错。

    真冬的手指真的……

    没多久，在一片弥漫霉菌、骨骸、死亡以及灰尘的气味中，夕照隐隐约约地透了进来。是漫步变奏曲，第十四首曲子——

    就在这时，钢琴声突然断了。吓了一跳的我脸一离开门，就听到里头传来踢躂踢躂的脚步声，接着有人用力打开了门。

    和我四目相接的同时，脸颊一下子就泛红的真冬怒气冲冲地说：

    「不……不要站在这边听啦！」

    「咦，这样啊……很抱歉……还是说我们可以进去听吗？」

    「……不、不行！」

    不能进去也不能在外面啊？那你要我怎么办才好？真冬进去后就用力把门关上，而且我甚至还听到上锁的声音。咦？喂喂！

    「干嘛把自己关在里面啊？」我连忙敲了敲门。「让我们进去啦！我也想搜集各式各样的乐谱啊。」

    「不行！」

    为什么？只是弹钢琴被别人听到，要这么生气吗？我正要对着关上的门大吼时，突然有人抓着我的后衣领往后一拉。

    「咕欵！」我不自觉地发出怪声。

    「不能在这边大吵大闹的，你先暂时不要管她吧。」

    麻纪老师说完后，就拖着我往楼梯的方向走。差一点就要窒息的我，只能手忙脚乱地挣扎着。千晶似乎一脸苦恼地盯着准备室的门好一会儿，之后才跟着我们走。

    「其实啊，不久以前，真冬就一直在准备室里练习钢琴。刚才也是，总觉得她好像看到各式各样的乐谱后就燃起干劲了。当我回过神时，她甚至忘了我在旁边，就开始弹了起来。」

    麻纪老师在楼梯转角处压低音量对我们说，我和千晶对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已经痊愈了？真的吗？」千晶开口发问。

    「你们听说了吧？」

    我微微地点头。真是完美的演奏啊！我以前一直以为，也许再也听不到真冬的钢琴声了。虽然尤利告诉我这件事时也让我很震惊，不过刚才直接听到她的演奏，却带给我更强烈的冲击。

    「结果还是因为心理因素……吧？所以说，我是认为就因为她手指痊愈而觉得高兴，可能还稍嫌过早。不过总而言之，那孩子又打算重回钢琴的怀抱了。只不过在家里练习的话，姥沢老师又会开心得大吵大闹，所以只能在学校弹了。」

    那是因为她和乾烧虾仁之间还有疙瘩存在吧，而且真冬又很顽固。

    不过，我真没想到她可以恢复到这种地步。

    「因为这个问题很棘手，就请你们暂且先不要管她吧。」

    「真、真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琴的？」

    「嗯？上个月吧？」

    那么，果然是——和尤利重逢后开始练琴的吧？如果这是一个契机，那就说得通了。

    就连医生都说过只能等待——看来那个契机就是尤利。

    麻纪老师严格命令我们，只要准备室传来钢琴声就绝对不准靠近，随后就下楼梯走了。我和千晶两个人被留在楼梯转角，而我整个人瘫坐在楼梯上。

    「真冬她……太好了。」

    千晶看着已经听不到音乐声的楼梯上方，喃喃自语地说着。

    「小直你不高兴吗？真冬又可以弹钢琴了吧？」

    「不，我很高兴。不过高兴归高兴……」

    「你说清楚一点，怎么样嘛？」

    千晶抓着我的后衣领摇来摇去的，接着我就把真正的心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

    「总觉得很不甘心，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是笨蛋啊。」

    「什么意思？」

    今天真是最常被勒脖子的一天啊……被千晶这么一追问，我就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像是真冬因为和尤利相逢而有所改变，而我却做不到。

    我话一说完，千晶就放开我的领子，望着窗子的方向。

    「……是喔？」

    突然变得无精打采的声音，落在千晶的脚下。

    「原来小直因为无法为真冬做些什么，而觉得不甘心啊？」

    「嗯……啊。」

    千晶怎么了？总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好渺小。

    仿佛只要一碰她的手，她就会立刻哭出来。

    「就是说啊——就是因为近在身边，反而才觉得痛苦啊！」

    千晶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我想了又想后，正准备往前一步对她的背影说些什么时，她很快地回过头来。

    「那么，你觉得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办呢？」

    平时的坚毅光芒再度回到千晶的眼中，只听到砰的一声，她又顺便往我的肚子结实地招呼了一拳。痛！我按着下腹往后退了几步。

    「……我会回家盖着棉被听《LLondoncalling》。」

    「笨蛋，你一个人去听吧。」

    这次是头被巴了一掌。那要怎么办嘛？

    「那还用说？当然是练习啊。」

    「节奏乐器组」这个词原本是爵士乐用语，指的是钢琴、贝斯还有爵士鼓。这些乐器不需独奏，只负责维持曲子的节奏不间断。换句话说，在我们乐团里指的就是我和千晶。

    一般认为乐团的优劣，实际上并非取决于引人注目的主唱或是吉他手，而是节奏乐器组是否优秀。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年轻岁月合唱团等乐团。

    “……话是这样没错，不过为什么要做伏地挺身？」

    「因为你没体力啊！喂喂，不准休息！」

    千晶砰砰地踩着低音鼓，我的汗正啪答啪答地滴在这间应该有开冷气的民音社练习室地板。但不是我在自夸，若论伏地挺身，我的极限只有十下。

    「你听好了，上次那场现场演出，小直到最后已经有气无力了吧。在我们的乐团里，真冬本来就冲得比我们快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振作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是很弱啦。」

    「你至少要练到能单手举起吉他扩大机才行。」

    「我怎么可能举得起来啊？」

    「我就办得到喔。」

    哇！她还真的举起来了。快放下来啦，很危险耶。

    「不要休息，你的标准是三十下。」

    千晶又把我压到地板上。拜托饶了我吧。

    「总觉得你没什么毅力耶，我要坐到你背上喔？」

    「不要，很重、很重啦！我会被压扁啦！」

    被千晶压在屁股底下的我不断地挣扎，这时房间的门开了一道小缝。一双蓝宝石色的眼眸正胆怯地偷偷往里面看。千晶察觉到后，便迅速站了起来。

    「真冬，你在干嘛啊？」

    「那、那个……」

    千晶抓着真冬的手，把她拉了进来。得救了，我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

    「……刚、刚才，不好、意思。」

    「嗯，这么坦率很好，我特别饶了你吧。」千晶干嘛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啊？「乐团明明就有要紧事，竟然还沉迷在钢琴里面，我们的团结一下子就被真咚咚完全破坏了。」

    「我才没有一直沉迷呢！」真冬拚命地说谎。

    「那么，我就再拜托真冬帮我做一件乐团的工作。」

    「……什么事？」

    「去坐在小直的背上。」

    「为什么？」「干嘛这样啊？」

    「因为练吉他的话，还可以坐在小直的背上练啊！我可是要打鼓耶！」

    「不，才不是这样。」

    千晶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用鼓棒抵着我的喉咙。

    「好了啦，还有三十下，拿出毅力来。好好配合我的鼓，伏地挺身做得俐落一点。」

    真可怕！我想都不想地再次趴到地上。同样受到那个运动型家伙的气势所压迫，真冬完全照着千晶所说的话，胆颤心惊地坐到我的背上。

    「民、音、加油，民、音、加油！」

    千晶配合着奇怪的吆喝声，开始打起四拍子的节奏。这是怎样？校园霸凌？而且真冬的体重还压在我背上——

    咦？没那么重耶？倒不如说轻得不可思议。这家伙身材有这么纤细吗？这么说来，我之前不是还可以背着行李和真冬爬山吗？和那时相比，伏地挺身根本不算什么。

    这时鼓声突然停了下来。

    「真是气死人了！为什么小直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在做伏地挺身啊？」

    还不是因为你要我做！

    「换我坐在上面时明明就很痛苦！啊，真是的，真冬你体重多重？」

    「咦，那个……」她的回答含糊不清，根本听不到。

    「真是不可原谅，我也一起坐在你身上！」

    「为什么！不要啦，会死人啦！」

    「没关系啦，你不要动！」

    「不、不要，要掉下去了！」

    正当我被两人加起来的体重压得喘个不停时，门突然打开了。就连神乐坂学姊看到这个惨况也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救、救我——」

    听到我这般可怜兮兮的哀求，学姊的脸上立即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我要坐在哪里好呢？头顶上？」

    「不、等等，不要啊！」怎么又是这样啊？

    那天我一回到家就不见哲朗的影子。我跑去鞋柜一看，皮鞋也不在里面。也就是说，他可能跟人家去喝一杯了吧（哲朗大部分都是穿凉鞋出门的）。太感谢了，今天可以不用准备晚餐。因为遭受到一顿奇怪的虐待，害得我没什么食欲。再说，我的背还在痛……

    我在二楼卧房换完衣服后，就马上拿出贝斯来。白天千晶说过的话还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原来小直因为无法为真冬做些什么，而觉得不甘心啊？』

    真冬、神乐坂学姊、上个月一起同台演奏的古河大哥——

    还有最厉害的尤利。

    和好几位杰出的乐手面对面接触，亲耳听见他们的音乐，好几次都让我有深切的感受。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和一股无力感。

    再这样下去，我又会变成一名只是偶然待在乐团里的人，甚至变成乐团里的重担。古河大哥曾直接告诉我：「你应该先退出。」我当时回他的话也只是虚张声势。要怎么办才好？我要走到什么地步？我根本一点头绪都没有。

    直到和尤利相逢后，此时此刻我才看见了那个地方。

    我明白了那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

    我能否能够成为真冬弹琴的最大支柱？

    不只是对身为吉他手的真冬而言，也就是对身为钢琴家的真冬来说——我能否成为扮演输送血液和生命的心脏的角色，待在她的身边？

    真冬的钢琴音色鲜明澄澈，节奏带着强而有力的跃动感。某位曾与她共同表演的知名指挥家曾经评论她的钢琴是「力道宛如不断侵蚀峡湾的冰河」。真冬的协奏曲之所以被批评得如此苛刻，几乎都是因为没有够格的管弦乐团能完全承受她的弹琴力道。因此在找寻到真正的归宿前，真冬的手指是冻结的，她的钢琴声也随着消失。

    我之前一直以为，或许她不会再重回钢琴的怀抱了。不过，事实却并非如此，也许真冬只是在寻找那个地方。

    寻找某个能在自己身旁或附近，支撑她琴音的人——永远存在的地方。

    我是否——也有资格待在那里呢？

    那个现在也许只有尤利抵达的地方。

    但还要走多久才能抵达那个地方呢？

    我打开床头音响，放进CD。配合着真冬独奏的拉赫曼尼诺夫《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伸手摸索着单纯重复的贝斯声线。真冬的钢琴急速改变整首变奏曲的拍子，有条不紊地牵引着管弦乐团。

    我渐渐地找不到自己的贝斯音，根本跟不上她的步调。

    我脑海中浮现坐在钢琴前方的真冬，出现在我们feketeterigo的舞台上。高高举起、闪耀着黑色光泽的羽翼前方，可看见散发微弱光芒的爵士鼓和千晶褐色的头发。回过头一看，前方是充斥着激昂情绪的观众席，神乐坂学姊的背影就站在那里，紧依着麦克风架。从寂静升起的钢琴众赞歌、以过门（注：主要指爵士鼓的演奏技巧，在每小节之间加入不同打法，将曲子带到另一个情境）谨慎地融入旋律中的鼓声、这时再加入以清音重叠的伴奏。最后是学姊那沙哑却能渗入身体最深处的歌声。

    可是，我又在哪里呢？

    我应该在舞台上刻划出什么样的律动呢？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太过遥远、太高、也过于耀眼。

    拉赫曼尼诺夫的曲子结束了，床头音响停了。我被拉回到现实这间自己的房间里，发觉自己抱着贝斯坐在床上，陷入沉思。

    我该怎么办才好？

    千晶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应我：「那还用说，就是练习啊。」她说得没错。

    真想接上扩大机，用最大音量好好练习啊！使用学校练习室的时间有限，而且不管怎样我都会很在意学姊和真冬的音色。虽然说哲朗不在家，但也不能用客厅的喇叭，会吵到邻居的。

    这样的话——

    我看了一下时钟，还没八点，应该还来得及。把贝斯收进琴盒后，我就骑着脚踏车出门了。

    规模不小的车站南门，距离我家骑脚踏车大约要二十分钟。而「长岛乐器行」所在的大厦，就在走过天桥后，从商店街进入朴素住宅区的交界上。

    那间店是学姊打工的地方，我也经常受到那间店的关照。这家店的三楼有个录音室，虽然空间十分狭小，不过因为店长有把柄落在学姊的手里（但学姊说这是店员的特权），所以店长跟我们说，只要录音间空着，feketeterigo的团员就能免费使用。

    虽然我满同情店长的，不过身为一个穷学生，我偶尔也会满怀感激地利用这间录音室。

    「咦？小直老弟？」

    当我一走进地上摆满了吉他、连行走空间都没有的店里，看来应该是独自顾店的店长从音乐杂志后露出脸来。一头杂乱的头发随意绑在脑后的他，看起来是个走嬉皮风的人，但这身造型也让这间店更像是快要倒掉的乐器行，而且今天依旧半个客人也没有。

    「你们约好了吗？她已经先上去了喔。」店长指着天花板对我说。

    「……咦？你是说……学姊吗？」

    「不，是小千。」

    一打开三楼尽头那扇重死人的隔音门，就有一连串激烈的鼓声瞬间传到走廊上，随后又突然中断了。

    「……小直？」

    坐在鼓堆里、额头上还闪着汗水光芒的千晶，一看到我就张大嘴巴僵在那儿。然而我也是一样。千晶为什么会在这儿？之前已经练成那样了，练习得还不够吗？

    「什么事啊？怎么了吗？」

    脸上闪耀着光芒的千晶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明明就已经十月了，却还穿着短T恤配短裤，这身打扮很像她夏天住宿集训时穿的衣服。不过，录音间里的确很闷热。

    下载(54.95KB)

    2010-2-2717:27

    「咦？难不成你是来练习的？」她看着我背上的琴盒说道。

    「呜，嗯……我想好好地弹出声音来练习。」

    「客人来了就要结束练习喔。」店长说完这句话后，就把我推进录音间，关上了门。附着存墙上的烟味混杂着甜腻的汗味。不知道为什么，千晶似乎很开心地帮我准备好贝斯扩大机。

    「还真巧耶，让我吓了一跳。我今天也是觉得打得不太够，心里不太自在。小直也是因为伏地挺身做不够才来的吗？」

    「不，伏地挺身已经够了。话说回来，我打扰到你了吗？」

    「不会呀，因为我们可是节奏乐器组，一起演奏比较好喔。」

    可是，可以的话我比较想一个人弹……

    「好了啦，好了啦。你就把我当作节拍器弹弹看吧！」

    开始练习后，果真就像千晶所说的，贝斯和鼓并非敌对关系。这两者就像心跳和脚步声一样，为了要往前迈进而相互共鸣。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三连音符、十六分音符，千晶稳定的步调在背后支援着我僵硬的划行。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仔细一想，这也许是我第一次和千晶两个人搭配演奏。在我们之间，总是存在着神乐坂学姊那仿佛阳光洒落般的吉他声，或是真冬那宛如月光在夜晚空气中结晶般的吉他声。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可思议。比起千晶一个人单独打鼓时，此刻的鼓声更为鲜明，每次的敲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当我的手指透过贝斯弦输送血液时，就会有一道令人舒畅的踩踏声回应我，仿佛还能用手抓住两片脚踏钹的闪耀光芒。

    「……等等、千晶，停下来休息一下。」

    不知我们已经不间断地弹了多久了。手腕已经酸软无力的我好不容易才让手指离开琴弦，要千晶停下来。一滴滴的汗珠从我的发梢流了下来。

    「真冬都还可以继续弹喔？」

    满脸通红的千晶兴奋地晃动着膝盖和肩膀，以挑衅的口吻对我这么说道。

    「不，抱歉，这我办不到。」

    我含了一口宝特瓶里的水。突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住宿集训时，真冬简直就像塔朗泰拉锯（注：源自于意大利，据说遭毒蜘蛛咬伤的病患者，得藉由不断旋转才能解毒）上身般，持续和千晶合奏的理由了。

    因为「脚」会自己动了起来，根本就停不下来。

    千晶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后，就靠过来从我手中抢走宝特瓶，一饮而尽。从嘴边溢出的水还沿着脖子流到了领口。

    「呼！」

    喘了一口气后，千晶拆下发夹甩了甩头，发梢沾黏在湿润的嘴唇上。没来由地，我赶紧移开了视线。

    「好久没打得这么尽兴了。」

    「……你不是一直打得很尽兴吗？」

    「嗯？」

    千晶双手握着鼓棒伸展手腕，一脸不解地望着我。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喔。只要学姊和真冬在，我整个人就很紧张。」

    我惊讶地看着千晶的脸。

    「那两个人啊……我这样说好像不太好啦，但她们根本就是妖怪嘛。我只要在她们后面打鼓，就会变得很不安耶。甚至还会想，我真的能坐在这里吗？」

    我慢慢地坐在一张椅脚不平的圆凳上，神情茫然地直盯着千晶的脸，她的眼神似乎正望着渍方的某处。

    原来她也有过——这种想法啊？

    「其实我知道，学姊并不是以期待一位鼓手的心情邀请我进乐团的，但这种事又不能强求。我只希望她能对我说，我们没有你不行。」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千晶比我还早就在学姊身边，且深受她的音色吸引。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还没有能力去回应学姊的音色。正因她都知道，才更要紧跟在学姊身边。

    ——就像我一样。但她既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逃离这一切。更没有被自己的无力感击倒而停滞不前。

    这就是千晶厉害的地方。

    「……千晶已经是我们不可或缺的鼓手了喔。」

    我试着坦率地告诉她。

    千晶的眼眸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孤寂，不过随后就害羞地笑着对我说：

    「谢啰。哪一天，我也想让学姊这样对我说。」

    「学姊早就这么认为了吧？千晶，你很厉害喔。只因为喜欢学姊就可以走到这个地步——」

    千晶的手突然伸向我，用鼓棒的尖端戳着我的锁骨。

    「什、什么？」

    「小直，你刚才对我说了很失礼的话喔。」

    「咦，什么？」

    「我喜欢的不只是学姊而已喔。我可没单纯到只为了这种事，就紧紧缠着乐团不放。」

    「呃，啊……抱、抱歉。」

    也是……而且她和真冬的关系也变好了。她原本就喜欢硬式摇滚，即使在编曲上意见不太一致，她也不肯退让。

    「……不过，我的不幸大概是一开始就和喜欢的人在同一个团里。」

    千晶突然全身无力地靠着墙边，喃喃地说着：

    「这样我就很满足了。就算我们的关系无法更进一步……却会觉得现在能够在一起不就很好了吗？而且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再说，如果我硬要更进一步，也许只会让彼此的关系陷入无法挽回的地步，永远无法再回到以往。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就维持现状……」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多少了解这种想法。如果对象是学姊，毕竟她是个女生，不管怎样她们都不可能有结果。不，学姊是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吧？根本不知道那个人说的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不过，至少她们现在可以待在同一个地方。

    可是这样是不行的。如果安于目前的现状，哪里都到不了。总有一天会被学姊丢下，再也追不上她。

    我也和千晶一样。

    现在我就在真冬身边，而且距离比尤利更接近。

    但那只是目前碰巧形成的状况。

    这时，千晶突然开始用鼓棒敲我的肩膀、额头和胸部。痛！痛！痛！我打算举起手臂抵挡，结果手臂也被毫不留情地痛打。

    「等、等一下啦，千晶，这样很痛耶。干嘛打我啦，怎么了啦？」

    「什么事都没有！喂，休息时间结束，开始练习啦！光是休息的话，会追不上喔！」

    千晶突然对着我大吼，把宝特瓶丢了过来之后又回到爵士鼓组之间。什么跟什么啊！

    「学姊不是说过了吗？校庆时要表演连环组曲啊！我们俩可是一秒都没得休息，不多练一点串场时的花样怎么行！」

    「唔……嗯。」

    从学生会办公室回来的学姊说，她已经想办法弄到体育馆的使用许可了，不过节目时间表需要重新排过，还不知道有多少时间能表演。因为如此，学姊建议，为了能在有限时间里充分地演奏，我们还是打算表演时间较长的组曲。虽然唱歌和吉他独奏都会区分段落，可是我们节奏乐器组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可以停顿。会有较多的状况只能依靠我和千晶来维系现场高昂的气氛。

    「小直弹的贝斯一点魅力都没有！」

    「嗯……」

    虽然我自己也有察觉，不过在别人给我的评论中，这是最确切、最辛辣的了。原来如此，没有魅力啊……

    「你知道吗？你太配合我了。和低音鼓齐奏也许很安全，不过一辈子都没办法出头。只要我一停顿，你就加进一个小节。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从前奏开始！」

    鼓棒在千晶的右手掌上转了一圈后，便直接敲在落地鼓上。在一阵仿佛挖掘大地的拍子背后，我塞进一连串的重低音，狭窄的舞台再次吞没在沸腾的心跳中。

    原来人们常说的“忘记时间」真有其事。

    之后，我们便汗流浃背地弹奏，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当我回神时，听见了某个人的歌声。我还在想这个声音在哪儿听过，原来是我自己在唱歌。贝斯和鼓是一个乐团的「形体」，所以可以在这个形体之上，扩展出所有音符的想像力。我无法不开口唱歌。我们甚至没发现通知使用时间结束的红灯已亮起，直到店长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制止我们、把扩大机的电源关上那瞬间，才终于发现自己已经精疲力尽——累得瘫在地板上了。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琴弦的振动，这种快感真是令人舒畅啊。

    第二天起，我跟千晶决定放学后都要去「长岛乐器行」。因为学姊都是骑脚踏车上下学；真冬又住在反方向，一起坐电车回去的只有我们两个而已。

    「我们就偷偷练习，让她们两个吓一大跳！」

    千晶气焰高张地对我说。不过——

    「最近你和年轻人常常去录音室嘛。」

    「咦？哪、哪有这回事？」

    千晶被学姊这么一问，就拚命地装傻。不过学姊是店员，会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唉呀，你们也真是见外，竟然瞒着我和姥沢同志。」

    「因为先经过一番秘密特训，等正式演出时再让你们大吃一惊才酷啊！」

    「算了，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加深我和姥沢同志之间的友谊。」

    「嗯？咦？」

    到刚才为止都在练习室的角落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偷瞄我们这边的真冬，整个人吓了一跳，头发瞬间飞扬起来。

    「你们大概都不知道吧，姥沢同志最近还抱着我哭诉，说年轻人都不理她了。所以我只好安慰她啦。」

    咦？我？

    「笨蛋响子！我才没有那样！」

    真冬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不要瞪我啦！你放心吧，我根本不会相信学姊乱说的话。

    学姊紧紧抱着真冬，轻拍她的肩膀就这么敷衍了事，接着回过头来对我说：

    「我很高兴大家似乎都燃烧起来了。」

    只不过，接着就发生了一件浇了我们一头冷水的事。

    那是礼拜五放学后的事。因为运动会就快要到了，千晶和真冬必须参加班级对抗赛的练习，所以晚一点才来社团。手边刚好没事的我，决定到音乐准备室找出能用在演出上的古典乐乐谱。

    当我随便挑了一捆乐谱走回练习室时，大家都已经聚在这里了。但千晶和真冬似乎是练习结束后就直接急忙跑来，身上还穿着蓝色和黄绿色的啦啦队服装。不过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凝重，彷佛连她们衣服上的鲜艳色彩看起来都黯淡了不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我们的表演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

    千晶哭丧着脸说。

    「什、什么？」

    「我是说校庆时使用体育馆的时间。他们说戏剧社和空手道社要做一些表演，行程已经排得很满了，所以最多只能给我们二十分钟。」

    「二……”

    我也不自觉语塞了，二十分钟内如果能表演四到五首歌还算是好的。当初夏日的现场演唱，五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

    如果他们只能给我们这么短的时间，我和千晶根本无暇展现特训的成果。不知是否因为听到坏消息而意志消沉，大家连乐器都还没准备好。

    「只有二十分钟的话，什么都不能做。才刚把观众的情绪炒热表演就要结束了。」

    「……响子，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真冬看着抱着单边膝盖、坐在练习室内长桌上的神乐坂学姊。

    不过，学姊一点反应也没有。只见她额头抵着膝盖，不发一语。

    「响子？」

    「嗯？啊，没事，抱歉。刚刚稍微……在想一些事情。」

    学姊也因为执行委员的这般对待而受到打击了吧。不过，我想依学姊的个性，应该已经开始思考打破僵局的方法了吧……

    「我看着她们的啦啦队服看得出神了。怎么样啊？年轻人，登台服装就穿这个吧。」

    “请你认真一点！」

    我想都没想就槌了墙壁一顿。学姊则一脸不悦地说：

    「我有好好在想啦，我想差不多要过来了。」

    「你说谁要来啊？」

    「我们的敌人。」

    傍晚五点（名义上的）放学钟声响时，练习室的门突然被人乱敲一通。当时我们正在练习合奏，狭窄的房间里充满摇滚乐的乐音，如果不是我的背贴着门，根本就不会发现有人敲门吧。

    因此我举起手中止演奏。这是身为节奏乐器组所该做的事，如果少了鼓或贝斯的声音，音乐就会很明确地停止。

    「……有人来了？」

    学姊擦拭汗水说道。我点了点头，随即拉开了门。

    「哈罗，哈罗，打扰啦——」

    用愚蠢的声音打招呼且最先踏进来的，是个虽然有张滑稽脸庞，但身高颇高的二年级学生。我曾在学生会办公室见过他几次，他的确是学生会的成员。在他后面又进来了两到四个人，把民音社挤得水泄不通。

    「那么，神乐坂小妹，我依照约定带他们来了，待会就到那边讨论一下吧。」

    学生会成员以不负责任的态度说完后，挥了挥手。可怕的是，后面那几个当中有两个身材粗壮的男学生穿着空手道服，以及两个穿着男性和服便装、腰间还插着一大一小日本刀的女……生（应该是女生吧）。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真冬也吓得躲到千晶背后。

    「等一下，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讨论呢？」

    其中一名穿着浪人武士装扮的女生一脸不满地问道。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学生会成员则以足以触怒对方的悠闲语调回答。

    「因为班级的戏剧表演时段不能移动啊！而且还有变装比赛，之后的两小时又得分给你们戏剧社、空手道社、民音社。如果对我们一开始决定的节目时间表有意见，就请你们自己去交涉吧。」

    喔，原来那两位武士是戏剧社的，所以才直接穿着舞台服装来这里啊。吓了我一跳……

    「再会啦，神乐坂小妹。」

    学生会成员轻轻挥了挥手，推开武士和空手道家后就走出练习室。也就是说，学生会和校庆执行委员会都把难以调整的节目时间表问题抛来抛去。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啊。

    「民音去音乐厅表演啦！」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黑带空手道社员一坐到贝斯扩大机上，就不耐烦地说道。

    「这样问题就能解决了吧。都是因为你们从后面插队进来，事情才会变得这么麻烦。」

    「明明就是你们空手道社从后面插队进来的……」

    戏剧社社员小声地说，结果被另一个棕带的空手道社员狠狠一瞪。我也仿佛被瞪了一眼似的，开始心生恐惧。

    不过，神乐坂学姊一把推开了我，站在黑带的社员面前。

    「如果在我们的现场演唱时出现伤患，空手道社会负责吗？」

    「那关我们什么事啊？我们决定好的攻防表演就有一百种以上，之后还有老师的讲解。如果你们一定要排进来，那民音社要在十分钟之内结束表演。」

    「等等，你们不要自己擅自决定啦，我们的剧本也已经选好了耶！」

    武士不禁开口插嘴。

    「你们民音社和空手道要在四十分钟之内表演完毕啦！就算这样，我们准备的时间也很紧迫耶！」

    「什么？别开玩笑了！」

    「如果想要使用体育馆就要早点说啊！我们可是从去年开始就在准备了！」

    「你们也在音乐厅表演不就好了？那边的观众席也比较多啊。」

    「那个场地又不是为了戏剧表演而设计的！什么都不懂的话就别开口。我看你们啊，去竞技大楼表演不就好了？」

    「观众要从哪边进来啊！」

    「反正观众也不会进去吧。」

    「说什么啊你！要来决斗吗？」

    为什么要在我们练习室里吵架啊！完全插不上话的我环视了教室一圈，看有没有什么人可以求救。这时，我看见身旁的神乐坂学姊舔了嘴唇一圈。哇咧，这个人竟然在享受吵架气氛。

    就在学姊要加入战局时，背后突然爆发一阵铙钹的声音。

    准备动手打架的空手道家和武士先有所反应，接着是我，我们都吓得转过头去。

    「不要在我们的练习室里大吵大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你们至少先问一下彼此需要多少时间表演啊！」

    坐在爵士鼓后方的千晶气得站了起来。

    戏剧社社员被千晶的鼓棒咻地突然一指，这才坐立不安地说：

    「我们绝对需要八十分钟。不过，这只是演出时间，光是准备大型道具就要花十分钟。」

    这时千晶的视线移往黑带男。

    「我们也需要四十钟来表演。」

    如果去掉民音社不谈，真的是没多余时间耶。而且还没算准备和整理的时间。

    「民音社想要多久？」戏剧社社员双手交叉于胸前，以无奈的口吻问道。

    「就算把永远和永远相乘都还不够，不过保守估计，我们需要一个小时。」

    神乐坂学姊又做了这种话中带刺的发言。只见两名空手道社社员露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哼了一声。

    「这点绝对不行。真是够了，你们其中一方直接放弃好了。」武士大喊着。

    「这可是体育馆，学术类社团滚出去啦！」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啦！」

    又是一阵没有意义的争吵。我又再次偷瞄神乐坂学姊的侧脸，她脸上充满活力。我的直觉些诉我：啊，她应该快说了吧。

    「我看呢……」

    她明明没有大喊，声音却具有穿透力。这时所有正在争吵的人，都不发一语地看向这边。培着，学姊说出了那一句话：

    「就用比赛来决定吧。」

    社团活动大致上可分为体育类社团和学术类社团。由此更进一步地推进，也经常有人以这两类来区分人类的个性。

    不过，在这个部分最常争议的，就是戏剧社和管乐社的定位。由于这两者不属于运动类型，很明显地是属于学术性质。不过就社团活动的内容来看，社员也会被要求进行相当于体育类社圃的肌力训练，不可等闲视之。

    因此空手道社就不用说了，连戏剧社都会接受学姊的提议，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就在运动会上决胜负吧。刚好有个很贴切的项目叫做社团对抗接力赛。依照抵达的顺序，排名越高的社团可以夺走排名较低的表演时间。很简单明了吧？」

    喂，等一下……

    「你们是学术类社团吧？社团对抗接力赛是和体育类社团分开举办的吧？」

    空手道社的社员无奈地耸耸肩。

    「放心吧，因为相原同志是体育委员啊。」

    学姊摸了摸身旁千晶的头。

    「我们很会在这方面随机应变啦。如果空手道社在学术类社团的比赛出场，应该会被其他社团抱怨吧。只要我们和戏剧社去参加体育类社团那边的比赛，就不会有人抱怨了。」

    「或许你们觉得无所谓，但不要擅自决定戏剧社的事啊。」

    「我们也认为这样OK喔。」

    武士大姊神色自若地说。不管是黑带、棕带高手，连我听到这句话都吓了一大跳。

    「你们太小看戏剧社的训练了吧？空手道的比赛时间顶多只有三分钟左右吧？我们在舞台上一次就是一个小时的战斗呢！」

    这个挑衅方式真高明啊。就因为这一句话，没多久大家就得到共识了。

    那些家伙出去之后，一直躲在千晶背后的真冬拉了拉学姊的衣摆。

    「社团对抗接力赛要几个人出赛？」

    「正好是四个人喔，因为一千六百公尺的接力赛啊！」

    「……我、我也要参赛？」

    直到目前为止，体育课都是在一旁见习的真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有姥沢同志在，那群家伙才会那么爽快地接受这场比赛。」

    学姊也万般怜爱地摸摸真冬的头。

    「我……会扯大家的后腿。」

    我跑步也跑得相当慢……

    「我不是经常说吗？战斗早在开战前就已经结束了。」

    学姊把手放在千晶和真冬的肩上，接着看着我的脸露出一抹微笑。

    「放心啦，他们在答应比赛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那天回家路上和学姊告别后，我们三人往车站方向前进，走到一半时我问了千晶：

    「你早上是不是有在慢跑？」

    「咦？嗯，大概跑个六公里吧。不过以前我都跑二十公里。」

    我心想：你完全是个妖怪。不过，我又接着问她：

    「大概从几点开始跑？」

    “六点半……是说，怎么啦？小直也要跑吗？真的吗？」

    「嗯，也许我无法跟你一起跑完全程，不过我会努力早起的。」

    「哇！如果明天下雨，那都是小直害的哦？」

    啰嗦，你说是就是吧。

    这时，走在另一边的真冬拉了拉我衬衫的袖子。

    「……为了接力赛吗？」

    “一方面也是啦。」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和真冬都在舞台上呼吸困难，那真是逊毙了。不过，这种事说出来就太丢脸了，我说不出口。真冬直盯着我背上背的琴盒，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地说：

    「和千晶……一起……」

    那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不过，隔一个礼拜的星期一，令人惊讶的是我竟然起床了。

    早上六点半。准备进行晨间练习而和千晶一起上学的我，为了要先把乐器放在练习室而跑去教职员室借钥匙。不过，钥匙盒里面却没有看到钥匙。咦？

    接着，我和千晶在练习室里目击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早安……」

    真冬一脸害羞地躲在爵士鼓后方做伸展操，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体育服的样子。虽然之前就看过她穿泳装，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怪，不过她的腿还真是细得让人担心。

    「怎、怎么了吗？」

    「我也要跑。」

    咦、咦？

    「因为我不能输！」

    真冬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说话时视线还直盯着千晶。

    的确，这是一场不能输的竞争——万一输了，我们的演出时间就会化为乌有了——真冬竟然会那么有干劲。

    「不知道你跟不跟得上我们耶？」千晶探头看着真冬的脸，不怀好意地说。

    「……我会努力。」

    当我们开始慢跑后，不知千晶体育型人格的热血是否沸腾了起来，只见她又进入魔鬼训练模式了。她大声激励一下子就上气不接下气的真冬时，那种眼神真是可怕。还有那句「民、音、加油！」真的很丢脸，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喊了啊？虽说现在是清晨，不过这里是学校附近，还是有行人来往啊！

    没过多久，真冬就累得几乎跑不动了。她被远远抛在后头，远得甚至连千晶的背影都看不到。至于我为什会知道，说起来实在很丢脸，因为我也同样被远远抛在后面。

    「你先……先跑、跑吧，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

    真冬蹲在路旁断断续续地说道。她一呼吸背部就会激烈地起伏，让人看了不禁有点担心。

    「你还好吗？」

    「我……还好。」

    这家伙的手指出事之前，纯粹就是身子柔弱的女孩。我想起之前离家出走的事。

    「我来背你跑吧？」

    「笨蛋，这样没有意义吧？」

    「不会啦，因为真冬很轻啊。我在想如果我背着你跑，会不会才是足够的训练。」

    我想像了一下刚刚说的那个情景之后，便急忙打消这个念头。想想还真让人害羞。真冬紧抓着我的手臂，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你是认真的吗？为什么你愿意做到这个地步？是因为看到千晶很努力的关系？」

    「不只是这样啦。」

    我让真冬靠在我身上后，便往前迈步。她的重量轻到令人感到担心．

    「千晶说过，只要和喜欢的人待在同一个团里就很满足了。但这样是不行的。」

    也许停留在原地会比较轻松。

    不过，我想成为一处蕴含了热能和脉动，且足以支撑真冬弹奏乐音的场所。但这种想法如果说出来又太丢脸了，所以我只是背着真冬默默地走路。

    「……那些话真的是千晶对你说的吗？」

    耳边传来真冬的声音。

    「……嗯，不过那是在指学姊吧。」

    「笨蛋。」

    真冬的重量突然从我的肩上消失，离开了我的身边。

    「喂，快点跑！你不跑的话，千晶就会越跑越前面了。」

    接着她便猛地冲刺了起来，眼看那栗子色长发在空中飘扬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她怎么了？这时我也跟着跑了起来。

    真冬当然一下子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我从后头追上。这次她用双手撑着柏油路，气喘吁吁地说：「不要管我，快点去吧！得追上千晶才行！」

    结果真冬除了被领先我们一圈的千晶痛骂一顿之外，还得一面摇摇晃晃地往前跑。从旁边看来，根本看不出这是哪个社团。

    一到了放学时间，神乐坂学姊就丢着乐团练习不管，兴高采烈地召开运动会的作战会议。

    「我已经先想好棒次了。首先，第一棒是相原同志。因为和跑者接触的机会最多。先暂且不提戏剧社，空手道社也许会对我们出一些招。如果我们能反用真空摔之类的招式，不碰到对手就让他摔倒那更好。」

    「学姊，柔道不是魔法，所以没有那种招式喔。」

    「接着是姥沢同志，你尽可能用可爱的跑步方式，让那些空手道社的熊无法接近你，藉此保持领先。接着是年轻人……嗯，你随便跑跑就可以了。最后一棒是我。也许轮到我这棒时领先地位已经不见了，不过对我来说从后方追赶比较有利，因为不用担心有人会从背后妨凝。」

    喂，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作战计划嘛！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么乐观呢？她好像从未考虑到会有些许失败的可能性。我还是跟平常一样哑口无言。

    “还有，比赛内容的细节已经决定好了。」

    学姊在我们面前摊开一份影印文件，上面很夸张地写着「誓约书”三个字。「戏剧社（以下简称甲方）、柔道社（以下简称乙方）、以及民俗音乐社研究社（以下简称丙方），根据以下的条件——」等，内容都是一些生硬的字句。最后甚至还盖上学生会总务执行部和校庆执行委员的印章。

    「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

    “这种事可不能马虎啊。要是之后大家为了哪些条件说过或没说过而争吵，那才伤脑筋呢。我原本把文件放在学生会，就如同上面所说的，排名每差一名，就能从对方手中夺走十分钟的表演时间。假如我们是第四名，而戏剧社是第六名，我们就增加二十分钟，他们减少二十分钟。我们同意其他的条件皆依照最初的决定，不予以更动。」

    “请、请等一下。最初的决定？那我们一开始的表演时间是多久？」

    「嗯？这一点也写在里面了吧？依照校庆执行委员会擅自决定的时间表，戏剧社是从下午三点整开始表演一个小时；接着换我们从下午四点整开始表演二十分钟；最后是空手道社从下午四点二十分开始表演四十分钟。」

    「如果排名比这两个社团还低，那我们就直接挂了啊……」

    「不用去想什么输了后的事啦，这场胜负我们一开始就没损失。」

    学姊话一说完，就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其实这种演出顺序对我们而言是最不利的分配。戏剧社是第一个表演的社团，在进行变装比赛的同时，他们就可以开始准备了；而且所谓的戏剧是不能中途打断的，他们应该自信满满地认为可以吃掉我们的二十分钟吧。空手道社的顺序是最后一个，所以不管延长多少时间，根本不会有人抱怨。但我们是乐团，比较好商量演出时间，所以一定会要求我们在限定时间内决定好要表演几首歌吧。」

    「这么做太过分了。」千晶边说边拍了一下铙钹。

    「所以啦，你看，我们只能赢不能输吧？」

    但神乐坂学姊没有更进一步说明。隔天开始，她就很晚才来社团，而且也经常看到她和老师、校庆执行委员会一起出现在教职员室、学生会办公室、视听教室等地方，也许她又在暗中策划什么行动了吧。

    不过，我们决定不予以理会。我和千晶、真冬，每天早上六点半在练习室集合后，就赶在晨间练团之前先去跑步。

    为什么真冬也想跑步呢？应该也是想追赶上某人吧？

    王于我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我想要追上真冬。

    因为我想站在一座不用担心时间长短的舞台上，让真冬听我的乐音。让她知道不论何时，都有一个值得信赖的节奏乐器组在她身边不停律动。

    现在我就是为了这个理由而跑。

    在秋晨迎面而来的寒风中奔跑，流动在我脑海里的，就是这样的曲子。

    整条公路上都是梦想破灭的英雄们，他们将所有的一切赌在最后的横冲直撞中——

    虽然今晚大家都打算开始奔逃，却没有一个藏身之处。

    就让我们一起带着这股悲伤努力活下去……

    艳阳下，学校运动场上接连响着发令枪的枪声。

    划过高空的太阳开始西斜时，下方地面上有五名体育委员正重画跑道上的白线，感觉彷佛闻得到他们渗入土里的汗水味。

    十月十三日，运动会当天。

    下午时段开始，结束了激烈的啦啦队大战，接下来即将进入消耗战。没错，的确是消耗战。

    「有没有人可以代替其他同学跑四百公尺赛跑？骑马打仗时有四个人受伤了。」

    「我们之后还要跑长距离赛跑，所以没办法！」

    「少废话，赶快去跑啦！如果有两双腿就能跑啦！」

    我们一年三班的大姊头——寺田大姊冷酷地发布命令，没有人敢违逆她。

    「老大，推倒柱子（注：日本运动会上常见的竞技项目之一，成功推倒敌方柱子的队伍就算获胜）的防御人数不够！」

    「去保健室把一些看起来没什么伤势的家伙带回来！」

    这个人还真强人所难。我听学姊说过，学校的运动会每年都是这种情况。因为上午、下午会分别举行一次（男子组和女子组）骑马打仗和推倒柱子的比赛，可说是一场必定会持续出现伤患的死亡行军。体育委员会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沙沙作响的扩音器正播放着广播通知，要社团对抗接力赛的参赛者集合。我战战兢兢地悄悄溜出一年三班的区域。

    神乐坂学姊、还有换掉啦啦队服装回来的千晶、真冬，都在学校运动场南端的参赛者预备区会合。她们都没穿运动服，而是穿着之前由千晶制作、上面印着feketerigo的T恤。

    没错，学姊又和以前一样，已经偷偷开始进行计划了。

    随后扩音器再次大声地发出怒吼：

    「现场实况将由敝人，广播社的井上——」

    「以及田径社的太田负责为您解说。」

    为什么高中的运动会还有实况报导和解说啊？这要播报给谁听啊？到了下午，体育委员会的恶搞手段似乎逐渐增加了。

    「太田同学，接下来进行的社团对抗接力赛，首先登场的是体育类社团组的比赛，不过名单中似乎有两个社团不像体育类的。」

    「是啊，戏剧社在这次的校庆中好像要表演互砍，所以他们可说是剑道社的亲戚；至于民音社我就不太了解了，不过摇滚乐好像也会用吉他扁人，因此也可想成是格斗技的一种吧。」

    别面不改色地说谎啦，负责解说的太田。

    「而且从今年开始，社团对抗接力赛将引进新的规则。那就是每个社团都必须穿上各团的制服参加比赛。」

    这个就是神乐坂学姊的秘密武器。我环顾陆续来到集合地点的接力赛参赛者，想要找出空手道社及戏剧社成员。

    空手道社穿的当然是空手道服，而且还打着赤脚。

    戏剧社更惨，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制服，所以就依照体育委员会裁定的——「穿着目前排演的舞台服装」，也就是穿着和服便装，腰间挂着长刀和短刀。

    不管是那一方，严格说起来都穿着无法好好跑步的服装。哇，空手道社的家伙在瞪我们这边了，他们心里一定十分不爽吧？而排在我们隔壁列的戏剧社武士大姊则瞪着神乐坂学姊，嘴里清楚地低吟着：「你这卑鄙的家伙，还真会给我们找麻烦啊。」学姊则装作一脸不知情的样子。

    当学姊提出这项建议时，体育委员之中当然也有柔道社的社员，而他们也强硬反对。不过运动会算是一种庆典活动，而且又是一个不会影响班级对抗比赛分数的项目，当然是以炒热场子为优先。顺带一提，几支主要在社团对抗比赛中参赛的运动类社团——足球社、棒球社，更别提田径社了——根本不会受到这项规则的陷害，因此很干脆地通过了这项提案。

    学姊早就预料到这点了——

    「不过，民音的第二棒可是她喔，就是那个没有上过体育课、温室里的公主啊——」

    我吓了一跳。公主的称号竟然传到这种地方来了啊？话又说回来，不要在开跑前说些会让人丧失干劲的话啦！

    不过，真冬的确是会把学姊硬凑出来的有利条件消耗得一干二净的一大障碍啊。不管是空手道社还是戏剧社，都会推出社团里的飞毛腿吧，但我们社团只有四个人。

    眼前这个将栗子色长发一把绑起的背影回过头来，宝蓝色的眼眸充满了恳切的决心。

    「我一定会把棒子传给你的。」

    真冬盯着我如此说道。

    “一定会传给你。」

    稍稍被她气势压迫的我接着吞了吞口水，对她点点头。

    没错。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刻，只能往前跑了。

    ‘选、手、入、场，哇喔！』

    播报实况的井上开始尖叫。不知道为什么，现场明明没有播放音乐，但我们这群每列四个人共排成八列的队伍，却快步跑进跑道里。尘埃和石灰的气味灼烧着我的鼻腔，欢呼声也随风飘荡，而加油的旗帜就在我眼角飘动。

    这场总计要跑四圈的一千六百公尺接力赛，彻底使用了我们学校那大得不像话的四百公尺跑道，是一场需要花费五分钟左右的严酷竞赛。我们跑者则在贵宾席前并排集合。

    第一棒跑者就定位，发令员拿着发令枪走到操场上时，我回过头问学姊：

    「……你为什么之前都不告诉我们，你设这些圈套的事呢？」

    「参赛者必须穿着制服」——这项由体育委员会发出的公告，只会传达给担任社长的学姊，而我们直到昨天才得知这项通告的。

    学姊带着一抹浅笑回答我：

    「我可是每天早上都在屋顶上看着你们三个流汗跑步呢。但那画面美得耀眼，让我根本说不出自己耍小聪明的事啊。」

    原来你每天早上都有来啊？那就来上课啊。

    「再说啊，到头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圈套。当发令枪响起，就只能靠我们的心脏和限夺走胜利了。」

    「你是说比赛开始后，就没有其他圈套了吗？」

    我的声音有些无力，毕竟还是感到很担心啊。越过肩头，我也感觉到了背后真冬的视线。

    「是啊，已经没有『直接性』的策略了。之后大概就像这样个了。」

    学姊话一说完，便偷偷把手里握着的东西让我看。

    那是一张标签上写着「雅克·奥芬巴哈《天堂与地狱》」的MD，不论是《天堂与地狱》本身的知名度——或是以糕饼店「文明堂」的广告歌而广为人知，它就是那首纳入运动会标准歌曲的轻歌剧……话说它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首歌不是要用在运动会上的吗？

    「嗯啊，所以我偷偷调包啦，把歌换成我们喜欢的摇滚乐。」

    就在大吃一惊的我抬头看着学姊时，听见发令员的枪声和那首曲子的爵士鼓过门恰好重叠在一起。我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来。

    我仿佛看见带着各种颜色的风撕裂起跑线，向前冲了出去。在一群你推我挤、纷纷冲向第一弯道的跑者中，我直盯着千晶那渺小的身影。

    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是纯洁无暇得几乎让人落泪的吉他扫弦、这时才加入合奏的钢琴华丽音色、以及一连串宛如地鸣逐渐增强般的低音鼓连击。这时不知道哪支麦克风收到了主办单位席上体育委员的对话。

    「……咦？」「是放这种曲子吗？」

    接着传出一阵彷佛要压碎这段对话般的粗旷歌声。是布鲁斯·斯普林斯廷。

    ——《BorntoRun》。

    我不禁身子一震。为什么呢？因为这首是这两个礼拜以来——每天早上持续不断练跑的我，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歌。

    「也只有这首歌了吧？」

    学姊在我背后喃喃地说，我不自觉地又回过头去，直盯着学姊的脸看。

    难道这个人能看穿一切吗？或者是说，当我们把「奔跑」这个想法寄托在音乐上时，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这首歌？我总觉得后者比较接近现实的状况。

    我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一股对摇滚乐力量深信不疑的奔驰感，让我的体内自然而然地涌上满腔热血。

    我环视操场，在跑道上寻找千晶的身影。就在领先的跑者已经抵达第一个弯道时，我看到她了，第三名跑者有着白色的渺小身影，粉红色的头带也在风中飘扬。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千晶的后面紧跟着一整群人，其中也可以看见空手道服。

    戏剧社呢？跑道上看不到那些显眼的服装。这怎么可能？到底在哪里——

    第一名跑者和身后的第二名二刚一后地奔跑，我不禁感到十分惊愕。第二名就是在我们练习室对我们语带威胁的戏剧社女生。因为我一开始就从后面开始找，难怪刚才都没发现她。

    原来那个时候的挑衅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她真的有本事。负责实况报导的井上也十分兴奋地喊着：「戏剧社！第二名戏剧社在紧追在后！」

    现场响起一阵宛如物品裂开般的欢呼声。原来是跑在前头的足球社社员滑倒了，看来好像是戏剧社社员挂在腰上的刀还是什么东西勾到了他的脚。看到这掀起漫天尘埃的跌倒惨况，让我的背后窜过一阵凉意。后头的人被卷进去的可能性——

    有道人影毫不犹豫地一口气穿越混乱的人群，冲到最前面。

    「千晶！」

    真冬提高音量呐喊。那的确是千晶，她完全不在意身后那群男生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一味地朝正前方直线狂奔。彷佛布鲁斯·斯普林斯廷强而有力的歌声从背后推了她一把——而我彷佛还看见她那飞散的汗水。

    第三弯道上，田径社的蓝色制服终于和千晶矮小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这时真冬站了起来，用一种彷佛被压力击垮的眼神回头望着我。我们根本没料她竟然能和最具冠军相的社团并驾齐驱地通过终点。

    「我会等着你！」

    我努力挤出声音。

    「不要在意后面的人！也不用看其他人的背影，就算被超前了也没关系，只要朝我这里跑过来就好了。」

    「我、我知道啦！」

    满脸通红的真冬甩了甩原先绑好的头发，接着便在跑道上拔腿狂奔。

    现场再次响起欢呼声，我挺起身子看着第四弯道。只见前两名的跑者手肘碰在一起了，体重较轻的千晶差一点就被弹到内侧跑道，田径社社员的上半身也大大地晃了一下。

    率先在一瞬间之内重新站好的是千晶。不过田径社社员果然实力坚强，直线追赶就是与众不同。当千晶将接力棒交给第二棒跑者时，对方已经取得了数公尺的领先。一阵琥珀色的风划过我的视野，真冬的头发顺乘着速度随风飘动。

    「……抱歉，我没能取得领先。」

    呼吸急促、全身汗流浃背的千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最后瘫在学姊的怀里。

    「不，你做得太好了，而且超出了我的预期。」

    学姊紧紧地抱着千晶。我也想对她说些什么，对着悔恨地咬着嘴唇的千晶尽可能地说些安慰的话。不过，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回过头一看，在跑道的边缘上，随风飘逸的栗子色长发反射着阳光轻盈摆动。眼看其他跑者一个又一个地从后头追上真冬，我用拳头用力槌了几下不断颤抖的膝盖。别着急啊！

    遥遥领先的田径社社员渐渐拉开差距，和最后一名之间相隔半圈之多，而且差距还逐渐拉大。这时，穿着空手道服的暗白色身影逼近到真冬的正后方，我不禁吓了一跳。因为他的手彷佛要伸向真冬的头发。

    我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别闹了，他到底打算做什么！真冬跑的路径偏向跑道外侧，让空手道社社员的手挥了个空。

    我满脑子里几乎塞满了祈祷的念头。不管怎样，都要给我平安无事地回来啊。当真冬的身影被第三个社团吞没时，没想到跑者已经快跑到第三弯道了。

    「年轻人你要去哪里？快进接力区！」

    学姊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吓得站在原地不动。没错，我在干嘛啊？下一棒就是我了。

    「你是男生，空手道社员也许不会手下留情，你自己要小心。」

    她槌了槌我的背——

    「什么都不要去想，只要把棒子交给我，这样我们就会赢。」

    接着就把我推到跑道上。好几支五颜六色的接力棒交接后，穿过我的身旁向前狂奔。棒球社、戏剧社也来了，随后剑道社也出现了。接着是空手道社——

    这时，我亲眼目击了相邻的戏剧社和空手道社的第三棒互相使了个眼色，对彼此点了个头。

    刚才那一幕又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明明应该反目成仇的啊？

    但这两个人接棒后，随即从我的视野之中消失了。

    我在第四弯道看见真冬的身影。她头上的头带早已不见，尽管迎面而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仍然朝我这边跑了过来。

    为了要判读她脚步声的节奏，我稍稍往后穿过接力区的空间，再开始加速。真冬越来越近了，一步一步地，接着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伸手可及的程度。接力棒冰冷的触感碰到我指尖的瞬间，《BorntoRun》的萨克斯风独奏响起，我已经身处于风中了。

    白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流动于我的脚边，我一下子就到了弯道区，感觉离心力就要把我拉离跑道。迎面而来的风吹进我的鼻子，灼烧我的脑海深处。

    我发现了穿着空手道服的背影，就是那个棕带的家伙，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伸手可及。回头瞥了一眼的他发现了我，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想必赤脚跑步很辛苦吧，他的跑步方式十分不自然。超越过他后，至少也要紧跟在戏剧社背后，因为我想交接到学姊这一棒。

    绕过第二个弯道时，我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只听得见仿佛要从耳朵窜出的激烈心跳声、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斯普林斯廷所弹奏的吉他声。穿着脏污道服的背影逐渐放大，他根本就是乱跑一通，上半身也在颤动。我很确定如果在弯道时重心一往外移，就会脱离跑道内侧。所以在此之前，我必须好好储备体力——

    小石子吹到我的脸上。我一回过神，就看到眼前的内侧跑道出现一道缝隙。原来是穿着空手道服的背影倾向跑道外侧了。

    当我的身体拐进缝隙的瞬间，我才发现那是陷阱。但一切都太迟了。

    棕带混蛋的手肘用力往上一抬，斜向伸出的脚撞击到我的小腿。一瞬间，我的视线猛地晃了一下，接着身子就转了半圈。

    不管是心跳声、风声或是吉他声，所有声音都被摩擦声覆盖过去。我的右脸颊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灼热，接着感受到一股带着濡湿触感的疼痛。为了不掉棒，我的右手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握着接力棒。

    我和棕带混蛋摔成一团，滚着滚着就偏离跑道冲进了学生观众席，接着现场响起一阵惨叫。

    我的意识变得很模糊。我将呛鼻的铁锈味吞进肚子，打算抬起头来，后脑勺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棕带混蛋竟然趴在我的背上。滚开！给我滚开！

    「喂，你没事吧？你在流血耶！」「保健室！」

    好几道声音传进我的耳朵，不过我一概不理会。别碰我，接力赛还在进行，当我用左手撑着地面，打算起身时，棕带混蛋紧抓着我的手腕。

    「……你、你！」

    你就这么不择手段地想妨凝我吗？你是白痴啊？我只能一味地瞪着戏剧社渐渐地远离的背影。但有人趴在我背上，让我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拖着身子在地上爬，一次前进一公分也好，也要设法回到跑道上。我的脚已经没力了，也推不开身上的重量，整个人站不起来。

    「快闪开！」我用几乎不成声的嘶吼声怒斥他。「喂，我们会两败俱伤喔，快点起来！」

    棕带混蛋选择以更强的力道抓着我的手腕来代替回答。这家伙——

    「小直，站起来。」

    我听见了千晶沉痛的声音。这一瞬间我格外地冷静，而且明白了一件事。

    一开始空手道社的目的就是这个——和民音社同归于尽。因为民音社的表演时间是二十分钟，如果把我们打到最后一名，那么就算戏剧社拿到第六名，也等于丧失了表演时间。这样就能把我们踢出体育馆。他们只要之后慢慢讨论，再把戏剧社没用完的剩余时间转给空手道社就好了。原来他们偷偷地联手策划这一切，可恶，竟然、竟然败给这种家伙。

    不过，我甩不开这个如同强尸般，紧紧巴着我的背不放的棕带混蛋。只能咬着沙子，像只蛞蝓般匍匐前进。我远远望着戏剧社的人交棒给他们的最后一棒跑者——

    「小直——」

    千晶的声音窜进我的脑海中。

    「还来得及，站起来啊！民、音、加油！民、音、加油！」

    我抬起沉重的头。接收这道直接揪住我、撼动我心的声音。

    没错，我的背上还背负着千晶、真冬和学姊，我必须继续跑下去。与背上的重担相比，这种卑鄙家伙根本不算什么——

    「民、音、加油！」

    千晶的加油声，恰好和斯普林斯廷的呐喊重叠在一起。

    我用尽全身力量抬起肩膀，让身体离开地面。一阵让人感到刺痛的强风吹向我的脸，歌声顿时彷佛降临在我的眼皮上。

    ——总有一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一定会抵达那个内心真正期望的地方，并且漫步在阳光中……不过在抵达之前，我们必须像这样不断地感到旁徨无助——

    因为我们是为了奔跑而诞生的。

    我踢开沙子、重心往前倾，开始拔腿狂奔，始终不肯放开紧握在手中的接力棒。虽然有某股重量从我的背后滚落，但是我已经不在意了。弯道尽头有几条从我脚下向前延伸的白线，我只看见一道黑色长发的人影，就站在这些白线的交集点附近。血水夹杂着汗水流进了我的眼睛，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努力睁开双眼。

    我举起接力棒并向前伸手递给她，手中传来一股扎实的触感。下一瞬间，一股可怕的力道将接力棒抽离我的手。而我则在一片漫天尘土中，膝盖着地倒了下去。

    迷蒙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两条辫子就如同猛禽的尾翼般，拍动着翅膀离我远去。

    在那之后，我就直接去保健室了，所以不知道详细的来龙去脉。只是听说实况解说和照片判定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一年三班的大姊头——寺田真是个没血没泪的人，就连躺在保健室的我也被赶去参加下午的最后一场推柱子比赛。而且还是负责最辛苦的支撑柱子工作，只能说我能站到闭幕式结束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由于全身都是剧烈的肌肉酸痛，让我只好一整天躺着度过隔天的补假。

    直到礼拜二，我才好不容易恢复到差不多可以弹贝斯了。

    一进到学校，只觉得教室里贴满OK绷、药布和绷带的男生真是醒目。应该都是被暴君寺田操出来的吧。

    不知道算不算是值得，听说我们三班队（我们运动会是将全学年八个班级拆成直属班级，相互对抗）荣获第一名。第二名是一班队，也就是神乐坂学姊所属的那一队。寺田他们这些教室里的首脑都为此满心欢喜，因为算是报了合唱比赛的一箭之仇。我则是整天都处于虚弱的状态。

    「……我们学校有没有换班的制度啊……」

    某个男生在午休的时间如此喃喃自语，让我想起了一个恐怖的事实。明后年的运动会季节该都是这种惨况吧……

    真冬则是一直很在意我脸上的擦伤。

    「你好点了没？千晶说你还发高烧。」

    「啊，是啊。啊！好痛，伤口还不能碰。」

    昨天千晶还跑到我家来照顾我。只不过在这种状况下所谓的照顾，也只是给一直嚷着「我好饿、我好饿」的哲朗吃便利商店的便当好让他安静下来，顺便让我可以安静地睡一觉而已。

    「嗯，不过小直很努力喔！」

    千晶兴高采烈地槌着我的肩膀。住手啦，超痛的。

    「……那个，虽然我没有听到详细的结果，不过比赛结果到底怎么样了？我们还有多少表演时间？」

    尽管我们有学姊的快脚，但最后似乎还是无法拉进彼此的差距，而让戏剧社率先抵达。不过，千晶和真冬互望了一眼后，就沉默不语。到底结果是怎样啦？

    「你去问响子。」真冬冷漠地回了我一句。「我猜响子应该很想自己说明吧。」

    「就是啊。如果我们都告诉你了，学姊大概会觉得遗憾吧。」

    我也只能一头雾水地迎接放学时刻的到来。

    办完了运动会，接下来学校就要专心筹办校庆了。不管是走廊或是中庭，到处都是敲钉子、切割夹板的声音，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油漆味。

    就在我们三个一起走到民音社练习室时，刚好在门口碰到神乐坂学姊。我还没发问学姊就突然紧握我的右手，抚摸我脸上的擦伤，用湿润的眼神凝视着我……欵，那个，怎么了吗？

    「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接到接力棒的那一瞬间喔．那是一股麻痹般的触感。你竟然为了我受了这么多伤。」

    「不是，不是特别为了学姊……啊，真冬，好痛！不要捏我啦！千晶你也给我住手。」

    因为真冬捏着我脸颊上的伤口，加上千晶也轻戳我的伤口，让我只好蹲在这些女生的正中央，用手臂保护自己的脸。

    「你们在干嘛啦？唉哟，让我安静一下啦，我可是受伤的人耶。」

    真冬满脸不高兴，千晶则是「咧」地对我吐了个舌头；学姊则是笑着把门打开，把我们全推进练习室。

    「我有说过接力赛我们最后拿到第六名吗？」

    学姊从琴盒里拿出她的LesPaul电吉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想最后一名应该是空手道社吧，但我们不是第七名吗？我有超越一个跑者吗？跌倒后超越的吗？

    「那么……第七名是哪一个社团？不管怎样都不会是戏剧社吧。」

    「第七名是剑道社喔，我们还得赞许他们的顽强奋斗吧。戏剧社是第五名。」

    啊，原来如此。依照学姊的策略，剑道社是一定会被我们超越的社团，因为他们被迫穿着护具跑步啊。听了之后才知道，他们的最后一棒不小心掉棒了。这也难怪，因为他们戴着笼手（注：剑道专用的手部护具）嘛。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从空手道社那里拿走二十分钟，但也得被戏剧社拿走十分钟，两边相扣后我们还增加十分钟。

    「这场胜利是靠大家联手获得的，并非我一个人成就这一切。」

    神乐坂学姊张开双臂，一把将真冬和千晶的头拉了过来，各在她们脸颊上亲了一下。唯有这个时候，真冬才会露出一脸羞涩的表情，不加以抗拒。不，等一下。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这么开心？好像大获全胜般露出一脸从容的模样。

    「那个……就算这样，我们也只有三十分钟能表演吧？」

    「不不不。」

    学姊接上扩大机的插头后，就回过头来看着我，向我比了一个V字。

    「是两小时。」

    「……什么？」她刚刚说了什么？

    「因为啊，最后一名的空手道社，表演时间就归零了。他们的表演时间就由我们和戏剧社瓜分。对了，你们再看一次誓约书。你看，就是这里。」

    学姊把上次那张影印文件拿给我们看，伸手指着某段文字。

    『同意其他的条件皆依照最初的决定，不予以更动。』

    “……这句话又怎么了吗？」

    「你还不了解吗？因为其他的条件都不予以更动啊，这也就是说，时间表也不会更动。所以戏剧社只能在我们表演之后，才开始使用从空手道社手中所夺走的时间啊。」

    「啊……”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是哪门子的诡辩啊？这、这样戏剧社会同意吗？

    「所以我才特别做了誓约书啊，还要学生会当见证人呢。戏剧社当然是抱怨一堆啦。因为时间不连续，就算增加了也一点用都没有，这是可想而知的。而我们的顺序在正中间，所以就算时间表照旧，对我们也没有太大的影响。我可是一步都没有退让。」

    「呃……这么一来，情况会怎样变化呢？难不成戏剧社就这么吃下这个闷亏吗？」

    「那可不。我已经先帮戏剧社保留场地，让他们下午三点可以使用视听室。根本没什么人知道那边其实有完整的照明设备。其实啊，我也是有考虑到当我们彻底输掉比赛时的退路。毕竟我不能挫了你们的干劲，所以才没告诉你们。只是场地宽度比不上体育馆啦。」

    我想到之前会在各个地方看到学姊的身影，原来是正在进行这个策略的协商吗？

    不，等一下……

    「为什么……可、可是，他们名次不是比我们高吗？他们都没说什么『视听室给你们民音用啦』这类的话吗？」她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法，让他们做出如此的让步呢？

    「嗯，他们当然这么跟我说过。不过，当我嘀咕了几句他们跟空手道社狼狈为奸，妨害你跑步的事，他们就立刻闭嘴了。比起我的诡辩，到不如说是这件事为这场谈判赢得致胜一击。」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吗……？她还真是眼尖啊。

    「所以说，你受的伤可是无上的勋章喔。我觉得很骄傲。」

    学姊又再次温柔地轻抚着我的脸颊，这股触感让我不寒而栗。

    多么恐怖的一个人啊。大家的行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还好我跟她站在同一边。

    现在我了解学姊的企图了。我们只要至少赢过其中一方，把那支社团踢出体育馆就行了。如果最后得靠与第一名之间的差距来判定胜负，那么最后一名的表演时间就很可能变成零。因此，另一支社团就能利用安排在誓约书上的陷阱，让自己在与对方交涉时处于优势。如果对方要求变更时间表，她大概会以增加表演时间做为交换条件。就连向来诡计多端的学姊，应该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成果吧。民音社没有丝毫损失就大获全胜。

    ……这么说、咦？大获全胜？这就代表表演时间有——

    「这么一来，目前为止还站立在焦土之上的只有我们了。也就是说——」

    学姊又比了一个V字。

    「演奏时间有整整两小时。」

    「两……」

    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听进学姊的话。

    「——两小时？不间断吗？」

    “当然是依照当初的预定不间断啊，毕竟我们还很年轻嘛。」

    「不，不不，不行啦，又不是某个药物中毒乐团！两小时？」

    「真是令人期待呢！」「干脆演完一整出歌剧怎么样啊？」「我讨厌歌剧，组曲比较好。」

    你们三个，听我说话！

    「对了，为了要维持了两个小时的体能……小直来，从伏地挺身开始——」

    「没错，这次要练到三个人坐在身上也没问题。」

    「不要闹我啦！话又说回来，应该不会把两小时全部用完吧？」

    突然响起一阵乒乒碰碰的声音。真冬把一束束抱在怀里的乐谱，摆在我们中间的贝斯扩大机上。看样子这些都是从音乐准备室借来的吧。

    「我有一大堆想演奏的乐谱，就算有两个小时都不够用。」

    她们三个兴高采烈地按照自己的喜好，开始挑选乐谱了。呆愣了好一阵子的我，只是直盯着这副光景。

    我瞧了墙上的月历一眼，一个月之后就是校庆了。

第三卷 4.相连的名字

    4.相连的名字

    这张专辑封面上画着好几个画框。

    标题有「侏儒」、「贤者」、以及「古城」——不管是哪个画框，框内部是一片空白。而左下角的画框上印着专辑名称。

    我拿下耳机叹了一口气，将CD拿出来放回CD盒里，再把盒子放在成堆的《展览会之画》最上方。

    「我来解释吧。俄罗斯国民乐派的莫杰斯特·彼得罗维奇·穆索斯基，是个经常创作到一半就把作品丢着不管的人。举例来说，他的歌剧几乎都是未完成品。不过，其崭新又具有丰富色彩的乐曲构想，反而因为『就是不完美』这点吸引了许许多多的人，特别是他的代表作——钢琴组曲《展览会之画》更是刺激了古今中外、各式各样音乐家的想像力，更衍生出大量的改编版本！

    「……哲朗，为什么你擅自闯进我的房间？」

    「不，我只是想，如果偶尔不说些像是音乐评论家会说的话，会不会哪天全都忘记了？」

    「好了啦，出去。」

    「当你为了音乐的事情而烦恼时，也可以依赖我一下啊？因为我根本不插手家里的事啊。」

    「你有自觉的话，至少去洗个衣服！」

    「我搞不清楚洗衣精跟小麦粉的差别喔，这样也可以吗？」

    我拿起枕头丢向哲朗，把他赶了出去。接着重新面对桌子，一张一张地检查CD堆里的专辑。

    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编曲的钢琴版本、最为著名的拉威尔（注：法国作曲家）管弦乐版、更早之前出现的亨利·伍德（注：英国作曲家）版、富田勋的合成器版。这些都是《展览会之画》的其他面貌。

    可是，最后还是回到我现在正在听的这一个版本。爱默生·雷克和帕默（注：Emerson,Lake&Palmer，英国的前卫摇滚乐团）的现场演奏专辑。我已经不知道重复听了多少次。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真冬。现在是今天的社团活动时间，她从扩大机上堆积成山的乐谱中抽出一本后摊开。

    「提到《展览会之画》，其中有一段主题叫做promenade，就算把它穿插在我们的各首曲子之间，也可以变成完整的组曲。」

    「Pro……那首叫pro什么东西的是怎样的歌？」千晶探头望着真冬的脸。沉默不语的真冬则拿起吉他，弹奏一小段明确的降B大调主题给她听。

    「啊，我有听过。」

    「姥沢同志应该没出过《展览会之画》的专辑吧？」一旁的神乐坂学姊如此问道。学姊指的当然是钢琴原曲。只见真冬沉默了一会后，便微微点了个头。

    「真是期待啊。虽然乐器不同，不过我一定要听听看姥沢同志的穆索斯基。那么，年轻人，就因为这样——」

    「嗄？」

    「编曲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

    「真不敢相信你会问我为什么。」

    学姊慢慢往我这儿靠了过来，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眼前是学姊那宛如无星之夜般的黑色双瞳。不仅是脸，我整个身子都无法动弹。

    下载(55.18KB)

    2010-2-2718:43

    「你是我的另一半，我所爱的保罗啊。还需要其他的理由吗？」

    「呃、呜、呜……」

    「没想到你竟然还不知道啊。没办法了，看来我只好把你关在宾馆，让你知道我有多么重视你了啊。」

    「学姊够了！」「不行！」

    千晶对学姊施展三角绞，把她从我身边拉开；真冬则是从我背后勒着我的脖子，把我拉到入口的门边。真痛苦。为什么最近大家都不太重视我的颈骨啊……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离校庆只剩下一个月了！」

    学姊被千晶骂了后，变得有些没精神。不过她立即又挺直身子。

    「抱歉，我已经在反省了。所以我们四个一起去宾馆吧。」

    「这个梗上个月用过了吧？」

    「嗯，嗯、嗯。」

    看来千晶成长了不少……请你继续代替我成为吐槽学姊的角色吧。

    「不过，你讨厌《展览会之画》吗，年轻人？」

    「嗯？不会啊……」不要突然把话题转回来啦。「其实不是讨厌啦。」

    由我来编曲吗？我从真冬的手上接过乐谱，视线落在地上。

    「那就这样决定了。拜托你做一首时间长得令人生厌、而且让人激动得连喘息时间也没有的组曲吧。」

    面对学姊不合理的难题，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我回到家后，就一张一张地听着哲朗收藏的各种版本的《展览会之画》唱片，接着拿出合成器——就是阿友哥让给神乐坂学姊的那一台，目前则是无限期地借给我。我试着用各种音色来弹了「Promenade」这个主题。

    「漫步」。

    这个描绘出漫步展览会场模样的主题，在进行各式各样变奏的同时，也于整首组曲中出现了六次之多，替整首曲子带来了不可思议的一致感。

    整体来说，真冬所说的就是这件事。只要在曲子之间出现《漫步》的话，我们的歌就可以加进展览会里面。

    这个论调虽然有些牵强，但有些部分我还是可以认同，因为这首曲子的旋律就是如此余音绕耳。虽然五拍和六拍相互交错出现，曲子也带着激烈的不规则节奏，但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听起来却这么平易近人。

    不过，实际上我一点也不喜欢穆索斯基的钢琴原曲。曲子里有太多不合理的连续音，听起来简直就像把管弦乐曲强硬地编成钢琴曲一样。尤其是最后一个乐章。

    所以，如果是我编曲，还是会以风琴或是类似的乐器先发出高亢的声音——《侏儒》就用贝斯和爵士鼓齐奏——

    接着我不经意地发现一件事，我的耳机传出我脑袋里所想的乐器音色。我下意识地再次播放了爱默生·雷克和帕玛的专辑。

    我叹了一口气，关掉音响，把CD丢掉桌上。成堆的《展览会之画》CD小山顿时坍塌，纷纷掉到床上。

    不行，如果用这种编曲，以完全照抄的方法演奏不就好了？

    我拿起手机打算播个电话给学姊，但最后还是决定不打了。

    打电话告诉她，我真的编不出曲子——要说出这种话真的很丢脸。

    我们feketerigo所有的曲子都是学姊写出来的。那么这次也由学姊来作曲就好了啊，为什么要我来编曲？难不成是因为我是音乐评论家的小孩，所以认为我或许很擅长处理古典音乐的曲子？如果是这样，我觉得真冬还比我适合。

    该怎么办才好呢？EL&P的声音还在我的耳朵里继续缭绕。

    星期三来了一位稀客。那天我结束「长岛乐器行」的练习时已经很晚了，当我全身虚脱地回到家，发现家里的车库停了一辆很大的进口车。

    「哇……」

    毕竟这台车我已经看了四次，早就认得它了。我一瞬间甚至还认真地想，我今天是不是要去千晶家睡一晚呢？

    我偷偷摸摸地打开玄关的门，就听见客厅方向传来萧士塔高维奇（注：前苏联时期俄国作曲家）作品的巨响，而且也听到音乐里夹杂着两名中年男子下流的叫骂声。

    「……所以赋格要一直持续到提示部为止啦！你要凸显声部到什么时候啊？你稍微过于盲信萧士塔高维奇的管弦乐配器法了，管乐器根本就稀稀落落的嘛！这可不是原色涂装的水准喔。」

    「伦教的铜管乐器只要这样吹奏，就能显得闪耀动人了啦！又不是只有演奏萧士塔高维奇时才这样。最要紧的是，这个乐章最后的中声部纠葛是最主要的部分啊——」

    「乐团首席如果因为这样跟你吵架而故意不来排演，你可别惊讶喔。都是因为你要用和美国管弦乐团相同的曲调来搞才会这样。」

    「不要讲得好像你都很了解！」

    「请问你们在干什么啊……」

    我一走进客厅，差点就要扭打成一团的乾烧虾仁和哲朗都吓了一跳，赶紧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坐回沙发上。浑厚的弦乐慢板正扫兴地播放着。我一听就知道了，这首是乾烧虾仁指挥的现场演奏录音。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们。」

    乾烧虾仁苦着一张脸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也稍稍对他点了个头。

    「……那个，要来杯咖啡吗？」

    我就知道，哲朗连杯茶都没倒给客人。

    「啊，不用了，你不用招呼我。事实上，我今天来也是因为有些话要跟你谈谈。」

    ……又来了啊？

    「啊，不、不过，什么都不招呼，未免也太失礼了，我还是去倒杯东西给你。」

    我先躲进厨房里，一边洗手一边试着让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唉，乾烧虾仁也是个大忙人，应该不是为了要跟哲朗吵架才来我家。这么说来，又是要谈关于真冬的事吧。「到底是什么事呢？我又做了什么糟糕的事吗？」我点燃瓦斯准备煮开水，试着回想浮现在脑袋里的问题。

    「——他真是个体贴的孩子呢，真的是你的小孩吗？会不会是美沙子跟别人生的小孩？」

    乾烧虾仁，我听得到你在说什么喔。他在一些奇怪的点神经会变得很大条，这一点从真冬身上就看得出来。

    「真是遗憾啊，他身上可是有我50%的基因喔。」

    哲朗，你也别用这种令人恶心的方式回答啦。

    最后，我端出两杯超浓缩的咖啡，当作我微不足道的小小报复。不过他们两个却都若无其事地喝掉了。真不好玩！

    一放下杯子，乾烧虾仁就摆出一张严肃的扑克脸对我说：

    「上次的事多谢了，我很感谢你。」

    「……哎，咦？谢我什么？」我不记得我有做什么会让人感谢的事？

    「你不是替我带真冬来看演奏会吗？那可是她第一次来喔。她是跟着你来的吧？」

    「啊、嗯，这个嘛……」

    原来是指那时候的事啊？那次是真冬不知为何自己擅自拿了票，并不是我带着她去的。

    「当时我也强迫弗罗贝尔来听，而且真冬看起来似乎也因此感到很开心——这么说来，我之后也和弗罗贝尔见了几次面。」

    「咦？啊，是、是的。」

    「他也常把你的事挂在嘴边。你啊……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是、是这样啊？

    「喂，等等，你说的弗罗贝尔是朱利安·弗罗贝尔吗？什么什么！小直你遇到那个家伙了吗？在哪里？他目前人在哪里？」

    哲朗突然露出一副见钱眼开的表情，往我这边逼近。

    「你可不可以跟他来一段独家专访啊？总编辑一直在催我，就算只有照片也好啦！谁叫我之前跟他吹牛，说我能动用关系之类的。」

    「哲朗你安静啦！」

    「不要在这儿谈你肮脏的工作！」

    哲朗又被我们两个人同时吐槽，但这一次他却没有退缩。

    「喂！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是靠什么工作把小直养得这么大的啊——」

    「你不是说过自己是业界流氓吗？」

    「你这家伙根本是业界流氓吧！」

    「业、业界流氓可是了不起的工作喔！像是吸收乐团成员的引介人、或是当音大学阀的间谍，像这种背地里干的坏事，我们可是不做的。真的啦！小直，你那冷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哲朗，算了啦。而且你的语调也变得很奇怪了，你就给我安静地休息吧……

    「呜呜，真过分，竟然把我当作见不得光的人。」

    哲朗拿着杯子哭着躲进厨房里。看到他这副可怜样，乾烧虾仁也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喝了口咖啡。

    「唉，因为弗罗贝尔现在只要露个脸就能带动钱潮，也难怪杂志社拚命想找出他的住处……我想你也明白这一点，但还是要请不要对别人提起他的事。」

    我用力地点点头。尤利本人也不想被喜欢八卦消息的日本媒体到处追逐、写一些无中生有的报导吧。

    「你可能从他或真冬那儿听说了吧？我就特别告诉你好了……真冬正在为复出做准备。」

    我一直盯着乾烧虾仁手中的杯子。

    复出。

    真冬要慢慢回到那个闪烁辉煌冷冽光芒的世界。

    「这件事也请你保密。真冬很讨厌媒体，通常遇到都没什么好事，我也不想像过去那样被骚扰。但这个业界没有多大，大概没办法隐瞒到底吧。也已经有人在四处调查了。」

    「……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奇迹，不过她的手指几乎完全康复了。上个月初，她手指的好像已经不再麻痹了。就连医生也感到很惊讶，毕竟这种病是心理因素引起的……的确有可能因为某种出乎意料的契机而导致这种结果。」

    这和十月初麻纪老师说的话一致。

    我想这次尤利回来就是最大的契机。

    「虽然现在还无法举办演奏会，不过会推出CD，唱片公司也因此动了起来。复出作品大概会是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吧。」

    我不禁肩头一震。

    所谓的小提琴协奏曲，一般来说，是专为一架钢琴以及一把小提琴设计而成、由数个乐章所构成的曲子。

    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过，我忍不住问一件自己老早就已经知道的事。

    「……是和尤利一起合奏吧？」

    我也被自己发问时的阴沉声音吓了一跳，我根本无法直视乾烧虾仁的脸。

    「当然是和他啊，毕竟当初在美国终究还是没能实现。制作人也打算绝对要让这个组合成功，而他们两个的兴致也很高昂。」

    这个组合应该很受欢迎吧，而且十分具有话题性，就连我自己也一直很想听听看。真是令人开心的消息。所以呢？

    有什么要紧事要来找我？

    「所以，我是想问问你——我在家里从来没看过真冬练琴。」

    「……啊？」

    原来是要问这种事啊？不用问我也知道吧？

    「她好像是在学校借用准备室的钢琴练习吧？」

    我想这样的练习量应该不够吧？据说专业的钢琴家简直就像不游泳就会窒息而死的鱼一样，每天都要花六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练习。所以说，为了填补两年半以来的空白，或许她在我和乾烧虾仁都不知道的地方持续地练习吧。

    「是……吗？」

    乾烧虾仁「呼」地喘了口气，表情和缓了下来。

    「那就好。不，你或许会觉得我很奇怪，我自己——都还不敢相信呢。就是真冬她又重拾弹琴的意愿了。」

    就连我自己也还不敢相信。

    「一切都是托尤利的福对吧？」

    「不——」

    这时，不知为何乾烧虾仁一直看着我的脸，显得有些欲言又止，经过很长一段的沉默后，他的视线才落到膝盖上。

    「……我也不知道，因为那个孩子都不跟我说她在想些什么。」

    虽然她只告诉我一小部分的事情，不过倒也说了不少。但就算到了今天我还是很不了解她，大概是因为我太笨吧。

    「不过，她去那间学校上学后，开始会对我说一些事了。」

    乾烧虾仁一边喃喃自语，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一开始我是想让她去音乐大学的附中寄读，让她在四周都是钢琴的环境里重拾干劲，但真冬很反对我这么做。现在想想，幸好我没有逼她去。我觉得——很庆幸让她就读你们学校。」

    我只是安静地点点头。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情也多少开始平复。

    「不过，之后她也许又要常常跟学校请假了。」

    他的这一席话，让我吓得抬起头来。

    「不管是练琴或是录音工作都会越来越忙吧。虽然现在她仍拒绝受访，但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如果她依旧这么排斥，不就和以前一样了吗……」

    乾烧虾仁脸上浮现出苦恼至极的表情，或许我也露出和他一样的表情。

    「这次是她自己想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说不定她就此无法上学了。」

    我怎么有种心脏在脚底跳动的错觉。

    真冬不再来学校。这次并非像之前一样，而是依照她自己的意愿。

    这件事明明很可能发生——但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一旦她回到那个世界，就代表她将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真冬就要离开了。

    之后，我几乎是心不在焉地与乾烧虾仁应答，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当我回过神时，才发现客厅只剩下陷进沙发里的我。而书房那头哲朗播放的弦乐唱片听起来格外遥远。

    第二天放学后，我马上走向音乐准备室。麻纪老师不但借我钥匙，还说允许我随意翻查放有乐谱的书架。

    当然，乐谱的种类还是哲朗的书房比较齐全，不过那家伙根本就不好好整理，所以根本没有人知道哪本乐谱在哪里（除了他本人以外）。

    我在桌上摊开五线谱纸，把贝斯挪到膝盖上，开始浏览堆积如山的乐谱。但握着自动铅笔的右手却完全不想动。

    我不禁甩出手中的自动铅笔。

    我偷偷跷掉了四点半后各班准备校庆的时间。因为一到四点半，民音社就要开始在练习室里练团了，虽然我想在练团之前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头绪，但我的脑袋里装的都是真冬弹琴的事。

    我突然想到，如果真冬可以在舞台上帮我弹钢琴或合成器——

    这么一来，是不是就可以留住真冬了？如果也让她在团里弹钢琴呢？

    在家里玩合成器时，已经把我所能想到的组曲写在五线谱纸上。这台从阿友哥手中培养出来的合成器，音色的确十分丰富，只凭一台就几乎搜罗了所有电影的音源。

    如果能在舞台上利用这台合成器、如果真冬能帮我弹琴——这么一来，不管是任何一首曲子，或是将吉他加进EL&P《展览会之画》之类的豪华编曲——

    我摇摇头，没由来地撕碎空白的五线谱纸，将它们揉成一团丢掉。

    该摆脱EL&P还有真冬的钢琴了。

    就算她重拾录音的意愿，也不可能愿意在聚光灯下方帮我弹钢琴。这些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更别说什么要留住她了，虽然我也还没问真冬打算怎么办。

    这时我的思虑停顿了，无法进一步思考。

    随后我听见开门的声音。回过头一看，便和一双宝蓝色的眼眸视线交会。

    「啊……」

    我赶忙站了起来。真冬静静地走进来后，就看着桌上散乱的乐谱、笔记本和笔说道：

    「……抱歉，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啦，反正也没有什么进展。你要练习钢琴？」

    真冬僵硬地点了点头。因为钢琴椅被我占据了，于是我便整理一下乐谱，站了起来，打算到别的地方去。现在和真冬待在一起，总觉得有些紧张。

    我正要走出去时，真冬拉着我的衬衫下摆。

    「……呃，干嘛拉我？」

    「你不用特地跑出去。」

    「可是！」

    「我、我跟你说，我并不是刻意要瞒着你弹钢琴的事。」

    真冬用乐谱遮着红通通的下半张脸，露出上飘视线窥看着我的表情。

    「我是想等做了之后、等到我能弹得不错了再告诉你；可以的话我想等录完音后才说。」

    「……和尤利？」连我自己也在想，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呢？

    「嗯、嗯。那个、可是……」

    「不，没关系啦，我没有很意这件事。」我撒了个谎。「学校里也只有这个地方能用来练习吧。我挑完乐谱后就会回教室了。」

    「你可以在旁边听啊。」

    她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出去。我才刚坐回桌子前面，真冬就开始以八度音弹起哈农练习曲。我凝视着坐在钢琴前面的真冬背影，看着她配合着稳定的节奏晃动的栗子色长发，体会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说起钢琴家姥沢真冬的特色，首先就是左右手的所有手指在击键时力道均等。有某个评论家曾把这项特征揶揄为：「如同养殖的珍珠一样大小相同。」虽然我对这种表述感到不满，不过却能理解他想要说的是什么。

    只是像这样近距离听了之后，我发现只有右手弹高音力道较弱。就是真冬一度失去的、右手的三根手指。

    也许是我在意到这件事，所以听起来才会这样。就像依靠水流推动的精致玩具一样，如果任凭自己漂流在一道道音阶不断上扬的音乐洪流中，根本不会觉得她中间有过两年半的空白。

    这时，练习曲突然中断了。

    「你、你还是——」真冬转过头来对我说：「不要盯着我看，这样我很难弹下去。」

    「呃……」

    那……我出去罗。话一说完，当我正要走过真冬身边时，衣服又被抓住了。

    「你不用出去没关系。」

    什么跟什么啊？我根本不懂你的意思啦。我叹了一口气，走回桌子前面反转椅子，背对真冬。这次她以那双小手开始弹十度音跳进的乐节，还真是厉害。

    她的琴音听起来几乎和往常一样优美。不过，如果要表现某首曲子上，或许就会浮现那段空白的时光。但是——

    真冬就要离开了。

    这句话比起过去从她口中说出的句子，更是贴近现实的想像。因为，这一次不是她自己要逃到某个地方，而是以痊愈的翅膀展翅高飞，回到她过去所待的世界。

    所以，我已经没有理由可以阻止她了。

    没有？没有理由可以阻止她了？真的没有了吗？

    如果真冬走了——我明明希望能待在真冬身边，但如果真冬走了，那我——

    「……直巳？」

    我吓了一跳，随即站了起来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真冬已经站在那边，探头看着我手中的五线谱纸。

    「咦、啊、啊，什、什么事？」我不自觉地发出怪声。

    「编曲没有任何进展吗？」

    我赶紧阖上全新的五线谱纸，虽然现在阖上已经太慢了。

    「……嗯。」

    「我可以帮什么忙吗？我可以照着你所说的，弹出任何曲子。」

    「咦，啊，不……」

    虽然我很高兴她愿意这么做，但她再次让我知道她能弹出钢琴曲，反而让我更加难受。

    话说回来，我只要问清楚不就好了？问她今后如果要以专业钢琴家的身分，重新展开表演活动的话——

    那么乐团要怎么办？

    但我问不出口，我好怕听到真冬的答案。

    「不管是原曲或是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版本，我都可以从头到尾弹一遍，要弹即兴也可以。」

    「不——」我叹了口气。只是我现在根本无法思考《展览会之画》的事，但也不能老是在原地踏步。

    「我还没统整好想法，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响子说过，曾有摇滚乐团实际表演过《展览会之画》。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吧？」

    「你是说爱默生·雷克和帕默吧？我就是卡在——这个乐团啊！」

    「卡住？」

    「不管怎么做，都只会沦为他们的翻版。」

    「这样不行吗？」

    我惊讶地看着真冬的脸。

    「应该……不行吧？」我把原曲版的《展览会之画》乐谱拿在手上。「因为我根本不了解俄罗斯国民乐派。我只是因为接到写报导的工作，才熬了一个晚上调查这些东西，也没有好好地学过作曲。像这样——像这样听了某个人弹的歌后，才模仿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作得出好曲子啊？」

    「你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我摇了摇低垂的头。

    「这种东西只是劣质过的抄袭，我不知道学姊为什么要把这项工作交给我。真冬，你要不要试试看？和我相比，你不但弹过，而且对对穆索斯基也比较有研究吧？」

    我就这样盯着自己的手吐露心声，却发现真冬紧握拳头。抬起头一看，只见她满脸怒气地对我说：

    「这根本就不相干！由你来作曲！」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由我来作曲，会变成只借用原曲旋律的摇滚版啊。毕竟我听的都是这种音乐啊！古典乐我只听过一点点而已。」

    「这样不是很好吗！」

    真冬往全新的五线谱纸上用力一拍，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我，只能站直身子回头看着她。

    「你真的不知道响子为什么要把这件工作交给你吗？」

    真冬天蓝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我看，但我只是神情茫然地摇头回答：

    「……我不知道……啦……」

    因为我根本分不清楚学姊的一言一语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只见真冬垂着视线，肩膀还不停地颤抖。

    「就因为、因为是你我才……」

    我的胸口感觉到一阵剧烈疼痛，当我努力想表达无法流畅说出的话而大口喘气时，门就像被人撞开似的突然打开。

    「在啦、在啦！两个人都在。」

    门口站着两道人影，是千晶、还有班长寺田大姊。看着这两个人的身影，一瞬间让我把要说的话，还有现在身处何方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千晶还是寺田大姊，都穿着黑色布料搭配了大量的荷叶边、洋溢着少女风情的裙子，非常类似尤利现场演唱时身上穿的服装。而且还慎重地戴着头饰。

    「小直，你老是不来参与校庆的准备工作，所以根本不知道吧？听说我们班要开哥德风咖啡厅。」

    「抱歉，我没听说耶。」

    「所以小直同学要当男服务生。」寺田大姊补充道。

    「这我也没听说耶！」

    「谁叫你投票时不在场！来，现在要帮你试装，快点穿这个！」

    她朝着我脸上丢了一样黑色物品。我接过来摊开一看，是一件半身围裙和背心。服装还直一是一应俱全啊……

    「还有，在那边一脸事不关己的公主也是女服务生。」

    「咦，咦？」

    被寺田大姊塞了一件哥德萝莉裙的真冬也吓了一大跳。

    「小直同学，你去走廊换衣服。因为我们要在这边帮公主换衣服。」

    「这种衣服一开始是无法独自穿上的啦，我来教你穿吧。」千晶的眼睛顿时变得炯炯有神。我连说句话的余地都没有，就被赶到走廊上。

    也因为这项额外的工作，让我们无法持续练团。放学后要制作咖啡店的内部装潢，又要想菜单，有空档时我就会摊开五线谱纸，看着纸上的空白陷入绝望。就算去民音社的练习室也只能进行个人练习。当然啦，也因为我还没完成编曲，所以大家无法统合练习。

    我为稍微松了口气的自己感到悲哀。如果没和真冬谈一谈，我一定不会深入思考，还迟迟不肯为这件事做出结论。

    二年一班好像要在体育馆演出《罗密欧与茱丽叶》，担任主角的学姊也为了排演而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她都是在下午六点后才来练习室练团。但同一时间真冬和千晶也得帮忙班上的准备工作，还无法来练习。

    「总觉得学姊一点也不像茱丽叶耶……」

    「因为我们这是改编了《西城故事》的剧本啊。所以说，我扮演的茱丽叶最后不会死。反而是那种手拿着剑，阻止蒙特鸠和卡帕莱特两个家族斗争的角色。」

    原来如此，我非常能够理解。真是恐怖的茱丽叶啊。

    「我还趁这个机会拜托班上同学帮我们的现场演唱打灯光。因为民音的表演就接在二年一班之后。」

    那真是太感激了。

    「所以接下来，就是等年轻人的编曲完成了。这个礼拜可以完成吗？」

    「呜呜！」

    我正打算逃出练习室，后颈马上就被抓个正着。

    「对了对了，如果可以引用优美词句当作填入《漫步》或《基辅大门》的歌词，应该也不错哦。俄罗斯正教的赞美歌之类的如何？」

    「为什么又要强人所难……」

    「因为年轻人抱怨归抱怨，最后总会回应我的期待啊。不管是合唱比赛、或是运动会都是如此，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喔。」

    拜托不要用手臂夹住我的头，在这么近的距离跟我说这些话啦！

    「……为什么——」

    我想再问学姊一次，关于真冬说的那句「你真的不知道吗」是什么意思。只不过，面对这只彷佛会紧咬着我不放、还露出笑容的猛禽，我又把话吞了回去。问了这种问题又能怎么样？

    我回应得了还是回应不了？答案一定是其中之一吧。

    所以那天我趁着走回家时，去了一趟图书馆。结果到最后我们根本没有四个人聚在一起练团的时间，总觉得毫无进展就回家还真悲哀。

    可是，俄罗斯正教赞美歌的书到底放在哪里啊？宗教相关？还是外国文学？真要说起来，其实要在学校图书馆里找这种书本来就很难吧。我在没什么人烟的书架之间无所是事地走来走去，目光在一望无际的成排书背上游移。

    我当然很想回应学姊对我的期待。不过，我没有时间。如果一直为这种根本办不到的事伤透脑筋，在同一个地方不断来回挣扎，还不如现在就去跟学姊说声抱歉！

    因为我只是个学了一点音乐史和乐理，在短短四个月之前才开始弹贝斯的平凡高中生。

    我在外国文学的书架前和一道矮小的人影不期而遇，害我差点叫出声音。真冬维持着手伸往书架的姿势，同样僵硬了好一阵子。

    「为——」为什么你会在图书馆这种地方？我正要开口问她，不过又立刻噤口了，因为图书馆严禁低声交谈。

    真冬连忙把书放回书架上，用力地摇了摇头，随后就快步穿过我身边，走出图书馆。我连叫住她的空档都没有。

    自从那一天之后，我总觉得她在躲我。其实仔细想想，那时候我在音乐准备室对真冬说了很多丧气话。不但把编曲没有进展归咎于许许多多的事情上，还找了一堆藉口——

    而且也没能够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她真的不会再来学校了吗？真冬最近的确如乾烧虾仁所说的，经常请假不来上课，也许是因为忙于录音吧。

    总觉得我还没表达什么，真冬就逐渐离我远去了。

    我往真冬刚才搜寻的书架上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巧合，她在找的刚好是俄罗斯文学，日文字首「TA」行的分类。契诃夫、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托尔斯泰？不，架上也有些书不是小说，也有学姊喜欢的革命家托洛斯基的书。真冬打算看这种东西吗？我印象中从没见过她在看书。

    我还真是一点也不了解真冬啊。而且我们两个只要一开口，聊的都是音乐。

    不过，今后已经无法再像这样聊天了。

    我内心让真冬驻足的地方，已经宽阔得无法想像。

    真冬到底能不能以feketerigo的吉他手身分留在这里——其实只要开口问她就好了，但我好怕得知答案，根本问不出口。

    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就这样到了周末。礼拜五放学后我没有去社团练习室，而是直接回到家里。因为我到最后还是毫无进展，五线谱纸仍是全新的。我真是太丢脸了，不管是面对真冬、学姊、还是千晶，我都没脸见她们。

    尽管犹豫了很久，我仍传了「抱歉，我肚子突然痛了起来，先回家了。」这种看起来就很假的简讯到千晶的手机。当她回传「你从以前装病技俩就很差耶」时，我不禁抱着头蹲在玄关。

    虽然我很担心她们三人之中有人打电话来时，自己不知该如何反应，但仍躲进棉被里戴着耳机，不断听着冲击合唱团的《LondonCalling》直到入睡。

    一阵手机的铃声吵醒了我。昏沉的脑袋确认了一下时间，九点。只是我根本不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不，阳光从窗帘透了进来，所以现在应该是早上吧。什么声音吵得我听不太清楚电话铃声，而且为什么我的头这么痛啊？我想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戴着耳机，赶紧摘下不断播放着着乔·史楚默（注：冲击合唱团的主唱）歌声的耳机。

    看了一下号码，打来的不是我们乐团里的人，而是个陌生的号码。开头是03……从东京打来的？

    我一接起电话，就响起一道宏亮的声音。

    「——直巳？你是直巳吧？太好了，我打通了！」

    「……尤利？」

    我根本忘不了这宛如糖果般的声音。这么说来，我好像有把手机号码给他吧。可是，为什么是他打给我？

    「直巳我问你喔，你今天有空吗？」

    「……咦？」

    「今天是假日嘛，你三点以前可以来涩谷一下吗？」

    「咦？啊，这个嘛……」

    没头没脑地应答的我握起拳头敲敲太阳穴，想让意识清醒一点。涩谷？今天，之后？

    「我们前阵子不是约好了吗？下一次换我邀请你，好让我有反击的机会啊。」

    「啊，嗯嗯。」

    总觉得眼前还黏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尤利要找我？原来那不是随口说说，而是认真的啊？他说的反击又是什么意思？

    这股笼罩着我的烦闷感，也可以说多少和尤利有点关系。不过，这不是他的错，而且难得他还打来邀请我。

    或许和团员以外能聊音乐的人见个面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场面可能会变成都是在听我抱怨。我可不想让尤利看到这样的我——

    「呃……你说三点在哪边等？」

    「你愿意来吗？我好高兴喔！那么，西班牙坂（注：位于东京都涩谷区宇田川町内的坡道）那边有一间3L录音室，你知道在哪吗？」

    「啊——上网查一下应该知道了。」不过我根本没去过涩谷。

    「三点见，你可别迟到了喔。」

    「那边有什么活动吗？」既然地点在录音室，可能又是乐团的活动吧？

    「秘密，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对了，我只有个问题想问你。要见面是可以，不过你穿的衣服……」

    「嗯，你放心吧，我穿的是你会喜欢的可爱衣服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电话立刻就挂掉了。我只好收起手机，打开电脑。一搜寻3L录音室，马上就找到资料了。不过我对东京的路不熟，于是就把地图列印出来。如果把迷路的时间也列入考量，就非得在中午出发不可。

    我应该再详细看一下刚刚搜寻出来的网页。这么一来，应该就能早点知道为什么尤利要把我叫去那边了吧。

    西班牙坂两旁绵延不绝的店家，外观都洋溢着时下流行的南欧风格。也因为现在是星期六的午后时分，这里显得格外拥挤。是一条咖啡厅、杂货店以及服饰类商店多到令人厌烦的街道。没想到都已经十月底了，还得因为人群身上的热气弄得一身汗。

    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那栋外观干净的大楼，墙面上有着「STUDIOLLL」的字样，上面还挂着知名唱片公司的商标。让我看了不禁有些退缩。咦，难不成这里是商业录音室？

    柜台还有穿着制服的大姊，当我战战兢兢地告诉她我的名字之后，她就带我到位在内部的七号录音室。柜台大姊带着我穿过一个设有小型厨房的中央大厅，接着打开左边最后一个房间的隔立日门。

    「桧川先生来访了。」

    柜台大姊向里头说了这句后，就邀请我进去。

    一台尺寸大到前所未见的混音器，就像动画里的机器人驾驶座般，占了整间操控室的一半空间。坐在混音器前方椅子上的，是个戴着太阳眼镜、留着稀疏的胡子，且充满野性气息，感觉很很像是音乐制作人的人。那个人只瞥了我一眼，即便隔着太阳眼镜，还是能知道他的眼神显得很不悦。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身材胖到仿佛身上的POLO衫都快撑破的大叔，大概是录音师吧。他一看到我，就笑嘻嘻地靠过来对说：

    「你是哲朗的儿子吧？初次见面。」

    「呃……您怎么知道啊？」

    「嗯，他以前很关照我。至于是关照哪方面，就不方便说了。」

    真不愧是业界流氓。不对，尤利在哪里呢？

    就在我瞪大眼睛、扫视四周围时，控制室里的门突然打开，一道矮小的人影冲了进来。

    「直巳！」

    尤利原本正要冲过来抱住我，但猛然起身的制作人用力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拉了回去。

    「不要再要白痴了，快回到录音间去！虽然现在只是测试录音，但我可没有时间让你玩。现场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录音啊！」

    「呜——」尤利泪眼婆娑地挥舞着手脚。录音的不只他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混音器正前方的隔音玻璃。窗子的另一边，宽广的录音室里并排着许多麦克风架，而中间则有架背板开启的黑色平台钢琴——

    只见她那一头棕栗子色的头发轻轻晃了晃，接着看了我一眼。

    「……真冬？」

    是真冬。坐在钢琴前面的，的确是穿着淡黄色洋装的真冬。她一和我对上视线，脸上霎时山现多种表情，之后又回归平静。接着就突然把脸撇了过去。

    「真冬说要找你来的。」

    尤利的这番话，让我简直不敢置信，不禁来回看了看这两张位在窗户两侧的脸。

    「她说想让你听现在要录的这首曲子。」

    真冬她——要让我听她和尤利合奏的曲子？

    宝蓝色的眼睛再次透过厚重的玻璃望着我，真冬的视线似乎在询问什么．而回到录音间的尤利，背影却遮住了她的视线。

    真冬对我点点头后就面向钢琴。尤利也拿起小提琴，对我微笑了一下，接着拿起琴弓。

    我一团混乱的头脑如此思考着：原来如此，这就是尤利的反击吗？

    那时我把尤利叫了出来，让他听了他和真冬弹奏的协奏曲混音后的曲子。这一次，轮到尤利了。

    我——借助他人的力量——以混音器上的幻想空间创作出的音乐。

    而尤利则是能够和真冬两个人创造出那首曲子的「实体」。

    「喂，桧川二世。」

    留着胡子的制作人悄悄地对我说：

    「不要呆呆地站着，坐下吧。你是来观摩的吧？拜托你安分一点喔。」

    我瘫坐在一张录音师大哥帮我准备好的椅子上。

    「Take1。」

    尤利和真冬两双相同颜色的蓝色瞳孔，瞬间随着这道响彻录音间里的声音变得冰冷，那是我之前从没见过的眼神。两人在从天而降的光芒中，展现出既不被压垮、也并非燃烧殆尽，只是凝视着前方无垠大海的眼神。

    下载(62.95KB)

    2010-2-2718:43

    尤利手里握着的琴弓尖端刺向天际，华丽威严的重音滑过后，音量顿时降低。此时真冬的钢琴以阴郁却又充满热情的相反情绪，回应着流泻而出的和声进行。接着两人之间的所有问题与答案深深地没入A小调。第一主题宛如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的经过句，这时便透过尤利的手将曲子用力拉向光芒中。

    这首曲子是——

    贝多芬作品47·A大调第九号小提琴协奏曲《克罗采》。

    彷佛被这股烙印在脑海里的声响吞噬的我，回响起一篇以前哲朗写过的解说文章。

    过去有数以难计的二重奏协奏曲，是为了钢琴和小提琴这两样古典乐器之王与女王所创作出来的。不管是哪一首协奏曲——在贝多芬出现之前——都是以钢琴为主体，小提琴则为装饰性点缀的「附伴奏功能的钢琴协奏曲」。

    ——哲朗曾写过这些话。恐怕每个作曲家都知道吧，这两样乐器的音色在本质上是无法相容的，单凭两样乐器绝对无法让音色融合。所以就算是天才莫扎特，也无法在小提琴协奏曲之中把女王放在与王对等的王座上。

    到了贝多芬的时代，融合两者的想法最终还是被舍弃了。在这首第九号《克罗采》中，由贝多芬构成的小提琴协奏曲完成型态，就是小提琴和钢琴的「斗争」。

    现在我已经深切地体认到个中涵义了。

    这股停滞状态彷佛要煽动钢琴敲响的焦躁感，这时小提琴的经过句宛如遭到火舌吞噬般开始舞动。同样的旋律不断传人耳里，不是被切成好几段、就是被踩得粉碎；时而在上、时而在下，接着渐渐增加热度侵蚀我的耳朵，最后拉开伤口，展开动人的乐章。彷佛有人从意识之中应声扯下我的听觉。即便如此，我的视线仍无法离开玻璃另一端，尤利和真冬那卖力挥洒汗血的身影。

    他们两人站在同一所高处。

    那是我无法伸手触及的、海市蜃楼的城墙彼端。

    我多久不曾听音乐而流泪了？虽然感觉脸颊划过一股炽热的触感，但同一时间，栖息在我脑海里爱吐槽的性格，却像个笨蛋似的冷静地思考着。就连美沙子离家出走的那个早晨，我都还没这么激动过。

    为什么真冬想让我听这些呢？

    如今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借她肩膀、支撑她那疲惫不堪身子的某人，而是表示她已经找到一个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奋斗的人吧。听了这首曲子后，还想要我怎么样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只不过我已经明白，我再也碰不到玻璃另一头的真冬了。这点让我感到很难过，就连泪水也灼烧着喉咙。

    在第一乐章的尾声，在一阵暴风中两人的旋律以云层缝隙为目标，一路纠缠、互相啃食，同时向上飞升，最后被应声切断。

    在这股连隔音墙都为之振动的余韵中，尤利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琴弓。真冬的手也悄悄地离开琴键。我不禁站了起来，我大概知道真冬想要往我这儿看，不过我没有自信能承受她的目光。

    我推开录音师大哥的背，直接往门口走出过去。身后的两人似乎说了什么。我用身子顶开了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大厅。

    现实世界的干燥空气包围着我、让我明白脸颊的湿润并不是错觉。我冲出这栋大楼，在西班牙坂的人潮中奔跑。我大口喘气，只感觉背部黏着汗水濡湿的衬衫，整个人似乎就要被热气所融化了。

    不过，我无法停下脚步。

    因为如果我停下脚步，如果这股急促的呼吸稳定下来，心跳恢复平静的话，由那两个人所演奏、持续在我耳中回响的《克罗采奏鸣曲》——甚至连我根本还没听过的第二乐章变奏曲，和第一二乐章的塔朗泰拉舞都会慢慢地浮现，把我一片一片地撕个粉碎。

    我回到家时，整个人一定憔悴到不行了吧。虽然哲朗跑出来迎接我时嘴里喊着：「小直，我肚子饿了！」不过当他看到我的脸之后，就安静地走回客厅。

    就在我把自己关在房间，「碰」的一声趴在床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悔意便向我袭来。我在做什么啊？在不发一语、没问到任何问题的情况下就冲了出来，还头脑一片混乱地坐电车绕了山手线好几圈。这段期间虽然真冬打了好几通电话来，但我没勇气接电话，也没想到干脆直接关掉电源或是调成静音，就让来电铃声在车里播放了好几次《BlackBird》，还被其他的乘客赏了白眼，搞得自己的处境越来越难堪。

    我还真像个白痴。

    我甚至没问真冬为什么要叫我来。

    还好明天放假，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要拿什么脸去面对真冬。

    我必须和真冬说清楚不可。和她讨论过，道了歉之后——

    然后呢，要怎么办？

    我把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犹豫了好几次，一直没办法按下按键。

    接着，一阵敲门的声音响起，哲朗开口了：

    「……小直，要不要吃个杯面？」

    趴在桌上的我微微地点头。他应该看不见我点头的动作，但随后却传来门打开的声音。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塑胶杯子就放在我的眼前。

    「如果是关于音乐的事，什么都可以跟我谈喔。」哲朗喃喃说道。「抱歉啊，我这个父亲没什么用，又帮不上忙。」

    不，比我好多了——我在心底悄悄地说。

    因为你总是能够察觉我陷入旁徨无助的时刻。

    哲朗也没再说什么风凉话就出去了。我用双手静静地捧着杯面。好温暖啊！只是我根本没有心情吃。

    我在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我想起之前尤利问我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想跟真冬在一起呢？』

    『直巳，你跟真冬是什么关系啊？』

    是什么关系呢？还有，真冬和我又是——

    慢慢将几乎整个人都浸在泥泞中的我拉回现实的，是以往也出现过好几次的、敲打我寝室窗户的声音。

    现在是星期天早上。有道人影隐约遮住了从外头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的朦胧光线，还听得见用拳头敲打玻璃的沉重声响。我裹着毛毯，数着这阵敲击声好一会儿。是谁啊？难不成是真冬？

    我步履蹒跚地走向窗边，同时打开窗帘和窗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单宁吊带裤和芥末黄的衬衫。再往上看，就看到一双毫不示弱的眼睛。

    果然是千晶啊……

    「……你以为是真冬吗？」

    千晶以十分严肃的神情说道。我不禁赶紧撇开视线。

    「不是啦……」

    「那我要进去罗？」

    我莫名地被她的气势压倒，往后退了一步。千晶脱掉鞋子后，就越过窗框进来。接着反手关上窗户，腰部靠在窗框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走回床边坐了下来。千晶她到底是怎么了？

    「那个，你是不是在气礼拜五的事？抱歉，那个时候——」毕竟我装病的事已经被揭穿了。不过，千晶却摇摇头。

    「我气的不是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

    所以她的确是在生气罗？

    「我听真冬说了。」千晶开口说道。

    我顿时有种冰块掉到肺部里的感觉。只见她终于肯将视线朝上，彷佛要刺穿人心般直盯着我看。

    「真冬——一直在担心你，她不懂你昨天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回家了，还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原本她还想来你家，但又不敢来，所以才跑到我家。」

    真冬她——

    原本还打算到我家来？昨天？那时候应该很晚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

    千晶带着逼问的语气发问。

    低着头的我好不容易吐了口气，接着又吸了口气，注视着自己的手掌。没想到我都逃跑了，真冬竟然还愿意跑来找我。

    「你为什么要跑掉？」

    千晶的声音听起来彷佛来自远方。

    我必须正面回答，总不能永远这样逃避下去。

    「尤利说……」

    声音卡在干渴的喉咙里，感觉好痛。

    「尤利说这是对我之前的报复。那家伙是个优秀的小提琴手，而且又和真冬一起，之后——也会留下许多出色的录音作品。这么一来，真冬可能会没时间玩乐团了。像我这样的人……」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但倾听我说话的千晶，眼神渐渐变得温和，让我又突然觉得好想哭。

    「像我这种玩乐团也不是玩得很出色的人，只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原地踏步。所以，我和真冬大概……」

    没办法在一起。

    虽然把脑海里一堆莫名其妙的想法全说了出来，但追根究底，其实原因就是这个。也许我没办法再和真冬待在一起了——光是这样想，就觉得自己快哭了。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喜欢她的？

    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待在她身边。就是因为太接近她了，不管是悲伤还是喜悦，我都在旁参与。因为我一直很想为她做点事——因为我想要跟着她。

    为什么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才发现这一点呢？

    「……小直你真过分。」

    千晶喃喃地说了一句。而那句话又渗进我脸颊上几乎已经痊愈的伤痕里。

    「……嗯，我知道。」

    「不，你不了解。」

    我抬起头来，发现千晶的表情就像秋天的天空。虽然看起来终于有些笑容了，不过却感觉带着几许落寞——

    「不管是小直还是真冬，都很过分。真冬明明就知道这一点，还把这个寄放在我这边，比起小直还要过分。」

    千晶一说完，就从口袋里拿出某个东西塞到我的手中。

    那是几张摺了好几褶的纸。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五线谱纸。上头有着工整的手写音符，让我体会到一股既甜蜜又痛苦、且似曾相识的感觉。先前也是这样，还记得那时是拿学姊的乐谱，由千晶拿乐谱给我，也一脚踢飞了我的心。

    现在则是——

    「明天以前先练习好再来，真冬是这么说的。为什么我要接下这种苦差事啊——」

    千晶把自己的头发拨得乱七八糟，一脸哀伤地笑着说。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所请的『喜欢』是很辛苦的——对吧？」

    「咦……啊、啊啊……嗯。」

    千晶打开窗户后，就一屁股坐在窗框上。吹进房内的风，将她那用发束束起来的头发吹得飘扬。我隔着她的肩头望了一眼阴郁的天空，这时千晶又喃喃地说：

    「我觉得『讨厌』还比较轻松，因为只要分开就好了。但『喜欢』却令人难受，因为彼此的距离不可能小于零。而且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握着手中的乐谱，出神地望着千晶的侧脸。

    「距离……变成零？」我和真冬吗？

    「是啊，因为你们明明从一开始就一直待在彼此身边，却完全不把最重要的一点告诉彼此，心里的感觉也完全没传达给对方。所以啦！」

    一直抬头望着秋日天空的千晶，神情看起来十分落寞。

    「所以，既不能靠得更近，又束手无策的感觉还真令人难受。」

    原来彼此的距离无法小于零是这个意思啊。

    为什么千晶好像都能够了解我脑袋里所想的事？

    「对了……」

    转过身来的千晶脸上，终于浮现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我之所以会饶了你，免吃我的腕挫十字固定技之刑，是因为小直的手臂如果折断，就不能弹贝斯了啊。所以罗？」

    ……千晶大姊，你的笑容很恐怖喔？

    「好啦，明天学校见罗。如果你再畏畏缩缩不来练团，要用四字腿部固定技吗？腿骨就算折断了，还是可以弹贝斯嘛。」

    壮烈地留了一句危险的话后，千晶就轻巧地跳过窗框。我目送她顺着树木顺畅地爬下去后，又把目光移回乐谱上。

    这是真冬为了我写的东西。为了我？

    这是只挑出某首曲子低音部的分谱，从分句法来判断，可能是大提琴或是低音大提琴。是哪一首曲子啊？光凭这些线索我还是不知道歌曲名称。

    如果我弹得出来，是否表示就能知道真冬在想些什么了？我低着头叹了口气。我们真是太不擅表达了——语言不但无法超越了心灵，甚至根本无法触及，永远都是音乐从中连结我们的情感。

    所以我要拿起架在床边的贝斯。

    这里就是我们的开始。

    不管状况变得多么糟糕，也只能回到这里。

    「小直，你好像没有自觉自己是一年三班的一分子耶。」

    「开班会时你没听到吗？不是说要一大早来做内部装潢？」

    星期一，我试着早点到学校去，结果就被一大早来做校庆布置的班上同学同时吐槽。

    「抱、抱歉……」

    「你运动会时也是经常不来练习啊．」

    「小直，你听好了，能够承受班长等女孩子们蛮横暴行的，也只有在民音社经过千锤百炼的你了。校庆当天的盛盘工作就交给你了。」

    「……那大家要做什么？」

    「我们有我们自己重要的工作要忙！」

    「要拍女服务生的照片、卖照片和欣赏照片啊。」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寺田大姊发火了，男生们见状则赶紧拿着工具，慌慌张张地跔回教室内零散的工作区域。

    「你听好了，小直！」

    寺田大姊边说边用手指用力地戳我的胸膛。

    「大家早就知道你菜煮得不错了，所以当天你得一直待在厨房；前一天也要去家政教室进行训练。我想你根本没有时间可以休息。」

    「等一下，我不是男服务生吗？」当初不是还让我试穿服务生的衣服吗？

    「所以你的工作是穿着服务生的衣服给别人拍照。如果有人要求拍照，你就冲进教室。」

    「为什么要这么……」

    「有任何怨言吗？」

    「没……」我不禁有些退缩。因为我几乎都没有参加班级活动，所以无法抱怨。

    不过好险有得忙。我瞥了教室另一边角落一眼，真冬正和千晶她们一起制作造型新颖的木制活页夹，准备之后贴上菜单。

    我们不只没有证言上的交谈，甚至没有视线的交会。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但毕竟她的座位就在我旁边，我们不可能永远都这么下去。

    随后钟声一响，班上的同学慌慌张张地把做到一半的装饰物塞进置物柜，大型道具就搬到教室后面的空间。接着真冬也坐回我旁边的座位，根本不敢抬头的我，甚至希望教室里的喧嚣能一直持续下去。坐在我前面的千晶回头瞥了我一眼，一脸无奈地耸耸肩。

    接着教室里慢慢地安静了下来，拉椅子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

    「直巳……」

    一道细小的声音传人我耳里，不过我还是听得很清楚。我就这么直盯着桌子，努力挤出声音回答案：

    「……嗯。」

    「你练习了吗？」

    我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琴盒口袋，昨天千晶拿给我的乐谱就放在里面。

    「……多少练了一下。不过，还不到……」

    「这样好了，你放学后来一下练习室。」

    真冬淡淡地说道。至于我自己，则有种心脏已经融解、沸腾，而且就要从耳朵流出来的感觉。她应该在生气吧，她还愿意再跟我说话吗？

    我还可以待在真冬身边吗？

    我吞了口气，只能对她点点头。

    午休时我从教室逃了出来。坐在我旁边的真冬，偶尔会以那双彷佛存在一整片夜空的眼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让我几乎快不能呼吸。

    我无精打采地走在走廊上，内心如此思考，其实只要面对面好好地谈一谈就好了。好好向她道歉，问个清楚，然后——传达心意。

    如果我能做到这件事，现在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虽然我一鼓作气跑到教室外面，不过之后要怎么办？如果躲在练习室杀时间，真冬也可能会出现在练习室（虽然最近到了午休时，她已经不太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练习室里了）。

    真冬只说了要我放学后来练习室一趟，这是目前唯一一个联系我们的约定。所以，悲哀的我就仰赖这一点，决定延后做出结论。这么一来，我要去的地方就只有那里了。

    屋顶。

    「果然啊，你能躲的地方也只剩这里了。虽然你最近都没来这个地方，但又觉得说不定你会过来，看来在这边铺网等你是对的。」

    身子靠着屋顶栏杆，听着随身听的神乐坂学姊一发现我，就拿下耳机对我投来一个迷人的微笑。

    「唉呀！我可不能让你逃跑呦。」

    「哇，哇！」

    我准备转身就走，却被她从后面一把抱住，顿时动也动不了。

    「你是不是有些该说的话想对我说呀？」

    「呃，这个嘛——哇啊！」不要对着我的耳后方吹气！

    「我可没有气你上礼拜没完成编曲的事喔。」

    我整个人僵在学姊的臂弯里。

    「只不过，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就深陷潜入自己内心泥沼的年轻人，我感到十分不甘心。真是的，你和姥沢同志啊，实在像得令人受不了。」

    我和真冬很像……？

    「因为相同理由而相擦撞，也因为相同的理由擦身而过。从旁边一直看着，让我觉得你们可爱得让人受不了。」

    不用称赞我可爱没关系，我现在可没心情听这些。

    「是啊，事实上我也没心情说这些了。现场演唱的日期都快到了，到现在还没决定好编曲。我也不可能永远疼爱你们这两个令人焦急不耐烦的人啊。」

    「那是因为——」

    差点就全身瘫在水泥地板上的我，紧抓着学姊的手臂。

    「——非要我来完成编曲不可吗？这是为什么？但学姊你……」

    「我？」

    「你不是可以创作好听的歌吗？哪像我根本不熟作曲这块领域——」

    学姊的手指轻触我的嘴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扭转上半身回过头去，学姊突然把一边的耳机塞到我耳里，另一边的耳机则放进自己的耳朵，接着把旧式的随身听塞到我的手中。

    「……这是什么？」

    「我的宝物。」

    学姊喃喃地说完后，就把手叠到我的手上，轻轻按下播放键。

    海浪的声音、踏在沙子上的脚步声、可携式小型扩大机的噪音。有些模糊、温和的二度和声。我听了不禁屏住呼吸。

    接着听见一阵微弱的歌声。

    「这个是……」

    我一抬起头，差点就被学姊的眼睛吸了进去。近得几乎触碰到彼此肌肤的距离之下，只有耳机细长的电线连系着我们。

    「你当然记得对吧？」

    我惊讶地点点头。我怎么可能忘记！这是住宿集训时，我所做的试听带——里头是我不熟练的贝斯和我的歌声。

    「这是你从我身上夺走的歌。」

    学姊的指甲轻轻地刮着我的上手臂。

    「你大概不明白我那个时候受到的打击有多大吧？」

    学姊哀伤的呢喃和歌声重叠在一起，让我甚至无法呼吸。

    「其实事情很单纯啊，年轻人。比你心里所想的还要更加单纯，你有一种可以让曲子成形的力量。那股力量正是我所欠缺的——」

    学姊的手指深深陷入我的手臂。

    「所以我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可是我——」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这次的敌人不只我一个，莫杰斯特·彼得罗维奇·穆索斯基、凯斯·爱默生、葛雷·雷克和凯尔·帕默（注：以上三人分别为「爱默生、雷克和帕默」的键盘手、主唱兼吉他&贝斯手、鼓手）都是你的对手。你根本没有胜算，对吧？」

    我踌躇了一会才点点头。照学姊的说法，是这样子没错。不过若换成我内心的想法则是：「我对编曲没信心」。

    「嗯，我了解了。」

    学姊笑了笑，取下我耳朵上的耳机。那充斥于我半边世界的歌声消失了：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抛弃在没有星星的夜里。

    学姊后退了一步，一股仿佛连内脏都为之冻结的不安向我袭来。她放弃了吗？学姊要放弃把这项工作交给我了吗？为什么我的心情会因而变得如此低落？这不就是就我的期望吗？

    「我可是不会放弃的喔。」

    露出贼笑的学姊，从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接着立刻塞到我的手中。

    我低头看了一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什么啊？」

    「嗯？看了还不知道啊？酱烧猪排面包啊，祈求必胜的。虽然不是祈祷你赢得胜利就是了。」

    「啊，是……」

    包在保鲜膜里的，的确是酱烧猪排面包。不过，祈求必胜是怎样？

    「因为姥沢同志不是要你今天放学后出来一下吗？这和你之前做过的事一样啊。说了还听不懂的家伙，就要用吉他教训他一顿。」

    「啊……」

    「你们两个真是太像了。所以啊，年轻人——」

    学姊突然露出温柔的眼神，把手掌贴在我的心脏附近。

    「真希望你被修理到体无完肤为止。」

    下午是连续两小时的体育课，所以没能和真冬见到面就直接放学了。当我精疲力尽地回到更衣室时，似乎已换好衣服的女同学们正开始缝制桌巾和设计传单，但就是没看到真冬。

    「她已经去练习室了喔。」千晶如此告诉我。「你快点去啦，笨蛋小直。你最好被真冬打得满头包！」

    「……嗯，我知道。我现在就去让她打得满头包。」

    我的回答让千晶一瞬间有些不敢相信地歪了歪头，接着又变回原先一脸怒气的表情，撇过头不看我。

    我在想，改天也得要好好地向千晶道个歉才行。

    不过，现在——

    走到学校中庭，总觉得那一天旧音乐大楼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昏暗。这时隐约可听见从练习室隔音门的另一头传来以吉他演奏的贝多芬小品。即使经过我的修理，隔音效果仍不完美，还是有一些声音传了出来。

    所以，和那天一样。

    「……真冬？」

    我试着喊了一声，贝多芬小品也顿时中断。

    接下来没有任何回应。我拉了一下门，但门是上锁的。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视线落在脚边，这时我才注意到隔音门的铰链底下，挖了个黑漆漆的小洞——里面有个插讯号线的插孔，这是为了那场以练习室为赌注的比赛而装设的。那次比赛已经是将近五个月前的事了啊，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我总觉得，这段我和真冬一起走过岁月好像还更长——不过这只是因为我和真冬之间缺乏对话，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如果把这一点归咎给音乐之神，他一定会生气吧？

    不过，神啊！请再给我这个不擅表达的家伙一次机会。

    我打开琴盒，拿出讯号线。把其中一端接头接到贝斯上，另一端则接到铰链底下。当我插进接头的瞬间，仿佛有股微弱的电流在我身上流窜。

    「……准备好了吗？」

    隔着隔音门，我终于听见真冬的声音。我则靠在门上回答她：

    「嗯。」

    我根本没有信心能跟上她的节奏。毕竟我熬一了个晚上做准备，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还不知道要弹哪一首曲子。要从谁先开始弹呢？

    「叽」的一声，我听见脑袋后方响起一阵回授音，还有真冬的呼吸声。

    琴弦的微弱音量流溢出来，让我不自觉地停止呼吸。一阵以八度音重叠的小提琴和中提琴的极长持续音间隔中，又一支小提琴的颤音钻了进来。

    当然，那是由真冬的吉他所产生的声响。音色是如此清澈、舒适，叫人难以相信这是只靠一个女生的双手弹奏出来的。我险些错失了自己切进乐曲的时机。在冷澈的高音部下，大提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一步步朝我逼近。充满不安的经过句。

    这是与我所熟悉的和声感觉有着很大隔阂的弦乐四重奏，不可思议的和声充满了东欧风情，令人浑身颤抖。不过，我知道这首曲子，我之前应该听过。从大提琴到中提琴、再从中提琴到第一小提琴，我承受着令人烦躁的旋律，在脑海中搜寻自己的记忆。这大概是捷克的音乐吧，但既不是史麦塔纳，也不是德弗扎克。这样的话——

    我终于想到了，是杨纳杰克。

    这一瞬间，我真的感受到一股宛如触电般的冲击，结果找不到自己的乐音，只觉得真冬独奏的三段旋律刮搔着我的后颈。我想起来了。

    这是杨纳杰克的第一号弦乐四重奏《克罗采奏鸣曲》。

    但这首和贝多芬的第九号小提琴奏鸣曲同名的曲子，却无法在曲子的乐音中发现「克罗采」的痕迹。因为连接这两首诞生时间相隔一百二十年的同名曲子，根本就是——其他非音乐性的东西。

    我拚命紧抓着贝斯，寻找乐音的连接点。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想让真冬听的，不只是她和尤利在那间录音室中弹奏的曲子。

    真冬的吉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贝斯，只顾着编织着旋律不断前进。我根本无法到她身边，完全追不上她。真冬的背影正不断地越缩越小。

    但是，我不能一直停滞不前。

    如果想要待在真冬的身边——我就只能奔跑了。

    我几乎是毫无章法可言地摸索我的贝斯琴弦。四声部上交替出现的短暂主题，彷佛正鼓动着一股焦躁感，让它不断从我无力的手掌中滑落。不久后，真冬在有如呼喊大海尽头般的重复旋律上，架起一座高亢的琶音（注：该调音阶一级和弦的分解奏法）拱桥。接着就这么舍弃了我，旋律不断升高——变得透明、开始淡化，最后混入一片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我吐出一大口翻腾的气息，让汗涔涔的手离开贝斯，后脑勺抵着门。我根本什么都办不到。我只是一味地瞪着校舍墙壁，因为一旦闭上眼睛，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知道真冬的体温就在门的另一侧。

    明明她就离我这么近，然而我却在真冬说些什么之前，就自己想了一堆无聊事情，最后还逃跑。该怎么跟她道歉才好呢？要说些什么——

    身后的门被猛然推开，我整个人顿时往前趴倒在泥土地上，额头还撞到地面。

    「真是够了，你完全跟不上嘛——」

    我望向声音的来源。站在门后方的真冬和额头紧贴着泥土的我四目相对，说到一半的话就丢回肚子里了。反而还跑到我身边，以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蹲下来窥看我的脸。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咦？啊，没、没事。」我就这么以屁股和手着地的僵硬姿势稍稍往后退，接着拍拍脸上曲泥土说：「没事，真的，嗯。」

    话说到这儿就噤口的我，又从真冬的脸上移开视线。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好没用。

    真冬则在只要我稍稍起身，就会相互碰触到的距离下紧闭着双唇。

    没多久，沉默就把话语从我喉咙里推了出来：

    「……抱歉，你特地叫我来，我却搞砸了。还有这首《克罗采》，你都特地帮我准备好了，我却完全都没有发现……真的很抱歉。」

    我终于说出口了。我用了整整三次呼吸的空档稳定自己的情绪后，才慢慢地望向真冬。海蓝色的眼眸里，清楚地映照着我那狼狈的脸庞。

    只见真冬视线朝下，摇了摇头。

    「这种事，你不用跟我道歉。」

    真冬冷酷的声音，让我的喉咙几乎为之冻结。

    「如果要道歉就去跟尤利道歉，他一直很在意。至于我——」

    一直低着头的真冬，直接将额头抵在我的胸口。只有胸前感到一股灼热，感觉我的心脏就便另一只生物般不停跳动着，而且全身还动弹不得。

    「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又笨、又迟钝、神经大条，完全不会考虑到我的心情。」

    再次被提起这些缺点，还真让我有点想哭。

    「只不过，如果你已经知道这首是《克罗采》的话，这样就够了。」

    真冬这番语气中充满沮丧的发言，一字一句地吐在我的胸口。

    就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至今竟然未曾察觉。当时明明就在图书馆遇到真冬了，却还没发现她应该就是在找托尔斯泰的书。

    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塞蒙列夫·托尔斯泰受到贝多芬的第九号小提琴协奏曲影响，写了一本小说。这首赋予小说书名的小提琴协奏曲曲名，经过了世纪的转换，最后又再次回到音乐家的手中。杨纳杰克就是从这本小说获得了灵感，创作了一系列的初期作品，并以这本小说的标题来为它们命名。只不过大部分的作品都已经下知去向了，只剩下第一号弦乐四重奏传承了这个命运多舛的名字。

    《克罗采奏鸣曲》。

    间隔了一百二十年的时空，只凭藉着相同的名字彼此连结，音乐和——故事——和音乐。

    世界上经常出现这类奇迹，而音乐就是这样将身处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人们的命运紧紧相系。杨纳杰克创作自己的《克罗采》之时，应该没有受到贝多芬的影子影响而感到害怕，他只是在献上深深的崇敬之意的同时，引用些许的乐句而已。音乐就是这样相互连结的，而我们手上的音乐，也几乎都是这股音乐洪流尽头的残留物品。

    所以——

    「你不需要因为穆索斯基而感到害怕。」

    真冬在我们鼻尖几乎相碰的极近距离抬起头来。

    「只要作成一般的摇滚乐就好了，即使是拷贝某人的作品，那也是属于你的音乐。我——不管是我、千晶、响子，我们都想演奏你作的曲子。」

    「……嗯。」

    我的音乐。

    不管拷贝到什么程度、不管态度多么谦虚、就算转移视线、就算逃跑——

    我都不能从这个地方消失。

    「你这个人啊——」

    真冬的双手用力推开我的胸部，让我差点往后跌倒，只能靠手臂往后支撑地面。

    「弹得太差了！快点把曲子完成，好好练习！你应该知道吧？而且刚才也是完全跟不上我。」

    「呜、嗯……」

    被她当面直截了当地训斥，让我瞬间心情变得很低落。

    「你有好好地思考吗？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

    「我有稍微思考了一下，不过……」我有些含糊其词。这时真冬的脸又靠得更近了，我连忙收了一下下巴。「我在家一边玩合成器一边写时，不管怎样都会想到以琴键来编曲的方式。那种编曲在正式演出时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还是一点都没——」

    「有我在啊。」

    ……咦？

    真冬的右手压在我的胸前。有别于神乐坂学姊的手，她的手不但柔软，还带有一点虚幻不实的触感。

    「因为我的右手可以动了。」

    一时之间我还无法理解她的意思。我低头看看她那纤细的右手，又再看了一眼真冬的脸，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的我不禁喃喃自语：

    「你说你要弹……是什么意思？不，可是……这可是现场演唱喔？」

    「不能再拿那种事当藉口了，因为我要回到——那里了。」

    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真冬海蓝色的眼里停留着一股冰冷的火焰。

    真冬要回到舞台上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我站起身时，脸上还依稀残留着她栗子色的发梢抚过的触感。

    「当、当初你……」

    真冬捣着自己的胸口，带着痛苦神情说道：

    「你自作主张地帮了我好几次，我只是做一样的事情而已，你为什么还要抱怨！」

    「对、对不起。」我没有抱怨啊，只是没办法马上就相信而已。

    「快点完成编曲，也把那台合成器带到学校来，听到了没？」

    我用力地点了好几次头。

    真冬对我伸出她以前曾失去过的右手。

    我用力地回握着她。站起来时，有股力量回传到我的手臂。

    虽然一个人没办法站起来，不过有真冬在。

    我在口中细细地咀嚼，这个好几次想问却又问不出口的问题——真冬是否会留在我的身边？还是说，她会飞向那个世界，再也不回来了呢？现在不管答案是哪一个，我都无所谓了。

    我想待在真冬的身边，就算追不上她——

    也只能向前直奔了。

第三卷 5.黑鶫之歌

    5.黑鶫之歌

    三个礼拜一眨眼就过去了。

    校庆的准备工作也终于进入最后阶段了。弥漫于校内各处的紧绷气氛，宛如充分运动后所产生的肌肉酸痛。一到放学时间，气温更是彷佛突然上升了两度。

    「真的要穿这套服装表演吗？」

    站在体育馆舞台边缘的我，回头望着摆满爵士鼓、扩大机和脚灯的舞台，再次问了站在中央麦克风前的神乐坂学姊。

    「当然啦，我们四个都要在舞台上发光发热呀！」

    学姊看了一下站在舞台左边的真冬，接着又望向坐在爵士鼓后方的千晶，随后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两人都身穿有着大量荷叶边的黑色小洋装。尤其真冬又是带有欧系血统的混血儿，穿起来更是异常地合适。

    至于我，则是黑色背心搭配半身围裙，也就是所谓的男服务生造型。

    接着是神乐坂学姊，她的造型是走十四世纪左右的意大利风格，一袭多褶的华丽白色裙子上搭配了亮红色披肩。整体来说，就是那套茱丽叶的舞台服装。因为学姊说，大家就直接穿各班表演时要穿的服装登台吧。

    「既不用花时间换衣服，而且不管是我或是你们，都可以在自己班的表演节目上宣传我们社团的现场演唱，真是再合理不过了。」

    「这个嘛……是这样子没错啦。」

    「还有呀，你们两个都太美了，真想近距离看看你们。」

    「不要直接把内心话说出来！」

    现在只不过是在进行校庆前一周的排演，但学姊却要我们穿上正式演出时的服装练团，原来就是因为这样啊？

    体育馆所有的窗子都挂着黑幕，只有舞台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明。千晶帮小鼓调完音后，便为了熟身开始打起各式各样的过门。

    「哇，身上穿着蛋糕裙还真难打耶。」她苦着一张脸说。

    走到爵士鼓正前方的学姊陷入了沉思。

    「难道不能想个办法，让相原同志可爱的腿部曲线展现给观众看吗……」

    哪有可能啊？现在没时间苦恼这种事情吧。

    「如果改用透明鼓，应该就看得到吧？」

    「好办法，我去长岛乐器行的仓库找找看。问题是，因为你是鼓手，在角度上可能连裙子里面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决定不理会认真讨论蠢事的千晶和学姊，自己跑去搞效果器的配线，这时舞台另一边的真冬说话了：

    「直巳，这台的效能表现最多只能储存十六组吗？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共享外部记忆体。」

    她指着两台叠放在一起的合成器说道。

    「啊，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看着站在键盘前面的真冬，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慨。

    下载(60.99KB)

    2010-2-2719:34

    为了再次在光芒之中弹琴，真冬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但在夏天结束之前，这件事我却连想都没想过。

    「……什么？」

    我不自觉地盯着真冬的侧脸，结果被她发现了。我连忙把视线转移到控制面板上。

    「因为这是旧款的，所以记忆体比较小。上面这一台就固定用三个主调吧。」

    「没办法和下面那台的调变同步吗？」

    自从使用合成器之后，就多了很多机会可以教真冬许多事情。或许只有现在而已了，不过我还是祈祷这份幸运可以长久地持续下去。因为我能为真冬做的事真的不多。

    「请你们差不多该开始排演了喔——后面的人在催了！」

    广播社社员占据着舞台正下方临时搭建的音控台，大声地对我们喊着。神乐坂学姊把吉他背在肩上后，回到麦克风架附近时，我就对真冬竖了一下大拇指。接着跑回架在舞台左边的贝斯旁边。

    回过头一看，真冬把吉他转到背上，只靠着背带支撑让吉他挂在背上。尽管我认为这个点子太乱来了，不过我也想让大家看到在舞台上以吉他手身分登场的真冬。换乐器时必须动作迅速，这点应该会让真冬吃不少苦头吧。

    不过，这会是最棒的表演。

    这时脚灯暗了下来，开始转换场景。只剩下照亮舞台后方布幕的蓝色灯光在我们背后游移。

    现场开始出现从水底不断浮上来的泡沫声音。钢片琴（注：击奏体鸣乐器，用于管弦乐队的打击乐器）那充满金属质感的音色在波浪间隐隐若现。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宛如身处于迪士尼电影「幻想曲」一样。真不愧是阿友哥培养出来的合成器，不管是下雪的清晨，或是暴风雨中的大海，都能一一重现。

    接着，风琴鲜明的单旋律穿过了黑暗。

    这首是《漫步》主题。

    学姊那严重扭曲的LeaPaul电吉他咆啸声不断向上攀升，紧咬着真冬的风琴不放。赋格曲已经远远脱离穆索斯基的音乐构想，开始奔驰。它从这里展开双翼，打开最高音域。

    如果少了真冬的手指，我的《展览会之画》绝对无法成为乐音。一想到这里，我的背脊就不断颤抖。为了追上学姊的吉他，千晶的过门跌落到赋格里，铙钹发出无数道的爆炸声。我也配合这段节奏，压抑内心满腔的兴奋感，将每一道心跳声谨记在心。

    那天放学时，我们四个还跑去麦当劳开了睽违已久的会议。距离校庆只剩一个礼拜了，就连一点点时间都觉得浪费，让我们根本无法直接回家。

    「我们就在体育馆的出口卖feketerigo的T恤，和这段期间现场演唱的CD吧！」

    千晶完全展现出商业头脑。之前她也打算要卖T恤，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

    「趁这个机会，我们把姥沢真冬&LOLLYPOPs的T恤当作稀有珍品来卖吧。」

    「不、不行！」

    真冬起身时，把餐盘弄得喀喀作响。

    「我还想把这次的现场演唱制成DVD，毕竟我们的服装那么漂亮。」

    学姊也满嘴的梦话。不，也许这个人是认真的。顺带一提，在校庆期间贩卖东西必须得到学生会的许可，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对了，姥沢同志。」

    学姊的突然一脸严肃地说。真冬则不解地侧着头。

    「你的手指真的没问题吗？刚才你的手指弹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不是单纯弹错而已。」

    真冬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原来学姊也——注意到了吗？

    这是排演到一半时发生的事。体育类社团的家伙们听到我们穿着表演服装在台上演奏的消息，就全都跑来体育馆观看（毕竟民音社在各种意义上都很有名）。当时我们正好在演奏《展览会之画》的第十四首曲子《用冥界语言与死者交谈》。在充斥着黑暗与慰灵呢喃的体育馆里，突然射入一道光线，这群吵吵闹闹的家伙就擅自走了进来。

    我们并没有停止演奏。我和千晶还是照着至今练习了无数次的步调来演奏，完全没有因此放慢脚步。

    但我知道真冬的手指僵住了。传达死者话语的漫步变奏在空中就此中断。曲子进入《芭芭雅嘎》后，她才恢复原状。

    「……我没事。」

    真冬话一说完，便咬着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有自信可以让整间体育馆塞爆，但你真的没问题吗？」

    真冬已经不再开口回答，而是点了好几次头，但这样反而更让人在意，毕竟她曾经在舞台的光芒中伤过右翼。

    「……我不能再一直逃避下去了。」

    真冬对我们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强硬得让人惊讶。就连千晶也似乎不太敢直视她，却又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望着她。

    「我一直想好好地说出来。」

    真冬双手包覆着装有冰红茶的纸杯，说话时眼睛还直盯着吸管口。

    「我会重拾钢琴家的身分，现在也在为录音工作做准备，如果情况允许，也会开始举办演奏会。」

    「那么——姥沢同志要回到那个华丽却冰冷的世界了吧？」

    双手紧紧包覆着真冬右手的学姊问道。不知为什么，她的叙述方式和我心里所想的一样。对了，记得哲朗曾在某篇评论中写过这句话：「闪耀着冷冽光芒的世界。」

    真冬点点头。

    「那之后乐团怎么办？」

    千晶悄悄问了一句。真冬的肩膀微微一震，我的手臂也僵硬了起来。那是我想问却问不出口、之前就已经决定不去在意的问题，但千晶却很干脆地脱口而出。

    「……我想继续玩团。」

    真冬盯着自己的手说道。

    她是说「想继续」而不是「会继续」。

    那句话应该是令人开心的，但心生害怕的我却决定找出内心每道隙缝都会发现的不安种子。我没看着真冬的脸，而是以自言自语般的口吻问她：

    「像是录音啦、演唱会等活动——不是会变得很忙吗？」

    虽然我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但我知道她们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努力……」

    真冬说话的声音彷佛渐渐消逝。

    「就算你说你会努力，可是如果遇到巡回演出或是其他活动呢？」

    「那就——」

    「年轻人，冷静点。」

    神乐坂学姊用力按着我的肩膀，我才察觉到自己站了起来。真冬缩着身子，视线朝上凝视着我。

    「姥沢同志都说她『想继续』了。」

    学姊用手指用力地戳着我的胸口。

    「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有力的了。既然本人希望这样，那就没问题。不管发生什么事，为了你的梦想，我们随时都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学姊的笑容仿佛包覆了我的恐惧。

    「就像你过去所做的一样啊。」

    我收回想说的话，坐回椅子上。

    随时都能助她一臂之力。真的是这样吗？

    就算未来真冬纤细的手指，又因为某种不幸事件而僵硬不动——即使我就在她身边，我还是什么都帮不了。

    说来悲哀，到时候能出手帮忙的人，并不是我。

    那天晚上，尤利打了通电话给我。洗完澡的我正在用电脑弄些合成器要用的资料，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直巳？抱歉，我最近一直都在忙，我待的地方好像被某某杂志的记者发现了，害我一直四处逃窜。啊，对了对了。我啊，决定带支手机在身边了。我总觉得好像会在日本待上一段很长的时间。要把我的号码存起来喔！日本的手机真是又小又轻耶，真令人惊讶！』

    面对尤利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声音，我连一开始要说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自从上次在涩谷的录音室见面后，我们就没联络了。因为我这边联络不到他，还想说要不要拜托真冬帮我传话，但总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卑鄙。

    「呃，那个……」

    我咳了一下。冷静点。

    「……上次真的很抱歉。」

    『咦？啊、唉呀，嗯，没关系啦，我没放在心上。我看真冬很沮丧耶，你要跟她道歉喔。你跟她和好了吗？』

    说的话和真冬完全一样啊……

    「算吧。那个时候啊，呃……」

    面对尤利本人，我很难对他说明。因为总的来说，我就是在嫉妒尤利。这次幸好能用电话讲，如果和他面对面，这个时候我可能已经逃走了。

    『直巳，你在生我的气吗？』

    「不，不是这样的啦，才没这回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会错意。真的很对不起……」

    『我和真冬的演奏让你不高兴吗？』

    「不、不对，怎么会呢——」

    我话说到一半就吞回肚子里。就某种意义来说，其实正是如此。那首《克罗采》着实刺痛了我的心，所以我才会逃走。

    『……直巳？』

    尤利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安。

    也许我应该对他据实以告，因为我已经厌烦了自己老是逃避。

    「那个，嗯……」

    我先闭了一下眼睛，一下握紧膝盖上的手、一下又松开，集中全身的精力。

    「其实……我很羡慕你喔。」

    『……我？』

    「嗯……因为只有你能和真冬的钢琴竞争。」

    『等等，我可是听真冬说的耶？你这次不也要在校庆上表演吗？而真冬是弹合成器对吧？』

    「咦……啊。」

    对了，真冬说过她愿意弹。

    『为什么你会羡慕我啊？喂，我觉得现在我好像才应该生气耶，因为我一直、一直都很羡莫你呢。』

    「咦，啊，这个嘛……」

    什么啊，为什么我要被你穷追猛打啊？

    「……可是，一开始让真冬萌生弹琴意愿的契机，就是为了要和你合奏啊……而且真冬的手指之所以会动，也是因为你回来了。」

    『我？』

    尤利说了这句话后，就陷入短暂的沉默。呃……怎么了吗？

    『……我说啊，直巳，你老实回答我。』

    「嗯，嗯。」

    『你喜欢真冬吗？』

    我一个不小心，让手机掉到地上。

    『刚刚怎么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我耳朵好痛喔！』我一捡起手机，就听到尤利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抱、抱歉，呃、你是说……」

    『我刚问你，你是不是喜欢真冬？』

    我整个人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苦恼了好一会儿。接着脚在毛毯里踢来踢去，然后整个人筋疲力尽地紧贴在床单上。这段期间我的手机都没离开过耳朵，还听到尤利喊了好几次我的名字。

    我没办法再逃避下去了，必须回答他才行。于是我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手机。

    「……就是像你所说的——那样。」

    『是喔。』

    我总觉得看见一名宛如天使的少年肩膀不停抖动、努力憋笑。

    「这样我就了解了。虽然直巳今天对我说了一堆过分的话，不过如果你喜欢真冬，那就没办法罗。我原谅你好了。』

    「你在说什么啊……」糟糕，拿手机的那只手越来越麻了。

    『不过真冬不能给你，这件事我可不允许。不行。』

    「她又不是属于你的。」

    啊，不、等等。我大概犹豫了整整十五秒，最后还是问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

    「我问你，你和真冬，就是、呃……是那种关系吗？」

    『嗯？这个嘛，我们都看过彼此睡觉的样子，衣服会也交换穿。大概就是这种关系。』

    是怎样的关系啊……但其实仔细一想，我不也看过一次真冬的睡脸吗？只不过话题好像越来越复杂了，我就不再开口了。

    『虽然我们之前一直都在一起，但不是直巳担心的那种关系。』

    这样啊？我偷偷松了一口气，尽量不让尤利察觉。

    『不过，真冬也不是属于直巳的啊？』

    「嗯，是这样没错。不对啦，这种说法有点……」

    『你喜欢真冬——是这样没错吧？』

    是吗？是这样吗？或许真是这样。

    『你跟真冬说了吗？』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告诉真冬了，不知道事情会如何演变。

    『有那么难以启齿吗？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她吗？』

    「不要说得这么简单啦，我也是——」

    『直巳，你听我说……』

    「嗯？」

    『我喜欢你。』

    我又不小心让手机掉到地上。

    『小心一点啦！这样很恐怖耶！感觉好像连我的电话都会坏掉。』

    我把电话捡了起来，另一头的尤利似乎大动肝火。

    「抱、抱歉。不是啦，呃，你刚刚说了什么？」

    『所以罗，你看，很容易就能说出口吧？。』

    我张着嘴僵硬了好一会儿。没多久，我喘了一口大气，喘得连内脏都差点顺便吐了出来。

    「可不可以别再耍我了？现在的我已经到达极限了。」

    『我没有打算要耍你啦……』

    似乎感到有些意外的尤利也叹了口气。

    『顺便告诉你，这句话我已经跟真冬说了好几次。』

    「哇……」我不行了，头都快裂了。

    『我要不要告诉你，真冬的回答有多过分呢？』

    「那个，尤利，对不起。我放弃了，饶了我吧。」

    尤利嘻嘻地笑着。这个混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彻底屈服。

    『那么我就言归正传罗！』

    「啊，喔喔，嗯……」这么说起来，为什么这家伙要打电话给我啊？

    『真冬邀我参加校庆了。虽然我很想参加，但因为要和首次合作的管弦乐团排演，所以没办法去。你先帮我跟她说声抱歉。』

    「你自己说不就好了——」

    『别这么气嘛！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帮我把现场演唱录音起来，之后再放给我听。可以吧？』

    「……我知道啦。」

    电话挂掉后，我又再次筋疲力尽地趴在床上。总觉得受了很大的打击，让我短时间之内根本爬起不来。

    「明明都已经十一月了，为什么晚饭是生鱼片盖饭啦？我想吃点热食。」

    晚餐时间，哲朗在饭桌上抱怨个不停。

    「我今天已经没有力气煮饭了。」

    我无力地在鲔鱼的红肉上倒了满满的酱油。讲完那通费神的电话，我怎么可能还煮得了饭？

    「算了，也可以啦……但味噌汤不是早上喝剩的吗——」

    有怨言就不要吃。

    尽管如此，哲朗的吃饭速度还是比我快上两倍。他一边倒着饭后的威士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开口问我：

    「对了，乾烧虾仁家的真冬妹妹啊——」

    「……嗯？」

    「听说她要在你们校庆的舞台上弹琴啊？」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不记得有跟你说过啊。还是乾烧虾仁说的？不，真冬不可会对她父亲说这些事。

    「不是，我有个和我一样是业界流氓的朋友听到八卦告诉我的，而且听说消息已经传开来了。毕竟你也知道，姥沢真冬可是个名人啊。」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为什么现在才问？」

    真冬和她父亲一起赴美，以及一个月后回国时，的确引起媒体一阵骚动，但之后媒体就不炒这件新闻了。所以不管是我还是真冬，都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不，乾烧虾仁——还是一直很在意吗？

    「所以说啊，六月那时候的氛围，不是都认为真冬小妹的右手好像快不行了吗？而且大家都不知道详细的症状，加上之后真冬也没有任何动静，所以大家都当她退休了，也没有新闻价值。不过，朱利安·弗罗贝尔不是来日本了吗？他在真冬的复出专辑里和她合奏这件事，在业界已经广为人知了，所以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都进行到这阶段了，如果她在你们的现场演唱时弹钢琴，应该有不少家伙对此感兴趣喔。」

    「啊……是这样喔？」

    我也非常了解音乐界——尤其是日本国内古典乐界的封闭社会可是狭小得令人惊讶。而且尤利也说被媒体补捉到他的行踪。

    这对真冬应该造成不小的困扰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担心起校庆的现场演唱了。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才好。

    「如果是姥沢真冬的新闻，就我所知道的，有好几家会很开心地紧咬不放。」

    「等一下，哲朗，你真的想把真冬当作做赚钱的题材？不要这样啦！」

    「喂喂，干嘛啊？你以为你是骑士喔？对女生这么感兴趣，爸爸会很伤心喔。」

    「我现在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

    「我说啊，为了要把你养大，我写了多少没水准的廉价文章啊。」

    「像这种谈心话你就带进坟墓里吧。听好了，真冬她现在处于最辛苦的时期，不要拿她来作文章啦！」

    哲朗做了个鬼脸敷衍了事。这个混蛋，难不成他真的想来参加校庆吗？

    「比起这件事，你们班上要开的哥德风萝莉咖啡厅还比较让我兴致高昂。」

    「为什么你连这个也知道啊？」

    「嘿嘿，别太小看业界流氓了啊。」

    「你是哪一个业界的啊？」

    「刚说的是骗你的啦，是千晶告诉我的。她真是个乖孩子啊，还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女高中生穿着丝袜的美腿。」

    「你别来喔！绝对不准来。如果你来了，我就报警！」

    「小直啊，就算你掌管了整家店，一个人独占所有女服务生可是不好的喔。又不会少一块肉，大家一起欣赏嘛。」

    「我得一直待在厨房……不要误导我啦！」

    哲朗无视气冲冲的我，跑去把数位相机拿了出来，开始兴高采烈地擦起镜头。可恶，如果校庆当天看到你，我就把你给轰出去。

    负责校内广播的司仪劈哩啪啦地说个不停，持续广播活动的导览，恐怕连真正的迪斯可DJ听了脸都会被吓得发白。表演场地包括体育馆、音乐厅、视听教室，表演节目则有戏剧、自制电影、默剧、管乐器演奏会，最后是漫才和落语（注：漫才类似双口相声，落语则类似单口相声）。

    学校走廊上到处都挤满了外来客人，人数还比穿制服的学生多了三倍左右。身上挂着看板的活动广告人和拉客的店员高声纳喊；迷路的小朋友在大哭大叫；挂着校庆执行委员会臂章的学士则是脸色苍白，单手拿着对讲机不断地四处奔走。

    校庆当天，学校就是战场。

    合唱比赛时气氛都已经炒热成那样了，自然不难推想校庆的状况。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们根本没想到，准备好的食物和饮料在早上就全部卖光了。

    「店长，我把面包和火腿买回来了，可是我忘了要收据。」

    一名冲进家政教室的同学，把两个装得鼓鼓的超市塑胶袋用力放在流理台上。

    「不要叫我店长，快把火腿切一半。」我很快的回答他，一边快速度切着做热狗时需要加大的碎洋葱。

    「红茶也差不多要用光了，去买东西之前先确认一下嘛！」「用水稀释一下可以吗？」「多加点冰瞒骗过去啦。」「不行，红茶是热的。」「没问题啦，不会被拆穿的。」

    这样一定会被拆穿的！不要这样搞啦，我们又不是敲竹杠的黑店。

    「店长，有位客人想要拍男服务生的照片。」

    「又来了啊？我现在很忙啦！」

    「不，拍照也是你的工作，赶快过去啦！」

    屁股被踢了一脚后，我放下菜刀冲出家政教室。真不知道是谁的点子，我们班上的咖啡厅前以和店员一起拍照（需付费）。也因为这样，我们这摊成了人气超旺的景点。当然，大部分的宜人都是以穿着哥德萝莉服装的女生为目标，偶尔才会有想和男服务生合照的女客人来。这也代表在厨房忙得团团转的我得被叫来照相。我已经不知道在教室和家政教室之间来回多少次了，是想要我的命吗？

    教室入口有一道画有砖瓦图案的保丽龙大门做装饰，外层还有长春藤攀爬，看来大家都卯量全力投入制作。而且店外还大排长龙，我只觉得头越来越痛了。今天星期六还只是校庆的第一天，第二天星期日还会更加混乱吧？

    「欢迎光——哎呀，小直同学。」

    我钻进充满热气的店里时，还差点撞到穿着轻飘飘女仆装的寺田大姊。

    「过来过来，客人已经在等你了。快点来拍一拍。」

    被闪光灯闪个不停的我，大约五分钟后才得到解脱。就在我要回家政教室时，突然有人抓仕我的手臂。

    「小直，跟你说喔，刚才有个怪怪的客人耶。」

    原来是千晶。她今天拿掉了发束，仅用发饰固定造型，让我一时之间认不出她。

    「奇怪的客人？」

    「嗯。」千晶往教室里面瞥了一眼。站在左侧桌边的真冬正在帮一家大小点餐，但只有她的周遭不像身在日本。不只是发色、肤色或是适合穿小洋装的身型，连周围的氛围看起来都特别不一样。

    「有个中年大叔来打听真冬的消息，幸好那个时候真冬刚好没进店里招呼客人。」

    「我也有被问到。」

    寺田大姊突然插入对话。

    「问她平常都做什么打扮啦，或是会不会去上音乐课啦，真是烦死人了。还有，我和千晶看到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喔。我看到的是两个大叔，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竟然有那么多变态，还真讨厌耶。」

    有人在到处查探真冬的事？而且不只一人？

    「怎么办？是不是别让真冬出现在店里比较好？」千晶提议道。

    「嗯，嗯……」

    可是，真冬是超人气店员，还有一堆人杀过来等着拍她……

    「因为那些人都有带相机来，我们只好规定禁止带相机的人进来店里。」

    寺田大姊环视了一下店内后低声说道。原来如此，真不愧是精明能干的班长。

    「总觉得他们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很可疑耶。有人穿着一件松垮垮的外套；还有人穿着好像是年轻人穿的整套运动服，脚上还穿着拖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运动服？还配拖鞋？

    我瞄了一下千晶的脸，她好像也注意到了。

    「那个穿运动服的男人是不是也拿着相机？呃，是不是没刮胡子、穿着按摩拖鞋，有点像旱失业男子的家伙？」

    被我这么一问，寺田大姊就瞪大了双眼。

    「是这样没错……你认识他吗？」

    「怎么可能？我不认识那种家伙，我们家里也没有那种人。」

    我不自觉地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千晶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哲朗真的给我跑来了啊！而且还在调查真冬的事？我都再三跟他耳提面命了，那个混蛋还打算写成报导啊？如果他干了这种事，我一定会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如果发生什么事再叫我来。」我对着她们两个说。

    「我知道了。」

    和千晶互相点了个头后，我就走出教室。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我穿过中庭，走到体育馆的那一瞬间，里头传来一阵让人误以为是不是发生地震般的热烈喝彩。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正好是二年一班《罗密欧与菜丽叶》闭幕的时刻。我从体育馆的后门走进后台，观众席的欢呼声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把其中一个仓库挪来当作我们专用的休息室。因为扩大机和爵士鼓等东西，除了体积大之外，其中也有许多高单价的东西。仓库里的墙边多了一堆东西，除了折叠梯、延长线之外，还有旧脚踏车、机车、柜子、冰箱等，也有看起来不知是戏剧小道具或一般大型垃圾的物品。

    我为了方便搬运，正准备拆卸爵士鼓时，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神乐坂学姊走了进来。长长的裙摆让她走起路来似乎不太方便。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谢幕花了好长的时间。」

    「有多少观众进来啊？」

    「多到光是泪水就可以淹没整座体育馆了。快点开始彩排吧……姥沢同志和相原同志呢？」

    「因为太多人找她们拍照了，现在暂时无法抽身。我想再过一会就会来了。」

    「我也好想跟着排队，在近距离好好欣赏她们扮成女服务生的模样。」

    之后你在舞台上，可以想看多少就看多少啊！

    可是，等到二年一班的工作人员收拾完舞台、我也把扩大机和爵士鼓搬到舞台上放好后，那两个人还是没有出现。虽然说收拾和准备的时间有满满的三十分钟，但如果动作不快一点，就要开始表演了。

    「我去教室看看就来。」

    我朝正忙着调整音控器材的学姊背影喊了一声后，就从后门跑了出去。

    当我走过一段短阶梯，步下停车场时，听到千晶那语带讽刺的声音。

    「不要再一直跟着我们了！拜托你们闪开，我们快没时间了！真冬不是说不要了吗！」

    她们在中庭那边。我赶紧加快脚步，绕过校舍转角。

    我看见四个穿着深色风衣外套和排扣外套的男人背影，隐约还可以看见黑色小洋装。是千晶——和躲在她背后的栗子色长发。

    被追到围墙边树林底下的千晶坚强地保护真冬，挺身面对那些男人。那些家伙是谁啊？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相机。跑到咖啡厅来打听真冬的，就是这些家伙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想问真冬妹妹一些问题而已啦。」

    其中一个人把脸凑近千晶，用咽心的声音对她说：

    「哎，你的手指已经复原了吗？为什么现在又想在舞台上弹琴呢？」

    「听说你要和那位尤利一起推出CD，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人是不是经常见面？」

    「拜托啦，大家心里都一直在期待真冬妹妹的复出耶。」

    我赶紧跑了过去。那些家伙是媒体记者！跟哲朗说的一样。

    「自从两年前举办伦教公演后，你就没在台上弹琴了吧。」

    「因为你那个时候突然决定不办独奏会，之后也没有正式发表任何道歉声明，这方面你要怎么解释？」

    「——真冬！」

    我立刻跑到那一带，隔着记者们的背后大叫着。那伙人都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千晶的表情也因为感到放心而放松下来：缩着身子的真冬则是抬起头来。我拨开包围她们的男人，抓起真冬和千晶的手臂。

    「走吧，学姊在等我们了。」

    「喂，等一下啦。」

    记者冒失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挥开他的手之后，就拉着两个人的手快步跑向体育馆。

    「喂，拜托一下嘛，我们也不是来这里玩的啊！」

    一阵没品的声音追了过来。我知道真冬的脚快跑不动了，几乎都是靠千晶支撑着她行走的。我们一下子就被那一伙人追上了。

    「你也知道那场伦教公演，最后演变成很严重的事件吧？之后你没办记者会就从音乐界消失了。可以的话，请告诉我们详情嘛。」

    什么跟什么啊！这几个家伙是神经太大条了是不是？为什么要问真冬这种事呢？透过手掌，我可以感觉到她正不安地颤抖着。

    「这是否和你的父亲有关？听说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好是真的吗？是父母离婚之后关系才变差的吗？」

    「听说你在德国公演时，去见了你的母亲，这是真的吗？」

    然而这次真冬的手震了一下，我的手臂突然受到一股冲击，使得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真冬！」

    千晶语带哀伤地大叫。蹲在停车场柏油路上的真冬，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衬衫袖子。这时追上来的几个男人把我团团包围。

    「你们再不适可而止，我就叫警察罗！」

    千晶的声音也微微地颤抖，但那群男子听了也只是耸耸肩彼此对望。藏在我胸口中的满腔怒火正不断翻腾。这几个家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可以这样践踏真冬？

    「我们又没对她乱来，我不是说过，我们只是想请教她几个问题而已嘛！」

    「哎，又不会占用你们多少时间，不如找个可以放松心情的地方接受我们的访问嘛，顺便也拍一下照片。」

    「你们——」

    就在我握紧拳头回过头的同时，千晶的手臂迅速挡在我的眼前。

    「小直，带着真冬走，快！」

    「可是——」

    「别管那么多，快点！」

    千晶的动作有如一股黑色旋风，我只看到她低下身子，其他动作就看不清楚了。不知她是用身体冲撞，还是一脚踢飞对方——只见两名紧紧守在我左右两侧的记者，身子抖了一下就往旁斜倒了。

    「呜、喔！」

    「什……」

    我一把抱起真冬后就拔腿狂奔。但因为手脚过于僵硬，感觉抱起来比以前还要重了许多。身后传来那群男子的怒吼声，我甩开那些声音，几乎是爬着冲上楼梯，随后赶紧将我们两个的身体挤进后门的门缝里。虽然我也很担心千晶，不过还是先把真冬送到休息室去再说。靠在我背上的她已经疲惫不堪了，呼吸声还参杂了让我感到很不安的摩擦声。

    「年轻人？」

    我在仓库前面的走廊，碰到了从舞台那边回到后台的神乐坂学姊。

    「怎么回事——」

    我指着后门想开口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已经干渴不堪了。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话：「千晶她——」

    学姊掉头就往后门冲了过去，刚好这时千晶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两个人就这么撞个正着。不管是头饰还是裙子都凌乱不堪。

    「相原同志，你没事吧？」学姊撑住千晶的身体，开口问道。

    「我、我没事，他们没跟来。」

    随后我们四个就退到休息室里。大型的物品都已经搬上舞台了，仓库里的乐器只有吉他和两台叠在一起的合成器。我把几个并排在墙边的戏剧大道具拿来代替椅子，让真冬坐在上面。她的身体还是不停地颤抖，嘴唇也有些泛白。

    「真冬，你没事吧？真冬！」

    我试着在她的耳边叫她，眼神空洞不已的她这才微微点头——然而这个动作却轻得看起来和下巴不停颤动几乎没有分别。

    「那些家伙好像一直在我们咖啡厅附近晃来晃去。」

    千晶不屑地说道。

    「当时我们正要走过没什么人潮的地方时，他们就突然靠了过来。看了就恶心。」

    「那一伙人最后怎么了？」

    「我踢倒他们后就立刻逃跑，所以也不知道。大概是绕回观众席了吧。」

    这时真冬吓得肩膀微微一震。

    「对不起喔，如果我多加留意一点——」

    这不是千晶的错，而是那群形同人渣的家伙不好。

    「……我知道。」

    我一开始还没发现这道声呢喃是真冬发出来的。我回过头一看，真冬的身子已经没抖得那么厉害了，不过还是和刚刚一样紧握着我的手腕，视线固定在地板上的某一处。

    「那些人知道我妈妈的事了。」

    她的声音就像死者的呢喃，让我有些不寒而栗。我跪在真冬的身边，想要窥看她的眼睛。但她紧紧闭上双眼，甩开我的视线。

    「为什么？我明明都已经忘记了，我明明就下定决心要忘记这件事了……」

    真冬空洞的话语，一滴一滴地落在黑色裙子的皱褶里。

    「见到妈妈的那一天，我也都很镇定。但当时我心想，什么嘛，原来我可以这么镇定、原来自己是个如此冷漠的人。但、但是……」

    就在此时——

    学校的广播听起来格外响亮——下午三点半，民俗音乐社的feketeerigo乐团将在体育馆举行校内首次的现场演唱。这段活动广播公告彷佛为群众注入一股催化剂，即使隔着墙壁，仍听得到无数的脚步声以及欢呼声。

    已经开场了，我可以感觉到整座体育馆都在晃动。这时真冬更是用力紧抓着我的手腕。也因为这样，我发现了一件事，而且是不小心发现的。

    「其实我一点都不镇定。第二天我准备上台时——听见了……拍手的声音——」

    真冬的右手原先应该还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但我却觉得她的力道十分微弱。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真冬只用拇指和食指扣着我的袖子，中指、无名指、小指——则无力地垂着。

    「真冬！你的手指——」

    真冬彷佛想把整颗头都扯掉般，激动地摇头。

    「没事，我没事！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哪里没事了！刚刚——」

    学姊和千晶也发现了。学姊只是紧咬着嘴唇，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千晶则赶紧跑了过来，用力抓着真冬的膝盖。

    「真冬，你、你没事吧？要不要去保健室？」

    「我很好。我没事，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真冬的右手手指正异常地抽搐。没事？这样你还说你没事？

    「现在不是顾着举行现场演唱的时候了，叫医生来吧。」

    就在学姊以平静的声音发言时，真冬的左手紧紧抓着我的肩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准叫医生！」

    「不准你反对，得先把你的身体……」

    「我会想办法！拜托你，我真的没事，请你绝对不要停办。」

    「为什么你要这么坚持——」

    我从来没看过学姊如此哑口无言的神情。我的想法也跟学姊一样，为什么她要这么坚持？

    「我、我想待在这里，我想待在这个乐团里。所以，拜托你！」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勉强！」

    千晶抓着真冬的双肩用力摇晃。观众席传来的骚动声和踏地声变得更大了。距离开演还有多久？应该办不下去了吧？真冬都已经这么地——

    「这是大家合力创造出来的，我不想因为我而破坏了这一切。」

    「我不想听精神意志力理论。」

    学姊以极为冷酷的口气去除了不必要的对话。

    「我只等十分钟。如果这样还是解决不了手指的问题，我们就停办。」

    拿着吉他就掉头离开的学姊，这时的背影看起来格外阴暗。

    「毕竟少了一个人还开唱就没有意义了，我去看看舞台就回来。」

    越过千晶的肩头，我看见关上的大门吞没了学姊的身影。

    「真冬，有什么事是……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只见真冬摇了摇头，接着放开我的手，扶着身旁的合成器才勉强起身。

    「你们到舞台上等我……我会自己想办法。」

    千晶看看我，接着又看看真冬，感觉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她只是一脸不甘心地咬着嘴唇、低着头，随后又抬起头来，用力将拳头抵在我的胸口上。

    拜托你想想办法——总觉得千晶没能说出口的话，藉由手臂传了过来。接着她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室。

    「直巳你也……」

    真冬双手撑在合成器的控制面板上，冒出这么一句话。

    「过去吧。我没事，我会自己——」

    「你这样怎么可能能恢复啊？」

    我的声调冷淡得连我自己都感到胆颤心惊。真冬吓得抬起头来，看得出她已经眼眶泛泪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坚持？你是白痴吗？你应该很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才对吧！」

    但我不禁心想，我又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其实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什么都办不到。真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重新站了起来，但眼看又要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再次跌倒。那真是……悲哀。

    但我却阻止不了自己的嘴继续说话：

    「钢琴这种东西，就算现在没办法弹也没关系。我们的乐团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解散，但你却想勉强自己在大家面前弹钢琴——」

    「是你——」

    真冬泪流满面地打断了我的话。

    「是你跟我说，要我在舞台上为你弹琴。可是、可是，那个时候我还办不到，让我觉得很不甘心。」

    我——说过这种话？请她为我弹琴？

    一股气在我的喉咙凝成一团。没错，我的确说过，而且地点就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音乐资料室里。那次是在合唱比赛中演奏圣体颂。宛如奇迹般的钢琴伴奏，让歌曲和指挥棒相互融合。我的确说过希望不要只是练习时才弹，而是希望她在正式的演出时弹钢琴。但我没想到——

    「所以我才想为了你弹钢琴。如果你没叫我弹钢琴，我本来打算永远活在远离钢琴的世界。可是……」

    一切都是为了……我。

    「可是，我的手指又逐渐——可以动了。」

    真冬用悲惨的声音，继续说道：

    「时间就在合唱比赛之后。都是因为你。」

    我的喉咙微微地颤抖，完全说不出话。手指恢复不是因为和尤利见面，而是——因为我？就因为我对她说，请为我弹琴，真冬才会重拾弹钢琴的能力。怎么可能？

    「都是因为有你，就算勉强自己也无所谓，现在无论如何都要……」

    她抓着键盘才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这双打算为了我在残酷光芒下再次弹琴的孱弱手臂正不停颤抖着，看了就叫人心痛。

    为什么是为了我？

    我希望能一直待在她身边。希望能在她感到痛苦时，给予她力量。可是现在让真冬陷入痛苦的，一半是我，另一半则是她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但你却不曾回应过我，你好几次都说想听我弹琴，而我也想好好地让你聆听。为此我还把贝多芬也全部重录了一遍，想让你听我的琴声。我想说手指痊愈了，大概已经没问题了。但没想到我、我是这么地、脆弱，竟然因为这样——」

    真冬边说边用左手紧握住自己的右手，握到指尖都发白了。

    「……真冬。」我努力让干渴的喉咙挤出声音。「你冷静一点。」

    我只能说出这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愚蠢的老套句子。

    「你竟然为了我这种人付出这么多，为什么？」

    不对，我想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抱歉，我竟然完全没发现。」

    真冬已经重拾了一切。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没察觉。」

    濡湿的眼睫毛微微低垂着的真冬，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想要为了某人弹琴。」

    我原本已经失去了一切了——真冬的低喃，一字一句落在合成器那布满伤痕的黑色外壳上。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该回到哪里。因为我从来就不曾为了任何人而弹琴。」

    怎么会呢——我原本想这么告诉她，但我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我们两个离家出走时，我曾听真冬说过，她爱过钢琴的最后记忆——就是那段与母亲相处的回忆。那正是真冬窥探后吓得动弹不得，却无法再度埋藏的空洞；也是那群狗屁记者让她回想起来、且无法重返的时光。

    真冬的手指抵着合成器的外壳，回过头的她，脸上满是泪水。

    「……去吧。响子和千晶在等着你。」

    真冬的声音宛如产生裂缝的冰块。

    「我……我会试着想办法……可是，如果来不及——就不要管我了。还是有其他曲子是三个人能表演的——」

    我忍不住举起双手敲了一下合成器，打断了真冬的话。栗子色长发微微颤了一下，染上一层恐惧与不安神色的蓝色眼眸正惊恐地往上看。

    「我不要这样。」

    我的声音清楚得令人不寒而栗。

    「我绝对不要把真冬丢在这里，自己一个人走。」

    「为什么？可、可是我也许已经没办法再弹钢琴了啊。」

    「不是——钢琴也好、乐团也好，和那些没有关系。」

    我直盯着真冬那双宛如即将沉人海底的眼睛，对她说道：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一直待在真冬身边。」

    我们过去总是只靠音乐来联系彼此。

    这么一来，如果其中一个人无法继续唱歌、无法继续演奏时，情况会变成怎样呢？就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因为我喜欢真冬。就算失去音乐时，我也想待在她身边。

    这股想法在我们之间化成一颗颗的泡沫，最后消逝在海平面上。真冬苍白的脸上微微地绽放一抹红晕，这时她又低头隐藏自己的害羞。

    「可是，就算你待在这里……」

    就算我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吗？真的是这样吗？

    「可是我不曾为了你成功弹出旋律啊。要怎么办才好——我自己也不知道。」

    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让真冬再次重拾弹琴能力呢？

    如果只是待在她身边，又会像以前一样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说不出话，呆呆地站在那里。我的手不曾触及过那个需要我的区域——

    这时那阵旋律、黑暗、风的呼啸声、以及雨水的气味又浮现在我的记忆之中。

    从来不曾——

    并非不曾发生过。

    「……有喔。」

    「……咦？」

    「真冬曾经为了我弹钢琴。」

    仍然带着困惑神色的蓝色眼眸，宛如要融化般微微一震，接着又阖上了。

    难道真冬不记得了吗？

    不过，我的确还记得那个奇迹。我悄悄望了我那把立在旁边琴架上的贝斯一眼。就是因为真冬曾经弹给我听，我身体的一部分碎片现在也还在这里。

    也许那只是我耳朵所创造出来的幻觉。也或许那是大海的呼啸、回音以及浓雾构成的魔法。不过，我听到的声音的确是真冬弹奏的钢琴声。

    既然这样——该怎么办才好呢？该怎么样才能让真冬回想起来？

    我能做到的事。

    不知不觉中，我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眼前的世界是个被脏一行水泥墙所包围的阴暗仓库，在堆满墙边的废弃物注视之下，我、真冬、我的贝斯和一台合成器正肩并着肩紧紧依靠着。

    我真的办得到吗？真的够唤回她的记忆吗？

    我不知道．可是，现在也只能试试看了。

    「——真冬。」

    即使我喊了她一声，她还是一样低着头。

    「真冬，你后退一点。我来准备。」

    这才慢慢抬起头的她，眼皮还是一样红肿。

    「……什么？」

    我默不作声地把真冬从合成器前面拉开，蹲下后在其中一侧的座脚下塞进一束乐谱。我记得倾斜角度应该是这样没错。

    接着环视了一下休息室，把冰箱推倒后放到合成器旁边，把倒放的脚踏车立在门边，再把倾倒的碗柜和桌钟丢到地板上，最后把抽屉柜放在键盘前面。

    「坐下。」

    真冬那噙着泪水的眼睛直盯着我看。

    「直巳，你在干嘛？」

    「别问那么多，先坐下吧。」

    我推着真冬的背，让她坐在抽屉柜上。接着站在她背后，打开下面那台合成器的电源。我真的办得到吗？一瞬间，我总觉得自己要做的事真的很荒谬。

    可是——

    如果那里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如果那真的是真冬最大的心愿——

    「眼睛闭起来。」

    我低声呢喃。

    我的手越过真冬的肩膀，碰触到键盘，接着伸手摸索控制面板上的推杆，找出音效开关。

    下载(55.02KB)

    2010-2-2719:32

    一开始是雨滴声。

    落在废车的车顶、破洞的水桶、破烂碗柜的柔和小雨。

    这时和这股声音重叠的，是极其微弱的大海呼啸声。

    穿过无数森林的波浪声。

    树林问的树叶摩擦声。

    吹过群山之间的风声。

    远方列车行驶过铁轨的声音。

    埋藏在机械内部的效果音，从我的掌心接二连三地浮现在眼皮底下的黑暗里，不断地扩散开来，我们根本听不到观众席的骚动声，将我们团团围住的，只有时光停止后的静谧。

    「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

    那座让我们相遇、之后又找回遗失事物的垃圾堆置场，同时也是梦想残渣的堆积场，就位在世界尽头。

    那是我的长久以来的心愿。当时我许下心愿，希望真冬弹钢琴。就这样，真冬回应了我的心愿。我曾在夜里听赋格曲，而巴哈的平均律曲集第一首，是找出我那把贝斯的神奇力量。

    就像在祈祷般，我又按下另一台合成器的电源．控制面板上的灯亮了起来，森林的沙沙声中窜出一阵白噪音（注：WhiteNoise或译白噪声、白杂讯，是一种单调、反覆的声音）。

    不知从何时开始，真冬就一直抬头看着我，她那上下颠倒的脸庞还留着泪痕。我们都睁开了双眼。可是，魔法并没有消失。我们都被还留在位于世界尽头、那问神奇的百货公司里．

    「……想起来了吗？」

    真冬轻轻地点头。

    「那么……」

    趁魔法还没消失之前，我一字一句地说出在脑海中慎选过词汇：

    「我希望你继续弹琴，我想听真冬弹钢琴。」

    「……但我不知道要弹什么。」

    真冬把后脑勺靠在我胸前问道，她的眼神就像一只离开鸟群后迷失方向的雏鸟。

    「……直巳——由你来决定。」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弹什么才好。巴哈的赋格曲才刚在我的记忆里结束而已。所以，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我在键盘上寻求解答，任由控制面板的液晶画面导引我的手指。

    接着播放最后一个音效。

    一道啼叫声呼唤着真冬，接着从某处树梢传来一阵准备在黎明前起飞的振翅声。这时真冬的手碰了键盘一下，「当」的一声，发出冷冽的琴声。

    大概是因为不断按着G音键的关系吧，我感觉到我们两人的心跳声紧密地交叠。真冬的手指——双手的手指，就像对持续减弱的小雨留有最后的眷恋般，细数着黑键与白键上残留的几道细小波纹。

    「BlackBird」——

    撕成碎片的浓雾面纱。

    朝阳。

    即将从我口中唱出的歌曲，在我的唇边融化消失了。

    因为直到现在，这首歌也永远都存在于我们之间。

    所以直到魔法消失之前，我只想好好聆听琴声。

    不久之后，最后一道音符在水面上扩散消失。黑鶫蹬了一下枝头，展翅高飞。雨停了，风势也减弱了，离大海越来越远了——

    真冬后脑勺上的头发还紧紧贴着我的胸口。

    回到这里了。我们就在这间杂乱仓库的中央，合成器的内部音源正焦躁地播送着音频不稳的噪音，隐约还可听见正沿着墙壁传来的群众说话声及踏步声。

    回到这里了。

    短时间之内，我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真冬也静静地凝视自己的双手，一下紧握、一下又松开，不断地确认围绕在手上的雨水气息。

    「……真冬？」

    我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

    真冬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把手从键盘上挪下来，放在我的手臂上，右手的五只手指用力握着我的手腕。就连我也不敢相信，在感受到喜悦心情之前，就先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悸动，但是我不能把手移开。

    虽然并非毫发无伤，但真冬回到这里了。

    太好了。但我的细语声太过沙哑，几乎不成调。

    「……谢、谢谢你……」

    真冬结结巴巴地回应我。

    「嗯。」

    总觉得我得再说些什么才行，虽然脑海里这么想，可是这对我而言太难了。这时候的我，根本想不出什么可以敷衍过去的话。

    「……还是说……我应该点歌让你弹？」

    毕竟真冬很少开口说要让我决定演奏的曲目，早知道就叫她弹还没收录过的迪亚贝利变奏曲就好了……

    「笨蛋！」

    手腕被她的指甲这么一刮……还挺痛的耶。

    站起身来的她，就这么在我的双臂之间回过头来。她一抬头看我，我们的脸就近得几乎快贴在一起。

    「只要是直巳……随时都可以……开口跟我说。」

    话才说到一半，真冬的脸就立即涨红了，还双手抵住我的胸口、一把推开了我，害我差点就往后翻了过去。

    「你、你说随时都可以，意思是——」她为什么要说成这样？难道是为了我？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刚刚对她说了相当惊人的话。我对她说要永远待在她身边……而她也确实听到了。这样的话……真冬她……不、可是、不会吧？

    「……我、我都说了要弹了呀！」

    真冬又用双手推了推我的胸口。

    「你可是带我回来的人！你不是说过想听我弹琴吗？怎么还会说出那种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话？」

    「对、对不起……」

    「笨蛋！笨蛋！」

    真冬把我整个推开之后，就转头面向合成器，关掉电源准备把它拿下来。

    「你这个人啊，最好就这样迟钝一辈子，然后翻弄乐谱、弹弹贝斯就好啦！帮我扶好另一边！我现在要把它搬走了！」

    「啊、呃、嗯。」

    我把贝斯的肩带拉上肩膀背好后，连忙走回合成器那边。真冬依旧涨红着脸、神情不悦地撇过头。

    「……可以吗？」

    我试着问了。

    「可以什么？」

    真冬拿起合成器，小声地反问我。

    「我可以一辈子为真冬翻弄乐谱、弹弹贝斯吗？」

    这句话已经是我当时绞尽脑汁后，唯一想得到的话语了。因为我喜欢真冬——虽然好几次都想这么告诉她，但结果这句话就是说不出来。

    「你是我的贝斯手吧？」

    真冬只回答这样。

    原来如此。我的心里……悄悄地叹了口气。

    联系着我们两人的，目前仅有音乐而已。真冬脸上的泪痕已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又恢复到原本那个说话带刺的真冬。

    因为这样而觉得放心许多的我——实在有点难没用。

    真冬推开门的瞬间，传进一阵呼唤我们的、宛如打雷般的脚步声和欢声。

    靠在走廊墙边，穿着一袭荷叶边造型的黑色哥德风洋装的……是千晶，只见她双手紧握着两根鼓棒，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以那几近冰冷的眼神先看了我一眼，随后视线转向真冬。

    短时间之内我们没有任何交谈，只觉得延着墙壁传来的观众席吵闹声，听起来就像呼啸而过的风声。接着千晶的背部离开了墙面，而我则是从真冬的手中接过合成器，将它一把扛起。

    千晶一步一步地靠了过来，双手紧握住真冬的右手臂。真冬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千晶的脸。

    「……因为真冬总是突然间就消失了。」

    千晶喃喃地说道，只见她肩膀一垂，看起来似乎快哭了出来。

    「而且每次都只有小直知道你在哪里。」

    「……对、对不起。」

    「我真希望你多少能发现，这让我感到多么地不甘心。」

    真冬点了点头，千晶便砰地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小直，你不能这么宠真冬喔，她的手不是已经能动了吗？就让她搬自己的乐器吧。」

    「欵……呃，嗯、嗯。」

    我轻轻地把沉重的合成器交给真冬。她搬得动吗？一看到那双纤细的手臂，我就不禁担心了起来。

    「还有啊，你来这边一下。」

    「啊、什、什么？」

    千晶就着么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拉到舞台反方向——连接舞台的走廊上。接着我看到一抹挨着门口墙边蹲下的人影，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哲、哲朗？」

    灰色运动服、东翘西翘的头发，加上眼睛附近还有瘀青——怎么看都像是哲朗啊！但我想催眠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不对，这么说来……哲朗为什么会跑到后台来？

    「喔？喔喔，终于出来啦？你这小子啊——不可以让客人等啊！你看看，大家都等得心急了，赶快去吧！」

    「为、为……」声音一时还发不太出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我不是说过会来看看吗？做父亲的不能到儿子的校庆来参观喔？」

    哲朗仿佛在要人似的耸耸肩。

    「哲、哲朗你该不会……」

    难道他过来是为了把真冬的事情写成报导——

    我注意到哲朗手里挂着几条手腕带，下面就是照相机。配有大型镜头、看似非常昂贵的照相机，竟然就有四台。

    「……带、带那些是要干嘛？」

    「嗯？啊——这个啊……」哲朗伸手搔了搔头。「我刚刚在会场入口那边，看到四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啊，他们就是那些像业界寄生虫般的家伙。我看了就不爽，所以就揍了他们，顺便先没收他们的相机。」

    所以他眼睛才会瘀青啊？不要到儿子的学校来打架啦……

    「那、那些人呢？」

    「没怎样啊，哭着回家了吧？」

    我已经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才好了，那他又为什么要到我们班上走来走去、问一堆有关真冬的事情？

    「所以说别小看业界流氓嘛！那我先走啦～」

    哲朗才刚说完就举起手来，打开了后门。他该不会是要回去吧？不是说要来看吗？

    「我是来看哥德萝莉的啦！你那种烂到极点的贝斯能听吗？好了啦，快过去吧，大家都在等你罗！」

    随后门就无情地关上了。

    我不禁怀疑他该不会是——

    那家伙其实知道那群记者会在校庆时盯上了真冬，所以才特地为了妨碍他们采访而跑来——为了保护真冬。

    哲朗主动出手保护真冬？那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家伙竟然会做这种事情？真是蠢到极点的想像……不过……

    「小直，快点！」

    这时千晶拉着我的袖子，我才回过头来，结果就看到真冬抱着跟她一样高的合成器，以令人意想不到的稳定步伐一步步朝走廊走了过去。把贝斯重新拎到肩上的我，就这么被千晶拉着手臂，一同追上真冬。

    就在前方——

    有一道人影靠墙站在四角形的光芒中，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中，只见她把玩着自己的长发辫子和裙摆。由于逆光的关系，从这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过，我非常清楚神乐坂学姊在这种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

    大家……都在等着我们。

    我追上真冬身旁，悄悄地和她交换了眼神，彼此点了点头。不要紧，大家都在这里。

    那么——我们就走吧！

    千晶放开我的手之后，一步、两步地向前走。

    我追着她的背影，朝那道延伸至光芒之中的漫步步道迈开了步伐。

第三卷 曲目解说

    曲目解说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第三集终于出版了……好像已经上市一阵子了吧？还请大家多多捧场。这次的彩页插画可爱到不行啊！露肚脐！露肚脐耶！

    由于小说的撰写工作迟迟没有进展，所以就先来写曲目解说好了。这次的登场曲目解说会严重泄漏剧情，还请各位注意，先看完正文再看解说喔。

    ○第一章

    ●圣体颂

    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

    合唱比赛的指定曲。我上高中时的恩师（是我的音乐老师，同时也是音乐社的指导老师）曾说这是「世界上最优美的歌曲」，但在我们这些学生的别脚合唱下，实在无法表现出曲子的优美。由于我唱的第三部非常简单，所以当时完全没发现——这首歌在短短弱小节中出现了好几次非常巧妙且复杂的转调，第二部应该很难唱吧……？这是莫扎特晚年的杰作。

    ●听得见

    新见德英

    神乐坂学姊班上去年的自选曲。这首歌我曾听高中社团的学长唱过，现在重听只觉得是首「果然是学生专用」的标准合唱用曲啊。但当时的我却十分喜欢这首歌……是因为学长演奏得很棒的关系吗？

    实际合唱时的难易度是比较低的。

    ●SomebodytoLove

    佛莱迪墨裘瑞

    小直班上的自选曲。是皇后合唱团早期的代表作，优美的旋律加上浑厚的合声及戏剧化的曲调，堪称集所有皇后合唱团「特色」之大成的畅销名曲。如果要让完全不知道皇后合唱团的人听一首他们的歌，这首应该最适合不过了吧。

    我曾经抄写过这首歌的和声部分，当时曾因中声部超级复杂的编排而大吃一惊。实在不建议大家在合唱比赛时表演这首歌。

    ●HailHolyQueen

    神乐坂学姊班上的自选曲。原本是由一首赞颂圣母玛利亚的轮唱赞美诗“SalveRegina（又圣母经）」英译而来（所以严格来说不算是福音歌曲），在电影中改编成流行歌曲后一夜成名。实际上我也听过同学在学校音乐课的自由发表时表演这首歌，的确非常适合在合唱比赛时表演。谨在此大力推荐。

    ○第二章

    ●曼弗雷德交响曲

    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

    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作品从第四号开始大放异彩，进而衍生出最佳杰作第六号《悲怆》等宛如百花争妍的一系列后期作品，然而唯有这首夹在第四和第五号交响曲之间的创作特别不受欢迎。不但又臭又长还非得要有管风琴不可，导致一般演奏会几乎不会选择表演这一首，也使得这首曲子更加乏人问津。

    如果各位找得到这首曲子，请务必听听管风琴演奏的段落。

    ●小提琴协奏曲

    阿尔班·贝尔格

    贝尔格与老师荀白克共同奠定了无调性音乐的基础，这首曲子是他最著名的作品，同时也是他的遗作，因为是为了友人夭折的女儿所写，作品前特别题了「献给一位天使」几个字（但并不是曲名喔）。原本是写给早逝少女的安魂曲，可惜贝尔格本人也在曲子完成的四个月后因败血症而过世。

    这首作品充满十二音列音乐的浮游感和传统泛调性音乐的纠葛，同时含有大量引用自巴哈的乐句；尽管堪称所谓难以理解的「现代音乐」，但应该已经是其中相当容易亲近的曲子了吧？

    ●拉德茨基进行曲

    老约翰·史特劳斯

    哲朗倒立在沙发上舞动双脚时听的曲子，在为数众多的进行曲之中算是名曲之一。维也纳爱乐管弦乐团的新年音乐会固定会表演这首当作安可曲，指挥往往会随性地面对观众席挥动指挥棒，而演奏主旋律时观众要跟着音乐拍手也成了一种惯例。感觉相当有趣。

    ●降E大调第五号钢琴协奏曲《皇帝》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阿友哥混音的曲子。这是贝多芬创作的最后一首钢琴协奏曲，也是君临这个音乐领域的「皇帝」。印象中曾在某篇乐评中看过这句话：若要从古今的钢琴协奏曲中选出前三名，恐怕很难达成共识，但若要选出第一名，那绝对非这首莫属。虽然我并不是特别喜欢整首曲子，但最后乐章的轮旋曲实在非常特别。明明只是分散地弹奏主和音，为什么能构成如此洋溢着清晰跃动感的旋律呢？真是不可思议。

    ●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经过阿友哥混音的另一首曲子。这是贝多芬写过的唯一一首小提琴协奏曲，同样堪称君临这个音乐领域的「皇帝」。和前述的降E大调第五号钢琴协奏曲有几个共通点（例如第二乐章和第三乐章之间由独奏乐器提示轮旋曲主题加以衔接），而且最终乐章也同样深得我心。一样只是分散地弹奏主和音，究竟为什么能奏出如此有魅力的旋律呢？

    ●星条旗

    约翰·斯塔福德·史密斯

    阿友哥表演的安可曲，也是美国国歌。永远的吉他英雄——吉米罕醉克斯曾在Woodstock音乐节表演过这首歌，还展露了著名的用牙齿弹吉他绝技喔！

    ○第三章

    ●展览会之画

    莫杰斯特·彼得罗维奇·穆索斯基

    真冬在音乐准备室里弹奏的曲子。穆索斯基在好友的展览会上看到了十幅画，并以其为主旨创作出这首钢琴组曲，同时也是他的代表作。这首曲子是出了名的难以诠释也难以弹奏，原曲更因为太过粗糙而一度遭受负面评价。直到俄国钢琴家李希特重新诠释之后，才让这首曲子再次获得乐评的青睐。

    ●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谢尔盖·拉赫曼尼诺夫

    小直躲在房间里听的那首真冬弹奏的曲子，是拉赫曼尼诺夫晚年的杰作，由二十四次变奏衍生而成的大型变奏曲。第十八变奏中非常罗曼蒂克的抒情慢版逆行主题因成为电影「似曾相识」的配乐而广为人知，但其他部分几乎都是干脆俐落如锐角般的A小调曲子。

    主题撷取自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号随想曲》中亦最为有名最后一首．除了拉赫曼尼诺夫之外还有不少作曲家采用这段主题来创作变奏曲，每一首都堪称杰作。

    ●《天堂与地狱》序曲：地狱快步舞

    雅克·奥芬巴哈

    运动会时没放成的曲子。没错，就是那首大家应该都听过的嘉洛舞曲。附带一提，「天堂与地狱」据说是歌剧当时在日本帝国剧场首次公演时取的译名，后来就此发扬光大的样子。

    ●BorntoRun

    布鲁斯·斯普林斯廷

    运动会社团接力赛时播放的曲子。这首歌是斯普林斯廷的代表作，也巩固了他在全美年轻人心目中英雄般的代言人地位。这首歌也是《大逃杀》（原作）的主题曲——不过这不是重点。

    此外，这首歌是我唯一希望各位「在阅读到那段情节时同时聆听」的曲子……等等，这是其他首都不用听的意思吗？

    ○第四章

    ●展览会之画

    莫杰斯特·彼得罗维奇·穆索斯基/EL&P

    小直一个人沉迷其中的曲子，是前述穆索斯基的曲子经过前卫摇滚代表乐团EL&P——艾默生、雷克与帕默合唱团重新编曲后的作品，堪称历史性的名曲。据说本来只在练团和现场演唱会上才表演，后来因为盗版太过猖獗，才突然决定收录并发行这首曲子。

    ●LondonCalling

    冲击合唱团

    小直听到睡着的歌。这是英式庞克乐团先驱——冲击合唱团的第三张专辑主打歌。专辑中有着令人难以想像是庞克乐团的多样曲风，这首歌的旋律本身也带有雷鬼风格；和令人直想甩头的庞克音乐大不相同。

    ●A大调第九号小提琴奏鸣曲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尤利和真冬在录音室演奏给小直听的曲子。由于贝多芬将这首曲子献给一位名叫鲁道夫·克罗采的知名小提琴家，所以「克罗采奏鸣曲」这个通称也广为流传，是小提琴奏鸣曲中堪称最佳杰作的热情曲子。

    在贝多芬之前的时代，为钢琴和小提琴而写的奏鸣曲形式还不是很完善，尽管莫扎特也写了四十五首小提琴奏鸣曲，但早期的作品上却写着「小提琴任意（没有也无妨）」的字样，演奏时也经常以长笛或竖笛取代小提琴。当时小提琴不受重视的程度可见一斑。

    而贝多芬却刻意在这首A大调第九号小提琴奏鸣曲前题着：「如协奏曲般竞奏的附小提琴伴奏钢琴奏鸣曲」，实际上是A小调的第一乐章中也有钢琴和小提琴宛如吵架的竞奏，令人不禁为之捏了一把冷汗。

    ●第一号弦乐四重奏《克罗采奏鸣曲》

    莱奥什·杨纳杰克

    小直和真冬比赛的曲子，解说请见本文。两人竞奏的部分只有第一乐章。

    ○第五章

    ●BlackBird

    约翰蓝侬&保罗麦卡尼

    真冬在仓库里弹奏的曲子，本集继续登场。

    ○附录

    ●哥德堡变奏曲

    约翰·赛巴斯蒂安·巴哈

    顾尔德弹奏这首曲子出道，并在全世界掀起一股旋风。只要听过这首曲子，就能明白大巴哈真是一位完美融合对位法和和声法两大音乐理论、空前绝后的大作曲家。

    这首曲子也是这套小说的起点。

第三卷 后记

    后记

    前几天我和作家朋友聊天时，才得知一件令人惊讶的消息。

    那时，我们碰巧聊到音乐的话题，聊到了独角兽（注：日本摇滚乐团，成立于一九六八年，一九九三年时解散，二〇〇九年时又陆续展开活动），独角兽是我国中时一个很受欢迎的乐团，连那位小我五岁的朋友也只听过团名。

    不过，当我告诉他奥田民生是独角兽的主唱时，他却很惊讶地喊着：「这我不知道耶！」他整个人吓了一跳。其实我才吓了一跳，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所谓的代沟（如果他说他不知道独角兽这个团体，我可能还不觉得大受打击）。就他的认知来说，奥田民生大概是帕妃的制作人；或者是个穿着宽轻松衣服、背着吉他、唱一些曲调轻松的歌，很有个人风格的单人歌手吧。

    这一瞬间我才深深体会到，啊啊……我都已经三十了啊……

    如果对某人一一列举自己的音乐嗜好时，偶尔都会遇到几个例子让人觉得：「为什么你这个年代会听这种音乐啊？」这也是一种代沟吧？还有些明明就比我小两轮的人，却喜欢在我出生前就解散的乐团歌曲。

    仔细问了一下，理由往往都是「因为我爸妈很爱听啊」。而且，当小孩们开始买父母喜爱的音乐来听时，大多都已经有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差。

    我和伟大的巴哈相逢，也是这样的状况。

    我曾在上一集后记中提过钢琴家葛林·顾尔德的首张专辑，也就是巴哈的《歌德堡变奏曲》。我老家之前就有这张一九五五年录制的CD了，我应该也听过几次，但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是几年前，某次回老家时，我在老爸的推荐之下又被迫听了一次顾尔德弹的《歌德堡变奏曲》。之后我一回到家就跑去唱片行买了那张CD，但觉得光听巴哈还不满足，于是又买了贝多芬、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就这样一路开垦，买到整个CD柜大爆满。又为了要把CD的钱拿来报公帐，所以最后才写了这种小说。巴哈的音乐对我的冲击就是这么大。啊，对不起，公帐的事是骗人的。是骗人的喔（？）

    事实上，我小时候听的《歌德堡》和我前几年听到的是不同的东西。这首被顾尔德选进首张专辑的曲子，其实在一九八一年经过重新录音，于隔年推出（但他也在这一年过世）。而且演奏解说也有别于以往，十分令人感到惊讶。

    我突然想到，如果小时候没有听过一九五五年版的《歌德堡》，听到一九八一年版时会受到这么大冲击吗？虽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小时候那段听过《歌德堡》的记忆，会不会因为再次听到同样乐谱、但诠释手法完全不同的曲子而再度苏醒呢？

    因为人生不能够从头来过，所以这个假设也无法获得印证。

    但我是个小说家，可以把类似的事情试着写成小说。

    总之，当你再读一次一本主角相同、但解说完全不同的小说，会不会产生某种新的事物呢？

    ……当有读者指责我：「这不就和之前那部系列作品的主角内在一样了吗？」以上就是我拚命准备好用来应答的胡说八道。

    只不过，根本没人会问这种问题，所以我一直感到很放心，但同时也感到不解。毕竟名字只差了一个字。我曾经把它们并排写在一起，连编辑都经常搞错。不过好歹我也是作者，所以从来就不曾念错。是真的啦！请不要再去询问编辑部：「杉井真的从来没有说错过吗？」

    如果没有人指正的话，乖乖闭嘴就好了，我竟然把这件事拿来当作后记的梗，连我都很受不了自己的贫乏。

    不过，或许本来就不会有人指责这件事情。的确，名字只差一个字，而且同龄。可是最主要的是，身边的人根本就不一样。人无法只靠自己构成一切，就如稻叶浩志（注：日本摇滚团体BIZ主唱）所说的，每个人都很普通，但是相遇——唯有相遇的过程，每一段都是如此与众不同。

    当然啦，负责本书的责任编辑汤浅大人和插画家植田兄大人，和两位大人的相遇，对于桧川直巳来说也是最与众不同的。如果没有这段相遇，他就不会诞生在这世上。尤其，如果没有汤浅大人修正方向，桧川直巳就无法用自己的双脚前进。我代替他——也代表我自己——藉由这篇后记向各位致上最高的谢意。非常感谢大家。

    二〇〇八年五月

    杉井光

第四卷 1唱歌的方法、开门的方法

    1唱歌的方法、开门的方法

    [image]1[/image],

    掃圖：AJ

    錄入：ajohnson1231

    校對：夜の星痕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

    那年冬天，我打从出生以来头一次为了送礼物给女孩子而烦恼。

    早晨的民音社练习室。摆了爵士鼓与扩大机之后，连站的空间也没有，光只有我与千晶两人就显得拥挤不堪。室外虽然寒风刺骨，但室内却已热气蒸腾。

    另外两人应该也快到了吧？我看着用发束绑起、在铙钹之间晃动的短发，脑中这么想着。这种事自然不可能询问当事人真冬，但我也不想请教学姊，想必一定会挑起她的兴致。

    但当我下定决心找千晶讨论时，她却反问我：「啊？礼物？」下一秒，便朝我一拳挥来。

    「妳做什么啦……」

    我边抚着头，边将倒地的贝斯扶起。

    「是什么礼物，你再说一次看看？」

    妳边朝拳头哈气边发问，谁敢回答呀？但千晶的眼神愈来愈骇人，我只好吞吞吐吐地回答。

    「那个、就是说、真冬的生日快到了嘛……」

    不出所料，我又挨了一拳。

    「真不敢相信！要是你有一公克的细心，就不应该找我讨论这种事！」

    「咦？不是……我当然知道真冬跟千晶的喜好完全不同，但我也想不到可以问谁呀。」

    「我不是指这个！」

    第三拳。我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了。千晶哼了一声，开始帮小鼓调音。我也叹了口气，将贝斯接上扩大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话惹她生气吗？

    「小直真是的！不要胡思乱想，赶快练习，时间很宝贵耶！」

    「我知道啦……」礼物的事晚点再想吧，难得千晶陪我提早到校了。

    我背上背带，握紧琴颈。当时的热度仍残留在琴弦上，甚至能戚觉到汗水从指尖渗出，然后被掌心吸收。

    从暴风雨般的校庆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周。季节完全进入冬天，早起成了一件苦差事，但我遗是持续进行晨练。因为在现场演唱中，我深刻体认到自己的体能有多差劲。

    连续两天、两小时不间断的现场演唱，我总算是撑了过去。除了一开始就已经有所觉衙外，奇怪事件也使得情绪一直处于激昂状态，就像是用诡异的药物勉强自己的身体继续运转似的。没想到在第二天的安可结束，脑内吗啡已经耗尽时，学生会成员冲进后台，对神乐坂学姊这么说「神乐坂小妹，有一大堆挤不进来的人希望能够加演呢，能不能请妳们在后夜祭也表演一场呢？」

    学姊爽快地接受了。试想看看么悲惨的气味？

    在蜡烛燃烧殆尽、只剩烛蕊苟延残喘地燃烧时，会散发出多「也对啦，后夜祭时小直的背影看起来的确很可怜。」千晶似乎也想起来了，她一边调整低音鼓踏板的位置一边说着，「不过学姊倒是非常开心，说你的声音很像斯普林斯廷之类的。」

    「不过之后就变成森进一（注：日本演歌歌手）了……」

    「所以才要练习呀！」

    千晶似乎还在生礼物那件事的气，碰碰地踏响低音鼓。低响逐渐化为节奏，最后与中音鼓交织成厚重的十六拍子。为了保持空气流通，门现在是开着的……不过算了，反正她有控制音量。

    我在内心感叹，爵士鼓要维持小声的连续敲击非常困难，这家伙真的越来越厉害了，我有种被抛在脑后的戚觉。

    「或许是因为同时弹贝斯的缘故，小直的发声方式听起来有些刻意，以前的唱法沓比较直接。」

    「妳记得真清楚……」她连唱歌的部分都听得那么仔细呀？

    「你以为我跟你一起上过几年音乐课呀？」

    「说得也是。」

    这十年来，我与千晶一直是同班同学。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十年之后，我们还像这样加入了同一个乐团。

    「所以只要多做练习，让手习惯指法后原来如此。话说回来，这家伙竟然能一习，让手习惯打点的缘故吗，，，应该就能唱得比较自然了。」

    边打着这么复杂的拍子一边说话。这也是经过许多练「呃，那要从哪种乐句开始练习比较好？」

    「谁知道呀！不要连这种事都得依赖我。」

    说得也是。一问出口，自己就后悔了。千晶没停下刻画节奏的手脚，鼓起了腮帮子。

    「即使是我，也不可能知道小直所有的事呀。」

    「那妳知道多少？」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差点没往前扑倒。回头一看，鼻尖差点碰到栗子色的头发，宝蓝色的眼睛近在眼前。我僵在原地，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真冬的脸看。她的鼻子与脸颊红通通的，应该是在冬天早晨寒冷的空气中走来学校的缘故。她是何时出现的？由于敲个不停的鼓声，我完全没察觉她在身后。千晶也因为我挡住视线而没看到真冬的身影，她一脸诧异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真是的，如果到了就打声招呼嘛！真咚咚早呀！」千晶举起鼓棒。

    「……早。」真冬害羞地从我脸上别开视线。我也一样，光是四目相对就让我心跳加速。

    因为从那之后——从校庆的现场演唱后，才过了一周而已。

    「偷听是不好的兴趣喔。」千晶的声音传来。

    「我才没有！」真冬用力摇头，长发飞舞。「…只是不小心听见而已！」

    「妳、妳从哪里开始听的？」我不禁慌了手脚，不会连礼物的事部被她听见了吧？不料真冬却皱起眉头。

    「……不想被听见吗？」

    「咦？啊，不、那个……」

    「从千晶跟你一起上过几年音乐课那里开始。」

    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从那里，太好了。

    「你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被真冬这么逼问，我的脑子里一团混乱。为什么连她都在生气？

    「呃、什么？」

    「小直从以前就是这样，心里所想的事全都会写在脸上。」千晶的声音从背后傅来。

    「是、是这样吗？」

    「你自己没发现吗？」

    连真冬也这么说，使我大受打击。千晶耸耸肩。

    「他怎么可能会发现，他可是迟钝到被蜜蜂螫了也不会察觉的家伙耶。」

    「这我知道。」

    「而且比阿米巴原虫还没神经。」

    「这我也知道。」

    我究竟做了什么，「刚才也是，他竟然还问我真冬的礼」「哇啊啊啊啊啊！」我连忙跨过爵士鼓，捂住千吊的嘴。拜托妳别说出来呀！

    「呜呜！」

    「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转过头去，真冬的表情彷佛是在质问。走投无路的我，双手像濒死的蛾一般死命挥舞，试着想挤出几句话来掩饰。

    「早安呀！各位同志！」

    响亮的声音传来，敞开的门口出现高挑的身影。绑起的黑发翻飞，神乐坂学姊悠然踏入练习室，旋即关上沉重的房门。得救了。虽然不明就里，但我现在的处境真的非常不妙。

    「嗯？年轻人打算夺取相原同志的吻，「才没有！」「才不是！」「响子！」

    学姊将吉他盒从唇上卸下，放到地板上而蛯沢同志正在阻止吗？」

    微笑地转身打开门。

    「那为了不打扰你们，我会只留下摄影机然后到外面待个五分钟左右，请各位继续吧。」

    「等等等等！妳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快点开始晨练啦！晨练！」

    我拚命叫住她。

    「接吻还需要晨练，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纯情。如果可以，我很乐意奉陪喔。」

    「为什么会接到那里去呀？我们不是乐团吗？」

    学姊转身，反手关上练习室的门后竖起食指。

    「可不是普通的乐团喔，我们是黑鸫，是以恋爱之焰燃尽夜晚、向世界宣告黎明的羽翼。」

    「是……」那又怎样？

    「所以若是出了名，有人邀请我们参与电影拍摄时，接吻镜头拍不好岂不是很令人困扰？」

    「妳干嘛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附带一提，姥沢同志的吻功还挺不赖的。」学姊舔了舔嘴唇。

    「响子——！」真冬尖叫，用力挝着一旁的铙钹。我则是大受惊吓。什、什么时候的事？

    啊、不对，该不会是住宿集训第三天的那个吧，「真是的！音乐才是本行吧，」千晶用鼓棒前端戳了戳学姊。「继续举办现场演唱让我们出名才是重点！」

    「就是因为相原同志总是在这种时机发表正确的言论，我才会那么爱妳呀。」

    「这种敷衍招数一个月顶多只能用两次！」

    「如果附上拥抱跟亲吻呢，」

    「嗯……那就三次。」

    这是什么对话，学姊笑着从我身旁走过打开吉他盒。LesPaul着黑色光辉。

    「大家的火焰似乎都没被浇熄，我很高兴。我原本以为年轻人遗会燃烧殆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看来你的心已经化为钢铁了呢。」

    学姊微笑，以撩人的动作转动弦钮调音。

    「下一个舞台，以及在那之后的舞台，你都会让我见识未知的世界吧？」

    「下一次现场演唱决定了吗？」

    真冬倏地转头询问。远远超乎我的预料，她似乎越来越喜欢现场演唱了。

    「不，还没。虽然想在年底前再办一场，但我不想只踏同一格阶梯，而想朝更高的目标迈进。」

    「是指更大的舞台吗？」千晶问。

    「没错。而且是在没有任何观众支持我们的地方。」

    绝不在原地滞留，总是想更上一层楼。这个人究竟看得有多远，我真的跟得上她吗？

    「不用担心。」

    学姊笑着环顾我们这小小国家的一切。

    「即使停滞不前，只要心脏仍持续打着节奏做的一样。」就能继续前进。就像之前年轻人替姥沢同志所做的一样」

    所身后传来喀噠喀噠的声音，转头一看，满脸通红的真冬正在扶起倒掉的椅子与扩大机。她瞥了我一眼，脸变得更红，移开视线。我也连忙转头面向贝斯扩大机。

    那天的晨练常中。因为数度从眼角余光察觉真冬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我弹错了好几次。想当然耳，也不可能唱得自然。

    就连上课时，真冬的目光也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那之后——

    我们稍微靠近了一些。

    我不确定究竟拉近了多少。令我害怕的是，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毕竟后夜祭结束后，真冬在整理时筋疲力尽倒下，我将她拾到保健室时没有半个人在，别无他法，只好自己看顾（话虽如此，也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罢了）。虽然获得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但这一小时中我们却只聊了一些音乐方而的事而已。我在搞什么呀？

    「就是说呀。你在搞什么呀？小直。」

    「当时应该在那里出手才对吧！我们原本以为你们至少会手牵着手一起回来，真是大失所望。」

    我被全班男生群起吐槽。那是在第四节体育课结束后，发生在更衣室里的事。

    「唔唔，对不起……」不对，我干嘛要道歉？「不过，多少有些收获吧？」

    「不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吧？」

    「呃……啊、对了，真冬跟我一样讨厌意大利歌剧。」

    「谁问你这个了！」「你就一辈子当你的乐评吧！」「你两腿之间的东西是喇叭吗？」

    为什么今天不管见到什么人都会被骂呀，我好想哭。

    「没有其它的了吗？像是约会之类的？」

    「呃……」

    口沫横飞、如饿虎扑羊般的同学们来势汹汹地逼问，我终于将打算在真冬生日时替她庆生的事说出口。所有人两眼喷火，一瞬间看起来像是万圣节的南瓜。唔哇！

    「你要送她什么？小直。」

    为什么我非得回答这个问题不可？

    「首、首、首先应该要送戒指吧？」「太快了啦！冷静一点，应该先送项圈才对。」「你才应该冷静吧！」「项圈要花几个月的薪水才够买？」「不是给公主的，是要给小直戴的项圈啦！」「那个好！」

    「不，那个……很抱歉在各位讨论得如此热烈时插嘴……我还没决定好。」「去死吧！你这优柔寡断的家伙。」「最好就运样悲剧收场啦！」

    我缩起身子紧靠置物柜，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拜托你们别再继续讨论这侗话题了。我小懂n己为什么要被同学责难。而且不知为何，大家全部默认我与真冬之间应该已经发展到那种刚系了。我几时说过那种话了。‘「剩下不到两周丫吧’快点决定啦，小直。」

    「思……为什么你们知道剩下不到两周？」

    「你白痴呀！像她那样万众瞩目的女孩子，我们当然会动用关系调查她的生日呀！」

    「高中生活很长的，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过事情全发生在小直身上就是了。」

    「气死人了，小直去死吧。」又不是我害的！

    「有那么多女孩子包围着你，竟然连个礼物部没办法迅速搞定。」

    「思。我虽然找千品讨论过，不过她不肯回答我。」

    我戚觉到所有人全都怒不可遏。

    「你找相原讨论？」「讨论公主的礼物？」「你是认真的吗？」

    我颤抖着点头。下一瞬间，就被打倒在地。「这是相原的份！然后这是我的份！」其中一人一边说着，朝我的腹部抡了两拳，接着十几个同学轮番跟进。

    混杂着汗水与制汗喷雾味道的灰尘漫天飞舞，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我独自被丢在里面，因浑身剧痛动弹不得，只能躺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听着午休结束的钟声从远方传来。

    人类是懂得反省的生物，因此那天晚上，我待在房里思考若干品（与男同学们）发怒的理由。虽然相处了十年以上，但我其实并不了解千晶的事。自从加入乐团之后，我对她又更不了解了。如果是一般的事，彼此早就清楚到不想再清楚了，当然包括生日也是。

    嗯，生日，问题出在这里吗？她的确有可能生气。好，那么我也来找找适合的礼物送她吧。

    这样可以吗？不晓得迟了多久。我看着桌历试算了一下。

    这……再怎么说，也未免太迟了吧。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嗯。

    我的思绪不晓得在同一处来回盘旋了多少次。

    这……总算下定决心，我压低脚步声走下楼。客厅传来哲朗调高音量播放的巴哈圣诞神剧。我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打开置物柜。从唱片收藏当中抽了一片出来，用百货公司的蓝色包装纸包了起来。

    她会高兴吗？我当时天真地这么想。事后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真是无可救药。

    隔天早上，我在等待第一班车的车站月台上看到千晶，便跑过去将礼物递给她。接过礼物的干晶睁圆了眼，在包装纸与我的脸上来回看了四次左右之后这么问。

    「这是什么？」

    「呃，虽然早了十个月，不过这是生日礼物。」

    「啊？」

    「这是八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的英国版黑胶唱片，千晶不是从以前就很想要吗？」

    「咦？为、为、为什么？话说回来，一般人会说晚了两个月才对吧，」

    千晶的脸一下涨红一下发白，眼睛一会儿瞪得老大、一会儿又眨个不停，真是忙碌。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送过我生日礼物不是吗？」

    「妳昨天不是因为这样才生气的吗？」

    涨红的脸瞬间僵住。下一剎那——

    「混帐——！」

    听见怒吼同时，我眼前的景色转了一圈，在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之前，背部已经傅来剧烈的冲击。

    被车站屋檐挡住一半、冬天那湛蓝得不太真实的天空在眼前扩展闲来。头部阵阵刺痛、背部因抽痛而弓起、无法呼吸。当我意识到自己又被摔出去时，干品从上方探出头来。

    「真、真不敢柑信！没想到你竟然笨到这种地步！」

    面对千晶接踵而来的脚底板攻击，我只能用手臂护住头部，在地板上滚来滚土。

    「对，对不起，呃、我没想到妳会这么生气。」

    我似乎犯了什么决定性的错误。好不容易站起身时，千晶将唱片紧抱在胸前、肩膀因喘气而上下起伏、还恶狠狠地瞪着我。幸好是一大清早，月台上没有半个乘客，否则刚才的情况被人看见就糟了。

    「而且，你明明知道我家的黑胶唱片机早就已经坏掉不会动了。」

    经她这么一提，倒也没错。明明就去她家玩过好几次，我竟然将这一点忘得精光。

    「对不起嘛，我带回去……」

    「笨蛋！」

    千晶用力打了我伸出去的手，将唱片藏到身后。

    「既然你要送给我，我当然要收下！」妳还是要收下呀，到底要怎样啦？

    这时，第一班电车进站，我连忙退到白线后方。列车的警报声重击着我的后脑勺。

    「你也稍微想想我的心情嘛！」

    千晶满脸通红、用不输给电车声响的音量大喊。她绑起的鬂束被风吹得拍打着耳朵。因为气势太过慑人，虽然车门开了，我却无法移动半步。

    「笨蛋小直谢谢你去死吧！」

    千晶的声音被关上的车门截断。透过车窗看见的身影倏地从我的视线远去，但我似乎看儿她的眼角闪着光芒。

    她哭了吗？

    我蹲在月台上，在下一班电车进站之前，努力回想千晶的声音与表情。

    由于电车班次很少，如果错过第一班车，就会迟二十分钟才到校。

    因为校门已经关上，我打开旁边的小门钻进学校。一想到还会跟千晶打照面就觉得有些尴尬，这么想着的我，在绕过校舍转角时，听见微弱的鼓声。

    宛如瑟缩在高耸校舍阴影中、低矮的旧音乐大楼。在最靠外面、我们的练习室门口，有一个人影背靠着门蹲在那里，栗子色的长发几乎垂到地上。是真冬。她在做什么？

    「……早安。」

    真冬拾眼看着我，小声地说。她将吉他横抱在身前。

    「早安……」

    我在距离真冬约三公尺处停下脚步。她为什么在外面等着？千晶不是在里面吗？视线一对上，我们两人部下意识移开视线。校庆之后一直都是如此。

    你不是有话必须告诉我吗？

    戚觉真冬的眼神在我的眼角余光留下这样的讯息，但彼此都无法说出口。那天早上也是如此。相对地脱口而出的，是像这样平凡的问题。

    「呃……千晶在里面吧？妳怎么不进去？」

    真冬又定定地看着我，非常刻意地叹了口气。一股刺痛的歉疚戚与可悲戚哽在喉头。真冬低下头让话语落在膝间。

    「千晶在生气，所以我在等她平静下来。」

    「生、生气？千晶有跟你说什么吗？」

    真冬摇头。

    「听声音就知道了。后半拍的力道不见了。千晶只要一生气或焦虑，就会变成这样无趣的节奏。」

    我哑口无言。光听鼓声就能知道这么多吗？

    「你没发现吗，真是有够迟钝……」

    真冬露出真是够了的眼神。不，虽然我确实很迟钝，不过这跟那是不同等级的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昨天也很奇怪。」

    真冬倏地站起，脸朝我凑过来。

    「不、没有、呃……」

    千晶会生气，是从我找她讨论真冬生日礼物那时开始。那么这与真冬多少也行些关系吧？但我现在还不能说。

    『给我说清楚。」

    「所以说就是那个、唔唔……」

    「为仆么你老是这样？」

    真冬的话语与眼神，深深刺痛我的胸口。

    「如果你不说清楚……我、也……」真冬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也沿着我的身体往下滑落。「……等着你、的说。」

    等着我？等着什么？

    不，当然是等着我的话语。但、但是心理也好、礼物也好，我都还没做好准备，所以还——

    「算了，我懂了。」原本低着头的真冬猛地拾起头来。「我去问千晶。」

    「不、不可以啦！」

    我发出连自己都被吓到的声音。真冬也吓了一跳，背贴着门。

    「呃、就是说、所以、那个、嗯、我惹千晶生气了、大概是。所以我会想办法的，我会好好道歉。」

    没错，必须自己说些什么才行。真冬的事也一样。追根究底。一开始想找千晶帮忙就是个错误。从头到尾部应该由我自己思考、自己决定才对。

    所以，我将真冬的身体推开，握住练习室的门把。

    「小直！你竟然迟到这么久！我之前不是说过，如果错过第一班车就用跑的来学校比较快吗？」

    一打开门，怒吼声就飞了过来，太好了，是平常的千晶——不知为何松一口气的自己，真是丢脸。

第四卷 2手指、杰夫贝克、游乐园

    2手指、杰夫贝克、游乐园

    「然后呢，你跟真冬现在怎么样了？」

    尤利仿佛不想输给狭窄LiveHouse中的喧噪，提高音量询问。虽然现在是中场休息，但由于调整音响与观众热烈讨论的声音，场一内仍相当吵杂。

    「你们在校庆的现场演唱时，发生了很多事吧，」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是一名怎么看都与金发碧眼的少女无异的——少年小提琴家。他探出身子将脸凑过来。高领毛衣配上合身的红色短外套，丹宁牛仔短裤加上保暖的过膝袜。思，就算是男生穿起来也不奇——不对，不是这样吧？我用手捂住额头，叹了口气后反问。

    「我说呀，为什么尤利会在这里？」

    因为周日中午有一场很有意思的现场演唱，我一个人来到这问熟识的LiveHouse「Bright」时，却遇见这个家伙。

    「你不是应该忙着录音跟彩排吗？快要演出了吧？」

    「你讨厌遇到我吗？」

    不要一边说这种话一边紧握我的手，还眼眶湿润好不好？很引人注目耶。惨了，会被误会。

    「怎、怎么可能呢？我很高兴能遇到你呀。」

    尤利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太好了，我也很想再见到直巳。阿友哥传简讯给我，跟我说今天有直巳喜欢的现场演唱，所以你搞不好会来。」

    DJ阿友哥吗，他们二人何时变得这么要好了？

    「谁叫直巳跟真冬进展得很顺利，所以都不肯打电话给我嘛！」

    「不、不是、啧、咦咦？」他到底知道多少？

    「我从真冬那里听到很多喔，不过我不会告诉你我知道多少的。」

    对喔，这家伙要和她一起录下一张唱片，搞不好比我和真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虽然有点难以想象真冬会把这种事告诉别人。

    「并没有进展得特别顺利呀。」

    「因为你们不是对彼此告白了吗，」

    「没、没有呀？」彼此？

    「你没问真冬她是怎么想的吗？」

    「嗯……」

    尤利傻了眼，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是，确实如此。

    在那次校庆的现场演唱中，我稍微触碰到真冬的心。真冬会在我身边的理由似乎与我相同，我有这种感觉，但是，仅此而已。我们只要看到对方的脸，就会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说你呀，直巳。真希望你能了解，每次听真冬很开心地告诉我直巳的事时，我有多痛苦。」

    「嗯、嗯？」很开心？那个真冬？「你要是不快点做个了断，我可要横刀夺爱啰？」

    将双手手肘倚在桌上，尤利的脸又凑得更近。他用那樱桃小嘴在极近距离下说出这称话，使我头昏脑胀，忍不住往后退。

    就算你叫我快点做个了断……（话说回来，到底是指什么？）我不知道真冬会如何回答，所以迟迟不敢说出口。

    尤利突然趴到桌上，双脚前后摆动，似乎很烦闷。

    「……你怎么了？」

    「因为直巳优柔寡断的，害我快死了啦。」

    原来优柔寡断可以杀人喔，我第一次听说。正当我这么想时，尤利突然坐起身来，双手搭一我的肩上。

    「所以说，其实很简单。只要这么做。」

    什、什么？

    「我爱你，我想要直巳的一切。」

    「谁说得出口呀！又不是法国人！」

    话说回来他刚才是说直巳吗?是我的错觉吧？

    「大部分的日本人都比直巳敢说喔！」

    「你们两个在干嘛呀……」

    背后突然傅来声音，回头一看，有个头戴棒球帽、将破烂皮衣披在肩上的高大身影。是DJ阿友哥。

    「没想到朱利跟小直真的都来了，你们感情还真好。」

    更令人惊讶的是，阿友哥身后又出现另一个人，是用头巾裹住长发、眼神凶恶的大哥——吉他手古河大成。他们俩都是神乐坂学姊的朋友，也是「Bright」的常客。世界真小，原来这两人也彼此认识。

    「阿友哥！」尤利从椅子上跳下来，抱住皮肤黝黑的DJ。「谢谢你送票给我！」

    「别客气，我不用谢礼，只要陪我一晚就好了。」你知道尤利的性别吧？「连你也来了呀。」

    古河大哥这么说，在我身旁坐下，将背上的吉他夹在膝间。

    「……古河大哥今天有演出吗？」我怯怯地询问。不可能只是来当观众的吧？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个人，要我接下来和他一起欣赏演出，还是饶了我吧。

    「我被叫来支持六点开始的演出。」古河大哥这么回答，我松了一口气。

    「大成也认识小直？」阿友哥坐到尤利身旁问。

    「我走前不是告诉过你，我跟响子她们的乐团杠上了吗？」

    一如往常地，古河大哥的脾气还是很差。

    「她是谁，取代你的贝斯手吗，」

    被手指着的尤利歪了歪头。每次只要遇到古河大哥，他总会要我辞掉fkrtcrigo贝斯手的位置。

    「那个女的看起来比你还厉害，视觉效果也好多了。」

    「我看起来像是贝斯手吗？」尤利的双眼闪闪发光。

    「看妳的手指就知道了，妳有在玩吉他或贝斯吧？」

    好厉害，光看手指就知道了。不过他没看出尤利的性别吧？白痴。我涌起微不足道的优越感，在内心暗暗对他吐舌。

    「由我来代替直巳吗？听起来真不错。我从来没想过呢。」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呀?」你还有本业要忙吧？

    「如果你退出，让那家伙加入的话，我就把你们介绍给制作人。」古河大哥说。喂，尤利，你为什么面露喜色？

    「那、那个，古河大哥，不是那样啦！这家伙是小提琴家，是真冬的老朋友。」

    「我也会弹吉他喔?只要我想，也可以练练贝斯。」

    尤利你别插嘴啦！话题会越来越混乱耶！

    「反正教真冬吉他的人也是我，我想我们的声音一定可以很合。」

    古河大哥蹙眉。

    「妳?教那个女的，」

    尤利似乎有点吓到，他缩到椅子上轻轻点头。古河大哥你怎么了，眼神超恐怖的。

    「妳是跟谁学的？」

    「我没有跟任何人……呃，我是看杰夫贝克（注，英国名吉他手）的录像带之类的记下来的。」

    「妳跟那个女的一起重新把正确的指法学一遍。」

    古河大哥指着尤利的鼻尖说。尤利吓得瞠目结舌，我与阿友哥同时插嘴。

    「喂、喂，大成，怎么回事?」

    「请问真冬的弹法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之前也说过。」古河大哥恶狠狠地睨着我。

    「那种弹法是没有未来的，她太勉强手腕了。」

    这么一提，现场演唱结束后，古河大哥的确说过那种话。

    「太过勉强是、是什么意思，」我下意识用手肘撑住桌于，探出身子。虽然真冬的右手已经能动了，我还是很担心。

    「手指明明无法出力，却硬是用手腕支撑着高速的拨弦速度。像她那样能撑完全场才叫做不可思议。」

    「啧？啊，不、但是、她的手指已经能动了。」

    喔？古河大哥挑了挑眉。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那种愚蠢的弹法，光看就令人火大。妳要教别人之前，自己应该好好学一学吧？」凶狠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到尤利身上。尤利抖了一下，害怕地抓住我的手。

    「既然如此，大成你教教朱利不就好了？」阿友哥开玩笑。

    「我哪有那种闲功夫！」

    「朱利，你没有加入乐团吧，，那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表演？下一回现场演唱，我跟大成要组团去玩玩，朱利要不要也一起上台？这么一来，在录音室时就能请大成教你了。」

    「喂，阿友，不准因为你个人的贪念擅自决定！」古河大哥在桌子下用力踹了阿友哥一脚。

    「不过这家伙超有吉他天分耶，大成教他正确的吉他弹法，而我就负责教他床上的技巧。」

    我也踹了阿友哥一脚。

    「下一次现场演唱是何时？」喂！尤利！你别表现得那么积极啦！

    「下个月的二十四号。活动名称叫做，SnowCrashh。因为是平安夜，所以会在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场地举行。」

    「圣诞节吗……」

    尤利皱眉。

    「我大概会去哪边的派对吧，反正不想去，就休息好了。」

    「我们那边是从中午开始喔，晚上是私人时间，就是让各位把握机会好好亲热一番的意思啦。」

    「嗯嗯，既然如此……不过，我应该没办法去录音室练习，还是抱歉了。」

    「那当然啰，妳可别当真呀！」古河大哥吐出这句话。

    「难得我找到连朱利都肯定会热血沸腾的曲目，真是可惜。虽然是圣诞歌曲，不过可是法网作曲家、呃、名字我忘了，奥、奥乃——」

    「奥乃格？」

    我与尤利同时说出口，不由得转头看向对方。

    「就是那个。」

    圣诞歌曲。八成是阿瑟，奥乃格的（圣诞清唱剧）。这是他最后一部作品，二十分钟左右的小型合唱曲，足充满戏剧性的名曲。在日本几乎没有半点名气，真亏他找得到。尤利的双脚在桌下摆动。

    「哇！我想听，我想听！」

    在国外，奥乃格同时也是因许多电影配乐广为人知的名作曲家。自从我拜托阿友哥帮我剪接钢琴恊奏曲与小提琴协奏曲之后，他似乎就迷上了古典乐。在圣诞节演奏奥乃格的作品，而且沓是在LiveHouse，连我都想听听看了。

    「直巳，你连奥乃格也知道呀？真厉害。真冬说她从来没听过，我以为他在日本没有名气，难过得很呢。」

    「真冬戚兴趣的是德国以柬的作品，这也是没办法的。」

    不过他在日本的知名度确实不高。

    「真好，奥乃格呀，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的现场演唱听到他的作品。会是怎样的编曲呢，我真想听听看。」

    「如果只是当观众就没问题了吧，我再送票给你吧。」

    「嗯嗯，我试着排开行程好了……」

    尤利真幸福，我羡慕地想。

    平安夜音乐会。

    不是再适合不过了吗？

    等等。这会不会太直接了？总觉得我的想法昭然若揭。不，这样好吗？应该说，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

    将「LiveHouse」喧噪远远抛诸脑后，我陷入沉思。直到旁边有人啪啪地拍打我的脸颊才回过神来。

    「直巳，你怎么了？」

    尤利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他那可爱的脸庞与手掌近在眼前，我差点没向后倒，从椅子、摔下去。咦？奇怪，古河大哥呢？

    「大成要准备上台，所以到里面去了。」阿友哥露出受不了你的表情说，「我也差不多该去搬器材了，你们两人慢慢听吧。」

    「啊、请、请等一下，阿友哥。」

    我从椅子上跳下，朝皮肤黝黑的DJ高大的背影冲过去。棒球帽转过头来。

    「你刚才说的圣诞节现场演唱，有预售票吗?我想要两张。」

    阿友哥侧着头。

    「是有啦，你要跟朱和一起来吗?我会跟你收钱喔。」

    「不、不是，不是那样。」

    正要脱口而出时，我察觉来到我身旁的尤利看着我脸庞的视线，不禁慌乱起来。

    「我会付两张票的钱，不是跟尤利，而是别人的。」

    「啊啊，是别的女生吗?小直真是倜花花公子呀。」

    「我也这么认为，直巳应该收敛一点才是。」

    「朱利，跟这种没用的家伙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你应该找个更好的对象才对。」

    「不过，相遇就像是交通事故嘛。没办法，谁叫我正好撞上了像直巳这样的呆瓜呢，」

    我只不过是想买票而已，为什么这两人要说成这样?我真想哭。

    「你要跟谁去?……真冬吗？」

    尤利将脸凑过来，在我耳边细问。我不敢直视他的脸，刻意将视线朝向舞台的光线，点头。

    生日时，就送她奥乃格的唱片当礼物吧，哲朗收藏的唱片里应该找得到。如此一来，就有借口在圣诞节约她出来了。虽然不晓得她会不会答应。

    这时，尤利突然踩了我的脚。

    「你做什么啦？」

    「你用不着特地在我面前做出这种重大发表吧?也稍微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嘛。」

    「明明是你要我快点决定的——好痛好痛！」竟然还用力转了几下。

    「我是说过，我是说过！」尤利像个孩子一样发怒。「竟然在圣诞节用双人套票约人去听音乐会，真不像直巳！」

    「真抱歉喔。话说回来，对方也不见得会愿意跟我一起去…i」

    「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是，是吗？」

    「现场演唱五点就结束了耶，之后再尽情约会吗？打算去迪斯尼乐园吗，你这家伙，对象是谁？不会是响子吧？」阿友哥说。

    「要是我才不会去游乐园，会直接上旅馆喔。」神乐坂学姊说。

    ——等等，咦咦咦咦咦咦咦？突然从阿友哥庞大身躯身后出现了个高眺身影。十一月都快结束了还穿着迷你裙（虽然是羊毛），毫不吝惜地展现自己双脚的线条，针织短外套与迷你裙之间的肚脐若隐若现。神乐坂学姊今天没有将头发绑起，而是自然垂在身后，显得更加成熟。

    「学……姊？妳、妳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呀？因为大成与阿友都会出场，所以我才来听的。真是巧遇呀，年轻人。早知道你也打算来，直接约你就好了。虽然这么想……」

    神乐坂学姊倏地靠近，露出性戚的微笑挽住我的手臂。我虽然大吃一惊，却无法逃跑。

    「像这样偶遇，更能再次确认我们之间那肉眼看不见的羁绊，我真高兴。」

    「咦？啊、是、不对。」

    我的大脑陷入最大限度的混乱，就连想甩开学姊那轻抚我下颚的手指部办不到。

    「妳也要来的话，昨天先跟我说就好啦，我可以载你来的。」

    「阿友的车不是被器材塞满了吗？我可不希望车子在颠簸的田园小径上行驶时，被取样机与混音器夹在中间呢。」

    「不用担心，我最近整理过后车厢，副驾驶座已经为响子空出来了。」

    「而且阿友每次开车路过旅馆时，都会问我『休息或住宿，妳喜欢哪种？』之类的话，这可是性骚扰喔。我已经决定只坐在心爱的人身边了。」

    在莫名其妙的对话进行当中，学姊紧紧抱住我的手臂。

    「不，可是这家伙刚才还说圣诞节要跟别的女人——」

    「没错，关于这件事，希望你详细说明。」学姊将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我转向她。

    「不，这个嘛。」

    她为什么想知道，学姊那略微湿润的热情视线烧灼着我的眼睛，令我不禁转动脖子想要寻求救援。

    「……直巳真的是个花花公子呢。」

    紧紧躲在我身后的尤利小声地说。什么嘛！连你都这么说！

    这时，学姊的手加诸在我肩膀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回过头去，学姊睁圆了眼，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前方。liveHouse里既暗又吵，再加上尤利身材娇小，学姊似乎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朱利安，弗罗贝尔？」

    从学姊的唇中溢出这个名字。我被她的气势慑住，身子挪向一旁。与学姊四目相交的尤利露出疑惑的眼神点点头。

    一步，两步，学姊走近尤利。原本以为她会握起他的手，没想到她却从两侧捧住尤利的小脸。喂！我在心里吐槽，却无法出声。因为那时，两人身边被奇特颜色的气氛所包图。周游的喧噪似乎也一瞬间萎缩了。

    「……『有二就有三』这句俚语，据说原本是法文。是真的吗？」

    明明只是轻柔的细语，但我却能清楚听见学姊的声音。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尤利满脸通红，只眨了眨眼回应。

    「没有二就没有三。」

    他用法文轻声回应学姊。

    「嗯。一年前的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被男性吸引了。没想到第二次却来得如此干脆。」

    不知为何，那时学姊的视线有一瞬间投向我，但立刻又转回尤利脸上。

    「更没想到第三次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呃，」尤利那水汪汪的大眼眨呀眨的。「我日文不太好，听不懂妳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是爱的告白喔。」

    我下意识扯了学姊的后襟。「妳想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做什么？」

    「因为面对的是强敌法国，加上我国的得分能力不强，所以作为日本代表，我认为应该从一开始就要积极出击。」

    「什么意思呀？不要擅自当代表！这可是日本国耻，拜托妳别这样！」

    「那个，不过我心目中的对象已经有两人了。」尤利说。

    「没关系，我有三人，刚才才增加为四人而已。」

    学姊一边温柔地用手梳理尤利柔顺的金发，一边轻声回答。

    「像这样一个个增加不会显得不够诚实吗？」

    「这并不是一个个增加，而且不承认自己受到吸引，便是对自己不够诚实。这样的人面对其它人也不会诚实的。」

    喂，对话成立？喔，真不敢相信。光靠我一个人已经不足以吐槽了，我转头向阿友哥求救，但黝黑DJ那高大的身影却突然消失无踪。我慌张地四处张望，发现了在舞台上一边说若「加油喔！」一边挥舞棒球帽的浅黑色手臂。那个混帐，竟然丢下我一个人先溜了！

    「将这份积极分一半给直巳比较好喔？」

    在学姊的臂弯中，尤利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说得也是，我也这么认为。年轻人，啊——」

    「为什么？」

    「我要分一半积极给你。」

    为什么我非得张开嘴不可？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没能问出口。我认识学姊将近一年了，也学到了不少。相对地，我抓住尤利的肩头，将他从学姊身旁拉开，「直巳，你在嫉妒吗？」

    「不要连你都胡说八道！」

    「因嫉妒而焦躁的人应该是我们才对吧？」

    学姊凑到尤利身后小声地说。

    「没错，如此一来我们就是敌人了吧？」

    为什么这两人有办法正常交谈，我完全无法理解。你们俩干脆一辈子讲下去吧。当尤利转身再次与神乐坂学姊四目相对时，LiveHouse里的照明灯突然熄灭，只剩镜球洒落的蓝白色光点，滑过正在摇摆的观众身上。

    不知何时，我的双脚脚踝已经浸淫在厚重深沉的合成弦乐器发出的不XX音当中，水位持续上升。手臂、胸口、颈部、全身都被充满在漆黑LiveHouse中的弦乐音吞没。雷射光在舞台上跃动。观众开始骚动，吉他手与主唱的身影如同雷云的影子般烙印在黑暗中。即使在激昂的鼓动与欢呼声中，我遗是清楚听见了尤利对学姊说出的话。

    「——我的敌人，妳叫什么名字，」

    以及学姊回答的声音。

    「神乐坂响子，恋爱的革命家。」

第四卷 3高丽菜、巧克力百汇、圣诞老人

    3高丽菜、巧克力百汇、圣诞老人

    回家之前，我去表演结束后的庆功宴稍微露了脸，不经意地试问阿友哥那场圣诞节现场演唱的票价。一张四千圆。好贵，相当于职业的价位。不过阿友哥说，「没办法，因为会场很大。这可是很气派的活动喔，而且已经打八折了。」一旁的尤利反而对票价如此便宜戚到不可思议。符是古典乐的知名演奏家，票价也会如字面上一样，等级完全不同。

    原本应该在跟古河大哥拚酒的种乐坂学姊跑束我身旁。「你们一直在说圣诞节怎样怎样的，到底是什么？」因为她这么问，我只好赶忙结束话题，抓着对酒显示高度兴趣的尤利离阔居洒屋，踏上归途。

    「那么，虽然我不会祈祷你成功，但还是会支持你的。加油啦。」

    道别时，坐进前来迎接的车子，尤利这么说。

    「什么意思嘛。」

    「所以说，我会祈祷你去邀请真冬，然后被她狠狠拒绝，哭着跑来找我。这么一来我就会好好安慰你。」

    我正打算回些什么而张开嘴时，车门已经关上，扬长而去。

    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后，我没有去准备晚餐，反而直接走向仓库。一边被灰尘呛得咳个不停，一边想办法找出我想找的唱片。阿瑟o奥乃格作曲的交响乐章与合唱曲的黑胶唱片。好，先确定礼物了。

    回到寝室，我拿出记帐本啪啦啪啦地翻着，将尤利的话反刍了好几次。没错，真冬也有可能能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但尤利也说她「怎么可能禽不愿意！」到底是哪个啦？

    不直接向真冬确认，是不会知道答案的。

    在那之前，还有该做的事。

    由于之前买贝斯时花了一大笔钱，我每个月的零用钱减少了许多，而且这个月还去听了现场演唱。附带一提，我们家的家计也相当吃紧。

    离开寝室走下樱，客厅傅来（波希米亚人）鲁道夫那一幕的旋律。是贫穷诗人穷得连取暖用的柴薪都买不起，只好将自己的原稿烧掉的场景。我在客厅门前叹了一口气。每次稿费迟迟没行进来时，哲朗总是会将曲子的音景调高。

    「八千圆——？」身穿运动服、在沙发上躺成难看姿势的吾父哲朗，挑着眉不高兴地说：「我说你呀，你明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还敢这么说？我跟你的零用钱都为了负担生活赞减少许多不是吗？八千圆可是笔大钱耶，大钱！」

    「我知道，可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个月前，哲朗因为没有半点干劲，几乎没有接任何工作，再加上积欠的稿费，我们家的厨房已经火烧屁股了。

    「你知不知道八千圆有多难赚？你也知道我们业界的人有多小气吧？要花钱可是很快的哩！昨天我去的酒店一套也要八千……等等等等小直弟弟你不要拿菜刀出来！骗你的骗你我没去酒店啦！才没有那个钱哩！」

    「反正迟早会被揭穿，为什么还偷偷摸摸地去浪费钱？」

    「不是啦，我本来想说用赛马赢得的钱去填补，就不会被小直发现了。」

    「赛马？你说赛马？你又跑去赌了吗，明明之前输得一塌糊涂？」

    「啊哇哇哇哇！不是啦！那个、你听错了啦！我是说去GAYBAR(注，赛马与GAYBAR的日文发音相近）啦！」

    「尽说些无聊的谎言，这不能当成借口！话说回来，你最近部没在工作吧？为什么要拒绝宣传品的委托？」

    「我也有身为评论家的自尊心，再怎么说我也是知识阶级！」

    「只会打探尤利小道消息的家伙少以知识分子自居！」

    「啊，说到这个，你帮我问到朱利安的三围了吗？」

    「他可是男的耶！而且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真笨呀小直，身处于价值观多样化的高度资本主义社会，需要各式各样的信息。能够把握住机会的，只有像我这种职业的业界流氓而已：」

    评论家的自尊心跑哪儿去了？

    「总之我的机会现在还没出现，所以不可能给你零用钱的。削减餐费如何，」

    「已经削减了。我的高丽菜料理变化方式，已经在这两周全部用光了。」

    「唔哇，我都没发现。这么说来的确全是高丽菜呢，真不傀是小直弟弟。怪不得美香、亚理纱、蕾娜还有小葵都跟我说，『哲朗，你最近瘦了耶！』」

    「你到底去过几次酒店呀？这个混帐家伙！」

    「对不起对不起！」

    在从高大音箱流泻而出的摩姆斯咖啡馆热闹的主题中，哲朗在沙发与桌子之间窜逃着。

    「对、对了小直弟弟，我想到重振我们家财政的好方法了！」

    「……是什么？」在电视与观叶植物之间追赶着哲朗的我叹了口气，姑且一问。

    「向美沙子借钱。」

    「你连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也没有吗？」

    「哈哈哈！要是有那种东西我就不会结婚、也不会离婚、当然更不会生下小直了。」

    这一点也不值得骄傲，还有，能不能不要摆出「要好好感谢我喔？」的笑容呀？

    「而且，你要用什么名目向她借钱呀？」

    「这个嘛，打电话是小直的工作。」

    「为什么！别开玩笑了！」

    「谁叫美沙子都不肯跟我说话嘛！自从离婚前半年起就是这样了。回想起来我那时就已经失去一位家人了呀……」

    「此时此刻，你又要再失去一位了。」

    「小直弟弟不要丢下我呀！」

    吵死了，不要抱着我。我将哲朗踢飞后走到电话旁，当然不是打给美沙子，虽然不知道这侗臭老爸怎么样，但至少我还是有身为男人的自尊心。我拨给出版社，虽然是周六晚上十点，但杂志编辑部可不比一般公司，这时间还是有人会在。我告知自己是桧川哲朗的儿子后，便滔滔不绝地叙述自己如何用高丽菜排列组合出两周的菜单。当我说…周五做的高丽菜卷是用高丽菜包高拢菜心时，道话那头的男子（我猜是总编辑）忍不住痛哭出声，含泪表示「一定会在周一将稿费汇给你！」之后挂了电话。

    「……小直，就算没有我在，你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对吧？」

    「哲朗，你有投保吧，」

    「对不起，是爸爸错了，我会给你八千圆零用钱的，请你别生气了。」

    不，我并没有打算要威胁你。不过，太好了。虽然依真冬的回答，一切努力也有可能白费。

    「不过蛯沢真冬家的门禁很严吧，干烧虾仁也很爱担心呢。」

    「咦，你、你在说什么？」哲朗突然这么说，我一下子慌了手脚。

    「而且住宿八千圆不会太贵吗，我知道更便宜的旅馆喔。」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周一中午时，我才向真冬提起圣诞节的事。

    其实我原本打算在晨练见面时不经意提起的，但毕竟编辑部那边只有给我口头约定。为了避免发生真冬答应后却没钱买票的窘况，我还特地在午休时间溜出学校，前往银行确认帐簿。确定稿费汇入后，我才返回学校。

    「小直，你去哪儿了？小菜都吃光了啦！」

    手拿便当盒的千品用筷子指着我。我将自己的便当递过去后，她立刻打开盒盖，物色起里面的食物。

    「快看快看！这个看起来虽然很像炸鸡，但其实全部是高丽菜喔！好厉害！」

    千晶将我的便当秀给正在隔壁桌拆开三明治包装的真冬及其它女生。不，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拜托妳别张扬啦。

    「小直从以前就很擅长这种作法呢，像是把豆腐做得跟汉堡排一模一样之类的，我好想再吃一次喔。」

    在眼睛瞇成一条线的千晶另一侧，真冬交互看了便当盒与我的脸好几次。寺田同学及其它班上的女生也全部众集过来，「适真的是高丽菜吗？」引起一阵骚动。

    「明年的校庆就开桧川餐馆好了。」寺田班长的提议让女孩子们开心不已。「小直，你用豆腐做巧克力百汇好不好！」「用高丽菜做蛋糕！」最好是做得出来。

    这时，真冬小声地说。

    「……千晶从以前就经常吃直巳的料理吗？」

    「嗯，他们经常找我去参加派对之类的活动，像是圣诞节时。叔叔每年都会秀一下他新买的音响设备。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不过小直的料理很美味。」

    真冬板起脸，视线从千晶移到我身上。呃，怎么了？「你们每年都一起过圣诞节吗，」

    真冬突然这么问，我心脏狂跳。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先主动提起圣诞节的事。

    「几乎都一起过吧，」千晶代替我回答，同时看着我，眼里浮现意义深远的笑意，我只好点头。我可以从传来的杀气感觉到，在女孩们形成的人墙外，班上的男孩子全都竖起耳朵倾听着。

    「竟然每年部与相原一起过。」「小直去死吧。」「给我去吃高丽菜蛋糕。」还能听见充满怨气的低语，这与真冬视线的合体招数使我无法招架。在随意吐出一些敷衍的话语后，我逃出教室。

    来到民音杜练习室，我将贝斯接上扩大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平缓后，坐在圆凳上噗了口气。

    喂，你为什么要逃跑？

    不是从出乎意料的方向切入圣诞节的事了吗？就顺势询问真冬的意儿嘛！问她今年仃空吗？

    打算怎么过？这不是很简单吗？

    当然不简单。全班同学全都在看，在众日睽暌之下这么闸，肯定会引起大骚动。小过在这之前，真的能找到机会说出口吗？我实在是太没用了。

    毕竟我从来没有在圣诞节约过女孩子。虽然千晶经常来我家玩，不过那是哲朗找她来的。

    如果能成功约到真冬——两人独处。从LiveHouse回家的路上、在夜空下、在圣诞歌曲迦激的街道上一同漫步。像是wham！合唱团（注：80年代英国著名乐团）啦、山下达郎啦、或是B'z的……等等，为什么全是失恋的歌呀？我用力甩头，将脑中的旋律甩掉。真不吉利。

    试着想起更平常的圣诞歌曲，我握住琴颈。或许能够给自己勇气向真冬开口也说不定。

    探寻琴弦的手指，终于弹出缓慢的琶音。

    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记得完整约拉丁文歌词。（圣母颂），古诺作曲。这首（圣母颂）的伴奏，是直接将巴哈的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册第一首拿来套用的。

    这是某一天，真冬头一次为了我而弹的曲子。

    在位于世界尽头的那个垃圾场，为了找出这把贝斯而弹。

    我是从何时起喜欢上真冬的呢？我哼着圣歌，回想与她共度的每一天。

    相遇的春天，擦肩而过的夏天，分离的秋天。

    我们之间，总是被音乐联系着。

    或许不该如此。我并不打算责怪音乐之神，但现在的我连确认真冬的想法都办不到。总是让歌曲将无法化为言语的想法传达出去——

    身后的门轧轧作响，我吓了一跳，将嘴边的旋律吞了回去。指尖冻结在弦上。回过头去，门缝外有着宝蓝色眼瞳与栗子色头发。

    「啊，抱、抱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呀？

    「妳可以进来的。」

    午休时间吃完便当后，一样要集合到练习室练习，不能因为我想思考负面的事就霸占整合练习室。真冬怯怯地滑了进来，瞄了外面一眼就将门关上。

    「啊——」「呃——」

    声音重迭在一起，我们看了彼此一眼，视线立刻落到地板上，沉默不语。憋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再度拾起头来想要说话，却发现对方也同时抬起头来，又移开视线。我们在搞什么呀？

    真冬在圆凳上坐下。我没抬头，因此只能看见她的脚。不自然的静寂沉淀在练习室寒冷沉重的空气中。不妙，得说些什么才行。难得、难得只有我们二人独处呀。然而，我还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仿佛快被时间压垮、变得像蜡一样的我们之间，模糊的声响突然从遥远的向阳处钻了进来。

    喇叭与长号的二重奏——是管乐社在练习吧——演奏的是耳熟能详的旋律（普世欢腾）。随着同一个地方反复了好几次，速度也越来越快——等等，喂’为什么变成鲁邦三世的主题曲了？我差点跌倒。真冬也在同时生气地站了起来，打算转过身去。

    四目相对的我们，不由得笑了出来。真冬甩了甩栗子色的长发，又坐回椅子上。

    「管乐社每年在定期公演时，似乎都会故意那样恶搞喔。」

    「我也做过这种事。」

    那还真是出人意料。没想到真冬竟然也曾胡来过，真是难以想象。

    「我在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二册G大调的赋格中混入了，为什么我非得在圣诞节举行独奏会不可，当时我这么想。但是竟然没有半个人发现，让我更感到悲哀。」

    「啊……」

    我说不出话来。真冬的表情暗了下来，抱住拾到椅子上的双膝。

    是吗，连平安夜也要工作呀。不过去年呢？当时她应该已经不再弹琴了，「我年与日登美两人一直关在家里。」

    日登美是……呃、对了，是松村小姐。那位负责管理蛯沢家的年轻女性，总是既神秘又而无表情。

    「……伯父呢？他那时应该已经不在日本了吧？」

    「爸爸去演出贝九（注：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

    原来如此。若干烧虾仁会在年底来日本，一定都是因为硬排了贝九音乐会到行程里去吧？

    呃，那么……我下意识深呼吸。

    「……那么，今年呢？」

    真冬的发梢抖了一下。那阵颤抖似乎也传到我这里来了。

    说出来了，我竟然闻了。回过神来，我的视线又落在地板上。得好好看着她的脸才行。

    我与真冬四日相对。

    如大海般湛蓝的瞳孔满是不安。

    「呃、就是、今年的圣诞节，妳、有没有、什么、预定行程、呢？」

    突然紧张起来，视线落在真冬嘴唇附近的我拚命挤出声来。

    眼真冬缓缓摇头。

    「我想，应该跟去年一样……」

    某种不可思议、带有温度的事物从下腹部涌上来候，重点是接下来，快点说出来呀我。

    在肺部正下方跃动着。现在不是开心的时「那么、那个……一起——」

    我紧张得不得了，连话都忘了怎么讲。一起，只听见这句话，真冬侧着头。

    这时，练习室的门突然打开。鲁邦三世的主题曲倏地清楚流入，真冬的长发也随风飞舞。吓了一跳回头的真冬身旁站着修长的身影。我原本到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

    「响子……？」

    真冬喃喃自语的声音颤抖着。我则是因为有人出现干扰，才发现连耳根子部戚觉得到自己的心跳。

    「刚刚好，你们俩都在呀。」

    学姊手扶着门，露出毫不掩饰的微笑。

    「真是的，学姊，妳太强势了啦！」

    学姊的背后传来声音，千晶探出头来。她与我视线相对后鼓起腮帮子。在我与真冬的脸上交互看了几眼

    到底是怎么了？

    「下一次的现场演唱决定了。」

    学姊抓住千晶的手走进练习室，这么说着。

    「咦……」

    为仆么突然决定……不，这个人平常就是这样。真冬也吓得往墙边退。学姊从怀里拿出一张影印纸，在吉他扩大机上摊开来。

    「正确的说，还没确定能够上台。毕竟是很大的活动，也会有职业乐团参与，所以能否上台得取决于审查的结果。是很适合我们的下一个摊台吧？」

    「咦、啊、是……」

    我将视线移到那张纸上，僵在原地。

    活动名称为「SnowCrash」。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那时在LiveHouse里，阿友哥曾经提过……

    「……时、时间是？」

    虽然我早巳知道，纸上也写得清清楚楚,但我遗是忍不住问了这个愚蠢至极的问题。神乐坂学姊露出我所见过最灿烂的笑容回答。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第四卷 4两个旋律、两个歌声

    4两个旋律、两个歌声

    这是我第五次看见那辆车。

    正因为是第五次，拐了个弯、走到能够瞥见我家车库位置的瞬间便能得知。冬天白昼短暂，太阳早已西沉，在玄关灯的照射下，黑色进口车的引擎盖隐隐透出光芒。此外还能听见震天价响的管弦乐团演奏。

    就算逃也没用（毕竟这是我家），我叹了口气，打开玄关的门。

    「所以说你试一次看看嘛！一定很有趣的！既然要忠实呈现，这里也应该忠实才对吧？」

    「别说蠢话了！这可是因为独唱者在首演时唱不出高音，才会加写的替代旋律！」

    「不过出版的谱上也有呀，试试看嘛，搞不好意外地合适哩！」

    「你想把我的舞台搞砸吗？而且只为了这段旋律找第二位男中音？真是愚蠢至极！」

    「不然你自己来唱呢？」

    「别开玩笑了！」

    当我走进客厅时，哲朗与蛯沢千里两人隔着摊放好几张纸的桌子，吵得正激烈。震耳欲聋的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从音响中流溢出来，即使如此，二人的音量也丝毫不输给乐团的演奏。一方是西装笔挺、头发花白的名指挥家，另一方则是穿着邋遢运动服、活像流浪汉的业界流氓。但若是亲眼见到这二人彼此指着鼻子大骂的景象，或许就能相信他们真的是同学。

    原本我打算趁他们不注意悄悄穿过厨房，却被叫住了。

    「小直你回来啦，你听我说喔，干烧虾仁他真是的！」

    「对了，你也来说说他吧，桧川这家伙竟然提出如此胡来的编曲提案。」

    所以说，为什么要把问题丢给我？我的肉体与精神都已经很疲惫了耶。学姊昨天突然决定参加现场演唱，因为还有审查，练习扎实得要命。

    而且——平安夜也无法约真冬出来了。

    当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哲朗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到桌前坐下。眼前摊放着的是第九号交响曲的总谱。

    「呃……是什么情况？」

    「干烧虾仁想在今年年底演出的贝九中，尽可能地将贝多芬当初的创作意图忠实呈现。因此将苹格纳与魏因加特纳等人的改编全都删掉！」

    「喔……」随便他啦……

    「真令人难以置信，他竟然要连最后一个乐章里，小号被虫蛀掉的部分部完整重现哩！哎呀呀真令人期待算了，到时我一定会好好写篇评论抨击。」

    由于作曲家的手稿上有许多问题，因此后世的人多会为贝九增添各式各样的编曲，这已经算半惯例了。也就是说，如今我们所听到的贝九（无论是好是坏）与贝多芬原本意网创作的曲了朽很大的差异。干烧虾仁想要将其还原吗？

    「所以呀，男中音的宣叙调部分，一开始的地方其实有两个旋律。我就问他，那边也按照乐谱改成二重唱如何？结果干烧虾仁他说不要。」

    「那当然了，因为那里并不是二重唱。」

    「有什么关系，就试试嘛！小直弟弟你听听看！干烧虾仁你唱第二部。」

    哲朗停下CD，按下录音带播放键。传出的是干烧虾仁对乐团下达指示的声音。大概是在练习时录的吧。接着开始的贝九最后一乐章，弦乐与管乐激烈的不XX音彼此撞击、崩落后再次激昂。我身旁的两名中年人引吭高歌：「喔！朋友呀！」的二重唱使我头痛了起来。这些家伙在搞什么呀，明明年纪都不小了……

    「肯定会贻笑大方的。」

    停止歌唱哄掉录音机，干烧虾仁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我们的气息不是很一致吗？我知道了，我就上台唱第二男中音吧，演出费会算你便宜一点，再怎么说我当初也是声乐组的呀。小直弟弟，我唱得怎么样？」

    「请让我回老家……」

    我已经到极限了。我可不是为了与中年男子们搞笑才出生的！

    「老家是哪里呀？美沙子家吗？」

    「不过美沙子到月底为止都在香港了。」

    现在不在家喔。因为那家伙的公司明年要进求中国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

    哲朗明明说离婚的妈妈与他见面时，总是会将他批评得一无是处，也不肯开口跟他说话的。

    「哈哈哈，因为那家伙其实还是很迷恋我的。偶而打电话时，她就会说：『我从几号到几号因为预定有这些那些事情要忙所以不准打电话来！』虽然说话带刺，还是会把行程表告诉我喔。真不诚实，很可爱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离婚嘛！认清现实啦！现实！」

    「要是我办得到，当初就不会进入音大啦。」

    「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桧川。我可是以当上职业音乐家为日标入学的。」

    「干烧虾仁你明明也离过一次婚，少装酷了，我们是伙伴吧？喔喔，朋友呀！我们一起歌唱愉悦、充满欢乐的曲子吧！」

    接着哲朗又开心地再次喝起了，我丢了四个坐垫让他安静下来后，拿起贝斯与书包准备走出客厅。

    「啊，咳嗯。」

    身后的干烧虾仁清清喉咙。我有不好的预感。

    「其实今天我来这里，是有事想问你。」

    我将手放枉门把上，努力地忍住那股扩散至全身的无力戚。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每次都是这样嘛。

    将贝斯放到沙发旁后，我再次坐下来。

    「呃、嗯。请问有什么事呢？」

    虽然不用间也知道，一定是关于真冬的事。干烧虾仁将十指合握的双手举起撑住下颚，犹豫许久后开口，「……我今年的贝九音乐会只到二十三日，之后就休息了。」

    「是。」

    「也就是说，那个……」很难得地，干烧虾仁移开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偶尔也想与家人共度圣诞节。」

    我知道自己的背后正冒出奇怪温度的汗水，也大概猜出干烧虾仁是为了什么事来到我家的了。真想逃跑。

    「没想到昨天我这么说之后，她却说没办法。真冬在二十四日似乎已经有约了。」

    不要抬眼看我啦，很恶心耶。

    「然后、思、我问她要去哪里，但她不肯回答。」

    「我知道喔，车站前的百货后方不是有汽车旅馆吗？一定是那里啦。因为这附近只有那间旅馆住宿要八千圆呀。」

    「哲朗你闭嘴……」

    我连吐槽的力气部没了。

    「你说旅馆？」虽然干烧虾仁气得站起来，我也没力气安抚他了。

    反正那八干圆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我回想起昨天午休的事。我与真冬两人在练习室时唱的行程。神乐坂学姊突然冲进来，并宣布现场演唱的行程。

    先回过神来的是真冬。

    「……审查？」

    「没错。这可是正式的商业活动喔，我勉强在最后一刻挤进去了。带子已经送出去了，下个月初审查，是现场演奏。」

    学姊环顾狭窄的练习室。千晶在学姊背后抱胸露出无奈的表情，真冬靠着音响设备，我则是过于吃惊，必须用手撑着贝斯扩大机才能勉强稳住脚。虽然早就已经多次体会到了，但这真是惊人的机动力。学姊应该与我一样，是在上周六从阿友哥那里得知这场圣诞节活动「SnowCrash」的才对。

    「我已经确认过各位同志在平安夜没有其它活动了。这次也都能与我一同战斗吧？」

    笑容满面的询问，学姊再次环视我们每个人的脸。

    真冬似乎非常犹豫地瞄着我。我们的平安夜就这样破碎、飘荡在彼此之间。怎么办？

    倏地，真冬移开视线。

    「已经决定好审查时要表演的曲目了吗，」

    听见真冬如此询问学姊的声音，我感觉到救命绳索应声断裂。我们平安夜的约会——不，虽然还没约好，但……

    「……这样好吗」

    千晶从学姊的肩后探出头询问。不晓得是在问我或是真冬，也不知道她想确认的是什么。

    但是，真冬微微点头，走近吉他扩大机拿起印有活动简章的纸。

    「迪斯科风格的活动’那我们也要表演这一类的曲子嚼？」

    「这个嘛，那个场地原本就是俱乐部，那个年龄层的客人比较喜欢这类的曲风，但若只是投其所好也太无趣了。我有几个腹案。」

    学姊从吉他盒后拿出几片MD，堆到代替音响的吉他扩大机上，接着取……几捆乐谱。

    「审查有二十分钟。所以其中一半我打算表演帕萨喀亚舞曲（注巴洛克时期的乐曲形式之一，低声部持续演奏同一音型，高声部变奏的三拍子舞曲）让评审吓破胆。」

    「我也认为能用的手段要尽量用，如果妳想，连续表演二十分钟也没有问题。」千晶从扩人机旁挤进来加入话题。

    「我们有双主唱这个优势，所以我想在后半段让他们见识见识。」

    「我还想用合成器，校庆时有点失败。」

    「我虽然赞成，但这在视觉上还有许多问题，遗得再想想办法呢。」

    「对了，如果跟吉他同步——」

    我只能兀自呆立在原地，看着三名女性表情认真地针对曲目交换意见。在神乐坂学姊捏我的脸之前，完全无法动弹。

    「……弟弟，小直弟弟？」

    脸颊被啪啪地拍打，我终于回过神来。哲朗的脸近在眼前，我下意识向后巡，差点往后倒下去。靠在沙发上的干烧虾仁也用厌烦的眼神看着我。惨了，我刚才呆了多久？

    「干嘛发呆呀？想云游到火热甜蜜的平安夜，至少等到十二月再说吧。」

    「才、才不！」

    我注意到干烧虾仁正用吓人的表情睨着我，连忙吞了回去。

    「呃、那个、总之，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想的那样是怎样呢？你该不会又想跟真冬在外过夜了吧？」

    「就是呀小直，休息只要四千八百圆而已，所以不要住宿啦。」

    「哲朗——！」「桧川你给我闭嘴！」

    「不过平安夜时旅馆可是人蛇杂处哩，我可是出于一片父母心才提出忠告的。」我不需要那种父母心啦！

    「总、总而言之！」我将哲朗踢飞，转向干烧虾仁，提高音量。「并不是只有我跟真冬雨人，那个，那天有现场演唱，在二十四日。」

    「现场演唱……，」

    干烧虾仁的脸色变化了至少七次，一下涨红一下刷白的。接着，他呼地吐出一大口气，将子深深埋入沙发中。

    「又是乐团呀？都已经讨论到明年要继续开演奏会了呀。」

    他的声音难掩不悦。

    「她也有继续练琴吧？」

    「那当然了。不过说真心话，我还是反对真冬玩乐团。」

    「为啥——为仆么呢，」

    「据松村说，她练琴的量比两年前多出许多，即使如此，也仍继续练吉他。你也知道这有多勉强吧？」

    我下意识双手握拳。练习量增加？以职业钢琴家的标准推算，乐团放学后在社办练习到六点，若是回家后又接着练六个小时的琴，就已经是半夜了。比这还多吗？她几点才睡？

    「这都是真冬依自己的意愿做的，乐团也是。但我想你也清楚，那孩子有不顾身体勉强自己的坏习惯。」

    对此我也只能点头。

    「所以，该怎么说呢？那孩子是想与你在一起才会继续练团的吧？如果由你来对她说，已经没这个必要——」

    「请您别开玩笑。」

    我的声音彷佛按住了一把钝刀，干烧虾仁不由得将话吞了回去。我也知道这么说很过分，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真冬她……不是、不是为了这种事参加乐团的。因为她是feketerigó的吉他手。因为喜欢学姊、千晶……和我一同创作的音乐。因此她才会在乐团里。」

    比起干烧虾仁的话，我口中说出的话语更是深深刨着自己的胸膛。干烧虾仁只是垂下眼，叹了口气。

    「……是吗？真抱歉。」

    我摇头。照干烧虾仁的话做才是对的，我真想踹死这么想的自己，丢脸死了。

    比起我，真冬选择了乐团。虽然我自己也很清楚这种想法不正常。

    「真冬就拜托你了，有什么事再请你告诉我。」

    干烧虾仁突然以沉稳的语气这么说，站了起来。

    「打扰了。」

    哲朗躺在沙发上挥挥手，我没有站起来。只听见玄板的门打关又关上，以及外国车低沉的排气音在深夜中逐渐远去。那个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说这件事而特地跑来我家的吧？

    「那家伙还挺中意小直你喔，所以才会常常跑来。」

    「咦、咦咦、咦咦咦咦？」

    干烧虾仁吗？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令他中意的事呀？

    「还有，他在日本只有我这个朋友啦，一定很寂寞吧。」

    「那还真是寂寞的人生呀……」

    只有哲朗一个朋友吗？搞不好没有半个朋友还比较好。

    「……那么，真冬何时要到新爸爸这里来打招呼呀？」

    「你从刚才开始就吵个没完！真是的！」

    「因为你已经直接讲了真冬的名字好几次，但干烧虾仁却完全不在意喔。连爸爸都承认啰，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啦。」

    「咦？骗、骗人！」

    这么说来，或、或许真是如此。呜哇！怎么办?干烧虾仁会不会暗自生气呀……？

    「快点订婚吧，我也想快点看到蛯沢真冬穿和服呀。」

    「你自己去订啦！」

    没想到哲朗真的用贝多芬的音乐当背景，一个人就这么玩起订婚扮家家酒来。我捂着再度痛起来的头逃回寝室。

第四卷 5迷你扩大机、水塔、永无止尽的探戈

    5迷你扩大机、水塔、永无止尽的探戈

    「停——！」

    在爵士鼓后的千晶大喊出声，将紧握鼓棒的双手举了起来。我停下拨动琴弦的手指，擦掉额头的汗。

    学姊与真冬都将琴颈换到右手停下余韵。前一瞬间还充斥在民青佑练习室狭小空间中的摇滚乐节拍，在我耳中化为扫兴的疼痛。

    三人同时看向我。无法承受真冬询问般的视线、学姊挑弄般的视线、以及千晶那带有激烈情感的视线，我只能将目光落在手中的贝斯上。

    在令人窒息的练习室热气中，我听见学姊唉地叹了口气。

    「相原同志，由妳来说吧，我猜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但现在年轻人只听得进去妳说的话。」

    千晶点点头站起来，将鼓棒指着我。

    「不要老是黏着我！」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贝斯差点掉下去。简直像是被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吓到——不过这当然是指音乐上的部分。

    「我是故意用缓慢的节奏表现佣懒的感觉的！连你也一起这样弹，佣懒成这样怎么行？贝斯与鼓声音传达的时间不同，你要更活泼一点啦！」

    「晤……」

    因为自己心里也明白，千晶的话才更显得沉重。

    「年轻人，你的练习也不太够呢？你以为我没发现你在过门的部分，有好几个地方是蒙混过去的吗？」

    学姊浮现像是在玩弄小猫一般、不怀好意的笑容，使我缩起身子。

    「你该不会是不想通过审查，才故意乱弹一通的吧？」

    「才、才没有！」

    我用力挥手否定，学姊的笑意仍未消失。

    「来，蛯沢同志妳也欺负他一下吧。」

    「咦、咦咦？」学姊突然这么说，真冬的头发弹跳起来。即使如此，宝蓝色的眼瞳仍紧盯将我的脸。当我忍不住正想转身时，真冬的声音传来。

    「……胆小鬼，为什么不表达清楚呢？」

    这是最让我吃惊的一句话。吃惊地连贝斯扩大机的电源部被我关掉了。呃，她指的是我弹贝斯的感觉吧？学姊不禁大笑起来。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年轻人也需要时间反省反省。」

    「休息多久？没什么时间了，已经过五点了。」

    真冬放在吉他弦上的手指不安分地动着。

    「等睡昏的年轻人醒过来为止？」

    「这样得等到明年耶！距离审查剩没几天了啦，到底是哪一天？」千晶问。

    「还没确定。报名的乐团似乎不少，我想差不多该接到联络了。」

    「我们要表演正式上台时的曲目吗？」真冬插嘴。「这样就得先决定曲目顺序，我有好几首想弹的曲子。」

    「吶吶，选一些最后能让观众加入一起大合唱的著名圣诞歌吧？难得遇到平安夜。」

    「总之先选些擅长的曲日通过审查，也有这样投机的方法——」

    我从远处听着大家的对话，将音源线从扩大机拔下，接上携带式的迷你扩大机。

    用只有仍盯着自己看的真冬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一个人练习一会儿。」

    真冬吓了一跳，打算将吉他从肩上取下。我转身打开了练习室的门，寒冷初冬的夕阳斜照着我平常会去的屋顶就在练习室正上方，因此我来到校舍另一边的屋顶上。夕阳已经西沉，逐渐被黑暗笼罩的校园中，可以看见正在整理球场的棒球社社员小小的身影。

    我将贝所背到身后，爬上突出屋顶的楼梯问侧面的梯子，上方有着巨大的水塔。坐在那里放眼望去，就连散落在校园另一边街道上的灯火也尽收眼底，比头上的更像真正的星空。

    我将迷你扩大机放在身旁，把贝斯放到腿上拨弄着弦。用两倍慢的速度缓慢地反复着相同的乐句。

    但我的心却无法沉浸于音乐中。贝斯的弦也仿佛读出我的心思般拒绝着我的手指。

    学姊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该不会是不想通过审查，才故意乱弹一通的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自从听到学姊提出审查这件事以来，要说我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绝对是骗人的。

    为什么是二十四日呀，如果是别天就好了。

    更让我不解的是真冬，她似乎非常地有干劲。我很清楚，会在意这一点的我是不对的。然而即使如此……

    这样下去不行，我又会拖累她们三人，从校庆的现场演唱就有深刻的感受。与半年前州比，我的技巧确实有所进步。但那三人——尤其是千晶—却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攀升。摘不清楚情况、只是卖力拨弄琴弦的现在的我，一定会被抛在后头。真冬的事还是别想了吧，反正我也还没约她在平安夜一起出去。

    我的思绪被拉回学姊冲进来前，只有我与真冬两人独处那时的练习室中。

    至少，能好好说出口就好了。

    回过神来，手指已经停了下来。只能苦笑。我不是来做个人练习的吗？竟然一直胡思乱想。这样子是不行的。

    「——直巳？」

    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差一点忘记自己正坐在高架边缘而站起来，好危险。

    往下一看，正好与从屋顶的门探出头、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真冬四目相对。虽然有一瞬间想找地方躲起来，但因为水塔的关系，狭小的空间勉强只能让人坐着。

    「呃、那个。」

    我故意握好贝斯装做认真练习的样子，一边寻找适当的话语。真冬转动脖子左顾右盼，发现梯子。

    「等、等一下。」

    无视于我的紧张，真冬握住梯子。不知为何她只用左手，并将胸口贴住垂直的支柱，颤颤巍巍地爬上来。我连忙探出身子，伸手将真冬拉上来。

    真冬站在水塔旁狭窄的空地，紧抓着我喘气，脸色苍白。

    「妳、妳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害怕。」

    那妳干嘛爬上来呀？而且……

    我的视线落在真冬抓住我制服外套衣襟的右手上。

    「妳的右手，该不会又——不能动了吧？」

    「咦？啊、不，不是。」

    真冬摇头。栗子色的发梢碰到我的胸口。

    「这、这个是以前的习惯……会不自觉地只用左手做事。」

    别勉强啦。我盯着埋入自己胸前的真冬右手手指看。真冬察觉后登时面红耳赤地将手缩回，但由于水塔的缘故，空间勉强只够两个人坐，我们只好紧贴着手臂坐着。

    我们就这样俯瞰着围墙彼端夜幕低垂的校园，数着彼此激烈的心跳。即使想将呼吸化为言语，也因动摇从隔着冬季制服袖子紧贴着的皮肤传来，使得声音就这么哽在喉咙。

    又来了，我们每次都这样。但真冬坐在身旁，她的体温使我无法思考任何事。就连直到刚才都还折腾着我的烦躁也消失了。这是为什么？

    仔细回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与真冬就曾经数度彼此接触了。但会意识到连悸动都如此痛苦，是因为我察觉自己心意的缘故。

    痛苦。没错，痛苦。

    「那、那个。」

    真冬总算发出的声音似乎已经不再颤抖。

    「……啊，思。」

    「直巳你没有生气吗？」

    我不禁看向真冬那有一半被影子覆盖的脸。

    「为什么……我没有生气呀……」

    并不是生气，只是我白顾自地迷惘而已。

    「不过，你好像……不太喜欢练习。」

    「我没有不喜欢，」

    我猛然转身使得二人都差点掉下去。「哇！」「呀！」我紧抓住水塔的脚，真冬紧抓住我的肩膀，总算稳住平衡。

    等到从惊吓中回过种来，我转头看向身旁真冬的脸，真冬虽然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似的，却仍未松手。

    「因为我听声音就知道了。直巳的贝斯想逃离我的Stratocaster身边。」

    我不禁愕然。音乐竟能如此简单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并不会一直都是我的同伴。我紧紧握住放在膝上的贝斯琴颈。假使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将这乐器练到淋漓尽致、出神入化的境界时，是否无论内心有多犹豫、多迷惘，也能冷静地演奏贝斯呢？

    「圣诞节那天你有什么预定吗，那时你——」

    她问出口了。

    我深深吐了口气点头，做好心理准备。转向映有星空的宝蓝色瞳孔。

    「我在想，要送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

    真冬眼中的蓝色冰壁静静溶解。

    「妳知道阿瑟o奥乃格吗？他是法国作曲家，我原本想送你他作的圣诞清唱剧唱片。那个、我有朋友要在圣诞节上台表演这首曲子。那是很棒的歌喔，所以……」

    喉咙干得彷佛要裂掉了。

    「我原本、想与、真冬……一起去、那个现场演唱的。但是、那就是、学姊说要参加审查的、那个现场演唱。」

    在说这件事时，我可以戚觉到自己的脸颊愈来愈热。害怕地差点又要将视线移到膝盖上，所以我撑住脖子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原本想要、两个人一起、过圣诞节……但是。」

    「为什么？」

    真冬突然提高音量。我吓得将脸往后移。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眼中的光芒在水面摇曳着。

    「不、不是，可是、学姊已经排定了现场演唱呀。」

    「这跟那没有关系！你还是要说呀！」

    「对不起……」虽然我并不知道她为何要生气。「呃、那个，那如果审查没通过的话，再一起……」

    「笨蛋！」

    真冬用力拉着我的领带。好痛苦。

    「我们一定要通过！如果敢故意乱弹，就算是直巳我也不会原谅的！」

    「不、抱歉，不用担心，我不会故意乱弹的。」

    「只要通过审查，就能一起参加现场演唱了不是吗？」

    762插图P81

    真冬的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即使身分是演出人员，也还是能与真冬一起去圣诞节现场演唱。确实如此。此外，还可以省下票钱。不，但是……

    「我想现场表演。」

    真冬的双手贴在我的胸前，看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贝斯琴身，喃喃自语。

    「我想与直巳……与千晶，还有响子，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永远永远。」

    「……妳那么喜欢现场演唱吗？」

    真冬的话语中流露出来、彷佛烧灼着皮肤的感情将我压制住，我不小心将这愚蠢的问题脱口而出。真冬缓缓点头。

    「每次上台，我都会觉得很难过。」

    「咦……？」

    「因为就要结束了。」

    真冬的话语冻结成霜，散落在夜空中。

    「总有一天会结束，那令人感到难过，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真冬将十只手指放在我的手臂上。在假想的键盘上，跃动着不安的节奏。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这首曲子。真冬的指尖敲着皮肤，音乐藉由那触戚传来。是艾瑞克（Erik）o萨提（Satie），永无止尽的。

    「在我只知道钢琴时，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有这种心情。」

    我无言地点头。我也一样，在我只会听别人的音乐时，连这世上竟然存在着那种热情或鼓动都不晓得。

    「我遗想继续弹，我想让响子歌唱，想与千晶一同前进……也想听你心脏跳动的声音。」

    「……恩。」

    想到自己刚才苦恼的事，我突然觉得非常丢脸。与真冬对乐团的澄澈想法相比，我所想的事多么愚蠢呀。

    但此时，真冬却闭上嘴，转过头去。

    「……所以，对不起。」

    「……什么意思？」

    「圣诞节。没、没办法……两、两个人……一起过。」

    「咦、啊、不会。」企网仿佛被她看穿，我慌了手脚。「没有关系，我不在意的。」

    「你不在意吗？为什么，」

    「反正我也还没买票……好痛好痛！真冬！放开我啦！」

    直冬、不知为何，突然将放在我手臂上的手指使劲掐进皮肤。为什么我这么说会惹她生气呀。

    我不懂。应该在意比较好吗？

    「我不是指票的事！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不，我当然会觉得可惜，不过也没办法吧r」

    「就算没办法也要……」真冬啪啪地拍着我的上手臂。很危险耶，会掉下去啦！「追根究底，要是你早一点告诉我圣诞节的事就好了！」

    咦？

    「呜……对不起。」

    真冬说得没错。都是我迟迟不表态，学姊才会判断我们没有顶预定行程而排了现场演唱——咦？

    我突然想到。我当时询问阿友哥圣诞节现场演唱票价的事，学姊知道了吗？她似乎也想了解详情，不过是谁告诉她的？不，如果她晓得，就不会将现场演唱排入预定行程了吧。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礼物得重新想了。虽然送奥乃格的唱片也可以，但我已经说出来了，既然要送，还是希望能给她惊喜。如果按照原定计划，只会显得我很无趣。

    此外，若是以演出人员的身分参加，或许得在后台准备，无法听到阿友哥他们的演唱也说不定。如此一来送也没有意义了。既然真冬希望，我也想通过审查，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我总觉得能够及格。真冬的吉他技巧一天比一天厉害。是由于她热切的渴望找到了出口所致吗？

    真冬的愿望。永远不会结束的、梦想的舞台。

    我突然想到这一点，下一秒钟，便想起自己曾做出的蠢事，惊愕地抱住垂下的头。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怎、怎么了吗？对不起，很痛吗？」

    停下原本敲着我的手，真冬担心地探头询问。

    「咦、啊、不，不是那样。」

    我放下手，但头仍几乎埋进两膝之间。

    「我刚才想到要送妳什么了……」

    以我来说，还真是聪明的主意。真冬一定也会高兴的。但我已经送给千晶了。披头四的（比柏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而且一定得是英国版的黑胶唱片才行。虽然不晓得能不能找得到。

    「……抱歉，是我的问题。我一定会想办法赶在生日前找到的。」

    「生日……我的吗？」

    「嗯、嗯。」她不会感到困扰吧？而且我只会带去学校偷偷送给她。

    「那天是星期日。」

    「咦？啊、啊啊啊！」我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点太糟了吧。我又再度将头埋进双膝之间。但这时，真冬在我头顶上方说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话。

    「你要来我家吗？」

    咦？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真冬满脸通红，从她颤抖的嘴唇可以得知她很努力不移开目光。

    「生日那天，要来我家吗？如果、直巳、不、不忙，可以的话。」

    「咦、啊、呃、思，我去，当然可以。真的吗？我可以去吗？」

    我还是难以置信。去真冬家？话说回来，干烧虾仁不在吗？没关系吗？

    「爸爸要彩排，不会在家。」

    说到这里，真冬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害羞地将视线转向夜晚的黑暗。但即使在黑暗中，仍看得出她的脸颊一片绋红。

    「我也有……东西，想交给直巳。没办法带过来的。」

    有东西想给我？

    没办法带过来？

    我的脸像烧红的气球似地轻飘飘的，之后说了些什么，我其实不太记得了。后来查看手机才发现我连过去拜访的时间部写在那周日的行程表上了。

    「为什么真冬总能马上找到小直在哪里？」

    当我们打算回练习室去而下楼时，正好撞见千晶。看样子她似乎与真冬分头找我。

    「因为我听见贝斯的声音……」

    真冬以微弱的声音解释。这么一说，我想起她有一对顺风耳。怪不得就算我躲在平常不会去的地方，她还是能找得到我。千晶板起脸，目光从真冬移到我身上，碰地让我的肚子吃了一拳。

    好痛。

    「好啦，快点回去，时间不够了！学姊还在等着呢！」

    千晶拉着我的手，真冬则在背后推着我，我不得不抱着贝斯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第四卷 6蜡像、子弹、基因

    6蜡像、子弹、基因

    关于真冬的礼物，我最后还是决定拜托哲朗帮我寻找。

    「（比柏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我们家仓库里没有吗？摇滚乐是你负责管理的，仔细找找啦。」

    吃完晚餐，哲朗像黑道老大一般仰躺在沙发上，痞痞地将鱿鱼干叼在嘴边，一边摇晃着手里装着威士忌的玻璃杯，一边说着。

    「啊——嗯。其实，我送给别人了。」

    竭尽所能地表示歉意，我抬眼确认哲朗的表情。

    「那去唱片行找呀，那里应该应有尽有吧？」

    「那个，一定得要黑胶唱片才行。理由很复杂，我无法解释。还有，美国版或日本版的都不行，一定要英国原版的。」

    我抬眼窥看哲朗的脸。

    「所以我想就算去二手店大概也买不到，但若是哲朗，或许会有办法吧，」

    「我说你呀，那种搞不好得花个上万圆耶？」

    「我知道。拜托，我只能仰仗业界流氓的力量了！」

    「喔，小直总算知道业界流氓的好啦？知道该尊敬我了？很好很好，那么今天我就来教你培养业界流氓的体操吧！」

    「那种东西就免了。」

    「附带一捉，有两大动作。将手臂张开——」

    「用不着示范给我看啦！」我用力敲打开关，停下土耳其进行曲。

    「你用那极态度好吗？小心我不帮你找东西啰，」

    「呜呜……」竞然欠最糟糕的家伙人情。

    「算了。只要你深切体认到本大爷天线的厉害，在我面前俯首称臣就够了。」

    这么放话的哲朗，竟然真的在隔天就将弄到手了。岂止是赶上生日，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

    「那么，小直弟弟要如何表现对我的尊敬之意呢？好期待呀——」

    将唱片拿在手中，哲朗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在我身旁跳着舞。你是小学生呀？将这样的想法吞了回去，替从内心涌现的些微感谢之意浇水施肥使其成长茁壮，我开了口：

    「……我在想，今天吃寿喜烧好了。」

    「松阪牛？还是神户牛？」

    「如果你想吃那种肉就去工作啦！」

    不过光是澳洲牛肉就让哲朗感动落泪了，有个好打发的父亲真是太好了。毕竟，料理到最后还是要看厨师的技术。

    吃完晚餐后，我躲进寝室。虽然自己也觉得操之过急，我还是将唱片用包装纸仔细包好，还系上缎带。一想到要将礼物交给她，我就羞得躺到床上用枕头盖住自己的脸。不妙。我能保持冷静吗，而且还是去真冬家。

    被女孩子约去对方家中——虽然我去过千晶的房间好几次，但若是扣除掉她，这还是第一次。怎么办？

    「我来当蛯沢真冬陪你作假想练习如何，假声我很擅长喔。」

    「给我滚出去，」

    哲朗打开寝室房门探出头来，我拿起枕头丢向他，将他赶了出去。

    翌日的晨练，神乐坂学姊没有出现。明明校庆之后从未缺席过的。我们三人只好自己练习到上课前，但直到预备钟响起，她都没有现身。

    「审查就快到了，或许她又为了作什么准备而忙着四处奔走也说不定。」千晶说。原来如此，学姊或许又在计划些什么了吧。

    「学姊不在，就没办法决定吉他部分的弦乐编曲了……」

    「不过刚才真咚咚的吉他独奏，让我毛骨悚然哩。正式上场时也那样表演吧。」

    千晶回过头来说，正要将Stratocaster收进吉他盒中的真冬睁大了眼。

    「……那是因为响子不在，我才代替她把主唱的部分弹出来而已……」

    真冬很害羞地低语，但我与千晶有同感。现场演唱的最后一首已经决定好是约翰蓝农（JohnLennon）的（圣诞快乐）了，今天由于学姊缺席，因此主唱的旋律改由真冬以吉他独奏。那是使我与千晶部不禁忘记演奏的，鲜明且强烈的独唱。

    「在第一段主题突然开始独奏，一定会很酷的！只要有真冬的吉他与合成器就够了。」

    「我只有两只手呀。」

    「啊，对喔，那这样吧。」

    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千晶突然提出的意见。

    （圣诞快乐），如同它的曲名，是由约翰所唱、庆祝圣诞节的旋律，以及另一个由孩子们合唱（战争已结束），表达期望和平的旋律，双旋律同时合唱的歌曲。

    真冬将约翰蓝侬的歌重现、投入冬季天空的独奏，加上与观众一同合唱的祈祷，那真是太棒了。再搭配合成器，只要有风琴就够了。

    我整理着器材，脑中打转的想法逐渐成型。

    走出练习室时，彷佛还能听见紧闭的门后传来圣诞歌曲的旋律。千晶锁上门后，扶着门把凝望着天空。

    「……若是能和大家一起过就好了。」

    我与真冬因为千晶的话而回过头去。彷佛眨眨眼就会消失一般，千晶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继续说着：

    「若能华丽地通过审查，然后和大家一起过圣诞节就好了。」

    真冬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又将视线转向千晶。

    「……加油。」小声地说，真冬点点头。

    「嗯……至少，能够四个人一起。」

    千晶的笑容比初冬多云的天空更加寂寞，因此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上课了，千晶小声说跑了起来。

    第四节课，体育课结束后，男生们换好衣服，正要从体育馆走回教室。此时，一辆从校门以惊人速度冲进来的脚踏车引起众人注意。那发辫像鸟的尾羽般飞舞，身影消失在校舍之间。

    「……未免也迟到太久了吧。」「而且穿便服，还是迷你裙耶，明明是冬天。」「她用修长的腿站着踩着踏板的背影实在是太棒了。」

    神乐坂学姊现在才到学校吗……她在搞什么呀？我赶忙回到教室，将便当放在千晶桌上后，跑向练习室。当我走到后方草坪时，午休的钟声响起。

    一打开练习室的门，我瞬问冻结在原地。

    「哎呀，年轻人，你来得真早。」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与正要将手伸进制服上衣袖子的学姊四目相对，吓得倒退好几步。不仅能清楚看见内衣，就连裙子也尚未扣上。

    「对、对不起！」我大叫转身。

    「你不快点进来，就没办法关门啰？」

    「不要乱说话，请妳快点换好！」我背对着怒骂回去。学姊嘻嘻的轻笑声被关上隔音门的声音盖过。我将手扶在膝上大口喘气。

    「年轻人，可以进来啰。」

    从微开的门缝傅来这句话，我受骗走了进去，映入眼帘中的却是学姊那光滑的双肩与袒露的玉背。

    「——为、为什么又脱掉了，」

    我吓得冲出练习室。

    「我要换决胜内衣呀。想请年轻人帮我扣上扣了，」

    「自己扣啦！」

    「真叮惜。我已经换好了，不用担心，进来吧。」

    真的吗，是真的吧/我还将门打开一公厘的缝隙进行确认。走进房里，学姊连西装外套都穿上了。

    「我原本想说偶尔试着直接色诱或许也不错，但看来似乎是失败了。」

    什么呀？搞不懂妳在说什么。为了将刚才映人眼帘的学姊那光滑的肌肤从脑中挥去，我努力转移视线，刻意准备装置贝斯。虽然之前她穿泳装时就已经看过了，但总觉得等级完全不同。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年轻人你真的有性欲吗，」

    「妳那是什，什、什、什么意思呀，」

    「我对自己的背很有自信的说。你已经看过不下五次了吧？不会感到兴奋？」

    「只有两次啦！」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你能记得实际次数，我真开心。」

    769插图P95

    学姊露出许久不见、如猛禽类般的笑容，慢慢走近。我被迫退到墙角，她的手按任我的头部两侧，使我动弹不得。

    「……学、学姊？妳今天不太对劲耶？怎么了吗，」

    「嗯，因为发生了令我非常难过的事。其实我刚才去了圣诞节现场演唱的主办单位一趟。」

    「喔。」

    「审查日期已经决定了，下周六。」

    周六——我探寻着记忆，松了口气。是真冬生日前一天。

    「我想请他们更改时间，甚至直接出面交涉，但还是不行。」

    「呃……周六不方便吗？」

    「或者应该说，如果不是隔天就不方便。」

    「咦？」为什么？

    「隔天不是蛯沢同志的生日吗？」

    我吓了一跳。学姊的话使我好一阵子无法会意过来

    「所以我想让审查跟那一天撞期。」

    「……为、为什么，」

    在学姊双手之间愣住。

    「你说为什么？」学姊的脸突然凑过来。几乎是鼻尖可以相触的距离。「当然是为了阻止你们俩单独举行生日派对呀。」

    「什……」

    「虽然平安夜那天妨碍成功，但看来这次是我输了。」

    平安夜？她说平安夜？也就是说，现场演唱的行程是——原来如此，学姊果然知道我打算约真冬去听现场演唱呀。

    什么呀，这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没搞清楚吧？你竟然迟钝到这种地步，真是令人感动呀。」

    学姊微笑着说，终于放开了我。我咸觉到自己的脸像被放入火炉里烘烤过一般滚烫。

    「好吧，虽然其实非常简单。但为了能传达到你的心里，我就从头开始说明吧。」

    学姊从靠在墙边的吉他盒中取出LesPaul。我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是为何诞生到这世界上的，你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怎么回事，我现在觉得眼前这位恋爱革命家有股深不可测、令人感到害怕的吸引力。学姊背在肩上的漆黑吉他，彷佛是能在不伤到肉体的情况下将心脏挖出来的致命武器。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是认真地想在这个世界引发革命。想作为最后的革命家投身于近代资本主义经济形成至今，已产生数以干计输家尸骸的战争中。话说回来……」

    学姊坐到桌上，眨眨眼。

    「你认为这些革命家为何接二连三地失败呢？」

    我只能将脖子左右各转动两公厘。

    「其实很单纯，他们全都搞错顺序了，不能打从一开始就以革命家自诩。因为一位斗士的名声到达顶点之刻，也就是他死去之时。若是将言语传达给世界时，已经化作灰烬就毫无意义了。不过——」

    学姊将音源线插入扩大机。开殷电源时，发出啪的一声，像是粗厚血管应声断裂似的声音。

    「只有约翰蓝侬不同，他是史上最接近成功的革命家。在那之前他先成为一名音乐家，在战斗前，就受到世人瞩目。即使米哈伊尔o巴枯宁（MikhailAlexandrovichBakunin）或雷夫o托洛斯基（LevDavidovichTrotsky）之名都已被世人遗忘，约翰的名字也会长留世人心中吧。为什么呢？因为根本上而言，光靠言语是无法传达到人们心中的。要让言语真正傅达到灵魂深处，只有两个方法流下：鲜血，或是传播歌声。」

    学姊转动LesPau1的开关，白噪音充斥整间练习室，简直像是待在某个人的心脏当中似的。

    「若是只想到用削减生命将言语传达出去这个方法，所有的革命家都会在黎明前死去。我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以生命相抵，换来在厚重名言集的其中一页留下两、三行名言，究竟有何意义？若是真的想要改变世界，首先必须歌唱。用歌曲将我推上顶端。这时，我再发言。如同以温暖的肌肤将蜡家雕塑成型一般，改变这个世界。」

    她所说的话，我几乎完全听不懂。但我了解一点。

    学姊现在，正在流血。

    不是言语，而是从各处渗出的疼痛，敲打着我的内心。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会流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

    「但我大概也会壮志未酬身先死吧，如同被四发子弹击毙的约翰一样。即使位于世界顶端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位于世界顶端，而对死亡与恶意，王者也是无能为力的。但是，我有一顶约翰没有的优势。你认为是什么？」

    那已经不是询问了。学姊看着我，那不过是她极尽蛊惑地舔舐嘴唇、喘息用的空间罢了。

    「是性别。我是恋爱的女性，你懂吧？我能孕育孩子、保护新生命不受子弹威胁、能献出自己的一切孕育他。约翰无法办到这一点，所以他的革命在纽约的中央公园崩毁。我不会让我的革命以那种形式完结，即使我的性命终将结束，我的孩子也能继续朝新世界的黎明前进。」

    学姊将手放于琴弦上，仰望着天花扳，接着叹了口气。寒冷沉重的气息在练习室中凝结。这时，学姊的手指突然动了起来。由于全速骑车奔驰而略为走音的LesPau1响起温暖的声音。是（LaMarseillaise）。以鲜血装饰法国大革命的歌曲。

    「……那么，以上的话为前言。」

    「竟然是前言，太长了吧！」

    终于能够呼吸的我不由得吐槽，学姊高声笑了起来。

    「那么，演说也结束了，就来回答你的疑问吧。」

    「我的疑问是指……」瘫软无力地听了长篇大论，使我忘得一乾二净。

    「我为何要阻挠你与蛯沢同志共度生日与平安夜。」

    啊啊，嗯，没错。突然回到自己身上的问题，令我头晕目眩。即使如此，我还是努力地贴着墙壁站起来。

    「不过，如果我说到这里你就能够明白，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我完全听不懂。」

    「也就是说，我需要有能够继承自己野心的孩子，如此一来，必定也需要一位父亲。」

    「啊，」

    「难道说，我一定得明白说出『当我的丈夫吧』或是『我想要你的遗传基因』你才听得懂吗？」

    我哑口无言，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学姊则是将LesPaul从肩上取下，露出妖艳的微笑一步步接近。

    「咦、啊、不、啧、咦咦咦咦？」

    「即使如此，你还认为这是玩笑话吗？年轻人。」

    可是、因为妳……！

    学姊在我面前蹲下，脸颊凑了过来，在耳边吐出细语。

    「至今为止，我应该已经用过许多方式表达我对你的爱了。」

    一个个内脏彷佛淋上结冻的酒，我一边回味那些回忆，也回想起学姊至今为止曾对我说过的话语。可是，怎么这样。那是——

    「吶，年轻人。打从出生到现在，我第一次品尝到体无完肤的败北感。心爱的男性被心爱的女性夺走，而心爱的女性正耍被心爱的男性吞噬。你什么也不用回答，年轻人。现在若是听见你的声音，我会想要堵住你的双唇喔。」

    在只要稍微改变脸部角度就会触碰到的距离，学姊的嘴唇修饰著言语。

    「我早就知道你内心那狭窄的房间是为谁空下来的了。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背水一战。若要我舍弃恋爱，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出生了。」

    「那、那个——」

    「所以，我拚尽全力阻止你与蛯沢同志两人单独行动。结果一件成功一件失败。很简单吧？你了解我是多么努力想阻止了吧？」

    学姊又露出从容的笑容。努力想阻止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这个人是认真的。她绝不说谎。她对我的感情是认真的。

    「这么一来，我与你之间曾有过的友情、信赖——这些普通情谊就全都消失殆尽了。虽然遗憾，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消失殆尽。

    我与学姊已经不再是像从前那样，能若无其事地站在一起的关系了。

    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错，爱的告白就是这么一回事。真是恐怖。身为人类，人对其他人的理性幻想，全会被爱温柔地夺走。我们之间只剩下刀刃而已。吶，年轻人，虽然我将你强拉进革命军中，却一次也没叫过你同志，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我屏住气息。

    妳要在这里问我吗？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心爱的仇敌。打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知道了。」

    第一次见面。坐在这间练习室屋顶上的神乐坂学姊。看着我，接着掳获我。而我又在——更久更久以前，就已经掳获学姊的心了。

    「年轻人，你不需要回答我的心意。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将镜甲卸下后，我也只是一名陷入恋爱的女性罢了。我不想听到令人难过的回答。现在我也在忍耐想紧抱住你哭泣的情绪喔。」

    直视着我的眼中读不出一丝虚假。

    「……但、但是、为什么、会是、我。」

    学姊的手指温柔地从我的嘴唇拂去接下来的话语。

    「若是能自由选择自己要喜欢上谁，这世上的幸福与不幸就会消失掉九成吧，也就不会有任何人谈恋爱了。妳说对吧？相原同志。」

    我察觉到墙壁轧轧作响。在我回过头去之前，学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站起来打开门，将手伸出去。

    「妳用不着逃跑的，进来也没关系呀。」

    学姊饶富兴趣的说着，并拉住某个人的手将对方拖进练习室里。是千晶。她与我一瞬间四日相对，原本通红的脸更加涨红。

    她该不会听见了吧？进入房间关上门时的记忆——模糊不清。不，但是……

    我已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靠墙蹲下来，隐约看见学姊抱住千晶说了些什么而已。

    真冬呢？真冬没有一起过来吧，在陷入一囤混乱的脑海里，只有这件令我担心的事特别清晰。

    真冬在午休时间过了一半左右终于出现，她似乎是先绕去保健室一趟。不晓得是不是感受到了飘荡在练习室中，那有如火药味一般剑拔弩张的气息，她几乎没开过口。

    午休时的练习，我的手完全不听使唤。那当然了，我不可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面对哪里、与谁的视线相对。一边弹错好几次音，一边在内心祈祷钟声快点响起。很奇妙地，大家几乎是同时到达忍耐的极限。

    「小直！你给我适可而止！」「年轻人，别勉强啦——」「直巳，你没有心就别弹了！」

    如同雪崩一般的话语之后，紧接着的是一片寂静，我无法响应任何一人的视线或话语，放下了贝斯。

    放学后，我只对千晶与真冬说了：「抱歉、呃、我有点……今天就不去练习了。」就背起贝斯走出学校，脑袋好像快爆开了。

第四卷 7工具箱、水泥、战场

    7工具箱、水泥、战场

    回到家时，哲朗似乎不在，屋里感觉比外面还冷。我穿着连帽粗呢外套，躺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头脑总算冷静了下来。回想起神乐坂学姊的每一句话，也终于平静到能够分辨学姊夸大演说中所蕴含的、血迹斑斑的深切心意了。

    是从何时开始的？

    学姊是从何时起对我有那种意思的？

    我当然不会这么询问自己。学姊不是一直这么说吗？从相遇那时开始。

    『所以，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到你了，年轻人。』

    『——我，想要你。』

    『我想我大概已经找到只属于我的保罗了。』

    『其实事情很单纯啊，年轻人。比你心里所想的还要更加单纯。』

    确实如此。非常单纯。

    只是我一直没有察觉罢了。

    但是，现在虽然察觉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审查就快到了。不，学姊说过，现场演唱与审查，都是为了阻挠我与真冬单独见面而排定的。竟然公私不分。虽然那个人就是如此。

    我在沙发上缩起身子。背好痛。我感觉到啪的一声，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将贝斯压在身下。我脸色大变，打开琴盒取出乐器。笨蛋，我在搞什么呀？没事吧？检查四个旋钮，琴桥与拾音器，确定没有弄坏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将贝斯抱在胸前，把脚抬到沙发上缩成一团。明明没有时间为这种事烦恼了。学姊也真是的，为什么在这么忙碌的时候用长篇大论轰炸我呀？要是被真冬知道了怎么办，，我不晓得那两人的感情如何。学姊经常捉弄真冬，而真冬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但一开始演奏时，又会用如同要互咬对方颈部的蟒蛇般的声音相互撞击。虽然那就feketerigó（黑鵣）的风格，但两人演奏旋律时，音质的差异实在过于明显，中声部只有我的贝斯是撑不住的，还是希望能加上合成器的声音。

    等等，喂，现在是思考乐团事情的时候吗，这不是在逃避现实吗？我握拳敲了一下贝斯的琴身。现在应该烦恼的是——

    现在应该烦恼的不就是乐团的事吗？我真的不要紧吗？

    脑中一再涌现各种事情，使我感到恶心。但是，真冬与学姊那彷佛对决般的吉他独奏，以及我与千晶在遥远下方回荡的节奏乐句在耳畔苏醒，无法抑止。我试着在脑中架构应该插入其中的弦乐或风琴。feketerigó（黑鵣）没有第五个人，但是我已经有了点子。这是在听真冬独奏HappyX'mas>时想到的。

    蓝图，程序，在脑中逐渐成形。

    真是讽刺。在练习室练习时，因为太过在意学姊的视线与她说过的话，音乐完全无法进入耳中。但现在像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屋里，打算用稍微冷却下来的头脑思考学姊说过的话时——音乐却又无法抑止地涌上心头。

    简单的说，我不过是在当下无意识地寻找避难所罢了。

    回到寝室，打开柜子，将破旧的合成器与工具箱一同取出。大概得熬夜了。不过，与其一边躲在被窝里让烦闷将夜晚蚕食，一边盯着时钟看上整晚，彻夜玩弄机械或许还好得多。

    至少，会让我有继续前进的戚觉。

    「你没睡吗？黑眼圈好重耶！」

    千晶盯着我的脸问，我点点头，忍住哈欠代替回答。连声音都有些沙哑。

    清晨的车站月台上，太阳还没出来的天色仍有些昏暗，但对彻夜未眠的我而言，水泥的灰色与千晶裙子的红色格子纹都使我的眼睛刺痛不已。

    「反正我也睡不着，就一直工作到早上。」

    将肩上沉重的行李放到地上，除了贝斯，今天我还带了合成器，重到我手快断了。

    「发生了什么事吧？学姐什么都不肯说。」

    千晶盯着我看的视线怎么样都不肯移开，露出悲伤的眼神、眼眶逐渐湿润。幸好学姐没有说出来的想法、与她为何不干脆开门见山的说出来的想法，两种想法充斥在胸中，我只能做出不知该说是点头还是摇头的动作。

    「什么都不肯说啊……」

    为什么千晶的话语如此温柔？我心想。为什么不逼问我，叫我「快点说出来」呢？她之前也曾如此。我被真冬与尤利的打击，逃了出来的那一晚，也是如此。

    但是，现在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不能告诉千晶。

    「学姐对你说了『我爱你，请你抱我』对吧？」

    「啥？」

    我不禁倒退，差点摔到铁轨上。

    「小直实在是太好懂了。」千晶腼腆的笑。

    「你果然、听、听见了吧？」

    听见学姐要我抱她……不对，应该是类似的话吧？

    「我没有听到那么多。不过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学姐喜欢小直了。」

    「您一直都知道吗？」不小心变成敬语了。

    「应该说大家都知道吗？我们班上的女孩子也全都知道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不由得蹲在合成器的盒子旁。这份冲击是我甚至想直接躺到水泥地上算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因为神乐坂学姐从一开始的态度就非常明显了。

    「算了，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小直没有察觉是很正常的呀。」

    「唔唔……」

    干脆翘课算了，我已经无颜面对全世界的人类了。

    我碰到躺在一旁的合成器。

    但我不能那么做。

    千晶隔着合成器的黑盒子，在我对面蹲下。稍微抬起头来，就仿佛要被那双强势的瞳孔捕获，所以我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

    「学姐果然很强呢。」

    千晶喃喃自语：

    「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么糟的时机说出口。」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托她的福，我已经遍体鳞伤了。

    「……我办不到呢。知道这件事，应该会很惊讶的。」

    对了，千晶也喜欢学姐，所以不可能若无其事。

    「呃、那个、抱歉。」

    「你没有一丁点儿资格向我道歉，所以闭嘴。」

    被浮现凶狠笑容的千晶说的一无是处，我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没事。我没有学姐那么强悍，所以脑中会有奇怪的装置运作，叫我保持平常心，这样就会跟往常没两样了。」

    「……那不就是强悍吗？」

    「这是软弱喔，对小直来说太难懂了，就算我说明你大概也听不懂。」

    被千晶指着鼻子，我默不吭声。或许确实如此。

    但我很清楚，千晶的笑容比十二月初多云的清晨还要寂寞。

    「那么，翘了团练花了一整晚思考，你决定好要怎么做了吗？」

    要怎么做？我该逃去哪里呢？今后要做些什么呢？

    我缓缓点头。

    「……原则上是改造效果器，让它只从合成器提取音符时值。」

    「先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就是编曲的事呀。」

    我咚咚的敲了敲和声器。

    「效果器是我自己做的。将学姐与真冬的吉他接上合成器，让延迟的效果作为伴奏。音色也会一起调整。」

    千晶微微抬起腰，目瞪口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你整晚没睡，就是在搞这个？」

    「我也没办法呀。」

    若是全神贯注与音乐当中，至少能有喘息的空间。因此我将手指与意识寄托在烙铁、螺丝、起子与老虎钳上，埋头整修。将效果器、贝斯与电脑接到合成器上，一再的确认声音，一面改变音源线的组合方式。

    而答案就是这个，装在合成器盒子后口袋中的黑色盒子。

    千晶大笑出声，一开始是抱着肚子，弯着腰笑，在我试着询问：「千晶？」时又将手覆住脸部大笑。

    「……等等、抱歉……啊哈哈哈哈哈、哈、小直、你真是……」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千晶一边压抑笑意，一边摇头，用手掌拭去眼角的泪水。

    「搞得好像我才是笨蛋似的。要是能像你那样想就好了。」

    不，我也只是先把问题丢在一旁罢了……

    到了学校，还是必须见到学姐。我连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都不知道。但若是音乐——无论陷入多么绝望的沉默，都能像洪水一般流入、填满。

    站内广播宣告电车即将进站。仿佛擦身而过一般冲进月台的列车，使我与千晶的头发迎风飞舞，也打断了谈话。

    到了学校后，令人惊讶的是教职员办公室的钥匙箱里，没有民音社练习室钥匙的踪影。有人比我们还早到校，我与千晶互看一眼，前往校舍后方向的练习室。

    「你与年轻人贴的多紧呀？是这样吗？」

    「咦？啊、呜……」

    「有没有勾肩搭背呀？那里很窄吧？」

    「直巳才没有那样……」

    「不过外面很冷，至少会这么做才对吧？」

    「不，响子，不要！」

    「你们在做什么呀……」

    打开练习室的门，我哑口无言。神乐坂学姐与真冬将里面的桌子并在一起坐在上头，学姐搂着真冬的腰，怎么看都像正在性骚扰。

    「真是的，学姐！我还想说你难得那么早来耶！」

    千晶把我推开冲进练习室，掐住学姐的喉咙救出真冬。头发与制服衣襟都凌乱不堪的真冬，露出胆怯的眼神躲到千晶身后。

    「因为之前她与年轻人在屋顶的水塔旁倾诉爱意，所以我在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呀。身为社长，这种事都不知道怎么行呢？」

    「这跟是不是社长无关吧？而且没有必要拿掉领结吧？」

    「谁叫你们最近都忘了我也喜欢女孩子，所以我打算趁此机会再次强调。」

    不用强调也无妨啦。这个人真是……我与转向这里的真冬一瞬间四目交汇，她的脸倏地染上了夕阳的颜色，我也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

    我原本已想好在见到学姊或真冬时要用什么表情、先说些什么，但全部白想了。谁会料到走进练习室就看到性骚扰戏码上演呀，我叹了口气，卸下行李放到墙边。

    「你把合成器也带来啦？打算编曲吗，我还是想要用吉他与蛯沢同志一决胜负呢。这么一来——」

    学姊靠了过来，从肩膀后方看着我的手边。她的胸部紧贴在我的身后、下颚靠我的肩上，使正要将合成器从盒中取出的我全身僵硬。真冬与千晶的视线扎得我疼痛不已。

    「呃，那个。我要把合成器拿出来，请、请妳让开。」

    我在装设线路时，没有半个人开口。她们准备乐器的速度，与合成器和效果器复杂的装设、调整比起来快得许多。

    我将连接到效果器上的音源线一端递给学姊时，她温柔地微笑着：

    「这就是你得出的答案吗？」

    那是什么？答案？

    对昨天学姊毫不掩饰地，像演说一般、内心淌血告白的，答案？

    怎么可能。我现在还没有半句话语或想法能回答她。只是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才会像往常一样——

    学姊没有等待我的回复，将音源线接上自己的LesPaul。我把线递给真冬时，还是没办法直视她的脸。就这样将视线移到效果器的控制面板。液晶面板上的横杆跳了起来，可以得知两人的吉他已经接上我的机器了。

    「千晶，妳的脚踏钹先开始。学姊请从第二段主题进来，第一段只有真冬独奏。」

    练习室里的空气带着沉静的热度。我在贝斯琴身上咚、咚地敲着倒数。如同在降雪的天空中点点回荡的铃声，千晶开始敲起细微的拍子。

    话说回来，我还没说要弹什么曲子。不过，也没有说的必要。只要一个呼吸，我们便已立于——飘降的雪彷佛要将士兵、壕沟、尸体与武器，所有的一切全部覆盖一般，寂静的平安夜中。仿佛要吐出胸中的空气一般，真冬的Stratocaster开始歌唱。今天是圣诞节，一年将尽，新的一年又将开始……。

    装饰华美的主旋律线条余韵引领着管风琴澄澈的圣歌扩散。我听见某个人咽口水的声音。没有半个人的手指碰到键盘。是连接真冬吉他的效果器，自己找出与我的贝斯之间的和声，并倾泻而出。

    简直像是还有另一个真冬站在这里似的，我终于抬起头来。但是那个幻影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另一边有坐在爵士鼓后、奏出雪花散落声音的千晶；垂着眼用Stratocaster编织歌声的真冬；以及将LesPaul紧握在手中、与我同样凝视着幻影碎片的神乐坂学姊。

    我与学姊四目交会。她的眼瞳如同冰雪融化般闪耀。握住匹克的手往LesPaul用力一挥。在真冬的Stratocaster细语的旋律之上，学姊简单且强而有力的拨弦重迭上去。我听见孩子们用歌唱祈祷和平的到来，战争结束，只要你期望，战争一定会结束……

    感受到音色的些微不同，明亮的弦乐炸裂。我全身汗毛直竖，这里真的只有四个人吗？这是只靠我们feketerigó（黑鵣）的心脏与手脚产生的音乐吗？明明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我却能听见约翰蓝侬的声音，也听见数干名儿童的合唱，甚至听见了战斗机的轰炸声、燃烧弹在空中炸裂的声音、孤儿的哭泣声与群众的怒吼声。

    千晶那仿佛劈裂夜色的雷电一般的过门爆裂，将我们拖入摇滚乐的节奏中。圣歌脱离约翰蓝侬、脱离孩子们的手，藉由神乐坂学姊与真冬的羽翼开始复杂的变奏，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回旋，攀升。从合成器中将所有音色拖曳而出，冲进圣诞节的夜空中炸裂开来。若是我的贝斯旋律仅仅晚了一厘米之差踏入，和声便会混浊碎裂，将闪耀的星空掩盖吧。洒落的光之粒子烧灼着全身，我依靠仅能以指尖感受的振动，持续将血液输进feketerigó（黑鵣）的双翼中。

    没有人停下来。

    因此，妨碍了学姊与真冬永无极限地持续下去的，是远方隐约传来的钟声。

    780插画P117

    当我筋疲力尽地停下手指，深夜倏地消失。千晶打击的速度明显减缓，学姊与真冬的吉他仿佛互相牵制般，一面数着彼此的余韵，停止歌唱。只剩效果器依依不舍地细细倾吐长笛与双簧管的合奏。

    即使预备钟结束，也好半晌没有人开口。令人舒爽的麻痹戚充斥了整间练习室。

    「——这是我们最棒的一次，对吧？」

    眼眶湿润的学姊，用炙热的气息低喃。

    「审查、正式演出、甚至比这更高的地方，都看得见吧？」

    不晓得是谁带头，我们一同颔首。就连在练习室正中央，液晶面板不太满足地发着光的合成器与效果器，似乎也跟着回答了。

    随着扩大机的音量一格格跌落，飘荡的热气终于从身上滑落，现实的空气附着在皮肤上。

    这真是骇人的现象。

    之后回想起来，这时的feketerigó（黑鵣），原本应该已经四分五裂了。

    即使如此，我在没有响应学姊心意与自己想法的情况下架设出的机器、那音乐，却将我们紧紧绑在一起。

    那是我的，第一个失败。

第四卷 8生日

    8生日

    在我眼前的，是装有倒刺的大型拱门，以及并排于两侧的针叶树与高耸的金属栏杆。一座典雅宽敞的洋房，隔着辟有许多花圃的庭院耸立于这片土地内侧。

    我确认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下午四点。正好是我们约定的时间。

    上次来到蛯沢家是盛夏之时，庭院的模样与我的印象大相径庭。已经十二月了，花朵自然也不会盛开。我一边想着，一边眺望着寂寥的草地。这时，蹿踞在花圃前那两只精悍的杜宾狗倏地坐起。当我将手仲向门柱上的对讲机时，它们全冲了过来，让我吓得倒退到人行道的护栏旁。

    两只狗在门的彼端趴下，紧盯着我瞧。既没有狂吠，也没有龇牙裂嘴。该不会是记得我吧？

    我这么想，怯怯地走近，它们又站了起来。

    「呃、呃呃、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不由得对着狗解释起来。「只是被找来替她庆生而已，真的。」

    不晓得是不是听懂了我的话，右边的狗怀疑地侧着头。左边的狗似乎正在打量着我。我看起来真的这么可疑吗？毕竟是这样的豪宅，据说真冬平常的穿著就是真正的大小姐，所以我过来时也穿了较为匹配的正式西装。我一步、两步地走近大门，在狗儿们的注视之中蹲下。

    「我的服装不会很奇怪吧？」

    「服装不会奇怪，但行为举止不太正常。」

    「呜哇？」

    身旁突然有声音传来，我弹跳般地站起来。

    我身旁站着一名身穿淡米色合身长裤套装的女性的。我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不晓得是何时打开大门旁的小门走出来剪短的头发、利落的脸型、冷若冰霜的视线。虽然配戴着看起来一点也不适合的可爱海豚耳环，仍无法缓和她的尖锐感。她是松村日登美小姐，负责蛯沢家一切事务的管家。

    「阿瑟与弗利柴相当聪明，能分辨出人的服装。」松村小姐看向那两只狗：「但很遗憾，它们不懂人话，就算您询问它们也没有用。」

    「啊、不、没关系……」被看见了，被她看见了，超丢脸的。「对、对不起，我没想到妳会出来接我。」

    「不，我只是注意到门边有可疑人士，出来看看罢了。」

    她的态度还是一样直接。

    「啊、呃，好久不见。」

    一时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我站起身拍拍膝上的灰尘，行了一礼。松村小姐说声：「失礼了。」便倏地走近，将手伸进我的外套衣襟间，在我陷入慌乱之时调整了领带。

    「欢迎您来，小姐正在等您。」

    当我还愣在原地时，松村小姐打开小门走进庭院。轻抚狗儿的头，说了两三句话后，两只狗都乖乖走回花圃旁，我才得以走进庭院。一举一动都如此唐突，真是恐怖的人。

    「小姐还很疲倦。昨天审查结束回来后，她又练了很久的琴。」

    前方三步距离的松村小姐这么说，让我的身子抖了一下。我一面走着，一而低头俯视自己的掌心。

    昨天的审查。火热、令人颤抖的贝斯触感至今仍残留在手中。因呼吸而湿润、麦克风的金属气味仍飘荡着。在短暂的时间将一切倾吐而出后，我们四人就筋疲力竭地各自解散了——她回家后还在继续练琴吗？

    「希望桧川先生您能帮忙请她稍微休息」

    「直巳！」

    如同冬天早晨的霜雪融化一般、透明的声音傅来，我拾起头。

    原来真有所谓的光彩夺目。温暖黄金般的发丝也好、纯白洋装也好，都宛如从她那宝蓝色的瞳孔流溢而出的光芒似的。飞奔而来的真冬，全身上下沐浴在光中。

    但是察觉愣在原地的我赤裸裸的视线，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

    歪着头，她害羞地俯视自己全身。

    「咦、啊、不。」

    总不能说是看傻了吧。

    「……我只是觉得，很难得看到妳这身打扮。」

    我连忙说了言不由衷的话。真冬这身高雅的装扮，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在CD外壳、杂志或电视上。没什么稀奇。

    「直已打扮成这样才难得呢。」

    真冬微微侧头，上下打量着我。

    「不太适合你。」

    我大受打击，差点跌坐到草地上。

    「啊、抱、抱歉。呃，比上次去听爸爸音乐会时穿得还好看喔。」

    「小姐，您这样说并没有帮助。」

    松村小姐的话给了沮丧的我致命一击。

    「小姐说话时最好再谨慎一些比较好。」

    妳没资格这么说吧！

    初次踏入蛯沢家，发现宅邱的内部装潢并不像外观那么有压迫感。我原本以为屋内会是深及脚踝的绒毛地毯、比桌子还大的吊灯、或是能躲进一个小孩的维多利亚王朝风格的壶等等，但走廊与楼梯比我预料地来得杀风景。彷佛像是全新落成的美术馆，放眼望去，清一色是白色，愈止愈感到静不下来。附带一提，室内几乎与室外一样寒冷。

    但最后，我被带进一间有暖色系窗帘与绒毛地毯、感觉十分柔和、人概有教室两倍大的房间。左手边的内侧有一台架起琴盖的平台钢琴，正面的墙上摆设的是连哲朗都会羡慕不已的气派爵响组。房内也开了暖气，因此总算能放松地脱下外套。

    「……音乐沙龙？妳们会在这里举行家庭音乐会吗？」

    「不，这是我的练琴室。」

    我差点将于上的礼物摔到地上。光是这房间，就几乎与我家差不多大了。

    当我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时，松村小姐已经迅速地将我手中的外套抢去挂在墙边，并将我带到椅子旁。在单脚的小园桌旁，放了一张精美的奶油色茶几。

    松村小姐离开房间后，真冬在我斜前方的椅子上坐下，小声地说：「……今天、很谢谢你、过来……」

    「嗯、嗯。」

    我原本想说两句帅气点的话，但尽管十指交握、在心中呻吟了五秒左右，还是连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没有办法，我很无趣地提起昨天的事。

    「妳昨天还好吗？审查结束后连站都站不稳了。」

    审查是在正式演出的预定场地，一间ClubHouse举行。没有「Bright」那种汗臭味，是刚装潢前卫的会场，宽敞到光是站在舞台上就感觉两腿微微发软。其它的演出候补部比较偏向迪斯科风格，也有热舞团体。理所当然地，我们是当中最年轻的。由于是最后一个上场的，我们在后台一边发抖，一边聆听其它表演者高水平的演出。

    但学姊一点也不在意。「若是连外表都算进去，我们一定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学姊说。真有自信。而看到演奏结束后真冬筋疲力尽的模样，我原本担心是否能通过的想法就抛到九霄灵外去了。

    「那个，的独奏果然还是太长了吧？整整一分钟都只有真冬一个人，妳到最后感觉也有些喘不过气……」

    真冬倒抽一口气，随即摇头。

    「……我会加油，努力撑到最后。」

    不，请妳别再更加油了。我想起古河大哥所说的话，倏地背脊发冷。对手腕的负担，以及能够撑完全场反而不可思议的事。

    「而且听说妳回家后仍然继续练琴？松村小姐——」

    「那是因为！」真冬提高音量，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因为你今天要来。若只是审查的疲劳，我是不会停练的。」

    我？因为我要来是什么意思？

    「好了啦！今天是我生日耶，就别说那种事了！」

    「啊，抱、抱歉。」

    对喔，难得只有我们俩一起过生日。得说重点才行。

    「呃、恭喜妳……几岁？」

    「当然是十六岁啰。」

    说得也对，我竟然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沮丧，真冬连忙接卜下。

    「直巳的生日是何时？」

    「四月四日。」印象中，从来没有人替我庆祝过，有时连自己也会忘记。毕竟是在春假中。

    「没有人会帮你庆生吗？」

    「嗯。或许在我还小时，父母有买过蛋糕也说不定。但在我上小学前，父母就已经分居了。」

    「啊……对、对不起。」

    真冬捂住嘴，脸色沉了下来。我慌张地挥挥手。

    「没关系啦，我不会在意的。毕竟哲朗就是那样，已经被我当成笑话看了。」

    「那么，今天就连直巳的份也一起庆祝吧。」

    「要庆祝什么？晚了八个月的生日吗……」我笑着说。但话说同来，我似乎也对千晶做过类似的事，还因此被骂了。

    「……庆祝我与直巳同年纪吧。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就已经满十六岁了吧。」

    我闭上嘴，看着真冬的脸。

    初次见面之时。她连日期都记得吗，春假——我们的开始。隐藏在海边的山间、时间停止流动的垃坂场，拉威尔的钢琴协奏曲使我们相遇。随着季节流逝，如今我们在这里。

    回忆揪动心头，光是视线相对就害羞地低下头看着桌子的我俩之间，敲门声突然插了进来。

    「我送茶与点心来了。」

    是松村小姐。她推着装饰金属雕刻、很高的两层式推车走进房里。车上放有细长的茶壶，满满一篮的刚出炉玛德莲贝壳蛋糕、以及几乎要从烤盘中满溢出来的蛋奶酥。

    「哇啊……好香喔。」

    「这边比较丑的玛德莲是小姐做的。」

    「日登美！」

    真冬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站起身，倏地转向我的脸颊染上一片绋红。

    「因、因为我从没进过厨房嘛！」

    毕竟是职业钢琴家嘛。要是手指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因为实在令人看不下去，所以蛋奶酥与剩下一半的玛德莲就由我来做了。」

    「真是的！日登美妳出去啦！茶由我来泡就好！」

    满脸通红的真冬忍不住站起来，将松村小姐赶出房外。

    「那么小姐，我会待在一楼办公室，若是发生意外状况，请您大声呼喊。再怎么说，桧川先生也是一名男性。」

    「好啦！妳快点出去！」

    房内再次只剩我们二人后，「那个、呃呃……」真冬虽然有些手足无措，仍替我泡了红茶。

    我也紧张得不得了，用盘子盛起据说是真冬做的玛德莲。全部八个之中，的确有四个的形状比较奇特。

    「啊、那、那个、呃、可是……」

    或许是看到我拿了她做的点心，真冬慌张地胡乱挥舞双手。

    「你不用特地选那个无所谓，那个、可是、我希望你吃吃看、可是！」

    「不用担心，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与盛装打扮的真冬单独在如此脱离现实的（她的！）房间里喝着下午茶，照理说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呢？被先发制人弄得狼狈不已后，我反倒冷静下来了。而且，我说好吃也不是谎话。

    「我完全不会做甜点呢。哲朗老是爱喝酒，也没人会吃。」

    「我只会做这个而已。这是今天日登美教我的。」

    「厨房应该一片狼籍吧……」

    「才没有呢！」

    不，抱歉，我是开玩笑的，开玩笑而已，妳别哭啦，「你那么擅长做菜，所以不懂不会做菜的人的心情吧？」

    真冬边大口大口地咬着蛋奶酥，边喃喃自语。那是什么说法呀？

    「妳想学做菜吗？一点好处也没有喔，只会被人尽情使唤而已。」

    真冬抬眼看着我，轻轻点头。

    「……因为响子不会做菜。」

    「——咦？」

    我心脏狂跳了一下。神乐坂学姊，为什么扯到学姊身上去？

    「那个人几乎无所不能，却只有做菜学不来。我没有其它能赢过她的地方了。」

    这么说来……等等，什么意思？赢过她？

    「响子她……」真冬的脸登时涨红、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小声下来。「应、应该没办法做点心给你吃才对。」

    咦？啊、不，等一下。我将被真冬认真的眼神盯着，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喉咙。真冬也知道了吗？神乐坂学姊对我说的话。

    若是如此，我现在不好好表达清楚是不行的。因为有真冬在，所以我对学姊的心意——不真冬并没有多间，我说出那种话也很奇怪。

    脑子好像快烧掉了。这时我脱口而出的，是理所当然到无趣程度的一句话。

    「……但是，真冬遗有钢琴不是吗？」

    真冬的双眼一瞬间睁大，接着又将视线落到茶杯上。

    「只有、钢琴的话……」

    「只要妳能弹琴给我听、啊，不，玛德莲也很好吃喔，嗯。」

    真冬嘟起嘴瞪着我看。使我不禁将原本到嘴边的话语随着红茶的香味咽了回去。

    我说了什么会惹她生气的话吗？我不解地将第五个玛德莲塞入嘴里时，真冬突然站了起来。

    用湿毛巾仔细擦拭双手后，她转向我。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咦？」

    「现在就交给你。」

    我现在的心情如同被拍进CD封面照片中一般，手里拿着吃到一半的甜点愣在原地。真冬的白色身影飘然远去。在展开黑色羽翼的钢琴苦闷的身影后方，可瞥见她的纯白洋装与栗子色长发。我还以为时间会就此停止。真冬宝蓝色的瞳孔定定地望着我。

    「……因为那时没有时间了。」

    真冬的声音宛如大梦初醒一般。

    「今天直巳想听什么，我都弹给你听。」

    我连手中的玛德莲掉进红茶中部没有察觉。

    真冬要弹琴给我听。为了我——只为了我。

    不亲自到她家来就没办法交给我的礼物，难道说，就是指这个吗？

    糟糕，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我现在是什么表情？是不是正打算起身？没有露出奇怪的笑容吧？腹部下方有种奇怪温度的感觉倏地涌上，使我坐立难安。冷静下来，我拚命地将自己压回椅子上。

    「第一首曲子是？」

    「咦，呃呃……」

    声音缩了回来。我清了清喉咙，怎么办，什么曲子都可以吗，真的吗？那么一定要先请她弹弹没有出过唱片的曲子，若是有管弦乐团就能表演整部布兰登堡协奏曲了，或是莫扎特的C小调第二十四号钢琴协奏曲，不，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会忍不住想到，布拉姆斯的韩德尔主题变奏曲与赋格如何？她会不会不太擅长浪漫乐派前期的作品，还是巴哈的管风琴作品比较好？或者是——

    贪婪的愿望好几次差点脱口而出。

    但最后留在我嘴边的答案。

    希望真冬替我弹的第一首歌，果然还是这首曲子。

    「……贝多芬的，作品81a。」

    听到我的答案，真冬似乎微微地笑了一笑。但在下一秒钟，她便而对八十八个黑白琴键，将手指、手腕、骨头、灵魂，全深深投入那冰冷的黑白世界中。

    垂下睫毛、摇动肩膀。我不由得站起身。我看见真冬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下表达离别之意的三和弦。

    接着是慢板的细语。

    贝多芬作品81a，降E大调第二十六号钢琴奏鸣曲。

    载着分离的朋友驰骋的快板第一主题。如同在晨雾中远去的火车，脚步声如此清晰、却又充满难以言喻的悲伤。

    为什么真冬没有录制这首曲子呢？我记得她曾在某次受访中提到，贝多芬的曲子中，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首，即使如此。

    因为这是离别之歌吗？每次弹起这首曲子，贝多芬所编织的故事便会清楚浮现眼前，使自己感到痛苦吗？或者是害怕到弹最后一个乐章之前，手指会先停下来吗？

    但是——

    已经，无须任何理由了。

    现在真冬正弹着。细数着对方不在的日子的灰色阴郁，充满感情的行板仿佛追求出口的光线一般，漫无目的地徘徊着、逐渐高亢，最后解放。右手与左手从一开始的彼此探求、然后让声音互相撞击、接着因重逢的喜悦而高歌舞动。多么澄澈、简单却又强而有力的和声呀。

    一闭上眼，眼睑内侧彷佛要燃烧起来似的。

    琴音能像烧灼皮肤一般如此鲜明强烈、却又像烈酒之雨一般如此甘甜吗？真奇怪。这并不是我听过几万次、再熟悉不过的乐器的声音。这真的是钢琴吗？难道不是接受真冬手指痛楚般的爱抚、溢出啼叫声的魔法之鸟吗，我在自己也没察觉的情况下，受到那湿亮的黑色羽翼吸引前进。

    真冬依然的敲响降E大调的终止和弦。待最后一丁点儿余韵都渗透进空气之中，她才终于抬起手指。

    「……直巳？」

    被叫了名字的我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我已经倚靠在钢琴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键盘了。

    「……啊。」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我用力摇头。

    「怎么可能呢？只是，该怎么说好呢，总之，真是太棒了，那个……」

    说不出话来。音乐评论家的遗传基因此时在真冬面前完全败北了。

    「下一首是什么？」

    「呃呃……」心脏彷佛就在耳畔似的，我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什，什么比较好呢，还是巴哈好了，那个，呃呃，C小调第二号组曲的序曲（PartitaNo.2minor.BWV826.Sinfonia）。」

    真冬点头。每当我说出一首歌，她便会前往那由漆黑与象牙色组成的神秘世界，虽然令人有些戚伤，但她在那里编织的歌曲却又掳获了我，使我无法脱逃。一开始是黏滞的询问，接若是反复踩踏霜雪一般的确认，最后是在闪耀的天空与水底扩展开来的赋格。

    啊啊，那是——

    那是特殊的钢琴。我终于理解了。

    是那台钢琴。不会有错。我能听见从赋格那一端飘来的潮水味。也能听见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此外还有生锈的脚踏车轮空转的声音，与阵雨敲打冰箱门的声音。

    平均律钢琴曲集（Well-TemperedClavierBook）、赋格的艺术（DieKunstderFuge）、音乐的奉献（MusikalischesOpfer）、以及哥德堡变奏曲（GoldbergVariationen）。哪些歌是我指定的、哪些歌是真冬随兴演奏的，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一语不发地弹着琴的真冬，终于将双手放到膝上，仰望天花板吐出灼热的气息。汗水住脸上闪着光芒。

    见到她那彷佛在祈祷一般的姿态，使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唤她。

    是因为练习过度筋疲力竭了吗，她弹到最后，简直像是在扭曲着自己削瘦的身体一般，令人不忍卒睹。

    真冬嘴边扬起微笑。缓缓地将视线移到我的脸庞。

    「吶，那台钢琴。」

    当我开口时，真冬的视线迷蒙，彷佛仍沉浸在梦中一般，她微微侧头。

    「是那台，在垃坂场的——钢琴吗？」

    真冬似乎非常开心地凑近。

    「你听得出来吗？」

    「嗯，因为……」这种声音，不可能是别的。我已经听过两次了，绝不可能忘记。

    不过，真冬却摇摇头。

    「……那台钢琴，原本是妈妈的。」

    我倒抽一口气。

    「日登美偷偷帮我移到别墅去，但回国时被爸爸看见，气得将它丢了。不过我还是去见了妈妈的钢琴好几次。」

    于是，我们相遇了。在位于世界尽顽山谷中的，那间百货公司。

    「上高中后就不能经常去那里，而且因为下过好几次雨，已经破破烂烂没办法弹，我也就放弃了。结果前阵子，爸爸送了这台钢琴给我。」

    干烧虾仁吗？

    「我与妈妈触键的方法似乎非常相像。妈妈的是特别订制、键盘非常轻的钢琴。因此爸爸请YAMAHA制作一台一模一样的送给我。」

    真冬爱怜地用手指轻抚着位于键盘下方，金色的厂商名称。

    「我实在搞不懂那个人的想法。明明是自己丢掉的,却又订制了一台。」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稍微明白了。

    他或许在某个时间点原谅了，不是原谅分手的妻子,而是自己本身。

    「真不可思议，我还以为没有机会拿回来了。」

    与母亲相同的钢琴。真冬期望着、取回的事物。

    大概是因为那是真冬由衷希冀的愿望吧。

    「……那里有魔法喔。」

    「魔法?那是什么？」

    真冬滴溜溜睁圆的大眼直视着我认真询问，我突然害臊起来。

    「呃，没什么啦。」

    「怎么可能没什么呢?说清楚啦。」

    真冬的眼神不知为何突然认真起来，被她进一步逼问，我也只好说了出来。

    我在心中暗暗替那个垃坂场取的名字。

    「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

    「……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呢，」

    「妳为什么想知道呀……」

    「因为这是个好名字呀。」

    我忍不住移开视线。受到称赞虽然非常光荣，但很遗憾，这名字是我借来的。

    「……妳听过这部小说吗？」

    真冬摇头。也对，一般而言是不可能会看的。

    「这是在那部小说中出现的名字。若能找到自己真正的愿望，无论是什么愿望，那个地方都能替你实现。」

    这是我小时候看过的书，因此详细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回想得出几个名字。我记得主角是一名叫做洛德o马克邦（RodMcban）的少年，最后得到收藏用的旧邮票回来的故事。

    「因为直巳总是到那边寻找零件，才会取了这个名字吗，」

    「思，也没错啦。无论什么东西坏掉了，只要到那边去几乎都能修好。」

    六一冬眼睛闪兖地看着我，耳畔彷佛传来记忆中的风声。

    「那么，你找到了吗？你真正的愿望。」

    由衷希冀的、愿望。

    「……我不知道。」

    「我已经找到了。」

    真冬的愿望是？

    接下来的问题，我们都没能问出口。

    因为我们就是在那里相遇的。即使真是如此，这种童话般的思考方式未免也太有失公正了。仅仅视线相对，真冬的脸颊就像暖炉的火一般火热起来，若是说了些什么，或许轻放在键盘上的真冬的手，与我长了翅膀的手之间的距离，就能在不知不觉间化为零——

    真冬的脸上蒙上阴影。

    宛如深邃大海般的眼眸是不是想诉说些什么呢？正想询问时，我的胸口又仿佛被揪紧一般，只能缓缓吐出气息。

    「……那个。」干枯的气息终于化为声音。「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一瞬间，我以为真冬会哭出来。但她只是垂下眼轻轻点头。使我差点忍不住要向她道歉。

    我将放在外套下方的纸袋拿过来。

    将包好的礼物交给她时，我看见真冬水汪汪的大眼在缎带与我的双手之间反复游移。

    「……我可以、打开吗？」

    「嗯。呃、那个、我想也得跟你介绍一下。」

    真冬讶异地瞄着我的脸，解开缎带，拆开包装纸。看到鲜红色的唱片外壳，她睁圆了眼。

    「破破烂烂地真抱歉，我只能找到二手货而已。」

    「没关系……我还没完整听过披头四的专辑呢。」

    「你有播放器吗？」

    真冬点头，带我到墙边的音响组旁。她将黑色圆盘放入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厚实唱盘上，放下唱针。

    当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时，从音箱中传出许多观众的拍手与欢呼声。真冬将印有色彩夸张团体照的外壳放在膝上，边看边问：

    「这是演唱会录音吗？」

    「不，是进录音室录制的。」

    击溃欢呼声开始的，是毅然的节奏与吉他的重复乐句。

    「这时，披头四已经是世界级的超级巨星，无论到哪里都被疯狂的粉丝包围、被媒体追逐着，因此对举办演唱会逐渐感到厌烦。」

    保罗麦卡尼终于开始歌唱。吟唱构成他们音乐起源的、虚构的故事。

    「但他们还是喜欢现场演唱。毕竟是摇滚乐团，这是很正常的。因此，他们创造一个虚构的乐团，将这设定成那个乐团的演唱会录音，录制了这张唱片。」

    ——「比柏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

    寄托了他们梦想的虚假名字。是这张专辑的名称，同时也是第一首歌与最后一首歌的歌名。

    真冬坐在我身旁，静静地将身子埋在沙发中，听着接在保罗之后的林格斯塔的歌声。麦克风最后交给约翰蓝农。铜管乐器组、管弦乐团、羽管键琴、西塔琴……在实际的舞台上容纳不下的热闹乐器群，在虚拟的演唱会上现身，并溶于摇滚乐中。

    我只离开座位一次，是要将唱片翻到B面时。当我回到真冬身旁时，她似乎都没有察觉。

    演唱会即将结束。「比柏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Sgt.PeppersLonlyHeartsClubBand）将结束的致词化为歌曲。表演非常尽兴，但遗憾的是，分别的时刻来临了……

    歌曲结束，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逐渐淡出。接着静静取代的是吉他的拨弦与随后进入的钢琴。

    不知为何，每次我听到这里时总会忍不住落泪。究竟这段前奏的哪个部分如此触动心弦，我至今仍不得而知。

    安可曲。（ADayintheLife）。

    手背传来体温。

    是真冬的手指。她在我的手背上，弹着与曲中钢琴相同的旋律。

    终于，管弦乐团开始渐强。所有的乐器从最低音到最高音，无视与不XX音彼此撞击、摩擦，一面向高处攀升、爬升，寻找光线、拨开云雾——

    粉碎。

    三台钢琴一同敲响的和声嗡嗡地回响，破碎的碎片散落到海面上。

    我们双手交叠，听着最后的余韵，虽然钢琴的声响被空气完全吸尽，但唱片仍未停止。甚至连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随后，寂静倏地被并非歌曲或谈话的奇妙倒带声给切断。真冬的头发弹跳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这、这是什么？」

    宛如若有似无的旋律，几个声音同时倒转播放，简短的乐句永无止尽的重复。

    「呃，这叫做，将唱片最里面那条沟制成能重复播放。所以若是不按停止键就会一直播下去。」

    幸好真冬家的唱盘是旧式的，我在内心松一口气。此外，也暗暗感谢哲朗能找到另一张英国版的唱片。

    美国与日本发售的唱片，要不就是将这个设计省略掉，要不就是不会一直重复。CD当然也是在淡出后就结束了。

    若非英国版的黑胶唱片，是不行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计呢？」

    真冬不安地看着唱盘，这么询问。

    被她这么询问，就将预先准备好的答案说出口似乎有些丢脸。不行不行，我是为什么先问过哲朗的？好好回答。

    视线落在外壳照片上，穿着军乐队服、抱着号角的约翰身上，我缓缓选择适当的词汇。

    「呃，这大概是他们的童心吧。因为披头四很爱捉弄观众。如同他们所说的『已经结束了』，但是。」

    我将视线移到重迭在我手上的、真冬小小的手。

    「或许他们其实——并不想让这场虚构的演唱会结束也说不定。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感觉得到真冬的大眼一直盯着我的脸颊。

    「所以，我才会决定送这张唱片给真冬当生日礼物。」

    若是不将唱针拿起，就永不结束的演唱会。

    这是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的梦想。

    将想好的答案说完后，我偷偷地瞥了真冬一眼。视线相对，彼此都害羞地垂下视线，看向重叠在一起的手。

    真冬满脸通红地发出不成声的叫声站了起来。将原本放在我手背上的右手藏到身后，一边倒退一边摇头。

    「对不起、那个……」

    「我去关掉唱盘。」

    裙摆翻滚，真冬跑向音响组，将唱盘的唱针拿起。倏地停止，永远遭到破坏，尴尬的沉默飘荡在二人之间。将装入黑胶唱片的外壳紧抱在胸前，真冬又回到沙发旁来。我有点不安，是不是没能让她开心呢？

    「我刚才，好像，听见什么。」

    793插图P143

    我歪着头。

    「那个，在说话的那段重复之前，我似乎听见了非常尖锐的声音。」

    我吓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真、真的吗？不，那个、确实是有没错。」

    那也是披头四的童心之一。在之前，他们放入了只有狗才听得见的信号音。她听得见那个吗？

    「狗？为什么？」

    「我也不晓得。或许是某种玩笑吧。」

    「啊，因为是比柏警官的乐团吧？或许是召唤警犬的狗笛也说不定。」

    真冬的声音有些干哑，她将唱片上下左右翻看。原来如此，我没有想过这种解释。不，不是警官而是军曹吧？

    「他们也在封面里玩了很多把戏喔。里面连比柏军曹的臂章、阶级章都有，还有假胡须呢。」

    抽出封面，简单的彩色印刷页便印人了真冬眼帘，她就像个孩子似地展露笑容。她应该、很开心吧？

    最后，真冬将封面放回去，再次紧紧抱在胸前。

    「……之后。」

    「咦？」

    「之后我会再听的，听很多很多次。」

    「啊、喔、嗯。」

    「谢谢你，我很开心，非常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喔。」

    「嗯、嗯，我知道。」

    真冬抱着唱片，又坐到我身旁。

    她靠得比刚才更近，肩膀碰在一起，我连改变上半身的角度都没有办法。

    太好了，她似乎很开心。在紧张与放心的情绪之间来来去去，总觉得我好像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

    「直巳，为什么……」

    真冬在耳畔喃喃地说。我只能将脸微微转向她，除此之外就没办法了。

    「在音乐上，你总是能立刻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

    是、是这样吗？

    「但为什么，你总是不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不能看她，会被吸进去，虽然这么想，我还是转过头去，被距离自己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真冬深邃的蓝色瞳孔禁锢住。

    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为什么呢？其实我是知道的，只要将答案化为言语即可，但我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没有勇气。仅是音乐断绝而已。我却无法呼吸。

    只要化为言语。

    但不知为何，此时神乐坂学姊的话语在脑中复苏。

    『爱的告白就是这么一回事。真是恐怖。』

    『身为人类，人对其他人的理性幻想，全会被爱温柔地夺走。』

    若是说出口，一想到我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坐在真冬身旁，就令人难以忍受。那难道不是恐怖的事吗？

    若是保持沉默，就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彼此以音乐交流。若是告白，两人间就会只剩刀刃。

    况且我也还没好好回复学姊。虽然学姊表示不想听到回答。但并不是那个问题。在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对其他女孩子说出同样的话，那种事我办不到。

    不，但是不说不行。真冬的双眼覆上悲伤的神色。我不想再让她露出这种表情了。所以我非说不可。

    正将我准备张开紧闭的双唇时——

    尖锐的吉他乐曲猛然插入我与真冬之间。我吓得弹跳起来。手被甩开的真冬抓住沙发才免于倒下去的危险。

    「啊、抱、抱歉！」

    是我的手机，而且的来电铃声是——

    我想起自己将手机塞在外套口袋中，连忙冲向墙边。

    『嗨，年轻人。虽然会打扰到你们，但因为有重要的事，我还是打来了。虽然原本没事我也打算要打给你啦。』

    电话另一头的神乐坂学姊打趣地说。我用手撑着墙，沮丧地垂下头。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感觉到身后真冬的视线。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将身体调整成看不见手机的角度，并压低音量。

    『有好消息与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我叹了一口气。自认识以来便听过无数次的问题。

    「随便哪一个都无所谓，反正内容都差不多吧。」

    学姊沉默了一会儿。我成功吓到她了吗？真是爽快。

    『你最近逐渐蜕变成符合我喜好的男人了呀，为什么呢？若是将迟钝这一点除去，你就变成普通的帅哥了呢。别再继续使我心头小鹿乱撞了。』

    「不，不对，妳在说什么呀？」真冬在我身后啦！虽然我想她应该不至于听见手机的声音，但她可有副顺风耳耶！

    『总之，正如你所说。我们通过审查了，没想到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希望会是最棒的平安夜呢。』

    我重新握好手机。

    审查通过了。好消息与坏消息。

    「……这、这哪算……」我拚命撑住。「坏消息是什么？」

    『你的声音在颤抖呢，这一点也很可爱。』学姊嘻嘻地笑着。『那么，也请帮我转达你身后的姥沢同志。你们今天若是跨越那条线，就等于年轻人与我也间接接吻了，请你们记得。』

    「响子——！」真冬在背后怒吼。她似乎真的听见了。当真冬面红耳赤地咚咚敲着我的背部时，电话挂掉了。我也已经到达极限，因此之后根本没办法好好看着真冬的脸。

    结果也错失了说出重要话语的机会。

    那是我的，第二个失败。

第四卷 9春、玻璃之手

    9春、玻璃之手

    我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回到家的。一打开玄关的门，就听见从一片漆黑的走廊深处傅来震天价响的肖邦塔朗泰拉舞曲（tarantella），以及哲朗的怪声。

    「肉、肉、青菜！肉、肉、青菜！」

    「你在搞什么鬼呀……」

    哲朗将大碗与筷子拿在手中，绕着放有热气蒸腾的火锅的桌子旁疯狂的跳舞。一发现我走进去，他的脸色唰地发青。

    「啥、等等、小直，你为什么会回来？」

    「这里是在下的家耶。」不知为何用了自谦辞。

    我关掉CD，朝锅里一看。卡式炉的火将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煮着。旁边的盘子里盛着看似昂贵的霜降牛肉。

    「不、那个、我想说反正小直不会回来，就来享受我唯一会做的料理啰。」

    「这些肉，一公克多少钱？」

    「六百……等一下，小直，是我错了！」

    「你知道我们家的经济情况吗？」我真想把哲朗的头压进锅里去，但还是在最后开头改变了主意。

    「犒赏辛苦努力的自己也是很重要的喔，小直弟弟。」

    「哲朗什么努力也没做过吧！而且只有啤酒加肉，这算哪门子的晚餐呀？」

    「嗯，所以我才会跳着我发明的青菜歌呀。只要连续跳三十分钟，就能获得六十个柠檬的维他命喔。」

    虽然很想将冰箱中的高丽菜或西红柿塞进他那张伶牙俐齿的嘴里，但太浪费了，还是算了。

    「小直你不吃吗？我亲手做的，大家都爱吃的哲朗寿喜烧。话虽如此也只有酒、酱油跟肉而已！简单又美味！」

    「不了，我不饿……」

    我无力地脱下外套。不只是因为茶点，与真冬聊天、听真冬弹琴，今天一天发生了许多事，不仅是肚子，连胸口都涨得满满的。

    再加上神乐坂学姊最后那招漂亮的收尾。我叹了口气，解开领带，将身子埋入沙发中。

    圣诞节会四个人一起过。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我常然很高兴。又能站上更高的舞台。就像学姊曾说过的，观众席中，不会有任何一个观众支持我们的夜晚。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问题是，以这样混乱的思绪，真的有办法撑过练习站上舞台吗？神乐坂学姊在那之后，与其说是放得开，不如说是根本不在意自己曾说过的爆炸性宣言……反而是身旁的三人显得比较战战兢兢。

    真冬知道学姊跟我告白的事吗？啊啊，早知道今天应该问她的——不，那是不可能的。在那种气氛下，谁问得出口呀？

    若是有什么问题，那就是我也喜欢神乐坂学姊。不是、就是说、那个，我也受到学姊许多照顾，她总是在我背后推我一把，可靠地拉着我们前进。所以学姊对我有那个意思，我虽然高兴都来不及了，但因为我有真冬在，所以无法响应她的心意。

    虽然我想这样告诉学姊，但她露出「我全都懂，你不用在意」的眼神，轻描淡写地避开了。所以我们就一直维持这种瞹昧不清的情况，甚至还通过了审查。我们还真厉害。

    不对——

    别再蒙混下去了。

    全是因为我太没用了，所以才说不出口。

    今天也是。我无法好好将重要的事情告诉真冬。我究竟是去做什么的？真是太丢脸了。

    「所以才会满不在乎地跑回来吗？那边不是有沙发吗？推倒她不就好了？你这个胆小鬼。」

    「不，那种事……你胡说什么啦！哲朗！」

    我拿起坐垫丢向拿着啤酒回到客厅来的父亲。

    「霜降牛肉真美味。今天就来听听草莓般的报告代替甜点吧。你是用哪只手搭着她的肩？」

    「拜托你回去工作啦。」

    哲朗一边不高兴地碎碎念，还是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打开笔电。我回到寝室换上家居服。穿不惯的西装使我肩膀僵硬。

    这时，我交然想起西装内口袋的录音带。那是我离开姥沢家时，真冬交给我的。今天的最后一样礼物。

    话说回来，我房间没有办法听录音带。没有办法，回客厅去吧。

    「哲朗，我可以放录音带吗？」

    「喂喂喂，你该不会把两人甜蜜蜜的对话录下来了吧？」

    「少废话，你给我滚远一点！」

    我手边没有比较柔软的物品，毫不犹豫地拿起DVD盒砸了过去。

    按下录音机的再生键，我坐回沙发。噪音，接着是制作人或是录音师的声音。接着流泻而出的是生动活泼的小提琴旋律。在下方支撑着的是钢琴简单的琶音。

    哲朗从笔电的画面中抬起头来。

    「……你拿到了试听带吗？」

    「嗯。」

    「喔。虽然有一段时间的空白，但并不会输给朱利安o弗罗贝尔呢。」

    再怎么没用，也还是个音乐评论家，一听就知道了。

    这是由真冬与尤利共同表演、复出的第一张专辑，她将试听带送给我。这是贝多芬的F大调第五号小提琴奏鸣曲（ViolinSonataNo.5），被称为《春》的这部作品，是与《克罗采》齐名的名曲，这张专辑大概就是打算收录这两首作品吧，这是最常见的组合。

    比起如此平稳的作品，我还比较希望听见他们在或是C小调第七号之类的曲子常中激烈争论。一边这么想，我侧耳听着F大调那清冽旋律的一来一往。

    让我感受到异样的，是第三乐章的诙谐曲。

    「……奇怪，」

    「喂，小直你做什么啦！别倒回去嘛！」

    「不，抱歉，我想再重听一遍。」

    我倒回第三乐章的开头，重放一次。异样的感觉逐渐成形。

    最后一个乐章也是一样。若是像这样和缓的曲子是听不太出来的。于是我快转到下一首曲子。

    唐突炸裂的A大调和弦连弹。第二首果然是《克罗采》。这么一来应该就能确定了。我在音箱前端坐，屏气凝神，仔细听着尤利与真冬来到最后的塔朗泰拉舞曲。

    「……小直，怎么了吗？」

    「咦、啊，没有。」

    是我的错觉吗？我又重新倒回塔朗泰拉舞曲的中段。

    「……真冬右手触键的感觉，是不是怪怪的？」

    哲朗想了想，侧着头。果然是我的错觉吗？但是，那种异样感比《春》来得更强烈。

    「到后面的乐章就更明显了。像是按下琴键后，又重重地压下去。」

    这是什么？简直像……对了——

    因为手腕的力量不够，为了了按下去而用肩膀的力量支撑手指似的。力量传递的些微延迟，使得声音产生混乱。

    我打了一个冷颤。

    哲朗坐到地板上，爬到我身旁紧贴着音箱。我们俩一再地将录音带倒带重听。

    「的确，到后面时，有一些音会变得黏腻。」

    不，不是那个。重点不是那个。更重要的是……

    「喂，小直，你耳朵比较好。你确定吗？真的只有右手吗？」

    哲朗摇着我的肩膀，我点头，只有右手。

    真冬那玻璃般的右手。

    怎么会这样？

    她今天还在我面前弹了好几首曲子，当时都没有这股异样的感觉呀。

    不对——等等。今天我听到的，除了一开始的《告别》之外，都是巴哈的曲子。全都是长度三分钟左右的钢琴小品。中间也有体息一会儿。

    但是，这卷录音带里弹的是贝多芬，《克罗采》的每个乐章都很长，此外，不是真冬独奏，而是与尤利合奏。不能以自己的步调弹奏。

    因此，这个、这个伤才会——复发吗？

    「真亏你注意得到这种地方。」

    哲朗摇摇头站了起来。

    「为了以防万一，我打个电话给干烧虾仁。」

    「咦？啊、等、等等。」

    「什么啦。」

    为何叫住哲朗，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要是那个再次复发怎么办？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复发。我咽下苦涩的唾液。不，但那是心理因素造成的，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任何事物束缚住真冬的手指了。

    我想起古河大哥之前的话语。手腕的使用方法过于勉强。若是使用容易增加负担的弹法弹着吉他，另一方面，钢琴的练习量也增加时，或许不是复发——不是心理因素，还有另一个更残酷的可能性。

    总之，先问问真冬吧，若是没事就好了。

    我用一团混乱的思绪思考的当下，哲朗已经拨了电话。不过，对话很快地就结束了。

    「干烧虾仁不在，我请松村小姐替我留话了。」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是不要通知干烧虾仁比较好吧？一定是我搞错了。我再次将录音带倒回去。若是将音量转小，会不会发现的确是我的错觉呢——我抱着如此愚蠢的期待，按下再生键。

    但是，在我察觉之后，那份异样感无论怎样都抹除不去。

    「那么，虽然姥沢同志还没到，我们先来干杯吧。请举杯。」

    第二天，当我在晨练露脸时，最早来到练习室的神乐坂学姊说。她递给我与千晶一人一个纸杯，将瓶子里的液体倒进杯中。

    「呃、等一下，这不是酒吗？」

    「你讨厌威士忌吗？也有日本酒喔。」

    「问题不是那个，等会儿还要上课耶！」

    「装满一点！」千晶说，我连阻止都来不及她已经一口气喝光了。「噗哈！这是麦茶嘛！」

    「毕竟要是被发现，可是会被废社处分的。」学姊微笑。

    「我想要真的酒！不喝一杯不甘心呀！」

    从在车站遇到时心情就不太好的千晶，用纸杯叩叩地敲着桌面。

    「……妳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然啰！」

    「什么？」

    「呜呜——学姊，小直那笨蛋竟然说这种话。」

    学姊抱着泫然欲泣的千晶，温柔地轻抚她的头发。

    「相原同志，喝闷酒是不好的。好不容易通过审查，我们昨晚获得了短暂的胜利喜悦，应该开心地彼此拥抱才是。」

    「嗯，我今天不去上课了。我要整天与学姊在一起。」

    「我虽然很高兴，但勤勉的我只会在考试前两周乖乖去上课喔。」

    「那我也要跟学姊一起去上课……」

    「妳要躲在我的裙子里吗？」

    「我会努力的！」

    别努力啦！妳们在搞什么鬼呀。

    「姥沢同志也一起如何？」

    学姊将视线投向我的肩膀后方这么说，我吓得回过头去。

    练习室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宝蓝色的瞳孔窥视着。学姊经过我与千晶身旁走近出口打开门，抓住真冬的手腕将她拉进来。

    「啊、不要……」

    真冬削瘦的身体一眨眼就被学姊的手臂环住。

    「既然四人都到齐了，我们再来干杯一次吧。」

    真冬啪地挣脱学姊的手臂退到墙边，卸下吉他。虽然我们俩瞬间四目相对，却又都立刻移开视线。

    搞了半天，我们的关系还是没有改变。

    我突然注意到千晶正狠狠睨着我。什么嘛，我做了什么吗？

    千晶不快地甩甩头，将桌子拉到练习室正中央。

    「用麦茶干杯这种事不重要啦！开作战会议！」

    「也对，该想想正式演出的曲目才行。」

    真冬也无言地点点头，坐在其中一个圆凳上。

    「下一场的主题概念是什么？机会难得，衣服也统一一下吧。」

    「既然是平安夜，大家都扮成迷你裙圣诞老人如何？」

    「不要，我不太适合那种的。」

    「若是真咚咚说不适合，那么全世界的迷你裙圣诞老人都要失业啰。」

    「年轻人也要一起穿普通的迷你裙吗？还是要扮成麋鹿好呢？真烦恼呀。」

    「响子，那样一点也不普通喔。」

    「我再来设计新衣服好了。」

    女孩子们自顾自地讨论了起来，我靠到墙边听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看着真冬的右手。明明有数也数不完的事要思考，但我却又动弹不得了。

    但真冬那天放学后并没有来练习，因为下课时她马上就接到了电话。来电铃声响起的同时，她立刻冲出教室，但我记得那个来电铃声。是干烧虾仁。

    「抱歉，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爸爸要我马上回家。」

    真冬一脸歉意地向千晶与我报告。我吓了一跳。昨天哲朗应该透过松村小姐，将我无谓的怀疑转达给干烧虾仁了。该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吧？毕竟只要跟真冬扯上关系，干烧虾仁就会担心个没完。不，也许是跟唱片公司或制作人有关。

    我不也跟干烧虾仁一样担心个没完吗？有点受到打击。

    「CD也快要发片了吧？真冬也会越来越忙呢。」

    「嗯、嗯……专辑大概是明年初发行。」

    「演奏会也是？」

    「我想会再更晚一些。不过……」

    真冬紧紧握住千晶的手。

    「我一定会继续练团的，不会给大家造成困扰。」

    「嗯，我知道喔。」

    千晶碰碰地拍了真冬的头。

    「别太勉强自己啰，真咚咚每次都瞻前不顾后呢。」

    「唔……」

    真冬的双颊一片徘红，在瞄了我一眼后就走出教室。千晶转向我。「怎么样！」仿佛要强调什么似的挺起胸膛。

    「……什么呀？」

    「我真是个成熟的大人呀。无论再怎么痛苦，仍然保持笑容、内心淌血，即使是敌人，我还是会替对方加油打气。」

    「抱歉，我不太懂妳的意——」

    眼前突然冒出金星，因为千晶用膝盖狠狠地顶了我的腹部。连喘息的空间也没有，接着又是第二发，第三发。

    「等，别、住手、千晶、好痛、妳搞什么啦！」

    「什么也没有！好了，快点去练习室啦！小直你这笨蛋！」

    揍得我几乎失去意识后，千晶拉着我的手往走廊上走去。

    「圣诞节就快到了，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没错。那么，到圣诞节前，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好吧。

    无论是学姊的事、还是真冬的事也好。当然还有乐团的事。

    我跟若千晶在走廊上跑了起来，窗外可以看见穿过校门前的广场，正要走出学校的栗子色头发的小小身影。

    那时盘据在心头的，只有隐隐约约的不安罢了。我没有想到，那次审查竟会成为feketerigó（黑鵣）的绝响。

第四卷 10寒风、碎裂的房间

    10寒风、碎裂的房间

    尤利打电话来时，是真冬没来学校的第三天。当时是午休时间，看见手机上显示的姓名，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引来全班同学的侧目。我飞也似地逃到走廊上。

    『直巳吗？那个，现在——』

    「尤利？尤利吗？太好了，总算联络上了。那个，真冬、你知不知道真冬怎么了？她都没来上学，电话也没人接，我去过她家，却被松村小姐挡在门外——」

    『冷静下来，直巳。关于这件事，我有话要告诉你。前阵子我正好有事回法国，没办法接电话，不好意思。还有……』

    总觉得尤利的声音非常消沉，使我内心的不安逐渐扩大。

    「你知道真冬在哪里吗？她在哪里？」

    『所以说，等见面再说明。吶，你冷静一点。没什么好担心的，没事。』

    「你为什么现在……」

    『你今天傍晚有空吗，或者晚上，我可以等到很晚。』

    「当然有空。你人在哪里？我去找你可以吗？」

    『抱歉，我现在在东京，呃……』

    尤利告诉我的，是国内相当知名的交响乐团的练习室。哲朗曾经带我去过一次，只要用手机确认地图，应该能找得到。

    「我现在就过去。」

    『咦？可是、学校……』

    我挂掉电话。

    转过头去，千晶的眼神也充满不安，她站在门边，手倚在门上。

    「跟真冬联络上了吗？」

    我胡乱地点点头。虽然并不是与真冬本人联络上。可恶，为什么每个家伙都不肯直接地说个清楚呢？

    那天早退之后，真冬再也没出现在学校。她曾传过两封简讯给我。

    『因为工作的关系，今天要请假。』

    『抱歉，我现在人在东京，等我回去再说。』

    就这样，也不接我打去的电话。虽然我昨天曾与千晶一同到姥沢家去，但松村小姐却一如既往地板着那张脸，只说「小姐到东京找姥沢先生，现在不在家，我不知道原因。」便将我们挡在门外。

    她又要什么都不说便消失了吗？我感到背脊发冷。不会有那种事，我想相信这一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她现在与尤利在一起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总之，我现在过去看看。」

    千晶瞪大双眼。

    「去、去哪里？下午还有课耶。」

    「我要早退，帮我跟老师还有学姊说一声。」

    「——小直！」

    我正打算跑出去时，手腕却被抓住。下意识想甩开，却看见泪眼朦胧的千晶，使我一瞬间动弹不得。

    「……啊。」

    从千晶颤抖的嘴唇中，溢出不成话语的声音。抓住我的手指松开，无力地垂落。

    「……抱歉，是因为、真冬的缘故吧。因为是真冬，小直才会那么拚命。」

    「千晶……？」

    「什么事也没有。」千晶踹了我的臀部一脚。「快点去啦！」

    是妳抓住我的吧？但是，看见千晶泫然欲泣、拚命逞强的表情，我只能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默默转过身。

    我穿着制服冲上电车。在终点站转乘往逗子（注：神奈川县的都市）的快速车。到达品川（注：东京都的其中一区）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我抓住吊环喘了口气，才注意到周遭乘客的视线。

    为什么呢？我悄悄环顾四周，才发现大家全穿着保暖的冬衣。我连西装外套都丢在学校，只穿着衬衫就冲出来，完全没意识到天气有多冷。我将领带解下，放进胸前的口袋。

    取出手机，我打开已经不晓得读过几遍的，真冬的简讯。平淡无奇的两通讯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果然还是右手的问题吗？

    盖上手机，我感觉到疼痛在牙根作响。为了使自己冷静，我拚命数着火车经过铁轨时发出的声音。

    由于闭上眼思考事情，还差点错过品川站。我侧身穿过正要关上的车门下了车。冷静下来，要是出事或迷路就太愚蠢了。

    我用手机导航确认练习室的位置，走出剪票口。大楼风咻地吹过耳畔与头部，我终于对自己忘记带外套出来这件事感到后悔。但是，也不能光是缩着身子发抖。我穿过脸色昏暗的人群跑了起来。

    练习室位于没什么高楼大厦的住宅区中，是一栋外表相当现代的方形建筑，非常好认。向柜台报上朱利安o弗罗贝尔的名字有用吗？还是应该再打一次电话给尤利？音乐厅里收得到吗——

    这些问题，在我走进大厅的瞬间便消失无踪了。瑟缩在电梯旁沙发上的金发瘦小身影，在见到我时整个人弹了起来。

    「——直巳！」

    朝我冲过来的尤利双眼红肿，一看就知道他刚刚才哭过。

    「你、你真的马上就来了。对不起，那个，姥沢老师还没到。」

    「干烧虾仁，你跟干烧虾仁约在这里见面，所以有话要告诉我的是干烧虾仁？真冬也住一起吗？吶、到底是……」

    「直巳、好痛、放开、我。」

    我回过神来，自己的手指正用力地嵌入尤利削瘦的肩膀。

    「抱、抱歉、但是、真冬她……」

    「到里面去吧，在这里不方便……」

    尤利用水汪汪的双眼环顾大厅。坐在柜台的女性惊讶地走近，尤利挥挥手，告诉她没什么事，不用担心后，便抓着我的手走进去。这时头脑总算是冷静了一些。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搞什么见鬼啊，真是的。

    我们爬了两层楼，走进类似接待室的房间。里头有玻璃桌、两张矮沙发椅、毫无粉饰的书架、简单的家具，墙上整齐排列的历届常任指挥照片俯视着我们。

    尤利将手倚在沙发椅背上站着，叹了口气。今天他身上穿的是男装，普通的羊毛毛衣与长裤，也因此更显出他削瘦的身材。

    「吓到你了，真抱歉……」我先道了歉。话说同来，从尤利打电话给我到刚才，我一直都是这种吓人的态度。但尤利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下方后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应该向直巳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为什么……？」

    是因为真冬吗？

    「嗯……」尤利的视线落到我的指尖上。「由我来说不晓得恰不恰当，姥沢老师应该就快到了。」

    「真冬的、右手，又恶化了吗？」

    我定定地看着尤利因流过泪而澄澈无比的双眼。在他点头之前，我已经知道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了。

    「只有直巳一个人察觉。我、我真是的，明明一起彩排过好几次、合奏过好几次，却一点也没有察觉。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尤利扶在沙发椅背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这又不是尤利的错——」

    「她前天与昨天都在接受检查。详情我不太清楚，但她的手腕……手腕的关节、受了伤。因为她一直用手腕的力量把手指无力这点蒙混过去。」

    我并没有受到惊吓，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或许是因为已经猜到了。在他说出口之前，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从学校跑向车站时、在电车上时、不，从真冬没来上学时就已经——或者该说是从察觉试听带中的异样感开始？

    因此，尤利的话语在我耳中空洞地回响着。

    用手腕的力量，把手指无力这点蒙混过去。

    不是钢琴，她无法用那种方式弹琴。但——

    若是吉他，就可以。就有可能。

    「……若是这样下去，她的手，或许真的——会再也无法动弹、也说不定。」

    尤利双手掩面，继续说着。

    「都是因为我、没有、教她正确的弹法。」

    他的声音宛如逐渐沉入泥泞之中。

    「真冬在手指痊愈之后，搞不好还是一直用从前的弹法……再加上开始练琴，所以……」

    微小的伤势逐渐累积，如今几乎就要夺走真冬的右手了。怎么会这样。

    「只要好好休息、复健，就还能继续弹琴……医生这么说。但是、吉他就……」

    尤利的话语终于将痛楚传达到我的心脏。

    只有我一个人察觉，其实连我也没有察觉。与真冬相遇，听过她的吉他无数次，在她的手指痊愈后，我们总是待在一起，她甚至还弹琴给我听，但我直到几天前都没有察觉。

    古河大哥只听过一次就发现了。

    一直在她身旁的我，却没有发现。

    身后傅来令人不快的金属音，是开门声。但我强忍着没回过头。

    「——你已经来了呀。」

    他这么说，脚步声缓缓靠近。我艰难地回过头，姥沢千里身穿厚重的礼服站在那里。他脸色沉重地来回看向我与尤利。虽然想要打声招呼，但我的头却无法活动自如。

    「你已经从弗罗贝尔那边听说了吧。」

    我原本打算回答「是」，然而从喉头溢出的东西却像是板擦掠过小提琴弦的声音。

    「为什么都站着呢？坐下来吧。」

    他虽然这么说，但我与尤利都无法动弹，干烧虾仁深深叹了口气。

    「今天早上，她去做了第三次检查。我不会再让真冬碰吉他了。」

    我的双脚反射性动了起来，走近干烧虾仁。但是一看到痛苦地抿着唇移开视线的他，原本涌上喉头的话语也变成无奈的气息了。

    「我会尽快再次带她去美国，可不能让她连钢琴都失去。」

    仿佛有某种混乱的感觉涌上来，我用手指紧紧掐住手臂强忍着。圣诞节要怎么办，大家要一起上台不是吗？千晶跟神乐坂学姊都为了有一个最棒的平安夜努力着，真冬也是——

    我将话吞了回去。就算对干烧虾仁说这些话也没有意义。

    「我懂你的心情。」

    干烧虾仁的声音与往常一样干哑，但却让我感受到他的温柔。

    「你们通过演唱会的审查了吧，那孩子还特地告诉我。她一定很开心吧，竟然会主动跟我说。」

    我不想听。虽然很自私，但我希望那种甜美的记忆，还是留在父亲心中就好了。

    「但是，希望你能理解。」

    「……我、了解。」

    简直像是被宣告有罪的犯人，我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将会对手造成负担的练习完全停止，前往美国让专业医师诊疗并复健。这对真冬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即使，她再也无法弹吉他了。

    「医生说过复健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两个月。若是配合寒假，应该能顺利回学校上课。但吉他就……」

    你为什么要一脸歉疚地说出那种话来？难以言喻的愤怒突然涌上我心头。你应该用不由分说的态度对待我才对，但你用如此理性的态度面对我，我该去恨谁才好？

    我用指甲几乎刺伤手掌的力道紧握拳头，静静等待自己无谓的愤怒消退。

    「让你特地跑这一趟，真不好意思。真冬还任性地说不想让你知道，但那怎么可能呢？我本来想当面告诉你的，其实我应该亲自去桧川家一趟，但接下来还得与真冬去唱片公司及乐团那边商量事情才行。」

    「真冬、呢……？她现在、在哪里？」

    「她在车上等着。」

    我的心脏彷佛流进许多图钉一般刺痛着。

    真冬来了。想见到她的心情，与见到她后不晓得该说些什么的心情混杂在血管之中，使我眼前一黑，差点蹲下来。

    「抱歉，今天我想还是别见面的好。」

    我点头同意干烧虾仁的话。这时，走廊上传来疾速的脚步声，门突然打开。

    「爸爸，我听说直巳来了——」

    真冬与我在视线相对的瞬间便僵在原地，还能动弹的只有真冬颤抖的双唇而已。深蓝色的洋装不知怎地就像丧服一般。我脑中的一部分冷静到不自然地观察着真冬。

    「……为、为什么？」真冬的声音彷佛冬天枯枝上残留的最后一片树叶。「为什么直巳会过来？」

    「是我找他来的。」

    至今为止都静静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语的尤利回答。

    「弗罗贝尔已经全都告诉他了。」

    干烧虾仁的声音痛苦地接下去。真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为什么！我不是要你别告诉直巳吗？尤利是笨蛋！笨蛋！」

    握住敞开的门把，真冬弯下身大吼。虽然只能看着那样的她，但不知为何，我却晓得站在身后的尤利现在的表情因悲伤而扭曲。

    「真冬，妳责怪弗罗贝尔也没有意义吧。」

    真冬甩动着头发拒绝了父亲的话语。

    「不管爸爸怎么说，我都要参加演出！大家、大家一路练习过来了，怎么能因为我而破壤掉！我绝对不要！」

    （插图809）

    在我脑中发出宛如世界本身产生裂痕的声音。干烧虾仁涨红了脸怒吼，大概是「妳在说什么蠢话！」之类的话语，但我已经听不见正常的声音了。我只能看见真冬的双唇因痛苦的声音余韵颤抖着，以及因泪水模糊视线的蓝色眼眸。

    「直巳！你绝对不能说！」她的声音再次刺痛我的胸口。「不能告诉千晶跟响子，拜托，我会好好弹的，我一定会撑完全场的。」

    「妳在——说什么呀？」

    彷佛被丢进碎裂世界中的我，究竟有没有正常发出声音，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

    「这是妳自己的手喔？弄个不好会再也无法动弹，哪还管得了现场演出？」

    「我还、可、可以动，也不会痛，没关系，只是容易疲倦而已。」

    「真冬！」我终于听得见干烧虾仁的声音了。「妳没听到医生说的话吗？因为不会有自觉症状出现，反而更加危险呀！别耍任性了！」

    「我一定要上台！我已经决定了！」

    吐出这句话，真冬退后将门用力甩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从墙壁另一边傅来。

    「你别跟过来，今天就先回去吧！」

    干烧虾仁大声呵斥打算跑到门边的我，冲了出去。两人的脚步声被再次关上的门阻绝。

    原本正要伸向门把的手无力垂落。

    我什么也办不到吗？就算追上去，我也什么话都无法告诉真冬吗？

    身后傅来呜啊声。我转过头去，泪流满面的尤利撑着沙发椅背，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着。

    「……都是、我的错。」

    泪水当中溢出的悲痛话语。

    不对，不是尤利的错，不是尤利不好。我无法对他说出这些虚假的安慰话，因为将吉他送给真冬的，确实是尤利。

    所以我只能走到他身旁，撑住几乎要跌坐在地的身子。

    「对不起，直巳，对不起……」

    年轻的小提琴家，将脸埋入我的胸前哭泣着。我将手埋入他金色的发丝中，紧紧抱住他。若是不这么做，我也会蹲到地上、捂起耳朵，将自己关进黑暗之中吧。

第四卷 11逆光、第二次钟声

    11逆光、第二次钟声

    将身子埋进不小心搭错的山手线座位中，茫然地坐了两圈后，我才转车回家。

    走出车站，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怪不得天色这么昏暗。未接来电里，千晶打来的六通，学姊打来的一通。当我看见时，感觉至今一直在耳后朦胧不清、没有实感的疲劳，一口气全压到肩膀上。

    正打算收进口袋时，手机响了起来。

    『真是的！你总算接了！已经回来了吗，有见到真冬吗？』

    「咦？啊、嗯，嗯。」

    千晶刺耳的声音，使我安心下来。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的心在哪儿了。

    「我见到了，呃，我去了管弦乐团的练习室。尤利、干烧虾仁跟真冬都在。」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特地——』

    千晶的声音倏地小声下来。我回想起真冬当时悲痛的吶喊。不能告诉千晶跟响子。

    所以，我将手机换到左手，咽了咽口水，在人烟稀少的车站出口楼梯上坐下。

    「呃，没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事。那个，就是呀，之前真冬不是被杂志记者追过吗？她这次好像又被媒体跟拍了。」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或分岔，我努力放慢速度说着。

    「因为她家也被发现了，所以暂时先躲去东京的饭店。好像想请哲朗帮忙想些办法，却联络不上那个笨蛋，所以才会请尤利打电话给我。」

    好厉害，我说谎都不用打草稿。一边说着，声音与心跳都逐渐冷静下来，我竟然有这种没用的才能，真差劲。

    「是我自己会错意了，还跑到品川去，真是白痴。」

    『真的……吗？太好了……』

    听见千晶温暖和缓的声音，感觉自己的胸口仿佛被钻头穿了个大洞般疼痛。她相信，她相信了。毕竟听到那个小提琴协奏曲，察觉右手异样的人，只有我而已——虽然那是理所当然的。

    『那为什么不联络我嘛！好过分！学姊也很担心呢。』

    「嗯、嗯。」我像拧毛巾一般拚命挤出借口。「因为记者们似乎也在调查乐团成员的事。她说不想给千晶添麻烦。要是被妳知道她在哪里，搞不好妳会拚命想办法去见她的。」

    『会做这种蠢事的人只有小直而已啦！』

    说得也对，这种笨蛋只有我而已。

    『然后呢？那她明天会回来吗？』

    「咦？啊、嗯，我不太清楚，应该不会太久吧。」

    怎么样呢？真冬打算说谎到何时呢？毕竟还是太勉强了。为什么我要配合她说谎呢？

    『那我们来试装吧？我想到一个很有趣的点子，明天我会带试作品过去。』

    「嗯，我知道了。啊、那个，神乐坂学姊那边妳能帮我转达吗？」

    『小直自己说啦——』

    「不，要是我去说，一定又会被她骂到臭头吧。」

    电话那头的千晶嘻嘻地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帮你说。小直晚一点还会同学校吧？』

    「啊……」对喔，西装外套跟书包都还丢在学校。「嗯，晚点过去。」

    挂掉电话，塞进裤子的口袋。总觉得现在的心情就像双手沾到气味难闻的油似的感觉。

    拜托千晶转达，是因为学姊一定会立刻戳破我的谎言。不过，到最后我还是得回学校一趟呀。心情好沉重。连站起来都办不到。话虽如此，若是我直接回家，千晶一定也会帮我送过来，到时反而更尴尬。

    我在楼梯的一隅，将头埋进双腿间十分钟左右，让寒冷完全沁入全身后，才好不容易抓住扶手站起来。

    翌日，真冬仍然没有出席晨练。

    「真冬今天也不会来吗？难得我做了新T恤的说。」

    三人稍微合了一下音后，调整低音鼓的踏板的千晶无趣地说。

    「嗯嗯，我也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又打了好几通电话，但她一次也没接。

    仔细地调完音后，神乐坂学姊开口：

    「年轻人，你有话要对我说吧？若是逼不得已，我们可以去只有两人独处的地方喔。」

    我感到背脊一阵寒意。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学姊的眼里没有笑意。

    学姊知道些什么了吗？若是这个人，搞不好在我烦闷不已的这三天内，她就已经将真冬的所在地与右手的事全查出来了也说不定。

    不，倘若如此，她绝不会默不吭声。

    因为——

    feketerigó（黑鵣）经不能再次翱翔了。

    「不管我说什么学姊不都是轻描淡写地躲掉吗？所以我放弃了。」

    我继续说着谎，甚至回她一个笑容。这是为什么呢？我也不清楚。我没办法看着学姊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所以，当她将视线移到千晶身上时，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相原同志，虽然应该不会采用，不过妳这次作的是哪种服装？」

    「太过分了学姊！我要让真冬大吃一惊，所以决定再保密一阵子。」

    我从远方听着她们令人安心的对话，假装花上许多时间在调整贝斯，钟声很快就响了。

    真冬也不在教室里。即使导师时间结束，开始上课了，她仍然没有出现。被包括寺田同学的全班同学逼哄「公主殿下令天也休息耶，小直同学知不知道什么？」也已经是第四天了。

    是怎么了呢？还在做检查吗？或者是被干烧虾仁关在家里了，这的确有可能。毕竟昨天分开前，真冬说了那种话，说她一定要参加圣诞节现场演唱。她到底住想什么？右手搞不好又会无法动弹呀。

    该不会就这样没有半点联络，直接飞去美国吧？不，干烧虾仁最近应该正为了贝九音乐会忙得不可开交才对。

    只是上学应该没有关系吧。我好想见真冬。

    我想见她。

    我在上午上课时，都紧抓着书桌，拚命忍耐内心焦躁不已的想法。

    午休时间，因为一点食欲也没有，我将整个便当全丢给千晶，打算去教职员办公室拿练习室的钥匙。

    「喔，小直同学，你来得正好。」

    我在办公室入口被人抓住，是民音社顾问、音乐老师麻纪老师。她一脸倦容，将能哄骗男学生的年轻美貌全都浪费掉了。

    「真冬到准备室来了。」

    她悄声说。我吓了一跳，看向麻纪老师的脸。

    「详情我听姥沢先生说了。你过去吧，我接下来还得去事务室一趟。」

    我僵硬地点头。

    「右手的事，你没告诉神乐坂同学与相原同学？」先生压低音量。

    「……是，真冬要我别说出去。」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一辈子保密下去呀。」

    虽然她说的没错，但我也只能紧闭双唇。

    「自己想办法做些什么吧。」

    老师拍了我的背后一把，我朝楼梯跑了过去。

    在校舍四楼，音乐教室的铁门右边的拉门，就是音乐准备室——平常绝不会有学生进入，麻纪老师的领域。

    一打开门，前方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上，冬天正午的阳光直射进我的眼睛。栗子色长发就在占了狭窄房间一半范围的钢琴彼端等着。

    真冬在逆光中站了起来。她睁大双眼，挪动椅子后退，头发飒地飘动。手中乐谱落了一地。

    我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尖锐的话语，但真冬只是垂下眼，又再次坐回椅子上。

    我踏进房间，关上门，为了避开窗户射进来的阳光靠到右边的墙上。

    两个人好一阵子都沉默不语。彷佛连太阳在空中一点一点移动角度的声音都听得见。

    「……昨天。」

    真冬终于先开了口。

    「真是抱歉。」

    我摇头。她先开口道歉，使我有股强烈的罪恶感。

    「尤利他、没有、生气吧？」

    「他没有生气，但是哭了。」

    之后，尤利不让我送他离开，自己冲出了接待室。束手无策的我垮在沙发上，好一阵了无法动弹。

    「尤利他、一点错也没有。」

    真冬将视线落在张开的右手上，喃喃地说。

    「这不是尤利的错。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

    「只要能撑过圣诞节的现场演唱就好了。」

    「妳还在说那种蠢话吗？」我不由得靠近钢琴。「现在不是考虑演唱会的时候吧？搞不好连钢琴都没办法继续弹了呀！」

    「钢琴算什么……」

    下意识说出这句话的真冬倏地用右手抓住自己的手臂，将话吞了回去。

    「我、我也知道，我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愚蠢，但是……」

    「既然如此……」

    「但是，我想参加演唱会。没办法继续弹吉他，我绝对不要！」

    「所以才叫妳别逞强呀，要是手真的坏掉怎么办？」

    「坏掉也无所谓！」

    真冬的话贯穿了我的胸口。

    用右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方的真冬泪眼朦胧，继续吐露话语：

    「因为，我是为了直巳……」

    「为了我……？」

    「钢琴也好，吉他也好，我都是为了直巳而弹的。若是无法继续同台，就跟手坏掉是一样的。响子与千晶都能与你一同演出，却只有我不行，我绝不接受。」

    我脚步不稳地靠上冰冷的墙壁。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我在问什么？我是笨蛋吗？脑中似乎有另一个冷静的自己，从内侧将自己的头盖骨踢飞。真冬的脸彷佛要溶化一般。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吗？」

    光是这句话，就将满是裂痕的我整个击得粉碎。

    「等等，真冬，对不起——」

    「什么都别说！」

    真冬捂住耳朵大喊。

    「我不要你替我担心，我不要听那种话！」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真冬用手抱住头，再次滑坐到钢琴的椅子上。肩膀激烈地颤抖着。

    世界顿时变得轻盈，墙壁、书架、钢琴、椅子全都一齐飞了起来。这是什么？我难以置信地四处张望，才发现是自己跌坐到地板上。我靠在墙角，伸直双腿。

    全身的力量，彷佛被冰冷的地板吸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没能好好表达吗？神乐坂学姊向我告白，以及我没能果断拒绝、将结论一拖再拖的事，真冬全都知道吗？

    即使不知道，看到我以各式各样的借口裹足不前，虽然内心感到不安，却仍邀我一同庆生。

    圣诞节也是，她拚命想要站上同一个舞台。

    我真是太差劲了。

    无论我现在说什么，对真冬的右手都不会有任何的帮助。我们的圣诞节已经毁坏，再也无法复原了。

    但是，我伸直膝盖，将脚的感觉找回后站了起来。我扶住钢琴盖的一端，撑住身子。

    「真冬。」

    她削瘦的肩膀抖了一下。

    「真冬的——」

    接下来的话，卡在我的嘴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最后抵达了杀风景的地方。

    「真冬的身体比较重要。圣诞节演唱会每年都还有机会，但真冬的右手是无法取代的。所以要好好治疗才行。」

    这是什么话？我并没打算说教的。我应该还有其它话想说才对。真冬摇晃栗子色长发。

    「我很清楚，你不要跟爸爸说出相同的话。」

    明明距离如此相近，但我却连碰触她的肩膀都办不到，只能僵在原地。

    「我知道，我当然懂。但是，下一次圣诞节，直巳搞不好就不在了。」

    「怎么可能……」

    我将话吞了回去。

    她那蛮不讲理的不安，全都是我害的不是吗？

    看着抱住自己的双肩，缩起身子的真冬，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不晓得过了多久。但真冬站起来时，太阳仍在体育馆屋顶的上方一些之处，一点也没有移动。

    「妳要……去哪里？」

    看着穿过钢琴与墙壁间狭窄的缝隙，往门口走去的真冬背影，我不由得开口。

    「练习室。」

    冷淡的回答。

    「可是……妳不是不能弹吉他吗？」

    手贴在门上，真冬背对着我点头。

    「Stratocaster被爸爸拿走了。」

    「那妳打算怎么办？要瞒着学姊与千晶到何时——」

    「我知道！」

    真冬走出房间，我赶忙追了出去。

    神乐坂学姊已经先到民音社练习室了。当我们一走进去，她便将五线谱笔记丢到合成器上站起来，突然紧紧抱住真冬。

    「嗯嗯……——」

    脸部被强压进西装外套中，真冬痛苦地挥舞手腕敲着。

    「等、等等，学姊。」

    虽然我想将她们两人分开，但学姊抱着真冬转身躲过。

    「想一个人独占姥沢同志，这是不行的喔，年轻人。」

    「什么独占！」

    「好痛……苦，响子，放开、我。」

    「若不这样做，就无法填补妳不在这三天的寂寞啦。」

    真冬原本想推开响子的双手倏地失去力量，垂落在身体两侧。

    「现在不需要言语，只要让我确认。」

    学姊在真冬耳畔细语。啊啊，那个人已经有预感了，我察觉到这一点。于是退到墙角，又坐到地上，像个笨蛋似地看着两人拥抱的身影。

    「……对不起。」

    鼻尖埋在学姊胸前，真冬喃喃地说。学姊默默地轻抚她后脑勺的头发，最后终于放开真冬让她坐了下来。

    「妳今天没带吉他来吧？」

    学姊的问题让真冬的肩膀抖了一下。无言的肯定。

    「是吗？」

    学姊似乎也说不出话来了。真难得，她明明是言语的魔法师。

    轧轧的声音傅来，外头的冷空气倏地向屋里流动。我们三人几乎同时往门的方向看去。

    「真冬！妳既然来了就去教室露个脸嘛！我好担心妳呢！」

    千晶飞奔过来，双手环住真冬的颈部。

    「嗯、嗯……」

    真冬露出困扰的表情，脸颊贴在千晶的手臂上。但此时千晶却察觉了沉重的气氛。她看向学姊，接着仿佛现在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似地看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最后，千晶看向真冬，但真冬只有摇摇头。

    「没什么。人家都在等着负责炒热气氛的相原同志登场喔。」

    学姊用生硬的笑容撒谎。千晶不可能完全没察觉到。但她歪着头，「那么，」她将放在桌下的纸袋取了出来。大概是真的打算炒热气氛吧。

    「这是feketerigó（黑鵣）的新T恤喔！这次的试作品只有一件，因为相当费工呢。」

    千晶从纸袋中取出、摊开来展示的是鲜艳的黄绿色长袖T恤。衣襟与袖口那圈是红色的。

    「嗯，驳回。当成周边商品贩卖吧。」学姊迅速回答。

    「好过分！我辛辛苦苦做的耶！妳们看这个，这是『LonelyHeartsClubBand』的阶级章耶，连臂章都有喔。」

    真冬与我都吓了一跳，看向那件夸张的衣服。

    真是的。胸口有圆胸章、手臂上也印有V字型的红与黄的臂章。

    「这是从小直给我的的封面扫描下来的。与唱片同尺寸，很漂亮吧？」

    「……直巳、给妳的？」真冬的声音颤抖着。「……披头四的？」

    千晶的表情暗了下来，她点头。我感觉到真冬身后发出龟裂的声音。回过头来的视线完全不带有半点温度。

    「……为什么？你也送给千晶？」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点头时，干哑的喉咙内部仿佛痉挛般疼痛。真冬踢倒椅子站起身来，打算冲出练习室时，我也没有阻止。

    「等、等等，真冬，妳、妳怎么了？」

    千晶出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真冬啪地转过身来挥开她的手，背靠到门上。脸色惨白到几乎透明的程度。

    「妳、妳那么讨厌这件衣服吗？那、那个，不用穿上台也没关系的。」

    真冬紧闭双眼，拚命摇头甩着一头栗子色长发。

    「反正，我也不会再上台了。」

    「……咦？」

    「我已经不能再弹吉他了。昨天跟前天，我都是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我若是用这种弹法继续弹下去，总有一天手腕会不堪负荷，所以！」

    住口。我想发出声音。但空气从喉咙中漏出，发不出声音，也站不起来。应该、应该有更适当的解释方法的，但将真冬逼到这种地步的人是我。是我。

    「真冬！」

    千晶正打算靠近的同时，真冬打开门冲了出去。大概是用脚将门踢上的吧，整栋建筑物都微微摇晃，外面的冷空气再次卷入练习室中，将包覆我的迟缓温度冲刷殆尽。

    站起身。我得去追真冬才行。但此时千晶抓住我的衣领。

    「什、什么？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吶，真冬说的『你也送给千晶』是什么意思？」

    刚站起身的晕眩与罪恶感在脑中搅拌成黑红色的一片，我好想吐。但我勉强捏着自己的侧腹忍了下来，回答她。

    「……是真冬的、生日礼物。我送给她了。（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的黑胶唱片。」

    与送给千晶的礼物相同。我是笨蛋，无可救药。啪的一声，我的颈部被强劲的力量扭转，热辣的刺痛浮上脸颊。千晶打了我一巴掌。

    「笨蛋！你、你别跟过来！我去追就好了！」

    千晶冲了出去，练习室的门再次关上。风压将我吹得往后瘫倒，此时有某种柔软的物体从背后撑住，我才没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往上一看，是神乐坂学姊面无表情的脸。

    她的手臂撑在我的肋下。

    「……对，对不起。」

    虽然想站起身离开学姊，但她却不肯松手。她将双手合握在我的胸前。

    体温远离。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从耳朵流干了。

    直到宣告午休结束的预备钟响起，千晶与真冬都没有回来。我将千晶丢着的黄绿色T恤抱在腹部，默不吭声地坐在椅子上。神乐坂学姊面对桌子，将吉他放在膝上，持续不断地在五线谱上写着一串串音符。从她偶尔弹出的乐句推测，应该是在将编曲改回只有一把吉他的弹法吧。

    钟声响起的同时，学姊阖上笔记本，将吉他收回盒子里。

    「——年轻人。」

    终于打破了沉默。

    「……是。」

    「我呀，用了很卑劣的手法。你认为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向你告白？」

    为什么？

    有什么理由吗。

    「那是诅咒。」

    我愣在原地，用空洞的视线看着学姊。

    「向你告白，破坏人与人之间的某种平衡，而且还拒绝听你的回答。年轻人，那是为了不让你对姥沢同志做出我对你所做的事，而施加的诅咒。」

    「什——」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得到你。即使有九成九的机率会确定败北，即使逃跑、必须匍匐前进，我还是想睹上这最后的可能性。我不会对自己的卑劣感到羞耻。不过……」

    学姊扣上吉他盒的弹簧扣，将吉他立在墙边。

    「没有预料到结果会变成这样的自己，真是差劲。令人作呕。」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学姊没有错，全都是我不好。

    学姊满不在乎地将原本几乎深陷黑色泥沼的我拉起。

    「年轻人，我下会再对你展露笑容了。」

    「……咦……？」

    「没有敌人的战斗，我也没了兴致，连使用卑劣手段的价值都没有。我对你的思慕之情就此冻结。」

    连踏出练习室时，神乐坂学姊也没有回头看我。

    「下次我对你重展笑容时，是姥沢同志回来的时候了。」

    房门关上。我沿着墙滑落，缩起身子。

    在独自一人、满是尘埃的房里，我听见第二次钟声傅来。

第四卷 12宝物、蝴蝶、机械的热度

    12宝物、蝴蝶、机械的热度

    那天夜里，我独自一个人躲在漆黑的寝室床上抱膝缩着时，拉上的窗帘另一边傅来咚、咚的声音。

    有人敲着窗户的玻璃。

    「……千晶？」

    我缩在床上询问。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来的人是真冬，不过那种敲法是千晶。或许是我不想被自己乐观的推测背叛而感到沮丧才会这么想吧。

    咚咚咚的强力连敲响应我的呼唤。

    「妳可以进来，窗户没有锁。」

    我连爬下床都觉得麻烦。窗户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窗帘拉开的声音。

    在铝制窗框作为背景的黑夜当中，千晶站在那里。她是从庭院的树爬到二楼窗外的。没有束起头发，带点棕色的头发在寒冷的冬夜风中拍打着脸颊。但是，她还穿着制服。

    千晶将右手扶在窗框，并没有进来。眼睛早已适应黑暗的我可以看见她左手拿着什么东西，正在瞪着我。

    干涸的喉咙咕嘟地流入唾液，我爬下床。这时才想起自己身上也还穿着制服。

    「……真冬、怎么样了，妳找到她了吗？」

    最后她们在下午开始上课后也没有回来。

    千晶在夜色中，用彷佛会被风吹散的声音小声地说：

    「小直总是只考虑到真冬而已。」

    我倒抽一口气。

    「……嗯、抱歉，没什么……我没追到真冬，我跟丢了。虽然也去她家看过，但对方说她不在，将我赶回去了。因为很麻烦，我就直接逃课了。」

    「千晶，那个……」

    「现场演唱，要怎么办？」

    妳为什么要一直站在那边，很危险耶？我心想。

    「……学姊她、大概……」

    「我不是问学姊！」千晶突然大吼「我是在问小直想要怎么办！」

    我。我、吗……？

    我根本没有余力考虑乐团与演唱会的事。现在也是扶着床脚，才好不容易能站起来。

    声音擦过千晶的耳畔，消失在窗户另一端的夜色中。

    前方空无一物。

    「……够了，我知道了。」

    千晶第一次笑了。她稍微改变脸部的角度，窗外的街灯照在千晶脸颊上，我才发现她的脸上有湿润的痕迹。千晶发现我的表情不太对劲，才急忙用于背抹了抹脸。

    「这个，还给你。」

    千晶的左手从窗外伸进来。她拿着的是平坦、大大的四方型——

    红色的唱片外壳。是（比柏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

    我没办法伸手去拿。明明只要走近两公尺左右，伸出手去就行了。但我就连要离开床边都办不到。

    「快点拿过去啦！笨蛋小直！」

    她丢了过来。外壳撞到膝盖，掉到地上。就像死掉的蛾一样。

    我慢吞吞地捡起，才发现它意外地轻。

    「……只有、外壳？唱片呢？」

    不，就算没有也无所谓，不用还给我也……

    「只有外壳。因为看到它我会想起真冬泫然欲泣的表情，那会让我很火大。里面的唱片我留着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啦！」千晶抓着窗框大叫。「我怎么可能连里面的唱片都还给你呢，那可是我的宝物耶！这种事你总该明白吧！笨蛋！」

    千晶彷佛要撞坏窗户似地关上窗。

    「今天真是受够了！小直你去死算了！」

    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接着千晶的影子倏地消失。有人咚咚地走住屋顶上的脚步声、接着树枝沙沙作响、树梢擦过房子墙壁的声音。

    这些声音随即被夜晚吞没。

    抱着只剩空壳的唱片外壳，我又再次坐到床上。宝物。

    半夜，电话响起。的来电铃声让我从床上弹起来摔到地上。

    我看着嘟嘟振动的手机画面确认了好几次。是真冬，的确是真冬。

    「真冬？是真冬吧？」

    接起电话，我就问这种蠢话。好一阵子没有听见半点声音，不安在我的胸口骚动着。

    『……这么晚打来，真不好意思。』

    是真冬的声音。妳理所当然地用对待陌生人的态度道歉，反而更让我感到悲哀。

    「那、那个、今天的——唱片的事、那个……」

    什么？要如何道歉？该道歉吗？为了什么？裹足不前的思考在眼球内侧翻搅，我好想吐。

    『那个，已经没关系了。』

    「——有关系、啊、是我！」

    『没关系。那个，今天我跟爸爸好好谈过了。我决定再去一次美国了，毕竟那边有专业的医师在。』

    咕嘟咕嘟的气息在我胸口翻搅。

    『因为得在那边待上一年才行，所以我应该不会再去学校了。』

    我紧闭双眼，试着从真冬的声音中寻找一丝丝感情的色彩。但什么也没找到。一年？不再来学校了？一点一点地，如同透明的液体渲染开来，她话语中的意思总算传达到我的意识当中。

    「……但是、伯父说，只要两个月左右的……」

    『已经决定了。我请爸爸改变预定了。』

    真冬细微却没有一丝动摇的声音，切断了我颤抖的声音。

    『爸爸已经在做各种准备，就算很勉强也要尽快将我带去。最快是明年初，搞不好是在令年底前。』

    我们是何时相遇的？我用空洞的头脑回想。春天，四月初，还没到一年呢。总觉得已经在一起度遇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所以——』

    所以？所以什么？

    但是那之后，真冬与我都没再说半句话。

    连电话是何时挂断的都不晓得。

    我将电话丢到床上，用棉被将浑身颤抖的自己裹了起来，又滚回床上。虽然不晓得现在几点，但我一点睡意也没有。虽然叫自己别再多想，但我的思绪却不听话地回到过去。许许多多的失败，毫无意义的假设。若是有说出那句话就好、若是不说就好，全是这样的内容。这些事将我一内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夺去。

    最后我终于发现自己睡不着是因为一直没有闭上眼睛。脑子变得不太对劲。但一阖上眼睑，眼球骨碌碌地转动又会疼痛不已。

    我踢开棉被坐起身。寒冷瞬间化为一万根针刺向我的身体。

    一楼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流泻而出，还能听见细微的音乐声。

    「……喔，你起来啦，已经两点啰。小便完快去睡吧。」

    趴在沙发上敲着笔电的哲朗头也不回地说。我则是迟钝地在脑海中回想这缭绕在耳畔的熟悉旋律。

    音响组正中央的录音机正在旋转。是小提琴协奏曲，真冬送给我的试听带。

    「啊啊抱歉，我自己拿来听了……似乎演变成不得了的情况啦。」

    哲朗漫不经心的说话方式，对我伤痕累累的内心反而是一种安慰。

    我在音箱前蹲下。幸好是《春》，若是《克罗采》，我可能会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吧。真冬和缓的脚步上方，是尤利如蝴蝶般飞舞的温柔音色。

    我按下停止键，打开录音机取出带子。

    平放在自己手掌心的塑料制物体。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用双手抓住录音带，大拇指灌入力量。都是它害的。要是我不听这种东西、不察觉的话。

    不察觉的话——会变成怎样，搞不好会演变成更糟的情况吧。

    但那都无所谓了。我不想再听到真冬的钢琴了。

    全破坏掉就好了。

    透明的塑胶壳表面变得白浊。啪哩、啪哩、令人不快的感觉。

    但是，我的手指很快地失去力量。

    啪哒，录音带发出声音。一滴水落在塑料外壳上，是我终于夺眶而出的眼泪。手中的录音带还留有一丝热度。即使是刚才为止还在运作的机械的热度，仍是一股毫无疑问的温暖。

    真冬送给我的礼物。

    我无法抛弃、更不可能破坏。因为这是我的宝物。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真冬到哪里去，我喜欢真冬的事实仍不会有所改变。与我无法舍弃这样的想法相同。

    「啊……啊、啊……」

    轧轧的声音从喉咙流泻而出。

    我彷佛要将录音带塞进肋骨之间似地紧抱在胸前。

    宝物，千晶的话语，我送给她的唱片，在街灯的光线下浮现的泪痕。

    怎么会——但是……

    原来、如此呀。为什么……

    我蜷缩在发出白噪音的音箱前。后颈的皮肤彷佛被撕裂一般。竟然、竟然在最糟的时候，让我察觉这一点。骗人，是我的错觉，一定是我搞错了，虽然在内心深处拚命说服自己，但在更深更深的深处，我的灵魂却确定了这一点。

    握着录音带，我冲出客厅。爬上楼回到寝室拿出手机。当我将千晶的号码从电话簿中找出来时，手指却停了下来。打给她又能怎么样？我打算说什么？

    在我对千晶做出与真冬一样——不，是更更更过分的事之后。

    我趴到床上。这身体也真是讽刺，现在突然想睡得不得了。我就这样握着手机与录音带，被拖入睡眠之中。

第四卷 13早晨、新闻报导、狗笛

    13早晨、新闻报导、狗笛

    「小直弟弟小直弟弟！我差不多该出门了，做饭给我吃啦！」

    肩膀被人摇晃，使我缓缓睁开眼。身体仿佛黏在床单上一般，光是挪动头部，皮肤就像要撕裂了。

    在明亮的视野中，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瞄了哲朗的脸一眼。

    「……一生当中最糟糕的早晨……」

    一生当中最糟糕的夜晚的结束，就是被哲朗叫起来的早上吗？

    「快点啦我的早餐！我今天要跟M公司讨论事情，那些家伙连午餐钱都不愿意出哩。」

    住手，别摇了，我的头好痛。我挥开哲朗的手，皱着眉头坐起身。未免也太亮了，现在到底是几点？

    「对了对了，因为到了八点你还没有起来，我就帮你打电话跟学校请假啰，我是不是个贴心的爸爸呀？」

    「已经十点了吧！既然要打电话，干嘛不八点就把我叫起来！」

    瞄了时钟一眼后，我整个人清醒过来，跳下床逼问哲朗。

    「无视于自己赖床在先，还迁怒于人呀。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

    「唔、唔唔。」

    没有比被哲朗用正确的理论驳倒更令人气愤的事了。算了，反正我也没脸见到千晶跟神乐坂学姊。就休息吧。我拉起棉被盖住头部。

    「我的早餐！」哲朗发出丢脸的声音。

    「冰箱里有威德in果冻。」

    「那个可以加热淋在白饭上吗？」随便你啦。

    因为觉得哲朗是故意在装傻而没有吐槽，没想到他却一言不发地走出寝室，于是我连忙追进了厨房。

    我让哲朗吃完简易中华盖饭后送他出门。

    「你有将姥沢真冬送你的录音带从头到尾听过一次吗？」

    哲朗出门时，边穿鞋边回头问我。

    「……咦？」

    我当然听了。听到的塔朗泰拉舞曲为止。就是这样才发现真冬右手那看不见的伤啊。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你先别管，总之好好听到最后就是了。」

    哲朗丢下这句话后便出门了。机车的排气音逐渐远离。

    那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呀？搞不懂他。而且我已经不想再听那卷录音带了，因为太痛苦了。

    我摇摇头，停止思考。眼前一片朦胧，我决定先去洗澡。因为穿着制服就睡着了，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

    我擦着头发回到寝室。即使在厚运动衣外头又罩上一件针织外套还是觉得很冷，但窗外的天气却好得不象话。是从何时开始，就算逃课我也不痛不痒的了？是从何时开始呢？

    是从我的人生变得以乐团为中心回转开始，我找出掉在床下的录音带。像捧着鸟蛋似的回到一楼客厅。

    我按下播放键，将音量转小，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旋即流泻而出的是小提琴奏鸣曲《春》的优美旋律。贝多芬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作曲家。明明如此诗情画意，却又不能单单以甘美一词来表现。某些地方必定会深深刺进内心，让人越听越觉得悲哀。

    明明不想听的，明明不愿回想起真冬纤细的手指渗着血敲打键盘的模样。但是，在《克罗采奏鸣曲》开始后，我仍缩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地听着。尤利的小提琴彷佛要将脸颊与颈部割开、真冬的钢琴似乎会在体内的每根骨头上留下伤痕一般，那种疼痛令我感到舒坦。

    真冬就要离开我身边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机会再次听见这个琴音。放弃吉他、到美国的医院复健后，真冬会再次回到那个世界。

    这样就好了吗？

    对我而言，这样就好了吗？

    环住膝盖的手加重力道。我缩着身子躲开真冬与尤利的激烈舞动、相互撞击，躲开最后一个乐章的塔朗泰拉舞曲所散发的火花热度与疼痛。

    《克罗采》终于结束了。余韵被冬天正午的寂静吸尽，只剩下录音带转动的声音。

    feketerigó（黑鵣）已经毁坏了。

    若是真冬如此期望，无论我怎么想、怎么做，都没有关系了。

    若是真冬寻求协助，最后我总会将她带回来。但这次不同。真冬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前往海的另一头。如此一来，被留下的我们三人——

    啪的一声，我抬起头来。是音响发出的声音。录音带转到A面的最后，自动换面播放。

    短暂地、令人窒息的白噪音。

    从下方涌出——Stratocaster吉他纯真无暇的清澈音色。如同银色雨丝一般清晰的每一个音，却化为浑然一体的和声流入耳中。闪耀的琶音。

    并不是哪首曲子。是真冬每次弹吉他前，为了暖身而弹的练习用乐句，半音上行的气泡漩涡。在地面与云间往来的鸟群。几何学般排列而成的声音、声音、声音，以完美无瑕的等距注入我的血管中。

    原来B面录了这种东西我完全没有发现。哲朗指的就是这个吗？

    我想起民音社练习室中肮脏的墙壁、扩大机、合成器或椅子摆了一地。低着头一个人弹着吉他的真冬。手腕热身完的千晶敲响脚踏钹，闯入节奏当中。神乐坂学姊笑着打开麦克风的开关，微弱的杂音掠过空气。这是我们一贯的起头方式。

    已经不会再回来的景象。

    我闭上眼睛，忍受那甜美的幻影。

    录音带戛然而止。我又回到空无一人的客厅。只有心脏仿佛还留在充满摇滚乐的录音室中。

    如果一直抱着膝盖将眼耳捂住，若无其事地度过无数个夜晚与早晨，那么遗忘就能解决一切吧。被破坏的事物若是放着不管，应该会坏得更严重吧。这样才正常，也比较轻松。我已经了解这一点。

    所以，我从沙发上站起身。

    回到寝室，我开始整理工具箱。接着打开楼梯下方的置物柜，透明的塑料抽屉柜装满了我从以前到现在收集的所有杂物。虽然有一定程度的整理，但要找出需要的物品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等到晚上，我前往千晶家。只需五分钟的路程。

    虽然也想过先打电话，但不晓得该说些什么，若是她叫我不准过去就麻烦了，别无他法，我决定晚一点直接杀过去。

    「哎呀，小直。千晶？她在呀。进来进来，吃过晚餐了吗？千晶——小直来啰——」

    我已经好一阵子没有来过相原家了，但千晶的妈妈还是老样子。将一语不发的我拖进玄关，对楼梯上千晶的房间大声叫道。

    「呃、啊、那个。」

    正当我打算说些什么时，咚咚的脚步声走下楼来。

    千晶身穿T恤与短裤，穿着清凉到让人难以想象现在是冬天。她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我的脸五秒钟左右，脸倏地涨红。

    「你、你，你来做什么！笨蛋！竟敢跑过来！」

    「对、对不起！」

    我反射性地将手中的工具箱挡在头上。幸好千晶手边没有东西可以丢。此外，只有这时我特别要感谢千晶妈妈的强硬态度。

    「好了好了，别在玄关吵闹。你们两个快点上楼去。」

    说着，她将我与千晶推上楼梯。在千晶凌乱的房里，我们被堆积如山的杂志包围着，一语不发。此时，伯母端着盛有饮料与食物的托盘进来。

    「……不，酒的话有点……」看着托盘上的酒瓶，我慌张地挥手。

    「哎呀，不过千晶已经在喝啰。」

    还真的咧，地上躺着三瓶绍兴酒的迷你罐。

    「真是的，妳不是早就试过好几次，知道小直不会喝酒了吗？」

    千晶将小菜的盘子抢了过来，将托盘与伯母一起推了出去。

    但当房里剩下我们两人时，又同时陷入沉默。千晶自暴自弃地将盘子里的米菓塞入口中。

    怎么办，我没办法直视她的脸。

    点心与酒都解决后，千晶终于吐了一口长气，将大型的海豚布娃娃抱在胸前。

    「……真冬打电话来过。」

    千晶小声说道。我吓得抬起头来。千晶用海豚挡住脸部，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总觉得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说要去美国。不会再去学校了……」

    我点头。

    「竟然说对不起，真是太卑鄙了。她这么一说，我不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她的话语深深刺中我。

    我原本想过要不要向千晶道歉。但那是错的。对不起，是卑鄙、结束彼此接触的冰冷魔咒。我握紧放在工具箱上的手。

    「对了，小直，你是来做什么的？我现在、呃、醉得很厉害，脑子一片混乱，搞不好会模你，也搞不好会、哭给你看喔？」

    我再次将视线落到工具箱上，接着看着千晶的眼睛。

    「……我是来修理唱盘的。」

    海豚从千晶的膝上咚地滑落。

    「……咦？」

    「黑胶唱片机，不是坏了吗？你想嘛，难得收到的礼物却不能听，不是很无趣吗？」

    千晶张口结舌的看向墙壁，墙上用图钉挂着一片黑胶唱片。是〈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

    「咦、咦、咦咦？」

    千晶仿佛现在才注意到，她看着我手边的工具箱。

    「在哪儿？柜子里？」

    「啊、啊、那个、呃呃！」

    连忙起身的千晶脚步不稳的冲向橱柜。

    「不准看里面！转过头去！」虽然不懂这么乱的房间都让我进来了，为什么不准我看橱柜里面，但我还是转过头去。

    面对充满尘埃的旧机器，我打开工具箱。取出装满替换零件的塑料袋放在一旁，先用湿毛巾擦拭脏污。

    虽然在千晶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很难做事。但手指很快地回复以往玩你呢个机器的手感。我将唱针整个换掉，调整唱盘的歪斜，以三用电表找出短路的部分。

    这分了简单。毕竟只是个机械，若是坏掉。修好就行了。在这世界上，坏掉后便无法再次修复的事物比比皆是。

    开启电源确认唱盘运转厚，我看向千晶。

    「我想测试能不能发出声音，可以吗？」

    千晶瞄了墙上的唱片一眼，用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动作微微点头。

    我借用组合音响的音源线街上黑胶唱片机，将黑色圆盘放上唱盘，放下唱针的瞬间胸口有种麻痹的感觉。甜美的噪声。

    欢呼声从音响中流泻而出。令人不快的吉他乐句。将保罗、约翰、乔治三人的和声盖过头的铜管乐器组。

    我转头看向千晶，或许还透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千晶现在同时抱着海豚与海癞的布娃娃，像是躲着什么似的缩成一团，她看着我——以及旋转的唱盘。

    「……啊、抱、抱歉。呃呃。修好了。」

    我伸出手正打算停掉唱片时。

    「不要关掉！」

    我再次回头，千晶的双眼很明显的热泪盈眶。

    「没关系，就让它放吧。我想听。」

    接着千晶丢了一个坐垫给我，撞到我的脚，掉在她身旁。

    我们蹲坐在一起，仔细聆听满是噪声的披头四。将四人梦想塞入荒谬的玩笑中，那虚幻的演唱会。

    他们制作完这张专辑，在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曾经一度举办真正的演唱会。场地在大楼屋顶上，没有宣传、也没有取得许可。最后在翌年便解散了。

    我想起学妹不知为何说过的话。人会很轻易地、非常轻易的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然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确实如此。真冬消失了。因为我的愚蠢。

    即使如此，千晶还是像这样待在身旁，待在、我的身旁。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没有更好的男孩子吗？」

    一瞬间，产生奇怪的感觉。从音箱中流泻出的曲声，突然变得是从便宜机器的广播放出的音乐。千晶以惊人的气势站起身，我也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

    「……什、什、什么？」

    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我怯怯的抬起头，千晶的脸在海豚与海癞之间满脸通红。

    「什、什么？刚才、你说什么？」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的确是那个意思、但是、呃呃……」

    海癞与海豚轮番飞了过来。

    「笨蛋！为什么这种、这种时候你要、你、我有多么……！」

    我拼死地用手臂护住头部。除了手中布娃娃的强烈攻击，甚至连飞踢都过来了。我从手臂间的缝隙看出去，千晶是真的在哭。

    因此我更加肯定了。我对千晶作出多么过分的事呀。她总是在背后支持着我，总是敲打着我紧闭的窗户。总是在我身边、甚至让我没有意识到她的体温。即使如此……

    对不起这句话是很卑鄙的——所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因为我喜欢真冬，即使是她不在的现在。仍无法自拔的喜欢她……

    「我、我……」

    碰、碰，布娃娃终于从千晶手中滑落。双膝无力跌落的她抓住我的肩膀，将连脸贴了上来。一副被温暖濡湿。

    「我对、小直、我……」

    话语被泪水吞没。

    这时从音箱流泻而出的曲子，转为双簧管戏谑的声响。是〈WhenI＇mSixty-four〉（注：当我六十四岁）

    保罗麦卡尼装年轻的歌声使千晶的肩膀颤抖着。

    当我六十四岁时，你仍会支持着我？

    只要你同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有我在很方便喔，就连保险丝我也能帮你换——

    进入第二段，千晶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抓着我手臂的手也开始抽搐，当保罗倡导节俭、储蓄以及孙子的部分时，她终于抬起头来。

    「——哈哈哈哈哈！」

    千晶躺在地上。她面向天花板狂笑，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压扁了布娃娃。

    「哈、哈哈、什、什么呀？怎、怎么会在这时候，这首歌出现得也太、太巧了吧！」

    插图217

    千晶一边缩起身子大小、在地上滚来滚去，我只能无言地看着。

    确实是——出现的太巧了。

    最后，直到下一首曲子结束为止，千晶一直笑个不停，当她坐起身时候，眼眶因哭泣而红肿，但原本的阴影已经消失无踪了。

    「啊——真是的，糟透了。为什么这种时候我还笑得出来呀？真搞不懂。」

    一边说着，她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

    「那、那个，千晶——」

    「什么都不要说。」

    千晶的话将我的话堵回喉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人呀，在笑得时候更显得哀伤。原来是真的。

    「没关系，我懂得。」

    我懂。

    千晶也知道，已经没有我所能做的事了。那句话比被布娃娃捶打、被踹中侧腹还要疼痛。

    之后我们便并肩而作，听着〈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

    两人都不发一语，但残留在湿透肩膀上的体温，与刻在皮肤上的轻微痛楚，让我了解千晶已经前往我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了。

    虽然我们仍然一如往常地待在彼此身旁，但原先我们之间那无名的温暖幻影，已经在那一晚崩毁了。

    所以，只能依偎着唱片削着自身倾吐出的歌曲。

    演唱会结束的时刻来临。〈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道别的话语，被群众响彻云霄的欢呼声淹没。如同冬季的脚步声一壳逐渐贴近。（ADayintheLife>前奏的钢琴声，如往常般流下眼泪。

    就算不转过头，我也知道千晶又哭了起来。

    约翰歌唱的每一个新闻报导。

    保罗将之联系而成，一如往常的忙碌早晨。

    我们反复了数千次，今后也会继续编织数千次的，那平凡无奇、却又无可取代的每一天。

    「我们上台表演吧。」

    唱片结束，在钢琴余韵微微缭绕当中，我说道。

    「即使真冬不在了，也要三个人上台。我们一起做出最棒的现场演唱吧。」

    千晶眼眶湿润地看着音箱，缓缓点头。

    最后，狗笛——几乎听不见的尖锐声音，在遥远的彼端响起。

第四卷 14 麋鹿、睡衣、MD

    14麋鹿、睡衣、MD

    关于表演服装，直到上台前一天仍在争论不休。

    「妳看，最后一根，是我赢了。」

    神乐坂学姊用从盒子中拿出的薯条，碰了碰千晶的鼻尖。

    「为什么说得好像妳赢得理所当然呀？」

    千晶仰躺在椅子上，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

    十二月二十三日。因为寒假不能使用练习室，我们便来到学姊打工的乐器行三楼的录音室。由于今天是表演前一天彩排完回来，即使来到录音室，学姊与千晶也完全不管演奏得如何，只讨论表演服装与串场部分。我对今天的彩排表现不甚满意，一个人将音量调小，铮铮地弹着贝斯。

    「难得我都做了药鹿的角耶！」

    千晶将作工精细的分岔头角放在头顶两侧，鼓着腮帮子。学姊提出所有人统一穿白色服装的提案，与千晶「圣诞老人＆檗鹿」的提案产生激烈冲突。因此决定用麦当劳薯条来一决胜负。轮流抽薯条，抽中最后一根的人获胜，规则就这么简单。虽然战术似乎相当复杂（有吗？），但我从头到尾部专心弹着贝斯，直到剩下最后几根，千晶开始哇哇大叫为止，都完全不在意。

    「对了！小直你也来跟学姊一决胜负啦！有圣诞气息的服装比较好吧？」

    「我才不要。妳们快点开始练习啦。」还有，录音室禁止饮食。

    「年轻人对刚才的彩排有所不满吗，那个之前一直抱怨个没完的制作人，不也在听过表演后就安静下来了吗，」

    真冬退出后，向主办单位提出成员更改的申请时，对方理所当然地面有难色。因为审查中最受赞赏的，还是在中，独自撑完第一段的真冬独奏。因此我们三人重新编曲，制作试听带说服了主办单位。直到最后都还主张要将我们剔除的制作人，在听完彩排之后也终于认可了。

    但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的不成熟。刚才听过彩排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人明显表现出他的不满。就是与我们同台演出的古河大哥。大概是还不习惯真冬退出后的单薄音色吧。

    于是我将服装的事交给她们俩，再次投入AriaPro11呻吟的重低音中。

    「总之，就这么决定了。全身部是纯白，相原同志可以穿短裤喔。」

    「呜——檗鹿……」

    虽然舍不得，但千晶也举起白旗。我在内心松了一口气。因为穿麋鹿装的人，毫无疑问一定是我。要是穿成那样，我一定会丢脸得弹不下去。

    「明知会输还敢来向我挑战。妳这么想当圣诞老人吗？」

    「因为我写信告诉真咚咚说我们会扮圣诞老人，所以一定要来看，还寄了票给她嘛。」

    我吓了一跳停下手指，转过头去。

    「……千晶也寄了票给她？」

    千晶也睁圆了眼。

    「小直也是吗？」

    「不，因为……」

    我原本想说那是我的工作，但还是吞了回去。真是自私的说法。

    「既然要送票给她，至少也该打个电话或是直接杀去她家嘛！你这个胆小鬼虽然说得很过分，但因为是正确的言论，我沮丧地将贝斯夹在两膝之间。

    从那之后——

    真冬不再到校，第二学期就那样结束了。麻纪老师在结业式前一天告诉我，真冬已经办好了退学手续。

    「真不可思议。我们三人都只能寄票给她呀。」

    学姊看向远方喃喃说道。连妳也寄啦？

    「附带一提，我送的票上有写名字。她会拿谁送的票来呢？不觉得这场胜负很有看头吗，」

    我与千晶都无法回答。

    真冬大概不会来吧，我有这种感觉。

    没有半句话可作为结尾，录音室门上告知使用时间结束的红灯亮起，将我们赶了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已经快九点了。从栉比鳞次的大楼中间看见的天空，被昏暗的云所覆盖，天气寒冷到若是不将手伸进口袋，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断掉都不会察觉。向店长打了声招呼，最后走出店门口的我将围巾绕了好几圈，塞进风衣的衣领中。

    「结果年轻人就那样放弃了？」

    学姊坐在马路的护栏上问道。店面的灯光照在她身旁的千晶脸上，她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从那之后，学姊真的不再对我露出笑容了。与千晶聊天时还是与以往相同，因此更显得痛苦。对学姊而言或许更加痛苦也说不定。

    「她明年初就要去美国了吧？为什么不去见她？」

    我无法回答，看着自己干燥脱皮的手指。因为我是用手指弹贝斯的，所以右手的脱皮情况更加严重。

    「你打算逃进贝斯中吗？」

    神乐坂学姊的语气既不是调侃，也不是责备。只是在确认理所当然的事实而已。我诚实地点点头。

    没有什么确切、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真冬，一想到若是见不到她，就害怕得不得了罢了。

    干烧虾仁说过只要待在美国两个月，因此也能回到学校。但真冬更改了那个预定。一年，对我们而言长得惊人的断绝。我不晓得真冬为何要做出这种决定。

    因为不想再见到我了——我不想去思考这类理由。

    所以这两周以来，我一直熬夜编曲，调整效果器的程序，因为太过投入，考试有三科不及格，贝斯的琴弦甚至还断掉，换了两次。

    只要忙着乐团的事，就不用去想真冬的事了，这样不是很轻松吗？我想。但并非如此。因为我所做的事，全都是在填补〈feketerigó〉（黑鵣）折断的右翼——真冬的所在。

    每当我用合成器取样贝斯的单音，与学姊讨论、将编曲改为单一乐句时，真冬不在的事实都在在撕裂着我。

    即使只有一瞬间，我也不可能忘记真冬。

    就连音乐也不再是我的避风港。只是我紧抓着不放，不得不待在那里等待的地方。

    「……现在我只想思考现场演唱的事。虽然还不知道结束后，我打算怎么做。」

    我终于用干哑的声音回答。

    这是真冬说一定要上台的圣诞节演唱会。

    所以至少，我想达成她这个心愿。

    「小直真的没有半点成长呢。」

    千晶用戴着手套的手遮住白色的气息说道。她的双脚一前一后地摆动，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责骂我，但听见这句话还是很难受。

    「不，那倒也未必。」

    笑的时候，神乐坂学姊还是会转向千晶那边。

    「虽然绕了一圈回到同一个地方，他现在已经伤痕累累了，但相对的，也能靠自己的双脚站立了不是吗，若是这样还不叫成长，世界上就没有半个大人了。」

    「学姊还是老样子，对小直那么温柔。」

    「还比不上相原同志。」

    将我独自丢在寒冷的夜里，这两人在温暖的光芒中彼此微笑。

    千晶从护栏上跳下来，拍拍臀部的灰尘，学姊将停在建筑物后方的自行车牵出来。

    「好像快下了呢，会是雪吗？

    学姊仰望没有半颗星星的天空喃喃说道。

    「真想表演（HappyXmas>呀，没办法。」

    原本准备用来当安可曲的那首歌，最后决定不在正式演出时表演。因为我们原本所想的编曲方式是由真冬的吉他独奏表演第一段，也想不到其它的演奏方式了。

    学姊脸上的笑容消失，看着我与千晶的脸。

    「无论我们再怎么拼尽全力超出极限，也只是〈feketerigó〉（黑鵣）的百分之七十五，虽然悲哀，但这是不变的事实。即使如此……」

    她伸出右手。

    「让它成为最棒的圣诞节吧，」

    千晶与我同时点头，将手掌叠上去。但重量与温暖部有所不足，不晓得是不是察觉这一点，学姊又将左手叠在最上面。

    回到家，让哲朗吃完晚餐，我们轮流洗澡，当洗衣机运转时，我准备好表演服装。白色西装低下是借来的长款开襟衬衫。

    贝斯、效果器与合成器，行李也不少。我一再确认一内容物。

    接着启动计算机，虽然彩排时一切正常，我还是接上耳机、效果器与贝斯再次确认它是否正常运作。

    糟糕，一点睡意也没有。明天的现场演唱是从中午开始。万一彻夜未眠，神智不清地迎接早晨，不小心打个瞌睡结果睡过头的话，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但由于彩排与练习时的兴奋还残留在体内，脸颊热得要命。我将贝斯琴身贴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感觉真舒服。

    总觉得自己愈来愈像个笨蛋。我打开窗户，寒冷的空气拍打着脸颊，身体的热度消退了一些。千晶总是从这里爬上来——真冬也曾爬过一次的大树，在街灯的光线中浮现身影。树叶已经掉光了，在细削的影子中，可以看见飘落的白色物体。

    是雪。开始下雪了。

    在寂静得诡异的夜里，会动的物体只有飘过街灯圆形光圈的雪花而已。道路的沥青现在虽然仍是一片漆黑，但夜里会积雪吧。电车不晓得要不要紧，希望不要停驶。

    当我终于冷到无法忍受，正准备关上窗时，却看见街灯正下方，有一个闪动的金色身影。

    被树梢遮住看不太清楚，我下意识探出头去。

    我没看错，的确有人在。在我家的庭院外面。瘦弱的身影站在低矮的金属栅栏外，正四处张望着——他在看这里吗？金色的发丝偶而在街灯下闪闪发光。

    金色？

    我将腹部顶着窗框，在不掉下去的情况下探出身子。

    是尤利。他背着某种黑色物体——是吉他盒。将吉他盒背在肩上的尤利站在栅栏与街灯柱之间，偷瞄着我家的方向。在这种下雪天里，那家伙在干什么呀？

    我跑下楼，连外衣都没披，穿上靴子就冲了出去。当我追出去时，尤利似乎打算放弃，正准备离开。

    「尤利！」

    在雪中，我的声音清楚的令人惊讶「……直已。」

    背着吉他盒的身影倏地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的他脸色发白，连嘴唇都是紫的。他似乎是从家里直接冲出来，连大衣都没穿。

    「你、你在做什么呀？只穿这样会感冒的！」

    「那、那个，对不起，对不起。」

    我冲了过去，尤利就那样倒进我的怀里。

    「……我跑来了。」

    跑来是什么意思？现在在下雪耶，至少穿件外套……我正打算这么说，但碰到尤利打颤且冰冷的皮肤，发现现在不是斥责的时候。我将他带进屋里。将正好洗完澡的哲朗从穿衣间赶出来，「我现在就去拿换洗衣物，你快点进去。」我将尤利推进浴室。因为下雪的缘故，尤利的衣服口已经湿透了。我从二楼将自己的睡衣拿下来，跑进厨房烧了开水。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喘了口气，在一旁擦拭头发的哲朗淡淡问道：

    「所以？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我也想知道。」

    话说回来，那家伙为什么知道我家在哪？

    「那是朱利安，弗罗贝尔吧？」

    「恩。」

    「小直身为业界流氓的才能已经凌驾于我了呀……」你在说什么呀？「话说回来，那家伙的入浴照，不晓得能卖多少钱。」

    「我真的要跟你断绝父子关系喔。」

    「讨厌啦，我是开玩笑的，小直弟弟。真是的，这孩子的独占欲还真强。」

    「吵死了，快回去工作啦！」

    当我拿起坐垫追得哲朗满屋子跑时，穿着松垮睡衣、头包着浴巾的尤利走进客厅。

    「没事吧？暖和一些了吗？」

    我一边朝哲朗丢坐垫，一边让尤利在沙发上坐下。

    「嗯、嗯……」

    插图231

    刚洗完澡的尤利，脸颊像苹果一样红通通的。他瞄了哲朗一眼，低下头去。

    「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没关系啦。对了，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桧川哲朗，别看我这样，在业界也是小有名气的评论家喔。你第一次来日本演出时我有在节目单里写过乐曲解说。」

    「那时我还不太会看日文……」

    「别在意别在意。对了，下次你能不能让我作独家采访及刊头全彩特辑报导呀？你们家的经纪人有够难搞的。」

    「别做生意了，快点去书房啦！」

    「小直不是叫我去工作吗？不分时间地点死缠烂打地拉生意，这可是业界流氓的基本喔！」

    头又痛了起来的我，将尤利带去二楼的寝室。

    「啊，抱歉，我老爸就是那样。」我搔搔头坐在地上。

    坐在床上的尤利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嘻嘻笑着。

    「不会，他很有趣。跟直已很像。」

    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这么说呀，尤利在房里四处张望。「是直已的房间耶。」不知为何，他似乎很愉快地摆动双脚。怎么怎么？我的房间有那么稀奇吗？我刚才将合成器跟贝斯全搬出来，地上还有还几条音源线，一团混乱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真的都泡在音乐里耶。平常都是这样吗？」

    「不，我现在是在为现场演出做准备。」

    笑容倏地从尤利脸上消失。他紧握着咖啡杯，好半晌不发一语。

    事实上，从上次在品川的管弦乐团练习室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尤利了。就是最后一次是到真冬的那一天。我们的羽翼毁坏的那一天。

    或许只是我没察觉，其实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破损了。

    「现场演出，就是明天了吧。」

    尤利将杯子放在膝上，小声说道。

    「这么忙我还突然跑来，真抱歉。你没有生气吧？」

    「不会。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我没有告诉过他地址吧？

    「我是请响子告诉我的。」

    是学姊呀？为什么？话说回来，他们已经这么熟了吗？

    「呃，那个。我的吉他放在哪儿呢？」

    「啊，还丢在玄板。我去拿来。」

    我将吉他盒拿上来后，尤利打开琴盒取出里面的物品。

    我屏住呼吸。

    在日光灯下熊熊燃烧，Sunburstcolor的StratocasterVintagc吉他。只消一眼就能知道，我不可能认错。这是真冬的吉他。

    为什么会在尤利手上？不，这把Stratocaster原本就是尤利的。

    「这是真冬放在我这儿的，不是我去要回来的喔。」

    我倏地抬起头来。真冬不是说吉他被干烧虾仁拿走了吗？为什么会在尤利手上？她说了谎？为什么？

    尤利将Stratocaster，紧抱在胸前，再次坐回床上。

    「……真冬改变了入院的预定行程，大概有一年都不能回来了。」

    「嗯，我听说了。」

    也知道这是真冬自己的决定。

    「然后，她会去读那边的学校。」

    「……嗯。」

    是吗，也对。因为她已经从我们学校退学了。真冬已经决定要在海的另一头生活，在没有我的国家生活了。

    「你听说她要去哪间医院了吗？」

    「咦？没有。」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听说是在加州，以运动医学闻名的大学医院。」

    运动医学？

    「所以说。」尤利紧握Stratocaster的琴颈，似乎很痛苦的叹了口气。「都是我没有救她正确的弹法，因为勉强的弹法，真冬才会伤到手腕。据说也有许多音乐家会去那间医院。」

    「所以要在那里做复健，让自己能够再度弹琴吧？」

    「也有不少吉他手会去那里。我认识好几个人喔。」

    我愣愣地看着尤利的脸。

    「真冬的手指与手腕的力量都很弱，又学了错误的弹法。所以得从头开始做正确的训练，为了能够再次弹琴以及吉他——所以才要花上一年。」

    以及、吉他？

    为什么？我无法呼吸。

    真冬不是放弃吉他了吗？不，可是，Stratocaster还在这里。

    〈feketerigó〉（黑鵣）的百分之七十五也还在。

    「她果然没有告诉直已。」

    尤利的声音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

    「我问过真冬，问她为什么要对直已保密，就这样离开。」

    我站起身逼问尤利。

    「真冬说什么，她怎么说？」

    自己去问不就得了？你这没用的家伙。这样的声音在我脑海一隅沉痛地回响。

    「她不肯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呀。因为真冬明明那么喜欢直已。明明只要两个月就能州来了，到时就能继续跟直已在一起，那样不就好了吗？但真冬她……」

    泫然欲泣的尤利紧紧抱住Stratocaster。我瘫坐在地板上。

    为什么？现在，这一瞬间，真冬的想法清楚地传达给我。只是取回钢琴，回到我身边还不够，因为真冬也〈feketerigó〉（黑鵣）的四分之一，她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那个乐团。

    即使有难以想象的长久时日得分隔两地。

    还是必须取回羽翼才行。

    「为什么，明明不用这样悄悄离开的，我讨厌这样。真冬与直已看起来部那么悲伤，我不想见到你们这样。」

    「那是因为……」

    因为我对真冬做了过分的事。

    我以为真冬不会再回来了。

    「她一定会回来的！直已你这笨蛋！连这一点都不懂吗？」

    尤利将Stratocaster丢在床上，跳下床来到我面前。将手放在我的膝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靠了过来。

    「她为了回来，为了能够再次弹吉他而努力着呀。为什么、为什么直已总是这样？就算不可能，也要想办法去见她不就好了？她已经快要离开日本了，快要见不到面了喔？」

    你说的我都懂。但是……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鼓起勇气？吶，要是一味等待，一辈子都无法鼓起勇气的喔！」

    尤利的话语重重地敲了我的头，让我几乎昏厥过去。我趴在床殉。

    真冬她是为了乐团、为了取回吉他。

    为了再次在我的鼓动之上振翅高飞，但是，真冬没有告诉我。是害怕进行得不顺利吗？还是跟我一样没有勇气，若是如此，我们彼此都在做着蠢事呀。

    一股体温轻靠上背后。尤利将脸埋在我身后。

    「对不起，直已。」

    「……为什么尤利要道歉？」

    若骂笨蛋是笨蛋后，还一一道歉，人类就只会彼此干瞪着眼，而不会有一厘米的长进了。

    但尤利的体温默默地离开我身后。拉链声傅来。起身回过头去，吉他已经收回琴盒之中。

    「我无法忍耐。其实这种事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的。因为真冬也一样愚蠢，一样懦弱，一样逞强。但是，我喜欢真冬，也喜欢直已。我好痛苦。一想到都是我的错，我就坐立难安。当真冬将吉他交给我后，我再也忍不住了。于是便请响子告诉我地址，自己跑来了。」

    我摇头。这不是尤利的错，但我说不出这种空虚的安慰话语。

    「但直已还是一样迟钝，只想着现场演出的事。」

    真抱歉喔，我下意识顶了回去。

    「我跟真冬约好了，要演出最棒的现场演唱。若是我故意乱弹，她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所以……」

    「那种只是无谓的逞强罢了。」

    逞强？他说逞强？没错。我站起来，从贝斯盒的口袋中取出一片MD，放进组合音响。

    「……什么？」尤利凑过来看着音响。

    「这是今天彩排的录音。」

    是我逞强的表现。

    如同逐渐接近的铃声，从千晶的脚踏钹与学姊的和声拨弦合奏开始。中音鼓反复敲击的民俗风节奏，跃动的贝斯旋律，加上调幅效果发挥到极致的合成器线条。

    尤利瘫坐在地板上。

    真是讽刺。原本应该由四个人交迭而成、竭尽所能倾泻的曲子，在变成三人之后，声音却令人想哭地清晰。

    最后，尤利拿起躺在地板上的，我的贝斯。

    我至今为止曾无数次在现场听着神乐坂学姊、真冬、古河大哥等人精湛的演奏，亲眼儿识，并因此沮丧。但从未像现在如此受到打击。尤利纤细的手指来回跳跃，配合从MD音响巾流泻出的〈feketerigó〉（黑鵣），将我的贝斯旋律完美重现。

    当md放到最后，尤利面无表情地放下贝斯。

    「直已，你的技术进步了。」

    完全听不出他在称赞自己，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要是这些天才们全都别从玻璃箱里出来就好了。

    「因为你把真冬的事抛在一旁，一直专心练习吧。」

    「吵死了你，正式上台时还会有更厉害的！明天如果没事就来亲眼见识吧。」

    我不甘心地说。尤利吐吐舌头。

    「虽然明天休息，但我绝对不会去的。」

    啊，是吗？那就好。我在内心闹着别扭，没有回话。

    「因为你们只有三个人，反正顶多跟这个录音差不多吧，」

    才不是，可别小看现场演出。不过我还是默不吭声。

    「听过MD就够了。这个的音质为什么那么好？」

    「因为我先将乐团的音全都收进效果器中，再藉由统整读取加工之后，由合成器播放出来。所以只要将MD直接连上效果器就能轻松录音了。」

    喔，尤利露出无趣的表情将视线落在贝斯上。接着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那么，我要回去了。直已明天也要早起吧。」

    「咦？不，等一下。你的衣服还没干喔？而且外面正下着大雪……」

    尤利睁圆了眼，俯视自己身上穿的睡衣。他不至于会说要穿成这样回去吧？

    「呃、那个、可是……」

    「就住下来吧，朱利安o弗罗贝尔。我们家就只有两个大男人，用不着在意。喂。小直，还不快整理地板铺一下床垫。」

    「你是从何时开始偷窥的呀哲朗！」

    我将枕头朝门缝丢。呵、呵、呵的思心笑声往楼下远去。那个混帐。

    我瞄了尤利一眼。他抬眼看着我。

    「……我住下来没关系吗？」

    你用那种表情问我，会害人心头小鹿乱撞的。

    「嗯、嗯。」

    我将要带去演唱会的行李全堆到房间的一隅后，在地上铺了床垫。看看时间，差不多是最后一班电车发车的时间了。明天还有一次现场彩排，得早点起床才行。

    晚安，我小声说道，钻进床上的棉被中。今天一整天的各种声音在脑中盘旋。「年轻人就那样放弃了？」学姊询问。「真的没有半点长进呢。」千晶厌烦地说。落地鼓与贝斯的合奏踩踏着心跳声。主办单位的制作人对我们提出一堆烦人的要求。列车在结冻的铁轨上滑行。

    「——直已。」

    突然有人叫我，我将棉被掀开。

    在一片漆黑中，我隐约看到尤利从地上的床铺坐起身。

    「怎么了，」

    「我可以过去你那边睡吗？」

    因为一片黑暗，他应该看不到我愚蠢的吃惊表情吧。

    「为、为、为什么？」

    太冷了吗，要交换床铺吗？

    「直已不会消失不见吧？」尤利的声音仍充满不安。「我好害怕，你不会像真冬那样突然消失吧？一个人闭上眼时，我总觉得大家、大家都会消失不见，好害怕。」

    「我不会消失的，我就在这里呀。」

    我对于尤利没来由的恐惧感到困惑。

    「你、你没有、生我的气吧？没有讨厌我吧？因、因为、全都是、全都是我的错。真冬也是，若是我不教她吉他……」

    在我手臂不远处，尤利将脸埋在床单中，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不是尤利的错，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因为那是骗人的。真冬的右手会坏掉，责任的确…是尤利教她的吉他。

    但是，我轻抚他柔软的发丝。

    「如果尤利没有救真冬吉他，我就无法与真冬相遇了。」

    与学姊也是。当然也无法与尤利相遇了。

    与在舞台上的激烈热情，以及那灼热汗水的甘甜也是。

    与音乐的真正之美也是。

    「我没生气，真冬大概也是一样。她不会讨厌尤利的。」

    「真的吗，」

    「嗯。」

    「但是，我好怕。我担心自己醒来时，大家会不会全都消失了。」

    尤利紧握着我的手腕，吐露痛苦的声音。我叹了口气。真头痛。像个孩子似的。不，他的确还是孩子。我也是个孩子，比我小一岁的尤利，以年纪而言还只是国中生。

    「嗯，是、是可以啦。不过，我的床很小喔。」

    尤利瘦小的身体寒宰地钻进我的棉被里。我似乎听见啜泣的声音。

    虽然同样都是男生，没什么好在意的。但总觉得有些紧张。我翻身背对尤利。

    「……直已……」

    他声音微弱地叫着我的名字。气息吹拂在后颈上。

    此外，他的体温轻贴在我的身后。

    我睡得着吗？我开始担心起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事情。不过这家伙是法国人，这么说来，他之前也说过自己常跟真冬同床共寝，或许经常毫不在意地做这种事哩。果然是文化差异。

    我也别在意了吧，只要想着明天现场演出的事就够了。

    不可思议地，原本在脑中盘旋不去的吵杂声音，就像被尤利的体温吸走一般消失无踪。

    最后，睡意平稳地造访。

第四卷 15雪、脚灯、绳结

    15雪、脚灯、绳结

    醒来时，纤细的手臂从身后环抱着自己的胸口。怎么回事？我在棉被扭转身体翻身，鼻尖碰到柔软的发丝，近在眼前的是天真可爱的睡脸。我吓了一跳打算退开，但对方却「嗯嗯」地呓语，将脸缩进手臂中。

    对了，是尤利。我们昨晚睡在一起。虽说是男生，但醒来时发现同张床上有像这样削瘦的身体，与女孩子无异的脸蛋近在眼前，对心脏真的不太好。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他，缓缓将身子移开他的手臂后下床。地板冰冷地发出冻裂一般的声响。大色相常昏暗，猜不出时间。音响的时钟显示为九点。既然外面这么暗，就表示——我打开窗户一看，雪白的世界刺激着刚睡醒的双眼。刚睡醒的身体因寒冷而打颤。道路，屋顶、庭院与网篱全部被雪覆盖，天空的碎片仍从灰色云朵中缓缓飘落着。

    是白色圣诞。

    总觉得映入眼帘的一切没有半点真实感。若说从昨天尤利到我家后的事全都是梦也不奇怪。但当我将手伸出窗外，寂静的寒冷便碰触皮肤，融入体温中消失。

    想睡的感觉一层层剥落。关上窗转过身去，金发少年仍睡在我的床上，这不是梦。尤利、雪、以及今天的现场演出都不是。

    早点出门吧，雪这么大，要去会场也得费上一番工夫。我换上表演服，将贝斯与与合成器的盒子背趟，走出房间。光是走下狭窄的阶梯就觉得腰快断了。尤利说过他今天休息，想必也很累了，就让他继续睡比较好。

    「喔，小直弟弟早呀。昨晚很开心吧。」

    「哲朗，我还想说你难得那么早起……与其说那种蠢话，还不如去做事，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吧？像是洗衣服之类的。」

    我将毛巾朝从客厅探出头来的哲朗那邋遢的脸丢去。

    「我早上可是很忙的哩，要看儿童节日还有动画。」

    我连提出反对意见的意愿都没有，无力地走向厨房。今天是表演当天，我不想在无谓的地方浪费体力。

    「朱利安，弗杂贝尔要怎么办？他还在睡吗？」

    「嗯，他说今天休息，等他起来后你让他吃个饭，送他去车站。」

    「能不能在我们家办摄影会？……不不不我是开玩笑的啦！小直弟弟！别拿着菜刀露出那种恐怖的表情嘛！」哲朗逃向餐厅。「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他会跟你一起去演出会场哩。他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

    「不是，他说他不去。」

    喔？哲朗歪着头，就那样搔搔头走掉了。

    我知道尤利在生气。而且无论〈feketerigó〉（黑鵣）在少了真冬之后仍表演得很好，或者是表演得不好他都不想看到吧。我也一样。那么，为什么还要站上舞台呢？在只有三人的情况下。

    正如尤利所说，只是在逞强吗？

    或者是为了表演那甜美的兴奋呢？

    为了沐浴在闪亮的舞台灯、以及欢呼声中吗？

    为了以上皆是，也或许都不是的理由。前人们留下一句无论何时都能说明一切的魔法咒语。

    若要问为什么，因为这就Rock＇nRoll。

    准备完早餐后，我在风衣外头又穿上雨衣，全副武装，连吉他盒与合成器的盒子都罩上大塑料袋。

    走出屋外，天色已经明亮一些，但大雪仍没有减弱的迹象。由于是气温相当低时降下的雪，一踏出去，靴子便沉入雪中大半。虽然不至于窒碍难行。但还有许多行李。要是昨天彩排厚将合成器留在会场就好了，我认真地感到后悔。

    一走出庭院，我就遇到等在那儿的千晶。鼓手什么装备也不用带，因此她撑着伞。或许是对决定服装的学姊一点小小的反抗，她穿着令人想到圣诞老人的红色大衣。

    「早呀！合成器给我拿吧。」

    「我本来还想去接妳呢。」

    「想比我早起呀，再等一百年吧。」

    千晶笑着从我手中抢走合成器的盒子。因为合成器重上许多，我原本想叫她拿贝斯就好，但她已经迅速背起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昨天睡得还好吗？小直是那种表演前一天会胡思乱想的类型呢。」

    「啊，嗯。」

    在这之前，由于尤利黏在身后，我原本以为自己绝对睡不着的，但不知为何却睡得非常安稳。或许是有某个人的体温令我感到安心吧。当然这绝对不能告诉千晶。

    「这么一来，抵达会场时手也会冻得无法彩排了吧。」

    「千晶只要拿口香糖之类的东西将鼓棒黏在手上不就好了？」

    「啊哈哈，那小直也用口香糖把嘴黏起来好了。」

    「这样就唱不了歌啰。」

    「到时就全部用哼的！」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越接近表演会场，我的心情就越平静呢？真冬大概不会来，我们的摇滚乐也无法传达出去。即使了解这一点，或者应该说，正因为了解这一点？

    我原本想将从尤利那里听来的，关于真冬入院的事告诉千晶。但在我们一来一往的玩笑当中，我最后还是找不到机会开口。

    位于与我们所住的城市当中最大的车站相连的综合娱乐设施底下Club。就是我们的战场。

    虽然外面下着大雪，但购物商场中仍挤满了购物的客人，用一明一灭的灯饰装饰的店门口，能听见混杂在喧噪之中的JingleBell（注：圣诞铃声）。我与千晶汗流浃背地走出车站。在寒风吹拂的回廊上，额头的汗水仿佛都要冻结了。

    从逃生梯走进专用通道，穿过写着STAFFONLY的门，就是舞台后方的后台了。神乐坂学姊已经先到了，在许多戴着耳机四处奔走的工作人员之间，我看见绑着发辫的黑色长发背影。

    在她身旁的是两名我认得的男性。皮肤黝黑的肌肉男是阿友哥，长得很高、一头金发的是忧郁变色龙的弘志哥，古河大哥的搭档。为什么连弘志哥都来了呢？

    「早安呀各位，乐器就交给工作人员吧，他们会帮忙处理。」

    学姊突然转身说道。明明是背对着我们，她却比阿友哥与弘忠哥还早察置-

    话说回来，学姐的穿着真实惊人。外头明明正下着大雪，她竟然穿着迷你裙，搭配露脐的平口上衣露出双肩。而且还穿白色短靴，全身的颜色统一，只要再拿一把光线枪，看起来就像极了二流SF电影的女主角。

    「哇！学姊妳穿这样不会冷吗？」

    「等会儿身体内外都会散发难以忍受的热度了。吶，相原同志也脱吧。」

    千晶的红色大衣立刻被脱了下来。妳不也穿着平口上衣吗？我都不知道该把视线放住哪里了。

    「只有小直一个人穿得没什么干劲呀。」

    阿友哥无奈地耸耸肩。

    「你干脆在后台弹贝斯好了，只让响子与千晶上场会比较受欢迎喔。」

    弘志哥不怀好意地笑着，跟着落井下石。

    「呃、那个，为什么你会来呢，」

    阿友哥是表演人员所以能理解，但弘志哥呢？

    「都是大成任性地要我负责串场与合音啦。说什么已经习惯我的串场方式，聊起来比较轻松。我又不是搞笑艺人。」

    弘志哥摆出苦瓜脸。什么嘛，结果还是些常见的熟面孔嘛。昨天我们彩排结束后便立刻到录音室去，因此完全没看到其它表演人员。

    「那么响子，待会见啰。」

    弘志哥与阿友哥一起消失在舞台内侧的幕帘那头。古河大哥在那里吗？我还是不擅长面对他，幸好没有一进会场就打到照面。

    「你们两个过来。」

    学姊走到设置许多脚灯的舞台旁，对我与千晶招手。

    这是个结构奇特的Club。虽然我已经来第三次了，还是不太了解这里的结构。在挑高宽广的天花扳空间，切出好几层舞池。如同艾雪（注：何兰画家，以展现几何空间的版画著名）会骗人的燕一般，到处部有一截截的楼梯，连接着小岛。有两个六角形的宽广舞台，都位于很高的地方。

    「既然在这么高的地方，就能尽收眼底了呢。若是她来，一定马上就能发现。」

    是在指谁呢，我与千晶都没有询问。

    若是学姊，即使身处在灯光飞散的杂乱黑暗当中，也一定能够找出那头栗子色长发与宝蓝色眼眸吧。

    但是，我们三人都知道她或许不会来了。

    即使来到这里，我的心情依然平静如昔，是因为雪的缘故吗？我心想。仿佛是纯白的世界将一切感情全都吸走似的。

    圣诞歌曲全是分离的歌，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所以，像这样来到地底深处，沉浸在黏滞的黑暗、人群的热气与搔弄着皮肤的灯光之中，我的胸口似乎又燃烧起来了。

    希望妳能来。

    我想见妳。

    想见妳，真冬。

    低音鼓连敲四声的节奏，撼摇墙壁舆天花板。观众们的脚步声与不绝于耳的欢呼声，仿佛要从水泥地中渗出一般。

    与狭窄LiveHouse不同，后台通道上有正式的准备室。房间大约是半问教室宽，右侧墙边有长桌，左边则是整齐排列的置物柜。由于有许多表演人员，现在准备室里塞满了乐器、服装、音响设备与人群。

    刚将出场的我们待在离出入口较近的地方。千晶与神乐坂学姊正与接在我们后面的表演人员，hipHop乐团的大哥们闲聊。高中生？真的吗？听说审查时有个很厉害的团就是妳们吧？结束后要不要去喝一杯呀？不错，下次一起去玩吧。仔细想想，这是相当露骨的搭讪，但我在椅子上抱住单膝坐着，静静听着从舞台上传来的震动，完全没有察觉。

    即使这么做，也不可能知道真冬究竟有没有来。

    或许不知道还比较好。让脚灯与众光灯遮蔽视野抱着她或许有来的美丽幻想入睡。

    我们前两个的团体差不多要表演结束了。借由串场与DJ表演夹杂其间，六祖团体的演奏几乎不会间断。所以才准备了两个舞台，在另一边等待出场的团体必须提早上台准备。

    就快到了。

    准备室的门开启。我抬起身子，探出头来的是一位工作人员大姊。

    「feketerigó的桧川先生，有人外找……」

    身后的学姊与千晶比我的反应还快，同时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我的膝盖发抖着，该不会是真冬？

    我来到走廊上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朝我冲来。

    「直已！」

    从大衣帽子中飞散出来的金色头发，通红的耳朵与鼻尖。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当中。尤利？不仅如此。靠在走廊墙壁上，正在拂去连身工作服上积雪的人是——

    「哲、哲朗叔叔？」

    跟着跑出来的千晶发出奇怪的叫声。

    「嗨！千晶妹妹，我来看表演啰。」

    一脸邋遢还翘着一头乱发的哲朗笑着挥挥手。

    为什么？为什么哲朗与尤利会来？

    「那、那个，因为直已的手机打不通，我才会请他骑车送我过来的。」

    尤利紧抱着我说道。骑车？为什么特地过来？而且你不是说不会来看现场演唱的吗？

    「刚才蛯沢老师打电话来。」

    我屏住气息。神乐坂学姊从背后推开千晶，走到我身旁。

    「说他们候补到机位了，要搭四点的飞机出发。」

    尤利的话语我好一阵子才会意过来。四点的飞机？出发是指、哪里？今天下午四点？

    那不就是两个小时后的事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

    千晶从我肩膀后方逼问尤利。

    「老师看见演唱会的票了。」尤利含泪说着。「他担心真冬改变心意，所以马上就去安排机位了。」

    我们三人分别送给她的票。对喔，干烧虾仁从今天起开始放假了。

    真冬她——再过两小时就要起飞了，前往海的另一端。

    竟然到这种时候，我才感觉到彷佛一半身体被强行切开来的痛楚。虽然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临，但还是没有实感。离别。

    「直已，快、快点去机场！」

    尤利用力推着我的胸口。

    「年轻人，从这里到机场要一小时三十七分。」「才刚过两点！」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学姊与千晶。妳们、妳们在说什么呀？

    「……我不会去的。」

    强装出来的声音。

    「直已？岛什么你现在还在逞强——」

    「因为我们的表演就要开始了！」

    「笨蛋，你这么，这么说，更重要的是去见真冬……」

    「这可是现场演唱喔，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脱队。」

    「由我来！」

    尤利突然离开我胸前，环顾〈feketerigó〉（黑鵣）的三人说道。

    「由我来弹贝斯。呐，直已你也听过吧，我全都、全都会弹平，而且弹得比直已还好，所以，所以直已你……」

    我自己也不晓得是从哪里涌上这股激烈的感情。我抓住尤利的衣领，将他撞到走廊的墙上。连哲朗都瞪大了眼。

    「直、直已……？」

    尤利似乎很痛苦地弓起身。

    我的确听过。尤利将仅仅听了一次的贝斯旋律来。即使如此。

    就像用指尖滚动橘子一般，轻易地弹了出来，即使如此。

    「别小看〈feketerigó〉（黑鵣）。」

    深沉混浊的声音。

    「尤利的贝斯或许比我好上一百倍，但能控制那台效果器的人只有我。能在学姊的旋离下方加上和声的人也只有我。」

    在千晶的支持下，能让心脏跳动的人只有我。而且，能让我们在天空中翱翔的人，只有真冬。

    只有真冬——而已呀。

    我的手与激愤的心情一同失去力量滑落。某个人的手温柔地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推开，抱起几乎要滑落在地板上的尤利。

    是神乐坂学姊。

    「……对、对不起，但是、但是、我……真冬与、直已、那样……」

    尤利在学姊手臂中哭泣。我俯视着自己的双手。我刚才做了什么？对尤利发怒又能如何？

    但是，即使是感情用事说出的话——不、正因如此，才显得没有半点虚假。

    「年轻人。」

    学姊撑住尤利，安抚似地轻抚他的发丝，静静说道。

    「你不后悔吧？」

    我将指甲深深掐入手掌中。不讲理的愤怒似乎还没完全么抑下来。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个人总是给我如此夸大的评价？

    「我当然后悔啦！」我的声音彷佛在冒烟。「无论去不去，我都一定会后悔，但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如此刺痛，我将话语丢到脚边：

    「这是真冬的乐团，是为了让她能够回来再次弹吉他的地方。所以我现在绝不能舍弃这里！」

    「真冬她……吉他？什、什么、意思？小直、吶！」

    千晶走近，抓住我的肩膀拚命摇晃。啊啊，我说出口了。真冬原本打算隐瞒到底的，我却说出口了。那当然了，为何要隐瞒。

    我们不是被同一个名字——真冬取名的那个象徽绑在一起的伙伴吗？不是流着相同的血振翅飞翔的〈feketerigó〉（黑鵣）吗？

    我告诉了大家。包括真冬去的医院、为何住院时间长得不得不退学的理由。

    真冬的想法。

    千晶抓住我手臂的手指，悲痛地嵌入皮肤。

    「……真是愚蠢。真冬与小直真是有够愚蠢的，我实在是搞不懂你们！」

    千晶吐出这句话，握拳揉着太阳穴。

    从头顶上方傅下来的脚步声杂乱起来，欢呼声更加清晰了。能听见串场的人更进一步挑起人家的兴奋心情，拚命说着一连串火花般的话语。千晶从皮带后方将鼓棒抽出来握在右手，瞄了我一眼，朝走廊走出去。往喧噪声流泻下来的楼梯前进。

    「走吧，年轻人。」

    尤利用手撑着墙，用充满无处宣泄想法的眼神看着我。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希望他能来听我们的表演。彩排的录音绝对无法传达的事物，应该能在正式表演传达吧。

    我转过身，在傅下来的地鸣声中，追着千晶与学姊向前奔驰。

    在灯光熄灭的B舞台上，我们小心地避免被音源线绊到，一边来回准备着乐器与器材。最后帮我们架设好器材的是阿友哥与古河大哥，刚才为止还在这个舞台上演奏的两人。

    现在在舞池另一头的A舞台上表演的，Funk风格的人声团体一边扭动身躯摇摆着，但和声还是非常稳固。

    架设完成了。我将乐器的背带背上肩，在效果器旁蹲下，使自己的心跳冷静下来。

    我的臀部突然被人踹了一下，向前扑倒撞上麦克风脚架。一边爬起来回过头去，锐利的眼神从头中底下瞪着我。是古河大哥。

    「到最后那个女人还是没来呀，」

    「因，因为……我不是说了吗？真冬已经不弹吉他了。」

    「谁管这么多，亏我这么期待。」

    他期待真冬能够回来。这个人果然对我昨天彩排时的演奏有所不满。

    「就是呀。我还以为只要花个两周将正确使用手腕的方法记起来，在正式上场时再来露个脸，你们那单薄的演奏就能恢复正常了哩。」

    那种奇迹——怎么可能会有。

    「结果还是跟昨天彩排表演的一样吗？连听的价值也没有。」

    插图851

    我将视线从古河大哥身上移开。

    这时我与正在调整麦克风脚架高度的神乐坂学姊四目相对。学姊应该也听见古河大哥的话了，她露出苦恼的表情。

    我们三人能做的，只有修改我与学姊的部分填补真冬的洞，仅此而已。不过是敷衍罢了。

    「你们表现最好的是审查时吗？真不晓得你们是为了什么上台的。」

    古河大哥留下辛辣的一句话，消失在舞台后方。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只能演奏。

    即使努力的极限只有巧分。

    欢呼声膨胀、炸裂。撞击一闪脏的舞蹈节拍停滞，A舞台上的灯光转为蓝色，摆出结束姿势的表演者们身影清楚浮现。

    不晓得是哪国语言，串场的主持人用清晰的节奏开始闲聊。其实这比较接近Rap。我总算听出其中似乎也混杂了「feketerigó」这个单字。

    我瞄了学姊一眼，在千晶的前方，三人的视线瞬间交会。我听着身后脚踏钹点出的16分音符，重新握紧贝斯，靠近麦克风脚架。一开始是音色清澈的吉他拨弦，接着交织缠卷的中音鼓。

    我用指腹敲打着贝斯琴弦。不安涌上。断裂的切分音。

    神乐坂学姐鲜明强烈的呐喊切开湖南的蓝色海洋，听着令人睁不开眼的强光，引擎点火。

    在遥远的眼前，数百名双眼充血的男女甩动凌乱的发丝，彷佛窒息一般舞动着。我的手指弹出一拍拍重低音，给予他们的心脏高压电般的冲击，萎缩身体的感觉消失无踨。

    我挤压到琴头最底部，让贝斯旋律啃噬着高音。效果器接到指令，与从学姊的吉他泼弦中读取到的和声结合、分析、扩展，还原成与电子风琴相转移的弦乐那爆发性的光芒流泻而出。光之雨被反方向吸入黑洞——学姊歌声的正下方，原本应该是真冬的吉他迸裂的云间。

    无法填补，怎么可能填补的了？

    我拨弄着如同自己血管一般响应手感的贝斯琴弦，再次痛切地确认。

    真冬不在这里。

    此时此刻，在被同一场雨烧灼的天空下、多么希望妳能在这里，但真冬不在任何地方。

    是为了将如此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可悲的事实，刻画在自己的耳朵、眼睛、全身的皮街下，我才会将编曲镕铸敲打，使效果器狂飘，用自己的声音去撞击学姊的歌声吗？

    正如尤利与千晶所说，我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心脏破了个洞，为了敷衍，我加强了节奏。血液疯狂喷涌，伤口愈加扩大。

    但是，我仍只能持续歌唱。学姊一定看不到我正在哭泣，千晶当然也看不到。更别说是舞台下的观众了。但是，若是有一瞬间我停止歌唱，被泪水烧灼的喉咙就会再也发不出声音。

    所以，我让送风口吹出的气流掠过湿润的脸颊，歌唱着。

    真实感从手脚剥落。疯狂舞动的每位观众，就像是自己的每个细胞。因疲惫剥落，接着又长出新的细胞，沉浸在精气中，开始渴求鲜血。真是惊人的活力。

    神或许就是这种心情吧。

    话虽如此，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若是现在的我，只要拉扯在空中整齐排列的、看不见的琴弦，就能从数万人当中拖出我所追求的歌声，即使是喉咙沙哑，肺部干涸、全身化作粉尘。

    但我不需要。

    我只想见到真冬。

    只想见到她，只是无可自拔地想见她——

    「年轻人！」

    我抬起头来，挥落彷佛要将自己吞没的黑暗。回过神来，我正紧紧抓着麦克风脚架，整个人跪倒在地。

    现在是怎么回事？灯光从左右切开脸颊，我们的表演还没结束吗？我微微转头，看见神乐坂学姊悲伤的眼神，与她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年轻人，还能继续吗？站得起来吗，」

    我是何时跪倒在地的？组曲到了第五首，由我担任主唱、用赋格替学姊的吉他独奏合音——但为什么还能听见拍子与钢琴乐句呢？从脚下传来仍像雪崩一般的脚步声与扣手声？

    回过头去，千晶坐在灯光来回照射的爵士鼓组之间，发丝凌乱地推动引擎还转着。我打了个冷颤。

    效果器读取了千晶中音鼓的节奏，转为微弱的钢琴与木琴合音。

    「年轻人要演奏安可曲了。A舞台还没准备好，现在正在串场，站起来！」

    安可曲？是叫我继续流血吗？叫我将骨头与肝脏全都溶化吐出来吗？明明、明明是如此疼痛。我还能唱什么呢？真冬已经不在了。无论拿出我们心中的任何一首歌，都只是在确认她不在这里这时，我从学姊的眼中、学姊从我的嘴唇上读出了答案。

    真的吗？

    学姊无声地询问。

    真的办得到吗？

    或许我并没有点头响应，只是再次回头看向千晶。用三只手指敲打贝斯的琴身两次。她用力眨眨眼。即使失去右翼，我们仍是拥有单翼的鸟，彼此相连，无需任何言语。

    右手高高举起。抓住充斥整个Club空气中忙碌的16分音符，一口气扯落。

    低音鼓、钢琴与散落在旋律旁的闪耀装饰，一瞬间消失无踪。跳累的群众被留在倏地飘落的雪中。他们无所适从地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节奏进入。

    此时微弱的铃声——千晶的脚踏钹刻画出的六八拍节奏进入。

    我与学姊一根手指都没动。也没有唱出歌声。

    但是，我听见了。

    学姊与千晶应该也听见丁。是。

    我听见真冬的Stratocaster雕刻出来的、彷佛用尽全身力量的旋律。那或许只是幻影，亦或是在效果器的程序中沉睡的、当时的记忆，被千晶轻敲的铃声唤醒，只在今晚复苏也说不定。

    但是，听见的并不是是我们。

    从脚下、空中傅来歌声，与真冬的Stratocaster为平安夜添增色彩的歌声互相重迭，另一个旋律——祈祷战争结束的孩子们的歌声传来。

    真的听得见。跳舞跳累的恋人们，哼着仅由两句诗组成的歌曲，在夜空中回响着。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们，理应从未听过真冬所弹的吉他的人们。

    听见的人不只是我们。

    真冬在这里。

    真冬确实在这里。

    第一段结束时，我与学姊慢慢走近麦克风。千晶的过门撑着学姊的拨弦，往高空飞舞。我的贝斯在她的影子中强烈敲击着。

    接在大合唱之后，学姊在麦克风前倾诉高歌我原本想要跟着和声的。但却发小出声音。我的喉咙早已被强酸般的泪水烧伤了。我能清楚听见在我刻画的鼓动上方、神乐坂学姊的线条之间的，真冬的歌。我早已失去的事物，无法取回的，那个声音。

    不，取得回来吗，，要怎么做，当我们正在台上演唱时，真冬已经启程了。彼此部没有交换半句确定的言语。音乐是无论距离多远都能传达光芒的火焰，光是这样，只会留下烙印在眼睑之中的白色轮廓罢了。无法化为言语的思念，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所以，我们歌唱。

    所以，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烧殆尽的先驱。

    最后，在神乐坂学姊的歌声下，数以万计的歌声如炙热火焰再次点燃。约翰蓝侬寄托在孩子们身上的祈祷之歌。只要你诚心祈愿，战争便会结束。但是约翰被枪杀了。留下的不仅是只言片语、不仅是思想、不仅是音乐。

    演奏完合唱部分的神乐坂学姊，一如往常地她将lesPaul的琴颈高举至头部上方，吉他独奏开始奔驰。一口气弹完第一句乐句，向站在右手边的真冬——眨了眨眼，接着转过身来，对我微笑。

    学姊对我展露笑容了。

    因为真冬就在那里。

    我用Hemiola节奏（注：将原本二小节三拍子的音乐律动改为三大拍的感觉）弹着贝斯，响应学姊的笑容。或许她一看就知道我的脸颊是湿润的吧，那也无所谓。安可曲的最后，〈feketerigó〉（黑鵣）的视线一定会集中在正中央。我们回过头去的视线与千晶的视线在中音鼓之间撞击。仿佛将全身的空气挤出一般地拨弄着琴弦，在舞台上来回奔跑吶喊。与尾奏完美配合，灯光暗下来的一瞬间，我就在如强风般席卷而来的欢呼声中瘫倒在地板上。

第四卷 16机场、黑色光芒

    16机场、黑色光芒

    最后，我得搭在阿友哥的肩膀上才得以走回准备室。千晶与学姊虽然也摇摇晃晃的，似都能扶着墙壁行走，我真是丢脸。

    我们就像溶化的汤一样从准备室的门流进去。工作人员与其它演出人员似乎说了许多慰劳的话语，但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丁。在意识蒙胧之中，我看向时钟。

    三点半。

    「……已经来不及了吧。」

    一旁的千晶喃喃自语。她满头大汗，脸颊红通通的。

    我抓起风衣与雨衣站了起来。令我讶异的是，神乐坂学姊已径穿上外套正准备走出房间。

    「哎呀，年轻人也要去吗？」

    「……是的。」

    我握紧口袋中的MD。这是直接接上效果器录出来的。

    虽然了解一切部是枉然。只剩三、分钟，再怎样都无法即时赶到饥场。即使如此，我也无法待在原地等待。

    但是，学姊咧嘴一笑。

    「我与年轻人不同，不会作无谓的傻事。但我要去。」

    「学姊？妳为什么要陪小直那个笨蛋——」

    学姊戳了一下跑过来的千晶的额头。

    「因为或许还来得及，相原同志要一起去吗？」

    来得及？怎么做？一边走出房间，我正打算开口请学姊说明时。

    「直已！直已！吶！」

    从楼梯口冲过来的瘦小的金色光芒。尤利在快撞上我时终于煞了车，他弯身不停喘气，抬起头说道。

    「搞不好、还、来得及！快去机场！」

    「为……什么？」他跑去哪儿了？

    「停飞？视情况起飞，」

    学姊插进来问道。这时我终于了解了。

    是雪。或许飞机会因此停飞。为什么我都忘了呢，

    「从广播听起来还来得及，但是雪若是听了……」

    「快点！」

    尤利的话才说到一半，学姊便跑了起来。千晶追过了膝盖因疲劳颤抖而跑不快的我。接着不知为何连尤利也跟来了。我们四人跑上楼梯，冲进电梯里。

    「等、等等，那个……」尤利喘口气后说道。「电车也停驶了，高速公路现在几乎是瘫痪状态！」

    「那、那该怎么办？好不容易或许赶得上呀！」

    千晶用力锤打自己的脚，挤出声音。随着滚烫的身体逐渐冷却，黑蓝色的绝望感涌了上来。

    我拿出手机确认交通信息。如尤利所说，前往机场的电车因积雪而停开。那出租车呢？不，招得到吗？而且一般公路现在或许也因为这场雪而瘫痪了。从别的路线前往机场？既然如此就算用走的——

    电梯停了下来。我们被丢出空旷的玄关。因为寒冷的缘故，我的肌肉终于取回控制权。我没注意尤利在背后说了些什么，跑了起来。在玻璃墙围起的玄关外头，雪仍持续下着，人行道上的数都被厚实的白色覆盖，在车道上被雪覆盖的车子如同寿司盘一般，连一厘米都动弹不得。

    我穿过玻璃门来到外面，混杂细雪的刺痛寒风迎面而来的瞬间。左手边有什么东西朝我飞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疼痛从手掌心扩散开来。

    是全罩式安全帽。

    我难以置侰地看着停在路旁尚未熄火的机车，及站在一旁穿着连身工作服的邋遢男子。

    「……什么呀，原来是小直。要载人的话，我比较想载女孩的呀。」

    哲朗悠哉地说道，跨上机车，自己也戴上安全帽。脚步声啪哒啪哒地从身后傅来。是学姊等人追了上来。

    「快坐上来，笨儿子。把大衣钮扣扣好，不然骑车时很危险的。还有手套。我可没有半点安全驾驶的意思，你要做好觉悟喔。」

    我愣在原地，千晶碰地拍了我的背后。

    「快点去！笨蛋小直！」

    「我也会想办法过去的，若是你赶上，记得告诉蛯沢同学，若是她不回来，你就要大人方方地劈腿啰。」

    「直已，小、小心一点、喔。」

    「不用担心，如果摔车，我们父子俩会手牵着手去另一个世界报到，不会寂寞的。」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我差一点下意识将安全帽丢出去。

    「喔——很好很好，既然有精神涂草就没问题了。快点上来！」

    许多想法仿佛在不晓得能否化为言语之前，几乎就要乱成一团被吐出来。因此我戴上安全帽将那种感觉压抑下来，跨上后座，将手臂环上哲朗那宽广地出乎意料的后背，下一秒，身体倏地沉下去，接着又差点往后飞去，我在仿佛快断掉的手臂中施加力量。

    接下来，我能看见的只有往身后飞逝的一片雪白。

    穿过市中心，牵道仍然相当臃塞。哲朗抄了近路后，即便如他所说，好不犹豫地加快速度。从后座看到雪胎大量卷起积雪的感觉有些吓人。

    在红灯停下时，哲朗说道。

    「停下来时就动动膝盖、甩甩手指。别到了机场却跑不动，那可是很蠢的。」

    我照他所说的一动，膝盖与手腕都发出了哀嚎。我不由得想象，会不会回过神来才发现手臂因冻伤而从肩上掉下来呢，我从未想过在下雪天坐在机车后座是如此折腾人的一件事。

    当四周的厨屋逐渐减少时，我们上了高速公路，从led标示牌上确认没有路段禁止通行。雪已经停了。

    「雪停了是好事，但飞机搞不好就会飞走了。」

    经过交流道时，哲朗喃喃自语。虽然经过好几个加油站与车站，但我没有去看时间。飞机顶定起飞的时刻早就过了，我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哲朗的背后祈祷而已。

    进入交流道就看见一连串的车阵，哲朗毫不犹豫地在车子间穿梭前进时，中阵慢慢舒缓。通过第一个收费站时，比起天空飘落的雪花，从路面上扬起的雪花还比较多。但不可思议的是气温又变得更冷了。仿佛生锈的刀刃正割裂着皮肤一般。但手肘与膝盖以下的地方早已麻痹、失去了感觉。哲朗的话真是一点帮助也没有。但我不能抱怨，哲朗的痛苦应该比我多出一百倍吧。

    这时在参杂着雪花的刺骨寒风中，我突然想到一点。

    「吶！哲朗！」

    虽然知道这样很危险，我还是不由得大喊出声。

    「什么？别在我耳边叫，很吵耶！」

    「你、你为什么要骑车来？」

    当然是为了送尤利过来，这我也知道。但是。

    刚才用手机确认交通信息时，我看见了。从我家到会场的电车仍然正常行驶。

    这么说，哲朗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算送我来机场吧？

    「我跟你说，小直，」

    哲朗大吼的声音，因为安全帽与逆风的缘故，几乎听不见。

    「我想你大概听不太清楚，我现在要说一句很伟大的话喔！这或许是父亲不能对儿子说的话第一名吧！可别变得像我一样！」

    只有这句过分的话，我听得非常清楚。我将安全帽紧贴住哲朗的后背，加重手背的力道。

    「我呀！一直到最后都没能抓住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你那没用的个性是遗传的，真是抱歉呀！谁叫小孩不能选爸妈呢，这一点你就死心吧！不过，你还来得及！我一定会让你赶上！」

    由于戴着安全帽，我连拭泪都办不到。也没办法让风吹散泪痕。

    像水管一样覆盖道路的隔音墙倏地消失。围墙的另一侧，令人屏息的纯白大地在眼前扩展开来。轰音掠过头顶。因烟雾一片朦胧的天空中，可以看见喷射机的身影。

    是机场。

    隔音墙再次遮蔽我的视野。从墙壁上方可看见远处的管制塔台及机场大厦的高耸身影。雪已经停了。飞机开始起降了！

    标示出口的蓝色牌子从我头顶掠过。哲朗改变车道，进入通往出口的下行车道。穿过收费站时，我又听见飞机的轰音。已经起飞了吗？冷静下来，得先确认才行。

    机场大厦南口前，在汽车挤成一团的地方，哲朗放我下车。我从后座滚下来，一边咬住手套将手抽出来，一边取出手机。尤利寄给我的简讯中写了真冬搭乘的班次与航班情况。为了铲除跑道上的积雪，视情况起飞。还来得及。

    「哲朗，谢谢！」

    我跑了起来，被迫在机场停留的旅客与体积庞大的行李，将入口挤得水泄不通。室内的暖气使得脸部皮肤干痒不已，膝盖虽然有拐到的感觉却不觉得疼痛。广播不停地播放着让您久等非常抱歉之类的话语。同时广播着几点几分起飞的几号班机将延迟几分、在何时起飞的讯息。我的背部倏地结冻。国际线在哪边？三楼是出境审查与海关，若是真冬已经通过手提行李检查处，我就进不去了。我冲进挤满行李箱与穿着厚重冬衣旅客的电梯，在仅有的细缝中穿梭着往上冲。这时广播再度响起。美国大陆航空第6331班次，往洛杉矶的旅客，开始登机。我用颤抖的手拿出手机再次确认。是真冬搭乘的飞机。抵达三楼的我差点因人山人海的旅客与绝望感倒下。将无数个出境柜台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第二关安全检查处的人潮更让我感到头昏脑胀。我拨开人潮前进。在这样的人海当中，我要如何找出真冬？更何况她若是登机了呢？

    我穿过人潮来到柜台前方。虽然四周的旅客、工作人员都用可疑的眼光看着没有提着半样行李、身穿雨衣的我。但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我的眼里只有刚穿过安全检查的机器，正要朝登机门走去的栗子色长发背影。

    「——真冬！」

    干枯沙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真冬回过头来，她那宝蓝色的眼眸睁得老大，我看见那一瞬间有各式各样的情感掠过湛蓝的海面。

    「真冬—！」

    我从栅栏外探出身子大叫。这时我终于注意到在真冬身边拉着登机箱的蛯沢千里。干烧虾仁看见我的脸，便露出亳不掩饰的愤怒表情。他拉着僵在原处的女儿的手，打算往登机门走去。真冬的脚动也不劲。嘴唇维持正要说出的单字的口形。

    我们的视线仿佛被彼此绑住一般无法离开对方。干烧虾仁在听见某段广播后变了脸色，强硬地抓住真冬的手臂打算往前走。

    「直已？」

    真冬用僵硬的声音叫道。

    「为、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我不能来吗？我的视野差点一黑。

    「笨蛋、为什么、不早点、不早一点——」

    我从眼角余光看见有好几名身穿制服的机场人员朝自己跑来。干烧虾仁扯着真冬的手将她拉离栅栏。她要走了，好不容易见面了，好不容易赶上了，我却什么也不能做，就这样看着真冬离开。

    「真冬！」

    我从口袋中掏出MD挥舞着。周遭一阵喧哗。席卷而来的喧噪、冲过来的援场人员的制止、缠绕在手上的雪痕、以及横跨在我与真冬之阀的距离——

    仿佛要将这一切全都撕裂一般，我丢了出去。

    黑色光芒飞越安全检查机器、以及将我们分隔二处的栅栏，直直飞入真冬怀中。

    我听见世界一分为二的声音。

    那是朝我伸出的，真冬的双手——被夺走、取回、再次失去，无可取代的右手接住那逆光芒的声音。

    站在安全检查机旁的工作人员跑向真冬。警卫的制服将我团团围住，抓住我胡乱挥舞的双手。我想将人群推开，看看真冬的身影。至少让我跟她说一句话。警卫在我的耳边怒吼着，我扭动身体、甩动肩膀，我激烈冲撞，挤开人墙。

    干烧虾仁与机场人员像是要保护真冬一般挡住我的视线。米色大衣正打算要将栗子色长发隐藏起来。

    「我会等妳的！」

    我挤出声音。

    「若是妳不回来，我会去找妳的！我一定会找到妳的！」

    发狂的我被好几只手强行压在地板上。地板的白色油地毡将我的世界掩盖。警卫们粗野的怒吼声重击着后脑勺。

    最后，告知起飞的广播声傅来。多不胜数的脚步声逐淅靠近与逐渐逮离的脚步蝉，将我的意识击溃。

    我被带到一间房里，坐在坚硬的折叠椅上，听着震耳欲聋的轰音。哪一个是载有真冬的羽翼呢？我心想。

    最后，我只能将音乐传达给她。不，或许连音乐部没能传达也说不定，搞不好会被机场人员没收，抑或是被干烧虾仁拿走。虽然机场人员以严厉的语气问了我许多问题，但我连自己回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有真冬。

    烙印在我意识之中的，只有最后看见的，真冬的身影。

第四卷 17毕业典礼

    17毕业典礼

    打开通往楼顶的门，三月正午略微害羞的阳光有些刺眼。

    若是以往，这时能够听见午休时间练习的管乐社傅来小号或长号的声音，女学生们在中庭打开便当聊着天、男学生们会在校园里抢着篮球架，照理来说相当热闹。但这一天，整闲学校沉浸征严肃的寂静当中，只有体育馆隐约传来合着钢琴伴奏的校歌歌声。

    我趴在粗糙的水泥地板向下张望，立刻就找到坐在栅栏上、身穿制服的身影。编成两条的发辫在春风中摇摆，几缕发丝披挂在膝上的黑色吉他上。她闭着眼睛，是在倾听校歌吗？等等，闭着眼睛？

    我连忙冲过去。

    「学姊，很危险耶！而且妳还抱着吉他——」

    神乐坂学姊微微睁阔眼看着我，微笑。

    「这三年来，比起坐在教室椅子上的时间，我坐在这里抱着lespaul的时间还长上许多，用不着担心。」

    不，就算妳这么说。闭着眼睛很容易摔下来耶，妳在想什么呀？或许是因为我不安的表情实在太可笑，学姊从栅栏上跳下来，拍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啦，现场演唱最重要的就是身体，我不会乱来的。毕竟明天可是为了我一人举办的毕业典礼呀，我也想排除万难，办得盛大一些。」

    「不，那个，妳为什么不去参加真正的毕业典礼呢，」

    我指指体育馆的方向。

    「你知道我们学校的毕业生致词，传统上都是由三年级时的统一模拟考中，综合成绩最俊秀的学生代表吗，」

    「啊，是这样呀？」我完全不知道。

    「但教职员们却说不想让出席天数勉强通过的学生当代表致词，我也不想拿着老师们检查过的演讲稿照念。两者利害一致，因此我就在屋顶上跷掉毕业典礼啰。这是大人的事情。现在，名义上作为我代理的某人，应该正在念着『未来充满希望』这类令人昏昏欲睡的谎言吧。」

    我与千晶原本部很担心学姊是否能够顺利毕业，但这个女人竟然轻松凑齐学分，甚至决定进入国立大学就读。虽然我早就知道她的头脑很好，但没想到成绩竟然这么优秀。

    「要是学姊代表毕业生致词，一定会做出爆炸性的宣言吧。」

    「若是你想听，我就在明天的现场演出时发表一番吧。」

    学姊笑着轻抚LesPaul。明天我们要在「Bright」举办一场以神乐坂学姊为主角的毕业演唱。

    「对了，年轻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们去找过了。我在外面等着，千晶偷看过体育馆后，告诉我学姊不在里面。」

    我们学校的学生很多，因此能够出席毕业典礼的在校生，只有学生会的相关人士等一小部分学生。

    「啊！找到了！终于找到妳了！」

    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我看见刚出现在屋顶门边的千晶，啪哒啪哒地跑来。

    「又被小直抢先了，真不甘心。」

    千晶抱着神乐坂学姊的手臂瞪着我。

    「妳们分头找我吗？」

    「我还以为学姊一定会在练习室的。话说回来，学姊妳为什么跷掉典礼呀？」

    「毕竟已经不是从支配中毕业的时代啦。妳希望我出席吗？」

    「我打算等妳从走出体育馆时在校门前抓住妳，跟妳要第二颗纽扣的说！」

    那是指男生制服吧，不过，学姊嘻嘻地笑着，将LesPaul从肩上卸下靠着栅栏。

    「正好，我的西装外套行四个纽扣。这是相原同志的，基本上，是第二颗纽扣喔。」

    她将左下方的纽扣拆下，让千晶握住。千晶露出幸福的神色。

    「这是年轻人的。」

    她将右下方的装饰纽扣交给我。

    「这是我的。」

    取下左上方的纽扣，放进衬衫口袋中。

    将最后一颗右上方的纽扣拆下，吻了一下，学姊转向我。

    「……现在在哪里？欧洲？」

    我吓了一跳，但立刻就知道学姊在说什么了。

    「虽然只是从杂志上看到的，现在应该在俄国进行巡回演出。」

    「喔，俄国在那边吗？」

    学姊走向另一侧的栅栏。我与千晶彷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吸引，跟着走了过去。眼下校园尽收眼底。将地面框出范围的白色线条，是沿着校地栽种的、开了三成的樱花。

    神乐坂学姊使劲甩动握紧纽扣的手，用尽全力朝空中丢了出去。我与千晶并没有追着纽扣的轨迹。只看着广阔无边的一片蔚蓝。

    所以，大概能飞到海的另一边去吧。

    「这个也不需要了。」

    学姊将纽扣全拆光的西装外套脱下。被丢到栅栏另一边的深蓝色羽翼乘风振翅，朝着遥远的樱花色落下。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心想。

    明明不是永远的别离，明天又会在同一个舞台上相见，但我的泪水却无法抑止。

    过了一年，真冬并没有回来。

    我第一次与她重逢，是在音乐杂志的刊头报导上。大概是去年夏天。内容叙述了复健成功、以及此次毅然复出乐坛的消息。

    复出第一张专辑，是罕见的三片装CD。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全集。指挥是姥沢千里、乐团是波士顿交响乐团。父女同台也成为话题，获得空前的成功。原本与尤利合奏的小提琴奏鸣曲似乎暂时中止了。因此神乐坂学姊封我拥有那片试听带羡慕不已，好几次拜托我让她拷贝，但我不太想让别人听到，总是拒绝她的请求。

    或许是因为这是宝物吧。

    正如她说过的，真冬也重新开始举行演奏会。一开始是与干烧虾仁一起在美国几个大城市巡回演出，接着很快地开始在欧洲各地举行独奏会。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机会也增加了，似乎连与音乐无关的杂志都会追着真冬跑。怎样都无法与那个曾经一同登台、一同上课、生气、令人发怒、惹人哭泣、让人看见她哭泣模样的女孩是同一个人。

    但是，从CD或是第四台的现场转播听见她的琴声，我就知道了。真冬确实在那里。在我伸手也构不着的，大海另一头的国家：在那金碧辉煌、冰冻寒冷的光之世界某处。

    尤利经常寄电子邮件或打电话给我。有时也会在巡回演出时寄信来。

    『姥沢老师找我去波士顿时，我见到真冬啰，羡慕吗？』

    还会用国际电话特地告诉我这种事。

    「……她好吗？」

    『我是在问你羡不羡慕耶？』

    为什么生气啦？虽然我很羡慕没错。

    『直巳老是这样，所以我想跟真冬提直巳的事时、她才会默不吭声的。』

    「唔……是吗……」

    我在电话旁叹了口气。被经常见面的家伙直接这么说，打击果然很大。

    『为什么你不去见她？』

    「不、为什么、呀……她又不在日本。」

    这只是借口，我自己也很清楚，尤利也明白吧，若是真有这个心，我只要请哲郎与干烧虾仁联络，或是拜托尤利，无论是美国、法国还是德国，只要飞去就行了。但是，一想到她若是不肯见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真冬或许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或许我也被真冬讨厌了，她都不太愿意跟我说话。』

    尤利泫然欲泣的声音盖过我的思考。

    「……不，我想应该不至于。」

    『或许她连我部不肯见了。若是那样，直巳你可要负责喔？』

    负什么责呀？

    五月尤利还会来日本。学姊也很想他，干脆在录音室或LiveHouse办场聚会吧。以这个话题作结，我们挂上电话。

    将话筒挂回电话，我将从眼睑内侧涌出的、些许温热的痛楚压了下来。

    她一定是因为演奏会与录音忙得不可开交吧，我这么安慰自己。从真冬前往美国满一年的去年冬天起，我便养成这样的习惯。每当我从电视影像或杂志内页看见她的身影时，每当某些人突然回想起她的事情时。

    但是，当痛楚从头部内侧流下后，剩下的全是真冬的笑容，哭泣的脸庞、不成熟的说话方式、发怒的声音、湿润的细语。

    即使真冬不在，feketerigó仍然继续活动。最大的改变，就是学姊接受了客席团员的存在。

    「因为我们现在正在用折断的羽翼练习飞行嘛。」

    因此这场毕业演唱，最多有八人同时站在「Bright」狭窄的舞台上，而且几乎全是吉他手。

    弹到一半已经不知道在弹些什么了。千晶也笑得夸张，中途敲错了不少地方。

    不过，表演结束后的续摊其实才是重头戏。在我们常去的中华料理店二楼的座席上，除了我们乐团的成员、还有弘志哥与古河大哥、忧郁变色龙的其它团员也全体到齐、阿友哥与他DJ

    朋友们，「Bright」的工作人员、学姊打工地方的店长，形形色色，就连莫名其妙的人全部混了进来，开始夸张的灌酒。

    「响子，接下来我们要用三十连发来庆祝妳毕业啰，把杯子准备好！」

    弘志哥拿着酒瓶走到学姊对面，其它男人在他身后排成一列。喂，别干杯呀。但我连阻止的机会也没有，以倒酒、一饮而尽，倒酒、一饮而尽的模式，队伍逐渐缩短。就像对付踢馆的人龙似的。

    「还早得很呢。」

    把所有人倒的洒一饮而尽，将酒杯叩地放到桌上的学姊依然种态自若。面对这位酒国英雌，男人们本来过打算继续灌她第二轮，不过被挡了下来。

    「不过呀，响子妳为什么要念大学呀？我不是说要介绍唱片公司给妳吗？快点朝职业发展啦。」

    满脸通红的弘志哥缠上来。

    「与弘志有关系的水平大概都不怎么样，容我拒绝。我也想好好珍惜自己的未来。」

    「喂，大成，你听见了吗？这家伙说了很失礼的话呢。」

    「不过那是事实。」对于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古河大哥一脸困惑。「我觉得独立制作或许选比较好。」

    不过，我也没想到学姊会选择就学，很想知道理由。

    「嗯？，理由？除了学问之外还有别的吗？」

    学姊一边倒着烧酒，平淡地回答。

    「我可是革命家喔。若是没有知识，就失去资格了。」

    「没想到学姊竟然有那么认真的考虑。」坐在学姊附近的千晶大为惊讶。「我还以为学姊又要去钓女孩子了。」

    「那当然也是目的之一。我最近似乎又比较喜欢比我年长的了。应该会有许多大小姐吧，典令人期待。」

    「学姊是笨蛋！」

    千晶扯着学姊的耳朵。真是的，这个人还是老样子。

    「你放心吧，年轻人。」

    她将体重靠到我的手臂上。

    「为了不让你感到不安，我选了女子大学喔~」

    我差点将嘴里的乌龙茶喷出来。

    「——什、这、这是什么意思？」

    「吶，我等到毕业了，她还是没有回来。代表由我不战而胜，你差不多可以出手了吧？」

    不不不不。

    我好不容易赶在未班公交车经过前逃了出来。千晶也一起回去。我被饮酒会的热气彻底击倒，用贝斯代替拐杖在公车站的椅子上坐下，无力地将上半身趴到膝上。千晶担心的问，「没事吧？要帮你买水吗？」从旁人眼里看来，都不知道喝醉的人到底是谁了。

    公交车抵达最接近我们家的站牌时，已经延十二点左右了。酒席的感觉已经消退，脸颊也不再滚烫，下车时，感觉到寒冷的我抓紧风衣的衣襟。千晶下车后，没有其它乘客、空荡荡的公车顺着漆黑的道路逐渐远去。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我们到中途为止都是同一条路。

    「那个呀，说实话。」穿越斑马线时，千晶突然开口「其实我本来有点期待学姊留级的。」

    说得还真明白呀。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大学是在东京吧？到时就不太容易见面了，乐团也不晓得能不能持续下去。」

    「千晶也跟学姊念同一所大学如何？」

    高中不也是这样进来的吗？

    「以我的头脑考不上那种大学的啦！」我被打了。一开始以为是玩笑话而不以为意，但注意到她睨了我一眼的眼角闪着光芒时，顿时感觉胸口隐隐作痛。

    「越来越寂寞了呢。」

    不用担心，人类是不会那么容易消失的。

    即使分离，只要知道总有一天会再见面，就不会感到寂寞。

    即使无法见面，只要彼此都不忘记对方，就不会只有悲伤。

    在我脑中浮现好几句无聊的安慰话。但我并不打算将任何一句说出口，因为这全都是谎言。

    我已经知道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消失的。

    这是最差劲的话。我没有资格对千晶这么说。

    我们默不吭声地走过数个街灯下方。转过半夜也有营业的家庭餐厅，集合式住宅的影子移到左手边。走下坡道，可以看见高压电的铁塔，千晶的家就快到了。

    「……明天是结业式，还是要晨练吧？」

    最后，我只能想到这句话。

    千晶突然停下脚步，露出不耐的神情。

    「喂，我们可是节奏乐器组喔。只要我们练习得很完美，就算有人突然加入也没有问题。」

    即使某一天，有人突然回到我们的音乐之中。

    只要有支撑步伐的节奏乐器组在，就没有问题。

    我们随时都能让feketerigó再度翱翔。

    千晶突然揍起我的手臂。她默默地打了好几拳。喂，做什么啦，很痛耶。我挥开手，想看向她时，头却被她一掌推到另一侧去。

    「什么也没有。」

    「我说没事就没事！真是的，为什么小直总是在这种、讨厌的时候，敏锐得令人讨讨厌呢？」

    这次换成肩膀吃了好几记手刀。我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后是一记扫堂腿飞来后，千晶跑了出去。

    「再见啦！笨蛋小直！明天见！」

    茶色头发在街灯下摇摆，接着绕过转角消失无踪。我愣在原地好半晌后，再次将贝斯斯背起，继续向前走去。

    我在天桥中间停下脚步，沿着穿过脚下的宽广车道，看向比灯光群众的交叉点更逮更远之处，灼烧的感情倏地涌上。映入眼帘的一切事物全部变得如此可爱。无论是在车道、一条条延续的白线、出租车与卡车逐渐远离的红色尾灯、带有淡淡花香的晚风、或是残留在耳中的学姊与自己的歌声。

    即使一切都会流逝，总有一天消失无踪。

    回到家时，哲朗不在家里。客厅桌上散乱堆积着数据簿与CD。看样子是工作到一半稍微外出一会儿。大概是去家庭餐厅喝咖啡了吧？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若是没有我在，他连速溶咖啡也不会冲。

    我将贝斯靠在墙边，开始整理散落在地板上的DVD和杂志。我才一天不在就变成这样，将整理好的资料迭到桌上时，我注意到那个。

    位于CD小山最上头。封面照片是从右侧拍摄、垂下眼睑看着键盘的简单构图。演奏会时她总会像这样将栗子色长发盘起，露出令人不忍目睹的、细瘦白哲的后颈。

    这是姥沢真冬的最新专辑。成熟许多了呢，我心想。她还是我所认识的真冬吗，我缓缓拿起CD。

    真冬复出之后，以惊人的速度一连发行三张录音专辑。我没有购买的原网，只是单纯因为看到封面、听到演奏会让我感到痛苦罢了。不过，哲朗因为职业的缘故，就算不去买，过一阵子也会有公关带送来。

    复出后第四张专辑，终于是巴哈了。法国组曲全集。我好想听，虽然知道自己一定价忍不住想哭。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外壳。正打算抽出解说本时，从小册子中掉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内附的传单。姥沢真冬演奏会行程表。从一月到六月，满满地写着场地名称与「SOLDOUT」的字眼。没订日本公演的预定行程。因此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将传单放回去。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

    只有一行的内容特别奇怪。是四月四日的公演。

    只有那上面写的不是「SOLDOUT」，而是「PRIVATE」。这是什么？地点是巴黎。场地名称是法文，我看不懂。「PRIVATE」？

    地点也很奇怪。在那前后部没有其它在法国的预定行程。只有一个巴黎而已。

    四月四日。

    我握紧传单站起。再次确认场地名称。我冲进二楼书库，翻着法日辞典确认。是「小偷市场」。演奏会会场是巴黎的小偷市场？

    这时，记忆如火花散落，串连在一起。

    我拉出随意排列着SF小说的移动式书架。考德维那o史密斯的著作只有一本。我重看了一通，找到了。

    阖上书，我仰望着结了蜘蛛网的书库天花板，屏住气息。

    这是真冬给我的讯息吗？真的吗？是特地请唱片公司加写进去的吗，万一我没看见的话该怎么办，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开始直接说——

    文库本从我的手中滑落。

    我不也一样吗？无法直率地表达，拖拖拉拉地度过每一天，明明就想见她，明明无可自拔地想见到她。即使分隔两地，也只在横躺于我们之间的广阔海洋面前裹足不前。

    明明说过会去找她的。

    我已经跟她约好了，无论她在哪里，我都会将她找出来不是吗？

    捡起书，我将传单夹入标示答案的那一页后阖上。

    在眼睑内侧浮现的景色，海潮声，海鸟的细语、湿润土壤的香味，与某人的呼唤声重叠。

    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那里是拥有魔法的地方，应该能听见我内心真正的愿望才对。

第四卷 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爬上田地之间的坡道，阳光渗透般地照射地而潮声。

    青草的香味愈发浓郁。从遥远的后方传来海潮声。

    道路稍微平缓一些，走进杂木林，从树梢洒落、触感舒服的影子温柔地帮我遮蔽阳光。幸好是晴天，我心想。上次来时是雨天，而且一片漆黑，我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树根绊倒。

    卡车在林间开出了道路，树下的草已经开花。从上次到观在，季节更迭了两轮。

    倏地，我感到不安。遗留着吗？那个魔法山谷仍愿意接受人类进入吗，我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从牛仔裤的后口袋抽出破破烂烂的文库本。早川SF的蓝也封面。在卷起沙暴的荒野中屹立的羊……

    获得全宇宙财富的少年，因不了解自己真正的愿望为何，为了找出自己的愿望而来到地球的故事。他在那里与美丽的猫相逢，前往建造在地底的虚假城市。穿越模仿巴黎小偷市场的一隅，前方是猫老板的店，能找出访客真正的心愿非常非常古老的店这个店被称为——

    「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

    我再次确认夹在小说中的传单。

    一切部相常符合。倘若这是真冬给我的讯息，假使那魔法还有效力……

    我把书塞进口袋，跨出脚步。脚底下，泥土坚硬的感觉，潮湿的空气，混入海上的轰音与树叶摩擦的声肯，如痛窗外的细雨。鸟儿振翅拍打枝叶、啼叫声从我头顶上掠过。每一步都是我的祈祷。

    树林逐渐稀疏，树林的背景中混入灰蒙蒙的雾霭。我加快脚步，踢散堆积在地面的树叶跑了起来。我听不见半点音乐。穿过杂木林，整片阳光注入眼睑之中。夹在平缓山崖的宽阔山谷中，数量多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废弃物堆成山丘。没有轮胎与车门的废车、生锈的自行车、被腐烂的枯叶覆盖的冰箱、变色的衣柜，所有物品以危险地平衡逐渐累积，静静地停下时间。

    海上的轰音，鸟叫，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我伫立住山谷入口。世界在这里终结，已经再也无法前往别处。

    我缓缓走近山丘斜坡，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小声音，我踏上废车的引擎盖，抓住整个被埋住的组合屋屋顶，踏上扭曲严重的道路标志，爬上垃圾山。生锈的气味、腐臭的水的气味、累积岁月的气味。

    我爬上酷似火山口的山顶。陡峭的斜坡从脚下往垃圾区中央的洼地延伸。我跪在扭曲的置物柜上环顾洼地，感到一阵晕眩，差点就那样跪倒在地。

    没有半个人在。澄澈的阳光温暖着梦想与愿望的残骸们。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

    没有钢琴。

    将我与真冬紧系在一起的那台钢琴，到处都看不见它的踪影。

    即使如此，我还是将无力颤抖的脚放到下方的钢架，一点一点地爬下斜坡。当下到洼地边缘时，我看见旧型的自动贩卖机与公用电话之间闪着黑色光芒。冲了过去，途中好几次被绊到，差点跌倒。

    钢琴被塞得满满的大型垃圾扎实地埋了起来，宛如冰山一般，只能微微窥见部分琴键。推开跪倒的木头架子往里面看，钢琴的弦几乎断光了，脚也折断了。

    季节二度更迭。被弃置的物品，终究会毁坏到再也无法取回的地步。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蹲在满是坑洞的白铁板。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早就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传单上写的开演时间。

    我为什么会这么愚蠢？那根本不是什么讯息，搞不好巴黎真的有叫做小偷市场的表演厅，或许只是如此而已。无法舍弃失去的事物，却又没有勇气追寻，真是丢脸的小鬼，竟然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卡车来到世界尽头确认再也不会回来的事物。那或许只是个故事罢了。洒落在我耳后的四月阳光如此温柔，世界静静地停滞不动助，所以我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轻触仿佛要溶于地面的钢琴一角。吸收了阳光，好温暖，原本是真冬母亲的钢琴。替我找到我的碎片、我真正愿望的钢琴。

    但是，它已经毁坏，不会再弹出音乐。在耳中模糊回响着的，只是遥远记忆的渣滓而已。

    我好想见真冬。涌上的思念烧灼着喉咙。

    只要去见她不就行了。

    走吧。

    朝着大海另一头的国家飞去。

    然后，这次一定要好好说出口。

    站起身，彷佛要将在虚幻中回响着、记忆中的琴音甩落一般，我回过头去——

    看见垃圾山顶的纯白身影。

    倏地，包围山谷的魔法消失。穿过山间的风流入，纯白洋装的衣襬、栗子色头发飞舞着。

    发不出声音。这不是幻影。魔法已经消失，但就在眼前，在现实的景色当中，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真冬就在那里。

    真冬、在这里。

    即使想唤出她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干哑的声音。我看见宝蓝色的眼睛睁得老大。我跨过满是泥泞的速克达机车，踩过装啤酒的纸盒与塑料罐跑着。踏上斜坡，顾不得堆积如山的垃圾崩塌的危险，我拚命往上爬。

    「——真冬！」

    这次我发出声音了。是真冬，确实是真冬。她来了。我们终于能儿面了。能见到面了！

    「直……巳。」

    愣在原地的真冬喃喃地说。她突然回过神来蹲下身子，在洋装底下穿着拖鞋的脚怯怯地仲长，跳到稍微低一点的儿童书桌上。接着面向我，打算爬下陡峭的斜坡。

    「不、等、等一下，很危险——」

    正当我犹豫该不该说时，真冬抓着的抽屉不稳地倾斜。

    「——呀！」

    形成斜坡表层的垃圾应声垮下。脚边的旧冰箱摇晃，连我也差点向前扑倒。我用脚撑住，拚命地将双臂伸出去。接住掉下来的白色羽翼——真冬的身体，拉了过来。

    我背部撞上的地方大概是休旅车的行李箱，加上真冬的体重，感觉全身的空气从耳朵与鼻子挤了出去，背部与后脑勺席卷而来的疼痛，令骨头作响的崩落声持续着，头部肌肉痉挛。真是危险……

    「——对、对不起！」

    在满天尘埃飞舞中，真冬从我肚子上坐起身。

    「那、那个、我吓了一跳，所以……」

    「不，不会，没关系。」虽然若是身后有什么尖锐物品就必死无疑了。与其说是因为疼痛，不如说是因为甘苦交杂的烦闷想法而动弹不得。我继续维持仰躺的姿势看着真冬。在春天的光芒下，以琥珀色的发丝为框的脸庞。虽然CD封面给人成熟的感觉，但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微微泛泪的海蓝色眼瞳，是我熟知的，那个爱哭又易怒的女孩子。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许许多多的话语哽在喉头，加上涌出的某股滚烫的感觉，使我的嘴唇颤抖不已。

    「……我没想到、妳会来。」

    结果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冬的脸倏地转红。

    「为、为什么？」她紧握拳头放在我的胸前，脸凑了过来。「你会过来，表示妳看到了吧，我的公演预定，所以才……」

    「咦、啊、嗯、嗯。」

    对了，明明只要相信就好了。

    「不过，上面写的是两点，我来时没有半个人，所以……」

    真冬连耳根都红了。

    「那、那个、那、那是……两点指的是、法国时间。」

    真冬痛苦地找着借口。法国时间，就是早上六点吗？

    「啊、唔——」

    「……妳又迷路了吗？」

    「我才没迷路！」

    她碰碰地敲着我的胸口。不过，算了，不过是迟到二、三十分钟嘛。

    我已经迟到两年了。不过，真冬还是来了。

    「我、我也……」泪水盈眶，真冬吐出声音：「好几次在想，要打电话、还是寄电子邮件好。不过、不、不知道你……所以……」

    被真冬双手压着的胸口彷佛崩毁般疼痛。

    所以，若是你没注意到那个，我就、打算忘记你的。现在很难休假，也不晓得何时能来日本，所以我拜托宣传部的人，帮我在册子上动手脚，但、但是，若是你没有读、没有察觉到，该怎么办，我一直在想……就、就算不做那种事，只要打电话就行了，但是、因为你、你都、没有任何联络，我好害怕、一直都好害怕，即使如此，如果是这里、是这里的话……」

    真冬的声音彷佛要被泪水吞没一般。我轻触她放在我胸口上的手。

    「……啊，对，对不起。」

    真冬站起身，体温离开了。我缓缓坐起身。是不想被我看到她在哭泣吗？一察觉我的视线就立刻转过头去，用手擦拭眼角，从休旅车的行李箱上跳下去。

    「……妈妈的钢琴……」

    听见她喃喃自语，我倏地站起身。

    真冬在凹凸不平的地上蹒跚地往垃圾区正中央走去。她的背影看起来，彷佛只要一转移视线，就会因日照融化、消失不见般的不真实。

    在被垃圾掩埋的钢琴前方，真冬蹲了下来。即使我走到她身后，仍然没有半点动静。她的背影颤抖着。

    「……已经，不会、再响了呢……」

    无助的声音。

    这里已经不再有音乐了。总是联系着我们的魔法消失，现实的景象回到世界尽头再更迭，时间开始流动的现在，只有我与真冬在此。

    所以，我唤了真冬的名字。

    向蹲在地上看着我的她伸出手。

    细削的手指与我的手指交缠。拉起紧握的手，真冬在我面前起身。宝蓝色的眼眸近在眼前。「……在这里，真冬帮我找到我的贝斯。」

    我缓缓地确定每一句话语。

    「在雨停了的清晨，妳弹了黑鶫之歌，记得吗？」

    真冬定定地凝视着我的双眼，点头。

    「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真冬了，」

    如同太阳光穿越一亿五千万公里的真空，将热度传达给地球一般，我缓缓地向真冬传达我的话语。她的蓝色眼眸彷佛要溶化在大海中似的，粉红色的嘴唇好几次想回答仆么似地颤抖。

    「我，我，也是……」

    说出一句话，真冬的脸又染上灼热的颜色。不过，我想我的脸大概也一样红吧。

    「我在、更早以前……就喜欢上、你了。」

    「更早以前，是什么时候？」不由得把愚蠢问题脱口而出。我的声音发抖。

    「我不知道。」

    真冬闭上眼，在我的胸前叫着。

    「当我注意到时，就已经喜欢上你、你这种家伙了！」

    「……那还、嗯、真是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真冬槌了我的胸口好几次，甚至连头槌都用上了。真是挺痛的，我打算阻止她而举起手——

    回过种来，我已经紧紧环抱住真冬的头与背部了。

    指尖潜入柔软的发丝间，真冬的脸颊靠着我穿衬衫的胸口，我急遽的心跳声或许已经被她听见了，虽然清楚意识到自己做出不得了的事，我却没有松手。

    最后——真冬的手也环住我的背部。

    「笨蛋。」

    胸前的真冬含泪细语。

    「我一直在等你耶。」

    「嗯。」

    对不起，我没说出口，已经没必要对真冬多说什么了。因为在我的手臂之中，确实感受到真冬的体温。

    今后若是能够永远不分离就好了。

    我们手牵着手，离开山谷。踏入森林的瞬间，身后仿佛又被时间停止的魔法包覆，但真冬与我都没有回头。

    林木之间的空气，简直像刚下过雨般沁凉潮湿，那大概是因为真冬眼泪的缘故吧。又听见鸟叫声，在某处的树梢上聊着天，音乐再次回到我们的身边。

    直到穿越杂木林，回到田间小径为止，我与真冬几乎都不发一语。我只是因为紧握不放的手传来的感觉令我开心得不得了，生怕一开口就会说出愚蠢的话来，偶而瞄一瞄身旁的侧脸就已经卯足全力了。视线一度交会，真冬也害羞地低下头去，或许我们所想的是相同的事也说不定。

    走下小径，这时管弦乐团的合奏突然响起。真冬「咿」了一声，压住腰间的小背袋。是来电铃声，贝多芬的降B大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电话，不接没关系吗，」

    真冬摇摇头。

    「爸爸打来的，没关系」

    这样好吗，钤声一直响到主题段结束后才终于断掉。

    「大概是叫我赶快回东京去。」

    「行程不是很满吗？」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出席无聊的派对。」

    真冬再次握住我的手。

    「……今天、我想一直跟直巳、在一起。」

    心脏狂跳，我有股想拉着真冬的手冲下坡道的冲动。虽然想让这声音冷静下来，但似乎不太顺利。

    「呃、那个，现在是休假？到什么时候？」

    「下周又要去芝加哥了。」

    真冬低下头小声地说，接着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不、不过、那个、就是说、五月初时，我会回来一个礼拜左右。还有，夏天还会回日本录音，到时又能见面了。」

    我不住地点头，回握真冬的手。

    「若是五月初，在连假中有个连续三天的现场演唱企划，妳到时会来听吧？」

    「现场演唱？」真冬反问时的眼神覆盖上少许不安。「feketerigó的？」

    「嗯。」

    抬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真冬喃喃地说：

    「……千晶跟响子……没有生气吗？」

    「千晶有点生气。」

    颤抖的眼神仰望着我，我笑着摆动握住的手。

    「不用担心，她们两人都很想妳呢。乐团也一直在运作，最近还会邀请客席团员喔。妳记得古河大哥吗？那个眼种很凶狠的吉他手。之前他不是说绝不跟我这么差劲的人一起表演吗，但最近他终于愿意一起同台演出啰。」

    所以，不用担心，即使分离、实时改变形体、即使失去——

    不会有任何东西是找不回来的。

    「那、那么。」

    真冬只说了这些，便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坡道到了终点，回到水泥街道上走了一会儿，终于继续开口。

    「那、那个，我买了新吉他喔。」

    我吓了一跳，看向真冬。

    「我在加州认识了Fender公司的人，请对方配合我的手订制的。」

    量身打造呀，真是奢侈。等等，不对，吉他？她说吉他？

    「那、那么说来——」

    「我带到我们家的别墅来啰，想看吗，」

    「想看想看！不，不是这个啦，虽然我很想看，呃呃、所以说……」

    「总觉得弹起来的声音有些硬，我比较喜欢放在尤利那边的吉他声音。所以想请直巳帮我看看。」

    我用力点头。

    「还有呀。」

    真冬稍微举起交握的于，看着两人的手指。

    「我不晓得自己的技术有没有退步……想请千晶与响子帮我听听，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双手握住真冬的手。「呃、那个，你要不要在录音室练习时露个脸？不行吗，啊、那个、不过、就算在五月的表演突然上台也、总、总之先跟学姊——」

    我正要拿出手机，「不行！」真冬抓住我的手腕。视线相对，涨红的脸微微别过去。

    「呃、那个、不是不行……那个之后再说……今天我想一直……」

    跟你……之后的话语，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来到车站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跨过简朴的圆环，通过往地下的楼梯，穿过剪票口。

    走上月台时，正好能看见远方透出新绿的山间有一点灰色。真冬与我在踏上最后一层阶梯时都停下脚步，静静凝视在世界尽头、时间停止流逝的那间百货公司。

    这时，倏地，灰色的表面飞散，化为数不清的碎片散落在翠绿的山坡、扩展到蔚蓝的天空。

    是鸟群。

    一点一点地变换队形，探寻着风往高处攀升。即使距离得这么远，我仿佛还能听见它们的啼叫声

    握住我右手的真冬手指，确认着不存在的六根弦，随着未曾间断的开放弦G音，保罗来卡尼的歌声往黎明延伸，虽然听不见，但我知道。

    当然，那只鸟并不在这个国家。

    我现在紧握着的、好不容易回来的羽翼，也会再次飞越大海，不会再恢复原样。

    即使如此——

    「吶，真冬。」

    「……什么？」

    「别再消失了。」

    代替回答，真冬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原本存在于那里的六根弦幻影消散，在胸中回荡的黑鶫之歌粉碎，散落在空中。

    在天空盘旋的鸟群也在余音中飞过我们头顶上方的遥远之处。回过头去，水平线上那澄澈的蓝色与蓝色之间，还能看见鸟群的小小身影。

    不要回头，振翅高飞吧，我祈祷。紧握的手传来体温，我知道真冬与我有相同的愿望。我们依偎着彼此，静静守护着越过大海逐渐远去的、自己的碎片。

第四卷 曲目解说

    曲目解说

    终于到了最后一集，还是请各位多多指教。

    一如往常的曲目解说。因为会泄漏许多剧情，请各位看完故事后再继续阅读。

    ○第一章

    ●圣诞神剧

    约翰o赛巴斯蒂安o巴哈

    哲朗在客厅听的歌曲。从前欧洲的「圣诞节」指的其实是12／25圣诞节到来年1／6主题节这段期间。巴哈创作这部作品的那年，圣诞节期间一共有6次庆典，为了分别在6次庆典中演奏，他作了6部、共64首清唱剧剧，总称为。

    由于这同时也是庆祝新年的歌曲，因此其中也有许多旋律开朗活泼的歌曲呢。

    ○Sgr.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

    披头四

    小直送的礼物。被誉为摇滚乐史上最重要的一张专辑，是披头四中期的杰作。但他们本人却对此评价存疑。有许多自诩为披头四通的人也曾评断这张专辑的完成度低于《艾比路》，而前卫性不及《白色专辑》。的确，我也不那么喜欢他们中期的曲子。

    由于小直在后面的章节会更详细介绍这张专辑，因此在此就暂且不捉。各个乐曲的解说也容后再迤。

    ○第二章

    ●圣诞清唱剧

    阿瑟o奥乃格

    阿友哥重新编曲的曲目。奥乃格是活跃至二十世纪前半、出身瑞士的法国作曲家，但往日本并不有名。很不好意思的是我几乎也对他一无所知，去TOWERRECORDS(注：日本唱片行>寻找奥乃格的唱片时，在「O」行的架上遍寻不着，愤慨地询问店员后才知道奥乃格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是「H」，我也有过这样丢脸的经验。

    这首作品是奥乃格的遗作。诡异的低音弦乐序曲，接着从呻吟般的合唱开始激昂，少年合唱、混声合唱、风琴，在各式各样的清唱剧元素交织缠卷之下扩展开来，最后在俊美的寂静中结束的名曲

    ●圣母颂

    夏尔o古诺

    小直一个人在练习室中弹的曲子。圣母颂是赞颂圣母玛历亚的祈祷文，以这段祈祷文作出的曲目多得不计其数，但其中又以名作曲家古诺所作的这首圣母颂最为著名。将巴哈的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册第一首前奏曲作为伴奏这一点也广为人知。

    ●普世欢腾

    罗维o梅森

    管乐社演奏的曲目。这是首很有名的圣诞歌曲呢。此外

    ●鲁邦三世的主题曲

    大野雄二

    还与这首歌编成组曲。如何组合呢？这就请各位自由想象了。

    ●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二册G大调前奏曲与赋格

    约翰o赛巴斯蒂安o巴哈

    真冬曾在独奏会上演奏过的曲目。如谱面上所示，这是一首六八拍的曲子，但也能当成是速度很慢的夏佛节奏。然后以对位的手法将

    ●SantaClausiscomingtotown

    这首歌以两倍的速度混进去也没被察觉如何组合呢？这就请各位自己想象了。

    ○第四章

    ●D小调第九号交响曲

    路德维希o范o贝多芬

    干烧虾仁与哲朗争论不休的曲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贝九」。由于在这首作品前演时请来的男中音歌手，似乎唱不出「O,Freunde」这一句的高音MI，因此在无可奈何之余，贝多芬在谱面上注记唱成低两个的升Do也可以。虽然我没有听过，不过据说偶而也会有人唱另一种旋律，而且听起来还满奇怪的。

    ○第五章

    ●运动与嬉游曲第16首

    艾瑞克o萨提

    真冬在水塔时弹的曲子。这是被称为音乐界毕卡索的萨提所作，21首钢琴曲集其其中一首。听起来只是很短的普通探戈，但恐怖的是这首曲子在乐谱最后写了连续记号，却没有标示结束处，也就是要永无止尽地反复下去的意思。

    ○第六章

    ●HappyXmas(WarIsOver>

    约翰蓝农

    圣诞歌曲中经典的必唱歌曲之一。这是约翰的反战歌曲当中最为直接的一首。详细解说请看本文

    ●马赛曲、

    克洛德约瑟夫o鲁日o德o李尔

    神乐坂学姊用吉他弹的曲子。法国国歌，正如各位听到的，这是一前军歌。由于是法国人革命时冲入敌阵的土兵们所唱的歌，因此迅速流传开来，以充满血腥味的歌词著名。不过这类歌还满多的喔。

    披头四在的前奏使用这首歌曲也非常有名，但约翰大概是知道歌词内容而故意使用以表讽刺的吧。

    ○第八章

    ●降Z大调第二十六号钢琴奏鸣曲

    路德维希o范o贝多芬

    真冬送给直巳的第一首曲子。也就是「离别的钢琴奏鸣曲」。这首曲子在第一集就已经解说过了，因此在此省略。

    ●C小调第二号组曲序曲

    约翰o赛巴斯蒂安o巴哈

    真冬送给直巳的第二首曲子。在巴哈的时代，Partita这个单字指的便是「组曲」。而且结构相当严谨，必须要沿袭前奏曲(Prelude>+阿勒曼德舞曲(Allemande>+库朗舞曲(Courante>+萨拉班德舞曲(Sarabande>+自由舞曲+吉格舞曲(Gigue>这个形式，才能称之为组曲。

    这首C小调第二号组曲的前奏曲，也就是序曲部分，是由三声部构成，速度逐渐加快的有趣曲子，第三部的赋格是巴哈的赋格当中，我最喜欢的一首。

    ●赋格的艺术

    约翰o赛巴斯蒂安o巴哈

    真冬送给直巳的曲子之一。据说是巴哈的绝笔之作。巴哈使用他所有的赋格技法，将这首D小调的简朴旋律作出14首变奏曲。在其中的第14首，已经看不出原曲模样的降B大调部分，据说他正打算将自己的名宁「巴哈」撰写成主题旋律编写进去时便气绝身亡了……不过这是后世比较夸大的说法，事实上是由于他病重得无法继续写作，在数个月后没能完成便病逝了。

    ●音乐的奉献

    约翰o赛巴斯蒂安o巴哈

    真冬送给直巳的曲子之一。据说是某天，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将突然想到的C小调主题丢给巴哈，命令他用这个主题即兴演奏赋格，结果巴哈真的当场演奏出来的，就是这首曲子。前面提到的赋恪的艺术也一样，巴哈的音乐大多不受限于乐器，因此有各式各样的编曲流传后世。

    不过由于这个主题是外行人想出来的，因此相当粗糙，不太容易引用。

    ●Sgr.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

    约翰蓝农&保罗麦卡尼

    前面提到的专辑第一首主题曲，也成为乐团的主打歌。背景观众的喧闹声与欢呼声，实际使用了披头四现场演唱的音源。在专辑的倒数第二首又唱了一次，然后接到下一首安可曲。

    ●ADayintheLiFe

    约翰蓝农&保罗麦卡尼

    实际使放在专辑最后的安可曲。这是约翰伦农&保罗麦卡尼的曲子中，我个人最喜欢的一首歌。

    这首歌狭义上而言，也可说是伦农与保罗一同创作的最后一首歌。这是乔治马汀用与以往相同的豪迈手法，将二人分别创作的歌曲片段串连越来的歌曲。

    ○第九章

    ●F大调第五号小提琴奏鸣曲

    路德维希o范o贝多芬

    真冬与尤利录制的曲子。被昵称为，平易近人、相当受到欢迎的曲子。听起来的确像初春时期，高档餐厅会播放的曲子，但其实明明是小提琴协奏曲，却由四个乐案构成，旋律相当复杂的诙谱放在第三乐章，可说是充满贝多芬实验性质的一首作品。

    ○第十三章

    ●WhenI'mSixty-Four

    约翰蓝农&保罗麦卡尼

    千晶与小直一起听的曲子。收录在专辑中段、是保罗所作的小品。开始与结束时戏谑的双簧管令人印象深刻，歌词内容也是一个没用的男人向女朋友拚命诉说自己的优点、请求对方让自己「一辈子待在妳身边」，令人感到难为情的作品。

    ○第十八章

    ●降B大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路德维希o范o贝多芬

    真冬的来电铃声。贝多芬五首钢琴协奏曲当中，毫无疑问最不受欢迎的曲子。有多不受欢迎呢？请各位上YOUTUBE打「beethovenpianoconcert」检索看看就能够了解了吧。只有第二号一点也不热门。明明就是首好作品呀。

    ○附录

    ●C大调弦乐小夜曲

    彼得o伊里奇o柴可夫斯基

    柴可夫斯基的代表作之一。我想应该有许多人听过这首歌的前奏。饶富魅力的旋律充满整部作品，第二乐章加入他擅长的华尔兹，百听不腻，是我能充满自信介绍给古典初学者的一首曲子。不知道该从哪首作品听起的人，要不要试着从这首曲子入门呢？

    ●Pieces

    Tetsu

    这是彩虹乐团的第十六张单曲。我问过彩虹的粉丝，据说他们的作品中，只有道首歌是以女性角度撰写而成的。或许算是特别的曲子吧，他们也经常在演唱会上将这首歌作为结束的最后一曲。

    非常感谢各位这一年多来的爱戴。能够写到最后都是托了各位读者的福。希望今后也能继续将美妙的音乐与故事结合在一起。

第四卷 后记

    后记

    十九世纪俄国的名作曲家彼得o伊里奇o柴可夫斯基，以一首名曲的代表作。这是为弦乐团写的、共有四个乐章的端整作品。开头那段非常优美、使人印象深刻的A小调旋律，经常被用于电视广告或作为音乐节目主题曲，我相信应该有满多人对这首曲子有印象。

    这段旋律在第一乐章的最后再次出现，在最后一个乐章的结尾重复了三次，为整首作品作总结。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这四集就是仿照的结构写成的。若是读到最后的读者，应该已经发现这段A小调旋律相当于故事中的哪个部分了。此外，观察得更仔细的读者，或许也会察觉每个乐章的速度记号，与每集的章节数其实是相对应的。第一集与第四集分成二十章左右，会有这么多节，是因为第一乐章与最后一个乐章为快板的活泼乐章，，而第三集会分成五个连续的短篇，是由于第三乐章为甚缓板的徐缓乐章。

    不过，或许我应该适可而止，先改改我会在后记瞎掰的坏习惯比较好。

    在我去年夏天开始撰写这部作品的第一集时，脑中当然完全没有想到刚才说的那些东西。要模仿四个乐章的乐曲结构完成整部作品根本不可能办到。当时的我并不可能知道自己会写到第四集，以及会在第四集结束这件事。

    在写到最后的现在，对于水平线另一头的未来、直巳与真冬、千晶、响子会如何走下去，我也没有半点头绪。尤利倒是知道，他现在正睡在我身后的棉被里。抱歉，我是骗你的。才说要想办法治治自己爱胡说的习惯，下一页又说这种话，我真是无可救药的家伙。

    直巳等人的人生正如我的文字所言，继续奔跑着，今后应该也会跑在那条延长线上，但很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我只能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并祝他们幸祸而已。L'Arc-en-Ciel有一首歌叫做，这是他们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首。不仅是小说家，我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写出了创作者们共通的心情。若是自己的碎片从这双手中飞走，我也只能祈祷它可以振翅高飞，越过人海了吧。

    最初的开始是去年四月。在电话中讨论剧情时，责任编辑突然提起了我在网站上刊载的某部小说。

    『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女孩，因为喜欢上她，为了她而努力。这样的构树相当简洁明了呢』那部小说是以卡片游戏为主题，因为不适合直接用来当商业出版品的题材，我便将很久以前就想尝试看看的音乐题材套用进去，完成了大纲。之后诞生的便是这部故事。似乎有人怀疑我是为了将CD报公帐才写了这部作品的，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正想质问对方是在哪里读了什么，才会存在这种疑问的时候，我将之前的书拿出来一看，才发现自己曾在后记中写过这种话。真是非常抱歉。

    非故事中的时间轴大约过了一年，我也花了几乎一整年完成，与直巳相同，我自己在这一年里也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和物，或许将至今为止的二十九年全部加起来也无法相比。但与虚构故事不同，我身边并没有任何别离。仔细想想，今年(注：20008年>对我而言，说是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一年也不为过，但今后相信还有许多挑战等着我。因井伏鳟二翻译而著名的于武陵的诗中，也有「人生是别离」这样的句话。

    写完这篇后记后，我打算去一趟录音室。现在放在我身旁的，是自搬家以来便一直丢在柜子里的AriaProll贝斯。生锈的琴弦也已经换上新的。没错，我又要开始玩团了。虽然不过始一群伙伴们玩玩罢了，但当我开始写这部作品时，完全没预料到自己还有再次玩音乐的一天。原本只是打算将自己失去的事物写成小说而已，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无谓的戚慯。无论形式如何改变，都不会有无法挽回的事物。自己明明在小说中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一点了。音乐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我逐渐喜欢上许多自己在孰笔时所购买的CD。尤其幸运的是，若没有撰写这部小说，我就不会与拉赫曼尼诺夫及门德尔颂相遇了。所以，下次希望能由我主动去与音乐面对面。

    在提笔撰写这部故事的期间，我受到许多人的协助与鼓励。首先是与我一同创造这部故事的责任编辑汤浅大人，以许多美丽插画表现出角色魅力的植田亮老师，，一同游玩的「ぬこの会」的各位，我常去光顾的唱片行老板；已经过世的、我敬爱的音乐家们，以及仍然在世、我敬爱的音乐家当中，作为代表的路易与保罗，而最为重要的，就是读到最后的您。谨借着这个机会，在这里向各位深深致谢。真的非常感谢。

    杉井光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Sonate pour deux”

    “Sonatepourdeux”

    从看到乐谱的第一页起，我就觉得这首曲子真像飞舞的灯蛾。

    副旋律围绕着沸沸扬扬的内声部主题飞舞盘旋，最后投身于熊熊烈火中燃烧殆尽，而散落的灰烬当中又有新的灯蛾诞生——感觉就是这样的曲子。

    降A大调奏鸣曲，作品编号为“opuspostumus”，也就是遗作的意思。

    由于这首奏鸣曲没有标题，所以我都暗自称它为〈灯蛾扑火〉。

    从事这种涉足古典乐的音乐业界流氓工作之后，我经常被问到几个问题；其中之一正是“为什么古典乐经常没有曲名？这样不是很难称呼吗？”前阵子我接受杂志采访时也谈到了这件事——那是关于一张专辑的访谈，然而专辑中只收录了一首我制作的曲子。

    “这张专辑的名称叫‘mutantbutterfly’，是小直先生您取的吗？”

    “啊，是我取的。因为当时大家都想不出专辑的标题，社长就说：‘喂！小直，你随便选一首最喜欢的曲子吧！’我回答：‘贝多芬的第三十一号降A大调奏鸣曲。’结果被错听成‘突变的蝴蝶’（注：降A大调的日文和突变的蝴蝶谐音）……”

    记者听完整个笑翻了。接着就问了那个问题——

    “可是，为什么古典乐的曲名都是第几号什么什么调，却没有简明易懂的标题呢？”

    我已经不知道被问过几遍了，所以早就准备好了一套答案。

    “这个嘛……举例来说，军事迷也经常以型号来称呼战斗机不是吗？大家都说F14而不说雄猫式战斗机，也很少称呼SR71为黑鸟式侦察机。古典乐迷也是一样，用编号来称呼感觉比较内行，也比较帅气不是吗？”

    “原来如此！”

    当然，这答案是我乱掰的。

    我和〈灯蛾扑火〉奏鸣曲相遇那天，正好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

    在那之前——也就是我二十二岁的最后一天，正好是真冬结束全美巡回公演回国的日子。于是工作刚好告一段落的我一大早就驱车直奔成田机场。

    不知是不是刚好放春假的关系，上午十点的机场到处都是全家出游的旅客，显得有些拥挤。从鱼贯穿过入境出口的旅客之中，我一下子就看见那闪闪发光的栗子色长发；还没挥手，对方就发现了我，立刻穿过人群跑来。

    上次看见她是过年时的事。三个月没见面，只觉得她好像又变漂亮了。

    蛯沢真冬——如今已是举世闻名、号称拥有“水银手指”的钢琴家。至于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号是什么人想出来的？非常抱歉，正是家父桧川哲朗。由于这个称号恰好符合真冬的演奏方式、冰山美人的外表以及排斥媒体的态度，所以很快就被大家接受，最近甚至还流传到了国外。

    尽管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真冬对我来说却仍是那个没事就生气又爱哭的普通女生。看她踏着不怎么稳的步伐走过来，更让我如此觉得。三个月没见面了，我想就算张开双手紧紧拥抱她一下，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可惜这小小念头还是敌不过担心旁人目光的理智想法。

    “欢迎回来——”

    话刚说完，真冬便在我面前两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不知为什么露出警戒神色扫视着我背后的入境大厅。

    “怎……怎么了吗？”难道她看穿我刚才想拥抱她了？

    “今天不会又被什么人追着跑了吧？不会又被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不会啦！干嘛这么问？”

    “我对成田机场只有这样的印象啊……”

    听到真冬低着头这么说，我才突然回想起来。

    真冬经常在国内外飞来飞去巡回演出，而我像这样来机场接送她却只有三次。第一次是高一那年的夏天，第二次则是冬天；两次都被警卫追着跑，几乎没有机会交谈。说来真是不堪回首的往日记忆啊……

    至于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其实是真冬叫我来的。这是她第一次要求我来接她，也就是说，这次干烧虾仁并没有跟在她身边。所以我连夜把工作结束掉，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呃……之前那两次都是年少轻狂一时冲动嘛……”我不禁苦笑起来。“今天就不用担心了。我是特地来接你的喔！”

    真冬大大地点了点头，走近我的身边。

    “……我回来了。”

    真冬的声音小到几乎要被熙来攘往的旅客行李箱滚动声淹没。怎么了？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可是又不像在生气的样子，应该只是一路上太累了吧？因为刚从地球另一边飞回来，还有时差的关系吧？不然这个时间她原本该上床睡觉了。

    “待会儿要去哪里？”

    我接过真冬的行李，迈开脚步。

    “我是开车来的，要不要送你回家呢？你应该很累了吧？脸色不太好喔！”

    “回家？”

    真冬一个箭步超越我，转过身来。这次好像真的惹火她了。

    “我特别挑这个时间回来耶！为什么要回家？”

    “对、对不起，还是你本来想去哪里？”

    真冬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就是不想回家！其他随便哪里都好。”

    “呃……为什么？怎么回事啊？”

    “就是只要跟直巳在一起随便去哪里都好的意思啦！”

    这时我的表情应该蠢到不行吧？真冬整张脸涨红，眉毛也竖了起来。

    “原……原来是这样啊……嗯，我知道了。对不起。”

    我小心谨慎地靠近真冬，轻轻牵起她的手，感觉到她非常用力地回握。

    在不断传来机场广播的电扶梯上，我小声地这么询问：

    “那……要来我家吗？”

    真冬点点头，侧脸看起来不知为何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由于两个人都睡眠不足，结果一回到我住的公寓、冲过澡之后，我们就一起睡死在床上了。

    醒来之后又冲了个澡，我着手准备晚餐时看了看时钟，已经晚上十点了。真冬用毛巾包着濡湿的长发，一脸困倦地从浴室里走出来。虽说我们两人的工作性质都不怎么正常，但从大白天睡到深夜实在有点过分，该稍微自我反省一下。

    我在厨房里准备料理鱼，真冬则坐回床上环顾房间，不知为何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抱歉啊，我的房间还是一样狭窄……”

    真冬已经来过这个房间好几次了，不过我还是故意这么说说看。结果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直巳的房间太干净了，根本不需要我帮忙整理。”

    “会吗？我觉得很多地方都满乱的耶？”

    一整面墙壁上挂着成排的吉他和贝斯，再加上两层式的电钢琴和合成器，就几乎没有空间了；最近我把音乐都转成档案保存，所以几乎没什么CD。只有书籍没办法转档，架上依旧呈现满出来的状态。

    “直巳你明明是那个人的小孩，为什么这么爱干净呢？”

    真冬也很清楚哲朗那种毁灭性的散漫个性，不过这种说法实在让我心情很复杂，能不能不要这样问啊？

    “孩子都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啊。不过有时候那是一种负面教材啦！”

    “至少让我帮忙洗个衣服吧！”真冬说着便站了起来。

    “你去洗澡的时候我已经拿去洗了耶？”

    “干嘛拿去洗啊！”那你干嘛生气啊？

    真冬鼓着腮帮子一屁股坐回床上。

    吃饭时，真冬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只是默默动着嘴，偶尔盯着我的脸瞧。

    “呃……对不起，饭菜不好吃吗？”

    “我在美国吃过很多饭店跟餐厅的料理，但还是直巳你煮的味噌汤最好喝。”

    既然如此就吃得开心一点嘛……

    “我希望每天都能吃你做的菜……”

    “不，这不可能吧？总不能每天空运到美国啊！”

    “我从下个月开始就要把工作重心移回日本了。一直巡回演奏感觉好累。”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咦？回日本？那……也就是说……要回来这边生活吗？”

    “……不好吗？”

    “你说什么啊，怎么会不好！我很高兴耶！”我不自觉地将身子向前探。之前真冬在日本停留的时间最长也不过一个月左右，而且还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见面。

    “……所以……之后……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饭菜了。”

    真冬含羞带怯地看着我这么说道。

    “可是就算这样……也很难每天都吃到吧？何况你家离我家也有一段距离……”

    餐桌下的脚被踹了一下。呃？是……是怎样啊？真的要我每天做饭送去给她？

    “算了！你这个笨蛋。当我没说过这些话。”

    这么说完，真冬又继续将生鱼片沙拉送进嘴里。

    吃过饭以后，她说要去洗碗，我连忙阻止。

    “为什么不行？”真冬嘟起了嘴。“连你也要跟我说什么钢琴家的手指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吗？”

    “那当然啊！”

    “我讨厌这样。你把所有家事都做得好好的，害我什么事都没得做！”

    “可是你不做家事也不会造成我的困扰啊？”

    “我会困扰啊！”不要拍桌子啦！你到底想怎样啊？

    真冬似乎真的生气了，抱膝坐在床上面对墙壁；正在洗碗的我只好小心翼翼地询问：

    “对了，我……我新买了一架电钢琴，你弹弹看好不好？”

    起初真冬还卷着毛毯闹别扭，后来她终于从床上起身，在钢琴前坐了下来，打开电源。就在“水银手指”落在键盘上那一瞬间，我便不自觉地放下手里的盘子，关上了水龙头。

    真冬弹奏钢琴时最为无与伦比的特色之一，就是人称“夜雾般的最弱音”这种纤细的触键方式。可惜电钢琴的解析能力不足，无法将其化为声音呈现。尽管如此，原本甜腻到不行的E大调旋律在她的演绎下却仿佛化为果汁冰沙，让人听来舒畅无比。

    是爱德华o艾尔加创作的〈爱的礼赞〉。这首曲子是他送给后来的妻子——卡洛琳o艾莉丝的温馨钢琴小品，由于全长不到三分钟，我就这样停下手边的工作听到最后。

    “……我第一次听到你弹这样的曲子耶！你喜欢艾尔加吗？”

    “不喜欢。”真冬面对着键盘摇了摇头。“除了大提琴协奏曲之外都不喜欢。”

    这家伙还真是好恶分明啊！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弹呢？

    “你不懂就算了……想听什么曲子吗？”

    “咦？这个嘛……”

    不知道她的气到底消了没有。我满怀不安地迅速搞定洗碗的工作，回到真冬身边。

    “我想听你弹的曲子有很多耶……真的可以点歌吗？可是现在很晚了……”

    “我今晚就住这里了。”

    “啥？”〈爱的礼赞〉轻柔的余韵被我这声怪叫给扫得一干二净。“啊、呃……那个……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当然可以住在这里，可是没问题吗？你爸爸不是也回日本了吗？反正之后就要在日本长住了，也不必急着今天……”

    “爸爸还在美国……可能已经从达拉斯上飞机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如果跟爸爸一起回来，就没办法悠闲地跟你共度两人时光了。所以我偷偷逃走，早了一天回来。”

    ……而且我想趁你还跟我一样岁数的时候回来看你。听到真冬如此说明，我在狭窄的钢琴椅上坐了下来，紧紧靠着她；之所以背对着她，是因为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如此，所以她才只拎着一个包包就回来了。

    “爸爸好像也说什么回日本之后有事情找你。可是难得碰到你过生日，我实在不想和爸爸一起来见你。”

    “干烧虾仁找我有事？”

    会有什么事呢？大概跟真冬有关吧？那个人只要一见到我，什么“举世闻名的大指挥家”之类的形象就荡然无存，完全变成一个溺爱女儿的蠢爸爸。要是可以选择，我还比较希望他只是找我讨论扬声器或是表演舞台相关的事。

    就在不知不觉中，时钟上的长短针在正上方重叠，四月四日终于到了。

    “直巳，生日快乐！”

    “嗯，谢谢。”

    “我特别准备了礼物给你。我受英国BBC爱乐之邀前往曼彻斯特时发现这个，就买下来了。”

    在她递来的拼布袋中，装了满满的EP唱片和卡式录音带，据说是那些出身曼彻斯特、如今已名闻天下的乐手们成名前的现场演奏音源。里头包括了绿洲合唱团、石玫瑰合唱团等等，真亏她找得到这些东西。

    “直巳你不大喜欢曼彻斯特系的音乐对吧？”

    “嗯……你还真清楚。”

    所谓曼彻斯特系，就是指那些被贴了“英式摇滚”标签的乐团。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对这些乐团的音乐没什么好感。

    “你听过这些之后说不定会开始喜欢他们，也说不定会更讨厌他们。”

    “那你听完之后觉得如何？”

    一转过头，真冬就在我的气息可及的极近距离，嘟着小嘴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说不上来是喜欢还是讨厌，不过……会想让直巳你也听听看。”

    “……我最喜欢这样的礼物了。”

    这句话是我的肺腑之言。音乐这种东西之所以存在，本来就是为了魅惑人心，把人带到不知名的地方；而终点究竟是绿洲抑或是碎石荆棘遍布的荒野，只要等抵达之后再确认就好了。

    “礼物……还不只这些。只要是你想听的曲子，我都弹给你听。”

    感觉就像某一年的圣诞节——我和真冬似乎同时想起同一件事，不禁脸靠着脸笑了起来。

    “可是现在很晚了……”我看了看时钟。老是听刚才那首〈爱的礼赞〉般轻柔的曲子也很无趣，我希望她能尽情地演奏。

    我将电钢琴接上混音器，插上两副耳机；导线与温暖的电子讯号将我和真冬连接在一起。

    “第一首想听什么？”

    真冬低声呢喃。

    “我还没想到。反正时间很多……”

    我坐回离钢琴稍远处的床铺，思考了起来。

    “稍微长一点的曲子可以吗？”

    “如果你要我现在把华格纳歌剧《尼贝龙根的指环》用钢琴重新编曲全部弹完，我就弹。”

    别弹啊！你知道那要花多久吗？

    “因为这样就可以一直和直巳在一起啊！”

    我不禁庆幸真冬这时还面对着钢琴键盘。因为现在的我实在太高兴了，脸上表情应该不怎么雅观吧？

    “呃……这个嘛……那就弹贝多芬的作品第106号好了。”

    栗子色长发微微上下晃动。纤细的手指高高举起，接着落在键盘之上。耳机里响起的第一主题，让人联想到浑厚的管乐齐奏。

    降B大调第二十九号钢琴奏鸣曲——

    贝多芬在世的时间，和钢琴这种乐器飞快地进步、音域变宽、音色也变佳的时代几乎完全重叠。每当工匠制作出新的钢琴，贝多芬就会创作出仿佛要将钢琴的能耐发挥到极致的奏鸣曲。到了这第二十九号奏鸣曲时，他的曲子终于凌驾在当时的演奏技巧和乐器制作技术之上。

    在贝多芬本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这首为后世可能出现的钢琴和钢琴家而写的作品被冠上了“汉默克拉维亚”之名，也就是“钢琴”的德文音译。我莫名地喜欢这个词，因为它好像分解并暴露了这个由击槌和键盘组成的乐器其中构造。

    然而这首曲子不仅要求乐器，同时也要求演奏者展露全部的自己。在长达五十分钟的演奏时间里必须持续保持专注，就算是经验老道的钢琴家，要达到这种程度也相当困难。

    但真冬现在却正在我面前演奏这首〈汉默克拉维亚〉——以康复的手指弹奏着过去无法弹奏的曲子。

    我戴着耳机闭上眼睛，倾听第三乐章慢板的声音，仿佛正窥视着一泓深邃的泉水。

    和真冬相处的时间……之后还有很多很多。

    只不过，隔天我就接到了电话。我用大拇指试图拭去黏在眼皮上的睡意，同时接起在枕边震动的手机。这是谁的电话号码啊？

    ‘喂？我是蛯沢。’

    电话那头传来不大高兴的男性声音，迷迷糊糊的我差点直接反问“请问是哪位蛯沢先生？”

    “——嗯？啊！您是……？蛯沢千里先生？”

    不知是不是被我的惨叫声吵醒，鼻尖紧贴着我的手臂睡在一旁的真冬“嗯？”了一声，接着翻了个身。

    ‘是的。好久不见。’

    “不不不不敢当。”我连忙钻出毛毯，不自觉地跪坐在床上。

    ‘我刚刚回国，现在人在东京。真冬应该比我早一天回来，但电话打不通……嗯，所以想问问看你有没有她的消息，怕有什么万一。抱歉在休息时间打扰你，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干烧虾仁的话里隐约透露着“心里有谱但不想面对现实”的矛盾棘刺，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偏偏真冬就在这时微微睁开了眼睛，半梦半醒之间还紧紧抱住我，用略带鼻音的声音问：“直巳？怎么了？现在几点了？”真冬的声音似乎也传到了电话彼端，只听到干烧虾仁凄惨的呻吟传来，那仿佛牛被绞死时所发出的声音，瞬间让我很想直接把手机丢进马桶里冲走。

    “那个……呃……真冬——真冬小姐她……现在正在……我家。是的，从昨天起……”

    明明溺爱女儿到了无药可救的境界，偏偏却又是个有分寸的成年人——这恐怕就是干烧虾仁最大的不幸吧？一股滔滔不绝的热气透过手机传来，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和真冬已经是大人了也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做父母的没有多嘴的余地但那和感情是两回事你要是在我面前我一定一拳把你打飞！”这样的沉默真是难熬。

    ‘虽然是假日，但睡到快中午也不是正当社会人士该有的行为吧！’

    结果这人似乎决定采取折衷方案，以责备我的生活态度作结。可是他怎么知道我刚睡醒啊？是声音听起来很慵懒的关系吗？

    ‘你要像桧川那样过散漫的生活我管不着，但是不要把真冬拖下水。’

    “是……对不起。”

    就在这时，手机被人从旁一把抓走了。

    “爸爸？是爸爸对吧？不要多管闲事啦！这跟你没有关系！我不是说过要休息到下礼拜一了吗……有、有什么关系嘛！那是我和直巳之间的事啦！”

    这对父女是在说什么啊……？我缩着脖子躲回毛毯里，呆呆地听他们吵了好一阵子。就在我快要再次睡着时，耳边再次传来手机冰凉的触感。

    “爸爸说要跟你见面。”

    “欸？咦？什么？”

    该不会想当面揍我吧？就在我惊慌失措的时候，手机里再次流出干烧虾仁的声音

    ‘言归正传，其实是我有事想拜托你。今天能抽空过来一趟吗？因为事情有点复杂，我希望可以当面谈。’

    干烧虾仁跟我约在池袋的一所音乐大学。真冬一脸抱歉地对我说不想和爸爸见面，于是先回家了；我也不想搞得像个三方会谈，她先回家也算救了我一命——况且要找我谈的事似乎和真冬无关。

    话虽如此，但分开之后真冬又会因为练习、接受采访、录音和演奏会等等行程而忙得不可开交；两人一直在家里磨磨蹭蹭依依不舍，结果我抵达音乐大学时已是下午四点——迟到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飞奔进教职员办公室，迎接我的是最近一下子添了不少白发的干烧虾仁，还有一位年近六十、看起来很亲切的眼镜大叔，他们似乎在堆满了乐谱和资料的书桌旁讨论得正起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时钟之后，两人才终于发现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阵子。

    “我是无所谓，但你得向教授道个歉。人家借地方给我们谈事情，你居然让人家等。”

    “真是不好意思。”我向那位穿着白衬衫配羊毛背心的大叔低头表示歉意。

    “不要紧、不要紧。初次见面，敝姓片濑。你是桧川老弟的儿子对吧？唉呀，你长得和父亲真像呢。”

    “呃、是……是吗？”跟随哲朗的脚步踏进这个业界后，我就常听到别人这么说；但唯有这次让我感到忐忑不安。

    “这位是教法国音乐史的片濑教授，算是我的……嗯，应该是师兄吧。”

    “呃……所以是九重宽文的……”

    “对对对。我和蛯沢学弟都在九重老师门下学习过音乐理论呢！”片濑教授如此表示。

    九重宽文活跃于二次大战后，是日本的代表性作曲家兼指挥家，由于参与过许多电影音乐的制作，在国外也颇受好评。传说他是个精力旺盛的人，直到过世的前一天都还在舞台上挥舞指挥棒；也对提携后进不遗余力，门下学生里出了不少足以代表日本的音乐家，其中最成功的例子就是干烧虾仁（最失败的例子……恐怕就是哲朗）。

    “我在电话里说要拜托你的事，就和这位九重老师有关。”

    干烧虾仁边说边示意我落坐。

    “这个嘛……是要写乐评吗？”老实说，我对九重宽文并不是那么熟悉。

    “不不，并不是。只是有些事想请你帮忙调查。”

    接着干烧虾仁在我面前摊开了一份手写的乐谱，音符十分整齐地排列在陈旧泛黄的纸上，标题只有“Sonatepourdeux”几个字。由于是分成高低音部的乐谱，应该是为了钢琴或某种键盘乐器所写的曲子吧？演奏指示的地方也只写了“tendrement’。虽然我完全不会法文，但音乐术语里常见的几个字到还看得懂，是“温柔地”的意思。至于速度记号则完全没有标示。

    贴在第一张谱上的便条纸写着opuspostumus（遗作）。便条纸还很新，看来应该是整理乐谱的人贴的吧？

    “……这是九重宽文作的曲子吗？”

    “一眼就看得出来吗？”干烧虾仁问道。

    “不，我也没办法光看乐谱就判断出个人风格……”毕竟我在这方面还只有初出茅庐的程度。“只是刚才听两位那么说，才猜想是不是他的作品。”

    “其实我也觉得这是九重老师的作品，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一旁的片濑教授开口了。

    “所以希望你能帮忙调查作曲者是谁，确定这是否真是老师的作品。”

    看我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干烧虾仁这才从头开始说明。

    据说片濑教授目前协助制作一个大规模的纪实节目，正在为九重宽文为数众多的作品编纂目录，并于重新整理老师留在大学里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份乐谱。因为这是死后才发现的作品，所以姑且称之为遗作，但他们并不清楚实际上的创作时间。

    “可是这还只是草稿而已吧？虽然音符十分灵活，但赋格部分却一直只有两部，低音部也显得很空洞。”

    “你会怀疑这首曲子尚未完成也很合理。但九重老师是个对言语很严谨的人，实在很难想像这是首尚未完成的曲子。”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对自己的作品非常严格啊！”

    片濑教授替干烧虾仁补充说明。

    “当年录制电影原声带的时候，他还曾因为制作公司擅自取了‘海边交响乐’之类的名称而大发雷霆呢！”

    这么说来，我的确曾经听说九重宽文是个相当别扭又爱发脾气的人，没事就和电影导演起冲突；也耳闻他出身旧贵族伯爵家，却因为和法国人结婚而跟老家闹翻，实际上几乎已断绝往来。

    “所以……如果只是草稿，他绝不会写上‘奏鸣曲’这样的标题。何况老师在作品完成时一定会马上销毁草稿，应该是不希望别人看见所谓‘待完成’的状态吧……”

    “原来如此。嗯，不过……”我再次将目光移回乐谱。“两位弹过这首曲子了吗？”

    干烧虾仁和片濑教授都点了点头。

    “弹是弹了，但的确只能说是未完成的作品啊……”

    “两位的话前后矛盾耶……？”

    “所以我们根据标题推测……”片濑教授边说边指着“Sonatepourdeux”几个字。“这首奏鸣曲会不会是二重奏呢？应该还有另一份乐谱存在吧？”

    直译成英文应该是“Sonatafortwo’吧？虽然没有明确标明乐器的种类，但乐谱的形式看来应该是键盘乐器用谱，会不会是为了两台钢琴所写的奏鸣曲呢？我一直无法挥去心中的疑问，忍不住伸出手指滑过铺着音符的谱面。

    “这里……左手的部分看起来很空耶？”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干烧虾仁从旁伸出手，往后翻了几页。“但后面有不少乐句需要双手一起演奏，所以也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

    原来如此。高音持续弹奏颤音的分散和弦，这类表现的确需要双手演奏才行。

    “还有……你看，这里写着这个字。”

    片濑教授指着乐谱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只写着“ensemble’。

    ensemble，这个词现在专门指小规模的合奏。这么说来，果然是写给几种乐器合奏用的吧？然而谱上并没有明确写出是哪些乐器，所以也无从得知。

    谜团还是没有解开。况且为什么会把“合奏”写在最后面呢？

    “这字的确是老师的笔迹，但不确定是不是本人的作品；说不定只是他将别人的作品抄写下来……”

    片濑教授说着，将眼镜取下擦拭。

    “唔嗯……”

    我不禁搔了搔头。一切都呈现未知的状态。

    “请问……两位为什么找上我呢？关于九重宽文的研究，我实在帮不上任何忙啊……”

    “九重老师的儿子是你那个圈子的人吧？老师的遗物都由他负责保管。但他是出了名的讨厌古典乐，我们实在很难主动联络他。”

    “啊，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也是没错。音乐制作人——彻o夏洛瓦正是九重宽文之子，我也在唱片公司看过他好几次。

    “呃，但他是超大牌的制作人耶！我这种小角色根本没机会和他说话啊……”

    “其实本来是想拜托桧川的，但联络不到他。我记得他应该也认识阿彻。”

    说起哲朗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电话也打不通。这家伙只传了个简讯给我说“去波兰采访个几天”，然后就没消息了；实在没人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

    “可惜没什么时间了，蛯沢学弟又说桧川老弟的儿子满可靠的，不妨先问问你。”

    片濑教授往前探出身子。

    “如何呢？我一定会支付报酬的，可以拜托你帮忙调查吗？我想知道这首曲子是否真为九重老师的作品，还有，是不是有完整的乐谱存在？”

    受到两人的气势所逼，我只能从乐谱上转开视线。

    “……这个嘛……为什么对这首曲子如此执着呢？您应该没有要制作所有曲子的完整记录，那么就算目录不完整应该也不要紧吧？”

    “如大家所知，九重老师大部分的作品都是管弦乐；倘若这真的是他的作品，将会是老师留在世上的唯一一首钢琴曲。而且……”

    干烧虾仁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喃喃说着：

    “这份乐谱一直收在老师不离身的指挥棒匣里，恐怕是——一首特别的曲子。”

    干烧虾仁说要开车送我回去，但被我郑重地婉拒了。

    “我待会儿还要去出版社露个脸，就不麻烦您了。”

    表面上这么讲，说穿了就是我觉得在狭窄的车子里和干烧虾仁聊天实在尴尬极了。虽然逃过一劫，但在走到停车场的路上，我还是被狠狠念了一顿。

    “你老实说，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啊？我听真冬说过，但还是搞不大清楚……”

    “啊……这个嘛……”其实我自己也搞不大清楚。“就是什么都做……实际上也真的是什么工作都做。”

    我现在的工作之杂，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才好，连我自己都认真考虑要在报税单的职业栏写上“音乐业界流氓”了。我经常为杂志撰稿，也和人合著过一本书；在流行音乐界则是因为自己也演奏作曲的评论家非常稀有，那些冷门的观点因而颇受重视。不但受邀写过几首歌（都不卖就是了），最近也首次担纲制作了一首歌；也常在歌手录音时去唱和声。

    “算是所谓的万事通……吧？”

    “唔……虽然很感谢你接下我们强人所难的委托，不过从事那样的工作……生活作息应该很不正常吧？”

    “光是写稿就很容易作息不正常了……”

    “你听好了……”

    干烧虾仁的鞋子在走廊地板上发出好大的声响，走在我半步之前的他凶狠地说道：

    “真冬是职业钢琴家，她的身体就跟运动员一样，需要严格的自我管理。我不希望她跟你一起生活之后染上不规则的生活习惯！”

    “是，非常抱歉……不过她并不常在我家过夜，实际上也只一起生活了一天……”

    干烧虾仁回过头瞪了我一眼。由于刚好站在学校大门口，路过的学生们都对我们投以异样眼光。

    “我不是光指昨天的事，是在说之后的事！”

    “嗯……啊，咦？”

    “真冬没告诉你之后要将活动重心移回日本吗？”

    “啊，她是这么说过。”

    “那么你们应该也谈过之后要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

    干烧虾仁的脸庞突然被有如洪水般涌来的深切怜悯与绝望给覆盖。

    “……你果然是桧川的儿子啊！我算是再次体认到了……那个男人年轻时也曾让美沙子和其他女性非常头痛啊……”

    咦？等等，现在是怎么回事？

    一出学校大门就是停车场，而干烧虾仁在坐上他的TOYOTACROWN之后，就迅速地关上门开走了。

    尽管feketerigo的归国凯旋巡回演唱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接到我的电话后，神乐坂学姐还是立刻逼经纪人安排时间，好和我见面。四月八日深夜，我们就在东京圆顶饭店的房间里秘密会面。

    “美国的对手果然实力坚强，这次真是一败涂地啊！”

    久违的学姐拿起加水威士忌的酒杯和我干杯，边说边露出苦笑。

    由神乐坂响子（吉他手兼主唱）与相原千晶（鼓手）组成的硬式摇滚乐团“feketerigo”以独立乐团身分华丽出道——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神乐坂学姐曾经以摇滚革命少女之姿独占各家头条版面，如今也换了个成熟的发型、添了几分稳重，显得更加艳丽且具有大明星的架势；最糟糕的是穿起浴袍来还非常有味道。

    “不过现在就进军美国会不会太早了一点啊？先在日本打好基础之后再说也不迟啊？”

    听到我说出这番多余的废话，学姐伸出手指着我的鼻尖。

    “没有太早这回事。只要再带着新的创作去闯荡就行了。那个国度里不分好坏，只记得胜利者，没有人会记得输家，我就是喜欢这一点。所以我会再次远渡重洋，买好香烟和派，在路上搭便车，转搭好几班巴士，穿越月光照耀下的平原——去追寻属于我的美国！”

    学姐的笑容一点阴霾都没有。

    虽然号称凯旋巡回演唱会，其实feketerigo的唱片在美国卖得不尽理想。虽然如此，但学姐打从骨子里就是个革命家，要她放弃世界的顶点屈居于日本国内，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啦，如果你觉得很寂寞，要我一直留在日本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改变顺序的。”

    “突然就变得很难见面是会有点寂寞啦……但顺序是什么？”

    “我本来打算先征服世界再和你生儿育女，不过倒过来也行喔！”

    我双手紧握着玻璃酒杯，边后退边跳过床铺，最后逃到门边。

    “在这种三更半夜一个人来到饭店房间，却直到现在才发现我的目的？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呀！”

    “呃、嗯、是说……还是别……”开玩笑了——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我就闭嘴了。因为无法继续直视学姐，我只好握着玻璃杯弯下腰背对她。

    学姐刚才说的并不是玩笑话。恋爱的革命家不会对自己撒谎，同样也不会对世界撒谎。这个人还真的一点都没变——但她只是轻松地跨越我能想像的范围，继续展翅翱翔罢了。

    “桧川同志，你放心吧。我刚刚是跟你开玩笑的。”

    学姐的声音传达到我的背后。

    对了，只有一点变了——学姐不再喊我“年轻人”了。那当然不是因为我年纪变大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将我视为同志了。

    “蛯沢同志也回日本了不是？我可不想看到她伤心的表情啊！”

    我回头望向学姐，走回床铺旁边。

    “我会先取得蛯沢同志的理解后再对你下手的。”居然还附加这种说明，我还是找个离她远一点的地方坐比较安全。

    “你和真冬一直有联络吗？她回来的事应该还没上新闻才对……”

    “不算联络，我在休士顿遇见她了。”

    “咦？”

    “因为我们之间的缘分实在难以切断啊！公演的日期刚好在同一天，于是我就带着相原同志若无其事地潜入了蛯沢同志下榻的饭店……”

    “不要若无其事地潜入人家住的饭店！”那是犯罪行为！

    “三个人一直聊到天亮呢！”

    “……那倒是有点让我羡慕……”

    “我和相原同志左右夹攻啊，可是问出了不少事呢！听说你和人接吻的时候脸一定会往右边偏喔？”

    “嗄、什么！你们居然逼问真冬这种事！”

    “没有啊，我刚才只是在套你的话。”

    “你说什么！”

    “你还真是单纯啊！这种事猜中的机率有二分之一，想也知道我一定是随便乱讲的嘛！”

    “谁知道啊！一般人根本不会耍这种心机好吗？”

    “还有啊，根据我的接吻经验统计起来，往右偏的人好像真的比较多一点喔！”

    我到底要被她牵着鼻子走到什么时候啊？话说回来……“你的接吻次数多到可以统计啊？”

    “是啊，不过男性对象只有你一个就是了。”

    “不要捏造事实！我并没有和你接过吻！”

    学姐笑了出来，还趴在床上滚来滚去。

    “唉呀，我们和蛯沢同志聊天时也一直提到这些，好像让她非常担心呢！她一直在想我和你在日本到底有多亲密，还说全美巡回公演结束后要丢下蛯沢千里自己先回来。结果呢？”

    “原来她提早回来都是你害的……”

    不过……其实真冬提早回来让我很高兴，还特地跑去机场接她。

    “而且听说她短期内都不会离开日本了吧？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没办法拒绝蛯沢千里拜托的事啊！也是啦，要先给未来的丈人好印象才行嘛！”

    突然回到正题，害我有些傻眼。的确，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打电话约学姐见面。

    “也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答应的啦……何况都认识这么久了，我干嘛非得那么在意干烧虾仁对我的印象啊！”

    “你没有自觉就算啦！”学姐笑着挥了挥手。“那我就听你说明详情啰！”

    虽然觉得学姐话中有话，但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开始说明〈灯蛾扑火〉奏鸣曲的事，以及九重宽文之子——彻o夏洛瓦的事。

    “阿彻他父亲作的曲啊……原来如此，所以才找我牵线吗？”

    “是啊。我记得之前好像说过要找他担任feketerigo的制作人对吧？所以才想说会不会现在还有联络……”

    “担任制作人的事在我和阿彻大吵一架之后就告吹了……”

    “咦……大吵一架？”

    “因为他好像根本没听过我们的歌，第一次见面时就说什么要安插演艺学校出身的可爱美眉进来弹贝斯和键盘……总之就是逼我们接受那种商业挂帅的乐团企划。结果我滔滔不绝地阐述这样的销售策略有多么愚蠢，惹得他发了好大的脾气……”

    那是当然的啊！你到底想在一个年长将近二十岁的大牌制作人面前做什么啊？不过……这么说来，我想请学姐代为引见的如意算盘不就打错了吗？

    “后来我就和阿彻变成酒友了。”

    “算了，只能想办法把哲朗找出来——咦咦咦咦咦？你说什么？”

    你不是和人家吵架了吗？

    “不是说吵架才是感情好的表现吗？”

    “那是说本来就感情好的朋友吧？”你是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家吵架耶！

    “阿彻也是个连上完厕所都没时间擦屁股的大忙人，不知道能不能约到时间，不过我还是会联络看看。这两天就会打电话给他。”

    “真是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人脉才是最重要的资产。进入业界后，我终于深切地体认了这个道理。以前还会感慨：“人就是这样慢慢变成不纯洁的大人啊！”现在连这样的感慨都没了。

    “别谢我。你该不会认为我这么做是免费的吧？”

    学姐笑咪咪地这么说，让我非常害怕。

    “是……这个嘛……这次可能拿不到太多酬劳……”

    “我没有说要钱啊！用身体偿还如何？”

    听到穿着浴袍趴在床上的学姐这么说，我只能再次逃走。然而就在我退到房门口时，背后的门突然开了，害我直接仰面摔到外面的走廊上。

    “学姐，我回来啰！真是的，附近都没卖薄荷巧克力冰淇淋，害我还跑到车站对面的便利商店——咦？小直？你在这里干嘛？”

    “你发现得也太慢了吧！都跨过我进房间了，干嘛还那么惊讶！”

    千晶穿着运动服、拎着便利商店塑胶袋，一脸讶异地瞪大了双眼，接着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我扶起来。

    “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啊？也不想想现在几点了！”

    “不趁半夜就不能夜袭了嘛！”

    “学姐！拜托你不要插嘴！”还不等我吐槽，横眉竖目的千晶早已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下一秒钟，我眼前的世界转了半圈，后背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这一记拂腰是为了真冬！”

    我根本来不及开口，千晶的双手双脚就已经扣住了我的手臂。

    “这记腕挫十字固是我赏给你的！”

    “痛痛痛痛痛要断了要断了啦！”

    在我拼命向千晶说明事情的经过时，还一直听见肘关节发出可怕的喀喀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小直要来的事？”

    “千晶和你住同一间房这件事，至少也跟我说一声吧！”

    我和千晶的责骂在学姐两旁形成一道立体音墙，然而她却一脸事不关己地如此回答：

    “要是先告诉你了，我就不能跟桧川同志共度甜蜜的时光啦！亏我还算好时间刻意把相原同志支开呢！”

    “你这家伙真的很差劲耶！拜托你好好珍惜硕果仅存的团员好吗！”

    “一点也不珍惜真冬的小直没资格这么说喔！”

    呃？是、是这样吗？但我的确打算好好珍惜她啊……

    “真冬不是又要回日本长住了吗？应该也问过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了吧？”

    “是没错啦……”

    “那你为什么不求婚呢？”

    我整个愣住了。求婚？

    “相原同志，这么重要的事被你直接讲出来不大好吧？一

    神乐坂学姐一脸忧心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但要是不明说，小直这个笨蛋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呀！那样真冬太可怜了。”

    “因为时候还未到啊！”

    “哪有，明明就太晚了。他们交往到现在已经六年了耶！”

    “在我向世界革命成功的那天清晨，将会彻底粉碎这个悲哀、不合理且弥漫整个文明社会的制度——也就是一夫一妻制。所以必须请他们等到那一天才行。”

    “我们来向其他更有意义的事革命啦！例如开发出在演奏中也能清楚看见鼓手全身的完全透明鼓组，如何？”

    “我就算在舞台上面对观众，也一直注视着相原同志喔！”

    “谢谢！学姐我爱你！”

    feketerlgo的两名团员完全无视于呆在当场的我，开始了意义不明的对话。但我却完全没那个心情。

    “学姐，小直好像很沮丧喔！”千晶戳了戳我的太阳穴。

    “该不会是婚前忧郁症吧？”

    “不是还没决定要结婚吗？”

    结婚吗……原来干烧虾仁那番话是这个意思啊？真冬要搬回日本长住了，所以干烧虾仁才问我“之后打算怎么办”。

    不对，不光是干烧虾仁……就连真冬本人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的表情好像在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喔？”千晶把脸凑了过来。

    “嗯，是啊……”

    “我是好心地解读成因为真咚咚和小直都很忙啦……不过以小直的个性来说，应该是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吧？”

    不愧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您还真了解我。

    “所以呢？你到底想不想结婚啊？”

    “我不知道。”

    “居然说不知道！你这家伙真是……”

    “……不结婚不行吗？”

    “不是这个问题吧！”

    “可以让我偶尔发表一下一般人的看法吗？”

    神乐坂学姐坐起身，从千晶背后抱住了她。

    “你再怎么愤慨都没用喔！这就是致命性的性别差异，深深刻在染色体中的宿命。男人到死都无法了解结婚的必要，并不是因为桧川同志个人头脑特别驽钝喔！不过，关于其他的部分就未必不是这样了。”

    “是吗？学姐这么说耶！小直，真是太好了。”

    我实在不明白到底哪里好。仔细想想，学姐根本不是在帮我辩解，反而好像还对我说了很失礼的话耶？

    “总之你们赶快结婚啦！这样我才能放心地和学姐结婚啊！”

    最后我被千晶赶出客房，离开了饭店。虽然已是三更半夜，夹带着废气臭味的强劲高楼风还是把我吹得东倒西歪。我越过天桥往水道桥车站方向前进，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发现最后一班电车早已开走很久了。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等待计程车的队伍尾端，一一回想学姐和千晶说过的话；接着又想起真冬鼓着腮帮子的不悦模样。

    结婚——我和真冬吗？所谓结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拜访双方父母，约在外面吃饭兼互相介绍——不过干烧虾仁和哲朗已经认识了——然后找个跟真冬一起住的房子、搬家……准备婚礼、发喜帖——尤其是真冬应该有很多业界人士要发——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一个人静下来之后，我才发觉自己真正的想法。

    老实说，我觉得好麻烦……

    两天后的下午，我接到神乐坂学姐打来的电话。当时我正埋首新宿的一间录音室，将多到令人烦躁的取样素材剪接成循环带。就连手机铃声，都被我误以为是取样素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电话。

    ‘我帮你约到阿彻了。时间是……三十分钟后。’

    “嗄……？”由于太过突然，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三十分钟后？电话另一头十分嘈杂，还能听到电车的声音，学姐现在应该在某个车站附近吧？

    ‘真抱歉，我也很忙。现在人在名古屋车站，等一下要排练。’

    “啊——真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特地打电话给我。”

    ‘总之，他那边的空档只有两点半到三点这段时间。’

    “呃，可是……我也正在工作，这么突然……”

    无论如何，彻o夏洛瓦目前似乎正在新宿的某间录音室进行选秀。一问之下，才发现正好就在我录音的这栋大楼，实在是太侥幸了。

    ‘那就祝你幸运了。还有……’

    学姐迅速地接了下去。

    ‘之前提到的那首奏鸣曲如果是真迹，我倒很想听听看。我也很喜欢九重宽文喔！’

    学姐还是跟以前一样，擅长若无其事地勾起人家的干劲。

    选秀会就在同一栋大楼地下室的大录音室举行，我努力在三十分钟内把工作告一段落，接着立刻飞奔进电梯，一路上和好几个背着吉他琴盒的人擦肩而过。

    “桧川？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应该在C录音室里混音吗？”

    一位认识的录音工程师发现了我，我随口回道：“我找彻先生有点事……”结果错过了音控室，还好死不死地直接闯进了主录音室。看到满屋排排站的吉他扩大机、合成器和麦克风脚架时我还愣了一下，厚重的隔音门就在我身后被关上了。

    ‘下一个！嗄？个人资料是哪一份啊？你叫什么名字？’

    监听喇叭里传来男子粗鲁的声音，我不禁透过玻璃望向音控室，一眼就认出彻o夏洛瓦了。他的鼻梁高挺得不像日本人，晒成古铜色的脸庞也看不出将近四十岁；虽然他已公开宣称不再登台表演，却仍然散发出乐团主唱的迷人风采，仿佛随随便便就能吸引塞满日本武道馆的歌迷前来捧场。“啊，那个……您好，我叫桧川直巳。”我被他的魄力给压倒，不自觉地老老实实自我介绍了起来。

    ‘你要演奏什么？键盘吗？帮他播放节奏音轨。喂！时间宝贵啊还不快点准备？那里不是有谱吗？’

    “好……好的。”

    我站在电源没关的合成器前，莫名其妙地望着和弦表；配合着只有吉他、电子鼓和歌声的DEMO带即兴敲起了键盘。我到底在这里干嘛啊？

    ‘加点和声看看。尾奏的地方随便哼一下。’

    我照着阿彻先生的话，靠近麦克风随便哼了两句。演奏一结束，评语随着“啧”的一声传来。

    ‘技巧烂毙了啊！我看你还是别玩乐器唱歌就好。继续……嗄？你这样就表演完了？’

    “啊……呃，不好意思！”

    看到阿彻先生转头就要和音乐总监讨论事情，我慌忙叫了起来。

    “我不是来参加选秀的。呃……您应该听feketerigo的神乐坂响子提过吧？我叫桧川直巳，有点事希望能和您谈一下。”

    阿彻先生皱起眉头瞪着我，音控室的玻璃好像快被那犀利的眼神给刺穿了。

    接着我被晾在外头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好几次都想直接放弃，回去完成做了一半的工作算了。然而就算不是正规的键盘手，一想到被名制作人彻o夏洛瓦当面数落琴艺很烂，还是令人相当沮丧。

    既身为古典音乐界知名人物的子女、同时又是混血儿，这种身分不禁让我联想起真冬。不过彻o夏洛瓦选择的人生道路和真冬却大不相同。他和父亲彻底决裂，十九岁就在流行音乐界正式出道。之后他为不少艺人写过歌，每一首都十分畅销；另一方面，自己的乐团反而因为他不妥协的个性而数度更换团员，最后终于公开表示不再登台。

    对我这个年纪的人而言，彻o夏洛瓦可说是传奇人物。一想到待会儿要和他面对面——而且还要向他提出相当强人所难的要求——我就觉得胃好痛。

    看到录音室的门打开，我的双腿却不听使唤了起来。踏出走廊的阿彻先生对着唱片公司高层人士轻轻点头，说了几句话，接着便要直接走过我眼前。

    “啊，不好意思！很抱歉打扰您，不过我们有约……”

    阿彻先生停步啧了一声，对我投以锥子般的尖锐眼神。

    “我都假装不记得了，你就不会当作没看到我喔？”

    不会吧？这种不讲理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假装没看到失败之后，阿彻先生又频频使出小孩子般的技俩企图甩掉我；不是打发我去买香烟自己却趁机偷溜，就是假装肚子痛要去厕所却往电梯方向跑掉。最后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他终于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真的很抱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我突然发现自己讲话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相当随便，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这么说来，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倒是跟哲朗有点像。哲朗好像也说过认识他啊……

    “阿哲那家伙是怎样？之前还跟猪一样在我身边嗅个不停，最近却完全失踪了。”

    阿彻先生点燃万宝路烟，同时开口这么问道。

    “他只说要去波兰，然后就音讯全无了。”

    “哦？所以你就继承他的衣钵，跟着当起烦死人的业界流氓了？响子打电话来的时候讲话特别温柔，我就觉得奇怪……真可恶！”

    看来他真的非常讨厌我，讨厌到一找到机会就想拿香烟头烫我。真伤脑筋……偏偏时间又有限，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切人正题。

    “呃……蛯沢千里和片濑谅一教授……这两位您应该都认识吧？他们都是九重宽文老师的学生——请你住手好吗！这样会烫伤耶！”

    还真的拿香烟头靠了过来，你几岁啊？

    “搞什么啊？你也是音大那边的人？我不想听到跟我老爸有关的事，快给我滚！”

    “您……就这么……讨厌令尊吗？”

    “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听吗！”

    “不……请等一下！”

    阿彻先生起身就要离开，我慌忙站起来绕到他面前。

    “只是希望您能将九重老师的遗物整理工作委由片濑教授处理！他正在整理九重宽文的作品目录。目黑那栋房子的钥匙现在应该还在您那里吧？”

    “我根本不打算回去那个家，钥匙放在哪儿早就不记得了！办继承的时候伯爵家的亲戚也意见一堆，烦死了。我打算过阵子放把火把那栋房子整个烧掉，不要再开口闭口一直提起那个惹人厌的姓氏了！”

    我愣了一下，慢半拍才想通。

    阿彻先生之所以用“夏洛瓦”这个姓氏的理由——说不定那不是艺名，而是母亲的姓氏？因为讨厌“九重”这个姓氏，所以才……？

    “老爸作的曲不过是些放着不管就会散佚被人遗忘的垃圾！音大那些老家伙除了紧抓着旧东西不放就没别的能耐了？”

    看着阿彻先生丢下这番话就要往电梯方向离开，我不禁反射性地想抓住他的肩膀。结果他发现我的企图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

    “……你想干嘛？”

    “呃、这个嘛……不好意思，可是……”

    脑袋里冷静的部分小声地说着“快住手啊你想干什么？人家可是业界的大人物，万一得罪他就别想在圈子里混了！”之类的理智意见，但我却无法接受阿彻先生刚才说的话。

    古典乐并不是紧抓着旧东西不放的音乐。

    “……我听过了……您上个月制作的单曲……”

    眼前那张晒得有点黑、刻着岁月痕迹的端正脸庞因为狐疑而皱了起来，他背后的助手和员工们也围在稍远的地方，露出担忧的眼神看着我们。然而我却没有闭嘴。

    “最后一段副歌使用的管乐音源，是九重宽文的〈药师交响曲〉里的主题对吧？我也稍微听过还未上市的专辑，如果不是为了向某人致敬，通常不会那样运用循环主题吧？”

    地下录音室的走廊发出巨响，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

    烟灰缸从阿彻先生踢翻的桌子上飞了过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大伙儿战战兢兢的注视之下，阿彻先生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尽管所有人都露出想说什么的神色，却没有人敢靠近我。然而中途被打断的话语却仍在我心里翻搅沸腾。

    音乐并不会紧紧纠缠一个人，只是会烙印在心灵深处，令人无法忘怀罢了。这就是音乐的力量，阿彻先生应该也十分明了不是吗？

    那天回家后，我戴着耳机趴在桌边，感到非常后悔。我到底在干嘛？居然真的把彻o夏洛瓦给惹毛了。发生那件事后，几位认识的朋友不是建议我放下工作去温泉区休息一个月，就是怀着遗憾的心情慰问我，还有人好心介绍我去当特种行业情报志的写手。受到这些充满温情的集中攻击，害我只能怀着跌落谷底的心情回家。

    万一真因为得罪了他而接不到工作，这该怎么办才好啊？我不过是高中毕业，又没有其他方面的专长……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终于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房里一片黑暗，还是真冬进来帮我开的灯。

    “对不起，我打电话给你都没接，所以就自己过来了。”

    真冬端正地跪坐在餐桌前，非常抱歉似的低着头。

    “啊……不，没关系啦。是我没听到，对不起。”

    “工作……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咦？看得出来吗？

    “因为直巳你只有在遇到麻烦时才会听庞克乐啊！”

    真冬指着雷蒙斯乐团的CD盒这么说。我自己倒是没注意到，经她这么一说才发现似乎真是如此。感觉好像从高中到现在一点也没有成长，真是丢脸。实际上，我似乎也真的完全没有成长。

    “真冬，我……”

    突然间，心里的不安从嘴里漏了出来。

    “我之后……可能会接不到工作，因为惹毛了不该惹的人。所以……”

    现在谈结婚恐怕还太早。工作这么不稳定，我又还是个不成熟的小鬼。

    真冬本人都还没说要跟我结婚，我却忍不住这么想。然而真冬却如此回答：

    “没关系。我负责赚钱养家。”

    “嗄？啊，不是啦……可是……那样好吗？”

    是叫我当家庭主夫就好的意思吗？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帮真冬准备饭菜，送她出去工作——虽然跟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就是了。

    “……维持现在这样……不好吗？”

    这恐怕是相当致命的一句话。真冬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却没有像平常那样以犀利的言词攻击我。她的双唇微微颤抖，只是跪着靠了过来，将脸颊靠在我的大腿上。

    栗子色的长发滑进我的指缝。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光是不肯面对我就让我心情沉重。

    “我的存在对直巳来说是种妨碍吗？因为我们没有可以共同参与的事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怎么会呢？”

    真冬抬起湿润的双眸看了我一眼，接着又将脸埋在我腿上蹭来蹭去。我们就这样沉默无语地靠在一起好一阵子。

    终于，我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受干烧虾仁及片濑教授所托、打听九重宽文和他的儿子——彻o夏洛瓦的事，还有那首奇妙的奏鸣曲。真冬缓缓地抬起头，认真地倾听我诉说这一切。

    说完之后，我把片濑教授给我的乐谱影本拿给真冬看。

    “……可以帮我弹弹看吗？”

    真冬点了点头，逐页翻阅着乐谱上的音符，然后喃喃说道：

    “这可能是联弹用的谱。”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种可能。不论是和什么乐器合奏的奏鸣曲，低音部分如此之少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但若是四手联弹——两人坐在一架钢琴前同时演奏的曲子，就说得通了。

    真冬在电钢琴前坐了下来，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接着便将乐谱放上谱架，以缓慢的节奏弹了起来。

    流泻而出的琴声令人听了心焦不已。赋格缺少了对唱的部分，曲子只能在紧张感完全无法消除的情况下不断前进；惹人怜爱的旋律毫不留情地稍纵即逝，仿佛在断断续续的浅眠中不断延续、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的梦。原先只以右手弹奏的真冬，最后也伸出了左手。经过细细切分的音值仿佛化为闪闪发亮的光粒子。

    就在进行到曲子的一半时，演奏突然中止了，让我瞬间有种脖子被勒住的感觉。

    “不行，没办法弹。”

    我的视线转向乐谱。没办法弹？连真冬都觉得这首曲子很难吗？

    “我完全不清楚另一部是怎么演奏的，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弹奏这份谱，所以没办法弹。”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专业演奏家会提出的意见，毕竟诠释音乐不光只是照本宣科而已。我还是很想找出完整的乐谱，听听看完成后的曲子。

    突然间，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个疑问。姑且先把这份谱当作分谱……但为什么是分谱？

    如果是交响乐曲，的确常根据总谱另外编写各种乐器的分谱；因为总谱上标注了所有的乐器占去太多行数，一页往往只放得下四小节，不适合拿来练习。但这份乐谱上写着奏鸣曲——现代所谓的奏鸣曲已和奏鸣曲的原义大不相同，只用在器乐独奏曲或钢琴与其他一、两种乐器合奏的室内乐，就算直接用总谱来练习也不妨碍。所以的确如真冬所说，没看过完整的乐谱实在无法诠释整首曲子。

    问题是……无论如何，阿彻先生这条线都已经断了。神乐坂学姐好心替我牵线，结果却……

    我百无聊赖地仰天倒在床上，真冬也跟着走过来坐在床边，看着我的睑。

    “……你在找那首曲子其他部分的乐谱吧？”

    “嗯……但好像已经无能为力了。干烧虾仁大概也只是想攀关系才找上我吧？”

    然而真冬却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但是如果能找到完整的曲子，我想弹弹看。”

    我吓了一跳，从床上坐起身。

    “为什么？”

    “为什么吗……因为完成谱应该是首不错的曲子，而且我也很喜欢九重宽文。”

    真冬的话让我吓了一跳，而且某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你竟然跟神乐坂学姐说一样的话……”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好像失言了。真冬那栗子色的长发震了一下。

    “响子？你什么时候跟响子见面了？”

    “咦？啊……嗯……就是在接下这份工作之后，大概……是前天吧？”

    “她们那天才从札幌回东京，晚上还在东京巨蛋开唱，你居然见到她了？”

    你怎么这么清楚啊？该不会一直都在注意feketerigo的行程吧？

    “呃……她硬是排出了时间，约我半夜在饭店房间里见面。”

    “约在半夜？还在饭店房间里？”

    “啊！这个嘛……当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千晶也在啦！”

    “千晶也在——？”

    我干嘛自掘坟墓，还越挖越深啊！

    “对不起！那个……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因为听说了在休士顿的事，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告诉你……”

    “连在休士顿的事都说了？”

    不知是不是回想起在休士顿饱受学姐性骚扰的事，真冬整张脸都红了，还抓起枕头不停拍打我的脸颊。

    最后是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解救了我。

    “对不起……等等，真冬！是制作人那边打电话来，快住手……安静一下。”

    我逃离床铺，走到窗边才接起电话。

    “……我是。没有没有，我还没休息，没关系……嗄？啊……是的……对对对，下午那件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咦？什么？阿彻先生说的？这样啊……不会不会不会，我愿意接。好的……不不不，那当然。好的，再见。”

    看着我频频点头边挂断电话，真冬一脸疑惑地直盯着我。

    “发生什么事了？他真的让你接不到工作？”

    “嗯，也不是啦——”

    其实我自己也还不大敢相信刚才电话里的对话内容，只能呆呆地一直望着手机。

    “有工作……上门了。委托人是彻o夏洛瓦。”

    就像某一次被干烧虾仁问到不知该如何回答那样，我常常接到一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上我的工作。其中最受好评的除了撰稿外，就是一些取样和编曲之类的音乐工作。

    “这是地下铁中央线的声音、这是东海道新干线的声音、这是水车小木屋的声音。贝斯部分就用哈雷机车的排气声，背景则是巴尔托克的四重奏。八点前给我生出循环乐段！”

    我一出现在录音室，阿彻先生便指着PC荧幕这么说道。

    “八点以前？”

    调整非乐器演奏的声音取样需要多少时间，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啊？而且我惹火他不过是昨天的事吧？为什么今天就找我来帮忙呢？我实在很想先问问他这件事。

    “少在那里抱怨了！我可是会付钱的，还不快做事！”

    几位录音师和看起来比我还年轻的艺人们全都露出苦笑，看来彻o夏洛瓦的蛮横不讲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是是是，我现在就做，立刻就做。”

    我鞠躬弯腰，努力表现出非常抱歉的样子在PC前坐下。

    “请问……您没有生气吗？”

    “我看起来像没有生气吗？”

    我不禁缩了缩脖子。

    “我是想给你个道歉的机会才找你来的！”

    这个理由真是令我感动到快掉下眼泪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就在背后不断传来这个不对、那个不行的声音，还一直被揪住后领的情况下，完成了电车的声音、水车的声音、摩托车的声音和巴尔托克弦乐四重奏结合而成的节奏循环乐段。这种组合是谁想出来的啊？

    “桧川哥真不是盖的耶！下一张专辑也麻烦你大力帮忙啰！”

    听过完成的音源，看来还只有十几岁的主唱小朋友非常热情地这么说，还跑来跟我握手。虽然听到这番话真的让我很高兴，不过——“下次我希望能用右翼分子的宣传车和美军基地的警报音取样来混音！”还是快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吧？

    当天晚上，阿彻先生邀我去新宿的酒吧喝酒，更恐怖的是居然只有我们两人。大型荧幕上播放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无声电影，音响里轻轻流泻出大型乐团演奏的爵士乐。是间相当有情调的小酒吧。

    “呃，那个……今天……非常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介绍工作给我。”

    阿彻先生哼了一声，接着便让波本威士忌流过喉间。

    “你是音大毕业的？”这询问来得真突然。

    “不、不是，我只有高中毕业。”

    “是喔？那怎么会用中音谱号？”

    “因为写乐评的时候一定得会看管弦乐谱……这么说来，阿彻先生您也会看中音谱号啰？真是意外！”

    中音谱号是一般学校音乐课堂上不会教的符号。因为调整音源时必须先听写出中提琴的部分，才会习惯性地用上。

    “我是被老爸逼着学会的。小时候放学回家就会被抓去钢琴前坐着，只要一停止练习动作就

    会被揍。”

    “啊，这样啊……”

    “在强迫我学钢琴之前，老爸也对老妈做过一样的事。我老妈在认识他之前根本没碰过钢琴耶！老爸在法国疗养时，在医院认识了老妈，她只是个病人而已。为了反对他们结婚，听说九重家的臭老头和死老太婆们后来还吵了半天。”

    “为什么……呢？”

    “不就是嫌人家是外国人啦、身体不好啦，说不定不能生孩子啦之类的吗？脑筋长霉的老人家大概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吧。老爸年过四十了还没有要结婚的迹象，所以伯爵家的亲戚们看好了几个适合的对象，听说还安排了好几次相亲。大概是因为辛苦白费了才故意反对吧？”

    当时不过距今短短数十年，这个国家里居然还有那样的文化啊……或许就算是今天，还是有些家庭会计较这种事吧？

    “老爸大概是为了让老家认同，所以才跟老妈生下我，还要她学钢琴吧？爷爷和奶奶都是这么说的。”

    证明她无论身为妻子或音乐上的伙伴，对自己而言都是必须的——但这种事需要向父母证明并获得认同吗？

    “老妈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死了，后来就变成我被逼着坐在钢琴前了。结果那个人根本只把人当乐器看待。”

    我什么都答不上来，只能啜饮着苦涩的鸡尾酒。

    可是……既然如此，阿彻先生又为什么要那样向九重宽文作的曲子致敬呢？不对，先别说致敬，他为什么会踏入音乐界呢？

    阿彻先生一口气饮尽威士忌，用力将杯子放在吧台上。

    “你喜欢搭电车吗？”

    又是个突如其来的询问。我转过头，紧盯着阿彻先生线条锐利的侧脸。

    “……不大喜欢。因为我怕人多的地方。”

    “我也一样。但如果电车的声音适合拿来当素材，就会用。对吧？”

    我不禁哑口无言。

    “呃……所以……您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今天才找我来处理工作？”

    “怎么可能！”

    我的侧腹挨了一记拐子。

    “你这家伙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像你这种脑袋不好却很会自我推销、又认识一堆音大相关人士的家伙，其实我也很讨厌。但是因为你玩合成器的技术不错，所以用你，只是这样罢了。”

    原来如此。真是让我沮丧得连气都叹不出来了。

    “我自己也知道，这种想法跟老爸一模一样。真是令人反胃。”

    这么说来，九重宽文其实并不爱自己的太太，只是把她当做乐器看待——不对吧？这样太奇怪了。他太太明明不会弹钢琴啊？

    站在九重夫人的立场，似乎也说不过去。若事实真如阿彻先生所说，那她为什么要远渡重洋跟着这样的男人回日本，还决定跟他结婚呢？再说既然老家的亲戚全都反对，九重宽文又何必如此坚持？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脑海的一隅却不断浮现真冬落寞的脸庞。

    人类究竟为什么要结婚呢？

    “因为呢——结婚之后两人的钱包就变成共有，之前借的钱就抵销啦！只是交往就不能这样，对吧？”

    许久不见的吾父哲朗终于返回日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这家伙真是有够差劲……你到底跟美沙子借了多少钱啊？”

    “不知道。大概两百万左右吧？”

    “两百万？念大学的时候就借了两百万？”

    “唉呀，又不是很多钱……”

    “哪里不多！你知不知道两百万可以付我这里多少年的房租啊？”

    “对了，你不打算搬家吗？爸爸我想住有院子的独栋别墅啊！”

    哲朗在我床上伸了个懒腰，边喝着罐装咖啡边扫视眼前四坪大的房间。

    “真冬妹妹的收入应该很可观，买得起东京都内的房子吧？一开始就要先说好以后准备生几个小孩喔！”

    “这些事不用你担心，闭嘴啦！”

    干嘛替我操心这种事啊！

    “我以后可能会变成痴呆老人，你要先准备好专门照顾老人的病房，还有给真冬妹妹穿的护士服喔！”

    你现在就已经是痴呆中年人了吧？这家伙明明应该跟干烧虾仁同年，为什么看起来一直都像是落魄重考生啊？

    “美沙子也真是的，居然会想和你结婚……啊，是因为这样才能向你追讨债款吗？”

    “没礼貌！当然是因为相爱才会誓言厮守终生啊！”

    “那干嘛又离婚！”什么厮守终生嘛！

    “所以你什么时候要发誓啊？办婚礼时不要找我喔！那些啰嗦的音乐大学相关人士一定都会出现……”

    “不……我倒是没有举行婚礼的打算。”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我面向书桌，空虚的视线飘向笔记型电脑的液晶荧幕，不知该如何回答。为什么呢？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为什么非得结婚不可呢？真冬也没有明确地说想结婚啊？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不结婚就十恶不赦的样子？”

    突然有阵窃笑声传来。我回过头去，只看见哲朗盘腿坐在床上，肩膀抖个不停。

    “因为一定要你主动开口啊！”

    “是啊，常听说男方要主动求婚。真是无聊的习俗——”

    “那不是习俗喔！是有正当理由的。跟美沙子结婚时也是我主动提出的喔！”

    “主动跟她说‘我们结婚然后欠你的钱就一笔勾销吧’是吗？真的？”

    吾父哲朗真不愧是世上最差劲的人。

    “对啊！这种事是一定要的。只是……小直你可能还不懂吧？”

    这种说法实在令人莫名火大，他好像到现在还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不过……我可能一直都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哲朗至少还是个过来人。因此我就算想回嘴也无言以对。这么说来，神乐板学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总而言之呢，就是爱啦！”

    “你说的爱就是欠债一笔勾销吗？”

    “小直弟弟，爱的形式有很多种喔！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那位九重老爹也一样喔！你知道他的亲戚有多少吗？人数多到可以组三个交响乐团耶！而且每个人家境都很好。我在他的丧礼上看过亲戚们齐聚一堂的情形，那种气氛搞不好连死人都会吓得活过来呢！被如此威严的双亲和祖父母加上众多伯父伯母齐声反对，那个人还是选择了老婆。你想过这么做需要多大的决心吗？”

    哲朗走到音响旁，从收纳柜里拿出MR.BIG的专辑播放。艾瑞克o马丁沙哑的歌声叠在嘈切的弦乐之上。

    〈NothingButLove〉。

    爱这种东西——我一直以为只有歌词里才会出现。和亲生父亲聊天时突然出现这个字眼，老实说——感觉有点恶心。

    “对了，哲朗，你很清楚九重宽文他太太的事吗？”

    我对她完全不了解，只知道萝莎莉o夏洛瓦这个名字，而且是最近才听说的。

    “没啊，不熟。我认识九重老师的时候，他太太已经过世啦！阿彻那家伙也绝口不提他老妈，对吧？只能去向九重家的亲戚打听了吧？”

    我陷入沉思。而哲朗就在这段时间里擅自打开我的冰箱，一个人把日本酒给干了。我念了他一顿又踹了他几下之后，才终于开口拜托他——

    把我介绍给音乐杂志出版社。

    在那之后，我来回奔波了将近一个礼拜，采访到的资料几乎可以写成一本书了。片濑教授同意将调查结果流用于其他地方，于是我采用专栏的形式，将资料整理成较有条理的文章。为了向九重老家的亲戚们打听消息，一个二十四岁业界流氓的名片实在没有说服力，所以我才要哲朗帮忙介绍老牌的音乐杂志出版社，好以采访的名义进行调查。

    想当然尔，九重宽文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至于他的兄弟姐妹——即便我西装笔挺地登门拜访，他们依旧毫不遮掩地露出嫌恶的表情，都不愿多谈什么。看来九重宽文跟手足几乎是断绝往来的状态。

    唯独一位亲戚告诉我一些意义重大且沉重的讯息——九重宽文有位姓协田的表亲，是一间小型贸易公司的老板。

    “我偶尔拜访九重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些东西也记得不大清楚。”

    虽然我直接去公司打扰他，头发花白却仍精神奕奕的协田先生依然笑容可掬地欢迎我。

    “该怎么说呢……那个家实在是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啊！我母亲是九重家最小的女儿，父亲却出生在非常普通的家庭，所以每次去九重家拜访时都胆战心惊的。宽文兄很久以前就不大回老家了，亲戚们聚在一起时全都毫不留情地说他的坏话啊！”

    “真的被批评得……那么不堪吗？”

    “应该说主要是针对萝莎莉夫人吧，亲戚们都说得很难听。我还听过有人说那个女的根本不是人。”

    我哑口无言。人种歧视竟然可以这么严重，让我不寒而栗。

    “听说萝莎莉夫人怀了阿彻之后，亲戚们更是议论纷纷。老夫人甚至觉得不祥之子即将出世，还大哭了几天几夜，感觉好像在看时代剧一样。后来我父亲就学乖了，决定再也不去九重家，反而跟宽文兄夫妻俩走得比较近。”

    我吞了吞口水，咽下不舒服的感觉。

    “只因为对方是外国人，有必要说成那样吗？”

    “或许是因为萝莎莉夫人身患重病的关系吧？我在学校里学过一点法文，所以常找她聊天；听说她从小就一直住在医院里。宽文兄带她回来、还送她去日本的有名医院，这些事似乎让她觉得非常愧疚，还常常说要是自己不在这里就好了。这也难怪啦……”

    原来萝莎莉夫人烦恼到这种地步吗？

    “萝莎莉夫人或许一直很想回法国也说不定。她偶尔会瞒着宽文兄买些法文书。目黑有一家专卖外文书的成洋堂书店，她会打电话订一些书，也常常拜托我去拿。阿彻小时候跟萝莎莉夫人不怎么亲，反而老是找我玩。不晓得他还记不记得啊……”

    身在举目无亲的异国，成天关在房间里，唯有祖国的书籍聊以慰藉的孤独女性。

    在我记录协田先生所述内容时，尽管心情极度低落，仍无法压抑心中不断涌现的疑问。

    九重宽文很早以前就和家里断绝关系了一向且似乎是他主动提出的。

    若是这样，那阿彻先生的认知就很奇怪。因为这么一来，他根本不需要为了获得家族认同而强迫萝莎莉夫人学钢琴。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了什么？

    那天夜里，我打了通到法国的国际电话给尤利。

    ‘直巳难得主动打电话来，怎么是拜托我这么奇怪的事啊？’

    “抱歉……可是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

    ‘只要是直巳拜托的，我一定会做到。不过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唔……你想要什么呢？嗯……在杂志上专文介绍你的专辑如何？”

    ‘那就不必了。对了，我不久之后又要去日本了。’

    “咦？真的吗？”

    ‘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啊！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啊？”

    ‘我也很高兴喔！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呢！’

    毕竟尤利是比真冬还忙的当红小提琴家，而且又是法国人，主要活动据点当然是在欧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我去日本的时候就住直巳家。这样就扯平了。’

    “呃，可是……我家很小喔？而且也没有客人用的棉被。”

    ‘我跟你睡在一起就好啦！以前也常常这样嘛！’

    只有那么一次好不好！哪有常常？而且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几岁，以现在的身材还睡在一起会从床上滚下来啦！

    最后我还是被莫名亢奋的尤利打败，答应让他之后来住我家了。算了，反正这样的代价也不算太高。

    隔天晚上就接到了尤利回复的电话。

    ‘对不起，我还是没查到。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住院病患了，而且光是打电话询问，对方也不可能告诉我。’

    “说得也是……”

    我之前向片濑教授问了萝莎莉。夏洛瓦在法国时入住的医院名称，所以请尤利代为调查。原本希望查到她的病情、家人之类的资料，看来还是没办法。

    “对了，那个……”

    由于只是突然想到的可能，我有些犹豫该不该问，结果还是说出口了。

    “那间医院……该不会是精神病院之类的吧？呃……就是所谓的封闭式病房？”

    ‘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从小就住在医院里，又被九重家的人说成那样——让我没来由地一直往那个方向猜测。不过仔细想想，要是住在封闭式病房里，就不大可能和九重宽文相遇了。

    ‘因为是个年代久远的大型医院，好像附设了可供长期疗养的机构。听说从以前就收容了很多患有先天性疾病的人。’

    患有先天性疾病的人。果然，应该是得了什么会被人投以异样眼光的疾病吧？

    我含含糊糊地向尤利道谢后挂掉电话，却仍有种不大舒坦的感觉堵在胸口。

    为了进一步从音乐方面研究九重宽文，我只好拜托干烧虾仁帮忙找资料。带着满满两纸袋乐谱和著作等资料特地送到我家门口的，却是个令我意外的人。

    “我正好要迎接大小姐，所以顺道送过来。同时我也是来确认桧川先生的经济状况究竟有多贫困、居住的房间有多么寒酸的。”

    穿着乳白色高级套装的女性依然不改俐落有礼的说话态度，同时将一堆堆的资料叠在大门口。她就是松村日登美小姐，似乎是干烧虾仁的秘书兼蛯沢家的管家。虽然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她那莫名凛然的态度和一板一眼的行事风格似乎一点也没变。

    “您应该不会打算和大小姐同住在这间屋子里吧？不知道您对未来的新居有什么打算？”

    “咦？啊，什……什么？”连你也问我这件事啊？

    “难道您一点计划也没有吗？”

    一大清早站在门口谈这种事，应该会吓到隔壁邻居吧？可是好像也不方便请她进房间啊……我左思右想，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个嘛……因为还没谈到这么具体的事项……”

    “我最近就要将大小姐放在洛杉矶的大量个人物品运回日本，若在那之前能确定结婚和新居的事多我想搬家时应该能节省不少时间。”

    哇！为什么这件事感觉特别真实啊！

    “呃……我真的没想那么多耶？诚如你所见，我的工作不知道该算录音室音乐家还是杂志撰稿人，收入也不稳定……”

    “虽然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但是否需要我提供蛯沢老师向夫人求婚的经验供您参考呢？”

    没想到松村小姐竟然说出这种话，害我忍不住赤脚踏出了门口一步。干烧虾仁的求婚经过？我实在有点想听又不怎么敢听。印象中真冬的母亲应该是匈牙利人，也曾经是专业的钢琴家。

    “虽然老师当时还是个只赢过一场指挥竞赛的新人，却对着在匈牙利当客席指挥时认识的未来妻子发下如此豪语：‘现在的我只能挥动无力的指挥棒，或许还配不上你。但是你看着，两年后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大指挥家，让所有历史悠久的管弦乐团都心甘情愿地听从我的任性要求。’”

    “是喔……”

    没想到干烧虾仁也有如此血气方刚的时候啊！也太臭屁了。

    “隔年，老师和荷兰皇家大会堂管弦乐团一起录音时，就只为了私人理由而要求录制没有钢琴演奏的李斯特钢琴协奏曲。当时的录音带后来便送给了夫人，还附上一句话：‘能为这首曲子独奏的人只有你。’”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家大会堂管弦乐团不只代表荷兰，更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知名管弦乐团之一；居然能接受干烧虾仁这种任性的暴行。话说回来，等一下……照刚才她的说法……

    “……那……那该不会就是他的求婚经过吧？”

    “是的。不知道对您有没有帮助？”

    “有帮助才有鬼啦！”

    “那么就请桧川先生努力工作，以成为配得上大小姐的男人。”

    这份苦心真是让我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虽然不是被松村小姐激励的结果，但我的工作量确实越来越多了。继上次之后，阿彻先生又

    介绍了好几份工作给我；虽然非常感谢他，不过每次和他一起工作完一定会被抓去喝到天亮。他真是个千杯不醉的酒国英雄，难怪会跟神乐坂学姐成为酒友。

    拜哲朗之赐，我已经很习惯应付喝醉酒的人了，偏偏阿彻先生怎么喝都不会醉，反而更难应付。想说等他几杯黄汤下肚心情变好之后可以若无其事地提起九重宽文，结果他却说：“不是叫你别提起我老爸吗！”还直接赏我一拳。真是无机可乘。

    尽管如此，我还是毫不懈怠地每回继续问；而我最想知道的，其实是关于他母亲的事。

    “我老妈又关你什么事了？她在我懂事前就死了，我根本不记得。”

    “她之前练习的钢琴曲，是不是这一首？”

    我从口袋里拿出〈灯蛾扑火〉奏鸣曲的影本，摊在酒吧的桌子上给阿彻先生看；只见他皱着眉头浏览着音符的流向。

    “我不大记得啦！但不是声音这么单薄的曲子。”

    “你父亲会和她四手联弹，或是以其他乐器跟她合奏吗？”

    “我老爸忙着揍我老妈都来不及了！”

    我叹了口气，从乐谱上移开手掌。

    尽管九重宽文是作品繁多的音乐家，但正如干烧虾仁所说，他留下的作品都是大规模的管弦乐或合唱曲，一首钢琴曲也没有。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会不会是献给萝莎莉夫人的特别曲子——毕竟他一直放在指挥棒匣里随身携带。

    “你干嘛一直紧追不放啊？音大那些人交代的工作薪水很多吗？”

    “不，并不是钱的问题……”

    而是我在不知不觉间被九重宽文吸引住了，也对他的妻子感到好奇。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愿意跨越国家的藩篱结婚？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其中那首〈灯蛾扑火〉奏鸣曲，里头不完全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是的，就是那首曲子。那首不可思议的曲子吸引了我、吸引了干烧虾仁与片濑教授，同时也吸引了真冬。正因为不完整，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因为我自顾自地陷入沉思，结果一时之间没注意到阿彻先生翻阅乐谱的手停了下来，隔了许久才发现他的左手早以捻熄了香烟。

    直到听见纸张被揉成一团的声音，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阿彻先生？你怎——”

    乐谱下还叠着我整理好的采访报告，阿彻先生恶狠狠地盯着列印得密密麻麻的小字；每翻过一页，他就把纸张揉成一团摔在地上。

    那里正好记录着九重宽文的表弟——协田先生所说的内容。那个女的根本不是人、不祥之子即将出世，这些话我都如实地写了出来。天啊我到底在干什么！

    “啊，呃……那个……那是……”

    阿彻先生把整本报告撕成两半，站了起来。

    “怎么？你把我老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调查得这么详细，想来嘲笑我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知道令尊令堂究竟怀着怎样的想法……”

    阿彻先生从钱包里抽出万圆大钞和帐单一起摔在桌上，接着便大步走出了酒吧。店员和客人们的视线全落于被留在原地的我身上。

    我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伸出无力的手轻轻拾起乐谱和破破烂烂的采访报告。接着一边为自己

    的粗心后悔一边喝着早已不冰的酒，什么味道也感觉不出来。

    周末下午，好不容易终于抽出时间的真冬出现在我家门口。

    “为什么饭已经做好了！”

    提着购物袋的真冬怒气冲冲地说道。从昨天熬煮到现在的炖牛肉香气正从厨房里徐徐传来。

    “呃，因为你说要来，我想说就先准备好，让你一来就可以吃啊！”

    既然要买材料过来，在电话里先说一声就好了嘛。

    “如果我说要做菜，你一定会阻止我啊！”

    “我才不会阻止你，还会觉得很高兴呢！炖牛肉先收进冷冻库就好了。”

    我边说边将厨房让给真冬，怀着两分期待跟八分不安，站在后面看着她。我一直觉得在女孩子背后看她下厨的模样就是种具体的幸福，所以本来想静静地欣赏就好。无奈看到有人烹调马铃薯时手却伸向砂糖，才忍不住出手阻止。

    三十分钟后，餐桌上摆着四大盘——约八人份的西班牙马铃薯蛋饼。看得出真冬的厨艺有进步，蛋饼的形状越来越接近圆形了。

    “跟日登美学的时候……做、做得比现在好多了。”

    松村小姐似乎在许多小地方暗中活跃啊！这次她似乎又应了大小姐的任性要求，勉为其难地利用一个晚上硬是教会真冬一道料理。

    “嗯……也就是说……你只准备了这一道菜对吧？”

    真冬的脸倏地通红，忙不迭地直摇手。于是我只好再拿出炖牛肉来加热。我和真冬一起站在厨房里，偷偷瞄了她的侧脸一眼。

    她应该没有因为最近的事而生气吧？

    不，我并没有惹她生气——更正确地说，是连惹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我根本还没对真冬表白任何心意，而她当然也不会主动对我说什么。

    我实在不知道该怀着怎样的心意求婚，甚至连结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都搞不大清楚。干烧虾仁和哲朗求婚时都是怎么想的？又打算给对方什么承诺呢？而九重宽文又是如何？

    这三个人的求婚方式似乎都很莫名其妙——还是我根本不该拿这些音乐界人士当参考呢？我边这么思索着边将蛋饼送进嘴里，结果差点站了起来。原来是蛋饼内侧烧焦了，大蒜和洋葱吃起来好苦。

    “快、快住手！直巳吃这盘就好！”

    真冬慌忙将最后煎的那盘推了过来。

    结婚。结婚啊……是说以后每天晚上都会重复这样的情况吗？我好担心……尽管我的不安应该没有被真冬发现，餐桌上仍荡漾着一股充满焦味的沉默。我原本想间真冬为什么突然想下厨，却突然想起曾几何时她说过的话。

    “我的存在对直巳来说是妨碍吗？因为我们没有可以共同参与的事吗？”

    其实根本不必担心这种事啊！为什么一定要找个可以和我在一起的理由呢？真冬在餐桌对面以汤匙弄碎焦掉的蛋饼，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了看我，最后终于略显犹疑地开口了。

    “那个……我……”

    “嗯？”

    “因为我的工作很忙，害我们一直没时间见面。所以……所以我没有立场提出任性的要求。可是……”

    真冬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接下来的话语变得模模糊糊，只在炖牛肉平静的表面激起若有似无的涟漪。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我多少能了解真冬现在的心情。她很不安。但为什么呢？我不是好端端地地在她身边吗？并不会突然消失或离开啊！

    隔天一大早，干烧虾仁就打电话来了。我睡眼惺忪地确认手机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心想：

    每次只要真冬要来我家住，这家伙就不停地查勤，真想对他说“辛苦您了”啊！不过想归想，我还是接起了电话。不巧真冬早已起床，正戴着耳机在电钢琴前练习。手机里传来干烧虾仁束手无策的声音。

    ‘刚才片濑教授联络我，听说九重老师的房子今天就要拆除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呃？什么！”我从床上滚了下来，真冬也回过头来，并拿下了耳机。

    ‘音大之前借给九重老师的一些乐器一直都还放在老师家里，但昨天全都送还学校了。教授吓了一跳立刻联络阿彻，才听说房子要拆掉的事。

    “只送还了乐器？那乐谱和其他资料呢？”

    ‘都没有收到，据说拆除的时候要一起处理掉。教授阻止过阿彻，他却很生气地回嘴表示不可能。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不，我没听说过。”

    我的睡意一下子全被吹散了。真冬也一脸担忧地直盯着我。

    “总之我先问问阿彻先生。嗯，好的。”

    挂掉电话后，我立刻按下阿彻先生的手机号码。没人接。他到底跑去哪了？等等，如果今天就要拆，人应该会在现场监工吧？

    无论如何，得先跑一趟九重宽文的家才行。我急急忙忙洗完脸梳好头发就要冲出房间，却在门口被人从后面拉住了皮带。

    “我也要去。”真冬这么说。

    “你去干嘛？”

    “因为我想和直巳在一起才特地请假，你……你要是不在家……”

    “呃……你还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吧？”

    “就算不知道，还是要跟你一起去。”

    我抬头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脑海里瞬间闪过各式各样的问题——要是阿彻先生人在现场，我要怎么向他说明真冬跟来的事？真冬跟我一起去又能做什么？要是说不行的话她会不会给我一巴掌？是说这么坚持的真冬看起来好美啊：

    “……你该不会想穿着睡衣出门吧？”

    “啊！我……我马上准备！”

    走出房间，靠在门口等待真冬的同时，我突然想起神乐坂学姐所说的话。致命性的性别差异，深深刻在染色体上的宿命——我只知道其中的一个实例。

    女生准备出门所需的时间实在远远超乎男人的想像。

    搭上山手线电车后，我才向真冬说明事情原委。为了解释阿彻先生为什么突然决定拆掉房子，我只好和盘托出关于萝莎莉o夏洛瓦的调查报告，而真冬则面色铁青地默默听到最后。

    真冬会不会后悔跟来呢？但我在告诉她这些的同时，心里其实很感谢她陪我一起来。一想到要独自面对九重宽文留下的残骸，我就觉得自己快爆炸了。

    从目黑站下车后又搭了十五分钟的计程车。路上经过洒落柔和阳光的住宅街，四周不是有着宽广庭院的两层楼建筑，就是一层楼的平房，唯有起重机和砂石车粗犷的剪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我和真冬连忙从计程车上飞奔下来。

    “不好意思，等等！请等一下！”

    我喊住站在门柱旁、戴着安全帽的大叔，回过头来的他对我投以讶异的目光。

    “这里是九重先生的住宅对吧？”

    我指着清幽的纯日式木造平房间道。

    “是啊！你们要干嘛？”

    “屋子里还有很多重要的资料！呃……我是这栋房子主人的朋友！”

    “房子的主人是九重彻先生对吧？”

    “对，没错。他没有过来吗？”

    “他怎么可能过来！我们是受九重先生之托过来拆房子的，也要负责清理其中的物品。”

    我拿出手机，再次拨给阿彻先生。拨号音跟汗水一起无奈地流进耳朵里。开什么玩笑！你打

    算默不吭声地把一切都埋葬在灰烬里吗？这样你就满意了吗？你不是很少跟父母说话吗？这间屋子里不就留存了很多关于他们的片段吗？那首没能传达给你的曲子明明还在屋里回荡，你竟然想把一切就这样摧毁掩埋？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如熔岩般的思绪直接化为言语倾吐了出来；耳边的拨号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背景音和沉重的呼吸声。

    我噤了声，将手机换到左手上。

    ‘……吵死人了。你干嘛啊？突然对着电话大吼是怎样？’

    阿彻先生不大客气的声音传来，我却在其中听出了一丝动摇。

    “我现在人在目黑。”

    我的声音听来更为激动，但仍然勉强压抑着不要破声。

    “请你要求停止拆除工作！因为房子里还……”

    ‘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啦！都是些垃圾。乐器我已经全寄还给学校了，你想找的什么乐谱也根本没看见。老爸他完成曲子之后就把草稿笔记那些全烧掉了。’

    “那你也不能全部丢掉啊！或许其中还有些有价值的东西……”

    ‘没啦！反正我只对老爸作的曲有兴趣，而他自己满意的作品也都公开发表过了。留在家里的不过是些纸屑而已。’

    “还有一首曲子！我之前给你看过，就是那首你说没印象的奏鸣曲啊！”

    ‘无聊！’

    电话就这样被切断了。一股仿佛连手腕都被切断般的沮丧突然涌上我心头。

    就在这时，另一只耳朵却听到一阵粗声大吼。

    “——喂！小姐！你在干嘛！”

    我一回头，只看到真冬正打算穿过门柱内侧的庭院往房屋门口冲去，却被两名工作人员给阻止了。

    “拜托！让我进去！里面有很重要的乐谱！”

    我连忙跟着钻进门里，朝真冬的背影奔去。为什么这么乱来——这样的想法却在看到她的侧脸之后瞬间消失无踪。我还冷静个什么劲儿啊？就是得这样硬干才行不是吗？

    “拜托你们！我……我是音乐杂志记者。”

    我将名片硬塞进施工大叔的手里。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说过这里之前住了一位作曲家？屋里还有很珍贵的乐谱，还没发表过的——如果不回收可是很大的损失！拜托各位，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找找看！”

    “对我们提出这种要求也没办法啊……”“对啊……”

    两位施工人员露出困扰的神情面面相觑，其他几个男人也靠了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可能让你擅自进入呢？”“这可是九重先生的房子……”

    “所以我刚刚说过……！只是进去找一份乐谱，真的！拜托各位了！”

    “拜托！无论如何都得找到才行！”

    由于真冬也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围在周围的男人们也有些迟疑了。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很难相信，为什么真冬要这么拼命地帮我呢？

    “喂，你们看，那个女生是不是上过电视啊？”“啊，对耶，是那个钢琴家？”“是她啊？”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传了开来，这时我不禁由衷地感谢真冬是位名人这件事。

    “你们要找的东西真的在这里面吗？”

    一位最为年长、看起来像是工头的大叔皱着眉头这么问道。我一时间答不上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决定照实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找找看……”

    “我们也有很多工作，可没时间陪你们瞎耗啊！”

    “但是……”

    我抬起头，却看见真冬默默地往前踏了一步，站在我的面前。她只是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工头那晒得黝黑的脸庞。

    结果先撇开视线的人——是工头。

    “只能给你们三十分钟。”

    听到这自言自语似的声音，我的心跳都快了起来。

    “要是找不到就给我死心！”

    面对庭院的走廊上满是灰尘。走廊外的遮雨窗敞开着，不知道已经这样弃置了多少年？庭院里的砂地杂草丛生，围墙边的石头上还黏附着已然干裂的青苔。

    我和真冬从屋子的一侧开门进去搜索。不知是屋里东西本来就不多或是早已经过整理，厨房和客厅里都空无一物。

    推开主屋左侧深处的拉门，映入眼帘的是占满四面墙壁的书架，以及放在短毛地毯上的唐草雕花木箱。台子上有个墨水瓶，插在其中的笔尖早已因为墨水干涸而硬化。绕进房里一看，才发现木箱其实是一架簧风琴，而且年代相当久远。阿彻先生，你连这么贵重的乐器都打算丢掉吗？不过现在不是在意风琴的时候。

    拉开书架，陈旧纸张的气息飘散而出；封底印的字不是法文就是德文或义大利文。我从边边一一抽出来确认内容，分别是德布西、拉威尔和法朗克的乐谱；继续检查下一层，则是泰勒曼和布克斯特胡德——都是市面上贩售的乐谱。抽出的乐谱姑且先叠在木头地板上，然而却迟迟找不到手写的五线谱笔记或任何资料。难道真的全都丢掉了吗？但是那首曲子——唯有那首曲子应该还留在某个地方。因为那并不是为了发表而创作的曲子。一定有，一定还在某个角落。我啪啦啪啦地逐一翻弄每一本乐谱，试图找出夹在页面之间的东西，却徒然扬起古老的尘埃，松脱的乐谱页面摇摇欲坠。接着再找另一个书架。收藏得有条不紊的书架上只有整齐的乐谱，一眼就能看出根本没夹着任何笔记或便条纸。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本一本抽出来，粗鲁地翻找着谱页之间。难道真是我推测错误？难道那首曲子真的只是习作，只是不完整的赋格片段？那镶嵌在乐句中的千言万语、绝对是独一无二钢琴曲的指标，难道都只是我们的妄加推断吗？透过有如沉静篝火的主题、周围有如梦幻飞蛾的副旋律——我们看到那片夜之海的潮骚都只是幻影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传来了钢琴声。

    我手中的乐谱滑落地面。一抬起头，靠近又离开的冷淡低音呢喃仿佛触到我的鼻尖。是钢琴声，我的确听到了。

    对了，真冬呢？她不是和我一起进了这个房间吗？

    反应迟钝的我这才开始寻找真冬的身影。我冲出书房，穿过满是尘埃的走廊，奔向琴声源源不断的那头。推开好几扇镶着雾面玻璃的窗户，冲破紧绷到让皮肤隐隐刺痛的古老空气。

    天花板低矮的走廊连接一栋独立的房屋，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里的房门是西式的，门上还有一道放射状的半圆形小窗。钢琴平缓的顽固低音从微启的门缝中流出，我的体温和心跳仿佛都被那深海般的声音给吸走，差点僵在原地。

    我轻轻地侧身从门缝中滑进房间。飘散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房里有张靠着墙边的床，日光从窗帘缝隙透了进来。漆成白色的化妆台、排列着乐谱封底和药瓶的柜子旁有座小小书架，还有一架直立式钢琴，以及在琴前摆动的栗子色长发。

    一时之间，我连呼吸都忘了。

    在琴上移动的只有真冬的左手。钢琴谱架上叠着几张薄薄的纸，仿佛是冬季早晨呼出的气息凝固后摊平而成。是两行谱。透过谱面看到的钢琴表面宛如夜空，四个b记号的星星闪烁其上。那正是——降A大调。

    当然，就算不看乐谱也听得出来。就在真冬召唤回来的海潮之声上头，仿佛可见那群灯蛾正在飞舞盘旋。

    我尽量压低脚步声，轻轻靠近真冬身边。她停下弹琴的动作，回头看着我；那眼神仿佛仍在神游太虚，只有身体还留在这里。

    “……你找到了呢。”

    我轻轻地这么说，真冬也点了点头。

    “那份乐谱，你带在身边吗？”

    听到她的问题，我从口袋里拿出叠了好几折的纸。

    突然间，我想起一件事——阿彻先生当时明明那么激动，却只撕破了调查报告而已，并没有撕破叠在上面的乐谱。

    因为他内心深处——依然明白这是一份很重要的东西吗？

    真冬接过乐谱，在琴键上摊了开来，而我则从她身后探头窥看。

    “联弹用……不对，音域重叠的地方太多了。应该还是钢琴二重奏吧？”

    真冬摇了摇头。

    “不，是独奏曲。”

    我一直盯着她形状优美的耳朵。

    “你怎么知道？”

    “看了就知道。”

    真冬拿起影印的乐谱，轻轻夹进谱架上的乐谱之后。我不禁愣住了。真冬发现的乐谱是写在描图纸上的。高音谱号对着高音谱号，低音谱号叠上低音谱号；曲声寂静地、话语沉默地——重

    叠在一起。

    我屏住了气息。透过薄得如梦似幻的描图纸，两分乐谱融合在一起，降A大调钢琴奏鸣曲就在我眼前的夜空羽化成形了。没错，这的确是一首独奏曲；从优雅完美的谱面就能看得出来。直到看到最后一页时，这份直觉终于化为确信——写在曲末的“ensemble”之前还有一个字。

    toujoursensemble

    我和真冬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显然不是音乐术语。既然不是音乐家留下的话语，那恐怕是——九重宽文个人的话语。

    将八张乐谱一一重叠，浏览过整首乐曲后，真冬再次将纤细的手指放在琴键上。于是海面再次浮现火焰的色彩和翩翩飞舞的灯蛾，无边无际的温柔夜色仿佛要将我吸了进去。

    为什么九重宽文要将这首钢琴奏鸣曲拆成两半呢？为什么不让它在宽广的天空中获得解放，而将一半的翅膀锁在这满是妻子回忆的房间里？那个理由——我的指尖似乎快要碰触到了，却又无法掌握。

    他想隐瞒的事物，想保护的事物，想留下的事物——

    琴声突然中断了。我从夜之海浮上岸，只看见真冬以哀伤的眼神望着我。

    “怎……怎么了？”

    “接下来……没办法弹。”

    “为什么？”这感觉就像突然被抛弃在干涸的珊瑚沙漠。

    “技术上办不到。”

    真冬用力地将两张叠在一起的乐谱压在谱架上。

    “我原本以为分散和弦的最低音只要以左手帮忙就能弹奏，但这里是不断持续的八度音，无论怎么尝试都不大可能——”

    我再次仔细凝视高音部朦胧的谱面。在火焰边缘飞舞的灯蛾之上，种种的记忆和话语连结成一条线索。

    在异国的医院相遇的两人；被说成“不是人”的妻子；分成两半隐藏起来的乐谱；连真冬都无法弹奏的钢琴奏鸣曲——藏在黑夜深处的答案。

    背后传来门板开启的咿轧声，我和真冬同时回过头。几个咳嗽声叠在一起——只见数名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的施工人员僵在原地，因为发觉我俩的视线而纷纷低下头。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慌忙低头道歉。

    “真对不起，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

    “呃……没关系啦，不差那几分钟。”

    “不接着弹吗？”“曲子应该还没结束吧？”

    我和真冬面面相觑。

    现在没办法弹——真冬面带歉意地喃喃回答，小小房间里充满了半是可惜半是放心的奇妙气氛。

    “……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工头大叔神色沉稳地这么问。

    真冬点了点头，将整理成一叠的乐谱抱在胸前。

    “只要那几张纸就好了吗？这边这些都不带走吗？”

    施工人员之一走近书柜，随手抽出了几本书。我吃了一惊，连忙靠过去。陈旧而厚重的书封上印着“成洋堂”几个字，正是九重宽文的表弟协田先生受托前往取书的书店名字。

    我接过书来，翻了几页。我所学的法文只够勉强看懂音乐术语，当然无法理解所有内容；不过可以靠着不时出现的图解略知一二。内容是音乐理论和钢琴演奏法，以及管弦乐演奏法。

    萝莎莉o夏洛瓦自己买来收藏的法文书——我从书柜一端逐一确认硬皮书封，才发现那些全都是音乐专门书籍。

    我呼出憋在胸腔的气息，将抽出的书一起放回柜子里。

    “都留在这里也无所谓吗？”工头大叔小声地问道。“不带走的话就等于丢掉啰？”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

    “……只要有那份乐谱……就够了。”

    我回过头，对着露出不安神色的真冬点了点头。

    九重宽文的想法——我已经全都领会了。

    隔周末的傍晚，我在唱片公司入口旁的电梯里逮住了阿彻先生。

    “……又是你喔？”

    那天的阿彻先生戴着一如演艺人员高调作风的橘色太阳眼镜，和他那混血儿的白皙肤色及高挺鼻梁特别相衬，害我差点临阵退缩。就在电梯“当”了一声打开门的同时，我从阿彻先生背后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

    “我不想看到你。老是干些多余的事！你最好从我身边消失，再让我看到你这混蛋，小心我让你在音乐圈里混不下去！”

    我“咕噜”地吞了一口口水，缩了一下。然而电梯门就在我背后关上了。两公尺见方的空间里只有我和阿彻先生两个人，这下想逃也没地方去了。

    “并不是要拜托您做什么，只是想请您听听这个。”

    我从口袋里拿出携带型录音机，阿彻先生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听见录音机里流泻而出的钢琴旋律而当场僵住。

    这并不是当时让他看的乐谱中只有一半的片段，而是以多重录音组合而成、真冬以那“水银手指”演奏的降A大调钢琴奏鸣曲——“Sonatepourduex”。在尚未移动的电梯里，皱着眉头的阿彻先生正要伸手按下开门钮。

    “请你听到最后！”

    我移动身子挡住阿彻先生的手，结果被他一把揪住衣领。撞上电梯的背脊不知碰到哪层楼的按钮，脚下的地板忽然开始上升。仿佛呼应着电梯的移动，真冬的钢琴声也步入宁静的E大调展开部。染成橘色的塑胶镜片之后，阿彻先生的眼神正逐渐失去温度。

    然后赋格的第一主题终于回归，仿佛上头载着一串串亮晶晶的星星碎片。

    接下来，就是连拥有超绝技巧的真冬也无法独力演奏的领域了。阿彻先生闭上了眼睛，感觉得出他揪住我的手指正逐渐失去力气。

    高音颤音的潇潇细雨中，双重赋格反复缭绕。奏鸣曲被终止和弦吸净消失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手里的录音机就要融化而散落于地。

    电梯在七楼停住了。

    我想电梯门应该曾在某个楼层开启又关闭，只是被钢琴奏鸣曲囚禁住的我和阿彻先生都完全没发觉罢了。

    我觉得膝盖使不上力，只能背靠电梯一隅，无力地跌坐在地。而阿彻先生则按下开门钮，跨过我走出走廊。我连忙将已然冷冰冰的录音机抱在胸前起身追赶，直到人迹罕至的楼梯间，我才终于追上他。

    “您应该……想起来了吧？”

    表示紧急出口的迷濛绿色灯光下，我对着阿彻先生的背影如此间道。

    “想起什么？”

    “令堂……之前练习的曲子……是不是这一首？”

    “……没错，但那又怎样？”

    “拜托您，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令堂是独自一人弹完这首曲子的吗？”

    阿彻先生透过太阳眼镜恶狠狠地瞪着我，接着皱起眉头哼了一声。不悦的咂嘴声撞击我的肩膀，接着便要下楼梯离开。

    “是又怎样？老爸那样逼她，不会弹也得会弹了啊！”

    我只觉得胸口仿佛卡了什么东西，追赶阿彻先生的脚步也差点慢了一步。

    没错，这就是答案了——九重宽文隐藏在降A大调钢琴奏鸣曲中的真相。

    而我现在如此披露这个事实——究竟是对还是错呢？我不知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乐谱摊在阿彻先生眼前，阻挡他的去路。那是将两份乐谱重叠而成的——完成谱。

    我避开阿彻先生打算拍掉乐谱的手臂，指着乐谱最后一页。

    “请看这里。尾声的赋格有五个声部，而且高音持续颤音，左手伴奏部分一直是八度音，如此一来中音就只能以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演奏——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手指根本不够。”

    阿彻先生的脚步停了下来，视线中的所有色彩仿佛都在瞬间彻底消失了。

    “能够弹奏这首奏鸣曲的只有一个人——萝莎莉o夏洛瓦——也就是您的母亲。不晓得您知不知道——接下来的部分只是我的想像，并没有确实证据，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了。令堂罹患的应该是多指症！”

    看着阿彻先生因疑惑而浑浊的表情，我仍然没有闭嘴。

    “我想应该是右手的小指或无名指出现分枝。这是先天性的残疾——或许这么说并不正确。既然能够弹奏钢琴，表示多余的手指应该已经完全分化。尽管如此，外界的歧视依旧存在。九重家的人恐怕就是一直在意这种枝微末节的地方，而九重宽文为了抵抗这种歧视，才会和亲戚脱离关系离家出走。”

    “你在胡扯什么！”

    阿彻先生低沉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要是真的如你所说……我老爸……不就真的只是把老妈当成乐器而已？逼迫一个完全没音乐底子的人弹钢琴……”

    “并不是那样！您还记得协田先生吗？他是令尊的表弟，我之前听他说过，萝莎莉夫人自己购买了许多乐典和钢琴教材，甚至还买管弦乐理论来阅读！如果她是被迫练习弹钢琴的，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啊！一定是因为她想回应丈夫的音乐，所以才……”

    “那又怎么样？”阿彻先生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所以老爸才得意忘形，故意写那种正常人弹不出来的谱给她弹还沾沾自喜？那家伙的脑袋里就只有音乐，还为了这首曲子大老远把我老妈从法国带来日本！这根本是人渣才干得出来的事！”

    我将乐谱的第一页凑到阿彻先生眼前。

    “如果是那样，这首曲子早该发表了不是吗？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乐谱分成两份藏起来？明明是这么棒的作品！右手部分的乐谱一直都在萝莎莉夫人房里，左手部分的谱则一直放在九重宽文的指挥棒匣里随身携带，您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吧？你看这里，请看曲名的地方。”

    我以几乎要戳破纸张的力道指着写在标题处的“Sonatepourdeux”。片濑教授说过可能是二重奏奏鸣曲的意思，但其实并不是那样。这是独奏奏鸣曲，真冬也证明过了。所以我现在才能清楚明白曲名代表的意思。

    “这是为了两人而写的奏鸣曲，也就是只为了夫妻两人而存在的奏鸣曲。”

    九重宽文只为了萝莎莉o夏洛瓦一人写下了这首曲子，这首曲子只为了远离故乡来到这个国度、怀着深切的不安、不知该不该待在心爱之人身边的妻子而写。

    为了制造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的理由。

    也为了让她有个必须存在的，归宿。

    而萝莎莉恐怕也只为了一个人——只为了丈夫而弹奏这首曲子。

    经过漫长的岁月，两个人都已不在了。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从瓦砾和尘埃中唤醒这首曲子究竟是对是错？

    只不过，倘若现在有人应该接纳这首曲子——恐怕也只有一个人。

    阿彻先生推开我的肩膀径自走向楼梯转角，我则将束好的乐谱硬塞到他胸前的口袋里。在完全背对我的地方，阿彻先生拿下了太阳眼镜。幽暗之中，只有脚步声逐渐往下远去。

    最后传到我耳里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还有令人感到刺痛的呼吸声。

    一股无奈席卷而来，我伸手握住胸前的录音机，强忍住这种感觉。

    这一切都是我——多管闲事吗？真相的碎片其实不需传达给任何人，也只会带来伤害。即使得以传达给某人，也只是把痛楚集中到一个容器里罢了。

    但它传达出去了吗？

    我只希望它至少触及了阿彻先生的心。不是靠我毫无力量的话语，而是藉着真冬替我唤回的那首奏鸣曲。

    我再次将携带式录音机按在心脏正上方，再次确认后才推开了楼梯间的门。电梯的叮当声、上班族的谈话声和脚步声——现实中的声音再次环绕四周，洋溢着刺耳生命气息的声音不禁让我有些怀念。

    当天晚上，我就打了通电话给真冬。当我直接说出“我今天想见你’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持续不断的奇妙声音。好像是撞倒什么的声音，或是钢琴的不和谐音？不过她干嘛这么惊讶啊？

    ‘为……为什么？’

    “干嘛问为什么？”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不过我还是稍微反省了一下。仔细想想，我好像真的很少如此坦率地对真冬说这种话，一直都是真冬有空时主动来我家玩——这样的模式。

    “我现在就想见你。呃……你在排练吗？明天起就是巡回独奏会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你……你等一下！我去问一下经纪人。’

    “啊——没关系啦，实在没时间的话就：：”

    ‘我绝对会空出时间来！’

    接着是一阵哒哒的脚步声，接着是真冬和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是说……居然也不先把电话挂掉啊？唉，算了。

    结果似乎是相当勉强地空出了时间，于是我前往音乐厅的排练室和真冬见面。

    “你……今天是怎么了？”

    隔音排练室正中央放着一台宏伟的平台钢琴，钢琴前的真冬似乎仍有点坐立难安。她直接穿着正式表演时的服装进行彩排（容易紧张的真冬经常这么做），领口开到肩膀的淡粉红色洋装让她看起来加倍可爱，也让我反省的念头更加强烈。没想到只是说想见面却让她吓这么大一跳，我真是个平时欠缺爱情表现的男人，对不起。

    “没什么啦……呃，只是有点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不到该如何开口才好，结果却讲起了九重宽文奏鸣曲事件的来龙去脉。真冬在一瞬间明显露出仿佛在说“你只是要告诉我这个？”的失望表情，不过她似乎也很在意事情的始末，还半带吐槽地问了几个问题。

    “结果那首奏鸣曲不会放在九重宽文的记录节目里吗？”

    “嗯，片濑教授也说不会收录在目录里。”

    因为那是只属于九重夫妇的曲子。至于九重宽文亲笔写下的乐谱，也因为我一时激动脑袋充血——没有征询其他人的意见就直接交给了阿彻先生。还好后来片濑教授能够谅解。

    “已经没有乐谱了吗？我只弹过一遍，实在背不起来。本想稍微省略几个音符，好弹完整首曲子的……”

    真冬噘起了嘴。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那首奏鸣曲，其实我也一样。

    “我先备份下来了啦！今天就是为了拿谱给你才过来的。”

    我将放在透明资料夹里的乐谱递给真冬，她虽然嘟着嘴好像在说“就为了这种事？”却仍然乖乖坐回钢琴前，摊开了乐谱。交给阿彻先生之前，我将原版的乐谱扫描存档，稍微省略置换了几个音符后做出了这份乐谱。

    “我很努力地重新编曲过了。虽然我只是个不成材的编曲家，不过这点小地方应该还难不倒我。”

    真冬花了几分钟仔细读过乐谱，舒了一口气缓解紧张的心情。接着她抬起双手，开始在黑与白的键盘上翩翩飞舞。

    明明只改变了几个音符，真冬的演奏方式却和为了阿彻先生而制作的多重录音版大不相同；仿佛一一细数海面上的低吟，让每只灯蛾在指尖停留过后再任其高飞，目送它们远去。

    这并非为了我而存在的曲子，也不是为了真冬而存在的曲子。但现在的我却只想沉浸在这样的乐音里。

    纷飞的闪亮蛾群终于抵达最终的话语，随即消逝无踪。那是从重叠的两张原版谱上照抄下来，的两个字。

    “toujoursensemble”

    “结果……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真冬抬起头来这么问我。

    “嗯，结果真的不是音乐术语。你看……”

    看到我从口袋里拿出的东西，真冬瞪大了双眼。那是一只蕴藏着沉稳光辉的白金戒指，侧面则刻着“toujoursensemble”两个字。

    “好像是求婚时常用的一句话。刻字的戒指样式还真多，我选了好久呢！”

    湛蓝的双眸在我的脸和戒指之间来回游移。真冬的眼眸越来越湿润，双唇不停颤抖。我握住她的右手，感受那份颤抖。好一会儿，我们之间只有令人心焦的眼神交流。最后，真冬终于怯生生地、微微翘起了无名指。

    套上戒指时，传来的只有热烈的脉动。

    “呃……那个……”

    我只觉得从胸口到脖子都好热，没办法好好把话说出来。

    “其实……今天找你真正的目的是要给你这个。我查了很多资料，欧洲人的婚戒好像都戴在右手。真冬有一半是匈牙利人，所以应该是戴这只手没错。然后……”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指围？”

    在这种时刻问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因为她心里一团混乱的关系吗？是说我为什么也在这种时候冷静地思考这种事啊！

    “趁你睡觉的时候偷偷量的。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笨、笨蛋！”

    眼看真冬又要低下头，我弯下身子，以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对不起，以前一让你担心那么多事。我以后……呃……会努力……不让你感到不安的。”

    所以……我们结婚吧。

    我的求婚台词落在真冬的手背上，随之落下的则是一颗颗水滴。

    真冬——在哭吗？

    我正打算从下面窥看，真冬却别开了脸。

    “对不起……那个……我吓到你了吗？”

    “……我没事。”

    “可是……那……你为什么哭呢……？”

    “笨蛋！”

    真冬站了起来，散落的泪珠滴在我的脸颊上。

    “我是因为高兴才哭的！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呢！”

    “啊，对……对不起。”

    我扶着钢琴谱架打算站起身，却把乐谱碰散了一地。

    “哇！不小心碰到了……”

    我连忙捡拾散落一地的乐谱，真冬却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没关系啦！你先出去一下，等我说可以进来再进来！”

    “咦？为……为什么？”

    背后的真冬一路把我推到排练室门口。

    “因……因为……我的脸现在很难看啦！眼睛很肿，妆也都花了，所以……你先出去一下啦！”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但当我一打开门，真冬就从背后抱住我的肩膀，温热而湿润的脸颊紧紧靠在我的背上。

    她的喃喃低语没有传到我耳里，却直接传到了我的心脏。

    踏出走廊、关上排练室的门扉，我兀自沉浸在自耳垂、颈项和指尖流泻而出的热度里。哪些是我自己的体温？哪些又是真冬身上传来的温暖？我分不出来。真糟糕，现在的我完全无法压抑心脏的狂跳。如果现在这里有麦克风和贝斯，我恐怕一碰就会变回十六岁的自己，大声地将这股热度倾吐殆尽了吧？

    不过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虽然晚熟却仍然渐渐学到了许多重要的事物。今天我所学到的，就是这件事——

    人在高兴时，会流下最美丽的泪水。

    我拿起一直握在手心的降A大调钢琴奏鸣曲乐谱，翻到最后一页，以手指轻触写在曲子最后的那句话。

    “永远在一起。”

    萝莎莉o夏洛瓦离开医院远渡重洋来到异国，这正是九重宽文为此送给她的话。

    身在除了情人以外无依无靠的地方，难免感到不安。这份寒冷会潜藏在每个人心底。

    所以我们才要誓言。

    誓言永远在一起，誓言成为你生活的那片大地。

    那位恋爱的革命家曾经说过，只靠话语无法触及人心，所以我们才要立下有力的誓言。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了——九重宽文创作钢琴奏鸣曲的理由、蛯沢千里送那卷莫名其妙录音带给真冬母亲的理由——或许连哲朗向美沙子借了庞大金额的理由也明白了。

    那是为了将这句话传达到对方内心深处——你对我而言是必需的。

    传达这句话有各种方法。作曲家和指挥家以烙印般的乐曲刻下约定。但是送给对方什么并不重要，也不必思考自己能给对方什么；只要传达“永远在一起”的想法，只要立下足以消除所有孤独、不安的约定，这样就够了。所以我选择了非常非常古早的做法，以血流承载话语。用话语圈成的环套住心脏以及连结心脏的手指，将这份约定传达给真冬。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我看了看荧幕，是尤利传来的简讯。

    “我明天到东京。”这样啊……明天就能见面了呢！虽然实在忍不住想告诉别人我和真冬的事，见面时直接惊吓他好像比较有趣啊﹒

    接着我又发现还有两封未读简讯。一封是阿彻先生传来的，吓得我立刻打开来看；看到密密麻麻的日期、录音室名称、艺人名称、录音内容和各种必须素材时，更是令我吃惊。这是……委托我工作的意思吧？

    就在如此冷漠无味的简讯最后，竟然写着“光给我乐谱干嘛？连录音也一起给我！”害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至于最后一封简讯，就只写了“我肚子饿身上又没钱，可以去找小直吗？”让我傻眼到只能猛抓头发。

    不过话说回来……

    虽然他这个样子，毕竟还是我的父亲。这位先生从我出生到现在二十四年来都是如此，将来也不会改变。尽管理所当然得有些愚蠢，保守陈旧又十分无聊——但这份羁绊仍旧无法取代。

    所以如果要报告这件事，第一个对象应该就是他了吧？

    我按下号码，拨号音响到第二声就接通了。

    “啊，哲朗吗？”

    ‘小直弟弟？唉呀呀，我记错稿费的汇款时间又跑去赌马，到下个礼拜之前几乎身无文啊！请煮饭给我吃……’

    我暂时先将手机拿到离耳朵三十公分外的地方，等到哲朗终于讲累了，我才开口说话：

    “呃……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不禁有点期待。

    “我们决定结婚了。”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倘若翅膀上没有名字

    倘若翅膀上没有名字

    橘花第一次接触feketerigo的演唱会，是在大一那年的夏天，也就是盗版带后来在网拍上竞标到天价、最后成为传说的东京五夜连续演唱会第一天。

    当然，早在去演唱会之前，橘花就已经是feketerigo的疯狂歌迷了。所以演唱会门票预售的两个小时前，她就已在电脑前备战，发挥平时弹贝斯练出来的指法狂按F5键（结果那台电脑就在订完票的两秒后英勇阵亡了）。

    一如大部分的feketerigo信徒，橘花最初迷恋上的也是主唱——那在音乐录影带中甩动黑色长发，有时魅惑人心、有时清纯稚嫩，总是在舞台上狂奔乱舞，撩拨着GibsonLesPaul吉他，歌声有如溶化的黑珍珠酿成的酒般甘美而危险的主唱——神乐坂响子。

    在歌迷之间广受讨论的也是神乐扳响子。虽说她的确是那种“连女生都会爱上”的女生典型，但歌迷的话题重心太过偏向她，几乎让人忘记feketerigo其实是个双人组合。

    那天晚上，橘花一如往常地和几位女性友人一起朝赤坂前进，汗湿的手心里紧紧捏着编号个位数的号码牌，醉心期待神乐坂响子即将展现的表演。

    然而，当第一首开场曲在强烈灯光和热烈欢呼声中展开，橘花就完全无法从舞台正中央的爵士鼓组上移开目光。

    飞散的汗水与耀眼的光芒相撞后洒下彩虹，铜钹宛如蝴蝶般来回翻飞——那个女生就坐在如此光景的正中央。圆滚滚的大眼睛仿佛反射着聚光灯的光芒，无论鼓的节奏多么激烈，她脸上依旧浮现七彩的笑容。鼓棒触及鼓面时看似纤细得一碰就要折弯，反弹出的节奏却有如将人挥至云端的上勾拳，又像足以将人捶落海底的胸腹重击。

    橘花瞬间仿佛被雷劈中似的明白了。

    并不是神乐扳响子选择了这位鼓手。

    而是这位鼓手选择了神乐坂响子。

    那是一种有如毒气般朦胧、无凭无据却致命的直觉，后来橘花也无奈地发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我先说清楚，那可不是恋爱喔？橘花不断地对女性友人们如此强调。

    那是着迷，是一见钟情。我就是对那一直注视着响子大人背影的眼神和身影一见钟情，甚至因此觉得你们一直响子大人长响子大人短的实在很愚蠢。不过我是个女生——虽然从高二那年冬天之后就没再交男朋友，而对方也是女生。话说回来，你们不也响子大人、响子大人地叫个没完，为什么我说迷上那位鼓手就被当成蕾丝边啊？

    feketerigo是个由吉他手兼主唱加上鼓手而成的双人组合，为什么会以这种罕见的形式继续活动，在歌迷间则是永远的谜。其中最有力的说法是“鼓手是神乐坂响子的爱人”，不是“朋友”而是“爱人”这点才厉害。她们不只在接受访谈时的态度很暧昧，那位鼓手还为了跟神乐城响子上同一所大学而拼命努力用功，使得这个说法更具说服力。

    如果响子大人有男朋友，我绝对无法原谅；但如果是跟那个女生交往，就可以接受——这是女性歌迷之间的共同看法，橘花也不例外。

    所以说，恋爱？想都没想过。

    在那场冲击的五夜连续演唱会结束半年后，橘花顺利升上大二那年的春天，她在网路上看到了feketerigo召募支援乐手的启事。召募的人员是贝斯手，而且只限18岁以上未满22岁的女性。因为feketerigo的两人都还在就读女子大学，所以想找年龄比较接近的乐手吗？橘花快速地卷过网页随意浏览了一下，接着就要直接关掉视窗。

    网页最下面有个签名，是撰写这份征人启事的人。

    经过很久很久以后，橘花偶尔仍会想起这件事。如果那份征人启事是神乐坂响子亲手写的，自己大概就不会有所行动了吧。

    然而网页最后的签名是这样写的——

    ‘唉网特油~！feketerigo征兵负责人o相原千晶’

    虽然不大清楚征兵负责人是什么意思，但橘花当下就寄出了应征的电子邮件。

    获选的胜算并非完全是零。橘花玩音乐的时间不算短，所以很清楚玩乐团的人口比例大约是主唱500：吉他手500：贝斯手2：鼓手1。再加上只限女生，年龄也有限制，竞争对手不就少了很多吗？

    她利用两个月的时间加紧练习。到了选秀会当天，橘花在等候室里大概算了一下，约有二十位妙龄女性贝斯手到场，别说每个人都很厉害的样子，感觉都像是半职业的乐手。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业余的搞不清楚状况跑来报名吧？

    尽管如此，橘花还是在等待上场的期间努力说服自己。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因为我有不输给任何人的武器。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武器……

    一周后，收到通知确定录用的电子邮件时，她鼻血都流出来了。

    第一次见面的地点约在东京都里的录音室，只有神乐坂响子、相原千晶和橘花三个人。就连经纪人和制作人都在响子的要求下没有出席。

    “我们录用你是基于三个重大的理由。”

    响子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对着橘花伸出三根手指头。橘花只因为这样就心头小鹿乱撞，不禁心想：难道我真的是蕾丝边？要不是双臂交叠站在响子身后的千晶在场，橘花说不定就休克倒地了。

    “第一个理由就是你很可爱。我最喜欢可爱的女生了。我也很喜欢趁着演唱会中对着同一支麦克风和音之类的时候，看准对方不注意时偷亲人家喔！”

    千晶从响子背后巴了她的头一下。

    “学姐，第一次见面不要对人家说这种不重要的事啦！你看，人家被吓到了！”

    这两个人的感情还真好啊——陷在一种类似头痛的不真实感中，橘花不禁这么想。

    “第二个理由，是你的声音。”

    响子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我的声音属于低沉沙哑的类型，而且基于某种原因，我写的歌里和音部分都比主唱的音低。所以像你这样带有女性特质、又能以低音配唱的声音实在很难得。”

    “不敢当……其实……只是因为我听feketerigo的CD时都习惯跟着和音唱，唱着唱着就学会了。”

    橘花因为这终于比较正常的理由而很害羞，响子的微笑却更温柔了。

    “第三个理由，是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吗？”

    “嗯。来参加选秀的人都是feketerigo的歌迷，所以大家都对我投以热情的目光，这也难怪啦。虽说这是革命家的宿命，但实在很令人苦恼，为什么偏偏只能选一位贝斯手呢？像是那个可爱的高中女生，还有才二十一岁的性感人妻……都好可惜啊！”

    “呃……这个嘛……”

    “学姐太三心二意了啦！我可是一眼就看上橘花同学了喔！”

    听到千晶这么说，橘花还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嗯，这点我倒是没有异议。我也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决定是橘花了喔！因为……”

    响子的微笑子弹击中了橘花的心脏。

    “只有你不一样。只有你没有直盯着我，反而一直注视着相原同志。”

    “今后我们两个就是节奏组啰！”接着千晶走过来对自己伸出手——直到这个部分，橘花都还勉强记得。

    醒来之后，橘花已经躺在录音室大厅的沙发上了。自己该不会因为太紧张而真的昏倒了吧？她连忙东张西望，结果却看见说要把自己打包回家“好好照顾”的响子和正在责备她的千晶。

    录取之后第一次进录音室就是为了练团，而且还是一大清早。橘花因为考上东京的私立大学而离家在外一个人住，早上没有人叫自己起床。这样就算了，偏偏赖床又是橘花的专长，万一练团迟到可就糟了。她越是这么想反而越有精神，结果整晚都睡不着，于是大清早便搭上第一班电车，望着黄澄澄的太阳一路摇晃到御茶水车站。

    橘花以前去的录音室，是个只有四坪大小、水泥墙面裸露在外的空间，里面塞了一组爵士鼓、混音器和两个扩大机就快满出来，还弥漫着一股烟臭味。所以一到御茶水站附近某栋大楼地下室，踏进宛如设计师公寓般大约十坪的录音室，她差点忍不住要拿脸去蹭上过蜡而亮晶晶的地板。再看到美国经典品牌Ampeg的贝斯音箱，就真的拿脸贴上去了。别说其他支援乐手，就连录音师也都不在；因为只有三个人，她兴奋的心情更是难以言喻。

    “上过厕所了吗？水分补给OK？”

    响子调完吉他的音之后这么问道。这天她拿的吉他不是有如注册商标的黑色LesPaul，而是Gretsch的WhiteFalcon，上面有着两个像小提琴一样的S形切孔，是把相当别致的白色吉他。

    “上厕所跟补给水分……不是矛盾的吗？”

    停下调音动作的橘花反问。这是怎么回事？要开始做什么了吗？不是要练团吗？难道现在的录音室里可以直接当成三温暖，只是我不知道？糟糕，我没有带泳衣怎么办？这么说来，响子大人和千晶同学都会脱光光？真是的，怎么办啊？这下可不只是流鼻血就能了事耶！

    “嗯，你听过艾迪寇奇原的CmonEverybody吗？”

    “咦？啊……这个……没有，我完全没听过。不好意思……”

    流鼻血的预感瞬间消逝无踪。橘花对西洋音乐一点都不熟。

    “没关系。你就弹E调，只有基本的三个和弦现然后随便加一些高潮变化就行了。相原同志，准备好了吗？”

    “尽管放马过来！”

    魄力十足地回答过后，大鼓的节奏随之响起。

    就在橘花调完音站起来的瞬间，响子右手的匹克就划过了白色吉他的腹部，山野摇滚曲风的单纯前奏随之展开。吉他每弹两小节高音部就会加入间奏，让橘花不禁怀疑那是否真是一个人弹奏出来的？不过现在是练团时间，可不是看呆的时候。

    握住贝斯琴颈时，橘花瞥了鼓组一眼，正巧和千晶闪闪发光的眼眸对上，感觉节奏正在她眼眸中的火焰里来回跃动。她一举起鼓棒，橘花就被拖进了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节奏中。E开放弦正在跳动，弦的触感明明传回了指尖，感觉却完全不像自己在弹。这是谁呢？我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存在，血管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喧腾不已。

    响子对着麦克风吐出锐利的气息，仿佛在引擎里注入火花。视野一隅隐约可见她的手指滑过吉他琴颈并在其间舞动，光是这样就能让和弦的进行流进橘花体内。透过巨大的心脏和动脉，好像就能和响子与千晶连结在一起。接着吉他独奏在歌声停歇的地方散发光芒，三个女生的形体和声音早已被乐器吞没，热烈地交融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重复了六次副歌和独奏时，橘花才终于体会到选择这首歌的原因——因为可以不断延续下去。原版里的英文歌词唱完后，响子仍任凭有如喷射引擎般奔放的歌声不断流泻，时而嘶吼时而念RAP，随着曲调哼唱之后还硬是改编旋律唱起民谣。只要有人的情绪降温了小小一个刻度，整首歌恐怕就会无法继续。然而，却没办法停下来，也完全不想停下来。因为这种感觉实在太棒了。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橘花终于明白响子提醒大家补给水分的原因了。和音唱久了喉咙阵阵刺痛，流出的汗水也干在额头上；尽管头晕目眩，节奏却不能停。就在这时，响子做出了惊人之举。她光以左手持续拨奏颤音，右手则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麦当劳大杯饮料，就着吸管喝了一口之后又慢慢走向鼓组旁边。咦？这是什么情形？看到千晶也用同一根吸管喝饮料时，橘花兴奋得差点失神。这不是间接接吻吗？居然可以边打情骂俏还完全不影响演奏，这两个人究竟同心同体到什么程度啊？手里拿着饮料的响子接下来竟然又往橘花的方向靠近，令她只觉得脑浆都要沸腾了。我也要喝吗？呃，真的可以喝吗？她咬住递过来的吸管，饮料里的碎冰也一起吸进了嘴里。

    虽然不大清楚喝到的究竟是可乐还是柳橙汁，却觉得还可以再继续弹个半天。

    直到橘花清醒过来，才明白自己昏倒了，脸颊还贴着什么软软的东西。

    一片连耳鸣都格外清晰的寂静中，橘花勉强转动脖子抬头往上看，只看见千晶满足的笑容。我躺在人家腿上？我躺在千晶同学大腿上？我连忙挥动双臂试图坐起身，偏偏全身的肌肉都使不上力。

    “真对不起，明明拿了新的……”

    千晶颠倒的脸庞微笑地说着，她手里的鼓棒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橘花这才终于想起来——过门的时候鼓棒突然弹飞了过来，演奏也因此而中断。如果不是发生这个意外，自己可能会一直随着音乐跳到死，这样的结果说不定也是一种幸运。

    现在流动在这副身躯里的，是比三个人的体温加起来还高出好几倍的热血。

    那样的温度并不属于人类，而是鸟的温度。

    另一张脸从视野一隅冒了出来，有如老鹰尾翼的发辫几乎碰到橘花的胸部。

    “……怎么样？飞起来了吗？”

    对于响子的问题，橘花只能点头。

    刚才的我——的确是feketerigo啊！

    尽管如此，专业的世界还是很残酷的。橘花无法参加feketerigo的录音工作，制作人另外找来一位四十几岁的超专业贝斯老手“岩哥”（因为本姓岩井）来助阵。橘花在音控室里听到人家演奏，更深切地体认到实力上的差距，结果沮丧得当天去学校上课就提出了轻音乐社的退社申请。现在不是随便玩音乐的时候。本来她还考虑要不要干脆休学算了，不过后来决定暂且保留。因为响子和千晶都还在大学修学分，何况人家念的还是比橘花念的笨蛋私立大学程度好上五十倍左右的国立大学。

    “嗯，你是演唱会上的要角。就如同我一开始所说的，选择你的原因是外观和嗓音。”

    隔天录制鼓声时，响子在录音室的走廊清楚地这么说。橘花在走廊角落屈膝蹲了下来。

    “因为我们只有吉他手兼主唱和鼓手两个人啊！相原同志在舞台上无法移动，鼓组又一定要放在舞台正中央才显得稳定；要是我一直站在中间，观众就看不到相原同志可爱的模样了，不管站在左边或右边又都不平衡。考虑到舞台上的整体呈现，无论如何都还需要一个视觉印象不输给我的可爱女生啊！”

    “这样啊……”

    她应该是在称赞我吧？我被称赞了呢！不要净往坏的方面想，要积极点。

    “不过……和声的时候不能比主唱高些吗？低音的和声对我来说其实有点难唱……”

    “不行。”响子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那样就不是feketerigo的歌了。”

    为什么？橘花不禁这么想。而且为什么和音非得比主唱低不可？响子大人在CD里也是以多重录音的方式唱所有和音啊，和音比主唱高不好吗？

    “你该不会是因为听了我们的CD，所以觉得‘只要有两个神乐坂响子就能唱feketerigo的和声？”

    呜！橘花差点忘了呼吸。自己正是这么想的。正因为如此，橘花才觉得无法照着原曲唱好和音，希望能改唱较能衬托响子歌声的高音。

    “但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只靠我一个人是没办法的，所以才录用了你。”

    响子将双手放在我肩上。

    “加油，从下方支援我。”

    被她正面凝视如此拜托，橘花也只能猛点头了。

    无论是贝斯或和音，只要我进步到可以进录音室录音，一定就能成为feketerigo的正式团员。橘花用力握紧了拳头。

    回到音控室，千晶的鼓声透过监听喇叭传来，直接击中橘花。真实的地鸣声撑起还只有单音旋律、钢琴声和弹指声的歌曲，光是这样，就已经是橘花熟悉的音乐了。

    “要是相原同志不在了，我一定会舍弃feketerigo这个名字。”

    一旁的响子喃喃自语，橘花也点了点头。

    让鸟儿翱翔天际最重要的并不是翅膀，而是蹬地的双脚。

    当天晚上，橘花回到家里用录音机录下了自己的和音部分，突然发现一件事。因为她用的是可以改变播放速度的录音机，录音时可以唱高半个音，再调整转速以原本的音高播放出来。当然，音质会受影响就是了。

    这个和声部分……原本应该是给男声唱的吧？比主唱部分低六度耶！如果是这样，就能完美配合响子大人的声音了。但为什么会是男声呢？是我想太多吗？

    由于feketerigo经常在早晨练团，橘花也跟着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让她不禁回想起高中参加网球社时的晨练情形。早上出现在练团室的一定只有三个人，因为专业音乐人士通常生活都不怎么规律，大多是夜猫子。

    三人都是大学生，因此离开录音室的时间也差不多。虽然在茗荷谷车站就要分道扬镖，但与千晶和响子一起搭车上学的短暂时光还是令橘花非常幸福。

    获得录用的一个月后，橘花已经成为早上第一个出现在录音室里的人了。毕竟人家是为了磨练技巧最差的自己而特地预约录音室，当然得拼命些才行。

    有时候最早到录音室来的人是千晶。她坐在鼓组之间的椅子上，将iPod放在腿上，接许闭上眼睛，嘴唇和手指微微动着打拍子。不妙，只有我们两个共处一室耶！怎么办？橘花轻轻地将贝斯放在吉他琴架上，从背后靠近千晶。现在应该可以趁她不注意从背后抱住她吧？响子大人经常这么做，让我也抱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啊，橘花早安！”

    千晶突然拿下耳机回过头来。

    “呜哇！”

    下巴差点就碰到千晶肩膀的橘花吓了好大一跳，尴尬到不行。

    “呃……这个嘛……不知道千晶同学在听什么呢？”

    “嗯？你说这个？”

    不知是不是完全相信了橘花的藉口，千晶让她看了看iPod的液晶荧幕。橘花的下巴差点掉下来。那是最近正红的男性偶像团体的歌。橘花也在电视广告上听过这首歌，却只觉得唱得实在很烂。

    “呃……请问……千晶同学喜欢这种歌喔？”

    橘花超意外的。不过千晶却笑着挥了挥手。

    “不是啦，只有这张单曲。我也是第一次听，真是五音不全呢！”

    那……难道她本来就是这个团体的支持者？我的千晶同学竟然迷恋这种美男偶像，实在无法原谅！应该说对男性感兴趣就是件不可原谅的事了！橘花紧握的双拳不停颤抖。

    “橘花对这种团体熟悉吗？”

    “不，完全不熟。”

    橘花用力地摇摇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歌呢？记得你好像不大听西洋乐喔？又说参加社团时完全没表演过自己喜欢的歌……”

    因为贝斯手物以稀为贵，在社团时轧了两只手的手指都数不完的乐团，反而没有跟音乐上兴趣相投的人组过团。

    “唔……响度合唱团（注：第一个打进美国市场的日籍重金属摇滚乐团）之类的吧？”

    “那也算是西洋乐嘛！歌词都是英文啊！那样当然很难跟时下的大学生兴趣相投啦！”

    说得也是喔——橘花不禁这么想。涩谷系的Cornellus乐团也没什么人听……

    “为什么不听西洋乐呢？有什么坚持吗？”

    “啊，因为我喜欢日本男生线条比较和缓的脸型，对美国人的脸实在不行……”

    “因为脸型——？”

    千晶笑到翻了过去。能像高中女生一样闲聊这种没营养的内容，橘花不禁觉得自己真幸福。

    “那千晶同学平常都听什么歌呢？feketerigo接受访谈的时候几乎都是响子姐在说话，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吗？我听的音乐很普通啊！齐柏林飞船或是吉米罕醉克斯那些。”

    一点也不普通好吗！我认识的朋友里根本没有人听吉米罕醉克斯的歌。

    “因为我以前老是跟人家借唱片来听啊！结果兴趣就变得和那家伙有点像了。”

    那家伙是谁啊？橘花不禁这么想。不过千晶很开心地开始细数一堆乐手的名字，让橘花没办法开口问这么煞风景的问题。

    “所以你最崇拜的鼓手应该也是齐柏林飞船的鼓手啰？”

    “嗯……好问题……”千晶交叉起双臂，眼神飘向半空中。“说到鼓手嘛，我现在最喜欢的是里克艾伦。”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知道吗？就是威豹合唱团的鼓手呀！”

    橘花只听过威豹合唱团的名字。但他们……好像是在硬式摇滚里加入流行曲风并大受好评的乐团啊？和千晶刚才提到那些蓝调风格强烈的硬式摇滚团相较之下，曲风也差太多了吧？

    “我能下定决心和学姐两个人继续走下去，就是托了里克的福。”

    千晶似乎回忆起往事，让橘花迟迟无法将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开。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好像觉得只有响子大人在身边很不放心似的。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她们明明如此意气相投啊！

    就在橘花想多问一些的时候，开启的隔音门后出现了黑色的长发。

    “抱歉，我迟到了。睁开眼睛看不到相原同志在身边，感觉好寂寞唷！”

    “够了喔，不管我怎么捏脸你都不醒耶！所以我才先一个人出门了！”

    千晶气呼呼地拿起鼓棒猛戳响子。等等，刚才的对话是怎么回事？一间之下，才知道这两个人竟然同居！橘花的鼻血差点喷出来。虽然很想说“请让我跟你们一起住！我会负责每天叫响子大人起床，准备早饭给你们吃的！”可惜橘花完全不会做饭。

    “你们刚刚在聊威豹合唱团？”响子边拿出吉他开始调音边这么问。

    “学姐真是顺风耳耶！”

    “因为我必须聆听世界上所有的革命歌曲啊！那刚好，我们就来练一首威豹合唱团的歌吧。A调，之后只要弹G和D弦就好，顺便练习低六度的合音。”

    就算是完全没听过的曲子，只要千晶数完四拍，橘花就能被拉进合奏声中。是威豹合唱团的〈LoveAndAffection〉。

    当天从学校上完课回家的路上，橘花就去买了那张收录〈LoveAndAffection〉的专辑《歇斯底里》。橘花有个坏习惯，只要心里有事就会晃到淘儿音乐城乱买CD。她回到家后躺在床垫上聆听，只觉得一首接一首都是好听的旋律，和声编写更是优美无比，难怪会大卖。她又抽出夹在CD盒里的日文版解说，一读之下才大吃一惊，立刻爬到电脑旁上网搜寻威豹合唱团的鼓手，里克艾伦。

    里克艾伦——这个人只有一只手。

    就在威豹合唱团第三张专辑《纵火狂》疯狂大卖，成为众所瞩目的乐团时，鼓手里克艾伦却遭逢车祸，导致左臂自肩膀处截肢。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恐怕就放弃鼓手生涯了，但里克艾伦却没有。其他团员也一致认为只有里克的节奏才能带领整个威豹，所以一直相信并等待他康复归队。而里克在历经艰辛的复健过程后，终于成功回到乐团。

    在他归队后完成的第四张专辑，就是这张《歇斯底里》。

    只有一只手要怎么打鼓？这鼓点应该是用电脑编的吧！橘花边听CD边忍不住这么想。

    然而查证过许多网站后，才明白事实并非如此。专辑后半的曲子全都是里克亲自演奏的现场收音，不过使用的是特别订做的爵士鼓，一共有五到六个脚踏板。原来如此——鼓手的右脚要踩大鼓所以没有余暇，左脚通常只是放在脚踏钹的踏板上，没什么事做。这么一来应该就可以代替右手的工作——不对，就算真是这样，一般鼓手也很难做到吧？

    直到专辑最后一首歌〈LoveAndAffection〉结束，橘花依旧躺在床垫上，呆呆地盯着日光灯好一会儿。

    就算失去了一边的翅膀——还是有人不放弃飞翔。

    千晶说过，她是因为里克而踏出那一步的。

    这么说来……那个人究竟失去了什么呢？

    被feketerigo录取为支援贝斯手的事——橘花并没有告诉朋友们。身边的朋友大多是完全不在意橘花如何的feketerigo狂热歌迷，万一被她们知道自己就在甚至能感受到响子大人汗水的地方弹贝斯，绝对会被大卸八块。

    也因为这样，要若无其事地问起fekcterigp得费上好一番工夫。

    “对了，听说feketerig6本来不是双人组合啊？”

    女性友人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真不够格当歌迷！”

    居然在上课铃响前已挤满学生的大讲堂里旁若无人地大声数落我？我不只知道千晶同单的胸围尺寸，连她的生理周期都知道耶！不过橘花没有回嘴，只是默默地听她说。

    “你知道蛯沢真冬吗？就是那个常常在生命保险或手机广告上弹钢琴的女生。”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混血儿吗？

    “她就是feketerigo之前的吉他手。”

    “咦咦咦？怎么会？她不是超级有名的钢琴家吗？怎么会？怎么可能？”

    这回换成对方对橘花的大嗓门皱眉头了。

    “听说她和响子大人她们念同一所高中，而且啊……”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我居然可以和那个像CG一样的女生相比？橘花不禁吓了一跳。人家还是专业钢琴家，我根本没有什么地方赢过她……大概只有胸部大一点吧？不对，等一下……

    “等等，等一下……”

    女性友人继续热情地诉说着feketengo的历史，橘花只好拉拉她的袖子打断她。

    “那个很可爱的蛯沢小姐……呃……之前也弹过贝斯吗？”

    “刚刚不是才说过她是吉他手了吗？”

    “那难道是响子大人弹贝斯？”

    “怎么可能！她的琴技那么好，干嘛弹贝斯那种简单的东西！”

    橘花真想代表全世界的贝斯手赏她一拳，让她闭嘴。

    那贝斯的部分怎么办呢？一般而言，通常不会出现两位吉他手和一位鼓手组成的乐团，就算真有这样的三人组合，也会由其中一位吉他手负责弹贝斯。尽管纯粹的贝斯手橘花坚持认为“贝斯和吉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乐器”，实际上这两种乐器都会弹的乐手也不在少数。

    “印象中好像还有一个团员吧？”

    邻座的女性友人说道。

    “虽然听说曾在千叶的Livehouse表演过几次……不过她们的高中时代已经是遥远的神话了啊！贝斯手叫什么名字呢……？桧川……直美？好像是这个名字吧？”

    “应该也是个可爱的女生吧？”

    “响子大人也公开说过自己是外貌协会的嘛！”

    橘花脑海中想像着响子和千晶的模样，再试着凑上电视广告上蛯沢真冬的脸……不不不，没办法。要是成为这种组合里的第四位成员一定会死人——鼻血流到死。

    “对了，橘花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夏日音乐节？feketerigo会去表演喔！”

    “咦？啊……抱歉，我排了打工……”

    “现在才开始打工？为什么？你不是宁愿被当掉也要去看feketerigo的演唱会吗？发生什么事啦？打工请假就好了啊？”

    橘花实在没办法承认所谓的打工就是在夏日音乐节时登台表演。话说回来，实际上台后不就被发现了？怎么办啊！之后还有全国巡回演唱会，难道要在整件事落幕之前先休学？不行，还是现在主动招认，再拿签名周边商品来拢络大家？就在橘花烦恼的时候，教授走进了大讲堂，以充满睡意的声音开始点名。

    那一天，橘花买了生平第一张古典乐CD。走到在唱片行卖场占有一座小岛的蛯沢真冬专区，真人尺寸大型海报里的宝蓝色眼眸让人心头小鹿乱撞，结果她连专辑名称都没看，就随便抓了一张逃去结帐。

    《意大利协奏曲》。

    回到家后，橘花拿出CD确认一番，才看到专辑名称。是巴哈的作品。巴哈……是那个戴着毛绒绒白色假发，生了很多小孩的人吗？好像是音乐之父？因为小孩全都成为音乐家，所以才叫音乐之父？虽然橘花对古典乐的认知只有这样的程度，但好歹还知道协奏曲的意思，应该是在管弦乐团之前表演独奏的曲子吧？我能听到最后而不睡着吗？啊，和专辑同名的曲子只有十分钟，应该勉强撑得过去。于是橘花将银色的圆盘放进了CD播放器。

    怎么只有钢琴的声音啊？我被骗了！这算哪门子的协奏曲啊！然而如此愤慨的时间只有刚开始的短短一分钟。橘花跪坐在扬声器前，仔细聆听蛯沢真冬那来回纵横、音域足以匹敌交响乐团的琴声。虽然到最后都只有钢琴独奏，橘花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重播键。

    这真的是一个人弹出来的曲子吗？虽然音数不是很多，却能清楚听出主旋律和低音旋律各自的脉动。

    CD封底上头有解说。所谓的协奏曲固然是指两种以上乐器的合奏曲，巴哈却试图仅以一架键盘乐器呈现出相同的感觉，而这首〈意大利协奏曲〉正是他大胆尝试之作。

    不断重复聆听着这首曲子，橘花不禁这么想——

    这个女生只靠十根手指，不仅能表现出一个乐团——甚至能表现出一整个交响乐团的力度。所以她才会回到钢琴的世界吧？这就是feketerigo失去的东西吗？倘若真是如此……

    仰躺着面对天花板高举双手，沉浸在几欲断绝的冷冷钢琴声中，橘花不禁这么想着。

    “真不想输给她啊……”

    “录音时也让橘花来弹比较好。”负责录音的岩哥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正好是橘花加入整整一年后，feketerigo正在制作第二张专辑时。

    响子、千晶和制作人及乐手都集合在录音室的主音控室，没有人表示反对。

    “虽然光论技巧而言还是岩哥比较厉害啊……”

    制作人摸着下巴的胡子露出苦笑。

    “没办法，小千打鼓时的律动实在太奇妙啦！”岩哥指着千晶这么说。“橘花比我跟得上她。我已经不行了，每次配合小千弹完，接别的工作时都会有障碍呢！”

    “岩哥好过分！这样说好像都是我的错耶！”

    千晶拍打着铜钹表示抗议，制作人、键盘手和混音师却不约而同地点头说：“对对对，我们也有同感。”

    “如果要比喻相原同志的鼓点……”响子边说边摸着千晶的头。“就好像陨石掉下来打在土拨鼠头上啊……”

    “土拨鼠好可怜……”千晶鼓起了腮帮子。

    “我已经快五十岁啦，这种工作还是交给年轻人吧！喂，土拨鼠你也说句话啊！”

    直到肩膀被岩哥抓住，橘花才终于回过神来——她因为太高兴而整个僵掉了。结果当天录音时太紧张，反而重来了五十几次。后来终于录到OK，千晶立刻扑上来抱住橘花。

    “当初选择橘花真是太好了！这是我们出道以来最棒的节奏组喔！”

    然而，当两个半月的录音行程结束、专辑打样出炉后，上面却清楚地印着让橘花迟迟不愿正视的现实。

    专辑封套上的制作人员名单。

    “feketerigo”

    相原千晶（Dr）

    神乐扳响子（G/Vo）

    橘花的名字不在那里，而是在制作人名字底下隔了很远的地方，和其他支援乐手的名字列在一起。

    因为是支援乐手，这也是应该的。之前签了歌唱版税之类的合约所以有点误会，但自己只是受雇的支援乐手而已。当然，这并不是钱的问题。

    橘花屈膝坐在录音室的椅子上，手里紧握着专辑封套感到心寒时，千晶进来了。

    “早安！橘花今天好早喔！”

    橘花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跌下来，为了不让千晶发现自己正在掉眼泪而躲到角落。

    “怎么了？”

    走近的千晶在翻倒的椅子旁停下脚步，捡起掉在地上的专辑封套。啊！糟糕，被发现了——橘花不禁这么想。因为正好翻开在制作人员名单那一页，而且——橘花的名字附近可能因为眼泪而沾湿了。

    “……橘花？”

    千晶的声音自背后靠近，从那略为严肃的语气也听得出来，她发现了。

    “我……我没有怎么样啦。只是觉得在这间录音室里受了许多照顾，应该来跟墙壁也做个好朋友……”

    冷静点啊，刚才说的话好像有点奇怪喔？一股粗糙的疼痛掠过橘花的肋骨内侧。

    “……我……之后该怎么做才好呢？”

    橘花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却又怀着矛盾的心情，希望千晶没听到就好了。

    她突然感觉到有人在身边蹲下，几乎无法呼吸。

    “橘花想怎么做呢？”

    我想现在立刻抬起头来转身抱住你。啊，不是啦……

    “这件事……我也稍微和学姐讨论过，是不是该让你正式加入feketerigo拿作曲版税……”

    “不是钱的问题啦！总、总之就是我们三人一直在一起……啊，这个嘛……不对，也不是说我想跟你们一起住啦……”

    “……但还是没办法。”

    橘花觉得好像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即将从崖边摔下去。

    “那样就不是feketerigo了。”

    “意思是……如果不是双人组……就不行吗？”

    “不。我们本来是四人乐团喔，你不知道吗？”

    “我只有听说过。听说那个常在广告上出现的知名钢琴家……也曾是团员之一？”

    “啊，真咚咚的事倒是很多人知道，毕竟她也是名人嘛！不过贝斯手就完全没人认识。”

    果然，之前也有过贝斯手。她是怎样的女孩呢？应该是个和响子大人、千晶同学跟那位真冬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的女生吧？

    “之前的贝斯手……真的那么棒吗？”

    橘花问出口后，却很怕听到千晶的回答，所以想要捂住耳朵。然而千晶却不大好意思地这么说：

    “没有啦，也没有棒到哪里去。那时候我们还只是高中生，学姐和真冬固然很厉害，但节奏组的两人都只是新手啊！后来还发生过一百次左右的解散危机呢！”

    橘花怀着不解的心情凝视千晶的侧脸。为什么她说这些事的时候看起来这么高兴呢？

    “高中毕业后，乐团只剩下我和学姐两人。学姐说反正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就换个团名以打入主流市场为目标吧！但我说当初只有三个团员时就算零零落落也还能继续飞行，所以任性地留下了feketerigo这个名字。”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若是加入了其他成员，就不再是feketerigo了。但那跟现在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呢？无论在舞台上或录音时，不都是靠着橘花和其他众多的支援乐手才得以组成完美的声音吗？

    “其实我也知道，这只是无聊的坚持罢了……”

    千晶突然站了起来，小跳步回到爵士鼓中央坐了下来，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胸膛，接着仰望天花板，只以踩在大鼓及脚踏钹踏板上的双足刻划起自底部涌现的鼓点。

    即使feketerigo的羽翼被夺走，还是能站起来——因为双脚还在。

    虽然不知道那是幸或不幸。

    但她如今仍伫足森林中仰望夜空，静静等待——橘花也明白这一点。

    既然如此，我又能做什么呢？

    橘花猛捶了自己的腿几下，扶着墙壁往后一翻身站了起来。她在雨雾般的节拍中穿过千晶背后，踏过铺满一地的导线和效果器，走向吉他琴架。紧握在手心的贝斯贴近身边。

    在鼓点的空隙间插入击弦的爆裂音——没有分毫错失。

    我要将自己和千晶同学及响子大人之间的所有空隙全部填满，让什么人回来都没有任何容身之处。贝斯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后来响子终于也出现在录音室，却因为盈满整个空间的热气而皱起眉头。

    练团的过程中，橘花一分一秒都没有懈怠。必须回应两人发出的所有声音——要能和响子的吉他乐句完美齐奏，也一步都不能踏错千晶传来的律动。

    即使回到家里，橘花也会拿出feketerigo所有音源——从视听带到演唱会DVD，全都从头重听一遍，让自己完全浸淫在那两个人的声音之中。总有一天，我绝对要让千晶认同一件事——

    fekcterig6的节奏组非橘花莫属。

    然而就在十二月展开的巡回演唱会排练及新曲创作时，橘花再度被频频出包的暴风雨侵袭；而且还在录音时完全被否定。响子如是说——“不要填满整个音域！”“不要觉得自己必须维持节奏不断延续！”橘花不明白是为什么，只觉得这好像在叫自己放弃贝斯应尽的义务。

    “你之前就做得很好呀！”

    被这么说的橘花更为不解，不断反复聆听之前现场演唱时录下的DVD。之前的自己技巧烂到令人想哭，但现在只要感受着背后千晶的视线，就能持续弹出有条不紊的节奏——现在的自己到底缺乏什么呢？

    她看不出问题所在，只是一味地增加华丽的手法、特殊效果音，还逛了许多乐器店买了几把

    二手贝斯。如果不一直尝试些新的东西，就会不安得手足无措。

    就在某天半夜居酒屋的讨论会上，响子终于对橘花说了重话。

    “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让你在演唱会上弹贝斯。”

    橘花一口气梗在喉咙里，看了看千晶又看了看响子。为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如此凝重呢？

    “橘花，我跟你说……”

    千晶在圆桌上探出上半身这么说道。

    “最近橘花演奏时的乐句编排太紧凑了。录音和现场演奏是不一样的。”

    “意思是……应该多加一些即兴过门之类的吗？”

    “不是那个意思，是你太在意我的大鼓打点了。曲子的律动感不能光靠我一个人喔！”

    千晶到底在说什么？橘花并不明白。

    “那……那么……我该怎么做比较好？”

    听到橘花的疑问，两个人都皱起了眉头。其实橘花也知道，这种事不应该问别人，然而话语却持续脱口而出。

    “我该怎么做才能弹出属于feketerigo的音？之前的贝斯手是怎么弹的呢？要怎样才能像那个人一样——”

    “没有人要求你成为桧川直巳！”

    响子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这么说。

    “请让我听听看那位直美弹的东西。有没有之前现场演唱的录音呢？现在的我一定能更完美地照样模仿。”

    “我不会让你听的。现在的你只会受到影响，不能听。”

    橘花“砰！”一声拍桌起身。响子以毫无动摇之色的眼神凝视她，千晶则略显不安地抬起头来。对面正在整理其他桌子的店员不时投来担心的目光，但橘花却停不下来。

    “……我不懂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要我怎么做才满意？”

    明知道不会有任何答案，橘花还是转身背对她们，拿起放在桌边的琴盒便走向居酒屋门口。

    她也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已经站在御茶水车站的月台了。缓缓滑进月台的列车掀起一阵风，吹乱了额前的浏海。

    橘花上车之后才发现是开往新宿方向，不禁丧气地在车门前蹲了下来。回家应该要搭反方向的车才对啊！我到底在干嘛啊？真是乱七八糟又厄运连连的一天。

    走出电车的橘花被吐出半夜的新宿街头，即使最后一班电车已经开走，仍不影响蠢蠢闪动的夜晚灯光、杂沓的人潮和成群的计程车。走在街头，背后的贝斯不知为何感觉特别沉重。到今天为止，自己明明从不觉得贝斯是沉重的负担啊：

    橘花走进麦当劳，不断搅拌着并不想喝的热咖啡。她回想起与千晶和响子的对谈，总觉得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也许没脸再去见她们了。何况现在的自己也弹不出她们想要的音乐，明天该拿什么脸进录音室呢？

    你之前就做得很好——响子是这么说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当初被录用为演唱会上的支援乐手时，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承受背后千晶的视线与节奏，同时站在舞台上呢？

    我是什么时候忘记这些事的？

    她似乎不知不觉中趴在麦当劳的桌上睡着了，被店员摇醒时已经将近早上十点。

    最近的生活作息真是乱七八糟啊——橘花走在新宿车站南口拥挤的人潮中。不禁这么想。虽然搬出来自己住之后就这样了，当上feketerigo的支援乐手之后更是连学校都很少去……啊，对了，也没跟家里说过这件事，现在学费和生活费还靠父母供呢……

    接下来……我到底该做什么呢？

    橘花伫立在车站售票日前，突然想到这件事。

    继续做音乐吗？被宣告无法成为feketerigo的正式团员后，自己有那份觉悟和能力成为专职的录音室乐手吗？

    晚秋阳光不负责任地洒在干燥的新宿街头，看来昏黄而陈旧。橘花脚步蹒跚地穿过售票口前，往淘儿音乐城走去。

    尽管开卖至今已将近两个月，feketerigo的新专辑依旧堆成一个平台，一旁还贴着店员手写的热销推荐广告板，让橘花沮丧得想蜷在当场睡死。当然，专辑封面上只有响子和千晶的照片。

    真不该来的，还是赶快回家睡觉算了。就在橘花这么想着走回电梯时，突然看到在唱片架一端堆成一座小山的专辑，是最近当红的男性偶像团体精选集。封面上是五个穿着白衬衫、摆着帅

    气姿势、看来有些轻佻的型男，整个画面的感觉有点冷；之所以会注意到这张唱片，是因为千晶之前听过他们的歌。橘花拿起一张CD翻到背面，虽然不记得那首歌的名字，不过既然是单曲，应该会收录在精选集里吧？

    回过神来时，橘花才发现自己已经拿着那张CD去结帐了。真好笑，这大概只是一种排解压力的行为吧？搞不好也是一种强迫购物症。就算听了这种东西，也未必能了解千晶的想法啊！

    她回到公寓里，将CD塞进迷你音响后便窝进棉被里。缺乏力道的轻盈鼓声传来，合成号角的声音堆叠其上。不怎么样的旋律配上不怎么样的歌词上让人几乎无力注意歌手唱得有多差了。我干嘛买这种CD啊？虽然听着极烂的安眠曲，睡意却牢牢地攀上了眼皮。

    算了，反正我累了，什么都不想思考。

    就在意识保持了一阵子空白后，橘花突然醒了过来。只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牵引着，整个人爬出了棉被。

    为什么会醒过来呢？橘花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眼神迷濛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视线终于停在以最小音量播放着CD的音响。

    因为歌声。

    朦胧的视野缓缓聚焦在音响的液晶画面上。是第七首歌。

    她伸出无力的手臂，切换成重复播放模式。只有短短两分半钟的舞曲，贝斯部分以延续不绝的大提琴音取代，尽管和弦的进行十分奇妙，只听过一次便印象深刻的旋律却在其上摇摇欲坠地舞动着。

    橘花没完没了地重复聆听了好几次，睡意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五人合唱的主旋律依然烂得致命，背景里略微沙哑却温暖的和声却深深吸引了她的心。那是个少年般的声音。

    直觉告诉橘花，就是这首歌。看了看曲名，的确是这首——那时千晶听的正是这首歌，但是为什么要听呢？

    于是，她从CD盒里抽出封面，确认制作人员名单。

    Lyrics&Musicby桧川直巳

    Chorus桧川直巳

    桧川直巳。橘花的视线数度停滞在这个名字上。

    那当然不是偶像团体成员的名字。既然只在制作人员名单上出现，应该是个只提供了一首歌并参与录制及和声的——无名录音室乐手吧？

    橘花再次专注地聆听和声。没错，那是男声。

    HikawaNaomi——原来是个男生吗？发现这件事的瞬间，藏在心上的一个个小洞仿佛被滂沱大雨给全填满了。

    原来如此。feketerigo之前的贝斯手是男的，难怪和音的部分那么低。橘花猛然趴倒在棉被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16拍下不绝于耳的大提琴声给吸走了。

    尽管如此，橘花却完全不想把音乐关掉，也完全睡不着。

    她起身打开电脑，连上线上音乐商店的网站。既然出过单曲，那就应该有……橘花的猜测是正确的，网站上出现了这首歌的卡拉OK版。手指自作主张地动了起来，点击了下载按钮。

    她关掉音响电源，将耳机接上电脑。

    啊，糟糕，不该下载这种东西。没有破坏整首曲子的五人合唱主旋律，只剩下大提琴、吉他、汉门式电风琴的声音和不协调的舞曲节拍，以及桧川直巳赤裸裸的歌声直接流进耳中。橘花忍不住趴在桌上。

    我的声音好像真的跟他有一点像。响子居然还敢说“没有人要求你成为桧川直巳”。

    这种事一开始先说清楚就好了啊！

    勉强伸出无力的手臂拿起手机，传简讯给千晶跟响子。

    我想好好思考一些事，请让我休息一阵子。对不起。

    简讯传出去以后，橘花仍然沉溺在歌曲之中。真想永远沉浸在这种甜蜜的痛楚里。

    隔天，橘花去了久违的学校。课业早已完全跟不上进度，所以只是去露个面而已。

    “你最近在干嘛啊？”

    “好像变瘦了耶？化妆也变了不少喔？”“只有手臂变得特别粗耶！”

    “今天有聚会，你会来喝酒吗？”

    啊——这种令人怀念的感觉真好。橘花是feketcrigo支援乐手的事早在全国巡回时人尽皆知了，但根本没有人介意。身为fcketerigo信徒的某某人和某某人依旧和自己聊些日常琐事，还有人好心问要不要抄上课笔记。她们是不是发现我心情不好了呢？橘花不禁隐约这么觉得。因为自己很容易将当时的心情都写在脸上，而且巡回演唱会近在眼前却突然出现在学校，的确很奇怪。大家说不定早已猜出发生什么事了。

    每次打开手机都心惊胆跳的。大约傍晚的时候，终于收到响子单独回传的简讯。

    ‘只能让你考虑到这个月底。’

    真感谢你的好心啊——橘花不禁有点火大。就算直接叫我以后不必去了，我也没有半句怨言啊！为什么要等我这种角色呢？再说那个叫桧川直巳的不也在音乐业界工作吗？直接找他回来不就好了？

    参加了睽违已久的聚会，喝得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迎接橘花的是站在琴架上的贝斯。怎么办呢？一口气买了四把贝斯，却没有继续弹的力气。

    打开电脑，以自动重播模式继续播放那首歌的卡拉oK版。

    围绕在身边的贝斯琴弦仿佛随着大提琴产生共鸣，橘花只能蜷曲在棉被上。

    每天中午过后才去上学，脑袋空空地听课；放学后就散步闲晃，狂买衣服和化妆品好让自己没力气也没财力乱买CD。晚上就一直播放那首歌，听到睡着。这种没出息的循环持续了几天，就在第四或第五天的半夜，发生了一件事。当时橘花正躺在床垫上瞪着天花板，却突然因为敲打窗户的某个声音而弹了起来。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因此透过窗帘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遮住路灯光线狂的黑影。窗户的玻璃再次传来声响。等等，这里是二楼耶！会是什么人呢？小偷？色狼？随机伤人的变态？怎么办？手边能当武器的只有贝斯而已——

    “橘花，在家吗？”

    吓了一跳的橘花不禁僵住了。

    窗外传来的——是千晶的声音。

    关掉音响，拉开窗帘。挡住路灯光线的是束起的褐色短发，以及满是汗水却无比鲜明的笑容。橘花连忙打开窗户。

    “为、为什么？这里是二楼耶！”

    “哦！这是我的绝活啦！可以进去吗？”

    橘花僵硬地点了点头，抓着千晶的手臂把她拉进屋里。她似乎是踩着屋旁浅浅的凸起沿着排水管爬上来的，实在危险得不得了。怎么办呢？千晶同学现在在我房间里耶！偏偏我房间有够乱的！橘花跑来跑去忙着将棉被塞进衣橱里，再将散落一地的垃圾全丢进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打包放到门口。

    “你房间比我们住的地方干净很多喔，因为我跟学姐从来都不整理的。”

    “啊，不，没这回事。请……请用！”

    橘花把扁扁的抱枕递给千晶，自己就直接坐在地板上。

    “不、不过……你为什么会……？”

    “因为不管打电话或是直接到门口按门铃，人家都很可能不开门呀！从窗户打扰的话，人家就一定会让我进去。如何，我想出来的拜访术不赖吧？目前成功率高达百分之百喔！”

    “这样啊……”

    “不过除了你家以外，我也只爬过小直家而已啦……”

    小直。

    是指那位桧川直巳吗？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和响子跟千晶又是什么关系？我很想知道，却问不出口。

    而且也不需要以言语询问。因为坐在彼此的膝盖可以碰到的极近距离下，千晶把iPod的耳机递给了我。

    “学姐说绝对不能让你听这个，我们为了这件事还小小吵了一架。我赌应该要让你听。”

    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橘花就连这句话也问不出口，只是拿起了耳机。将耳机塞进耳朵后，千晶手心的液晶画面闪烁起青白色的火光。

    隐约可闻的欢呼声传来，是现场演唱的录音吗？吉他音箱特有的、分筋错骨般的噪音，还有响子的声音……欢迎来到……高中校庆。这么说来，是feketerigo高中时期的音源吗？回授音由远而近。光听脚踏钹的四拍倒数就知道是千晶的鼓声、强烈的吉他贝斯齐奏乐句，还有从遥远高空划过的——另一把更为纤细锐利的吉他独奏。橘花的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弯起身子。如果不这么做，可能会开始鬼吼鬼叫吧？激昂落下的节奏和响子嘶吼般的歌声之下，仍然可以清楚地听到那个声音正在呼吸。那歌声稚嫩、甜美却又坚韧，这几天来持续地垄断橘花的夜晚，就像在倾盆大雨中仍然不会消失的脚踏车灯。

    这几天来累积在心中的泪水从小小的伤口决堤，淹没了整个视野，却没有停止的迹象。橘花屈身趴在千晶腿上哭了起来，耳边是feketerigo再也追不回的振翅声。

    响子说不能让自己听到，千晶却决定冒险让自己听。

    现在橘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录音里的贝斯手正在战斗。面对三个几乎独力就能毁灭世界的声音，他却仍然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和弦音插入神乐坂响子喉间——与之战斗。论起琴技固然是橘花胜出好几筹，但问题并不在那里。

    我倒底在干什么呢？明明为了追上那两个人而流血流汗地不断奔跑，却在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只顾着在自己脚下堆积土壤。feketerigo需要的不是船员，也不是取代失去翅膀的引擎，而是能将自身燃烧殆尽的——战友。

    歌曲最后被盛大的欢呼声吞没。橘花轻轻地将耳机取出，却迟迟抬不起头来。这时，一双温柔的手指梳过橘花的发间。

    “……听到了吗？”

    千晶的话语声落下。橘花湿润的眼睑就在她大腿上来回磨蹭，接着才发觉自己一时顾不了那么多，正在做很糟糕的事。于是橘花就这么趴跪着缓缓后退，离开了千晶。现场演唱的余韵还在心中没有消散，身体还微微颤抖。尽管如此，橘花还是勉强扶住茶几，撑起上半身。

    一片幽暗之中，她和正露出温柔笑容的千晶四目相对。

    看到这样的眼神，现在的橘花真的会口不择言。

    “你……就是在等……这个叫直巳的人吗？”

    这零零落落的疑问令自己也哑然失声。应该还有其他更该说的话才对吧？但千晶却看似十分高兴地摇了摇头。

    “没有喔……只是忘不了罢了。因为我……很没用啊……”

    应该没有我这么没用吧？橘花不禁这么觉得。

    “学姐很贪心又很不容易放弃，而且公私不分，老是把乐团成员和爱人混为一谈……所以可能还在等他吧？”

    两个人……都还忘不了他。

    不过，也许她们都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如果不是如此——如果真心相信他会回来，应该早就任由那个团名展翅高飞了。因为曾经放开的名字——将成为再会的羁绊。

    这是摇滚世界里悲哀的现实，橘花也很清楚。失去了同伴却还以同样团名继续歌唱的人，其实都明白自己等待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以——

    “……我来……让你忘记他。”

    我居然说出来了。千晶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却非常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个嘛……可能有点困难吧？我跟小直可是有将近十五年的孽缘，现在也偶尔会碰到面，每次看到他都会让我一肚子火啊……感觉好像印在心里了，真是讨厌啊！”

    “没关系，我是很有耐性的。如果那个人花了十五年，我就用二十年来让你忘记他。”

    自己也搞不太懂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觉得……萦绕在耳边的feketerigo节奏终于近在橘花伸手可及之处，好像也能够弹出属于自己的贝斯旋律了。

    “……二十年之后……我和学姐跟橘花都四十几岁了耶？”

    “摇滚乐又没有退休年限！”

    千晶笑倒在地，接着终于站起身，将iPod塞回口袋里。

    “不过……真是太好了。橘花又振作起来了……这样或许也能稍微帮助我忘记那个笨蛋小直吧？”

    这样说也太过分了——橘花忍不住这么觉得。这么说好像直接宣判那个连见都没见过的桧川

    直巳赢过我了嘛！

    不过橘花又不是蕾丝边，这也不是在谈恋爱，我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或许千晶也早就知道了吧？因为她离开之前一直依依不舍地抚摸着橘花最喜欢的红色FenderJazzBass。

    回老家住了几天、向双亲解释兼道歉、办理休学手续……由于忙着处理这些杂务，橘花回到位于御茶水站的录音室时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了。

    她搭乘电梯潜入地下二楼，穿过满是烟味的走廊，边向所有前辈乐手点头致意边走向固定使用的七号录音室。吉他琴盒的背带勒得肩膀好痛，自己的乐器感觉比以前重多了。不过这也许是件好事，因为乐器就是武器。

    一经过走廊转角，就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红色隔音门旁。束在身后的黑色长发摇曳着，犀利的眼眸攫住了橘花。

    “——真是非常抱歉！”

    橘花深深地一鞠躬。视野里突然出现靴子的鞋尖，肩膀被抓住、身体被拉直，下一个瞬间，响子已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了。血液迅速窜升的脸庞感受到柔软黑发的抚触。

    “……至少待到冬季巡回结束。可以接受这样的妥协吗？”

    甜腻的声音流进橘花耳里，温热的气息也近在眼前。哇啊！这个人根本早就看穿一切了嘛？

    橘花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这个人绝对一开始就洞悉一切了。让橘花听过有桧川直巳在的feketerigo——接触到战场的气息后，橘花会做出的选择——这个人早就知道了。

    明知如此还先声夺人，橘花也无话可说了；只能伸直双臂奋力推开响子的身体，然后拼命点

    头而已。然而唯独在这个时候，恋爱革命家的眼眸就像纯情少女般水汪汪的。尽管怀疑这又是响子的演技，橘花还是动摇了，忍不住紧紧回握她的手。

    “请、请你……不用担心。虽然我在冬季巡回之后……会离开feketerigo，不过……那也是为了学习如何战斗。我也跟制作人谈过了，之后会跟很多乐手合作，好好锻炼自己。”

    这就是——橘花的抉择。

    千晶大概以为橘花不会选择这条路，而会一直留在feketerigo，所以那天晚上才会拿现场演唱的录音来。虽然很不忍心背叛她的心意，但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走。因为那样就永远追不上她们了。

    而且——

    “我……和那个叫什么直巳的薄情郎不一样，一定会回来的！”

    响子再次张开双臂紧紧拥抱橘花，不停地轻轻啮咬橘花的耳朵。好几位录音室乐手从旁经过一时都无奈地说“喔喔喔——响子也真是的，大白天的就这么亲昵啊？”羞到不行的橘花终于忍不住像猫咪一样死命挣扎。可惜这方面的技巧还赢不过响子，只好随她亲吻搂抱了整整十五分钟。

    接着响子大笑着推开隔音门，把橘花推进录音室里。宛如远方雷声不断传来的鼓点停了下来，褐色短发飞扬，满是汗珠的笑容对着橘花漾开。千晶只是举起了握着鼓棒的双手。

    所以橘花也只是报以微笑。

    拿出JazzBass，迅速地完成调音工作，拾起一端已接在扩大机上的导线。环视充满令人麻痹杂音的房间，大大地吸了一口铁的气息；橘花终于拿起手上的那颗子弹，射进怀抱中的乐器。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立体声之恋

    立体声之恋

    朱利安．弗罗贝尔第一次接触小提琴时只有四岁。当时他在曾是业余音乐家的祖父家中把乐器当玩具玩得不亦乐乎，双亲看在眼里则是半期待半不安。三年后，神童以七岁稚龄和伦敦交响乐团共同表演，堂堂登上了音乐界的舞台。

    他曾辗转于欧洲的巴黎、科隆、罗马等地和几位小提琴家学艺，最后终于在莫斯科音乐学院驻足。“尤利”这个昵称就是当时的俄罗斯同学所取，后来更广为流传。

    “尤利，去谈一场恋爱吧。”

    十二岁自音乐学院毕业时，导师鲁宾斯坦教授这么对他说。

    “你的小提琴里欠缺的差不多就只剩那个了。去谈场恋爱，体会那种盈满心头的甜美窒息感，然后在演奏时随时怀着这样的心情——想像心爱的人就坐在观众席，或就在音响之外。”

    这句话一直是尤利最重要的宝贝，甚至比鲁宾斯坦教授后来送的那把名琴GuarneridelGesu更令他珍惜。

    尤利的心第一次被某个人占据，是离开音乐学院远赴美国没多久之后的事。那是位一头栗子色长发，眼睛颜色有如大海倒映在天空中的少女。

    然而真正体会到所谓“盈满心头的甜美窒息感”，却是在更久之后—在日本偶然认识一位少年以后。

    演奏完安可的夏康舞曲后，尤利在一股舒适的无力感中缓缓将琴弓自弦上移开，站在聚光灯中对着台下微笑，一如往常地想起恩师所说的话。不绝于耳的掌声阵阵袭上尤利潮红的脸庞。

    一份淡淡的痛楚自然而然地凝结在心头。因为心爱的人今天真的在观众席某个角落。

    尤利转过身，环视着背后大大展开双翼的管弦乐团，并和走上前来的指挥家握手拥抱。走下舞台之后，掌声依旧没有止歇的迹象，尤利只好三度上台答谢观众。

    就在休息室前密密麻麻的花篮、摄影师以及记者阵之间，尤利发现了栗子色头发的身影。于是飞奔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拉过来、紧紧抱住。

    “心爱的人！我好想你！”

    “呀！”

    真冬在尤利怀中缩起身子，发出小小的惨叫；采访媒体一拥而上，快门声宛如午后雷阵雨般此起彼落。

    “弗罗贝尔，有媒体在场啊！”

    一直保护着真冬的蛯沢千里在镜头前挺身护住两人，同时这么大咸。

    三人把之后的问题都交给经纪人处理，一起逃出林肯中心，进入DakotaHouse附近的餐厅。由于事先预订了包厢，这下子终于能稍微放松喘一口气。看着真冬仅以左手流畅地使用刀叉进餐，尤利在放心的同时却又有点难过。

    这几年来，真冬右手手指无法活动的情形时好时坏，所以让她养成了这个习惯——不管右手的情况如何，什么事都用左手来做。

    “……结果不需要动手术吧？”

    真冬点了点头。

    “下个月复健课程就差不多结束了。”

    她的右手手指已经完全康复，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了。之所以仍要继续复健课程，则是为了将来能同时练习钢琴和吉他，经过仔细评估后决定趁现在先行导入训练方法。

    “那你不久之后就会回日本啰？我短期之内也得留在日本录音，有真冬回来陪，我好开心喔！”

    面对尤利的明知故问，真冬表情有些凝重。蛯沢千里也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女儿的侧脸。

    去年冬天，真冬的右手再度失去力气。原因是钢琴和吉他练习过度——尤其是吉他的演奏法造成手腕的负担过大，骨骼、关节和神经都累积了严重的损伤。

    她经过运动医学界的权威——洛杉矶大学医院接受治疗后，今年春天就已恢复到可以继续练习钢琴。蛯沢千里当初本来只要求真冬在寒假期间留在美国治疗，第三学期开始后就让她回日本念高中，但真冬本人却拒绝了。

    “我在大学里也有学吉他。”真冬喃喃地这么说。“拿到学分前没办法离开。”

    “趁放假的时候回去一下又没关系……”

    尤利继续这么说，真冬却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因为直巳在日本，所以现在还不能回去——是这个意思吗？

    去年的圣诞夜——在机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她和直巳之间又是什么情形？尤利什么都不知道。从那时到现在过了将近半年，尤利最介意的就是真冬有没有生自己的气。在那之后，真冬似乎就一直躲着自己，尽管相隔许久终于再会，尤利还是一直很不放心。

    用餐结束后，尤利丢下正在刷卡结帐的蛯沢千里，拖着真冬跑出店里。希望能趁今晚捣毁自己和真冬之间那道如烟似雾的隔阂。

    “等、等一下……尤利！”

    “弗罗贝尔！等一下！”

    “蛯沢老师，对不起！我今晚想带真冬去一个地方，也跟人家约好了！”

    拦下计程车后，尤利飞快地钻进车子里。一边感谢蛯沢千里并没有认真追上来，一边将真冬也拉进车内，然后告诉司机位于东13街的某个地址。

    “你要带我去哪里？”

    真冬抓住了尤利的肩头，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

    “去Livehouse啊！”

    “我、我穿成这样耶！”

    真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随即露出慌张的神色。她身穿宛如要前往大都会歌剧院的晚礼服，肩膀处和后背都开得很低。

    “而且我们才十六岁，Livehouse也不会让我们进去。”

    “没关系，从后台进去就好。”

    夜晚的曼哈顿仿佛地上星辰般化为漩涡，计程车缓缓滑进其中。

    尤利有很多朋友是摇滚乐手，人数多到足以令死忠的古典乐迷大皱眉头。他之所以会认识这么多摇滚乐手，契机是纽约一家二手吉他店里美丽的Stratocaster老琴，还有和他同时将手伸向那把吉他的男人。男人留着一头及肩的散乱金发，带着仿佛刚嗑过药的不善眼神，还穿着有多处烧焦痕迹的皮外套；不只外表看来危险，还出声恐吓尤利。

    “死小鬼，把你那只手拿开！”

    “才不要！是我先摸到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看起来国中还没毕业的尤利断然拒绝而吓到，男人瞪大了眼睛。

    “反正你也买不起这种吉他吧？这可是要价二万美金喔！”

    “当然买得起！”尤利边说边拿出了信用卡。男人像要跟他拼了似的把手伸进口袋，却突然脸色铁青。说来可悲，拿不出钱来的其实是这个男人。

    “好吧，那我拜托你——让我试弹一下就好。”

    看到对方态度丕变，尤利也让步了。请店员准备好扩大机后，男人就一屁股坐在上面拿起匹克。尤利不禁屏住了气息。那并非单纯为了炫耀技巧的速弹，而是颤音无限延续、诗情画意的单旋律。甜美而哀伤的音韵比以往听过的任何吉他演奏都还要深深掳获了尤利的心。

    弹完之后，男人咧嘴大笑。

    “蠢蛋，老子刚才大完便没洗手，这下子吉他上都沾满老子的味道啦！如何，要不要干脆把琴让给老子……”

    “请教我弹吉他！”

    尤利完全不在意男人刚才说的肮脏内容，握住了对方的手。不久之后，尤利才知道那个男人正是重金属摇滚乐界的天之骄子兼问题儿童——基斯o莫尔。结果基斯不但没有教尤利弹吉他，还净教他一堆无聊的性知识和把歌迷美眉的方法。介绍给尤利认识的乐手们也都和他自己一个样，不是以为尤利是女生而想要上他，就是明知道他是男的还是硬要上他。

    话说回来，保护尤利免于遭到毒手的，也正是基斯本人。虽然日后尤利认识的摇滚界朋友越来越多，但基斯一直都是他在美国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只要时间允许，他一定会去看基斯的现场表演。

    “朱利安，你来了啊？快点脱衣服，我要在舞台上把你弄得湿答答！”

    尤利一带着真冬出现在到处都是音控机器的后台，眼尖的基斯便走过来这么说道。高大的扩大机彼端传来迫不急待的观众们近乎怒吼的欢呼。真冬吓了一跳，连忙躲到尤利背后。

    “喂！你带来的那个是女的没错吧？可以让我们上吗？”

    “尤利，我们回去吧！”真冬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贝斯手和鼓手都靠了过来，十分感兴趣似的把脸靠过来嗅着真冬的头发。

    “你们不要靠近真冬，她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之后再送飞吻给你们，先忍耐一下行吗？对了，我们是来听表演的，快点上台啦！”

    尤利赶走了围在真冬身边的男人们，又在基斯背后猛推了一下。

    “看我等一下再来上你！”“把你全身上下的洞都捅得松垮垮！”

    边比中指边鬼叫的团员们一一走到聚光灯下，台前的欢呼音墙又更厚了一倍。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地方……”

    尤利扶住语带呜咽的真冬，指了指器材间隐约可见的舞台上正要拿起吉他的基斯。

    由于严重逆光，用眼睛实在无法分辨出吉他的种类。但就在用力刷下高音的乐句展开那一瞬间，尤利清楚感觉到真冬倒抽了一口气，抓住自己上臂的指尖也掐进肉里。那个声音——她是不可能忘记的。

    “刚才是交给基斯帮我保管的那把琴。”

    曾经是feketerigo的羽翼之一，三色渐层的stratocaster吉他。

    “我现在也乖乖地向基斯学习，不再自己摸索了。别看基斯那个样子，他可是有在古典吉他学校认真修课的喔！”

    一时之间，真冬的目光一直定在那和吉他融合为一的高大剪影上，舞台上传来的爆裂音响让栗子色长发随之翻飞。

    “虽然无法补偿什么……但我还是想再次和真冬一起弹吉他。所以我决定重新开始。”

    真冬紧闭双唇，微微摇了摇头。

    “说什么……补偿……”

    尤利叹了口气，再次将视线转向舞台。

    除了曲目之间穿插着几句低级的对话外，开场后连续演奏了七首歌都没有间断。真冬一直攀着尤利的上臂，手心里满是汗水，而尤利也感觉出她的呼吸和台上的节奏一起变快了。

    热烈的气氛暂时告一段落，基斯转过身，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个“来吧！”的动作。

    “我上去一下喔！我想为真冬表演一首歌。”

    尤利在真冬脸颊上亲了一下，趁她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时挪开了身子，立刻飞奔上台。主唱以不堪入耳的猥亵说法介绍尤利之后，台下就像熔岩般沸腾了起来。尽管如此，尤利仍感受到一股和握住小提琴时完全相同的兴奋。

    因为心爱的人正在倾听。

    基斯换了一把Telecaster吉他，将那把Stratocasterl父给尤利。接下来的整整二十分钟里，两人不断以吉他独奏互相撞击。起初喧闹不休的听众们一下子就被奔腾的旋律吞没，看到这样的情形，实在让人爽快得没话说。

    满身是汗的尤利逃离了基斯的拥抱，回到后台。蹲在地上等他的真冬脸蛋也红通通的。

    “……真冬要不要也上去表演？”

    面对尤利的询问，真冬只是紧咬着双唇拼命摇头。

    离开Livehouse后，两人决定欣赏一下右手边中央公园的风景，沿着公园西路漫步踏上归途。这片灯光柔和的广大绿地，当初是为了让曼哈顿人有个休憩的空间而建设，现在已成为纽约的名胜之一。即使在如此的深夜，依然能看见不少谈笑的老人和谈情说爱的情侣。

    “今天……真是对不起。拖着你跑来跑去的。”

    尤利牵着真冬的左手走在路上，突然以略微落寞的声音这么说。

    “没关系，我没有生气啦！”

    真冬回答时也露出些许慌张的神色。

    “我玩得很尽兴。而且很久没参加摇滚乐的现场表演了……尤利也比以前厉害了。”

    “你不要说这种话安慰我啦！都是因为跟我学了错误的演奏方式，你才会……”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很感谢你，也很谢谢你以前教我弹吉他。”

    真冬看着地面这么说，仿佛在数算自己的步伐。

    当真冬因为右手的三根手指无法活动而失去钢琴时，教她弹吉他——告诉她逃避场所的人正是尤利。那也是许多相遇与别离的开始。

    “如果继续那样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何况我的手腕受伤并不是尤利的错。虽然你教了我一点点，但之后都是我自己摸索的，所以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好。而且——反正我的手现在也康复了。”

    “那——我可以继续喜欢真冬吗？”

    真冬满脸通红地从尤利脸上转开视线，快步往前走。

    “……可以……是可以，但……不对，那、那种事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真冬吞吞吐吐地说着，同时大力甩动被尤利抓住的手臂。

    “而且……！我已经有……所以说……那个……”

    看着真冬红透的脸颊，尤利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结果她还是喜欢直巳嘛！

    两个嬉皮风青年坐在路灯下人行道旁的石头上弹着吉他唱歌，走过他们身边时，真冬忽然停下了脚步，凝神倾听着两人的和声。

    “真冬，你知道这首歌吗？”

    真冬微微点了点头。

    “〈星期三凌晨三点〉……是直巳喜欢的歌曲。”

    尤利也想起来了。直巳本人曾经对自己提起这首歌的歌名，还说这是赛门与葛芬柯的歌曲之中他最喜欢的一首。

    “很像直巳会喜欢的歌。他唱给你听过吗？”

    真冬摇摇头。

    “我只听过CD。我拜托过直巳，但他不肯唱给我听。”

    “为什么？”

    “他说这是一首特别的歌，绝对无法一个人唱。”

    尤利讶异得猛眨眼，又看了看路边的嬉皮双人组。虽然旋律十分优美每但听起来不像是多么特别的歌。或许要两人和音会比较好听，但以直巳的声音就算只唱主旋律应该也很有味道吧？

    “要是我拜托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唱给我听啊？”

    “我不知道。够了吧？不要再提直巳了。”

    尤利连忙快步追赶一脸不悦地往前走的真冬，却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座中央公园正是一度诀别的保罗赛门和亚特葛芬柯再次同台、在五十万个歌迷面前演唱的地方，然而两人重组乐团的约定却随即化为泡影。或许保罗和亚特十年后的再聚首——是只存在于这座公园的魔法吧？中央公园，也是难以计数的相遇和别离不断上演的地方。

    尤利摇摇头，甩开这种不祥的预感。别离？什么嘛……

    跑了几步追上真冬后，尤利牵起她的手又问了一次。

    “真冬，你真的……打算在能够再次弹吉他之前都……不和直巳联络吗？”

    真冬再次停下了脚步，稍微侧身面对尤利。

    “我并不是……不和他联络。”

    “那你打电话给他了吗？有没有传电子邮件给他？”

    “没有……”

    “我去日本时还跟他出去玩过几次喔！也住过他家……”

    “嗯……”

    真冬连耳朵都红了，还以额头撞了尤利的肩膀好几下。

    “你还在生直巳的气吗？”

    “为什么尤利这么在意这些事呢？明明和你没有关系啊！”

    “怎么会和我没关系？要是我稍微……在各方面表达得更好一点，真冬和直巳就不会像这样分隔两地了啊！”

    “所以那也不是尤利的错啊！”

    真冬加强了语气。

    “直巳说……他会等我。可是后来就完全没有联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才……”

    才需要……时间……

    看着越说越小声的真冬，尤利温柔地握住了她的右手。

    全美公演告一段落之后，尤利好好休息了一阵子，就在他即将离开纽约那天，一封来自俄罗斯的信寄到了他借住的蛯沢家纽约行馆。寄件人正是令尤利十分怀念的俄罗斯音乐学院恩师——鲁宾斯坦教授。

    尤利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我听过你最新的录音和美国公演了，和跟我学琴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变。看来你还没有完全明白那种盈满全身的思慕之情。

    信中以措辞严谨的法文写着这样的内容，尤利不禁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的演奏还不行。每当尤利发行演奏录音或参加大型巡回音乐会时，教授总会提出恳切而仔细的批评，却从来没有称赞过他。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我明明认识了真冬，演奏的时候也一直想着她啊……

    “鲁宾斯坦老师还是一样正直而严格哪……”

    听说信里的内容后，蛯沢千里不禁露出苦笑。尤利的老师是举世闻名的小提琴教育家，蛯沢千里当然也和他见过几次面。

    “那位老师指出的问题，应该不同于一般关于你的年轻或大胆之类的评论吧……”

    “大概吧……”

    然而眼前也没时间详谈这件事，因为班机起飞时间就快到了。尤利提起小提琴盒转向门口，真冬也从二楼跑下来送他。看到机不可失，尤利立刻抱住真冬，在她两颊上各亲了一下。

    “你会常常回来吧？”真冬缩着脖子这么问。

    “嗯……真冬也一样，想来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而真冬的表情却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一年，尤利任性地要求和日本的唱片公司签约，录音工作也都在日本进行。经纪公司本来面有难色，但因为尤利在日本原来就非常受欢迎，后来还是勉强顺利谈妥了。

    “因为想常常见到直巳，就这么决定了。你高兴吗？”

    “呃，可是你光是演奏会之类的行程应该就排得很满了吧？这样没关系吗？”

    “我是问你高不高兴耶！”

    直巳还是一样顾左右而言他，尤利忍不住拍了他的大腿一下，吓得麦当劳里的几位客人转头看向两人。因为是平日的傍晚又在学校附近，穿着制服的学生很多。

    “这个嘛……当然高兴啦！只是高兴归高兴……”

    直巳扶起差点倒下的吉他琴盒，正试图蒙混过关。

    “那为什么又一脸不满意的样子？”尤利继续质问。

    “你为什么又穿女装啦！而且你怎么会有我们学校的制服……？”

    “真冬送给我的啊！”

    为了配合刚放学的直巳，所以尤利也穿了制服。

    “这么一来就不引人注目了吧？看起来就像直巳的同学啊！”

    “一点也不像！你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是大家注目的焦点耶！够了够了你不要再化妆了……

    哎唷不是这个问题啦……”直巳从尤利手里夺过粉饼。“好了好了，尤利你这样就很像女生了——不是啦！这样一点也不好！啊啊啊真是的—：”

    看着自己吐槽自己、一个头两个大的直巳，尤利不禁有种心痒的感觉——直巳会不会因为真冬而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呢？实在有点担心。

    “这是……真冬的制服……？真的吗？”

    直巳叹口气垂下肩膀，在椅子上坐下后一直盯着尤利看。

    “嗯。她说不需要了，我就去拿来了。”

    尤利故意这么说，看得出直巳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真冬已经转学到洛杉矶的学校了，不会再回到直巳等人就读的高中——他或许是再次认清了这个事实吧？

    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尤利忍不住感到奇怪。

    “为什么你不打电话也不寄电子邮件给真冬呢？”

    直巳的嘴唇刚碰到可乐的吸管，又低下了头。

    “因为……那种事……没办法由我主动啊！该说的……我已经全都告诉她了。”

    直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剩下的就要看真冬愿不愿意原谅我了……那是由真冬决定的事。”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吧——尤利正要开口这么说，背后却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小直果然在麦当劳！真是的，为什么跷掉练习——”

    尤利的视线和跟一样穿着短袖上衣配红格子短裙制服的千晶对上，只见千晶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过了大约两秒后才回过神来。

    “……这是小直要你穿的？”“才不是！”

    然而背着吉他琴盒的神乐坂响子也跟着出现在店里，让场面更混乱了。

    “唉呀？真是稀客，而且还穿着蛯沢同志的制服呢！我光凭气味就知道了。原来如此，年轻人瞒着我们在这里幽会啊？因为无法见面而觉得寂寞，就让男生穿着她的衣服……”

    “你……你不要说这种让人听了会误会的话啦！就是因为你之前一直骚扰尤利，我才故意不

    说免得你们跟来的！”直巳面红耳赤地回嘴。

    “光凭气味就知道了吗？”

    尤利也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不，我只是随便乱说的。因为你要拿到我们学校的制服，最可能的途径就是蛯沢同志。”

    响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万分怜爱地摸了摸尤利的头。

    “对了，朱利安今天有空吗？”

    “嗯，因为我想一直跟直巳在一起，就请了一天假。”

    “真是太好了，那我们一起去‘长岛乐器行’的练团室吧！没带吉他也没关系，我可以借你店里最上等的货色。跟我们一起练到汗水与泪水都流干吧！”

    尤利兴奋地站了起来，直巳还有些不安地想要说些什么，响子却早已牵起尤利的手走向楼梯口了。

    长岛乐器行是响子打工的地方，细得像铅笔的建筑物一、二楼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吉他和贝斯，只有三楼的两个房间是练团兼录音室。

    feketerigo的练团有如严刑拷打。一首歌持续二、三十分钟是理所当然，节奏组的直巳和千晶更是连一小节都休息不得。

    所以尤利在半途因为口渴而逃出练团室时，一边靠在随着重节拍震动的隔音门上以矿泉水滋润双唇，一边却觉得非常对不起大家。直巳之所以进步神速到令人讶异，想必就是这种魔鬼练习的成果吧？

    “怎么了？那两个人都还没有停喔，尤其是年轻人。所以我们也得继续磨练才行。”

    响子也放下吉他走出练团室，靠墙拿着保特瓶这么说。

    难得有和响子独处的机会，尤利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把之前想问又不知该不该问的话说了出来。

    “……响子你……之后也会进入我们的世界吧？”

    “嗯？”

    革命家燃烧着熊熊野心的目光射了过来。

    尤利所在的世界，充满华丽冰冷光芒的演艺界。

    “当然。尽可能地爬上高的地方，才能将声音传遍全世界啊！”响子笑着回答。

    “那……”

    练团室的门在尤利脑后咚咚作响，低音的呢喃混在沉重大鼓声中传了过来。

    “你真的打算带着贝斯手直巳一起进入这个世界？”

    这是尤利第一次看到神乐坂响子以沉默代替回答。

    原来，这个人一直如此确信——尤利不禁这么想。她一直确信总有一天必须面对与直巳的诀别。这一点就算是尤利也很清楚。桧川直巳的真正才华，并不只限于在某个乐团里担任贝斯手。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很悲哀。

    “为什么你会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呢？”

    响子的微笑比刚才更温柔了。

    “失去什么的并不是你。不论是年轻人或者是我，你随时都可以和我们见面呀！”

    “是这样没错……但……”

    “我一直想好好问你一次。你对桧川直巳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感觉？”

    “我喜欢直巳！”

    “不，这点我已经知道了。那蛯沢同志呢？”

    “我也喜欢真冬！”

    “跟同性或异性无关吗？”

    “响子不是也两个都喜欢吗？”

    “那当然。若是只能爱半个世界，革命事业便只能完成一半。但你又想和你倾慕的那两个人一起做什么？”

    “一起……做什么？”

    “例如像我一样，想和心爱的人生下小孩之类的。”

    “我完全没想过那种事。而且我也是男生……我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

    响子噗哧一笑，伸手碰触尤利的脸颊。

    “那……你记得自己坠入爱河的瞬间吗？”

    被这么一间，尤利陷入了沉思。背后隔音门里传来沉默的节奏。坠入爱河的瞬间——这么说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直巳和真冬的呢？

    认识直巳的时间是一年前，所以应该是在那之后的事。虽然第一次见面就对他有好感，但那是因为真冬也在一旁的关系吧？那是在他带我去DJ音乐会让我受到打击那次吗？不对，自己会主动去找他，是在那之后很久的事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种事一定得记得吗？”

    “那当然。不然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恋爱吧？”

    听到响子这么说，尤利吃了一惊。

    “你的那份感情应该不是恋爱唷！还只是常温的爱慕罢了。”

    尤利忽然想起鲁宾斯坦教授写来的那封信。自己的确还不大了解什么是恋爱呀！于是他决定和响子谈一谈。

    “教授说我放的感情完全不够。原因在于那不是恋爱吗？”

    响子的手指潜入尤利柔软的金发。

    “爱的表现是不惜一切地奉献，爱的本质是不惜一切地夺取。这两种方法我都可以亲自示范给你看唷？”

    尤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也很喜欢响子，但这样好像……有点对不起直巳和真冬……”

    响子的手指追了过来，沿着尤利的脸颊缓缓滑至下颚。

    “嗯，这份心意也很重要。希望对方独占自己、想要独占对方，这种表里一致的狭窄心胸就是恋爱的开始喔！”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啊，你试着这样想想看——蛯沢真冬和桧川直巳分隔两地，但你却能和其中任何一方见到面，而且见面的期间还能独占对方呢！”

    尤利一边感受着背后节奏乐器组的心跳和步伐，一边细细咀嚼着响子的话。其实真冬的心已经是直巳的，直巳的心也早已属于真冬，只是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不坦率罢了。

    但尤利却能跨越那片汪洋，拥有和心爱的两人其中之一独处的时间。或许这的确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就算只是醒来后更加悲哀的黄粱一梦。

    “……我倒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耶……”

    “那是因为你太温柔了。虽然不必变得像我这么恶毒，但既然情况擅自演变得对自己有利，还是欣然接受比较好。不然会变得像蛯沢同志一样喔！”说出最后这句话的同时，响子脸上再次浮现出坏心眼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俩独处的时间就到此打住吧。节奏乐器组还蠢蠢欲动地等待着歌声呢！”

    但就在隔音门打开的瞬间，节奏却猛然停了下来。直巳靠着贝斯扩大机，跌坐在地板上，怀里的贝斯还不停发出呜哇呜哇的噪音。

    “学姐，小直翻白眼了！”

    蹲在直巳身旁的千晶铁青着脸抬头大叫。

    当天晚上，尤利一路送脚步还摇摇晃晃的直巳回家，然后决定直接住下来。

    “你没事吧？脸色还很不好喔？”

    “没、没事啦！只是睡眠不足罢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直巳昨天编曲编到彻夜未眠，早上直接去上学，放学后又接着在练团室里进行耐力赛，这样会昏倒也不奇怪。为什么要硬撑到这种程度呢？尤利不禁感到疑惑。

    “今晚住你家没问题吗？”

    “嗯，反正哲朗不在家，你可以不用介意。他假藉采访旅行之名跑去北海道附近玩了。这样刚好，要是让他看见你，又会啰哩叭唆地要求拍照还是采访了。”

    “这样啊，那就只有我跟直巳两人独处啰？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晚餐就让我来准备吧？直巳好好休息一下。”

    “不用啦，晚餐我准备就好，尤利你先去换衣服吧。”

    “你要借我比这套更可爱的衣服吗？是你妈妈留下来的吗？”

    “我是叫你去换正常的衣服啦！还有，顺便把自己要用的棉被先拿出来，然后去洗个澡。”

    “嗯！”

    直巳让贝斯琴盒躺在沙发上，卷起袖子走向厨房；不久之后就传来令人安心的切菜声。尤利踏着兴高采烈的步伐走出客厅。因为已经来住过好几次，直巳早就习惯了，现在也不再把尤利当客人，偶尔会使唤自己做些杂事了。这样反而让尤利感到高兴，不禁心想：就连真冬也没在直巳家做过这种事呢！原来如此，响子所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吗？和直巳见面的这段期间，自己可以独占他。

    然而晚饭时，尤利明明在说自己纽约公演的情形，直巳却整个恍神，最后竟然还脱口说出这种话：

    “……那个……你……在美国……呃……常常和真冬见面吗？”

    “嗯——？”

    看到直巳万分不安的模样，尤利忍不住有点生气。自己就在他眼前滔滔不绝，结果直巳却满脑子都是真冬的事。

    “我们常常见面呀！”

    尤利小小地撒了个谎。其实真冬去美国之后，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而且还一起去看现场演唱。她在学校好像也适应得不错。”

    “是、是吗……那就好。”

    直巳把沙拉猛塞进嘴里，连酱汁也没沾。

    “关于直巳嘛……她倒是没特别说什么。因为复健和训练课程让她很忙，而且她在那边的学校和音乐界都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每天晚上都受邀去各地参加派对呢！”

    明明没有人问这些，自己大概是多嘴了。看到直巳放下筷子沉默不语，尤利忍不住这么想。

    吃完饭洗过澡，沮丧的直巳没多久就躲进卧室里，于是尤利决定进去打扰他。

    “……每次来都觉得……你的乐器是不是又变多了啊？”

    尤利环视四坪大小的房间，合成器已经叠到三层了；不只是贝斯，连吉他都多了好几把，还有电吉他跟民谣吉他两种。

    “这些都是人家送的啦！因为编曲的时候还是想用乐器实际演奏看看。”

    才这么说完，直巳就在合成器前坐下，戴上了耳机。尤利则被丢在一旁和乐谱大眼瞪小眼。他果然是因为真冬的事而大受打击吧？

    因为直巳完全不理自己，无聊的尤利便从吉他琴架上拿起半空心电吉他EpiphoneCasino，配合着耳机中漏出的节奏，瞄着远处乐谱上的和弦即兴演奏了起来。结果直巳从椅子上忽地站起来，拿掉了耳机。

    “啊！对不起，吉他接到耳机上了吗？”

    仔细一看，才发现吉他琴音透过音响输入端传到了耳机。尤利正要将音量调小时，直巳却开口阻止。

    “呃，没关系啦。你就随便弹一下吧！反正我还没有编好吉他的部分。”

    尤利依照直巳的各种指示弹奏出几段旋律，直巳将其全部录了下来，接着又戴上耳机。

    “抱歉，你要是累了就先睡吧。我会尽量不吵到你的。”

    “你还要弄啊？一起睡嘛！”

    直巳不知是故意忽略还是根本没听到尤利的声音，尽管偶尔不敌睡意而打起瞌睡，却仍继续和电子音乐软体大眼瞪小眼。尤利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进毛毯里，却在意得怎么也睡不着。

    将近半夜三点时，忍不住的尤利终于起身下床。他轻轻地靠近直巳背后，将下巴靠在直巳肩上然后脸颊贴脸颊。

    “哇、哇哇啊！”

    就在直巳慌乱时，脖子被尤利的双臂扣住。

    “干什么啦！你不是去睡觉了吗？”

    “直巳不陪我，我睡不着呀！我难得来住你家，这样太过分了啦！”

    “我想在明天之前弄好编曲给学姐听啊！”

    虽然贴在耳机的外侧，还是听得到里头隐约传来的歌声。

    “新歌吗？要在下次现场演唱时表演的歌？”

    尤利放开直巳这么问道，直巳取下耳机咳了好几声，才坐回椅子上点了点头。

    “干嘛这么着急啊？下次现场演唱不是在很久之后吗？”

    “据说有独立音乐唱片公司的人会来听。”

    “呃……这么说来，也就是说……”

    尤利在直巳脚边蹲下，抬头仰望他的脸。

    “你们可能会出道……吗？”

    “不是可能，是希望能出道。”

    尤利吓了好大一跳。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响子一直很积极地想成为职业音乐家，但没想到直巳竟然也这么积极。

    “为什么？不必急于一时吧？”

    “因为……如果能早一点进入业界，那个……就可以……稍微……接近真冬一点点……”

    尤利仰望天花板，细细地叹了一口气。这人果然满脑子都是真冬。

    “你们的业界和真冬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喔？而且直巳本来不是音乐评论家吗？那样还跟真冬的世界比较接近呢！”

    “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个问题啦！现在的我……根本没脸去见真冬啊！”

    明明只要趁暑假的时候去美国和她见面就好了，却在这儿东拉西扯地找一堆藉口，说穿了直巳不过是没那个勇气罢了。熬夜拼命弄这些东西，也只是用忙碌让自己没空面对现实吧？尤利是这么想的。

    “已经三点了耶！你明天还要上学吧？”

    “礼拜三第三节开始才有课，还可以睡一下。就叫你别担心我，先去睡吧！”

    直巳拍了拍尤利的头。自己也是小孩，居然还把我当小孩看待！不大高兴的尤利一屁股坐在椅脚旁，上半身硬是趴在直巳腿上。

    “欸，喂！干嘛妨碍我啦？”

    “唱个摇篮曲给我听。”

    “别开玩笑啦！你是婴儿喔？”

    看着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尤利忽然想起一首歌。

    “对了，就唱〈星期三凌晨三点〉吧？”

    真冬说直巳不肯唱给她听，要是自己在这里听到了，回美国之后就可以好好向真冬炫耀一番。但直巳却转头面向电脑。

    “没办法，那首歌我唱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首歌对赛门与葛芬柯以外的人都没有意义，我一个人唱也没意思。”

    “怎么会没有意义！我要向真冬——”

    “真冬？”

    “啊——嗯，没事没事。”

    尤利在直巳腿上翻了个身。

    “没差啦，算了，直巳是小气鬼。我乖乖睡觉总行了吧？”

    “不要睡在这里啦！”

    结果尤利被拖到床铺上、塞进毛毯里，在直巳的味道里蜷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不断重复这样的小争吵和无聊的争论，自己在直巳心目中所占的空间会不会越来越大呢？能不能和为了真冬而空下的房间一样大呢？

    今年夏天，真冬推出了贝多芬协奏曲全集，堂堂重返乐坛。虽然早已听说这件事，但实际上拿到三片装的CD盒时仍旧让人感慨万千。

    尽管真冬好不容易才回到这个和尤利共存的世界，尤利却直到九月才再次见到她。因为蛯沢千里要到波士顿客座演出，尤利也连带地受到邀请。

    ‘有件事也顺便跟你说一声……’

    蛯沢千里在电话里这么说。

    ‘关于真冬即将推出的专辑……我想先和你说一声。’

    “专辑？”

    ‘和我指挥的乐团一起演奏贝多芬的曲子——这是真冬主动提出的。’

    听到蛯沢千里这么说，让尤利更为惊讶。他一直以为这是唱片公司或蛯沢千里的提案。

    ‘那孩子真是变了呢！结果……竟然是因为认识他而改变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蛯沢千里有些不甘心似的叹了口气。

    认识直巳之后的真冬改变了许多。在父亲眼里看来也是这样吗？一想到这里，尤利的心里不免五味杂陈。

    ‘总之，真冬完全不顾唱片公司的考量，结果对方还是接受了如此任性的要求。虽然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她还说下一张专辑希望能和你合奏呢！’

    真冬复出的第二张专辑预计在冬天推出，这种发行速度实在不寻常。尤利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发行专辑，但真冬主动表示愿意和自己一起演奏，也确实令人十分高兴。

    到了波士顿之后，尤利和真冬两人单独在演奏会结束后的音乐厅钢琴练习室里会谈。

    “小提琴奏鸣曲？又是贝多芬的曲子啊？”

    “嗯。之前没能完成这个企划，我想再试一次。”真冬如此回答。

    那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尤利和真冬原本要合作小提琴奏鸣曲，作为真冬的复出作品大力行销。后来因为真冬的手指又出问题而尘封了一阵子，现在她似乎又想挑战了。

    “那还是第五号和第九号两首啰？”

    尤利向真冬确认曲目，真冬却坐在钢琴前的椅子上，略显害羞地低头凝视琴键。

    “我想……用第七号取代第五号。”

    “为什么？”

    C小调第七号小提琴奏鸣曲是首很有贝多芬风格的热情乐曲，主题明确到令人讨厌的地步，老实说，尤利个人并不是很喜欢这首曲子。而真冬吞吞吐吐了许久，最后终于小声地回答。

    “……因为……直巳之前说过，如果是小提琴奏鸣曲，他喜欢听好像在吵架一样的曲子。”

    尤利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肩膀，叹了口气。

    结果又是因为直巳啊……

    一直演奏贝多芬的曲子也是为了直巳吗？该不会连找我一起演奏都是为了让直巳听到吧？到时候由我送试听片给直巳，这么一来他不可能不听吧？

    “尤利，你生气了吗？”

    “没有啊，我没有生气。只是我最喜欢真冬了。”

    真冬睁大了眼睛，尤利就在她面前打电话给经纪人，托他安排工作行程。

    “不过，就算为了直巳而出CD，他可能也没时间听吧？”

    尤利故意坏心眼地这么说。

    “你……你从直巳那边听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他没对我提起真冬。”

    尤利靠近真冬，双手环绕住她的颈子。

    “只是他好像一直在忙乐团的事……”

    “feketerigo还……顺利地继续活动啊……就算没有我……”

    欣慰和落寞两种心情在真冬脸上混合出大理石般的花纹。尤利不禁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好像因为太喜欢而一口吞下带刺的蔷薇。尽管如此，言不由衷的话仍然脱口而出。

    “如果行程能配合，还要我参加下次的现场演唱呢！是直巳拜托我的，要我负责弹奏真冬的部分。我们说好了。”

    这番话只有一半是真的。其实根本没有说好，只有响子半开玩笑地问尤利要不要当下次的特别来宾而已。这回真冬的脸明显地染上了黄昏般的阴郁色彩。

    都是直巳不好——尤利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因为直巳丢着真冬不管，而真冬也半斤八两。有时间找藉口还去做什么复健，早点回日本和直巳见面不就好了？

    这份充塞在胸口、带有奇妙温度的感情，就是恋爱吗？

    但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真冬的？尤利也想不起来。虽然第一次见面时就被她所吸引，曾几何时却变得如此苦涩呢？

    尽管尤利为了真冬辛辛苦苦争取到三天假期，但在波士顿的期间，真冬不但没有陪他出去玩，吃饭的时候也都若有所思地不发一语。回到法国后，感到寂寞的尤利打了通电话给直巳。

    “我去波士顿的时候和真冬见面了。羡慕吗？”

    经过一阵难熬的沉默，直巳终于开口了。

    ‘她看起来好吗？’

    “我在问你羡不羡慕耶！”

    为什么只会说这种好像礼貌性问候的话呢？尤利实在觉得很不耐烦。

    “就因为直巳老是这样，害我每次想和真冬提起你时她都不说话啦！”

    这完全是谎话——尤利在心里责备自己。真冬之所以不理尤利，是因为尤利净说些她不想听的话。尽管如此，尤利还是继续牵拖。

    “说不定连我也被真冬讨厌了。她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不会啦，应该不至于这样……’

    说着说着，他竟真的难过了起来。

    “真冬可能不会再和我见面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直巳你要负责喔？”

    结果直巳含糊地一语带过这个话题。说好下次去日本时要直巳带自己出去大玩特玩之后，尤利才挂断电话。

    算了。不管那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如何，就像响子所说，只要自己和他们分别保持良好的关系就行了。反正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宽广到令人绝望的太平洋，连声音都无法传达。

    直到十月以前，尤利都在欧美和日本来回往返，和真冬合作专辑的事也完全没有进展。停留在日本的时候一定会住在直巳家，弹弹吉他、听听直巳录制的试听带，总是聊到三更半夜。直巳常常极度客气地绕了好大一圈，只为了询问真冬的近况。

    “蛯沢老师回来过日本好几次，真冬如果真的想见直巳，应该会跟着回来吧？”

    虽然心里明白说了这种话恐怕会让直巳更加退缩，却忍不住要说出口。

    “说……说得也是……喔？”

    直巳坐在床上紧邻着尤利，十分沮丧地垂下肩膀。尤利连忙拍拍他的背，以格外开朗的语气向他撒娇。

    “对了，你可以让我听冬天的现场演唱时要表演的歌啊！我现在就开始编吉他独奏，让我上台当特别来宾嘛！”

    “歌是可以给你听，但还不知道能不能让你上台喔？要等学姐说OK才行。”

    直巳播放的几首歌，都是真冬还没离开feketerigo时在现场演唱或练团时的录音；其中也有几首由真冬弹奏键盘的歌。像这样在没有真冬的地方重听这些歌，更能清楚地明白一件事——为了支持真冬弹奏的乐音，直巳的贝斯技巧一路飞快地进步。

    “直巳第一次和真冬合奏——是什么时候的事？”

    尤利拿下耳机这么问。

    “……去年的……五月吧？感觉很勉强，像在干架一样，而且只有吉他和贝斯。”

    而这份音源是校庆表演时录下来的，相隔只有短短半年。

    单就能和真冬的乐音战斗这一点，直巳可说是只花了半年就赶上尤利。

    “是哪首曲子？”

    “英雄变奏曲。”

    “哇！那不就好像在真冬的主场比赛？你能跟上还真不简单。”

    “我拼命练习了好久呢！还排练了许多作战策略。”

    直巳的声音变得温柔而令人怀念，就像是从很久以前的唱片里传出来那样。

    “你从那时起就喜欢上真冬了吗？”

    “什、什么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真冬的心意决不输给直巳。但最近响子却对我说，要是想不起坠入爱河的瞬间，那就不算是恋爱。”

    “你和响子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直巳无奈地仰躺在床上。

    “直巳，你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真冬的吗？”

    “是什么时候都无所谓吧？现在又不是校外旅行的晚上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哪里无所谓了？告诉我嘛！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她了？”

    “没有那么快啦！虽然……地点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什么什么？那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啦！快告诉我！”

    在尤利千拜托万拜托之下，才终于让直巳开口。在海边的山中有一座不可思议的垃圾弃置场，他在那里和真冬偶遇；后来两个人又一起去了一次……

    但直巳却顽固地不肯说明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在那里有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啊！你都说到这里了就告诉我嘛！我也想去那里看看啊！”

    直巳翻过身去，尤利却骑在他身上死命恳求。

    “你千万不可以去！”

    难得讲话这么凶的直巳不停摇头。

    “为什么？”

    “……因为……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告诉你啊？而且那不只是我的事，也和真冬有关啊！”

    尤利鼓起腮帮子，直接趴在直巳身上。

    “重死了！不要压在我身上啦！”

    尤利被直巳推到身体侧边，差点摔下床。于是他顺势翻了个身，再次戴上耳机。

    或许自己的心意的确无法赢过直巳。因为他的歌声和贝斯仿佛都直接刺向心脏——这就是从音乐里听出来的恋爱吧？

    “对了，直巳……”

    尤利拉下耳机，只听到自己嗫嚅的声音和歌声重叠在一起。

    “你现在还喜欢真冬吗？”

    “那当然啊！”

    答案立刻出现，连一公厘的犹豫都没有。

    可是——尤利边这么想，边伸手拿起吉他。

    下次现场演唱时可能会由尤利担任feketerigo的另一名吉他手。既然如此，自己将要取代真冬承接这份心意。一这么想，尤利就高兴得不得了。

    直巳也让自己听了新歌。如果是真冬，会在直巳的贝斯旋律上弹奏怎样的吉他旋律呢？尤利这么想着，同时拿起匹克探寻六根琴弦。

    尤利和真冬的合奏排练直到十一月才正式展开。回到美国的第一个礼拜，他的时间全都浪费在完全不碰乐器的读谱工作和开会上。

    实际上，真冬和尤利并不算是容易配合的演奏家。因为尤利的特色就在于有如甜美歌颂的演奏方式，有时还会被批评为感情过剩；但真冬却擅长比机械更冰冷、正确无比的演奏方式。

    所以尤利特别专注于倾听真冬的钢琴试奏。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头却浮现直巳的身影。

    如果是直巳，又会如何支持这样的钢琴旋律呢？一想到这里，以往从未尝试过的演奏方式便缓缓浮现。尤利不断试着在脑海里以想像中的小提琴音配合真冬的钢琴，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演奏方式了。

    然而真正进入实际排练阶段后，之前的想像却完全粉碎。就在第一主题从钢琴承接到小提琴的瞬间，出现一种踩碎了霜柱的感觉；尤利眼角余光瞥见真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弹奏的纤细琶音在尤利的小提琴音下化为碎屑，应该是愉快小跳步的降E大调第二主题，尤利也将真冬构筑的玻璃台阶踩得粉碎。然而尤利却没有停下来。若是现在停下来，整首曲子就会瓦解成碎片。或许该说碎片靠在一起勉强维持住音乐的形体，所以无法停止。真冬说不定也明白这一点。经过宛如两条蛇互相瞄准要害缠斗的展开部，真冬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跳过整个再现部直接弹奏高潮部分，就这样拖回尤利的旋律，并以终止和弦强硬击坠对方。

    直到两种乐器的余音交缠着被隔音墙吸收殆尽，尤利才从小提琴上移开下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刚才那种演奏……不像是尤利的琴音。”

    对于真冬的问题，尤利除了摇头之外给不了任何回应。

    “现在又不是以乐团的形式演奏这首曲子！”

    这句话让尤利僵在当场。真冬也隐约听出来了。就算她没听出那正是直巳的声音，也听出停留在尤利耳中的是摇滚的乐音。

    他透过玻璃看向音控室，制作人也铁青着脸频频摇头。

    ‘虽然我觉得可能还是不行……不过……你们还要再试录第二乐章吗？’

    制作人的声音透过监听喇叭传来，尤利无可奈何地再次看了看真冬，回应他的却只有困惑的眼神。

    接下来的几天，尤利不断地尝试和真冬合奏，不谐调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失。并不是节拍不吻合，小提琴的音高也配合降记号多的曲调而调得较为沉稳；他甚至连演奏时的动作都刻意放轻，还尝试了好几种不同的弓法。尽管如此，回头聆听时却发现自己一直在真冬的琴音下探寻直巳的贝斯旋律。

    结果，就这样迟迟没有录出让大家满意的版本，尤利该回日本的期限又到了。因为预计要上电视节目通告，实在无法再延长停留在美国的时间了。

    “这次的合作企画……我决定放弃。”

    到机场替尤利送行时，真冬沉痛地这么说；陪同的蛯沢千里也绷着脸不发一语。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或许是我弹奏的钢琴旋律哪里有问题，说不定该从选曲阶段重新来过。而且我和唱片公司签了合约，明年六月之前必须再出两张专辑……”

    “不是真冬的错啦！是我不好。”

    在前往日本的飞机上，尤利反复聆听着第七号小提琴奏鸣曲的试录版本。即使透过iPod播放出来的单薄音色，也能清楚听出尤利的琴声有多么不和谐。为什么会这样呢？自己想像中的琴声明明和钢琴旋律如此吻合，为什么却无法将其传达到指尖呢？

    尤利取下耳机，靠在座椅上闭起眼睛，委身于喷射客机的隆隆引擎声中。

    见到直巳之后能不能弄清楚原因呢？

    “我已经配合尤利的琴声调整过合成器了。”

    在录音室里见面时，直巳这么说道。由于现场演唱的日子将近，所以这次没有约在平常那间乐器行三楼的狭窄练团室，而是在一间花钱租来的四坪大房间。但因为器材实在太多，空间仍然十分拥挤，房间正中央还放着一台八十八键的黑色合成器。

    “这台合成器可以读取声音并自动演奏。学姐说尤利的独奏非常有攻击性，所以要我将反应速度调快，再相对地减少音数。”

    尤利看了看放在地上的合成器，又看了看直巳的脸。

    “直巳，谢谢你！我最喜欢你了！”

    “哇啊！”

    尤利忍不住紧紧抱住直巳，还差点撞倒放在琴架上的贝斯。

    “真的可以吗？响子答应让我上台了吗？”

    “不要一直靠过来啦！”

    直巳吓了一大跳，正要伸手把尤利推开。

    “表演时间是在圣诞节前夕，你下个礼拜之前都有空对吧？”

    “嗯！我已经为了直巳空下来了！现场演唱当晚就要搭夜班飞机回美国，虽然有点勉强，但我会加油的！”

    “这样啊……看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之前你在电话里好像情绪很低落的样子……”

    “唔……嗯……”

    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登机前，尤利打过一通电话给直巳。当时他还因为和真冬排练时的不顺利而十分沮丧。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没什么，不要紧的。”

    难得能和直巳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尤利并不想对他提起真冬。

    “看到直巳之后也让我比较有精神了。谢谢你！”尤利边说边再度抱住直巳，直巳则猛挥手试图赶走他。就在这时，他们突然感觉到录音室里的气压有所改变，原来是隔音门被推开了。

    “唉呀？打扰到你们了吗？”“小直你在干什么！”

    响子和千晶同时踏进录音室，看到眼前的情形分别表露了心里的感想。直巳连忙挣扎着从尤利怀中逃脱。

    “你们回家后应该也会共用一张床吧？已经等不到晚上了吗？”响子如是说。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睡同一张床！”

    “唉呀？我只是看情形随便乱猜的喔？”“小直太龌龊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只有跟他一起睡过一次啊，现在都睡地板了啦！”

    直巳依然受到集中攻击，紧迫的调音动作依然在千晶坐在鼓组中央后展开，一切都和平时的feketerigo、没什么两样。略带刺激性的噪音充满狭窄录音室中，尤利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自己的吉他。

    “先挑一首翻唱曲来热身吧！朱利安，你有提议吗？”

    被这么一问，尤利使将脑海中浮现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那我想弹赛门与葛芬柯的歌。〈星期三凌晨三点〉。”

    “尤利你很烦耶！”直巳皱起了眉头。“不是跟你说过没办法唱那首了吗？”

    “为什么？我想听听看嘛！而且响子也在，就可以两人合唱了呀！”

    “那首歌是民谣耶！”千晶嘟起嘴巴。“完全没有我和尤利表现的余地呀！”

    “改编成摇滚曲风就好啦？”“没办法啦！而且我也还不太会打那么精致的鼓点……”

    眼看着三个人就快要吵起来，一旁独自冷静地调音完毕的响子终于插嘴了。

    “朱利安认真听过〈星期三凌晨三点〉这首歌吗？”

    “我只听说过那是直巳喜欢的歌。还有，在纽约时听街头艺人唱过一小段。”

    “这样啊，那光是口头说明大概没办法让你明白吧……”响子耸了耸肩。“那首歌真的、真的非常特别，我和年轻人是没办法唱的。因为我的声音太厚实了。”

    “只要像平常那样由响子主唱，直巳负责和声——”

    “没办法，因为那首歌真的很特别。”响子摇了摇头。“你听过就会明白。”

    连响子都这么说了，尤利只好让步。这首歌究竟有多特别？不只直巳这么说，居然连响子也说了一样的话。

    “那么就还是老样子，来首老鹰合唱团的歌吧！”

    响子干脆地下了决定，尤利也乖乖背起Stratocaster吉他。有多久没和直巳他们一起弹琴了呢？一股炙热的愉悦涌上心头。之前直巳也让自己听过feketerigo表演老鹰合唱团的歌，而且是由直巳担任主唱的版本；真冬的吉他琴音如泣如诉，让直巳稚嫩的歌声听起来更为哀伤了。

    而现在尤利要代替真冬让直巳流泪。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手中的Stratocaster吉他仿佛在发烫。

    就在四人不约而同的视线交会、鼓棒敲击四拍倒数完毕演奏开始的瞬间，那黑暗的时刻再次降临。

    千晶的反应不像真冬那么委婉，她毫不犹豫地就停下了手中的节拍。

    只剩下合成器仍断断续续地自动演奏。响子的、千晶的、直巳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尤利身上，看得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感觉好像断头台的刀刃突然落在舞台上。”

    响子以这种恐怖的形容来责备尤利发出的声音，但尤利自己也心知肚明。这种不谐调的感觉

    和当时踩碎真冬钢琴旋律的小提琴声一样，在弹奏吉他时也不断涌现。

    “……是不是合成器的设定有问题啊？”

    千晶出面缓颊，直巳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蹲在合成器前。尤利比任何人都清楚问题不在合成器，也不是音没有调准；频繁出现五连音和七连音的旋律和节奏也配合得刚刚好。尽管如此却仍然无法融合在一起，只有尤利的吉他旋律飘浮在整体律动感之外。

    究竟是为什么呢？自己明明和真冬弹得一样啊？

    “你不必和蛯沢同志做一样的事喔！”

    响子轻轻地这么说。尤利的眼角余光瞥见直巳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发现了吗？这也是当然。他不可能没有发现。

    “可是……我想不出比这样更好的弹法了。毕竟这是真冬为了直巳的歌而编写的乐句……”

    为了直巳的贝斯、直巳的歌声，以及直巳编排的合成器——为了舞动于这一切之上，真冬精心炼制的步伐。为什么我就无法重现出那份对直巳的心意呢？

    我明明也这么喜欢直巳呀！

    “尤利，我先把合成器关掉，就我们四个人再合一次吧？”

    直巳的声音透着几分紧张。

    “你刚刚弹的感觉……听起来好像在弹奏时想太多又听太多……”

    这真是残酷。少了合成器的和音之后，乐团最原始的声音暴露了出来，这回更是清楚得不可能听错。千晶在比前一次更早的地方突然停下鼓点，整个乐团也瞬间陷入沉默。

    尤利仿佛要渗透融化在被四个人的汗水加热的空气中。

    “……再一次……”

    沙哑的声音自他的喉咙漏了出来。

    “嗯？”

    响子探头看了看尤利，尤利却别开脸继续说：

    “再一次就好，让我弹到最后。我想录下来，之后再听听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千晶的视线从尤利身上缓缓滑向直巳。直巳不发一语地点点头，拿出携带用的简易录音机挂在第三支麦克风架上。看到直巳仿佛在说“真的要这样吗？”的担心眼神，尤利实在很想直接逃离现场。

    尽管心情有如被带上刑场的犯人，尤利还是将Stratocaste、吉他放在大腿上，拿起匹克跟着千晶敲击鼓棒的声音倒数四拍。

    当天晚上，尤利没有去住直巳家。他窝在旅居东京时常住的饭店，收到直巳以电子邮件传来的录音档之后就不断重复播放，一口气趴倒在床上边听边思索。

    声音完全无法融合的录音室练团，三个小时。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愈是弹奏、愈是侧耳倾听——就愈来愈不明就里。自己的演奏就像在黑暗汪洋中只凭藉微弱的闪光泅泳。尽管对其他乐器的反应敏锐得仿佛可以切断手指，却一直在扰乱合奏的步调。

    结果尤利自己拒绝了下个礼拜现场演唱时担任特别来宾的约定。以现在这种状况，自己根本无法站在直巳身旁弹奏吉他。

    明明和真冬一样满脑子都是直巳……

    明明和直巳一样满脑子都是真冬……

    拿出和真冬一起演奏的、零零落落的贝多芬奏鸣曲又听了一次，仿冒的琴音缓缓渗进尤利的伤口，让他差点哭出来。

    自己无法取代任何一方——是这个意思吗？

    这份心情根本不算恋爱，只是孩子气的任性吗？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自己不就没有资格出现在真冬和直巳身边了？

    因为——自己明明没有必要存在。只要真冬和直巳在一起就好了，不需要什么人特地远渡重洋、往返两地拼命扮演替代品的角色。

    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做才好？

    虽然真的沮丧到达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尤利还是勉强拿下耳机，从床上起身。在电脑前烦恼了好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

    尤利将演奏的录音档压缩之后寄给了在莫斯科求学时结识的朋友，并请他转交给鲁宾斯坦教授。本来应该转录成录音带或CD直接拿给教授比较妥当，但因为希望马上让他听到，而教授又不会用电子邮件，只好出此下策。

    这还是尤利第一次主动向人求助音乐方面的事。按下送信键之后，他的心里一时之间充满懊悔，也没办法上床睡觉。要关掉邮件软体时才突然发现一件事，让尤利忍不住“啊！”了一声。

    刚才送出去的档案里不只有和真冬合奏的小提琴奏鸣曲，连和feketerigo一起练团的录音都附了进去。怎么办？教授对摇滚乐好像没什么兴趣，要是听到了会有什么反应？

    尤利看了看时钟，长针和短针同时指向正土方，诸事不顺的一天正要结束。他再次无力地趴倒在床上。

    鲁宾斯坦教授的回信迅速地令人讶异，居然在五天后就送达日本，也正好是feketerigo现场演唱的前一天。从电视台回来的尤利在饭店柜台收到航空邮件，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时差点跌坐在门口的地毯上。虽然他冲动得想当场打开信封，却还是勉强耐住性子回到自己房间。

    ‘两首曲子我都听过了。’

    鲁宾斯坦教授开头就这么写，尤利不禁为之愕然。两首曲子——也就是说，不只小提琴协奏曲，乐团的合奏也——

    ‘两者都是你至今以来最杰出的演奏。’

    尤利完全不敢置信，直盯着信件的第二行反复阅读。

    ‘但你还未能掌握那份心情。那不是属于你的恋爱。回想自己坠入爱河的瞬间，然后不要让那种感觉离开你。’

    尤利仰倒在床铺上。

    他将信纸覆在脸上，只是愣愣地嗅着那股来自俄罗斯的气息。

    自己——坠入爱河的瞬间。这件事真的如此重要吗？

    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以什么样的形式开始的呢？那种胸口被束紧般的感觉又是从什么地方涌现的呢？恋爱中的人都记得自己恋爱的瞬间吗？或是因为大部分的人都遗忘了，才会有数不尽的歌曲刚诞生就从排行榜中滑落？

    苦思不得其解的尤利在床上不停挥动手脚，好一阵子之后才拿起电话打给直巳。

    ‘尤利？我很担心你耶！居然从上次练完团以后就完全没有联络！你还在介意上次的事吗？这种莫名其妙就是合不起来的情况常常发生，也不用那么……’

    “不，不是那样喔。我没有跟你联络只是因为太忙了。”

    直巳为人实在太好，让尤利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对了，我打给你不是为了那件事啦……”

    ‘啊，是说明天的现场演唱吗？你会来听吧？’

    直巳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故作开朗，让人越听越觉得难过。

    “不了，我不去。因为订了比较早的班机，中午就到机场了。”

    ‘啊……’

    直巳的声音泄了气。

    “因为我不想光是站在台下听嘛！感觉很不甘心……”

    站在台下看着那无法触及的光芒，实在是太刺眼了。自己一定无法承受，所以再次选择了逃避。就像当时逃开真冬奔向直巳一样，尤利这次又要离开日本前往真冬所在的国度。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确认。

    要是连这个答案都找不到，尤利的音乐恐怕再也无法传达给心爱的人。

    “对了，直巳到底喜不喜欢我？”

    电话那头传来倒抽一大口气的声音，还有微弱的练团声。直巳现在人在哪里啊？明天就是现场演唱了，应该是在录音室里加紧练习吧？

    ‘干、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啦！’

    直巳高了八度的声音终于传到耳边。

    “直巳你只要有真冬就好了对不对？我绝对无法取代真冬，对不对？虽然你们分隔两地，可是我……却想和你们两个在一起。我很努力，可是……”

    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急切而哽咽。

    “可是我不明白。明明很喜欢直巳也很喜欢真冬，却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真正的心意；明明很想和你们在一起，但不论和直巳或和真冬独处时却一直觉得很难过，连音乐都搞得乱七八糟，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不、不要这么大声地讲这种事啦！学姐在后面边听边偷笑耶！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别哭啦——哇！哇啊！学姐住手，你、你想干嘛……’

    直巳的声音从电话旁远离，接着坚定而甜腻的声音穿透尤利耳中。

    ‘你打算就这样回美国吗？还没将我们的摇滚乐弄到手，就这样别过脸……’

    “……嗯，没错。我要逃走。”

    ‘你的坦率真是可爱到凄绝的地步。这种个性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呢？’

    响子这时的微笑，就像暴风雨前的微风挑拨着枝头。

    ‘话说回来，你也太无情了喔？竟然只留话给年轻人就打算离开。该不会这一去就不打算回来了吧？’

    “……嗯，对不起……响子你……真的什么都明白呢。”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革命家？”

    ‘正确地说。’

    “……恋爱的革命家。”

    ‘没错。我听得见世界上所有革命的歌曲，也听得见世界上所有恋爱的歌曲。’

    接下来是一阵足以让炙热气息凝结在胸口的沉默。尤利将枕头抱在腹部窝在床上，换了一只手拿电话，静静等待革命家的话语。

    ‘你的恋爱是立体声。’响子这么说道。

    “……嗄？”

    光是发出这点声音，尤利就得吞下口水并用手紧紧压住腹部。

    ‘所以啦，你好好听过〈星期三凌晨三点〉就会明白。’

    革命家的话语就像甜言蜜语般甘美。

    ‘一定要戴着耳机听喔！那首歌真的、真的非常特别。你的恋爱解答就在其中。’

    那么就祝你一路顺风。

    响子的声音消失在夜的彼端。电话似乎又回到直巳手里，他十分抱歉地说了些道别的话，尤利却完全没听进去。挂掉电话后，尤利一时仍无力地坐在床上，凝视着三十六楼窗外毫无起伏变化的东京夜空。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满溢周遭的喷射引擎噪音渐渐转弱，束缚住身体的加速度也逐渐变轻，系紧安全带的警示灯终于熄灭了。

    从成田机场起飞前往洛杉矶的飞机上，临座的经纪人早已开始打呼。因为尤利任性地到处游玩闲逛，经纪人只好跟着四处向人低头赔罪，想必是非常疲倦了。

    尤利从口袋里拿出iPod。手指在选盘上滑动，点选昨天下载的歌曲，却还在犹豫是否要播放〈星期三凌晨三点〉这首歌。结果昨晚还是没有听，就这么睡着了。

    为什么迟迟没有听，是因为歌里的答案或许会令人绝望——

    或许会决定性地让自己再也无法和真冬或直巳接触。

    载着自己的机翼究竟划破了几朵白云、前进了多久？尤利并不知道。窗外的朦胧白色终于放晴，眼下是一片苍茫无尽的蓝。

    海洋之上、真冬和直巳的中间——尤利正飘荡于此。他轻轻拿出耳机塞进耳里，按下选盘中间的按钮。吉他扫弦有如黎明时敲打窗沿的雨滴般响起，贝斯温柔的步伐轻轻扶持着吉他的低音部；最后是保罗和亚特完美融合的歌声泉涌而出。

    只听到第一句旋律，尤利就明白了——明白直巳说无法单独演唱的原因，以及和响子一起也无法演唱的原因。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保罗赛门和亚特葛芬柯两人能交织出这首歌吧？明明是如此澄彻清晰的优美歌曲，却无法描绘出清楚的旋律。两道声线都不是主旋律，也都不是和声；只是由上下重叠交缠的二部和声本身——勾勒出歌曲的轮廓。

    第二段副歌结束后，尤利靠在座位上抬头仰望，叹出了湿热的气息。那清澈的歌声仿佛要烙印在脑海里。就在他觉得受不了而要拿下耳机时，才发现一件事。只拔出右耳的耳机时，那覆盖世界的濛濛细雨突然消失，只剩下左耳中亚特的歌声。尤利屏住气息，改为拔下左边的耳机、塞进右边的耳机。

    立体声。

    亚特和保罗的歌声分别存在于左右两个音轨，只在两边耳机的正中央合而为一。

    这真的是一首特别的歌——尤利伸出双手捂住耳朵，弯腰将头靠在腿上的同时也深深体会到这件事，觉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只有其中一方无法造就任何事。有了保罗、有了亚特，炙热喉咙深处的两个声音才会在两人之间聚焦，孕育出这奇迹般的歌曲。

    你的恋爱是立体声。

    歌曲结束后，响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于是记忆的死结逐渐松脱。

    尤利真正坠入爱河的瞬间，并不是在纽约第一次听到真冬弹钢琴的时候，也不是在上野初遇直巳就抱住他的时候；不是在DJ音乐会被直巳打击到的时候，更不是真冬拜托他一起演奏克罗采奏鸣曲给直巳听的时候。

    而是那一次——在品川的交响乐团练习中心的接待室。被尤利找来的直巳，还有尤利说出她可能再也无法弹吉他时破门而入的真冬。

    那是尤利记忆中那两人最后一次共处一室。

    他终于找到了——那仿佛烙印于心的答案。

    在那最糟糕的一瞬间，尤利却坠入了爱河，而这份爱恋却被撕成两半，分隔在世界上最宽广海洋的左右两岸。那个立体声如今仍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融合为一。

    好喜欢——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好喜欢。尤利喜欢的不是直巳或真冬其中之一，而是彼此的心意相互冲击、一起流泪又一起欢笑的真冬和直巳。一直都好喜欢他们。

    尤利拿下耳机，被感觉不大真实的喷射引擎声给包围。

    有真冬在等待的美国越来越近了。

    “……所以我决定先从这件事做起——不论觉得真冬多么可爱，都不会再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你不放了。”

    听到这番说明后，真冬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之后，真冬喝了一口红茶，不大高兴地撇开了脸。

    回到美国的一个礼拜后，尤利总算手忙脚乱地处理完身边的杂事，得以拜访位于洛杉矶的蛯沢公馆。蛯沢千里仍在波士顿出差，出来迎接尤利的是那位姓松村的女管家。在设有北欧式大型暖炉的房间里，尤利久违地和真冬两人单独度过下午茶时光；燃烧木柴发出的声音温柔地让人困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终于发现了。发现自己有多么喜欢真冬和直巳，还有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们的。”

    真冬的脸微微泛红，不发一语地咬下泡芙。

    就算已经明白这些事，尤利也不打算对真冬做些什么，更没有什么话好对直巳说。只是自己的立场正好处于两人的正中央，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听到真冬和直巳的声音分别自右边和左边传来。即使这段恋情的无奈与苦涩就和太平洋一样宽广无涯，那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两人依旧牵系在一起。

    “这种事不重要啦……”真冬放下茶杯，不大高兴地说道。“第三张专辑预计明年春天就要出了，得赶紧录好小提琴协奏曲才行。虽然不大清楚整个情况，不过你好像已经走出低潮了嘛？”

    真冬轻轻瞥了尤利放在墙边的小提琴盒。其实两人之前已经在地下练习室里稍微排练过了。

    “不，我暂时不想录这首曲子。真冬就先出独奏专辑吧！好想听你弹法国组曲之类的喔！”

    “为什么？我们第一次把第七号和克罗采奏鸣曲练得那么熟，不录太可惜了！”

    “我的恋爱没办法只靠我自己谈成啊！所以现在不行，还不能让别人听到。要等到真冬和直巳和好之后。”

    真冬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随即低下头来看着红茶的水面。

    仔细想想，这说不定是尤利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提起真冬和直巳的事。

    “……这并不是……和不和好的问题。因为……我和直巳……也没有吵架……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真冬的声音在红茶的湖面激起涟漪，然后越来越微弱。

    “但你不是喜欢直巳吗？”

    低着头的真冬连耳朵都慢慢红了起来，看得出她的肩膀和脖子都十分僵硬。尽管如此，却仍微微地点了点头。

    “真冬也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是什么时候、怎么喜欢上直巳的吗？”

    “这……这种事！”

    结果真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暖炉边蹲下，盯着炉中的火焰出神。

    “……怎么可能忘记？”

    虽然真冬的声音小到几乎要被柴薪的呢喃盖过，尤利却清楚地听到了。为了压抑现在立刻冲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冲动，尤利只好也吞下泡芙，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吧？”

    “你怎么知道？”

    栗子色的长发颤了一下，真冬转向尤利露出生气的表情。

    “刚才那招是学响子的，我只是随便乱猜而已。”尤利笑着回答。真冬只丢下一句“笨蛋”，然后就不好意思地闭上嘴巴，拿着火钳拨弄起暖炉里的灰烬。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不告诉你。”

    “为什么？”

    “不要再问了啦！尤利是大笨蛋！”

    真冬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那是很重要的事耶！”

    尤利笑到肩膀不停抖动，还差点打翻装着红茶的茶杯。

    “有、有那么好笑吗？”

    “不是啦，因为啊……”尤利伸出拇指，抹去眼角的泪珠。“直巳也讲过一样的话耶！”

    紧抓着椅背的真冬站在原地僵住了。

    “直巳也记得那个地方。而且他说是在第二次去那个地方时喜欢上真冬的……可是却不肯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里。”

    真冬的双唇微微颤抖，湛蓝的眼眸仿佛要溶解在大海之中。尤利不禁烦恼着是否该在这里把最重要的事实告诉真冬。

    告诉真冬直巳还喜欢着她。

    然而尤利却在心中用力捏碎了这个想法。唯有这件事非由直巳自己来说不可。所以尤利也只能诉说自己的恋爱。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在一起的真冬和直巳。所以只要真冬肯和直巳见面，我什么都愿意做。尤利牵起真冬的手，拉着她回到桌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告诉她——像是为爱烦恼的直巳有多么可爱，还有feketerigo如今翱翔在什么样的天空。

    今后也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能和真冬独处，所以不需要着急。

    就这样，尤利播下的种子在不知不觉间迎接春天，正要发出新芽。让尤利发现这件事的最初征兆，是真冬在二月底打来的一通电话。

    ‘尤利，我想问你一件事……’

    不知为何，真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吞吞吐吐。或许是国际电话里的声音感觉比较远、杂音又很大声，所以听起来感觉格外不可靠吧？这时的尤利正在法国放假，于是回到位在尼斯的老家，享受久未尝到的妈妈的味道。

    “你有事……要问我？”

    尤利的母亲正在餐桌对面分装沙拉，刚才接起电话知道是女生打来的之后，现在正以兴致盎然的眼神打量着尤利。

    ‘就是……关于法国的事。你知道巴黎的小偷市场吗？’

    尤利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小偷市场？巴黎的？你是说……在圣日耳曼安雷还是蒙帕纳斯附近那种乱七八糟的商店街吗？”

    ‘不……是这样……吗……那法文要怎么说？’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真冬在挂电话前却以十分真切的声音这么说道：

    ‘真的非常谢谢你。虽、虽然……没办法说明得很清楚，不过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尤利。’

    放下话筒之后，尤利脸上应该又添了不少愉快的神色吧？母亲看着他的脸这么问：

    “是你喜欢的女生吗？”

    “嗯，不过是我单恋人家。”

    “这样啊……不过单恋的时候才最幸福喔！”

    母亲皱着眉头说起一旦论及婚嫁就难免面对许多麻烦事，根本没心思谈恋爱云云；尤利只是带着微笑听过就算了。就某层意义而言，这或许也是两情相悦——因为自己的恋爱是立体声。

    尤利打开窗户，放眼眺望白色沙滩围住的地中海。正午的太阳在波浪间粉碎成耀眼的宝石。

    视线沿着海面延伸向地平线——在这片广阔大海对面遥远的东方和遥远的西方都有自己心爱的人，而两人的心意也毫无差错地互相唱和。或许不久之后又会化为一首完整的歌曲吧……

    早春的预感也终于乘着风飘向法国，温柔地吹动了窗帘和尤利的发梢。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最后一场访谈

    最后一场访谈

    我认识神乐坂学姐是在高中刚入学时。虽然彼此已是近十年的老交情，却完全不知道她对食物的喜好，所以我在访谈前一天打了通电话给她。

    “学姐明天想要什么小礼物呢？我记得你好像也喜欢甜点吧？”

    ‘嗯？这个嘛……那就送我桧川同志亲手作的乳酪蛋糕吧！听说你最近也很热衷于制作甜点嘛？’

    “……你怎么知道？”

    ‘我前阵子不是邀真冬同志来演唱会上担任客座吉他手吗？就是在那时的庆功宴上听说的。那孩子就算成了人妻还是一样惹人怜爱呀！只喝了一口啤酒就醉得东倒西歪，还招了不少你们之间的秘密呢！’

    “啊！原来那时候让她喝酒的人就是你！害我在她回家之后收拾了好久的残局！”

    ‘话说回来，我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学姐完全无视我的愤慨，继续说她的。‘你打算继续叫我学姐叫到什么时候啊？我们都已经二十五岁啰？’

    “咦？啊，对喔……这个嘛……”

    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点奇怪。学姐早已不再叫我“年轻人”，也不再称姓氏已和我一样的真冬为“蛯沢同志”了。感觉好像只有我还留在小时候。不过话说回来……

    “总觉得……好像自然而然就会这么叫耶？大概已经变成习惯了吧？”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喔？只是有点担心读者在访谈内容中看到你这样称呼我，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呢？虽然这样的确是还满有意思的……’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没错啦。反正誊写原稿的人是我，到时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就好了。

    ‘那么就先这样吧！我很期待明天的访谈喔！’

    隔天，我拿着装有乳酪蛋糕的盒子，前往学姐位于东京都内的自宅兼录音室。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摄影师随行。

    “仔细想想，你好像是第一次来我家啊？”

    为了配合下个月推出的最新专辑，神乐坂学姐一身锁链饰品哗啦作响的重摇滚装扮，亲自到门口迎接我们。意外的是这身打扮竟然和她的黑发意外地相配。然而学姐身后接着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小直来了吗？欸欸，如果要接受访谈可不可以让我也说几句——”

    录音室的门一打开，果然是千晶还穿着睡衣就冲出来了。学姐立刻从我手里抢走装着乳酪蛋糕的盒子，一把塞进千晶怀里。

    “你可以吃掉四分之三个蛋糕，能不能不要来打扰我们呢？”

    “别以为甜点就可以打发我！我也要接受访谈！我要好好讲一下学姐跟我在音乐理念及各个方面的差异！”

    “那个蛋糕是桧川同志亲手做的喔！”

    “咦？小直做的？”千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蛋糕盒，考虑了大约十秒。“我收下了！”

    看着千晶以打算连盒子一起吞掉般的气势冲进录音室，摄影师也只能苦笑。因为学姐和千晶现在还住在一起，我本来很担心在她们家里进行访问千晶一定会多管闲事，原来乳酪蛋糕就是为了预防这个。真不愧是学姐。

    “话说回来，今天访谈时我该把你当成什么人呢？”

    隔着茶几分别坐在沙发上后，学姐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

    “应该把你当成音乐杂志的写手？或是令人怀念的老友呢？”

    “这个嘛……嗯，这篇采访稿的确会是由我撰写啦……”

    “总编说要弄成‘对谈’的形式，还要我多拍一些两位的合照呢！”摄影师从旁插嘴。“应该会下类似这样的标题吧——‘当红乐手神乐坂响子和新锐音乐制作人的热烈对谈！’”

    “我现在还称不上是制作人吧？”

    “只是‘现在还’称不上嘛！”学姐拨了拨头发，露出冶艳的微笑。“既然如此，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约定什么？”

    “我希望你把这次当成最后一场访谈。”

    我紧紧盯着学姐眼眸深处的夜空，由于仿佛快要被吸进去，只好紧紧抓着沙发的扶手。

    “下次我们再相遇时，将不再只是言语上的交流，而是音乐上的交流。你不也是为了这样而离开feketerigo的吗？”

    我握紧了拳头，用力地吞下一口口水。

    “说得……也是。”

    曾几何时，我在这个人面前不得不成为能和她公平战斗的对象。而因为明白光靠贝斯无法做到这件事，我在高中毕业的同时也离开了feketerigo。所以无论得花多少年，我都必须证明自己当时的决定并不是逃避。

    “我一定会成为让学姐跪下来求我的制作人啦！”

    “你现在不就已经是了吗？”

    神乐坂学姐笑着探出身子，戳了戳桌上的IC录音机。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既然访谈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始，我也无法提出“为什么最新的作品突然回头走金属摇滚曲风呢？”这类无聊的问题了。考虑到企划最根本的杂志读者群，我决定完全放弃事先预定的话题进行方向。

    “这次的新专辑里，千晶首次使用了双大鼓，但她不是相当顽固的单大鼓主义者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啊！这次的双大鼓又分别加装了双踏板，鼓的口径也差了很多，所以实际上——”

    因为突然从太专业的点切入，结果这个话题就没完没了了。我一边随口应答，一边却想着今天能不能问到那件事，努力地寻找转移话题的头绪。

    “——至于贝斯手……这次也是由橘花小姐回来演奏所有曲子对吧？可以视为她即将正式成为fekctcrigo的一员吗？”

    转而谈到贝斯手时，我试着偷偷铺下切入问题的梗。那位名叫橘花的贝斯手是feketerigo正式出道时的巡回演唱会支援乐手，也曾经参加初期几张专辑的录制工作；再加上那可爱的外表，让我一度认为她正是最适合feketerigo的第三名团员。听说她离开时还让我有点落寞，还好她在录制这张专辑时终于归队了。

    “没有这回事喔！只是因为这次又要用那把LesPaul，需要那种像没煮熟的意大利面般的硬质贝斯来配合，才会特地请橘花回来帮忙。当然，巡回演唱会上也会请她演奏，但并没有考虑要让她加入feketerigo。”

    循着学姐的视线，我也望向接待室的一隅。那把可说是学姐注册商标的全黑GibsonLesPaul吉他正站在琴架上。虽然学姐这几年来完全没有用过它，但它却在这次的专辑里再次登场了。也正因为有这把吉他的声音，尽管挑战了金属摇滚这个新的领域，仍然能创造出无论怎么听都带有fekcterigo风格的音乐。由于我一直以为那是三个人的feketerigo、重新出发的地点，所以很难相信“橘花”这个名字依然在支援乐手之列。

    自从我离开feketerigo之后，学姐每录一张专辑就换一位贝斯手，连演唱会上的支援乐手都不固定。基于个人因素，我也一直特别注意fekcterigo的每一位贝斯手。然而就连在我看来也无可挑剔的贝斯手——学姐也不打算让她成为正式团员。

    我曾经在其他访谈内容中看过学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如果要找正式团员，就必须是在各方面都符合理想的贝斯手。

    正因为如此，我迟疑着要不要问下一个问题，但最后还是开了口。

    “对学姐而言，最理想——或者该说最棒的贝斯手，究竟是谁呢？应该——不是橘花小姐吧？那么又是什么人呢？”

    学姐露出得意的微笑，直盯着我的脸足足十秒之久。

    “我还以为你应该不会自恋到那种程度呢！我心目中最理想的贝斯手，当然不是你啰！”

    “那、那是一定的吧！”

    虽然要说我连一微米的期待都没有——那是骗人的。

    而学姐倏地转开了视线，再次注视着站在房间一角的黑色LesPaul。

    “虽然这么说实在很对不起全世界的贝斯手，但我至今遇过的贝斯手中的第一名——其实原来是个吉他手。也就是那把吉他原来的主人。”

    我看了看那把散发着朦胧黑色光芒的吉他，又看了看学姐的侧脸。

    “既然你想听，我就告诉你吧！只是恐怕连你也会受伤就是了。”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接着将手伸向放在茶几正中央的录音机——因为觉得这段还是不要录下来比较好。然而对面忽然伸过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学姐带着微笑摇了摇头。

    “录下来也没关系。你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删掉。”

    我缓缓缩回手，屏住气息陷入思考。

    学姐的伤痕——我曾经碰触过一次，就在我从未忘记的、十五岁那年夏天。而那时的学姐非常——毫无防备。

    但我却无法从学姐的伤口上转移视线。

    “那么……就请你告诉我。”

    学姐那时告诉我的奇妙初恋故事，至今仍以录音档的形式留在我的电脑里。我没有将它化为文字。而且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应该将其埋进土里加以抹杀，或是解放至某一片天空下。

    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冷静地回想起关于隆次的回忆。如果我表达时太过情绪化，还请你们原谅。或许是因为我也完全没有整理过就将它锁进记忆的抽屉里，结果就这样乱糟糟地凝结成块了吧？

    我和他相识在国二那年的冬天。

    国一那年的秋天，和社团成员合组的乐团因为我的傲慢而分崩离析，二年级的夏天加入那个以灵魂音乐为主的女子乐团，后来又因为争风吃醋而不了了之——这些我之前应该都说过。我也和一般人一样觉得沮丧，想了很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觉得要做音乐就必须靠自己。

    寒假结束后，我才终于在很久没去的“长岛乐器行”露脸。当时也不是为了找乐器，而是先去看看电脑作曲用的器材。因为我想以多重录音的方式自己制作试听带，需要的东西实在不少。

    长岛乐器行那跟纸箱差不多厚的墙壁上挂了满满的吉他，靠里面的柜台边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人长得和熊一样高大，穿着印有店名标志的围裙，他就是乐器行的老板。记不记得长岛乐器行的老板？你应该认识才对。不是有个看起来完全不像才二十出头的老脸店长吗？他爸爸就是老板。

    另外一个人则站在柜台外面，穿着皮外套的背影轮廓美得令人心惊。

    “收购价钱只有六万圆？真的吗？这可是我用了五年的爱琴耶！声音棒到不行喔？还有我的汗水痕迹当作附带赠品……”那名男子这么说着。

    “什么鬼赠品！而且这把琴难弹得要死，用匹克拨弦的时候手指还会撞到旋钮！”

    老板手里拿着一把金色镶边的纯黑LesPaul吉他。我一下子就被那把美丽的琴给吸引住，站在店门口动弹不得。脑海里瞬间闪过“好想要！”的念头，让我用力捶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我是来买录音器材的，不是为了物色吉他而来。既然要自己做音乐，就不能随便浪费钱——我这样对自己说。

    “那是因为我为了自用而改造过啊！本来没想过要用匹克来弹嘛！”

    那个男的边说边从老板手里夺回吉他，转向侧面将背带挂在肩上。从我站的角度隐约可以看见男子的侧脸，那下颚的线条就好像忘了年龄的增长一样。

    他真的没有用匹克，甚至连扩大机都没有接上。但就在他纤细的身躯缓缓弓起、左手的手指爬上琴弦后，我就已经被那细微的声音吞没了。承载于漆成黑色的桃花心木琴身里的每一分思念，仿佛都在他的手指撩拨之下流露了出来。

    即使在他的手指停下来之后，我的心依然激昂不已。我明明下定决心只演奏自己的音乐，那个人的吉他余韵却在我心里盘旋不去。

    “怎么样？这种质朴的声音很棒吧？一定要用手指弹才行啦！”

    男子挺起胸膛这么说。

    “那只有你一个人能弹吧？”老板噘起了嘴。“要是我向你收购了，是要卖给谁啊！”

    “卖给杰夫贝克和吉米罕醉克斯生下的小孩？”

    “他们都是男人！而且吉米罕醉克斯已经挂了吧？”

    “再签上Ryu-G的名字，应该可以让我卖十万吧？”（注：Ryu-G为隆次的日文谐音）

    “你的签名比猫咪抓伤的痕迹还麻烦啦！”

    “六万……我长久以来的情人竟然只值六万……算了，这也没办法……”

    “我愿意出十万跟你买。”

    男子转过头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转身时让LesPaul的琴颈狠狠撞上老板的肚子，还一直打量着我。他漂过的长发下有着凶狠眼神，感觉就像行为不检点而被流放到国外的第四王子，而且脸上明显有化妆。像视觉系乐团一样涂白的脸上画了很重的眼影，嘴唇还是深蓝色；更可怕的是完全没有不真实的感觉。不知道是乐器行的气氛使然，还是店里播放着吵闹的黑色安息目的关系，或是因为那个男的给人的感觉呢？

    “你要买？十万？要不要签名？”

    男子一脸不在乎地这么问我。或许该说我自己还比较吃惊。不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要买，而且还身无分文。

    不过，这就是我和隆次的第一次相遇。

    “喂！响子你干嘛突然这样啊？”

    老板瞪大了眼睛从旁插嘴。虽然我已经半年没出现在店里，但因为之前来的时候花了两个小时将价钱杀到四折，这样的国中女生大概很难被老板忘记吧？我勉强集中精神这么回答：

    “那可是69年特制版的复刻琴耶！新琴的话要价上百万呢！以六万圆收购是压得太低了。反正老板你至少也会卖到五十万，那我不如直接跟他买。”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半点要买的意思，只是觉得那么美的一把琴居然要以区区六万圆被收购，从此离开能以手指编织出那种声音的主人，所以对老板的蛮横感到不服气罢了。既然如此我就帮他把卖价抬高——其实只是故意恶作剧罢了。

    隆次皱起眉头瞥了老板一眼，老板满是胡子的脸上也露出不善的神色。

    “就算是那样……可是你看看这里，匹克护板整片都掀起来了，还加装了一堆效果旋钮，搞得到处都是洞……”

    “所以我出十万跟他买嘛！”

    “啊、可恶、不对……等等！我知道啦……”老板的脸满是苦涩。“我出十一万。”

    “就算花十三万买下来也算便宜啊！我就再加码好了。”看到机不可失，我立刻这么说。

    就在愈来愈觉得有趣的隆次面前，我不断地提高价码。当老板面红耳赤地喊出“三十万！”的瞬间，我立刻放弃了。

    “老板愿意出三十万跟你买呢！”我怀着近乎神清气爽的无奈对吉他主人这么说，心情却一点也没有变好。

    然而，就在老板拿出收购单据和笔的时候，隆次却摇了摇头。

    “那我还是以十万卖给这个女生好了。”

    后来我才听说，原来当时隆次似乎误信了我的夸大其词。他以为我大概只有一开始出价的十万块，所以说要卖给我。由于我表现得太过自信满满，以至于隆次（和老板都）没发觉我其实身无分文。

    “没办法，吹破牛皮了只好认输。我会付钱的。”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叹了口气。一心想让老板掉进陷阱而在这种高风险又没有回报的事情上打赌，结果还输了。结果多花了一笔无谓的钱，自己在家里量产试听带的计划也就此天折。

    “你要怎么付啊？”

    老板不大高兴地念道。

    “你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吧？算了，还是以三十万的价钱卖给店里吧！这样不就一次解决所有问题了？”

    老板完全不把我的逞强放在眼里，更瞧不起隆次的心声。

    “少啰嗦！我已经决定要卖给这位小姐啦！这可是假借吉他改造教学之名带女高中生进宾馆的大好机会，老板你不要多嘴啦！”

    “很可惜，我还只是国中生。”

    这时我才终于看见隆次傻眼的表情。他盯着我的身体——尤其是胸部和大腿一带看了好一阵子，还忍不住说出：“不会吧？”我只好拿出学生手册让他死心。

    “淫行条例里规定的是几岁啊？”隆次回头这么询问老板。

    “十八岁吧？就算是高中生也不行啦！还是你想进牢里蹲一阵子？”

    隆次还念着什么“不被发现就好啦”，接着立刻振作了起来，跟我讨论起买卖契约。

    “在我全部付清之前，吉他先放在你那里。你希望我什么时候付清？”

    “你想用身体偿还也可以唷！”

    我完全无视于隆次的回答，转头面对老板。

    “老板，请雇用我。”

    熊老板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诚如你刚才所见，我的口才很好，看乐器的眼光也很精准；而且既年轻又漂亮。应该找不到比我更优秀的店员了吧？”

    “你少自夸了！这种事……而且你还只是国中生耶！”

    “这也不要紧。刚才不就实际证明过我看起来像高中生了吗？只要在支薪的方式上稍微动些手脚，就算被发现了也能宣称这不算是雇佣关系。”

    我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进行诡辩，最后终于成功地说服老板雇我当店员。

    隆次实在是个很没有金钱概念的男人。我在“长岛乐器行”工作之后，他三天两头就晃过来找店长借钱。没错，就是那个头发乱七八糟、一点也不像只有二十出头的老脸店长，你应该也跟他很熟吧？他跟隆次好像是念大学时认识的朋友。

    “你跟响子要分期付款的钱不就好了？干嘛要跟我借啊？”

    店长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唉唷，如果拿了她的钱，之后不就非得给她那把琴了吗？”

    “你把琴卖掉了当然要给人家啊！不想交给别人干嘛要卖啊？”

    “而且以那种支付方法，根本不可能分期付款嘛！”

    隆次指了指放在柜台一角的透明存钱筒。那就是我的薪水。

    雇用国中生是违法的行为，所以我决定在店里工作但一毛钱也不拿。相对地，我们采用一种相当随兴的支薪方法，在店里另外放一个存钱筒，当店长和老板看到我的工作表现觉得满意时，就在里面投五百圆。存到十万圆之后将钱全部交给隆次，这么一来就能宣称我和店里并没有雇佣关系。至于这种理由符不符合劳动基准法的规定——在这里就暂且不提。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需要钱啦！只是要找个藉口每天都来泡一下国中美眉嘛！所以当然想留着那把吉他啦！”

    “那就不要开口跟我借钱啊！”

    “问题是我手头上也真的没钱嘛！”

    “去死啦你！”

    尽管嘴里叫他去死，店长最后还是把钱借了出去……身为当事人的我也只能无言地当作没听到。隆次总是化着大浓妆、一身视觉系的华丽打扮，实在看不出他哪里缺钱了。

    “吉他一直放在我这边也不太好意思嘛……”

    隆次趴在柜台边对我这么说，我却完全没停下手边的打扫工作。

    “我来教响子手指拨弦的弹法吧？一起去楼上的练团室嘛！不久之后那把LesPaul就要成为响子的情人了，但是它被调教得只对我的手指有感觉呀！所以我就把指技传授给你吧！就在只有我们两人的密室里进行贴身教学吧！”

    “我会尽全力敬谢不敏。”

    我只是为了收拾自己败战的结果而答应付钱给隆次，老实说，最后能不能得到吉他都无所谓。虽然的确想弹弹看那把LesPaul，但我绝不可能比隆次更能展现出它的声音，何况只是要在家录音的话，用我现有的那把Epiphone吉他就绰绰有余了。

    “而且我已经决定不再让别人涉足自己的音乐了，才不想和别人一起进什么练团室。”

    “为什么？”

    我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将这两年里害两个乐团解散的事和盘托出。

    “总而言之，我就是太有魅力也太有才华，而且又太过任性。所以根本不该和别人一起做音乐啊！”

    在一旁聆听的店长捧腹大笑，但隆次却令人讶异地没有笑。他以十分落寞的眼神凝视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该不会和一个不得了的男人产生了借贷关系吧？只要一和他聊天，就不时会有内心喧腾不已的感觉。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早点存到十万块丢在隆次面前，所以拼命地卖乐器，填满装着五百圆硬币的存钱筒。就在一个月过去、刚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终于达成了目标金额。隆次傍晚出现在店里时，我就将装着满满两百枚五百圆硬币的透明存钱筒推到他眼前。

    “这么多零钱要我怎么带走啊？”

    “如果你不接受，可以视为你放弃债权吗？”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我没说要放弃，只是不拿而已。”

    “老实说，我想尽快偿还自己失败的代价了事，所以难以忍受十万钜款无法发挥任何效力而只是沉睡在口袋里。你就不能赶快接受吗？”

    “我才不要。说不定响子你哪天会改变心意，决定用身体来偿还呀？”

    我耸了耸肩。

    “人是无法以金钱买到的喔！”

    “有人出钱我就愿意卖啊！我最擅长让吉他和女人发出声音了，要不要当我的玩伴呀？无论是玩音乐还是玩乐，我都很称职唷！”

    “我可不想继续在任何人之上或之下唱歌了。”

    就在这时，隆次露出了稍微正经一点的表情。

    “你不觉得这样浪费了自己的才能吗？”

    “怎么会？我的才能正好用在自己身上啊，哪里浪费了？”

    就这样，我每次都对隆次爱理不理的，他却每天都跑来长岛乐器行，找我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家伙看起来就不像有工作的样子，应该每天都很闲吧？而且老是化着浓妆又打扮成那样，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只适合泡在满是吉他的乐器行里吧。

    “喔呀？今天只有响子在店里吗？我特地来借钱的说……”

    隆次边说边耸肩环视店里。

    “既然没钱怎么不去工作？”

    “因为我……还是不大相信钱这种东西啊……”

    隆次一如往常，一脸陶醉地以轻柔的拨奏技法逐一试弹店里展售的吉他，嘴里还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只要店长不在，店里的琴就随便他弹了。

    “响子之前不是也说过吗？人是无法以金钱买到的。才华是金钱买不到的，爱也是金钱买不到的。生命也无法以金钱买到。”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太多了。”

    “哪里理所当然了？在我的观念里，‘世上居然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这种情况才奇怪咧！忘了是谁曾经说过，金钱既然叫做金钱，就必须具备可交换性啊！如果不能拿来交换世界上的一切，金钱不过就是普通的金属罢了。我又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耗费在获取这种无聊的东西上呢？”

    我忍住叹息，数起收银机里的钱。

    “我从以前到现在听说过各种不想工作的藉口，你的理由无疑是其中最好的一个。但我没有夸奖你的意思，你不必露出那么得意的表情。”

    “所以啦，要是这个世界改变了，我就会去工作。”

    “变成所有幸福都能等价交换的世界之后？”

    “对对对。譬如我卖掉自己的爱就能让人生重来、或是得到最棒的伙伴——这样的世界。”

    “真是从未出现在任何唯物史观中的美好世界呢……”

    听到我没好气地这么说，隆次爽朗地笑了起来，放下了吉他。

    “对啊……光是等待这样的世界也不会到来，只能掀起革命了吧？”

    当时隆次脸上浮现仿佛看着最后一班电车开走的落寞表情，让“革命”这两个字一直保持着奇妙的热度冻结在我心里。

    现在也还完好如初地留在我心里。

    然而，我从店长那里听说的情形却是如此。

    “那家伙家里超级有钱的啊，而且父母在不在好像都没差，总之就是完全放任他不管哪！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会把之前借的钱一次还清。”

    “既然如此干嘛来借钱？店长也是，为什么要借钱给他？”

    “他说借钱是他的兴趣呀！”

    真是莫名其妙。

    “既然有借就一定要还不是吗？这样人际关系就得以维持到那个时候不是吗？他说他就是喜欢这样啦！”

    原来如此。所以他说要把吉他卖给我，然后一直纠缠不清——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吧？由于当时的我还是个运用常识思考的人，于是便让心里所想的事脱口而出了。

    “他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不要问我啦！我也这么觉得啊！”店长笑着说。“那家伙看到男人就只会借钱，看到女人就要人家让他把。联谊的时候倒是挺仰赖他的，毕竟有那种角色在场很方便嘛！虽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却很容易聊开，也会自然地把聊天气氛带往低级的方向。只不过他要是没在适当的时机醉倒，最后女生全都会跟着他跑掉就是了……”

    “原来他是高等游民啊……我真不能原谅自己，居然浪费唇舌叫那种男人去工作。”

    “他根本连大学都没念完，哪里高等了啊？不过就是个尼特族罢了。”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尽管依然对他是有钱人家少爷这一点半信半疑。

    “他一直留级，最后突然就失踪了啊……直到最近才回来。说是去欧洲跟美国绕了一圈，亲身体验真正的摇滚乐啦！好像连吸毒的坏习惯也学会了，真是的！”

    这么说来，那身化妆打扮和自我中心的革命思想，大概是曲解了玛丽莲曼森那些乐手的理念吸收而来的吧？真是麻烦。

    等不及要革命的我决定立刻花掉在乐器店里依劳动比例赚得的十万圆，一次买齐音乐制作软体和电容式麦克风。我借用三楼的练团室兼录音室，把吉他、贝斯和笔记型电脑带了进去，试录了一首歌。录出来的成果好到令我自己都觉得厌烦，不禁觉得连爵士鼓都能打得不错实在是我的不幸之一。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隆次立刻跑来店里对我这么说：

    “听说你把钱花掉了？那就用身体偿还吧！”

    “好啊！”我毫无干劲地这么回答。

    隆次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在一旁整理单据的店长却盛大地吃了一惊，吓得把堆成一叠的纸片都弄散了。

    “响子，你在说什么啊？”

    “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是在哪里破了处女之身吧？”

    “就某种层面而言，是这样没错。”

    店长眼睛瞪得好大，隆次却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我在两人面前将店里的音响接在笔记型电脑上，把背景音乐切换成刚在楼上录好的歌。

    直到我的最后一片歌声余韵消失，两人都沉默不语。

    “这可以直接送去唱片公司了吧？”店长以干哑的声音这么对我说。“干嘛还留在我们店里当店员啊？咦……你怎么一脸不大高兴的样子？”

    “嗯，我现在非常后悔。”

    “为什么？”

    “要是我早点发现这件事就好了I发现自己一个人就做得来这件事。因为我发现得太晚，不知道伤害了多少人，甚至拆散了两个乐团。早知道这样，从一开始就全都自己来就好了。”

    店长哑口无言。

    “结果就是这样。正如你所听见的，Epiphone吉他不够力，所以我想要那把LesPaul。身体这种东西你想要的话就卖给你，快点把吉他交出来吧！”

    隆次非常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接着转向店长。

    “上面的练团室借我三十分钟。”

    “开什么玩笑！那个房间可不是让你拿来做那种事的！”店长面有愠色地这么回答，隆次立刻用力地拍了店长额头一下。

    “你以为我要在那个房间里做哪种事？谁会在那种满是烟臭的猪圈里做啊？去把老板也给我叫来！还有，你也去准备吉他，先把音调成DADGAD。”

    “干嘛连老爸也叫来？”

    “当然是因为找不到其他鼓手啊！”

    我还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隆次却已用力推着我的背往楼梯方向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和其他三个人一起进长岛乐器行的练团室。一个人在里面就已经觉得很难活动了，再加上店长和隆次分别拿着自己的乐器进来，还有身躯庞大的老板连同爵士鼓组挤在眼前，根本就是连转身都有困难的沙丁鱼罐头状态。

    “这么一来谁去顾店啊？我和响子跟老爸都进了练团室……”

    “无所谓吧？反正他会付钱……”老板一边调整着脚踏钹的松紧度，一边这么说。“这比我们店里三十分钟的营业额赚得多啊！”

    没错，长岛父子是隆次花钱请进练团室的。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为什么非得找四个人一起进练团室啊？”

    “你这家伙废话真多耶……”隆次皱起了眉头。

    “看来你真的根本不缺钱嘛？真是够了。既然不缺钱，干嘛要卖掉那把LesPaul？真搞不懂你到底是想放手还是不想放手。”

    “因为我快要用不到了啦！少啰嗦，你别想藉故逃走！”

    被隆次硬是拉进练团室的我正靠在隔音门上，打算推门离开。没想到隆次快了一步把门锁上，还硬是把吉他挂在我身上——那把隆次特地跑回家拿来的黑色LesPaul。

    “是你说要用身体偿还的吧？那就不要抱怨。说什么自己一个人就办得到？我就让你再也说不出那种梦话！”

    隆次自己拿着向店里借来的贝斯，却不知为何要将琴绕到背后才接上扩大机。

    “我最后一次弹齐柏林飞船的歌是在高中的时候耶……没想到现在居然沦落到要和老爸一起演奏啊……”

    店长嘴里不停碎碎念，同时调整着吉他的效果器。

    “我好久没打鼓啦，让我先热个身吧！”坐在铜钹后的老板刚说完，带着强烈音压的十六拍节奏便接着袭来。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干嘛，可是这么突然要我怎么弹啊！”

    在有如疾风狂扫的鼓声下，我对着隆次大啪。

    “别管那么多，你负责拨弦就好！”

    隆次也在我耳边大吼，接着将胸部压上我的背。

    “你想干嘛——”

    话才说到一半，一只意外纤细的手臂便伸向LesPaul的琴颈。隆次从我背后握住了指板。

    “你该不会要自己压弦，叫我只负责拨弦吧？”

    “正是如此。听好了，这首歌是复节奏，熊老板只要像白痴一样持续打八拍节奏就好……”“谁是熊啊！你这混蛋，别以为我在打鼓就听不到你在说什么！”“响子的乐句是三拍，哒啦啦、哒啦啦……就这样一直继续。麦克风拿来！要开始啰！”

    隆次以逐步踹飞吉他扩大机之势倒数了四拍，我也莫名其妙地拿起匹克拨动琴弦。背后隐约感觉得到隆次的心跳。

    当时将我卷进去的歌是哪一首——你应该知道吧？没错，就是〈Kashimir〉。更令我意外的，是贝斯那喧宾夺主的节奏。原来是隆次仅仅以空着的右手弹起背在背后的贝斯。他是怎么办到的？可惜当时的我连思考这件事的余裕都没有，根本没想到D大调的三个基本和弦直接以开放弦就能弹出来了。因为当时我的身体里不断涌进心跳声——让齐柏林飞船继续飞翔的能量本身化为千百倍，正不断涌进我的身体。就在前奏重复两次后，自我耳边发出的歌声撞上了麦克风。我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裂开了，只能紧紧抓住每一拍都交错且不断反复的节奏，不让自己停下脚步，也不让自己落后。

    回过神时，我真的已经紧紧抓住了LesPaul的琴颈。我挥开隆次的手，只靠自己的双手抓住这刚刚才烙印在我身上、涌进我血管的旋律，紧紧不肯放手。隆次的歌声在沙漠中留下深深浅浅的轮胎印，将雨水引导至世界的边缘；另一把吉他的齐奏就在那里降下甘霖，我脚下的海洋也逐渐扩展。

    那是我的汗水。就在歌曲突然中断、狭窄的练团室里只剩下“嗡——嗡——”的回音时，我颓然倒下，手碰到了濡湿的地板。细瘦的手臂绕到我胸前，将我连同LesPaul一起支撑住了。

    “如何？心脏被破处的感觉怎么样啊？”

    听到隆次的声音，我抬起满是汗水的脸，一边感受宛若另一个生物般跳动着的心脏，一边勉强地笑着回答。

    “……还算有卖身的价值啊！”

    “你就不会老实说感觉很爽喔！”

    那种说法根本不足以形容。感觉就像我和自己的身体分别航行过不同的海洋，历经洗礼后再次合而为一。

    “响子表现得太差，一点都不爽啦！”

    爵士鼓后的老板缓缓站起身。

    “该怎么配合整体律动感都不懂，回去重练过再来！”

    “嗯……我会的。”

    明明受到严重打击而只说得出这几句话，但流过脖子的汗水和压弦时残留在指间的痛楚——却是那么地令人舒服。

    连这样的热度都没有体验过，我怎么会觉得只靠自己就能成就一切呢？如果没有点燃火苗，一切根本不会开始，我又在后悔些什么呢？

    我勉强以无力的双腿走出练团室。丢下店面不顾的店长慌忙赶回楼下，隆次则打开了一直竖在走廊边的琴盒。我将黑色LesPaul塞进琴盒，盒盖关上之后，琴盒在我俩的手之间呈现一个不大稳定的角度。

    我的确出卖了身体——以吉他手的身分听从隆次的意思进入练团室，任凭血液流进身体并弹奏出音乐。

    那是LesPaul的代价。既然如此，吉他就已经——

    我的视线徘徊在两人的手背之间，脑海里思考着该如何开口。为什么隆次也迟迟没有开口呢？我怀着这样的疑问抬起头来。

    “分期付款，对吧？”“你该不会以为一次就付清了吧？”

    我们的声音在LesPaul上空相撞，同时化为了笑声。

    “喂，熊老板，下次还要拜托你。快去把腰痛治好吧！”

    隆次拿起琴盒，把头探进练团室里这么说。

    “吵死了，少给我擅自决定！”

    老板还坐在鼓组的椅子上揉着腰。我和店长都忘了要顾店，在隆次的贝斯琴音上恣意地即兴独奏，结果却是老板的腰力先到达极限，中断了整个演奏。

    “我可没听说要连续打二十分钟的鼓！下次酬劳没有加倍的话我可不干！”

    老板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练团室里挤出来，庞大的身躯东碰西撞地穿过走廊，最后终于走向楼梯。我和隆次互看了一眼，又笑了出来。

    还有下次——这句话真是中听。

    这次收录在专辑里的歌曲其实几乎都是那个时候——也就是升国中三年级前的春假作的曲。

    我想你听到之后也会明白，那些都是预计要写给隆次唱的硬式摇滚。

    毕竟隆次、店长和老板生长的年代都深受西雅图、伦敦一带迷濛紫雾缭绕的乐风影响，满脑子都是重金属摇滚。每天和三个这样的人泡在练团室里，想不受影响也很难。所以啦，在长岛乐器行三楼度过的那三个月，也扎下了我音乐里的根本精神。

    就算有时候店长和老板没空，我也一定会和隆次一起进练团室。每次一练习二十分钟，隆次就会藉口药效不够啦、要去补妆啦、口渴了等等跑去休息，所以每天只能练一点点歌。

    隆次真的很常嗑药。我亲眼看过他吞下口服药物，从他左手手肘内侧满是一点一点的针孔看来，大概还有在用其他更猛烈的毒品。有一次，我甚至在长岛乐器行旁边的窄巷，撞见他正在和一个穿着破西装、看似药头的男人买药。虽然那里几乎没有行人走动，但也实在太不小心了。

    “为什么要嗑药？”我曾经直接地问过他。

    “这是基本吧？Sex&Drugs&Rocky&Roll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年头已经不流行伊安杜利那套啦！你就是因为嗑药，练团时才撑不久。”

    “这个不用你操心啦！要是有人间我要放弃生命还是放弃毒品，我可是连0﹒1秒都不会犹豫喔！”

    我只能叹气。

    “所以你去英国晃了一圈，还顺便学到了摇滚一定要配毒品这种无聊的成见？”

    我故意怀着恶意这么问，隆次只愣了一秒钟，立刻又露出戏谑的笑容。

    “英国？哦……原来如此，他这样跟你胡说八道啊？别担心啦，我用的都是合法麻药，日本国内弄不到那些真的很糟糕的毒品啦！”

    原来店长对我说的那些都是胡说八道吗？真是够了。不过那种小事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不是合不合法的问题吧？”

    “我学会嗑药的地方可远比英国糟得多咧！不过没办法，我不嗑药就不会弹琴了。响子要不要也试试看？那把LesPaul可是成天浸淫在麻药里，不嗑药就没办法发挥出它真正的声音喔！”

    “那就不必了。我要把吉他和隆次身上的麻药味全都彻底清干净。”

    “说什么蠢话？那把吉他现在还是我的呢！”

    后来那把吉他还是一直放在隆次手边，只有练习的时候才借给我。你觉得这样很蠢吗？我却不这么觉得。如果这种形式不过是愚蠢的扮家家酒，那男女之间交换的戒指、眼泪、杯酒和约定就全都只是儿戏了。

    “我要陪你玩这个团到什么时候才算付清欠款？”

    春假结束时，我曾经试着这么问。

    “到我死为止吧？”隆次笑着说。

    “没想到你把我的一生看得这么廉价。”

    “不是啦！反正我药瘾这么重，也活不了多久嘛！”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说这种话！”

    “而且那把吉他真的有那个价值啊！我的汗水和真心都浸透其中了呢！”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放弃它？”

    这个问题我不知已问过多少次了。

    “就是说啊……对了，嗯……我之前就打算转换跑道当贝斯手嘛！这么一来就可惜了那把优秀的LesPaul，还是让给其他人弹比较好啊！”

    的确，隆次的贝斯技巧也相当不错，所以当时的我就这么轻易地被他的谎言给骗了。

    “……我明白了。”

    我像平常一样，将LesPaul塞进隆次打开了的琴盒。

    “我就陪你到死吧！反正每次都有人帮忙把吉他搬进练团室，我也觉得挺不赖的。”

    “这么说也对喔……那我不是亏大了？可恶！我干嘛啊？”

    “请个随行助理不就好了？反正你有钱啊！”

    “又没有要上台表演，不需要跟班吧？”

    “你不打算上台表演吗？”

    隆次嘴巴开开地望着我。

    “……这……应该……没办法吧？那两个只是我花钱请来作陪的耶？”

    “那再花钱请他们上台就好了。我去和他们说说看。”

    我不顾隆次的阻止，冲进了乐器行的工作室。老板正拆开中鼓的支架在修理。

    “我听到了啦！你们两个嗓门儿都有够大的！”

    “那正好。请你们上台要多少钱？”

    “应该先问我愿不愿意上台吧！”

    老板拿着粗大的螺丝起子咚咚地敲着肩膀，回过头来。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提出让对方有机会拒绝的要求，这是很基本的道理呀！”

    “唉，你以后真的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吧？”

    老板抓了抓头，推着我走回店里。

    “隆次，你呢？真的有心上台吗？”

    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边等待的隆次歪了歪头。

    “老板呢？该不会真的有心想搞吧？”

    “你有意的话，我可以视酬劳多寡考虑考虑。”

    后来仔细想想，我才终于明白。

    其实老板早就知道一切了，所以每次到最后还是对我——也对隆次特别好。一想到这里，不免觉得有点哀伤。

    “说过不可能了嘛！我只适合在练团室里随便玩玩啦！”

    隆次丢下这句话，便提着LesPaul的琴盒离开了。由于店长还没出现在店里，结果那天就这样没能练团。

    然而我并不是这么容易就放弃的人。我打了许多通电话想问出原因，但隆次都没有接，所以我决定直接运用武力，没事就去附近最有名的Livehouse里混，在长岛乐器行里赚的钱也几乎因此而花光了。不过，我也和店里的工作人员及常去的乐团混得很熟，还让他们愿意听我演奏。一个月后，我谈妥了两组愿意和我们竞奏的乐团，预计要举办共同演唱会。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连平常总是老神在在的隆次也有三十秒说不出话来。

    “……你干嘛做到那种地步啊？”

    勉强从紫色嘴唇间吐出来的只有这句话。

    “你不记得第一次把我拖进练团室的时候了吗？”

    我故意生气地大吼。

    “你那时候对我说过什么？不是要让我再也说不出只靠自己就有办法这种话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要开演唱会？那不正是所谓一个人无法完成的音乐最具体的形式吗？”

    就在将想法化为言语的同时，我也真的生气了。带我来到这个世界、让我感受这种热度的人不正是隆次吗？难道又打算在这里丢下我不管吗？为什么不叫我陪他一起爬上更高的地方呢？

    隆次在店里展示的吉他音箱上坐了下来，在两膝间叹了口气。

    “试试看也没什么不好啊！”

    没想到店长也擅自从旁助我一臂之力。

    “上了舞台之后，你平常那种自我主张过剩的丢脸化妆方式也不显得奇怪了啊！”

    当时的店长也和我一样什么都不知情，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直到一切结束、得知事情真相之后，店长也对自己说过的话懊悔不已。

    但隆次当时却半开玩笑地试图轻松带过。

    “我化妆才不是为了什么自我主张！是因为我是摇滚乐手啊！必须随时随地都视为自己站在摇滚的舞台上，恶魔小暮阁下（注：日本视觉系重金属摇滚乐团圣饥魔的主唱）也是如此啊！”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站上真正的舞台呢？”我见机这么问。

    “啊啊啊可恶，你们几个吵死了啦！我根本就没办法上台现场演唱嘛！药瘾上来时不但会抓狂还会乱吐喔！”

    “无所谓吧？”

    低沉宏亮的声音响起，我们几个同时回过头。熊一般的巨大身躯立在店门口，双臂里分别抱着纯白的小鼓和落地鼓。

    “药瘾犯了就在台上吐血死掉算啦！死在舞台上不正是摇滚乐手梦寐以求的吗？”

    “你这只熊想干嘛？拿鼓来做什么？”

    “这可是舞台上专用的喔！老是用那种烂鼓，打出来的节奏也只会破坏整体律动感。从今天起，我在练团室里也要用这个。”

    隆次随便地伸开双腿，整整五分钟不发一语。店里播放的鞭击金属摇滚乐转眼间已播完了三首歌。

    “……什么时候上台？”

    零落的话语自泛黑的嘴唇间泄漏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差点紧紧抱住隆次。

    隆次答应上台之后的一个月，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事实上，在高中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毫无根据地如此确信——以为不会再经历任何比国三那年五月更令我心跳不已的时光了。

    隆次对舞台上的服装及发型很讲究。因为他自己走视觉系路线，所以要求我也穿上歌德风洋装，头发上则要戴银饰。除了我之外，他还要求店长戴假发；又嫌老板个子太大上台不好看，竟然叫他在后台打鼓就好。结果两个人为此而大吵了一架。

    “那你就披件熊皮上台打鼓如何？很适合你啊！”

    “开什么玩笑！你这死人妖才该穿女装上台啦！”

    就这样，我们在舞台造型方面起了不少纠纷，不过在曲目方面却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因为大家早已认同我的曲子，而且你也知道的，我写的金属摇滚都带有组曲风格，所以连曲目顺序都几乎没有讨论的空间。

    后来，我们决定在长岛乐器行打烊后练团，因为那个时间大家都比较没有顾虑，可以好好练习。包括我自己和我的双亲都渐渐忘了我还是国中生这件事。

    演唱会两天前的星期五，我任性地硬跟着隆次回家，决定试着直接住在他家看看。隆次住在一栋整洁的五层楼公寓其中一个房间，房间里意外地空无一物。没有电视、没有音响，连个冰箱都没有；如果他说房间刚刚才整修过，我恐怕真的会相信。除此之外，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药味。

    “我平常都住在家里，这里是专门带女人回来的房间啦！”

    隆次皱着眉头这么说，随手将LesPaul和贝斯的琴盒平放在地板上。隆次用的贝斯是长岛乐器行的商品中最好的一把，结果他到最后还是一直拿着那把借来的贝斯。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来了也没什么东西好看。这下你满意了吧？满意了就快点滚回家啦！”

    “最后一班电车已经开走了，要是被赶出去我会很困扰。”

    毫无装饰的房间墙边孤伶伶地放着一张床，我直接在床上坐了下来。

    “我今天本来就打算在这里过夜，换洗衣物也都带来了。”

    “我真的会对你下手喔！”

    “我也说过好几遍‘没关系’了啊！”

    隆次紧紧靠在房间门口的墙上，一直凝视着我。细瘦的手臂突然举起，伸向电灯的开关。

    我静静地等待眼睛适应黑暗，却没听见任何脚步声靠近；只有窗外偶然经过的汽车声音传进耳里。

    微微的摩擦声响起，震动透过脚心传来。我知道是隆次沿着墙边滑坐到地上。

    “如果我在这里上了你，是不是就表示你付清了LesPaul的代价？”

    “我是觉得自己有这样的价值……不过这种时候你还要跟我谈钱吗？”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应该是都是黑暗惹的祸吧？就算是我，当时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如果不盯着对方的眼睛就无法虚张声势。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我第一次毫无武装、赤裸裸地面对某个人。虽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但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那……还是算了。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很珍惜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至少不会被一时的色心蒙蔽。”

    “明明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夺走了我童贞的心……”

    “那是个意外啊！只是运动也有可能让膜破掉不是吗？”

    那样充满假动作的交流就在黑暗中进行了好一阵子。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来没有和隆次真心地对话过——大概只有最后那通电话吧？当时我们之间还隔着一道温暖的谎言之墙，所有话语都被蒸气给模糊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玩笑话让我有些在意，例如这样的对话——

    “如果我在那天的那个时候没有遇见响子，大概就会以六万圆把LesPaul贱卖给熊老板，然后因为后悔而每天跑去长岛乐器行，监视究竟是什么人花了多少钱买下它吧？”

    “那跟你现在不是差不多？”我刻意地露出笑容。

    “嗯？是吗？好像真的是这样。等等，不对啊，常去的店里有没有响子可是天差地别。每天去乐器行探望熊父子，这样的人生根本是灰色的啊！”

    “说得也是。不过每天来探望我大概会是黑得发亮的人生喔！”

    “那也好多了啊！我真的很庆幸能认识响子呢！”

    “我也是啊！”

    “总觉得说起这些……感觉好像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特别啊？”

    “你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特别吗？”

    不过这种相声般的对话也没持续多久。最后隆次打开手机，叫了计程车。而我根本没挣扎多久，就被拖出了房间。

    隆次在公寓大门前把我推上计程车，先塞了张万圆钞给司机拜托他送我回家，接着又在我手里塞了某样东西。

    我伸开手掌，放在手心的里是钥匙卡。上面还写着公寓名称和隆次的房间号码。

    正要抬起头时，计程车的车门却关上了。窗外的隆次对我竖起了大姆指。车子加速疾驶，窗外的人影也越来越远。我紧紧握住手里的钥匙卡，感受着自心底涌现的喜悦。特别的关系。这么一来就随时都能去找他玩了——我一直以为是这个意思。我将脸颊贴在车窗上，一直凝视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直到他融化在夜色中。

    结果，那就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隆次。

    礼拜六，隆次没有出现在长岛乐器行。

    为了避免练习太晚导致正式登台那天睡过头，唯独这一天没有安排练团行程。店长倒是完全不在意，但直到快打烊时还没看见隆次的身影，实在让我担心得不得了。

    打烊后整理完店面，我打了通电话给隆次。没有人接。我心里莫名地慌了起来。昨天那样硬跟着他回家，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握紧了手里的钥匙卡，告诉自己：昨天隆次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还把钥匙放在我这里，应该不用担心吧？

    尽管如此，不安的感觉却在我回家后渐渐膨胀。于是我做了一件非常像少女会做的事。我换上隔天要上台的服装，用手机拍下照片传了几张给隆次，还附带了像样的理由：细部装饰上还拿不定主意。

    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我躺在床上盖着棉被并将手机放在脸颊旁，一直等待着铃声响起。

    就这样到了天亮。

    我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时钟，混沌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今天的计划。从中午开始就要进行舞台彩排，下午四点开场，我们乐团是第二个出场的，预定五点开始表演。没空再窝在床上发呆了。

    我将表演时要穿的衣服塞进运动背包，带着自己的Epiphone吉他出门。Epiphone吉他只是以防万一，毕竟还是可能发生表演到一半琴弦断掉的情形。不过隆次会帮我带那把黑色的LesPaul来，所以应该是用不到才对。然而因为肩上的重量，让我在前往车站的途中数度停下脚步。

    表演场地和铁路沿线的繁华街道只隔了一条街，是个位在崭新大楼地下室的Livehouse。一走进满是乐器和服装、几乎站不住脚的后台，就听到面色铁青的店长这么说：

    “我联络不到隆次。”

    我将Epiphone塞进店长手里，自己回到地面上，不断拨电话给隆次。空虚的拨号音一直撩拨着我的胸口内侧。

    “总之没时间了，只能由我们三个彩排了。”

    老板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沉稳而冷漠。

    “那个混蛋到底在干嘛？他逃走的话谁来付我们薪水啊？”

    现在还计较钱吗？我不禁感到愤慨。不过事后回想起来，那恐怕是老板当时竭尽所能的安慰之词了。我猜老板一定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在彩排前一直打电话给某个人——但绝对不是隆次。因为电话打通了，而且他和对方交谈时遣词用句都很有礼貌。当时我还不知道对象是谁，后来仔细想想，对方应该是隆次的家人吧。

    没有贝斯手的重金属摇滚是什么情况，你应该很容易就能想像吧？最可怕的是演奏居然还能成立喔，因为吉他和贝斯的旋律几乎都一样嘛！但那就像是僵尸一样的存在。和活人一样能够行动，肉体里却没有一滴血——我们的彩排就像是那样。就连主唱的部分，我都代替隆次全部唱完了。

    隆次早就预见这样的结果了吗？

    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愿意那么想。

    有如严刑拷打的彩排终于结束，我甩开其他竞奏乐团团员们充满同情与怜悯的眼神，回到后台。手机里有一封简讯——我紧张地打开手机，几乎要捏烂手里那小小的机器。

    寄件人：Ryu-G

    标题：抱歉

    内文：

    我没办法过去了。

    吉他还放在我家，过来拿吧！

    Goodbyemysweet

    我一口气冲上狭窄的楼梯。“喂！响子！”背后有个声音追了上来。我在大楼门口被人抓住肩膀，甩开对方同时回头一看，原来是店长。

    “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去哪里啊？”

    我无言地将手机上的简讯递到店长面前。只觉得脑袋快要沸腾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说才好。店长瞪大了眼晴，老板巨大的身躯也从通往地下的楼梯缓缓出现，站在店长身后。

    “响子，我刚才——”

    但我完全听不见老板的话，只是往车站方向奔去。星期五晚上，我和隆次在黑暗中交换了不着边际的革命和音乐和恋爱游戏——这个故事一浮现心头，就被我的脚步声踩得粉碎。在电车里，我不断、不断地打电话给隆次，反复的拨号声仿佛和几十分钟前那尸体般的彩排节奏重叠在一起。唯有口袋中的钥匙卡勉强以现实的冰冷牵系着我。

    我冲进隆次住处的公寓大门，以钥匙卡感应门锁却失败了好几次，还差点折断那薄薄的塑胶卡片。侧身钻进好不容易才打开的自动门后，又立刻奔向电梯。

    我猛按隆次房间的电铃、不断敲门，一直呼唤他的名字。房门毫无反应地冻结，我将钥匙卡塞进门旁的锁具，抓住门把拉开房门，冲进残留着浓浓药味的空气中。

    两个吉他琴盒并肩躺在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看起来在我俩度过那一晚之后就没动过——那是隆次的贝斯和LesPaul。仿佛就连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还残留着我和隆次当时的轮廓。

    我巡视了厕所、盥洗室和浴室，当然一个人影都没有。然而，我却在洗手台旁不小心发现了装药的袋子。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曾看到隆次在暗巷里跟人买药。一旁的注射针筒滚落，药袋里的盒子和安瓿（注：盛装药液的小型玻璃容器）也掉了出来。他该不会是毒品注射过量而——

    拿起其中一个安瓿，我才发现一件事。

    那是吗啡。原来他这么常用这种东西？什么合法麻药嘛！这根本就是违禁品啊……不对……散装的药物还有“替士口奥胶囊”。这是什么？市售成药？是用来代替麻药的吗？可是盒子并没有打开过的痕迹。我将药盒翻到背面一看，只觉得指尖渐渐失去温度。

    我背靠在墙上，蜷起身子拿出手机，怀着祈祷的心情再次按下隆次的号码。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明明有那么多迹象。隆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快接电话！拜托你……就算只有这一瞬间也好，我愿意付出身体和心灵和一切，快点接电话啊！你明明要我背负了一堆莫名其妙的

    东西，为什么这种——这么重要的——除去虚张声势跟狗屁理论以及绷带和浓妆之后剩下的、最真实脆弱的部分——你却不愿托付给我呢？

    拨号音噗的一声中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响。风声……汽车声？还有紊乱的呼吸声，我的心跳声。

    “隆次？隆次，你在哪里？”

    ‘不要大吼大叫啦！害我耳朵痛死了！’

    粗糙而沙哑至极的声音传来。回想起来，我才认识他三个月而已，这声音却令我怀念到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啊……本来不想接电话的。真不该起色心想听你的声音啊！’

    “你到底在哪里？”

    ‘我还想间你在哪里咧！彩排结束了吗？你在我的房间？’

    “对啊这不是废话吗传简讯来的人明明是你耶！”

    ‘那个啊……我传出去之后超级后悔的啊！也没整理洗手台就直接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喉咙仿佛就快被泪水淹没，我只能勉强挤出声音。

    “化妆也是为了那个吗？你就那么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衰弱的样子？不想抱我也是因为怕被发现自己瘦骨嶙峋的模样？”

    ‘那当然啊！我可是摇滚乐手耶！不虚张声势怎么行？还有，根据美国还是哪一国研究出来的不可靠结论，尽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比抗癌药物那种东西有效多了……虽然结果还是没有效啦……’

    “抗癌药物你根本连开都没开过啊！已经严重到要靠吗啡止痛了，居然还……还勉强自己出来玩团……”

    ‘已经不是那种阶段了啦……至于演唱会——我是很想去，可是……’

    “现在还说什么演唱会！”

    我抓着湿冷的地板，呕吐似的大叫。

    ‘脚已经渐渐失去感觉，站不住了。看来也没办法弹贝斯了。抱歉啊，响子你就想办法撑过去吧！’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去医院找也没用啦！我早就决定要一个人帅气地死在路边了。所以啦，那把LesPaul就拜托你啦，你可要好好珍惜它啊！’

    “你这混蛋！还没……还没付清不是吗？”

    ‘所以啦，我不是要你陪我玩摇滚了吗……’

    陪到我死为止——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明明一开口不是谎话吹牛就是开黄腔，为什么只在这种——这种最差劲的地方说了真话呢？

    “但是你现在还没死不是吗？而且还有演唱会……”

    我紧紧攀住这个不算理由的理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也对喔？可是……借人家的还是不要被还清比较好啊！因为……’

    这样响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啊！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抱歉啦……

    谢谢你。

    对着通话结束后连杂音都吐不出来的手机，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隆次的名字。若是不这么做，我恐怕早已淹没在烧灼喉咙和肺脏的泪水里了吧。

    我不知道老板和店长是在多久以后才赶到隆次住所的公寓，一开始还以为电铃声是自己的呜咽，连自动锁的开法都愣了好久才想起来。

    “我打电话给隆次的家人了。他们现在正在找他。”

    老板说这些话时的口吻公式化得令人心寒，我不禁抬起哭肿的双眼瞪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应该都知道吧？”

    “响子，事到如今，你再说这些也——”

    店长在一旁插嘴，我光以眼神就让他闭嘴了。老板屈身蹲在我身旁。

    “隆次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了，你又能怎样？”

    我？我又能怎样？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

    这种事……还是不会改变。

    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

    和隆次相遇……

    体会自己一个人无法完成的音乐……

    为了那个声音写作好几首歌……

    然后还是会站在那个血管里流着吗啡的瘦皮猴旁边，弹着那把分期付款还没还清、只是先借来用的黑色LesPaul吧……

    直到那家伙死掉为止。

    指尖开始恢复热度，我知道自己的指甲正寻求着琴弦的触感。烙印在心底的，已不再是泪水的热度，而包含着等量的忿怒、不甘心和焦躁——然而在人类层层叠叠的久远历史中，却找不到能完全形容这份激情的词汇。直到十九世纪——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已然获得超载、后拍、恋爱与革命，也早已知道这份激情的名字。它就是摇滚乐。

    “老爸，我们也去找找看吧！反正有车——”

    我站起身，打断了店长的话。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三十分——还来得及。时间还很充裕。比起隆次所剩的时间，这是跟永远一样长的缓冲期了。

    “我们回去吧。”

    “……响子？你说回去……是回去哪里？”店长边说边看着我。

    “当然是回Livehouse啊！”

    “白痴，你在说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

    “说这种话的人才是白痴！你打算让表演开天窗吗？还有观众在等我们呢！”

    “不，可是……”

    老板缓缓站起身，朝儿子的后脑勺狠狠揍了下去。店长只能含着眼泪闭上嘴巴。

    “好了，你快去停车场把车子开过来吧！”

    屁股被踹了一脚的店长欲言又止地瞥了我一眼，接着便像要甩开隆次残留在房间里的气息般．冲了出去。

    老板弯下腰，打算拿起贝斯琴盒。

    “……那个混蛋，结果就这样欠到最后吗？”

    “那个就由我来弹吧。”

    刚碰到琴盒的老板抬起头来。熊的眼眸里映着我刚刚哭肿了、如今却已雨过天晴的脸庞。

    “就由我来弹贝斯吧！”

    “呃，可是……你……”

    老板闭上嘴巴，看着一旁LesPaul的硬质琴盒。

    “谁要弹那种欠一屁股债的吉他啊！把它埋进乐器行的仓库里吧！我们三个人要尽量撑住场面，就只能由我来弹贝斯了吧？”

    “……你啊……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现实……”

    “那当然。我可不是为了那个逃走笨蛋的遗愿而演奏，而是为了来听歌的观众。既然那个笨蛋自己要跑去听不到歌声的遥远地方，谁还管他啊！”

    我抓起贝斯，转身走向门口——也撕裂了弥漫着药臭味的空气。老板提着LesPaul的琴盒，就跟在我身后。

    我一定要弹给你看！我再次这么告诉自己。

    或许他是一时兴起才会把LesPaul留给我，但我连碰都不想碰那种琴。直到将来某一天再遇上某个人之前，我绝对不弹那把琴——直到我找到比那个气色不佳又毫不隐藏性欲的白痴可爱一百倍、个性坦率又害羞、头脑又好，而且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贝斯手为止。

    直到遇见让我觉得可以忘记隆次的人为止——

    我才不弹那把臭琴咧！

    你等着瞧吧！

    对不起。

    谢谢你。

    再见。

    后来隆次怎么样了，我完全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只从老板那里听说了一些事。

    说他在大三那年住院治疗，内脏的肿瘤已经相当严重了。每次发现肿瘤转移，他就一直过着不断住院又出院的日子。

    当医生判定治疗无望时，隆次向家里提出了请求。说他想死得像个摇滚乐手，所以只要给他钱就好，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他一点一点地处理掉身边的东西，就连最宝贝的吉他都打算转让给其他会弹琴的人。就在他打定主意要把琴卖掉时，就遇上了我——那个根本不知道有华氏7800度的音乐存在，还相信自己可以单独走下去，拖着无聊阴影的、十五岁的我。

    你问我这算不算一种幸运？

    你还真爱问无聊的问题呢！你认识我几年了？十年。没错，那你回想一下十年前的情形吧。如何？

    认识我算是幸运吗？还是不幸呢？

    就是因为你坦率得无法立刻回答，我才会这么喜欢你啊！无法立刻回答也无所谓啦。每一段相遇都是特别的，不可能像排行榜一样分出高下。

    是啊，没错。最后，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推出金属摇滚专辑呢——虽然这题你没问，我就直接回答吧！嗯？你还不好意思问？直接问就好了啊。

    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橘花回来了。那孩子的技巧进步了好多，实在令人惊讶。是啊，比隆次还厉害。没错，纯粹是技术面的问题。

    相原同志经常说我把团员和爱人混为一谈哪……当然，恋爱和革命和音乐本来就是密不可分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之呢，隆次的综合评分在我心目中的排行榜上一直是不变的第一名。毕竟他的歌声令人麻痹，又把我整颗心都夺走了啊！不过，除去恋爱和歌声两项，现在的橘花已经以些微之差追过隆次了。

    咦？你想问自己是第几名？嗯……有时候选择无知还比较明智喔！啊，不过在恋爱感情方面你可是第一名喔！你不是问这个？呵呵，可是你脸红了呢……

    嗯，抱歉。言归正传。

    总之，如果橘花愿意帮忙——如果胜过隆次的贝斯手愿意为我演奏，我想就是时候再次拿起那把LesPaul演奏为隆次写的金属摇滚了。我想藉着这次机会，一口气还清欠他的一切。

    我想向那个白痴证明一件事。

    就算没有借贷这种无聊的关系——

    我也不会轻易忘记重要的人。

    虽然不晓得云的彼端能否收件，但无论距离多远，应该都听得见歌声吧！

    feketerigo的第八张专辑《31bofnothin'butMETAL》在我最后一场访谈的一个月后发表了。CD封面的第一页写着这样的几行字。

    3磅重的普通金属。

    这是两百枚五百圆硬币的重量，也是梦的代价。

    虽然只有一点点，仍然太沉重而无法送达天国。

    所以就托付在黑鸫的羽翼上吧！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今夜无人成眠

    今夜无人成眠

    ‘我们决定结婚了。’

    三更半夜接到小直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挖掘堆满狭窄房间的唱片山，试图寻找现金或可以吃的东西。

    “是喔……嗯？那不重要啦……我记得的确买了一堆泡面放在这里啊？”

    ‘你刚刚说什么不重要？’

    为了躲开话筒里刺耳的吼叫，我的脑袋撞上了书桌，堆叠在桌上的唱片有如维苏威火山爆发时的碎屑流般，崩落在我身上。

    ‘哲朗？刚刚那是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唔，我没事。福特万格勒的大头照整个歪掉了……这样怎么分得出上下啊？对了，那什么时候请吃喜酒啊？”

    ‘咦？呃……那个……还没那么快啦。’

    “要是等一下就吃喜酒该有多好……我肚子饿了耶。那就来个法式全餐吧！”

    ‘我真是太蠢了，居然第一个就向你报告……’

    “啊，等一下嘛，是我不好啦！”

    我推开唱片纸封套形成的地层，好不容易才爬出了房间，然后把手机换到另外一只手上。

    “所以？是谁要结婚啊？”

    ‘你认真听人家说话好不好！是我要结婚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差点在楼梯上一脚踩空，连忙抓住扶手、死命挥舞四肢在半空中翻身，最后一屁股靠在扶手上滑到一楼。虽然发挥出了连自己都佩服的神技，结果还是在着地时一头撞上突起的墙壁转角。痛死我了。

    “欸，那个……小直弟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结婚耶？光是住在一起就会很自然地生出小孩喔？”

    ‘生得出来才有鬼啦！干嘛对二十四岁的儿子灌输错误的性知识啊？’

    “可是小直就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生出来的啊……”

    ‘你说什么~~？’

    “啊哈哈哈，骗你的啦。你可是我和美沙子的爱的结晶唷！”

    ‘那种说法听起来也很不舒服！唉唉，算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

    我揉着脑袋在第一阶楼梯坐了下来。

    “你说结婚，是要跟谁结啊？”

    ‘跟谁结婚？除了真冬还能跟谁结婚啊！’

    “唉呀，对象很多啊！像是千晶妹妹还有神乐扳响子之类的？”

    ‘不可能，不会有那种事。’

    “那个金头发的小提琴家呢？”

    ‘尤利是男的啦！’

    “人家没有指名道姓你却立刻回答出来，这样反而更令人怀疑喔？”

    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不过是开个小玩笑罢了，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沸点很低。

    我站起身，拍掉T恤上的灰尘，穿过橘色灯光照耀的走廊进入客厅，在黑暗中挑起架上的唱片。大概是职业病使然，我总习惯配合当时的情况挑选能一展专业知识的音乐。

    结婚啊……忘了是什么时候，好像听他说过为什么非结婚不可之类的话吧？不知不觉中，那家伙也长大了呢——我不禁这么想。

    但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毕竟他从小就是个自己可以照顾自己的家伙，连我都还要靠他照顾；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总觉得他好像没有那种小孩子特有的“冲动”。所以我本来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因为不是一时冲动就不会结婚了嘛！

    这样的夜晚究竟该听什么才好呢？就听歌剧吧？费加洛婚礼又太超过了，那是在讲初夜权的故事，对小直弟弟有点不好意思……拉美默的露琪亚嘛……又是政治婚姻的故事……

    结果我选了《杜兰朵公主》。不断斩杀求婚者的公主和爱上公主的异国王子——一时冲动闪电结婚的故事。阿尔顿皇帝由干烧虾仁饰演吗？噗哈哈，他一定不会答应那两人的婚事吧。

    咦？等等……这么说来，我和干烧虾仁……不就快变成亲家了？

    马上打电话给他。

    ‘你以为现在几点啊？’

    干烧虾仁的声音听起来不大高兴。

    “嗯……我有点事想问你啦。听得到我这边播放的曲子吗？”

    ‘杜兰朵公主里……公主和卡拉富王子的二重唱吧？那又怎样？现在是半夜十二点了！’

    “对对对，所以我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公主和王子结婚之后，两人的父亲——帖木尔国王和阿尔顿皇帝会变成什么关系啊？”

    ‘你要是想问真冬和直巳结婚的事，就别跟我兜圈子。’

    “唔喔？”我险些把手机掉在地上。“什、什么？你已经知道了？”

    ‘我之前就探过他们的口风，也问过真冬是不是有结婚的打算。虽然还没得到具体的答复，不过因为她之后会把活动重心移回日本——’

    “啊，那还是我比较早听说啰！耶~我赢啦！刚才小直打电话告诉我了，说他们已经决定要结婚啰！”

    ‘是吗？他这次决定得倒是满快的。’

    我深深地陷进沙发里，降低了音量。

    “请问……你可不可以再稍微……表现得惊慌失措一点啊？我是为了欣赏你慌乱的反应才打电话的耶！”

    ‘我活在世上又不是为了逗你开心。’

    “你说什么！你之前不一直都是我的玩具吗？”

    干烧虾仁毫不犹豫地装作没听到。

    ‘直巳不但优柔寡断又莫名其妙地没自信还没什么前途，我实在不大放心……’

    “真是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父母养出这样的小孩啊？咦……就是我嘛！”

    干烧虾仁完全不想理我，我只好自己搞笑自己吐槽。深夜的客厅里洋溢着普契尼华丽绚烂的管弦乐音，在这种情况下做这种事，感觉真是空虚得让人从脚底冷了起来。

    ‘不过除了那些问题以外，直巳倒是挺可靠的。毕竟真冬不像一般人，不会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直巳就很会做家事。所以我觉得真冬也算是找到了理想的对象。’

    “因为小直像我老婆嘛！啊，对了对了，干烧虾仁你听我说喔，虽然小直搬出去一个人住已经好多年了，不过我现在终于会替换厕所的卫生纸啰！很厉害吧？”

    ‘我明天还要早起准备排练，先挂了喔。’

    “你给我点反应好不好！这样我很寂寞耶！”

    ‘你要是睡不着就去找别人陪你！’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在沙发上环抱弯起的双膝，试着问最后一个问题。

    “……我问你喔，该不会……不知所措的人其实是我自己啊？”

    ‘你现在才发现啊？’

    电话就这样挂断了。我张开双臂挂在沙发椅背上，接着把头也靠了上去，仰望阴暗的天花板，在男高音马里奥o德o蒙纳哥清朗的歌声中出了神。

    受到王子求婚、提出的难题也被王子轻易解决，但杜兰朵公主却还没有要嫁人的觉悟，于是不知所措地跑去向父王哭诉。看不下去的王子不知为何主动开口了：要是能在黎明前查到我的名字，我就放弃娶公主。

    于是公主向全城下令——

    今夜无人成眠——给我彻夜查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尽管没有被公主下令，今晚的我也难以成眠啊！儿子竟突然说要结婚了……

    这么说来，小直最讨厌的好像就是歌剧啊？只要是意大利歌剧，那家伙似乎都不喜欢。

    “王子干嘛说那种话啊！”小直最气的就是这一点。“明明闭嘴不说话就能顺利结婚了啊！最后居然还自己报上名字，他是白痴喔？”

    这么想很直率，不过毕竟是小孩子的想法。

    他现在明白王子的想法了吗？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王子是为了让公主放心——如此而已。结婚也就是这么回事。

    问题是“杜兰朵公主”里两位父王的戏分很少，完全无法拿来参考啊！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对了，我好像连恭喜都还没说啊？非恭喜不可吗？应该用怎样的态度说啊？

    再打一通电话给小直好了。

    ‘……嗯？干嘛？’

    “啊，对不起，你正忙着跟真冬妹妹生小孩吗？抱歉抱歉……”

    ‘开什么玩笑啊！我要挂了！’

    怒吼声之后隐约可以听到女人的声音说：“直巳你怎么了？还不睡吗？”看来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有件事想问你啦。儿子说要结婚的时候啊……这个，做父亲的应该抱持怎样的心态……还有，该跟儿子说什么比较好啊？我不知道耶！”

    ‘你说的儿子不就是我吗！那种事别问我这个当事人！’

    这儿子也真是的！难得有这个机会，我试着跟小直说叫蛯沢真冬来听电话。

    “我也是要当人家公公的人啦！与其之后另外再找时间正式拜访，不如先在电话里打个招呼啊……这种事还是越快越好嘛！”

    小直犹豫了好久，最后终于让步了。

    ‘……喂？您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是我啦，业界流氓桧川哲朗！直接切入正题，下次的日本公演可以交由我负责宣传吗？”‘不要拉生意！’“小直弟弟不要插嘴！”‘请、请问……是工作上的事吗？’

    “不是啦，只是跟你开玩笑的。”

    蛯沢真冬细微的声音传来，我清了清喉咙，调弱了音响的音量后再次坐回沙发。为什么小直也听到了啊？啊，难道他们贴脸颊躺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支手机？可恶！还真是恩爱。

    话说回来，不管之后变得如何，快要结婚的每对情侣好像都是这样啊……

    “该怎么说呢……这样好吗？人生只有一次机会，你真的要选择小直吗？”

    ‘……不管有几次机会……我都会选择直巳。’

    我也希望有人对我这么说！

    “是吗……唔……嗯。总、总之就是……恭喜你们？嗯……我现在这么说没错吧？啊啊对了，婚礼那些要怎么办？小直还无所谓，真冬妹妹应该有很多推不掉的人情，不能不办婚礼吧？”

    ‘……还没……想那么多。可能真的一定得办婚礼才行，不过……我想是不是该先跟直巳去一趟德国……我们刚刚正在讨论这件事。’

    “德国？”我转了转眼珠，试图搜寻记忆。“……啊，去见你妈妈？”

    蛯沢真冬的母亲——听说和干烧虾仁离婚之后住在德国伯恩。

    ‘嗯。可以的话……我希望爸爸……也能一起去……’

    “那应该不大可能吧？”

    接着我又说了些想要几个孙子啦之类的话逗弄蛯沢真冬，结果小直从旁抢过电话对着我大吼一番，最后把电话给挂了。

    我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对喔，干烧虾仁也差不多该面对过去了吧？的确，要是女儿拜托他陪着去向母亲报告结婚的事，应该很难拒绝吧？那对夫妻为什么会离婚啊？音乐理念不合……？不可能吧？又不是乐团闹解散。虽然不大清楚详情，但八成是老婆受不了干烧虾仁了吧？话说我自己也——

    猛然在沙发上站了起来。

    现在可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我的情况也跟干烧虾仁一样啊！

    我跳下沙发，围着餐桌踱来踱去。小直和美沙子感情很好，要是举行婚礼一定会请她来。我搞不好还不会受邀哩……嗯，这样就不用担心见到面了。哪有这种事啊！我这是什么爸爸嘛！何况小直弟弟才不会那么无情呢！

    怎么办呢？我和美沙子——每隔几个月会打电话聊聊，但已经超过十年没见面了耶！虽然偶尔会从新闻或网路上看到她放在著作上的近照，不过本人比照片漂亮多了啊……不对，这好像不是问题的重点。

    总而言之，见到面只是迟早的事。怎么办呢？电话随时可以挂断，随便胡说八道什么都无所谓，但实际面对面又不同了啊！该不会又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嫌弃我衣着褴褛吧？或是责备我餐桌礼仪很差？至于工作……她好像绝对不会多说什么。那家伙在这方面倒是很尊重别人。

    我们到底分开几年了？

    从小直六岁的时候到现在——应该还不到二十年。十八年？

    总之是一段足以让小鬼头长大成人的时间了。

    这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吧？都过了这么久，也没有特别要和美沙子复合什么的……只是我一直拿开玩笑当烟雾弹逃避问题，现在也是时候冷静下来，自己主动面对问题了吧？

    尽管心知如此，还是需要听完一出歌剧的时间才能让我下定决心。

    这种事就是需要气魄。睡醒之后决心大概就会像煮过头的乌龙面一样糊掉，所以我立刻就打电话去美沙子的公司。果然是国际性的公司，在这种三更半夜居然能联络到秘书。

    好的，我会联络董事长。她会拨过去，请您先挂掉电话稍待片刻。

    咦？等一下，只要帮我转告她就好了啊！难道那家伙现在还醒着？

    我等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响起。接起电话时隐约听到一阵阵杂音，然后是——

    令人怀念的声音。

    “……嗯，是我，哲朗。抱歉啊，半夜打电话给你。嗄？你人在台拉维夫？那是哪里啊？中东？啊，对喔，那边太阳才刚下山吧？嗯，有时差，我都忘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呃，嗯……那个……我们结婚吧……”电话被挂掉了。

    这种事就是要有一说再说的气魄。所以我再次打到美沙子的公司，请对方帮忙联络。

    “对不起啦，该说是开玩笑还是一时口误呢……嗯……那个……当事人之后应该也会告诉你，就是小直要结婚了啦……是啊，嗯，那个弹钢琴的女生。你知道真冬妹妹的事啊？也对喔，你和小直经常见面嘛……对对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喔！小直那家伙看女人的眼光遗传自我嘛！嗯……还有啊，如果要办婚礼，你会出席吗？会吧，应该会帮我们准备一桌……双方家长席嘛。啊，不，日期之类具体的事项都还没决定啦……哎唷可是……常有这种事啊，你也知道的嘛，参加别人婚宴时同桌的男女后来也结婚了……”电话又被挂掉了。

    这种事就是要有不论几次都要说的气魄，所以我再次打去公司。秘书小姐，真是抱歉。而美沙子也很有礼貌地二次都回电给我，果然是对我还有所依恋吧？当然，这种想法我会努力埋藏在心里的。

    “就说对不起了嘛！这次我会认真说了。那个……你什么时候会回日本啊？”

    终于，美沙子的音量恢复正常，我们也在隔了许久之后第一次认真交谈。

    “小直和真冬妹妹一定会正式去拜访你，干烧虾仁又很固执，一定会提出‘两家人一起出来见个面’之类麻烦的要求。我们以前都直接跳过这些麻烦事耶……嗯，唉，总之好像会有很多事要忙，在那之前要不要先见个面？”

    我实在很想夸奖自己一番。很自然、没有谄媚、没有嘻皮笑脸、也没有害羞——我这不是说出来了吗！

    “就一起出去吃个饭嘛，我们应该也有很多事可以聊……啊，不知道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啦，但我可是有一堆话想告诉你啊！”

    在此之前的事，从今以后的事……还有和这些深奥的人生问题无关、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躺在地毯上等待美沙子的回答。

    明明只要闭嘴倾听柔软如雾的杂音，静静等待答案就好了，偏偏我装认真的极限只有二千秒钟，结果还是开口了：

    “……总觉得……我向你求婚时好像也是这样的感觉？”

    回答我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怒骂。

    但是这次美沙子没有挂电话。虽然再次陷入沉默，但无论我们之间还隔着不知是戈壁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还是叙利亚沙漠，却依旧有所牵系。

    不管再久我都会等的。就算等到天亮也无所谓。反正国际电话是对方付费，而且我让人家等了十八年。只要仔细思考，回想过去的种种，然后给出属于我们的答案就好。

    我再次走到音响旁，重播卡拉夫王子的咏叹调——以美沙子听来若有似无的轻柔音量。

    那是这样的一首歌——

    当曙光破晓时，我只能贴着你的芳唇诉说。

    我的吻将打破沉默，

    使你成为我的人。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曲目解说

    曲目解说

    安可短篇集终于问世了，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曲目解说的部分也是完结篇了！在本系列之中，这一集的曲目解说破梗危险度也最高，还没看过内容的人请先别偷看喔！

    “Sonatepourdeux”

    ●降A大调第三十一号钢琴奏鸣曲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Sonatepourdeux”故事中那首很重要的奏鸣曲，就是以这一首为范本虚构而成；由顾尔德演奏的第三乐章同时也是我个人最爱的钢琴曲。曲子由称为咏叹调的短歌曲式和赋格两个部分组成，尽管贝多芬的降A大调作品为数不多，仍毫无例外地堪称杰作。

    ●爱的礼赞

    爱德华·艾尔加爵士

    真冬在小直房间里弹奏的第一首钢琴曲。艾尔加是号称英国音乐文艺复兴之祖的知名音乐家（这种说法同时也暗指英国古典音乐在韩德尔之后空白了近两百年），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应该是〈威风凛凛进行曲〉吧。〈爱的礼赞〉的知名度远次于〈威风凛凛进行曲〉，只是第二或第三有名的小品；一般认为这是他后来送给未婚妻的礼物，更是女性钢琴家经常选来在安可时间表演的曲子。

    ●降B大调第二十九号钢琴奏呜曲〈汉默克拉维亚〉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真冬演奏的第二首钢琴曲。是贝多芬作品中最为庞大的钢琴奏鸣曲，由于技巧艰深、篇幅极长，在长时间演奏中不能有丝毫松懈，对钢琴家来说是座难以征服的雄山峻岭。而根据后世的研究结果，发现这首奏鸣曲第三乐章之前的部分和第四乐章分别使用了两种音域不同的钢琴作曲；也就是说，贝多芬作曲当时根本没有人可以独力演奏这首曲子。此外，第二十九号钢琴奏鸣曲又以〈汉默克拉维亚〉一名广为人知，据说是因为贝多芬晚年倾向以德文取代义大利文标示音乐术语，所以要求出版社“把第二十八首以后的钢琴奏鸣曲都标成汉默克拉维亚奏鸣曲！”（注：pianoforte为钢琴的义大利文正式说法，Hammerklavier为pianoforte直译而成的德文）结果不知为何却只有第二十九首改了标题。贝多芬若是地下有知，恐怕会气到跳脚吧？

    NothingButLove

    大人物合唱团

    哲朗播放的曲子，是大人物合唱团中期的名曲；吉他手保罗吉伯特在个人演唱会上也曾翻唱这首歌。只不过原曲并不像翻唱版那么具有重金属味，而是搭配弦乐伴奏交织而成的抒情摇滚。

    ○倘若翅膀上没有名字

    ●C’monEverybody

    艾迪寇奇原

    变成三个人的feketerigo首次即兴演奏的曲子，是老牌乡土摇滚乐手艾迪寇奇原的必唱招牌歌之一，也是即兴演奏的名曲；只有三个简单的基本和弦却能创造出有力的合音。美国摇滚大师布莱恩塞瑟也曾在演唱会上和日本知名乐手布袋寅泰、Char合奏过这首歌，令人听得如痴如醉。

    但我偶尔会把这首歌和〈SummertimeBlues>搞混……

    ●LoveAndAffection

    威豹合唱团

    三个人的felceterigo第二次即兴演奏的曲子，是威豹合唱团热卖两千万张的畅销专辑中最后一首歌。据说这首歌早在创作专辑之前就已完成，专辑之后还附录了这首歌的现场演唱版本。也就是鼓手里克艾伦尚未因车祸而失去左臂时的作品呢……

    从网路上的影片就能隐约看出里克艾伦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了。

    ●意大利协奏曲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哈

    橘花买的真冬专辑中收录的同名曲，在巴哈的键盘乐曲中非常受欢迎的一首。紧凑而简洁的三个乐章、鲜明而华丽的各个声部加上充满律动感的曲调，即使在巴哈生前也十分受欢迎。

    既然是巴哈时代的曲子，当然不是为了钢琴而是为了大键琴所创作的（据说巴哈在世时钢琴的品质还非常差，让他对这种乐器毫无兴趣）。在顾尔德出道以前，这首曲子可说是波兰大键琴家兰道芙丝卡的独门绝活。尽管两种乐器的演绎结果都十分令人赞赏，但却令人感觉像是两首不同的曲子。

    ○立体声之恋

    ●C小调第七号小提琴奏鸣曲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尤利和真冬打算合录的曲子，是典型的贝多芬C小调作品，应该是继第五号、第九号奏鸣曲之后最受欢迎的一首吧？不过相较于第九号克罗采奏鸣曲，第七号交响曲就显得单纯明快许多，小提琴和钢琴的演奏部分区隔明显，不会互相倾轧。相较之下，克罗采奏鸣曲的小提琴、钢琴齐奏则多得令人讶异。由于两首奏鸣曲的曲调有些相近，也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WednesdayMorning,3A.M．

    保罗赛门

    同名专辑的主打歌。诚如小说内文的解说，这首歌真的、真的非常特别，请务必和尤利一样戴起耳机听听看。

    ○最后一场访谈

    ●Kashmir

    齐柏林飞船合唱团

    这首歌应该是第三次出场了吧？因为第一集已经解说过了，这里就暂且略过不介绍。话说回来，无论这首歌的贝斯部分多简单，照着原曲编排翻唱时还是不可能只靠开放弦弹奏，必须沿着根音弹奏才行。

    ○今夜无人成眠

    ●今夜无人成眠（注：又译为“公主彻夜未眠”）

    贾科莫·普契尼

    哲朗播放的曲子，说是全世界最有名的歌剧咏叹调也不为过。然而这首曲子之所以如此知名，据说是因为世足赛节目制作人不断在转播之际播放帕华洛帝演唱的版本，结果造就了这首古典音乐史上最卖座的名曲。虽然成名原因有点侥幸，但曲子本身的震撼力也实在不容小觑，十分有成为热门曲的实力，也是男高音声乐家非常重视的曲子。

    附带一提，哲朗实际上听的是马里奥·德·蒙纳哥演唱的版本。

    钢琴奏鸣曲系列的曲目解说到此终于告一段落了。非常感谢一路支持我到安可短篇集问世的各位，也愿各位在未来人生旅途上能与更多美好的音乐相遇。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后记

    短篇集encorepieces后记

    时间过得真快，写完结篇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在电击文库的作品并不是单一主题的长篇类型，因此每写完一本书就会被责任编辑询问：“接下来怎么办？”而我光是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往往就花了两个礼拜的时间，这样的情况已经反复重演十遍以上了。然而这次却在写完其他系列的第四集后顺利地决定了下一步计划——我对责任编辑说“还想再写一集钢琴奏鸣曲”，也顺利地获得同意。

    完结篇的后记里我莫名其妙地写了些很感伤的话，故意将直巳等人的未来发展远远抛到地平线的另一边，努力装模作样地为整个故事收尾；这次却决定毫不避讳地写出他们后来的事。其实这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相信直觉敏锐的各位已经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经费。为了将结婚支出列为经费以便节省开支，就只能靠写这本短篇集了。

    每集都会出现的胡说八道内容就到这里为止，我想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分别描写主要角色日后发展的四段短篇故事（直巳和真冬两人合并一篇），再加上一段关于哲朗的极短篇——这样的构想早在向编辑大人报告时就已经确定了，前后顺序也是当时决定的。

    回过头来想想整个故事架构，就会发现第一篇故事描述的内容时间点最晚，之后反而渐渐往过去回溯。第三篇故事发生的时间和正传重叠，第四篇则是正传之前的故事。说来还真是奇妙，该不会是遭受了什么替身攻击吧？

    照这样发展下去，最后关于哲朗的部分干脆来写直巳等人尚未出生的过去，也就是他和美沙子结婚时的故事——这样应该很完美吧？我的确这样想过，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我无法想像念大学时的哲朗是什么模样——说得正确一点，其实大学生哲朗的形象曾一度清楚地浮现在我脑海中，只是和他四十岁时的模样根本完全没差罢了。

    话说回来，也许有人很难理解为什么连干烧虾仁都曾在插图里出现，哲朗却一次也没被画出来过。

    设计登场人物时，编辑大人曾大概问过他们是给人什么感觉的角色。有些是完全交给插画老师自行创作，有些则是由我指名特定的模特儿。例如干烧虾仁的模特儿是前首相小泉纯一郎，第二集里登场的“忧郁变色龙”团员弘志哥和大成哥则是黑梦乐团的两位成员。

    至于哲朗究竟长什么模样呢？编辑大人似乎考虑过要把他放进插画，也电话询问过一次。

    ‘哲朗的外型大概是怎样的感觉啊？设定是四十几岁？算是中年大叔了吧！满脸胡渣的邋遢模样？’

    “这个嘛……嗯……我是觉得他像《死亡笔记本》里的L。”

    结果在那次之后，编辑大人就不再问我关于哲朗外型的问题了。说哲朗像L会给人很大的打击吗？我个人倒是觉得形象还满符合的……

    这个名叫《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的故事就在第五本画下句点了。因为世事难料，我通常会尽量避免提到这种有没有续集的话题，不过为了避免有人还可怜兮兮地期待哲朗会在续集的插画中出现，这次特别如此断言。哲朗的形象自始至终都只存在于你心中。

    写完之后有人指出问题，我才发现后续故事中没有feketerigo团员四人再次聚首的场景——还完全不顾有人会从后记看起，就在这里讲出了这件事。尽管直巳和真冬分别都和神乐坂学姐与千晶碰过面，但的确没有四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的剧情。

    诚如书名所示，这是个关于离别的故事；也正如书名由来隐含之意，这是个描述再会的故事。或许将来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的天空看见羽翼康复的黑鸫展翅翱翔，但我仍得先在此搁笔。所以那黎明时的天空也将只存在于你心中。

    感谢各方的支持，我才能顺利完成这个故事。多亏责任编辑汤浅大人一路拉拔、插画家植田亮老师不断督促散漫成性的我前进，我才终于能走到这一步。实在感激不尽。此外，对于一路支持到安可短篇集的您、以及一路努力唱到安可的直巳等人，也谨在此致上慰劳的言词与无上的感谢之意。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二○○九年八月杉井光
天使轻小说、轻文库、轻小说文库、最全最新的轻小说 全本TXT下载
http://www.7wenk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