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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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柳生忍法帖
本卷名称：第三章 七凶枪


一
“啊！”一声声悲愤的惨叫响起，让听者为之战栗，发出叫声的是那些虹七郎背后被绳子套着脖子的僧人们，他们敢于反抗主君，也不畏惧死亡，每个人都铁骨铮铮，可看到眼前的惨景不由痛苦地叫出了声。虹七郎向坐在他面前的僧尼挥出刀去，只见刀光一闪，三颗人头已落地，鲜血从脖颈处喷出数米远。没有头颅的三具躯体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已经被砍去，仍正襟危坐在原处，任由从空中洒下的鲜血浸透她们的衣服。“烤刑、磔刑都还不够，只是杀了你们都远远不够！”剑鬼漆户虹七郎回头看着崛氏一族的男人们恶狠狠地说。“现在就要让你们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的母亲、妻子、妹妹、女儿是如何惨死的，让你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呜……母亲。”“……姐姐……”这时他们才哭出声来，有三个僧人想要赶上前来，却仰面跌倒了，脖子上的绳子又将他们拉了回去，不仅是这三人，后面的人也都用手捂住了脖子，被勒得快喘不上气来。“别乱动，你想勒死后面的人吗？！”虹七郎狞笑道，又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五个僧尼。“到这边来，其他人别动，就你们五个人，来你们的父兄的身边告别吧。”五个僧尼听言马上站起来，虽然三个人被斩的情形令她们恐惧，但眼前父兄所受的苦楚更让她们身不由己地奔往他们身边。在五人身后，漆户虹七郎从侧面赶了过来，用独臂举起刀上下各划出两道弧形闪光，身影笼罩在白色刀光之中，宛如掠过闪电的黑色巨鸦。五名僧尼似乎没注意到虹七郎的动作，仍在向前跑着，口中还边唤着“父亲”、“哥哥”边扑向五个僧人。刹那，天地间像盛开了一朵靡漫无比的血牡丹，五人的颈下血泉四溅，身体被活活劈成两半，唯有头部完好无损。漆户虹七郎手中的刀先将一人的头斩落，又扫过另一人的腿，接着以同样的方式斩杀两人后，再劈杀了最后一人，相当凶残的刀法！从一数到七都要花点时间，而虹七郎却在眨眼间取了八条性命，他木然地呆立，任凭春风吹落身上的花瓣，丝毫不为身后横陈的八具尸体所动。他仿佛是沉醉于自己精湛的刀术，神情恍惚低语道：“下一个杀谁好呢？”“这次让我玩玩吧！”说话的是手握一根一丈八尺红柄长枪的平贺孙兵卫，他的皮肤呈现出鞣皮的光泽，头皮稍微有点卷曲，让人怀疑他的身体内流淌的是何种颜色的血液。“等、等一下！”远处杂柔着马蹄声和呼喊声。扬起的沙尘中，一队人马正迅速往这边赶来，其中有僧侣的身影，似乎还有官衙的衙役，应该是附近寺庙的僧人得知东庆寺出事后赶过来的。“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不知此地严戒杀生吗？还在尼庵前面……”衙役一边大喊一边从马上滚落下来，但看到面前的惨状，又不由得吓呆在原地。“哟，是衙役大人啊，我等乃是会津加藤家的武士，奉幕府之命来此处决叛徒，你等有话就到江户府去说吧。”平贺孙兵卫笑着走向他们。“来得正好，借这匹马用用，马钱先记在江户府头上——要命的快给我闪开！”他那张黑脸猛然变得如凶神恶煞一般，横起长枪便戳穿了两匹并排站立的马腹，双手举起长枪，将两匹马举至眼睛前，大叫道：“看啊！水车，血车，马车全来喽！”他用力挥舞着长枪，两头拼命挣扎的马便像巨大的水车一样在空中转动起来。衙役们被他的力大无比和凶残给震慑住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平贺孙兵卫将马分别向左右远远地仍了出去，用相同的手法杀了六个僧尼。“灭绝人性哪！”“恶魔！”“罗、罗刹……”崛氏一族的僧人们恨得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勒紧他们脖子的绳子已经松弛了，已不再有窒息的痛苦，但亲人们惨遭杀害的场景带给他们的痛苦远远甚于肉体的折磨。七个武士昂首大笑。“就算我们是恶魔，是罗刹，可今天要下地狱的是你们这些逆贼，你们哭吧，喊吧，呼天抢地吧，谁也救不了你们，这些惩罚远远不够呢，接着看好戏吧。”急忙赶来的衙役们别说是出手救他们，自己都吓得跟木头人似的呆在旁边。“这次轮到我来了。”秃头的司马一眼房猛然站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根长仅一米的短棒。“呀！”他发出一声怪叫，挥了一下手中的短棒，只听发出“嗖”的一声，短棒前飞出一条长约十几米的黑绳。那不仅是一根短棒，而是一根鞭子。但这也不是一根用竹藤制成的赶马鞭，而是根用来训练猛兽用的皮鞭。乍看之下，司马一眼房手中拿的是只是根短棒，那细长的皮绳折藏在短棒里面。如果敌人在三米之外它会伸出三米，如果敌人在七米之外，它就会伸出七米。而现在皮鞭伸出了十几米，缠在一匹马的脖子上。在发出最惨烈一声痛苦的嘶鸣后，皮鞭深深地陷入马的脖子，此时皮鞭微微松了松，马龇着牙齿刚要呼吸，皮鞭反而更深地嵌到肉里，几乎要将马脖子勒断。就像用长鞭把脉一样，拿着鞭子的司马一眼房只是轻轻抖动了下手腕，微妙的波动便将主人的意思传达到皮鞭上，皮鞭接受指令后像变成有生命的物体一样，将它缠住的东西忽而松开、忽而勒紧。被这皮鞭缠住比被蛇缠住还要痛苦，也许这邪恶的皮鞭以折磨生命为乐，不一会儿便从马的鼻孔和嘴——从眼睛和耳朵里面喷出血浆。突然，皮鞭松开了，跳跃到半空中，但转瞬又“嗖”的一声横扫了过来，如利刃一般，马的脖子由中间断裂。然后司马一眼房又如法炮制杀害了五名僧尼。被鲜血染红的广场散乱着十九具尸体，所谓尸山血海也不过如此。在东海道上像狗一样牵着仍昂首挺胸的崛主水等武士，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倒在地。刚才七枪说过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果真如他们所说，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吧。崛主水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神志，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原、原谅我吧。”布满血丝的双眼并没有看着七枪，而是盯着地上横躺的十九具尸体和其他蜡人般一动不动的女人们。“反正我们随后也会去的，崛氏一族来到这世上便是一个巨大的不幸，还不如干脆死掉。你们要勇敢，要像个崛氏家族的人，像个武士的妻子，像个武士的女儿——”说完后，他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二十一个僧人都闭上眼睛，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那儿齐声念起“南无阿弥陀佛”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个，除了念佛他们别无办法，这种大屠杀即使是魔王也可能无法阻止，但是从他们闭上的眼睛里却流下泪水来，多么深重的悲哀与无奈啊！“给我睁开眼睛，她们因你们的叛变而死，作为父亲、丈夫要好好目送她们上路，连这点也做不到，你们还算个武士吗？”他想用辱骂扒开崛主水等人的眼睛——大道寺铁斋像喝醉酒一样迈着东倒西歪的步子走了过来，他手中拿着锁镰，须发飘飘。这个瘦得皮包骨头，满是皱纹的老头虽一大把年纪却仍嗜血成性。“看好了！”铁链从他手中飞出，“咚”的一下，秤砣击中了十米开外的一匹马的眼睛。马惨叫了一声，发疯似的跳了起来，在血流成河的广场上狂奔着——杀马是杀人的前奏，他们的目的是让崛氏一族感到无边的恐惧、痛苦与死亡的威胁。铁斋冷眼看着拔足狂奔的马，又大叫了一声。“中！”从手中又飞出一个闪着白光的东西，马头应声落下，那东西不是秤砣，而是一个近两尺长的镰刀，没有头的马仍向前奔驰了十几米后才像一面屏风一样轰然倒在血泊中。……大道寺铁斋交替用秤砣和镰刀屠杀了四个僧尼。“还有七人”一个呓语般的声音响起，留着一绺刘海，穿着宽袖衣衫的香炉银四郎走了出来。他环视了一眼空地上躺着的二十三具尸体说：“太过分了。”当然，他并不是在忏悔。“岂不是只剩下七人了，我们这边还有三人一直在打哈欠呢。”“不是，是三个人和三只狗，它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具足丈之进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脚旁的三只狗。“再等一下，天丸、地丸、风丸，一会儿就让你们玩了。”三只巨大的秋田犬，仰着脖子嗷嗷的叫着。“胡说什么！将活着的尼姑给狗当玩具，太浪费了。”发话的是鹫巢廉助，他伸出他巨灵之掌来活动着手指，每个手指都像一只动物似的蠕动着。“三比七，……怎么分好呢？”银四郎仍在发愁，拿崛家人来练习武艺，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啊，今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了，“我要让崛氏一族知道他们的敌人是多么强大，所以一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芦名铜伯传授给我们三人的武功……”他美丽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坐在血泊里的七个女人，他俊美无比的脸庞被一根丝线一般的刀痕分成了两半，那是一种残忍的让人惊心动魄的美。“唔”他突然睁大了眼睛。“真是巧啊，剩下的都是年轻的姑娘们，而且一个赛一个漂亮。”虽然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说出的话却犹如四十岁的男人。一直盯着众女的具足丈之进突然叫道“千绘也还留着呢”空地上一片寂静，阳光虽然依然明亮，可不知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二十三具尸体上散发的血雾，让人觉得广场上笼罩着一层黑色雾气，像是突然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暗影。一阵带着杀气的阴风盘旋在众人头顶，所有人都如石雕般纹丝不动——无论是加藤家的步卒还是赶来的衙役，他们都面如死灰，毫无生气。呆坐在血泊中的七个女子的脸色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死者的脸都要惨白。实在是巧合，七人中只有一个女子光头，其余都留着剪得齐齐的直发，柔顺地垂在肩膀上，穿着白色窄袖便服的身影看起来像是盛开在黄昏时分的夕颜花。她们已做好死亡的准备了吗？不，也许说她们已经死了更贴切一点吧。“原来是主水的女儿千绘啊，这贱人居然还活着。”“还有真锅小兵卫的女儿小樱呢”“圭子，品子，阿鸟，小笛——”“哈哈！真有意思，果然如银四郎所说都是会津有名的美女，都是男人们魂牵梦萦的对象啊”三个男人窃窃私语着，银四郎笑道。“果然是谦让有福啊，我们可以慢慢来消受她们，即使只有七个我们也不嫌少，我对那个叫小樱的颇为中意，其他六人就交给你们处置吧。”“那我要千绘和——”具足丈之进正犹豫不决时，鹫巢廉助赶紧说。“不行，千绘是我的，还有小圭和——”三人好像把七个女子当成桌上的佳肴，咂着嘴商量着先从哪道菜吃起。但是三人争执不下，争先恐后地一齐跑上前去，三只狗也扑了上去，死亡之车又再次向前进发。住持天秀尼、衙役们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连老天也无法阻止他们这次行动吧。三个武士站在了七女面前。山门下面，被几个老尼搀扶着的天秀尼绝望地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苍穹——突然，她的眼光盯住了天空中的某一点。她并没有看到什么而是在倾听某种声音，她垂下眼睛看到一队人从对面的树林向这边靠近。而广场上的人都被即将开始的大屠杀吸引住了注意力，仿佛连正常的听觉也失去了，那个队伍已经现出全貌却没有人注意到。鹫巢廉助在一个女子面前高高地举起了手——大拇指弯曲，其余四指并拢伸直——是那只穿透山门的巨灵之掌。




二
“等等！”会津七枪中最先发现那个队伍的是独眼的司马一眼房。漆户虹七郎、平贺孙兵卫和大道寺铁斋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后面的三人也回过头来。那队人绕过树林走了过来，在几米之外猛然停住了脚步，好像是被眼前如地狱般的惨景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天秀尼忽然说了句什么，推开扶着她的老尼的手，从石阶上跑了下来，穿过血流成河的空地，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群人。队伍一共三十多人，没有带一杆枪，但从阵势来看是一群有身份的女人，可是她们的衣着非常朴素，毫不张扬，中间有一顶女用的竹轿。天秀尼跪在轿子旁边，好像在禀报着什么。“嗬，排场不小。”司马一眼房歪着脑袋说。具足丈之进边打量着那辆轿子边说：“是女用轿子，看来可能是来烧香祈愿的大名的妻子或女儿，也不是，人数远远不够，那应该是薪俸四十万石的旗主，和我们差不多，不用怕！——廉助，上吧。”香炉银四郎扯了扯正回头观望的鹫巢廉助的袖子。“轿子？哈哈！有意思，让那些女人也看场好戏吧。”队伍又开始向前移动，穿过血流成河的空地径直往这边走了过来——一直注视着她们的司马一眼房喃喃道：“真是奇怪至极。”“一眼房，怎么回事？”“刚才一直觉得那顶轿子的金纹眼熟，原来是五三桐。”“你说什么？”一直镇定自若的漆户虹七郎此时神色有些动摇。“五三桐——丰臣家的家纹。”他一说，七人一齐想起这东庆寺的住持天秀尼乃是已逝丰臣秀赖的女儿。但是丰臣家的后人全天下也只有天秀尼一个，此外再无他人，而且连天秀尼也从不使用此家纹，而在这德川幕府统治下仍公然乘着镶有五三桐纹的轿子的人究竟是谁呢？七枪暂时忘了那七个活贡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顶轿子。究竟是谁？……这是何方神圣……？他们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都未能想出一个可能人选，如果有一定是他们所不曾知道的。轿子在他们面前停落下来，但是轿门仍是紧紧关闭的。一个像是老臣的侍卫带着严肃的神情走到他们身旁：“是你们几个肆意妄为，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伤天害理？”七枪面面相视了一下，平贺孙兵卫马上换了一副倨傲的神色说：“不错！”“不过我们不是肆意妄为，第一，这是背叛者应得的惩罚，第二，这是我们的主人加藤式部少辅的……”“不要说这些废话，先把尸体妥善安置好。”“什么？！”具足丈之进发出猴子般的怪叫声。“我以为像崛主水这种忘恩负义，对着会津城放炮的乱臣贼子已经世上罕见了，没想到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们居然在德川幕府统治之下公然坐着镶有五三桐纹的轿子，真是胆大包天，你们想要造反吗？你们究竟是何人？竟然口气如此狂妄。”这时，轿子中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修理，我来和他说，把轿门打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老臣赶紧跪下拉开轿门，侍女将鞋子摆在轿门前，只见一个身穿白色二重窄袖便服，外罩一件绫缎外褂的女子从容不迫的走了出来，她的年纪可能有四十开外，但是她有一种奇异的美，美得让人忽略了她的年龄，她润泽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就像一个刚从幽灵世界走来的女子，惟有眼睛漆黑而深沉，注视人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迫力，连七枪也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天秀尼已跪在了她脚边。“我是天秀尼的母亲。”女人静静地说。“——母亲？”大道寺铁斋发出奇怪的叫声，即使听她亲口这样说也不敢置信，况且看起来这女人和天秀尼年龄相差仅有十岁而已，令他更加迷惑。“天秀尼的母亲——但是，天秀尼是丰臣秀赖大人的——”“对，我是秀赖的妻子。”七人均惊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不由自主地扑通跪了下来，用发抖的声音叫道：“千姬夫人。”




三
“不错，这儿站着的正是千姬夫人。”名叫修理的老臣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周围变得鸦雀无声，加藤家的步卒也都像受了雷击一样跪了下来。千姬夫人！如果她是千姬夫人，那轿子镶有五三桐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她是天秀尼的母亲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七枪脸上仍是一幅迷惑不解的样子，他们对这女人的出现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也知道千姬昔日的悲惨命运，她七岁就嫁给丰臣秀赖，成为德川家的政治牺牲品，十九岁大阪城就陷落了，她在一片战火硝烟中被奇迹般地救了出来，然后和本多忠刻有过短暂的婚姻，但本多忠刻几年以后就不幸逝世，现在又过了十多年——她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想到这个女人依然活着。但眼前这个无所顾忌地戴着丰臣家的家纹，浑身散发着尊贵与威严的女人和他们心中那个薄命女人的形象是多么不同啊。千姬平静地说。“东庆寺自古以来禁止男子踏入，禁止杀生，你们明知这条寺规却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们知罪吗？”“事情不是这样的。”鹫巢廉助拼命辩解道，“卑职一行人乃是会津加藤家的家臣，我们诛杀崛氏一族是得到幕府允许的，他们去年背叛了我们主人，从会津逃离，此乃叛逆之罪。”“犯罪的是崛氏一族的男人们？”“是，他们逃到了高野山，但我们也……”“但这座尼姑庵不同，是我女儿在此任住持一职。”千姬盯着七个武士，眼里跳跃着青白色的火焰，只有年纪尚轻的银四郎不知畏惧，猛然抬起头来。“所有罪责我们日后自会承担，我们可是每月领着主人四十万石俸禄的武士——我们要将这剩下的七个女人也统统处决，你先请在旁边看着吧。”银四郎走向七女，眼中杀气重重。千姬站到了银四郎和七女之间。“等一下，那就让我千姬来会会你。”银四郎站住了，千姬眼中的火焰摇动着。“有意思，我倒想看看吃着四十万石俸禄的武士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千姬就算拼死也要保护这座尼庵。”七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千姬脸颊上露出一个凄美绝伦的酒窝。“你们听好了，这下我不仅要保护这座尼庵，你们必须马上释放被捕的这些男人们才能来换我的性命。”“啊”七人叫道，脸上的神情狼狈不堪。具足丈之进道：“可是我们是蒙获将军准许的。”“拂逆将军家人的意思也是得到准许的了？”千姬冷冷笑道，七个武士完全说不出话来。不用说他们也明白千姬是将军大人的姐姐，但让他们沉默的是不知道这个女人将会做出什么，他们预感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如果真要放掉崛氏一族的男人，让他们躲在这绣着丰臣家五三桐纹的女人的袖下，即使他们杀了那几个女人也是得不偿失啊。——眼看好事就要做成，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对手相当厉害。——与其逞一时威风还不如及时收手吧。——不得不这样了。司马一眼房和大道寺铁斋用眼神交流着，做出决定之后，他们生怕银四郎再说出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以致再生枝节，赶紧伏下身子。“那我们就此告辞了。”其余人也双手伏地，除了漆户虹七郎，他只有一只手臂。“站住”千姬叫住了灰头土脸准备匆匆溜走的七人。“先把这些尸体给安置好。”“要放在何处？”“东庆寺内，虽说东庆寺禁止男子进入，但这次破例，必须由你们七人来搬，不许让步卒插手。”七枪又大吃一惊，这个千姬真是处处与他们作对。——这是一个繁重的工作，躺在地上的并不是二十三具尸体，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尸体残骸，这只是对这些杀人魔王的一个极小惩罚，他们在石阶上跑上跑下，累得满头大汗，他们牙关紧咬着，但并不是出于忏悔与害怕，而是觉得愤怒和耻辱。他们像一群地狱里的苦力。看着这一场景的天秀尼颤抖着嘴唇说：“天树院大人，难道仅仅这样就要饶恕他们？”千姬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一眼正搬尸体的七个武士，她将视线投向了空地中间。七个女子仍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知是被刚才的大屠杀吓得虚脱了，还是因为她们的心已在这场大屠杀中死去了。千姬好久才回过神来。“饶恕那七个？”她想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崛氏一族的僧人们，他们已经松了一口气。“对，他们还有任务在身，要护送那群犯人去江户。”“如果到了江户，这些人会被杀掉的。”“那是将军允许的。”“那么我们就毫无办法了吗？”千姬沉痛地说。“他们已被幕府定罪，不是我们想放就能放的，我们不能置幕府的命令而不顾，特别是将军还是我的弟弟，此时不能轻举妄动……不过，回到江户后我会向将军面呈此事，这些人的命运能否改变只存乎将军的一念之间！”崛主水甚是感激地说：“谢谢夫人的大恩大德。”当然他并不是因为听到这句话才这样说的，比起自己的性命那七个女子的获救更令他感到安慰。“我们即使在江户被处死也不会忘记您的恩情。”千姬抬头看了看山门，山门上的破洞看起来是那么的丑陋。“但是”千姬摇了摇头说，“那群男人破坏了迄今为止无人敢破坏的禁门。”她的声音变得清亮而有力。“必须要用女人的手来处罚他们。”然后她静静地走向七女身边。“如果你们已经清醒了，请听我说，出于大局考虑，今天我暂且放过那七个恶人。”七女抬起头来，用闪着异样光芒的眼睛看着千姬，从她们的眼睛可以看出她们已经苏醒了。“你们明白我现在为什么要放过他们了吗？”“明白。”千绘答道，她的嗓子沙哑，和方才的声音判若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