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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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柳生忍法帖(第二部)
本卷名称：第三章 断桥


一
虽然地面上只是覆着薄薄的一层，可淡墨色的天空中满是鹅毛般大的雪花——估计入夜以后，便会积出厚厚的一层。只要一下雪，就感觉万象俱寂。更不用说这块在会津被称为耶麻郡的偏远之地了。被称作耶麻郡，显然是因为它是一个山郡。是在磐梯山以北——桧原湖附近的一个贫寒的小山村。平时，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居住的山道上，突然想起了刺耳的喊叫声。“喂！”一对老夫妇跌跌撞撞地狂跑着。看样子不像是一般村民，应是村长之类的。在他们前面，有一群戴武士斗笠的侍卫抓住了一个女子的手脚疾奔着。在下着雪的天空下，女子雪白的莲足向空中蹬踹，悲鸣不绝于耳。“喂，你们打算对我女儿做什么！”“把女儿还给我，把女儿——”见女子年迈的父母，像是发疯了一般追了上来，一个侍卫回过头，抬脚把两人踹倒在地。“吵死了！这个女人可疑。我们带回去调查后就把她还给你们，老实等着得了！”接着他们就这样扛着女子，向村口跑去。在那儿的枯野里，有十几名戴武士斗笠的侍卫，在雪地里升起了一堆火，坐成一团。还有马匹。地上停放着二、三顶轿子，可都是空的。在那火堆近前，司马一眼房坐在一根倒着的木头上。正要将一块告示牌添进火中。说起来，如此多的告示牌，被立到会津的所有山中的各个村落之中，也就是最近半个多月来的事。不用说，这告示牌上写的是，如果看见不认识的年轻女人，因为那人可能是领主要抓的谋反者，所以要立刻上报。还没有说那进入米泽领地的七个崛家女人，又再次潜入会津的报告。如果潜进来了的话，负责在会津边境警戒的芦名族众没有理由未发现，而且，根据这种告示牌，也一定会有某地上报的。那帮女人，必须在某处投宿，而且也需要弄吃的才行。没有报告。虽然没有报告，但更加深了她们是不是已经潜进来了的这种怀疑。没有报告反而更可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知道上面提到过的泽庵等一行七人，正逍遥地在领地内游历呢。这绝不会是简单的游历。如果崛家女人不潜进来的话，他们所做的一切则完全没有意义。而且，她们要偷偷潜入边界的话，必须是在下雪之前。因为要翻过雪积的很厚，没有道路的大山岭，这种事实际上是不可能办到的。再加上，上面提到的告示牌，被折断扔弃得到处都是——如见谋反女子速速上报，写着如此字样的告示牌被改为，“进到会津鹤城内而被杀的女人不知已有几百！”立着的是写着如此墨迹的，全新的告示牌。七枪等人见这种告示牌感到惊愕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领主下令立的告示牌被改了，里面还有其他意味。在鹤城，美女是消耗品。是明成和阿摇的供品。两人长期以来为了自己的享乐而玩弄折磨牺牲者，极尽变态淫乐。让一个美丽的女人，被十几个男子轮流侵犯，直至痛苦挣扎而死，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反过来，将两人的淫乱丑态故意让美少年和美少女看，如果最后有人因情欲而起了肉体反应的话，便马上被砍掉脑袋——这点是事先告知的，边看着他们痛苦挣扎的表情，两人边陷入激烈的情欲之中。因此，必须不断地补充美少女和美少年。所以，这次七枪等人和芦名族众分头行动，为搜查谋反者而在领地内到处奔走，如见到美丽的女子，便说是到城中当差，顺便将其一同带走。可是，自从立了那样的告示牌以来，突然之间领地内百姓都开始把自家女儿藏起来了。还有一点，就是他对那告示牌上无礼的字句有印象。这与曾经在江户的吉原，同样是为寻找作为肉欲供品的妓女之时，写在倾城屋的屏风上的文字一模一样。那无疑是出于崛家女人中的一人之手。这事，说不定就是泽庵那帮人干的，而且，那个戴般若面具的男人也在。然而，从字句上看是女人的手笔。而且，笔迹也相互不同。（——那帮混蛋，是什么时候，怎么混进来的呢！不管怎样，他们已经潜进来了！）七枪等人咬牙切齿，分别向东、西方向狂奔开来。这愤怒，自然是针对那帮女人，可还有就是对领地内的百姓，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上报。他们终于感到领地内百姓沉默的抵抗了。这样一来，领地百姓们，既便是知道崛家女人的下落，也很有可能故意包庇。司马一眼房把告示牌啪的一声以膝盖折断，扔进了火堆中。那是刚才进入这个村子之时，立在村口的那种假告示牌。“咦？”抬起独眼，看着从村子那边跑来的几个芦名族人和他们扛着的那个女人，他站了起来。“不是崛家女人啊！不过，好像是另一种猎物喔！”他坏笑着说道，重又坐到了倒着的木头上。这时，在村子方向，又响起了叫喊声。七八个村里男人面色充血般追了来。还有像猎人般拿着弓箭的男人。“给我站住！”他们追了上来，毫无畏惧地并排站在芦名族众的面前。比起恐惧，更像是陷入一种迫人的不安和愤怒之中。“我妹妹有什么可疑的？”“不说明白，我们可不答应！”两个年轻人咬牙愤恨道。他们身穿以熊的皮毛制成的兽衣，但明显地不是地地道道的猎户或普通百姓。看样子像是乡里的土著武士。两人都带着弓箭。“什么可疑，要带回若松后再调查！”“都说了如果怀疑错了的话，会还你们的！”“作为普通百姓的本分，难道是反抗藩地的命令?”戴武士斗笠的芦名族众一个跟一个地喊道，同时毫不在乎地要将女子放进轿子里。那空着的轿子，正是为了狩猎女子而事先准备好的。看着女子抵死挣扎，又有一个年轻人像是忘了自身生死般，要跑上前去。看样子是她的恋人。阻止他脚步的，是一个与此情景毫不相称的低沉声音。“不答应——不答应的话，你待怎样？”是在噼噼啪啪燃烧得旺起来的火上烤着手，似乎心情不错，闭着那仅有的一只眼睛的司马一眼房的声音。“我们知道，一进城的话，妹妹就会没命的！”“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眼睁睁地见她去送死！”“我们是抱有死的觉悟，势必要讨回人来的！”三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喊道，以充血的眼睛望着一眼房，将箭搭在弓上。一眼房仍旧闭着眼睛。“哼，讨得回去吗？”他无声冷笑道。“有意思！这样吧，如果你们真的能够用那弓箭射到我的话，就把这个女人还给你们也行！”“什么？能用这弓箭射到你就？”三个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在火上烤手的一眼房。“三个人一起射也没关系。最近我对防备弓箭略微下了些功夫呢！”正在这时，传来了女子更为大声的悲鸣，三个年轻人似乎失去了理智。“马上就去救你！”“我们所想的，正是如此！”“刚才的约定，你可别忘了！”三人高叫着，一齐将箭射向了一眼房。没有任何的准备动作，一眼房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弯曲的像蛇一样的东西，三支箭被那条蛇击落了。——转眼间，那蛇身猛然伸长，变成了一根长长的皮鞭，向三人身上挥去。司马一眼房手中的长鞭才是最可怕的。它宛如钢铁一般在三个年轻人身上呼啸划过，又在下一瞬间如变魔术一样卷回到了仍旧坐着的一眼房的袖中。“你们说有死的觉悟了是吧！”六道伤痕暴露在雪中，司马一眼房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那几具散乱狼狈的身体，低喃道。




二
“雪下得越来越厚了。”仰望着鹅毛般的雪花纷纷飘落着的淡墨色的天空，他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自语道。“快出发吧！”抬起下巴下令道，一眼房从火旁边站了起来。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的女子被扔进了轿子，轿子被抬了起来，可是看着它走的劫后余生的乡村武士们寂然无声。一眼房一边和芦名族众们一起走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说好了，从此地向北边上去就是桧原岭，再向北面就是米泽领地。那帮不轨之徒最有可能潜入这里。如果，看见可疑女人的话，一定要上报。胆敢包庇的话，村中所有人，就如你们所见的一样大卸八块！”说完，留下只是腿直立站着，可是已经完全出于呆死状态下的乡村武士，大雪之中，一群芦名族人像魔鬼之军一般离去了——一群人围着轿子，沿着湖畔行走。离开湖畔，又下了半里山路之时。“……果然！”在马上摇晃着的一眼房突然抬起了脸。右边是深深的溪流，在寂静的飘雪的山中，潺潺的流水声低低传来。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从远处乘风传来的奇怪声音。像是诵经的声音——一眼房发现，继续侧耳倾听着。“……佛法亦复然……寂慧一切智……稽首佛勇猛……”听到这声音，司马一眼房的独眼中，猛然射出一道异彩。“那声音——是那帮家伙——”低声喃道，啪地一声，以竹鞭策马，似是全然未将断崖放在眼里，立于最前驱马前行。“……啊！”“吊桥上面！”“是四个云水僧！”芦名族众一齐向前指道。果然在前面的吊桥之上，在雪风吹拂下，朦朦胧胧浮现出四个头戴網代笠的身影。不知是要干什么，四名云水僧在那种地方，高声朗诵着陀罗尼经。说是吊桥，其实只是并了几块木板，以蔓藤吊起来的东西。这桥并不是芦名族等人回去要走的路，从此继续沿着断崖前行的路才是要走的路。桥的对面是片落叶林，再往前是险山。这桥许是村里人为打柴烧火，或者是打猎之类的而修的吧。看着像是山里人做的活，修了足有几丈余宽，可是仍不能二十人同时通行。“那帮混蛋——”一眼房从马上跳了下来。将缰绳交给了一个芦名族人。“轿子和——就留十个人看着轿子，在这儿等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眼房踏着雪毫不客气地向吊桥方向走去。“那是男人的声音。”“这么说来——而且，竟然是念经的声音！”“可是，念经的只有三个人！”“什么？”“四个人当中，从前面数第二个人没出声！”“……”“仔细看着，虽然是云水僧的打扮——而且，在網代笠下覆有袈裟头巾——那个人，不是女人吗？”虽然仅有一只眼睛，却炯炯闪着骇人的光芒。其余芦名族人只是举目望着，还没有清楚地看破这点。虽说如此，司马一眼房心中也是一片愕然。现在所见的这四个云水僧中，确实夹杂着一个女人，与这一发现带来的惊愕相比，更因为他由女人也可以扮作云水僧这一事实，自然而然地想到在回国的途中——在宇都宫一带遇到的泽庵一行，也是同样的網代笠下覆有袈裟头巾的装束。那时，还不知道那一行人便是泽庵，也不知道泽庵是己方的敌人，而疏忽大意放过去了。然而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起崛家的几个女人就扮作了僧人，他终于发现了这点。更何况，现在虽然对在会津领地内游历的云水僧有所怀疑，可是一直按照首领铜伯命令放任其自由行动。或许，在其中就混有崛家女人也说不定。他想通此点因而惊愕万分。如果事实真的如此的话，情势将完全改变。从猿仓越的大山岭折回来的六人中除了泽庵、阿奈的另外四个云水僧，虽然负责追踪的芦名族人报告说那确实是男人，但也有可能是因为看见云水僧的打扮从而先入为主地认定是男人。如果知道这点的话，铜伯老是绝不会对他们坐视不管的。而且，至少眼前便有一人。只有是在现在，已经知道了泽庵一行人是己方的敌人，而且知道那陀罗尼经显而易见地愚弄着己方，才注意到此。（……不会让你跑了的，可也绝不会中了你们的计的！）一眼房一边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冷笑。是因为下雪模糊了视线而没看见走上前来的芦名族众吗？还是看见了觉得与己无关？四名云水僧依然在蔓藤吊起的桥上，手握四根佛杖，继续高声念诵着陀罗尼经。“诸佛不思议，佛法亦复然，净信不思议……”司马一眼房走至吊桥前忽然站了下来。“云水僧！”四人向这边望来，许是为了抵挡从山谷吹上来的风，其中一人以手按住網代笠，而看不见脸。吊桥有八九丈之远。“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山中念经？这样的问题我是不会问的。”一眼房的声音里含着丝微笑意。“是故意重演愚弄人的事，引我们过来的伎俩吧。不错，要是在这里的芦名族人一起跑过这桥的话，桥可能会塌吧。我才不会中你们的计！——不，等等，如你们所愿，我就过去好了。我过去，让我看看你们的真面目。过是过去，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要办办。”一眼房在吊桥边上，双手交叉抱胸，以令人不舒服的阴媚声音道。“这个，别乱动喔——我要办的事就是——来人，给我把轿子里的女人杀了！”他突然回头大喝道。虽然事出突然大吃一惊，但电光火石之间一名芦名族人拔出刀向轿中刺去。“等等，先停下！”他制止道，又用那种阴媚的声音。“真是的，吊桥上的那帮混蛋，明明是他们多管闲事，结果一看形势不对就要逃了。真敢逃的话，听好了，我就杀了这轿中的女人。从这村里掳来的女人，本来和你们是没什么关系的，可是因你们妄动一下，而使一个无辜的女人丧命的话，来生也不得安生呢。乖乖地听我的话——”只见他那衣袖不再随风摆动，而是猛然发出阵声响。“快逃！”与此同时，在吊桥之上，一个如裂帛般的女声响起，确实是女人的声音，且是从網代笠下面发出来的。四个云水僧翻身避过。然而，从之前一点动静也没有的司马一眼房袖子中飞射而出的如黑蛇一般的皮鞭，猛然间又伸长足有两丈长，准确地，朝前面数第二个云水僧的身上，嗖地飞卷而去。“快逃！”身体被皮鞭卷住，女子又一次高喊道。“不，用这鞭子一鞭子劈开你太容易了。活捉你，真是麻烦啊！铜伯老吩咐说是让抓活的，再说，我也想看活人的脸。”一眼房边收回皮鞭边道。只有他一人，首先走到了吊桥上。确实如他所说，挥一鞭子劈开人的身体，对他来说如同儿戏。然而，一眼房所担心的是，如果劈了她的话，她前面的云水僧也必然血溅当场，如果那人是泽庵的话就后悔莫及了。如此想着，这才在桥边上慎重地寻找只将那个女云水僧以鞭子制住的位置和机会。一眼房来到女云水僧的旁边，以单手掀开網代笠，摘下了袈裟头巾。“是沙和啊！”




三
是崛族水的弟弟，多贺井又八郎的妻子，沙和。这个视自己为仇敌的女人，并不适合这种杀敌报仇之路。她生着一副惹人怜爱的充满感情的柔美面庞。——现在，正因为那几乎要从鼻子和嘴中呕出血来的痛苦而颤抖着。司马一眼房向那张开着的樱口中望去。“……美丽的女人，连嘴里面都是那么的美。牙齿、舌头，都那么精致！”他仿佛难耐般呻吟着道。而且，那握着皮鞭的手，技巧地，略微调动了一下。一鞭挥出，就像钢铁一样连马都能劈开。还能够，向空中蜿蜒，或是击落飞射而来的数支弓箭，又或者像是有生命的蛇一样紧紧的追着欲逃跑的敌人，咬住、缠上、绞紧敌人。随着手指轻微的动作，瞬间给敌人以宛如身体被倒捋一般的痛楚，瞬间给敌人带来宛如切骨般的剧痛。大概论到拷问的话，没有比司马一眼房的皮鞭再难挨、再惨痛无比的东西了。那在沙和纤细的身体上缠了几圈的皮鞭略松了些。对着那上仰的美丽的脸，司马一眼房表情像是沙漠中饥渴已久的人一样，凑近脸去。“……美丽的女人，连吐出的气息都如美酒一样令人沉醉。”那声音似乎完全忘记自己是身处于纷纷然不停飘雪的吊桥之上，而像是游玩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幻之境中一般。然而接着，“你，什么时候回会津的？”突然间又问起了现实中的事情。“不说是吗？”突然加大了鞭子紧缚的力度，“啊，啊，没，没出过会津……”“什么？……怎么可能……继续说，不说的话，这鞭子——”“和泽庵大师……翻过大山岭的轿子是空的……”又有谁能责怪沙和呢？承受着远比地狱之苦还要惨痛的苦楚，她几乎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活人的理智。司马一眼房略微移开视线望向天空。——被骗了！他想到。由土歧山城的家臣侍卫们重重保护抬走的，竟然是空轿子。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崛家女人们就从轿子中出来了。确实在会津领地内通行时，总有晚上，也会经过山里面。她们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是完全有可能的。然而，刚才听到后，只是想感叹，被骗了！为装模作样保护着空轿子的泽庵那个秃驴的可憎，也自己这边眼巴巴地追踪着空轿子的芦名族人的愚蠢。——一眼房突然像海里的妖怪向空中吹起潮水一般笑道。说是笑，那笑却充满了憎恶。“喂，和尚，不要逃哦，敢逃的话，这个女人，会吐血而死的哦！”对着已经跑进对岸树林之中的三个云水僧，一眼房咆哮道。随即在沙和耳边低喃着。“放心，我是不会杀你的。”那鞭子简直像是有自己意志的蛇一样，从沙和身上离开，跐溜跐溜地收回到一眼房的袖子里。沙和好像仍然在被魔咒束缚着一般，呆呆地站在吊桥之上。“不急于杀了，要让她们好好地尝尝胆敢向主君动手的可怕后果，再将她们折磨死。——铜伯老如此吩咐的，所以就姑且先带你回城一趟吧！”然后，抬头望向对面树林苦笑道。“臭和尚们，急疯了吗？竟然爬到树上去，是想藏起来吗？你们这群只有脑袋像是藏在洞中的狐狸般狡猾的家伙。……等等，把这帮秃驴也逮起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好了。”他回头，叫道。“可以过桥了！过桥，把那帮秃驴给我抓起来！”在桥边上站着的芦名族人中，留下轿子和抬轿子的，跑过来了十个芦名族人。桥摇摇晃晃地，可是大家都毫无畏惧之色身形如猴子般轻盈。一眼房抬抬下巴命令道。“你也过去。敢逃的话，就一鞭子结果了你！你，走！”沙和像是梦游的人一般拿着手杖，踉踉跄跄地开始走起来。三步，五步——在她身后三尺之远跟着的一眼房，以及再往后的十个芦名族人，眼睛都泛着精光。从高高的吊桥之下，突然吹上来一阵夹杂着白雪的狂风，一时间，周围陷入一片雪白之中。——这时，从沙和的脚边，透过桥板间的缝隙，什么东西掉了下去。那是藏刀手杖相当于刀鞘的那一部分，可因为雪风的关系而没人看见。只见在向上吹来的山风之中，墨染的僧衣衣袖翻飞，那里面有东西闪着光。“啊，你！”一眼房发出惊呼的同时，沙和刀光一闪，啪！切断了吊着桥的一条蔓藤。无法形容的惨叫声，从飘雪的空中一直散开到谷底的水中。——桥断了。只是砍断了蔓藤的一处，可是本就是勉勉强强架起的这山中的吊桥，从沙和脚边处被干净地切断后，分别向两侧的山壁上荡去，人则像是芝麻一般散落下山谷。只见如冰般寒冷的溪流上溅起了水花。全是雪，全是水——虽看不清谷底的情况，但是是急流，而且异常冰冷，在这样的水中，几乎没有人有生还的可能吧。切断桥的沙和也自不例外。然而，早处于半死状态的沙和，在杀死自己的同时，也让那可怕的魔鬼司马一眼房和十名芦名族人一起给她陪葬了。——看起来确实如此。在桥断后的山谷上空，理应不会再留有任何人影的。然而，确实留有一点和一线。从点向上延伸的线，一直延伸到林中的树枝上。这是多么惊人的驭绳之术啊。——在吊桥被切断的刹那，从他袖中挥出的那条皮鞭如箭一般在空中疾驰，缠到了对面林中的一条树枝上。当然，一眼房停留在空中只有一瞬。他一直向下落去，不，事实上，是边向上挥投鞭子边向下落去。接着，在鞭子缠住对岸树枝的瞬间，鞭子下面的一眼房也停止了下落。在停止下落的同时，他的身形又向空中弹回来。事实上，应该是他沿着绳子爬上来的，可是那速度，简直让人感觉像是在绳子缠住树枝的地方安装了滑轮而把他吊上来的，甚至是把鞭子作为一根棒子，像猴子一样攀缘上来的一样。“你，真够行的！”一下子上弹回地面的一眼房，已经变得没有人样儿了。本以为得知了敌人的底细，又成功地抓住了一个崛家的女人，谁成想一时疏忽大意，名副其实地情势完全颠倒过来，自己手下的芦名族人一下子损失了十人之多，这不甘真不知向哪儿发泄才好。更何况，万没想到那个沙和自己也在吊桥上，竟然会将吊桥切断！掉入深谷中的沙和估计没命了，至少也不是全然失败。然而与此相比，不能亲手用皮鞭斩断那细细的脖子，他感到几乎想要顿足般的懊恨！咬牙切齿地欲往山谷下望的一眼房，突然听见对岸响起的惨叫，而抬头望去，大吃一惊。就在他向对面上演的意外情景一眼望去之时，从他的背后，传来了似乎难以忍耐的笑声。回头一看，在林中的树上，像乌鸦一样停在上面的三个黑影，极其肆无忌惮地笑着。他们看着下面忙得滴溜乱转的司马一眼房，似乎无法抑止住笑意的样子，就算如此，这是一群多么爱愚弄人的和尚啊。——“臭秃驴——看来你们还不了解一眼房我啊！”一眼房大喊道。眼神上翻，接着跃入了树林。三棵高高的树，三名云水僧逃到上面。听笑声无疑是男人，而绝不是崛家女人，可是，正因为如此，只能解释为他们对自己——一眼房的厉害完全不知。虽然他们肯定是泽庵一伙儿的，可是一眼房已经忘了铜伯的禁令了。现在，不管对岸发生什么，既然没办法飞过去，也只能姑且以这几个臭和尚的血，消一消自己滔天的愤怒了。“少天真了，你们以为呆在那儿就没事儿了吗？”林中，堆着高高的落叶，司马一眼房两脚跨立于其上，像是哼哈二将一般站着。“看！”嗖！随着破空般的声音响起，沙，沙，沙像是海浪般的声音，在一眼房周围响起。被头上的树枝遮盖，林中的雪本就斑驳成一块一块的。再加上，许是刚才三名云水僧逃上树时而踩踏的，被浸湿成黑色的落叶翻倒了表面上来，到处都是。那地上的树叶随着旋风飞舞起来。不，舞动着的，不仅是落叶。周围方圆两丈之内都旋转着黑色的旋风，在旋风范围内无数的树木，都像是穗芒一样倾斜了。在旋转着的皮鞭所及之处，树一棵一棵地被切割着。只是眨眼之间，鞭子已经划了半个圆弧，看见一棵树上面的云水僧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一眼房的眼中浮现出笑意。然而，——刹那间，看见从鞭子已然划过的满是落叶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一眼房大吃一惊。从堆得厚厚的树叶下面，如黑豹般跃起的人影——即使看见了那人身着墨染僧衣头戴袈裟头巾，即使看见那人手中白色的刀光，可是他手中的鞭子仍在惯性地要划完整个圆弧。“一眼房，受死吧！”是圭的声音。她从仅有五尺距离外向一眼房袭来。“啊！”在发出如怪鸟一般的叫声的同时，一眼房向边上横跃而起。虽然圭一刀挥空向前倾倒，可是一眼房本应追着斩她的鞭子却实在太长了。然而，在他跃下的地方，他的皮鞭眼看着就要停下划圆而慢慢缩下来的时候——一眼房的眼睛正闪着血光望向圭后背的时候，紧接着又有另一条黑影从他脚边冒了出来。“杀父仇人！”樱高声喊道。在惊慌狼狈，又要再次跳起的一眼房身后，又腾起第三条人影亮起了白色刀身。“你逃不掉了，一眼房！”是品。对变幻莫测的袭击应接不暇，一眼房手中鞭子凌乱，这时完全脱离了主人的意志，缠到了旁边的树干上。“哼，做梦！”一眼房咬牙道，手中挣扎拽了几下，终于松开了鞭子。如果仍然拽着鞭子不放的话，那无异于自缚手脚。在一手握到腰间的刀上，又要转身逃走的一眼房的身前，突然又出现了三个戴袈裟头巾的身影。是千绘、笛和鸟——死命朝天飞舞着的无数落叶，像是雨滴一样洒落下来。其下身子继续向前倾，手中大刀拔出一半的司马一眼房，从额头到鼻梁，被千绘以一刀割了一道血痕。




四
脸被劈为两半的司马一眼房，在愤怒与懊恨中，——最起码也拉个沙和比我先下地狱垫背去了。也许他临终前如此安慰自己来着吧。——然而，沙和还活着！在亲手切断以蔓藤吊着的吊桥的瞬间，她跳至前面的半截断桥上，以单手抓住了前面那截蔓藤。被切断的桥像是钟摆一样吊着她向下摆落下去。——终于猛烈地跌进谷底，在她眼前的溪流，溅起了白色的水花。在当时逃过一死，却仍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的时候，聪明机智的沙和，计算着切断桥的长度，以及桥距离底下溪流的距离。让一眼房和芦名族众，甚至连同自己一同掉下山谷，这一切并不是事先计划好的。如果可能的话，是打算诱他们前来，等自己这边几人过桥以后再断桥。可是也并不指望那个一眼房和芦名族众会如此轻易地就像自己这边设想的那样放松警惕的过桥。因此，自己这边几人先过桥去，然后作出绝不会切断桥的样子，引他们进树林，在那儿最终设下了落叶埋伏之计，这才是他们的战术。然而，虽然知道这一点，可是回想起一眼房那令人恐惧的精妙鞭法，历历在目。突然间沙和下决心赌上性命，搭上自己也要让他们坠下谷底。虽说没撞到闪避上，可是也没跌落到溪流中的岩石上，也是千钧一发、万分侥幸的事了。溅起水花落至水中的沙和，仿佛要被水冲走般，拼死地握住蔓藤支撑着。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另一只手仍然没有松开刀，足见那比男人还要强韧的女子的忍耐力。向上跃出溅起成千上百的水沫，口中衔着刀，欲将吊桥当作绳梯一般爬上山崖。风雪之中几乎被冻僵的冷意已经不在她的考虑之内了。“站，站住！”就在她身后，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呼喊声。沙和回头望去。从水流之中，站着数名芦名族人。在本应从空中跌落下来的司马一眼房和十个芦名族人之中——就那样猛烈地撞到岩石上当场死了的，以及被水冲走的有几人呢？虽然落入了水中，可是在刹那间像猫一样卷曲起身体延长性命的人，还有抓住吊桥，和沙和一样将其作为钟摆，撞到另一侧山壁上的人。——不愧是彪悍无比的芦名族人！踏水杀过来的有五人。口中衔刀的沙和，见到杀过来的芦名族人自然大吃一惊。可是看到其中并无司马一眼房的影子，想着，成功了！成功了结果了要除去的仇敌一眼房，她如此想着。那一眼房，竟然能从落下的桥上逆着向空中回跃而上，这样的功夫是超乎她的想象的了。“你、你！”“竟然敢把我们——”越过水面而来的芦名族人中，却没有一人是完好之姿的。五人都是乱发、身上带血，其中有单臂断了送送耷拉着的，有半边脸像是樱花一样毁了的，还有被随身带着的刀插进自己腰腹的。“女狐狸！”最前面一人，猛然冲上前来。沙和脚踩在被当作绳梯用的吊桥上，仍旧以单手抓住蔓藤，向后划出一刀。虽是万分狰狞而来的芦名族人，可是却因为如冰水般的急流而坏了姿势，结结实实地被一刀砍在脸上，从一边脸颊到另一边脸颊，像是又开了一张巨大的嘴一样，向前倒在了沙和脚边。冰冷的雪水瞬间被染成了鲜丽的朱红色，随即随着那身体一同流远了。不再回头，沙和沿蔓藤的梯子上了二、三段。其下，有一人跳了上来，吊挂梯上。“受死吧！”说着垂直向上刺出一刀，无可奈何，那向上砍来的刀竟然是一把断了只剩一半的刀。与此同时，沙和从上向下砍去，头被砍下，惨叫一声那个芦名族人滚落到了水中，对仍然在继续上爬的沙和说道：“站住！”那身形几乎看不出是人，余下的三名芦名族人沿着蔓藤追了上来。虽说将蔓藤的吊桥，当作梯子来用，但是自然是极为别扭的。再加上这砍一刀那砍一刀的，木板和蔓藤扭曲，纠结，垂荡着。继续吊在这上，迎战的沙和必死，追杀上来的芦名族众也必然要死。沙和砍了。确确实实砍了好几刀，可是芦名族众还是爬了上来。这是在断壁之上进行的充满雪、血、水的生死之战。冰冷的一条被血液染湿的手臂终于抓住了沙和的脚腕。沙和一边用一只脚向下踹着，一边斩断了自己脚边的蔓藤。连同吊桥，两个芦名族人翻滚着跌落下去，水中溅起了雪白的浪花。然而，抓住沙和脚的那个人并没有掉下去。现在他只抓住沙和的脚吊挂着。沙和挥刀斩下，在斩下去之前，那男人就已经是半边脸毁得像樱花一样。剩下的半张脸又被砍了，可是仍然像地狱的结草虫一样，就是不下去。咯吱一声，是上面蔓藤不知哪个地方要断了的声音。另一方面，在原来断崖边的道路上。留在桥边的有坐有女人的轿子，还有其后等着的十几个芦名族人，对桥上的一眼房的一举一动，屏息凝目望着，却看见那桥突然被切断掉落，自是万分吃惊。终于，直至见到只有一眼房一人跃回对面岸上，在那边的树林中开始了意想不到的第二波激战，还有在谷底，落下的女人和侥幸未死的芦名族人间的第三波生死搏斗。——不，在那以前，虽然知道桥断落了，可自然还是不禁跑到崖边上。“气死了，过不去！”“不，断了的桥我们这边也应该垂着一截儿。”“沿那个下到河那儿。”“然后，再过河上去！”说着，五六个芦名族人就越过轿子，沿着轿子前面岸边垂下的蔓藤的梯子，像猴子一样爬下去——正在这时，简直像是从天而降一般，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突然站在了那顶轿子上。——站住的同时，那黑影向下挥出一刀，切断了吊桥的蔓藤。吊挂在那上面的几个芦名族人，便如石头一样跌落山谷。随后直至那人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在轿子上再次转过身来，留在道上的七八名芦名族人，好像做梦一样睁着眼睛，身子连动也不能动。那身影，一直蹲在道路断崖这边出生的一株高大松树向下望来着，直至此时才像魔鸟展翅一样飞跃而下，而看见这一切的又有几人呢？——最初就被吊桥上面的几个云水僧夺去了注意力，竟然没人注意空中的情况实在是失败。黑衣身影，戴着般若面具。“因为约定好我不能对一眼房出手的。”他发出快活的笑声。“之前迫不得已只好在边上看着，真是，比你们还心惊胆颤呢。这几个女人，让我流了有三斗的冷汗呢。——你们的同伴都死了，芦名族人就算是能活着逃回去，铜伯老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不如就一起热热闹闹地共渡冥河得了。——等着，我来了——”大叫一声的同时，像一字一样，急射在狭窄的山崖路上。简直像是那里没有芦名族人存在一样超了过去，在刀光如闪电般一闪而过后，——原本那里站着的芦名族人的身影不见了，喷出几条血色瀑布，他们跌进的不是冥河，而是谷底的雪河。十兵卫站在空无一人的岸边的道路上，向对岸望去。突然扔出了一把小刀。小刀像是流星一样划过山谷。抓住沙和脚腕的那个芦名族人，脖子上被插入了这么一把小刀正是这时的事。他终于松开了手，连一声惨叫也没发出，同样滚落到溪流之中。




五
宽永二十年元旦。会津若松城下大雪刚停。汲水、向神祈福，是特别是这个时代必须要严格进行的民间活动。可是除此以外，在若松城大手门一带的每个百姓，还有一件重大的事。因为为了元旦前来若松城祝贺的家臣们和武士们，必须要除雪，打扫干净道路才行。所以，在雪停了却仍冷得要命的天还未亮的大清早，每个人都干着活。于是，在城东侧的护城河上架着的廊下桥附近，发现了一个雪人站在那里。因为赶在武士们进城时刻之前必须要打扫好道路，所以大家都是一心一意地干活，自然不会有人有这个闲工夫干这种事。“谁堆的那个雪人？”注意到雪人的人都聚了过来，闹闹哄哄地议论着。发现在他们来此以前，雪地上就已经留有几个脚印了。所以，只能猜想是某个好事儿的人趁夜做的。只是可能是因为是晚上堆的关系吧，或是因为见人们都起床出来了而慌乱的缘故，那个雪人没有眼睛和鼻子。在那雪白而光滑的脸上，用炭给他安上眼睛和鼻子，这样发疯的大人是没有的。可是不一会儿，孩子们聚了过来，马上就热闹起来了。这时，有三个云水僧向此地飘然而来。朝拿着炭及南天竹红果等吵吵闹闹的孩子们望了一会儿。“喂喂，等一下！”他们中有一人走过来说道。“最近呢，在江户是不给雪人插炭的了！”像是雪人一样的孩子们朝网代笠里面望去。“啊，是泽庵和尚！”他们快乐地叫嚷起来。从年末开始，时不时在若松街道上游历化缘的云水僧一行人中，有一个从江户来的叫泽庵的了不起的和尚，在没听任何人说过这事之前，孩子们就已经扬着笑脸围着这个年纪大的老和尚了。不用说其他云水僧，就连泽庵自己也忘记了游历化缘，从早到晚地整天跟着孩子们，放风筝、踢球什么地玩在一起。“不用炭，那用什么？”孩子们问道。“这个嘛，用青色的竹子。”孩子们取来青竹，泽庵将青竹切成略短的两截，朝雪人的眼睛处插了进去。“啊，有眼睛了！”“怎么样，这比炭更像是眼睛吧？”“那鼻子呢？嘴呢？”“不用那些东西了，只有眼睛就成了！”泽庵笑着应答道——孩子们一脸认真地盯着那个脸上并排插着两个圆圈的雪人看，总感觉还是好像缺少很多东西。“那个，这是江户流行的雪人吗？”“不错，而且，在江户还有首儿歌呢！”泽庵笑着，缓慢地，以奇怪的拍子唱了起来。可喜可贺若松大人达摩开眼眼睛两个?蛇目两个蛇目两个?可喜可贺然后，用手打着拍子，与同行的云水僧不知又消失于雪中何处。虽然不知道儿歌句子的意思，可是由于那拍子滑稽有趣，所以孩子们马上就学了起来，边唱边围着雪人跳舞。“眼睛两个，蛇目两个，蛇目两个，可喜可贺”突然听见这可爱的童声合唱，有人愕然抬起头来。“什么，蛇目两个？”正是为进城拜见大人而跟在轿旁的香炉银四郎和漆户虹七郎。蛇目几个——每当会津七枪等人中有人被杀时，那数字一个一个减少的不祥之语。“去那边！”从轿子当中，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正是芦名铜伯。他们寻着歌声，找到了雪人所在的地方。“这个儿歌，是谁教给你们的？”银四郎咬牙切齿地问道。孩子们被那满面怒气吓倒了回答说：“是泽庵和尚教的”“泽庵！”打开轿门，铜伯低喃道，随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雪人。“我突然，想到点事情，把雪人给我推了！”他命令道。一瞬间，原本呆住了的银四郎和虹七郎，马上变了脸色跑到雪人前面，拔刀出鞘向其挥去，只见那个雪人开始塌裂。在此之前，孩子们被这不寻常的气氛吓破了胆，四处逃开了。“啊！”两个人突然发出悲鸣跳了开来。从雪人当中，露出了一个人。包裹着他上半身的雪已经完全剥落了，现在只有腿部周围有雪，然而那个人身体一动也不动，冰冻地站在那里。就好像青色的海里妖怪一样，睁着一只眼睛。是年末去会津北边的耶麻郡一带搜寻，连同其手下十几个芦名族人，像是人间蒸发一样突然没了踪迹的司马一眼房，那脸部被劈成两半的尸骸。眼睛两个?蛇目两个蛇目两个?可喜可贺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漆户虹七郎和香炉银四郎咬着牙，脸色苍白地对视着——现在剩下的，竟只剩他们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