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3-05 21:3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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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Lord·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
本卷名称：第三卷 Case.双貌塔伊泽路玛 下

转载信息
Lord‧埃尔梅罗Ⅱ世事件簿 Case.双貌塔伊泽路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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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三田诚
插画：坂本みねぢ
翻译：AntiTempest（百度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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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序章
“……你是觉得，人是会成长的吗？”
那是如同祈祷一般的话语。
明明只从字面上来看的话，反而有着傲慢——凡人无论何时都是凡人——而冷漠的含义，但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那样真挚，我甚至仿佛能听到饱含在那里面的无可替代的祈愿。
或许，和当时的舞台也很相配。
在古老而又冷清的教会里，被染成黑色的玛利亚像俯视着我们。虽然实际上那并不是玛利亚像这么温和的东西，但至少对附近的民众是这样宣传的。
然后，他问道。
“通过不断的学习，我变得擅长计算了。也能背诵历史了。在这种意义上或许确实有所长进。我的学生里也有不少人，只要稍稍给一点与个性和资质相符的细微建议，就会展现出惊人的进步。但是从本质上来说，这些真的可以称为人的成长吗？”
在我的人生中，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提问。
啊啊。或许和平时不一样吧。回想起来，光是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件事本身，从我记事起就几乎没有经历过。我在集团之中一直是特别（孤独）的，一直被重视着（视为外人），因此会好好和我说话的就只有赋予了人格的魔术礼装而已。
我一直都蜷缩在教会那过于宽阔的领地里。那是被众人所期待着，却一事无成，只是移开自己的视线的人生。
——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颜色呢。
我总是这样想着。
不，其实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不在世界。自己那映照着世界的眼瞳是浑浊的，所以不管逃到哪里，自己也无法逃出这个黑白的世界。
灰色的（Gray）。
阴郁的（Gray）。
不明不暗（Gray）。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无论逃到哪里，自己都是这样。相比较而言，埋葬于大地之下的人们是多么诚实啊。他们不用再说谎，从各种虚荣和欲望之中解放了出来，是那样的自由。悲惨又不像样的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比云泥还遥远。
……而那个人的到来，是在我不断地放弃，就连蜷缩都让我感到精疲力尽的时候。
我记得那时的他像平时一样叼着雪茄。
身着漆黑的西服，背对着从彩绘玻璃的方向斜射过来的阳光。在逆光中，本该是坚定而出色的成人的他的表情，不知为何看上去有几分少年的影子。
“但是……。”
我说道。
“您……不是时钟塔中最成功的人之一吗？”
对当时的我而言，那是非常少见的——深入到他人领域的台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产生了想要问问他的念头。就算和我一贯的作风稍稍有些不同，我也想问问他的事。
听到我的话，他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在这九年多的时间中确实得到了一些地位。”
那是和得到地位这样的词语不相匹配的，充满叹息和遗憾的声音。
伴随着破旧的齿轮在转动一般低沉的呻吟声，他摊开了手掌。接着，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手指交织在一起，他再度开口说道。
“我的魔术用得比以前要好了。也学会了无聊的策略和交涉的方法。在魔术上的造诣也可以说多少有些提升吧。……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连我都能察觉到，那是拼上性命累积而来的时间。
想必那一定是仿佛连骨肉都被粉碎一般的时间。虽然我很笨，也不是很了解他所在的那个时钟塔，但却完全能够想象到他是经过了怎样的钻研和克己，才到达了现在的地位。
而现在，他在否定着这一切。
“……以前，我在远东参加过某次战斗。”
他这样说道。
我因为这突然改变的话题而感到不知所措，但他并没有顾及我的感受，继续说着。
“在那场战斗中，有着众多的英灵和Master。英灵自不必说，定下契约的Master们也净是些现在的我也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的高人和杀手。要问在这之中，比现在还要不成熟得多的我是如何活下来的，答案就只有幸运。因为过于稚嫩，所以谁都没有对我有太多的关注。啊啊，如果是现在的我的话大概就会被他们所警惕，然后轻易被杀死吧。”
他的话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虽然他加上了【大概】，但我能感到那之中成百上千次缜密地脑内模拟的分量。在那些模拟之中，他究竟死过多少次了呢。
在教会冰冷的空气中，他说道。
“这样的话，难道说以前的我比现在的我更优秀吗？”
“……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是因为幸运吧。”
我吞吞吐吐地反驳道。
因为我感觉自己必须要反驳。
然而，
“是啊，就是这样。所以，将那些因为幸运和偶然就能颠覆的东西称为成长真的可以吗？”
“……”
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他并不是在进行诱导。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话题。虽然他的话很多，但并不是因为擅长辩论，只是在执着到近乎愚蠢地对一个问题不断进行追究，看来这就是他的做法。
他那认真的态度实在是过于笨拙，甚至让人露出了苦笑。
或许其他人也无法招架住这样的他。
“人生的分歧会因为小小的幸运和偶然就被决定。既然如此，在真正的意义上，人真的会成长吗？难道不是每个人都一直是幼童，都在期待着追随某个更加伟大的……天生的王者之类的人吗？”
听他的口气，好像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事实，但同时又在向某个人呐喊着怎么能一直这样下去。
到底是向着谁呢。
就像在瞪视着某些盘踞在地狱里事物一样，他滔滔不绝道。
“我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成长。从那个时候起就完全没有变化。离我想要成为的自己一步也没有靠近。”
“……”
这段话语中渗出了鲜血。
灵魂上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现在也在流淌着赤红的血液。不，就像在拒绝着伤口的愈合一般，他抓挠着自己。因为正是这刺伤了灵魂的疼痛，让他回想起自己的初衷。
“我想要改变。”
他应该已经年近三十了吧。
在这个年龄，而且是在让同一领域的人们惊讶程度的出人头地之后的人，为什么会说自己想要改变呢。而且，他的契机绝对不是什么耀眼的东西。并非是像手握星星的天才所说的那样的，永无止境的上进心。
（……厌恶。）
我这样想道。
那是非常熟悉的感情。是像污泥一般，堆积在我的皮肤内里的感情。
（……啊啊……）
这个时候，我明白了。
故乡的人们说我应该要改变自己。说我应该活用自己难得的资质。说有才能的人不为世界作出贡献是难以饶恕的罪恶。
而那些偶尔会流传到我们这乡下的书中，得意洋洋地说着要原样接受自己这样的话。教唆着无论是无趣的自己还是不像样的自己都应该原样接受这样不负责的甜言蜜语，有时也会让我皱起眉头。
而这个人，和那些都不一样。
就算不看那刻在他眉间的皱纹，不看那紧紧绷住的嘴唇，这一点也明确地传达给了我。无论是轻易的改变，还是怠惰的不变，他都在拒绝着。
“不过……不，因此，我才希望你能过来。”
他说道。
“这只是我的任性。我无法向你保证给你能满意的报酬和未来。不如说反倒会将你置于危险之中吧。就是撕开我的嘴我也无法要求你来保护我。因为如果你来保护我的话，最后很有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能活下来。”
他诚恳地说道。
其实他本可以对这些害处绝口不提的，但我想这就是他的性格吧。
“……”
因为他的诚恳，我又看清了另一个事实。
就像话语中渗出的鲜血一样，就像刺痛灵魂的伤口一样，这个人现在也在痛苦着。在为过去的选择，现在的生存方式，将来可能到来的可能性而懊恼着，仿佛肺腑被穿刺一般的痛苦着。
所以，并非是道理，而是他的话语本身感染了我。
“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过来。”
“……”
这样也可以吧，我想道。
如果能一起烦恼的话。
如果能一起痛苦的话。
如果能一起受伤的话。
那一定会比最高明的贤者的话语更能为我指明方向……我这样想道。
“……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说道。
“希望您能……一直讨厌我的脸。”
他那慌张的表情，我到现在也还记得。
既然会因为第一眼看到我时的恐慌而愧疚，我想他应该是个好人吧。
即便如此，几秒钟之后，他还是扶住嘴里的雪茄，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我的师父这样说道。




第一章
第一章
1
（……自那以后……有什么改变了吗？）
我因为这突然浮现在脑中的记忆，微微眯起了眼睛。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只是因为在夕阳的背景下，深深地俯下身去的师父的身影和那时有一点像，我才回忆起了那时的事。
变得能够办到某件事了，并不等于成长。
然而，师父却只能不断地累积着这种事，所以这个人的生存方式才一直都很痛苦吧。但他既没有去逃离这种痛苦，也没有像我那样蜷缩起来，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能这样生存下去。
我们站在山丘上。
这里和我们刚才眺望伊泽路玛家阳之塔•月之塔的地方遥遥相对。青草散发着热气，好像就要呛进鼻子里一样。土地和草丛的缝隙间，可以隐约看见几个兔子洞，让人不由得感慨这里不愧是作为名作舞台的地方。可爱的彼得兔和它的家人的故事，我在故乡也看过几本。
从这里看过去，这一带的草原被夕阳和浓雾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世界仿佛被置换为了遥远的幻想乡。
“……”
师父只是一言不发地在手边的记事本上做着什么笔记。
——“来吧。先做好出阵的准备吧。”
在说了这样英勇的台词之后，我们再次回到了调查工作中。
即便如此，通过斯芬送来的纸条和接下来的调查，事情似乎有所进展，师父经常会想起些什么，然后向我和莱妮丝确认案件的经过。
“……当时提出逃亡的人确实是黄金姬没错吧？”
“那当然，我的兄长。那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看错吧。”
“然后第二天早上，在黄金姬的房间里发现了尸体。房间上着魔术锁（Mystic Lock）。”
“没错，就是这样。”
就像这样，逐一整理着。
伊泽路玛的社交晚会之后，黄金姬就逃亡去埃尔梅罗家——贵族主义派阀一事向莱妮丝进行了试探。
接着第二天一早，我们前往黄金姬的房间时，她已经变成了七零八落的尸体，作为第一发现者，并且与逃亡一事扯上关系的莱妮丝被怀疑是凶手。然后，女仆卡莉娜的尸体也被发现了，特里姆玛乌因为手沾她的血液而被束缚，师父流畅地记录着这一联的经过。
他使用的是有狮鹫（Griffin）纹样的漆杆钢笔。我记得这支钢笔是从先代的先代开始就一直在使用的物品，几乎总是拒绝埃尔梅罗家遗产的师父会接受这支钢笔，想必也是十分中意它吧。
我很喜欢这微微混在空气中的墨水的清香。
这香气和雪茄的气味一样，总是围绕在师父身边。每当闻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能安下心来。真的很神奇。或许师父为了辅助魔术的使用而在里面加入了能促进精神安定的香料也说不定，不过我一点都不想去向他确认。
在我们的身边响起了吵闹声。
“所以我说啊——，真凶一定会用巴顿术！巴顿术真是太棒了，简直无敌！就算从悬崖上掉下去也没问题，还能通过小洞让人爆炸！穿墙还有隐身什么的就更是轻而易举了！”
“那是什么乱来的魔术啊。还有你说清楚到底是武术还是魔术好吗。”
“就是巴顿术啊巴顿术！这可是从夏洛克•福尔摩斯那里传下来的传统，老师也一定会用吧！侦探会用巴顿术可是天经地义的！”
“弗拉特。你怎么能把侦探这种下贱的职业和老师相提并论！”
“对了对了对了！正统的巴顿术是要配合手杖使用的！那个手杖一定是魔术的触媒！所以这是为魔术师量身打造的武术！！现在没有流传下来我猜一定是因为哪个家族把它藏起来自家使用了！”
虽然两人都是金发碧眼，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相反。一个是说着疯言疯语，吊儿郎当的小少爷，另一个则是微微透出野性的英俊美少年。
弗拉特•埃斯卡尔德斯和斯芬•古拉雪特。
在埃尔梅罗教室的现役学生中，被称为双壁的两人。
“而且夏洛克•福尔摩斯很浪漫吧！还有开膛手杰克也是为伦敦史添彩的Super Star呀？！虽然他挺可怕的而且这么说有点对不起那些被害者！”
“别把老师和杀人魔相提并论。归根到底不管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是拿破仑，这种只是在文学和历史上稍稍提到的角色怎么可能比得上老师！”
嗯。总之斯芬的回答也相当的不正常。确实新世代（New Age）中有些人将师父视为英雄，但在这方面的最佑翼或者说急先锋其实是这两个人。虽然师父很想不去搭理他们，但如果真的这么做搞不好会导致情况升级，到时候就算有什么设施被破坏了也不奇怪，这是现在埃尔梅罗教室最大的烦恼之源。
“……”
说真的，我完全不想靠近斯芬。
想到他总是喘着粗气进攻一样地靠近我这件事，其实应该说是他非常讨厌我吧。虽然我已经习惯被人讨厌了，但被人如此强烈的抗拒还是让我感觉有点难过。
现在他也是一边和弗拉特说话一边时不时地盯着我看，应该是想要牵制我吧。
“哎呀呀，那怎么可能呢。”
突然，坐在我旁边的莱妮丝说道。
她双手抱膝，头靠在膝盖上，非常愉悦地看着我。嘴角露出一抹坏笑，让我有种被人欺负了的感觉。
“……你指、什么？”
“你是在想，斯芬一定很讨厌你吧？”
她仰了仰头，就像在说自己全都看穿了一样，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莱妮丝小姐，读心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戴帽子的少女就颤抖着双肩，捂住嘴呵呵笑了。
“根本不需要。看你的表情就明白了。更准确地说关键是看你眼睛的动作，还有手指和手的摆放。你可能觉得自己沉默寡言，但其实可是相当能说的哟？大概有亚德的一半那么多嘴吧。”
“那、那是……”
她的评价让我有点受到冲击，不禁哑口无言了。
“咦嘻嘻嘻嘻嘻！喂喂说你亚德大爷多嘴可真过分啊！哪儿还能找到像老子这样既沉默又知性还优雅的匣子啊！”
我努力忽略掉自己右手上传来的声音。
这时，弗拉特突然转过头来。
“啊，格蕾！我今天可以和亚德说话吧！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让我和它说话吧，最好能我把它拆开看看！”
“我、我说你，不要那么随便地和格蕾亲……和格蕾说话啊！”
看到他们两个准备靠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你们几个给我安静点。还有，没有特殊情况斯芬你不准进入格蕾的半径五米之内。”
师父一脸不悦地说道。
然后，
“有客人来了。”
说着，他扣上了钢笔的笔盖。
“——您调查出什么了吗？”
只是听到就会让人陶醉到意识模糊的声音回响在草原上。
那名女性站在那里，雪茄的香气和夕阳的颜色仿佛都因此断绝。就连从她身上延伸出来的影子，看上去都是的那么与众不同。
或许，那就是死神的影子。
“白银姬小姐。”
师父叫出戴着面纱的女性的名字。
而在她身后大概一步远的地方，站着那个文静的女仆。
“蕾吉娜小姐……”
“……”
跟随着白银姬的双子——曾经是双子之一的人，无言地垂着头。
反而是她的主人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久仰大名。”
“我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好名声。”
在苦笑着的师父面前，白银姬抬起头来。
风好似是停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无法传入耳朵，就连草原上的群芳仿佛也为她的素颜而沉醉。从那面纱之下透露出来的是孕育着与黄金姬的风韵略有不同——但同样隔绝于世的美貌。
“关于家姐蒂娅德拉——黄金姬和卡莉娜的死，您调查出什么了吗。”
她的声音直击师父的身体。
由美而生的惊骇，仿佛贯穿了我们的内核。
“对于不幸亡故的二人，我表示衷心的哀悼。”
师父弯下腰，彬彬有礼地说道。
他的声音里包含着无法掩盖的真诚。或许是因为他也失去了很多东西吧。在过去的战争中，师父究竟失去了多少呢。就算在之后得到了更多，但这两者真的能放在天秤上衡量吗。
“因此，我认为一定要查明真凶。”
“也就是说，您相信令妹并不是凶手？”
“没错。”
师父果断地说道。
在这一瞬间，我眨了眨眼。
白银姬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稍稍柔和了一些。
“……你有一个好哥哥呢。”
“是啊。那当然了。”
莱妮丝平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别有深意。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莱妮丝都会先虚张声势……我有这种感觉。
接下来，她这样问道。
“特里姆玛乌怎么样了？”
“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的话，由父亲大人谨慎地保管着。”
“嗯，在这一点上我就相信伊泽路玛吧。”
莱妮丝傲慢地点了点头。
然而她肯定不可能安下心了。毕竟特里姆玛乌是埃尔梅罗家最为贵重的魔术礼装之一，而现在她在外人的手上这一情况没有丝毫改变。
就像在用无形的匕首交锋一般，异样的紧张感扩撒开来。如果魔术光凭意志就能组成的话，这或许也能成为一种魔术吧。不需要魔术基盘和术式，自太古以来人们所熟知的诅咒。言语也好意志也好，正因为不可视才是神秘，同时也是并非魔术师的人们诉说诸多传说的原动力。
师父突然有了动作。
“……对了，这个好像是你姐姐的东西。”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女仆蕾吉娜。
是那条刻有漩涡形花纹的项链。
看着这个沾着鲜血的装饰品，蕾吉娜瞪大了眼睛。
“……谢谢您。这确实是家姐的东西。”
“好像是凯尔特的花纹吧。”
“是的。我们出生的时候……祖母她……。”
女仆似乎感到了怀念，她正准备讲述自己的过去，这时，
“————唔！”
针刺一般的恶寒向我袭来。
我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肩膀，像是【打摆子】一样颤抖着，叫了出来。
“师、父……唔、”
“——嗯？”
“啊啊。我也感觉到了。不过兄长应该最多就只是有点反胃吧，他感觉太迟钝了。”
莱妮丝闭起一直眼睛回应我。大概是魔眼有了反应吧。
“你少胡说八道！”
“哼。事到如今就别因为别人和你说实话而瞎吵吵了。白银姬小姐，刚才的那个不是伊泽路玛的结界吧？”
所谓结界，基本上就是“隔开这边和那边的东西”。如果是以隐蔽为目的的话，那最优秀的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发觉。就算是再强大的魔术师，也无法解除感知不到存在的结界。因此是最优秀的，这实在是简单易懂的道理。
不过同时，还存在着另一个意义的结界。
也就是保护。
为了保护存在于内侧的某人，抵御各种外敌的防壁。对敌对的魔术师产生反应的结界也是其中一种。作为一种告知敌对者来袭的警报，经常被施加在魔术师所管理的土地上。
不过，连内心的敌意也能查明的结界可以说是不存在的。如果能随随便便就能使用这种东西，那归根到底根本就不可能发生杀人案。
也就是说，这次的对手并没有隐瞒的意思，而是将敌对性的魔力展现了出来。
“我先告辞了。”
白银姬慌忙行了一礼，然后转过了身。
我们目送着她匆匆赶回双貌塔的身影，然后，
“……教授。”
“弗拉特？”
“应该是那边吧。”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指向从这里可以看到的森林的方向。
“呜—嗯，这得有十几个人吧？不对是二十……啊，有三十多个？”
这名少年在大部分的领域里都留下了优秀的成绩，而他在魔力探知方面的才能是其中最出色的。因此，虽然他平时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这句话的分量也不会有错，这让师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多的人，在这个时机对伊泽路玛发起进攻吗？”
莱妮丝眨了眨眼。
怎么想都不会是巧合。
魔术师的军队向着刚刚发生了连续杀人案的伊泽路玛袭来。如果这是偶然的话，那魔术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存在了。魔术就是通过欺瞒世界来重现某种超常现象，而像这样胡乱发生负面奇迹的世界一定早就被魔术所侵染了。
“是啊。肯定不是巧合。”
师父说道。
“斯芬。就是你之前调查的那家伙。”
“老师，那这样的话我们——”
斯芬没有再说下去。
毕竟我们被伊泽路玛当成了凶手。这次的袭击是否会对我们有利呢。还是说他们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摧毁的一切。在这混乱的情况下我们该如何行动才是最好的呢。
就在我们全都厌烦了思考的时候。
夕阳在突然之间被遮住了。
是云。从东边飘过来的黑云，转眼间就覆盖了伊泽路玛的土地。那极其不自然的速度和规模让我们屏住了呼吸，接着连我们的上空也被覆盖了。
响起了低沉的雷声。
“——师父！”
我不自觉得抱住了师父，跳了起来。
几乎同时，强烈的冲击从后背传到全身。
那就像轰炸一样。也不知道其中注入了多少魔力，这一击动摇了大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硬了。虽然大部分的电流都被地面所吸收，但它的余波也足以震撼所有的人。
“唔、格蕾亲亲！”
“……格蕾。”
“我没、事。”
我轻轻点了点头。
斯芬完全慌了手脚，但却还是照着师父的指示在正好半径五米的位置上不断徘徊，看上去有点好笑。
“刚才的闪电是——！”
“……看来是特地来打招呼的呀。”
师父低沉地说道。
闪电之后的——我记得好像是因为生成了臭氧而产生的——焦糊味中，师父发出啧的一声，望向天空。
“在黄昏时分行使天候魔术是自古以来的定则。……目的是消除土地对伊泽路玛家的守护吗。”
如果土地受到伤害的话，魔力的流动自然会比平时变得困难。在魔术师管理土地的情况下，理所当然会对其施加防御魔术，而首先将其无效化对于袭击者而言也是定则。
看来这次的袭击者们不仅规模较大，手段也很扎实。
没过多久，我感觉到伊泽路玛之塔那里有了魔术的流动。
是月之塔。由此可见伊泽路玛的工房就是设置在那里的。应该是发动了某种魔术吧。虽然还不知道它有怎样的效果，但我想那不会产生什么对我们有利的结果。
“……师父。”
“总之咱们先避让一下吧，免得受伤。”
避让这个词听起来不错，但其实就是不想躺枪，所以想赶紧躲起来罢了。当然要说师父的水平，很明显无法与这些来袭的魔术师为伍。
莱妮丝冷笑了一下。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想溜之大吉。”
“我当然想了。可以的话我都不想再踏入这个地方第二次。只可惜我有东西被某个人扣下了做担保。”
“哦哦。没想到居然能听到兄长挖苦我。因为屈辱我全身都在颤抖了，脸就被火烤一样。如果你在这方面有兴趣的话，请一定要加油继续发展下去。”
“谁会为了妹妹发展这么无聊的兴趣啊。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他们太平下来吧。”
师父话里带刺地说道，接着准备转过身去。
“……不对。”
他收回了前言。
“已经搞砸了吗。”
“……咦？”
师父郁闷地说出的这句话的意义，我也很快就明白了。
“……弗拉特！”
我转过头去，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那个少年忽然消失了。虽说是在几乎撕裂鼓膜的雷鸣声中，但不光是师父和莱妮丝，居然连我都没有发觉，看来是用了非常巧妙的障眼法吧……他就是个在这方面十分擅长的魔术师。
“我去追他！”
“等等，斯芬！”
在师父阻止他之前，斯芬就冲了出去。
他冲出去的速度，我大概要解放了亚德才能比得上。可能是依靠嗅觉吧，明明应该完全没有头绪的卷发少年向着森林直冲了过去，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真是够了！所以我才让他们别过来！”
师父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他揉着肚子，长叹出一口气。
2
“……嗯。还不错。”
褐肤的青年——阿特拉姆带着残酷的微笑，凝视着自己的轰炸造成的痕迹。
这里是附近的高地。
在几公里之外的半山腰处建造的宾馆的门厅里，他用古典优美的望远镜俯视伊泽路玛的土地。
青年抱住坐在身边的衣着暴露的侍女，低语道。
“怎么样？我可是有自信匹敌那将情敌连同城池一同烧毁的魔女之火哦。”
青年将自己的所为比作名为美狄亚的英灵曾经行使过的灭杀之术式，夸耀着自己的功绩。
当然，实际上相去甚远。
西历以前。人类与魔术非常亲近的时代，仅仅一小节（One Count）的术式就可以匹敌现代的轰炸机。现代的魔术师无论怎样钻研，就算动用仪式，也不一定能够到达其脚下。
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说这个仪式完成得很漂亮。
驱使天候的魔术虽然规模极大，但并不罕见。不如说几乎在全世界都有祈雨或以其为基础的仪式。但在现实中连魔术师都很难成功，更不用说诸多神秘都已经劣化的现代了。这次只是因为在天气变化无常的湖区，恰好集齐了容易产生积雨云的情况做助力而已，但结果确实也值得称赞。
一族中的数十名魔术师，现在也依旧在为这个仪式而献身。
这昼与夜的间隙，大部分的防御魔术衰弱的时间，同样也促进了这次奇袭。
“来掠夺吧！篡夺吧！开始提高效率吧！”
青年爽朗地笑了。
阿特拉姆家——加里阿斯塔就是这样起家的一族。
想要话就去掠夺吧。
尽情挥舞手中的利刃吧。
阿特拉姆就是被这样教导的。为了决定一族之长，父亲给予了包括他在内的子女们以权力斗争为关键的各种试炼，而青年以最高的效率完成了这些试炼。然后，和虽然在协会继承了爵位，却没有踏入魔术世界的父亲不同，阿特拉姆得意洋洋地接受了魔术。
因为他觉得被视为落后于时代的魔术，在现代反而更加有利。
继承魔术刻印时所克服的痛苦，对他来说也是愉悦。因为那是回味自己胜利果实的最好机会。
“来吧。”
说着，他拿起葡萄酒杯，站了起来。
“你们就为从我这里夺取贵重猎物的罪，好好后悔吧。”
*
土地的管理者(Owner)对这魔术造成的轰炸，也已有所把握。
这里是月之塔。
——水盘。
在房间的中央。古香古色的陶制水盘中，盛着从这片土地中涌出的泉水。波纹反映着敌对性魔术的威力和规模以及种种。虽然相似的魔术有很多，但要施展出如此的精度就必须要在自己所管理的土地上了。而创造科（巴鲁叶）也是擅长驱使这类魔术礼装的派阀。
“宣战宣言吗。”
魔术师憎恶地说道。
他盯着水盘，狠狠地咬着口中的烟斗。
是拜隆卿。伊泽路玛的当主在感知到异变后迅速启动了水盘，观察袭击者们的情况。
因此，他断言这是宣战宣言。否则的话，他们应该可以像杀死爱女黄金姬和女仆的凶手那样，悄悄潜入。不如说就魔术师的特质而言，这才是正途。就像诸多王与贵族向魔术师所请求的诅咒一样，无需接触即可杀人才是魔术师战斗最大的强项。然而，无视这一基本，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攻击，那就只能是宣战宣言了。
自己早就料想到了，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攻过来。
加里阿斯塔的情况早已有所耳闻，而自己也确实与他们作过对。虽然是刚刚离开中东的新兴一族，但他们的气势和野蛮实在是值得注目。只要有可以得到的报酬，无论多么强硬的手段实行起来也没有一丝犹豫，时钟塔中也有也有一部分魔术师是这种作风。
但却偏偏是在这个时机——
苦恼了一会儿之后，拜隆卿离开了工房。
他对等在工房外走廊上的两名魔术师说道。
“麦奥，伊斯洛。”
“在、在。”
“……在。”
药师慌张地回答道，而礼服的裁缝阴沉地点了点头。
“你们赶紧到爱斯缇拉那里去。”
“……战斗呢。”
对着发问的裁缝——伊斯洛，伊泽路玛的当主摇了摇头。
“你们的魔术不是那个类型的吧。”
说完，拜隆卿就离开了，他拄着手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前进着。
在途中，他又叫住了另一个仆人。
“伊诺莱女士在做什么？”
“君主•巴鲁叶雷塔现在在自己的房间里。还说今晚不需要为她准备晚餐了。”
“是吗。”
他冲着仆人轻轻点了点头。
那位女杰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次的异变。也就是说她在表示自己不会参与此事。这只是伊泽路玛的纠纷，身为本家的巴鲁叶雷塔不准备介入。
“伊诺莱女士不想参与的话就由她吧。”
拜隆卿说道。
但是，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事。那可能性就像指尖上的刺一样，不时扰乱着自己的精神。
“……”
最初，他认为黄金姬和女仆的死是敌对派阀所为。
伊泽路玛和本家巴鲁叶雷塔一样，属于民主主义派阀。巴瑟梅罗所率领的贵族主义派，和见风使舵的中立主义派对自己进行妨碍再正常不过了。在时钟塔的权力斗争中，人的性命就如同草芥一般。
但是，现在在他心中萌生的，是完全不同的——最应恐惧的可能性。
（……君主•巴鲁叶雷塔本人，会不会与那一族有什么勾结？）
他想要否定这个可能性。
然而，身为魔术师的冷静在告诉他。
非常有可能。如果在魔术的发展上有这个必要的话，不由分说地从分家夺走秘宝和人材根本是家常便饭。如果想要抵抗，那所有血亲都被碾碎的情况在魔术师的历史上也并不少见。加入某个派阀就能受到庇护，但同时也要承担这一风险。
不。
（说不定……杀死黄金姬的就是……）
无比骇人的可能性，在拜隆卿的脑中闪过。
完全无法否定。既然对方是魔术师，那无论对其抱有多大的好感，也绝不能相信对方。那都是些能为了魔术出卖一切的怪物，如果妨碍到自己，就算是血亲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撕裂。
不然的话，还有谁会愿意成为魔术师呢。
“……啊啊。”
他发出了齿轮转动般的声音，点了点头。
“……如果是伊诺莱女士的话，很可能会认可那种暴发户。这就是时钟塔的民主主义吧。只要有气势就应该认同，就算是魔术师也应该接受新的变化，很像她会说的话啊。”
他一边在走廊中前进一边发出呻吟，声音中透露出无法抹去的厌恶。
伊泽路玛在时钟塔中也是民主主义——认为应该不分血统，起用优秀人材的派阀。但这并不等于接受他们的一切。魔术师的本能就是不顾一切向着过去前进。那个本能在呼喊着，累积而来的血统才是最重要的。
——“美是绝妙的。就算只是转瞬之间，仅仅是存在就有价值。我们要做的就只是走过这一刹那。——同样，现在这个时代就该交给现在的人去经营，不要拘泥于过去血统，这就是我们的信念。”
在社交晚会上，伊诺莱是这样说的。
没错。创造科（巴鲁叶）永恒的理想就在这里。不过同时，所谓理想也就是无法触及的幻影，而我们必须要站稳脚跟才能在这个现实中生存下去。
况且，如果起用新的人材而导致自己的亲族被淘汰的话会怎么样呢？
如果是那个年轻人——率领现代魔术科（诺利吉）的君主（Lord），有会怎样回答呢？
“……”
他狠狠地咬住了牙。
雷声响起。被闪电染成白色的窗户上，一瞬间映出了手持拐杖的绅士的侧颜——和一些别的东西。
“……好吧。既然如此，我拜隆•巴鲁叶雷塔•伊泽路玛就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吧。”
紧贴在墙壁上的影子，彷如恶魔一般。
3
——弗拉特•埃斯卡尔德斯。
这是生于地中海周边之国，集万众瞩目于一身的少年的名字。
虽然埃斯卡尔德斯家是古老的魔术师家系，却没能拿出过任何引人注目的成绩。每代当主的魔术回路和他们所修行的魔术，都只能用凡庸一词来评价——然而，降生在这里的弗拉特，却是可以称为异常的逸才。
数量杰出的魔术回路，还有能够控制它们的压倒性才能。
他作为众人所期待的神童被满怀希望地送进了时钟塔，然而这个【逸才】，却连时钟塔都感到棘手。最开始是交给了降灵科的副学部——召唤科学部长洛可•贝尔费邦，但仅仅过了几个月他就转移到了别的学部。虽然因为他那非同寻常的才能，接下来的每一个学部都对他表示了欢迎，但随着他破坏讲师胃袋的速度这一记录不断刷新，等待他的都是又一次放逐。
理由很简单。
虽然他满溢着理想的魔术师才能，但除去才能他完全不适合做一个魔术师。
周围对他的评价是，太松懈了。
实际上，让现代的魔术师成为魔术师的，是超出其异能和非凡性的，几个世代以来不断增幅的执念。对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之暗紧咬不放的强烈思想，其自身就拥有一种恐怖的“力量”。无论科学将魔术甩下多远，只要这种思想没有根绝，魔术就不会死亡。
然而在这一点上，他完全是个吊车尾。
也可能就是因为他那非同寻常的才能吧。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理由，总之至少从弗拉特•埃斯卡尔德斯这个少年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丝魔术师该有的执念。不管到哪里他都是吊儿郎当地四处管别人的闲事，却又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课上的内容，始终保持着满分的记录。甚至有时还会笑眯眯地对讲师所讲的内容提出意见，施展出瞬间改善某些术式的绝技。
对讲师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更屈辱的了。
就好像是最棒的钻石原石摆在眼前，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切割一样。还经常会受到手握这等才能却无法让他开花结果这样无言的指责。对于时钟塔而言，为了魔术的发展根本没有将这样的才能舍弃掉的选项，但任何讲师只要一接近他都会落得胃被击坠的下场，这种事持续了大概有一年之久。
最后，众多的学部和派阀都舍弃了这一宝物，将他交给了埃尔梅罗教室。当时已经塞满了问题儿童的埃尔梅罗教室，让他毫无遗憾地发挥了自己的能力。所有人一致认为，少年的才智成功地得到了提升。另外，与他的成长成正比，君主•埃尔梅罗Ⅱ世的胃也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书归正传。
弗拉特现在正在追踪袭击者们的魔力。
这里是森林。
为了追寻刚才在山丘上感知到的魔力，他从草原跑进了森林。就算是在未经开发的森林中，“强化”魔术也让他保持着媲美职业马拉松选手的速度。
在前进的途中，他时不时抬起头，从树叶之间观察空中的黑云。
“呜——嗯。这可真厉害啊！天候操作这项目因为副作用太强可是所以连时钟塔都不怎么实践的！不过这些人的效率有些差呢。虽然有三十一……应该是三十二个人吧，不过第七个人和第十二个人还是换一下比较好吧。我得去提点建议！”
他用闪亮亮的口气说着胡来的台词。
他的声音中是百分百完完全全的善意，但却让人如坐针毡。这份善意在时钟塔已经破坏了数名讲师。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将其列为一种新的诅咒，应该也不会有人有意见吧。
不过这次，在别的意义上有人大有意见。
“……弗拉特。”
“呜哇，这就被找到啦！”
弗拉特转过头去，瞪大了眼睛。
卷发的少年正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少年靠着树干，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俯视着自己的同学。
斯芬•古拉雪特。
他比弗拉特要早大概一个月进入埃尔梅罗教室，是现役学生中资历最老的人。虽然这么说，不过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以不想在一个学生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为由，实行的是只要达到了一定基准的学生就会让他毕业的方针。
“什么这就。事到如今你那轻薄又闹腾的黄不溜秋的气味我怎么可能认错。——好了，赶紧回去。”
“怎么这样——！”
就像要被带离玩具店的小孩一样，弗拉特抗议道。
“……你想被我硬拖回去吗？”
“不是不是不是！路•希安君你也好好想想嘛！教授可是碰倒麻烦了啊！”
“所以我才让你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怎么会呢！”
弗拉特笑着摆了摆手。
“教授一定会很高兴的啦！”
“……什、么？”
斯芬皱起了眉头。
“你想想嘛！特里姆现在可是在伊泽路玛手上！这样的话，如果我们能把来袭击伊泽路玛的大坏蛋打倒，他们搞不好会出于感谢把特里姆还回来啊！教授也会对我们感激涕零的！你看，这个计划很完美吧，路•希安君！”
实际上别说完美了，根本就是个应该一脚踢飞的计划。可以说每个字里都是坑，坑底还插满了涂毒的利刃。
然而，
“总之你不要再叫我路•希安（狗）了。”
斯芬说道。
然后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是一种如果君主•埃尔梅罗Ⅱ世在场的话会让他紧紧捂住腹部的沉默。这种沉默并不代表事态的冷却，反而会让人产生会进一步恶化的预感。
“那帮家伙刚才也害惨了格蕾亲……格蕾啊。”
他喃喃自语道。
最终，少年抓了抓自己的卷发，舔了舔嘴唇。
“……好吧。算我一个。”
*
在森林的正中。
几个身影行走在郁郁苍苍的草丛间。
他们分开半人高的草丛，向着伊泽路玛的双貌塔突进。对不平稳的地形和盘绕的常春藤视若无睹，他们的脚步不带半点犹豫，如果在更早的时代，或许人们会认为这是恶魔的军队。而包裹他们全身的绿色斗篷，也在加剧着这种猜想。
雷声之后，雨水落了下来。
那是仿佛在殴打着地面一般的大雨。硕大的雨滴击打着袭击者们，但他们的嘴角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给自己的掩护。强大的后援正在撕开伊泽路玛的加护，鼓舞着这些魔术师们，
其中一人抬起来头。
在前方的开阔地带，站着一名手持手杖的绅士。
“……拜隆卿。”
“真厉害啊。让天气成为了自己的同伴吗。虽然这个地区本来也是气候多变，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做出如此华丽之事。”
绅士正确地评价着袭击者的力量。
他看出了对于现代的魔术师而言此等魔术是多么困难——或者说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一事。在魔术战中，最重要的就是看破对方擅长的魔术。忠于基本，遵从历史，拜隆卿伫立在正途之上。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实现我们的愿望吧。”
袭击者之一挑衅道。他端起架子，就像在说不说你也该明白吧。
但是。
绅士也露出了大胆的微笑。
“不过，你们要是以为伊泽路玛无能为力，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用手杖敲击了地面。
瞬间，拜隆卿的身边浮起了一些球状物体。
反射着从树叶间隙透过来的夕阳，让人产生向往的肥皂泡。
然而实际情况却并不是那样温和。注入了拜隆卿魔力的肥皂泡无视了空气流动，不自然地飘动着，迅速包围了魔术师们。肥皂水构成的表面映照着袭击者们的模样，不断转动。
“……”
袭击者们无言地盯着肥皂泡。
没有一个人轻举妄动去打破这些肥皂泡。对于魔术师而言，这是最基本的心得。
但是，无数的肥皂泡逐渐缩小了包围网，封住了他们的去路。
“诸位对于伊泽路玛的虹玉，有何感想呢？”
拜隆卿低声念出了术式的名称。
啪，那肥皂泡炸开了。
从中并没有跳出不知名的魔兽——至少看上去没有。然而，几名袭击者却捂着嗓子倒了下去。
“——唔，拜隆！”
燃烧起怒火的袭击者放出了更多的闪电。
聚集在拜隆卿身边的肥皂泡对其进行防御了，但却没能完全承受。大约三成的闪电贯穿肥皂泡，击中了拜隆卿，让这名强壮的绅士跪倒在地。
“哈！不过就是个躲在乡下的没落收藏家而已。”
倒下的袭击者逐渐恢复了过来，和愤怒的同伴一起组建起新的术式。
拜隆卿捂住被烧伤的肩膀，再次用手杖击打了地面。增加了一倍的肥皂泡，在袭击者的面前组成了虹色的堡垒。想到他身为创造科（巴鲁叶）的一员这件事，那这就是场看拜隆卿所创造的艺术是如何拦截袭击者的战斗。
只不过，
“呜哇！已经开打啦！”
从森林中传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声音。
接着，肥皂泡向着与袭击者相对的草丛的方向，如同雪崩一般袭去。
然而本应破坏附近氧气，阻碍对手呼吸造成窒息的肥皂泡，却没有展现任何效果，只是普通地破碎了，这让拜隆卿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伊泽路玛的手下吗！”
袭击者紧张了起来。
但是，从草丛中跳出来的少年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于天真无邪了。
他在露骨的厮杀中转动着眼睛环顾四周，然后，
“你就是拜隆卿吧！伊泽路玛家的！”
他笑容满面地问道。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勉强稳住阵脚，进行反问，可以说是拜隆卿的坚强吧。
“……你是？”
“埃尔梅罗教室，弗拉特•埃斯卡尔德斯！在此参战！”
金发少年刷的敬了个礼，然后看向袭击者们。
他抱起胳膊，得意地呼出一口气，冲树上喊道。
“上吧，路•希安君！”
“都说了别说我路•希安！”
斯芬怒吼着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一边抱怨着弗拉特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一边轻轻揉了揉鼻子。
“你们这帮家伙身上刺鼻的铁锈味真让人难受啊。就只有恶心又肮脏的杀气那么显眼。”
“……”
这个时候，袭击者们还在小瞧着这两个少年。
当然，他们也清楚会掺和进这个局面里的人一定有着某种程度的危险性。人不可貌相对魔术师们来说更是铁则。因此，他们在发出嘲笑的同时，依旧没有大意地行使着魔术。
 
但是比魔术的发动还早，
“嗷嗷嗷！”
斯芬发出吼声。
光是音压，就对袭击者的魔力造成了影响。
在亚洲的很多地方都认为犬吠声能够驱魔。或许少年的声音也拥有相似的效果吧，本已经过魔术回路转化的魔力，就像刚刚学会魔术的末子（Frame）一样烟消云散了。
“难不成你是……”
“——埃尔梅罗教室，斯芬•古拉雪特。”
在瞪大眼睛的袭击者眼前，自我介绍和咆哮变成了别的形态。
“Pallida mors（失色之死啊）.”
或许这就是少年的咒文。
斯芬的头发骚动了起来。头发本身仿佛变成了一种生物一般蠢动着。转眼之间就生长覆盖到了背后，少年的犬牙也化为了可与刀刃相媲美的巨大利齿。虽然依旧美丽，但那存在形式（向量）发生了改变。
他跳了起来。
而袭击者们也迅速做出了反应。
即是说，他们解放了待机着的魔术。通过仅仅一小节(One Count)的咏唱来生成闪电的魔术，因为后援的天气魔术而得到了大幅加成，本该将可怜的对手烧灭殆尽。
伸长的手臂，消失了。
因大出血而昏倒在草丛中的魔术师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将其切断的，是斯芬那和利齿一样伸长的尖爪。
斯芬的身影就这样在树木之间跳跃。从树干到树枝。再从树枝到树干。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的，异常的多角度跳跃。
“——呜！”
想要采取一些对策的袭击者之一瞪大了眼睛。
看着那被雷光照亮了的身影，他屏住了呼吸。斯芬•古拉雪特的样貌改变了。那爆起的肌肉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幻想种——人狼一样，覆盖着一根根硬度等同于钢针的体毛。不，他身体的实质并没有改变。仔细看的话，他的衣服和鞋子全都完好无损。是少年身边围绕着的异常密度的魔力，让他看起来如同狼人一般。
或许应该称为，幻狼吧。
兽性魔术。
在诸多地区，都有人沉迷于将野兽的能力编入魔术之中。
不，不仅仅是魔术。像中国的形意拳和白鹤拳这样从野兽的动作中得到提示的武术不胜枚举，而西方的舞蹈和艺术也在频繁地采用着天鹅和狮子等等意象。归根到底，从人类和野兽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开始，它们就成为了人类发掘神秘的对象。
斯芬•古拉雪特所使用的魔术，正属于这一类。
就好像Berserker一词的本义是身披熊皮的人一样，他通过某种秘法从自己的内侧引出了绝大的兽性。获得了兽之神秘的五体，大幅超越了单纯的“强化”的范畴，以压倒性的速度和腕力进行蹂躏。
就算是魔术师，也没有方法应对自己无法认知到的速度。
魔术师们就如同草屑一般被迅速地击飞了。
位于森林正中的战场，也让斯芬如虎添翼。在光线昏暗的傍晚的森林中，就算再怎么“强化”视力，也无法捕捉到斯芬的动作。而那挥舞着的利爪，只要稍稍与之接触，就必定会分筋断骨。
“既然如此……！”
剩下的魔术师们改变了方针。
他们改变了密集的阵型，一边分散开来一边启动了术式。近战对自己不利的话，那就通过远战解决他。他们对于战斗已经熟悉到可以迅速切换这两种模式了——但同时，却并不熟悉这样的异能。
“嗯嗯，那边就这样子，咕噜咕噜转一圈吧！”
弗拉特挥动着手臂。
如果是对某种运动有所心得的人的话，或许会注意到弗拉特在挥动手臂前摆出了和那些魔术师一样的姿势吧。在心理学上，为了让对方安心而采取与对方相同的行动的行为被称为镜像，不过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一行为伴随着别的意义。
“干涉开始（Playball）。”
魔术的向量被替换了。
他们手中放出的雷电，在放出去的那一瞬间改变了方向。转眼间四周响起了被自己的雷电烧伤的魔术师的惨叫。弗拉特的行动带来了某种类感魔术——像与对方相似的人偶施加诅咒一样的效果。
某种外法，或是东南亚地区常见的诅咒。
……而以传统的欧洲魔术基盘为准的时钟塔，通常不会教授这类魔术。
不过，这对弗拉特来说没有区别。
少年的魔术是特殊的。
不仅属性是少见的空属性，使用的技术也极其异端。从世界各地的魔术中汲取精华，这种做法在现代魔术中一般被分类为混沌魔术，不过君主•埃尔梅罗Ⅱ世则将其评价为“这根本是破烂魔术”，而本人却因为“教授给我的魔术命名啦！”而兴高采烈地四处宣扬。
但是一般而言，这样的术式是无法成立的。
实际上，混沌魔术的魔术基盘十分脆弱。可以使用的魔术版本最多只是知道而已，别说理论上汲取精华这样的万能性了，连使一般的术式成立都很困难。因此，在“不知为何可以使之成立”这一点上，弗拉特•埃斯卡尔德斯毫无疑问是个异端儿。
特别是在干涉他人魔术的分野中，弗拉特展露了异样的才华。
“……埃尔梅罗……教室。”
袭击者之一呻吟着说道。
埃尔梅罗教室的双璧。也就是可以称之为时钟塔新兴势力招牌的两人。虽然他们因为都拥有古老的血统怎么着也不能说是新世代（New Age），但也因此继承了双方的长处，发挥出完全的实力。
也不知道是否有这个意识，他们两人的动作流畅而协调。
“好嘞，路•希安君，加快节奏吧！让他们看看埃尔梅罗无双！”
“你少命令我！”
斯芬用沙哑的声音提出抗议，但与他的台词相反，斯芬从弗拉特妨碍了魔术的位置开始击溃袭击者。魔术师基本都有着强烈到异常的自我主张，不属于同一个魔术流派的话很难达成合作，但他们的动作却配合的就如同自出生就在一起的双子一样。
然后两人在同时停止了行动。
不光是他们，袭击者们也转过了头。他们的脸上充满了与面对弗拉特和斯芬时完全不同种类的恐惧。
“……这个让人不愉快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着褐色皮肤的青年说道。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的嘴角扭曲着。
4
——我和师父还有莱妮丝一起靠在附近的大树上。
这是为了避雨。
因为魔术师管理的土地通常有着丰富的灵脉（Lay Line）而且远离都市，所以茂密的森林往往也与之相伴。或许这些树木也因此而得到恩惠，虽然看上去有相当的树龄了，但还是枝繁叶茂。
到底注视这片风景多长时间了呢。
丝毫不见放晴的迹象。
覆盖了伊泽路玛整片土地的黑云，仿佛在追逐着夕阳一般。看到这副情景，我想起了神话中被毒蝎杀死的俄里翁，即使成为了猎户座也始终在被天蝎座追赶的趣闻。
对着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大雨的师父，我唐突地问道。
“……不去找弗拉特他们，可以吗？”
“……没事。反正他们肯定也已经擅自加入战局了。如果是以一般魔术师为对手的话，他们不会轻易被打败的。虽然是问题儿童，但也确实有实力。”
师父吐出一口香烟，看上去心情十分糟糕。
他在说问题儿童这几个字时压低了声音，这是他的真心话吧。基本上在其他的学科和教室眼中，埃尔梅罗教室里净是一些常规外的家伙和异端儿，而那两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魔术能力自不必说，最为不同的是他们的存在形式。虽然对魔术有着极高的适应性，但在某些特质上却偏离了普通魔术师的这两人，在时钟塔的学生中尤为显眼。
或许，和明明没点魔术师的样子却又比谁都像魔术师的师父很像。
“话说回来，对方也不全是一般魔术师。”
“……不一般？”
听到师父的这个说法，我感到自己开始发抖。虽然明知自己这样的表现太怂了，但却无法抑制。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就是斯芬之前调查的那人。不过，只要不是发生什么特殊情况，那两个家伙应该也能逃脱……”
师父说出了那个名字。”
“……加里阿斯塔。”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然，时钟塔基本都是些我没听过名字的人，但这个名字让我感到了异国土地的味道。干燥的沙子。灼烧皮肤的炎热空气。如新月一般弯曲的大刀。就是这样的感觉。
听到我重复这个名字，师父像是在肯定一样继续说道。
“是继承了古老中东之血的一族。因为是这两个世代才加入时钟塔的，而且使用的魔术几乎已经进入了咒术的领域，所以受到了和实力不相匹配的待遇，但却是相当麻烦的家伙。毕竟他们靠那特异的魔术收服了近邻的一些组织，听说连石油的开采权都收入手中。要论在表面社会的权利的话可以说在时钟塔是屈指可数。……而他们，【在某个咒体的拍卖会上】，和伊泽路玛竞争到了最后。”
“哦。你说的就是伊泽路玛买下那个传说中的咒体的拍卖会？”
“……唔。”
听到莱妮丝的插嘴，我想起了某个男人。
——“其实，有个想弄到手的咒物。”
米克•古拉吉列。
做出了自己其实是间谍这样荒诞的自我介绍的男人。说起来，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在加里阿斯塔发动进攻的这个时刻，他又是如何行动的呢。如果那时的话是真的，那说不定他就是加里阿斯塔的——
“……”
我吞了吞口水。
莱妮丝说道。
“那就是加里阿斯塔的人杀死了黄金姬喽？”
“这个嘛。”
师父含糊地说道。
可能是想抽雪茄了，他摸了摸嘴唇，然后眯起眼睛开始整理情报。
“确实可能是因为想要的咒体被抢而进行发泄或者威胁……但如果是这个理由，一般不应该会使用绑架这种手段吗。而且制造了案件以后真的还需要再特意袭击过来吗？”
“可能是潜入寻找咒体时被黄金姬发现了，所以杀人灭口呢？”
莱妮丝说出自己的推理。
但师父对此摇了摇头。
“如果是灭口的话，没必要把尸体运到黄金姬的房间吧？就算能通过魔术来防止留下血迹，魔术锁（Mystic Lock）要怎么处理？”
“呜，……这个嘛，嗯嗯。”
莱妮丝用食指划了几个圈，然后陷入了沉默。
遗憾的是，我完全跟不上这两个人的节奏。连眼前的人的心情都搞不明白，更别说推理那些由只见过两三次面的魔术师所引发的杀人案了。
所以我只能抱住手，旁观他们的对话。
“咦嘻嘻嘻嘻嘻嘻嘻！咋地啦咋地啦，你咋不说话啊！难得的推理大会，就随便说一两三十个自己的推理呗！助手（华生）就算做出多少错误的推理都没啥好害羞的啦！”
右手上传来了亚德的笑声。
“……因为……我很笨……”
“你不就是犯懒嘛。如果只要说了做不到就可以不去做，那这日子过的可就轻松了！”
“……”
我无法反驳它那不留情面的台词。
因为我和它的意见相同。说实话思考太辛苦了。如果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也能活下去的话，那该有多轻松啊。但我没有自杀的勇气——不，只要想到一旦那么做了，自己就可能会成为那个的一员，我就害怕得牙齿直打架。能安稳地长眠于大地之下是最好的，但如果变成像半死不活的那个一样四处彷徨的话……
无可救药的胆小鬼、懒汉、卑鄙小人，那就是我。
既然如此那就改变自己吧，就算有人这样对我说，我也无法迈出第一步。即便离开了那个故乡，到头来我也没有任何改变。
为什么呢。
……好痛苦。
好想吐。感觉双腿已经没法支撑自己的重量了。
这次的事件压迫着我的内心。某些远比剥离城阿德拉时沉重的不明物包含其中，压迫着我的胸口，但我的双眼却无法看清它的真面目。
“——但如果女仆是犯人的话那她自己怎么又会死。”
“呜。所以有可能是螳螂捕蝉……”
我被自己胸口的疼痛囚禁着，连师父和莱妮丝的对话听上去十分遥远。
一定是因为这疼痛与我如影随形。
对我来说它重要到无法忽视，又紧密到会视若无睹。
不断落下的雨滴中，仿佛夹杂着透明的针。被刺中就会感到疼痛，只是想想就感到恐惧，但就算瞪大眼睛也无法发现它的影子。只有在它刺入自己的身体，沾满鲜血时才会显露出来。
或许要等到身体因被无数的针插满而失去性命时，才会意识到那是针。
雨过天晴之后，当人们发现自己那如同刺猬一般的尸体时，应该都会产生这个人为什么不逃走的疑惑吧。
“嗯。但黄金姬的美可是被制造出来的，这样的话兄长你的猜想就……”
“不，确实黄金姬的美是被制造出来的，但到了那个地步就已经和自不自然没关系了。不如说有人工这种概念就已经违反自然了。不管是经流水打磨还是经人手打磨，石块就是石块。也就是说……”
（……啊啊，对了。）
由于这偶然从意识之外传来的话语，我突然想了起来。
黄金姬和，白银姬。
因为，她们的存在形式和自己过于相似了。师父告诉我的化妆魔术及其历史，也是刺进我身体内的一根透明的针。
我轻轻触摸了被兜帽覆盖的地方。
这就是透明的针。无论到何时，都不会从心脏上溶解的冰。因为是玻璃制成的，所以理所当然不会溶解，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啊。不管到哪里我的愚蠢都在戳着我的胸口。刺入心脏。喷出鲜血。
（——明明只要死掉就行了。）
想象中的血如果能堵塞住自己的喉咙就好了。
抓挠着脖子，让这张脸肿胀成青紫色，露出最为悲惨的样子倒下就好了。这一定是最适合我的死状。只要别发生残留情报成为幽灵这样的丑态就好，我再也没有其他的愿望了——
“——格蕾。”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啊，师父。”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不太好。”
师父像平时一样皱着眉头，俯视着我。乍一看他的表情似乎很不高兴，但我能知道他是在关心我，这样看来我和师父相处的时间也很长了呢。
“那个，我……”
我犹豫了几秒。
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但完全无法将其整理成句子。
所以，我使用了比语言更可靠的手段，【稍稍掀起了兜帽】。
师父瞪大了眼睛。
“格蕾！我说过不要把脸——”
“……不。”
他像我以前拜托他的那样责骂了我，而我却摇了摇头。
虽然只是稍微露出了一点点，虽然拉下兜帽的手指像被烧伤了一样发烫，但我终于能组织好语言了。
“我觉得……脸和这次的事或许……有什么关系。”
“你指事件？但是——”
他应该是对莱妮丝有所顾虑吧。毕竟这不是什么能四处宣扬的事。少女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歪了歪头，说道。
“哼嗯。嫌我碍事的话，我可以离开。”
“……没关系。我想，莱妮丝小姐一定也有知道这件事的必要。”
我瞄了一眼师父。
他还是一脸困惑，但看上去不打算反对。
我轻轻地摸了摸露在外面的脸。
“【这其实】，不是我原来的脸。”
“什么——？”
莱妮丝的表情扭曲了。
说起来，我记得她以前对我的兜帽提出过几次意见来着。
——“戴着兜帽真是可惜了这么可爱的脸。”
虽然她可能只是戏弄我，但我记得她确实这么说过。
如果她很中意这张脸的话，那真的很遗憾。真的真的太遗憾了，到头来我回应不了任何人的期待。就算想去实现某个人的期待，最终也会失败。
“……亚德的事你也知道吧。”
“喂我说你！别突然把老子拿出来！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我解开固定器（Hook），将亚德从右手那里取出来，刻在上面的眼睛和嘴匆忙地变动着。它的表情比我要丰富得多。回想起在故乡的时候，自己能够放心直视表情的人，就只有电视里的人和这个匣子了。
“这个匣子（亚德）里，封藏着某件宝物。”
我并没有说出它的真名，于尽头闪耀之枪（Rhongomyniad）。
曾经亚瑟王所挥舞的秘宝，在时钟塔也是有着特殊的意义。因此师父一开始就对我千叮万嘱，除了使用的时候以外绝对不要说出这个名字。
不过就算我不说，莱妮丝也依旧认真地聆听着我所说的话。
她没有问我宝物是什么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这也说明她是个优秀的魔术师吧。已经习惯了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对被允许的内容进行提问。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是谢天谢地。
我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的家系……一直都在制造能使用这个匣子里的东西的人。”
这就是相同点。
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是为何而生的。就像黄金姬和白银姬是为了美而出生的那样，我会成为这个样子是已经决定好的。而且，比谁都要【成功】。
“模仿当年这个匣子里的东西的真正主人……一直以来制造了很多很多的人……”
就好像制造究极之美的魔术师之家一样。
我的家系坚信着，如果能制造出和曾经的主人极其相似的——不仅是脸，四肢和肌肉，最终连内脏和血管都能模仿的人类，就能使用封藏在匣中的宝具。当然，因为那个英雄持有的很多神秘性因子在现代已经遗失了，所以完全的模仿应该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至少能模仿出身为人的部分，那应该就能抓住一线光明，我的先祖是这样相信的。
忍受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失败，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疯狂啊。在诅咒一般绝对遵守的终焉，历代的当主都看到了什么呢。
“这件事在十年前才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十年前。
没人知道理由。
至少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虽然确实拥有一定的资质，但应该也是和之前一样的失败品。就算带着对灵体过于敏感的体质这一缺陷——而与我们家族有关的人则将其视为祝福而高兴着——至少我在自己就是自己这样天经地义的事上根本没有怀疑的余地。甚至连有没有怀疑的必要这个问题都没有考虑过。
但是，【十年前】。
年幼的我的脸，以那一天为分界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虽然还保留着原来的影子，虽然还是很像，但我的脸确实一点一点地完全变成了别人的脸。不只是脸，肉体本身因改变而发出的声音切实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能听到，和生长痛完全不同的疼痛，让骨肉嘎吱作响，将其变为不同的形态。
到底度过了多少个在床上抱紧枕头，忍受闷痛的夜晚呢。
包围着我的家人们，将逐渐改变的我的脸视为无上崇高之物，他们欢喜着，甚至留下了泪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们了呢。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能和亚德说话了。”
好像是适应率的问题。
听说因为过去秘宝的主人和我的适应率超过了规定值，作为封印礼装几乎处于休眠状态的亚德这一模拟人格被明确地唤醒了。无论如何，毫无疑问这个匣子成为了我为数不多的说话对象。
“……原来如此。”
莱妮丝轻轻点了点头。
目前我所说的事，师父都清楚。可以说是前提。我和师父在故乡初次相遇时的对话。我拜托他的事。
——“希望您能……一直讨厌我的脸。”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多么残酷的请求啊。
因为自己无法喜欢，所以你也要讨厌，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事呢。虽然他和我的家人不同，一开始时十分害怕这张脸这件事让我很高兴，但这根本不能算是理由。
但是，我想说的还没有说完。
我抑制住想要让自己去死的自我厌恶，说出关键。
“……黄金姬的房间里，没有镜子对吧。”
陪莱妮丝一起进行调查的时候，她完全找不出在女性的房间里缺少这理应是天经地义般存在的物品的理由。当时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没有镜子这种事在我看来，实在是过于理所当然了。
“……就是……如果那个人的脸是被制造出来的话……那……会不会是这样呢。”
我感到自己脸开始发烫了。
这些话可能错得离谱。根本算不上是推理，只是单纯的猜想。说到底，没有镜子这种事能有什么意义呢。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件事能为解决事件带来帮助。
但是，师父和莱妮丝没有笑。
所以，我再次戴上兜帽，拼命地说道。
“我……很害怕。”
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用来拉起兜帽的手指现在冷得像冰一样。
“……害怕……镜子里的脸在……自己在……改变……”
为什么呢。
我在这些人的面前，毫无保留地自白着。在故乡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事，现在却这样容易。虽然感觉就像将锋利的石头从喉咙里吐出来一样痛苦，但那和我在故乡所尝到的恐惧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我并不是……讨厌这张脸。”
这是实话。
这张脸上确实还留有自己从前的影子。本来我就有不错的资质，再考虑到祖先们的努力，或许原本就很像。实际上，在十年后的今天，我已经没法分清哪里是自己的脸，哪里又是变化过后的脸了。
或许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脸和现在也不会有任何分别也说不定。
又或者，在成长过程中会变成完全不同的脸也说不定。
“但就算是现在……我也很怕看到镜子……。感觉自己就像……被应该早已死去的……英雄的亡灵占据了身体一样……”
“……啊啊，我知道。不用再说了。”
伴随着这个声音，我感到柔软的手指碰倒了我的脸颊。
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师父一脸无奈地取出手帕擦拭他刚才用食指抹去的泪水。
然后像是因为无事可做一样取出了雪茄。
“改变……吗。可能确实会很恐怖啊。”
润湿的视野被雪茄的烟覆盖了，让我看不清楚师父的脸。
雨水击打着地面。
莱妮丝什么都没有说。
罕见的，亚德也没有插嘴。明明我说出了只有故乡的人们和师父才知道的秘密，但它却没有嘲弄我。是在体谅我吧。虽然我的朋友很少，不过毫无疑问它是我真正的朋友。
传来了异响。
靠在大树上的师父用他拿着雪茄的那只手捶在树皮上，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难道……”
“怎么了，兄长。”
看着突然睁大双眼的师父，莱妮丝歪过了头。
“……真的吗？真的这么简单就可以吗？”
他再次叼起雪茄，不断喃喃自语着。
仿佛义妹的声音完全没有传进他的耳朵。就像刚才的我一样，师父现在正埋头于思考之中。
“……这样算的话就对得上了。毕竟是行星，使用的时候只要是一百二十度（Trine）就可以。不过还有一点……不，这点早就有答案了。如果说因为她们的美是互补性的所以效果得以最大化的话……。对了，佩罗还是巴西耳根本无所谓。是更简单更表面的……”
他像是在说梦话一样不断重复着。
他的眉间紧锁着。我并不讨厌他这样的表情。当然我不是像莱妮丝那样享受别人的苦恼和不幸，但确实存在着一个我，对师父这些在意外中让我看到的侧颜抱有好感。
他的脑海中，现在正呈现着怎样的风景呢。
我突然想看看。
我想和这个人共有他所看到的景色。
如果像我这样的笨蛋，能够看到师父的风景的一角的话，将会得到怎样的救赎呢。虽然烦恼大概不会消失，缺陷应该也得不到完善，但我还是像仰望夜晚的星空那样憧憬着。
或许，就像师父憧憬着天才那样。
“反了……！”
师父最终这样说道。
“不是把太阳比拟为别的东西。而是比拟为太阳。因为凑齐了这么多太阳的象征，所以这条路要容易得多。不对，如果这是正确答案的话……”
师父又一次狠狠地咬住了后槽牙，发出低吟。
那是和他之前的自言自语完全不同的声音。
“我说兄长，要自说自话随便你，但能不能也为周围的人考虑一下。到底是太阳的什么怎么样反了呢。”
莱妮丝忍不住用略显严肃的口气问道。
但师父只是抬头仰望黑云，然后用一只手捂住脸，
“……如果是这样的话，搞不好会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啊。”
他嘟囔道。
“怎么就没有早一点注意到呢……！我简直是个跳梁小丑。要是再晚那么一会儿，可能就真的无法挽回了吧”
我仿佛听到了他牙齿嘎吱作响的声音。
然后师父就那样转过了头，不是向着莱妮丝，而是看向了我。
“格蕾。”
“在、在。”
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努力提高声音，点了点头。就像是在担心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被看穿了一样，我的心脏无意义地剧烈跳动着。脸颊也红得发烫，想来是因为兜帽的缘故才没有被发现吧。
不过师父毫不在意，他这样说道。
“希望你能帮一个忙。”
5
——将时间稍稍往回拨一些。
就在弗拉特与拜隆卿会合之前，身在月之塔的某个女魔术师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来这一手吗。”
苍崎橙子平静地说道。
在她身边的书桌上，红茶正散发着微微的热气。
这里是伊泽路玛为她安排的研究室。从四方形的窗户向外看去，能看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傍晚的天空整个包裹住的黑云。虽说这里是天气多变的湖区，但这光景还是过于反常。
“……”
她的双眼正从与窗户不同的地方和角度俯瞰着外界。
是使魔。根据魔术门派不同也被叫做Familia或Agathion，在东洋则被称为式神。橙子所使用的自然是人偶，她从以前听说过的第四次圣杯战争中魔术师使用铁丝制成使魔这件事上得到灵感，趁着兴头利用发条、齿轮和金属线试着做了一下。
话说回来，虽然是在兴头上试着做出来的，但它还是让橙子再次认识到了自己不适合制作只具备最低限度功能的使魔这件事。对于投入其中的橙子来说，制造没有多余功能的单一机能使魔实在是“没意思”。
张开的翅膀是黄铜线，嵌入的眼睛是红宝石。
这只使魔现在正在与这座塔稍有间隔的另一座塔附近飞翔。
“好了，虽然有点麻烦，但毕竟我也接受委托了。”
橙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她瞥了眼自己的脚下。
在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与她的所持品相比稍显笨重而且过于巨大的——奇妙的皮包。




第二章
第二章
1
麦奥和伊斯洛现在正躲在月之塔里。
他们听从拜隆卿的指示没有参加战斗，而是在共用的临时工房里避难。这间临时工房修建在月之塔的地下，与位于最上层的伊泽路玛家的正统工房遥遥相对。这样的安排不光是出于防止双方的魔力以及来自大源（Mana）的供给相混淆这种魔术上的顾虑，也包含了将两者的上下关系严格区分开来的含义。
当然，就像时钟塔那样，地下确实要更有利于魔力的汲取，不过伊泽路玛所构筑的术式是从群星中吸取魔力的性质要更强一些。
“……”
他们两人坐在离对方有些距离的椅子上。
被石墙所包围的工房中，除了哲学家之卵和蒸馏器这些基本的魔术用品，还摆放着药碾和乳钵这类药师的道具，以及纺锤和手织机等等古典手艺人用的道具。
不用说，它们是为药师（麦奥）和裁缝（伊斯洛）准备的。或许也可以称其为，那些为了完成黄金姬、白银姬而自愿协助的魔术师们的历史吧。……是在昨夜所看到的登峰造极的，如今却只剩下碎片的至高之美的历史。
“……你有……什么打算？”
伊斯洛•瑟布南突然开口道。
他那被复杂而细密地编起来的头发摇动着。
对他而言，人类和社会并不是什么值得感兴趣的对象。实际上，对于忍受了激烈的痛苦才习得的魔术，他也没什么感触。
只不过是，想要看到美而已。恐怕在他看来，这是他们一族共通的特质吧。无论哪一代的血亲都会对伊泽路玛施以援手，或许也是这个理由。对伊斯洛本人来说，配得上自己所做的礼服的人只有她们，仅此而已。
不，伊斯洛也深切地体会到，自己作为裁缝的能力被她们的美所牵引，得到了显著的提升。不仅仅是在服装设计师这一意义上。生为魔术师的他所制作的服装，拥有某种作为魔术礼装的机能。
为黄金姬、白银姬而存在的魔术礼装。
那并不是通常所认为的——展现魔力，引发超常现象的礼装。而是单纯使她们的美能够更好的体现，与莱妮丝所说的精髓不谋而合之物。
——“看到美，也会变美。”
就像对黄金姬、白银姬进行的魔术性•肉体性改造在几代人的时间里不断改进一样，瑟布南家的裁缝及其技术同样也因此而得以进步。伊斯洛•瑟布南则身处于这些人们的终点。
与之相对，
“我、我、”
身为药师的麦奥，则有着一些不同的感触。
他一脸菜色，捏了捏自己的嘴唇附近。虽然被口吃所阻碍，但为了说出自己想说的话，麦奥着急地清了清喉咙。
“我觉得、蒂娅、不对，是黄金姬她、”
“……”
伊斯洛突然眯起了眼睛。
青年垂下被忧郁所笼罩的眼瞳，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蒂娅德拉】……和你……以前经常一起玩来着……”
麦奥的表情变得暗淡了。
确实是这样。从她还只是年幼的黄金姬候补时起，从爱斯缇拉还只是年幼的白银姬候补时起，麦奥就成为了她们各方面的玩伴。身为魔术师家的孩子没有什么可以交流的对象也是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理由是出于工作上的需要，他有必要从年幼时起就通晓她们的体质。所谓药师，必须要比患者自身更了解其身体。麦奥的家系——克莱涅尔斯通过与伊泽路玛长期的交往，把握了从这个时期开始药师与患者接触的重要性。
对于麦奥来说，为她们献上自己的技术是出生以前就决定好的。
“现、现在说、这个、干嘛、”
“……卡莉娜她们也……一起……”
“因为卡莉娜她们、知道很多种、游戏。”
麦奥小声嘀咕道。
原本是凯尔特系的卡莉娜姐妹知道几种地方特有的游戏。因为与蒂娅德拉和爱斯缇拉认识，麦奥也经常被拉去陪她们一起玩。
“蒂娅德拉、喜欢踢石头。她踢的比、比我、远好几倍。”
“……是啊……”
伊斯洛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我其实也……挺喜欢这个游戏的……”
“唔？”
因为这出乎意料的自白，麦奥转过头望着他。
“你不是、很、很少一起踢吗。”
“……如果是爱斯缇拉和蕾吉娜她们还好……每次我想和蒂娅德拉一起玩的时候……麦奥都会瞪着我吧。”
“呜呃、”
麦奥语塞了。
以前的事是骗不了老朋友的。就算是魔术师，年幼时的好恶也与常人无异。小小的思慕也罢，小小的嫉妒也罢，他们都会原样记住，再带着这份记忆成长。哪怕在此过程中，掺入了魔术师这一方向性（向量）。
“我、我是、”
话语没有继续下去。明明心中的想法似乎下一秒就会满溢出来，但嗓子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就是这样。
“我不是、讨厌你。”
“我知道……”
伊斯洛点点头，脸色看上去很憔悴。
像是在咀嚼时间一般，他顿了一拍，然后再次开口道。
“麦奥……。你觉得……现在袭击过来的魔术师……是杀死黄金姬的凶手吗……？”
“我不知道。”
麦奥虚弱地摇了摇头。说实话，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想就这样瘫倒在这石板上像泥一般沉睡下去。如果能够不用再次睁开眼睛那该有多么幸福啊。虽然身为魔术师，可以通过自我催眠对精神进行解体清扫（Field•Stripping），将压力从意识领域中彻底清扫出去，但麦奥所期望的是更加彻底的自我破坏。将整个人格破坏为无意义的碎片，再也无法拼凑起来。不，不如说从一开始就不要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才是最好的。只要不出生，就可以不用看见自己所爱慕的青梅竹马的死亡了。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打开了。
出现在门外的是他们所熟悉的——但是，却仿佛像是在这一秒的时间里也依旧在变得更加美丽的天上的化身，和她的女仆。
“爱、爱斯缇拉，蕾吉娜。”
麦奥叫出了她们的名字。
对他们而言本应是从年幼时起就熟识的白银姬，现在有着一张他们所陌生的脸。不，将她【调整】为这副模样的人，就是麦奥和伊斯洛。就像已经不在人世的黄金姬那样，为了美而献上一切后得到的结果。
“太好了。你们两个都在。”
那比任何乐器都要悦耳的声音，在两人的耳中回响。
她的脸上还留有年幼时的影子这件事，现在是否该称为残忍呢。过于超凡的美将除此以外的一切意义都从她身上夺去了。如同黄金姬那样，比起爱斯缇拉•巴鲁叶雷塔•伊泽路玛这个名字，白银姬这一称呼才与她更为相称。
“爱斯缇拉，怎么了。”
麦奥倔强地叫着那个名字。
“公主她……”
女仆蕾吉娜刚刚张口，白银姬就阻止了她。
然后她自己郑重地说道。
“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唔、”
麦奥和伊斯洛两人面面相觑。
她接着说道。
“我认为，杀死姐姐的凶手，正是君主•巴鲁叶雷塔。”
“——唔、”
“……”
麦奥像是要窒息了一样呛住了，而伊斯洛则一言不发。
最终，代替始终沉默的裁缝（伊斯洛），药师（麦奥）问道。
“为、什么？”
“伊泽路玛是巴鲁叶雷塔的分家。而我们所取得的巨大成功，并不一定会为本家带来利益。”
功高盖主。放眼全世界这种事也是屡见不鲜。实际上，如果当初黄金姬成功逃亡，拜隆卿的失势自不必说，君主•巴鲁叶雷塔也一定会因管理分家上的失职而被追究责任。
因此，那名老妇人才是真正的凶手，白银姬这样说道。
确实说得通。只要使用巴鲁叶雷塔名下所支配的秘术，将待在自己房间里的黄金姬切断想必是轻而易举，然后杀死找到了什么线索的卡莉娜，再栽赃给自律型魔术礼装特里姆玛乌也不无可能。
……然后。
麦奥僵硬了一段时间以后，抬起了头。
“你怎么、打算？”
他的问题中，包含了某种决心。
2
被积雨云所追逐的夕阳，终于落下了地平线。
落下的雨滴阻碍了视线，本就昏暗的森林之中逐渐被只有魔术师的双眼才能看穿的真正的黑暗所笼罩，在那黑暗之中，褐色肌肤的青年慢慢地环顾着战况。
在大雨中，他非常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有这么长的时间你们早该打到双貌塔了呢……看来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啊。”
“……属下惭愧。”
戴着兜帽的袭击者们在青年的面前跪了下来。
他并没有搭理部下，而是慢慢走上前。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这样说道。
仿佛不得不这样做本身就是一种屈辱一般，他的剑眉紧锁，面色忧郁。按照他的计划，自己本应在伊泽路玛的总根据地双貌塔自报家门才对。
“这是我的名字。——拜隆卿，您手下的这两个年轻人蛮有意思的嘛。虽然有点没品呢。”
“他们……好像是客人的徒弟。”
拜隆卿似乎还没有完全接受这突然到来的援军，他略带困惑地摇了摇头。
“是嘛！哎呀，这可真让人羡慕啊。连不认识的人都赶来帮您，拜隆卿的人格魅力可真是不得了。在欧洲声名显赫的行家就是不一样。哪像我的故乡，连亲人之间自相残杀都是理所当然。”
阿特拉姆叹了口气。
“那么，您意下如何呢？我想我的部下之前也问过了，能否将那个咒体，出让给我呢。”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啊。”
同样，拜隆卿也不可能答应他。
否则就没必要特意进行反击了。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月之塔或阳之塔，举出白旗就可以了。两人之间瞬间涌起了紧张的空气，接着，青年先一步改变了态度。
站在森林湿润的地面上，他张开双臂。
“那就是战争了。”
他装模作样地宣告道。
“战争（War），战争（War），战争（War）……啊啊，多么野蛮的音色啊。久负盛名的伊泽路玛居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这是何等可悲，何等可叹啊。”
像是深感遗憾一样，他摇了摇头。
然而，浮现在他嘴角的那俗不可耐的笑容却无从遮掩。这笑容在自白着，无论嘴上怎么说，他终究都是在将那野蛮的厮杀视为一种娱乐享受着。
只要身为魔术师，大多数的人都对赌上性命的纷争有所准备。就算魔术的力量无法完全直接体现在战斗中，他们也都清楚，正是这种被斗争心和本能所驱使的，向着个体生命的极限的挑战在促进着魔术的发展。
不过与此同时，让人意外的是喜欢斗争本身的魔术师并不多。毕竟这只是手段。没有必要将祖先传下来的秘术和魔术刻印平白无故地置于危险之中。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的想法，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单纯是爱好漂亮的解决手段——压倒性的胜利。
“不过既然拜隆卿这么希望的话那也没办法了。晚辈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乐意奉陪。”
“——等等。”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声音。
阿特拉姆凝视着那个方向。
是斯芬。
“拜隆卿，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如果我们能把【这人】击退的话，您能不能把从我们老师……不是，从莱妮丝小姐那里没收的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还给我们呢。”
“……这个嘛、”
拜隆卿支支吾吾道。
这并不是可以立刻答应的请求，阿特拉姆看准这个间隙，开始行动了。
“你们差不多得了吧。本来就浪费了不少时间了。我可不打算陪你们再耗下去。”
他从西服中取出一个小东西。
出现在他手掌上的，是一个小壶一样的物体。
“原始电池……或者叫巴格达电池，应该都听说过吧。”
世界上最古老的电池，是在中东的郊外——Khujut Rabu遗迹中发现的。
通常被认为是在对电池的构造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以镀金为目的，却因为种种偶然而被开发出来的。不过，这一构造同样也在通过魔术之手传递着，经由和科学完全不同的路线不断发展。
在研究这个构造的一族之一没落之际，加里阿斯塔利用金钱将其连同历史一起买下了。
对于原本就是钻研矿石和代价魔术的他们来说，原始电池应该是个十分适合的形式。最终，加里阿斯塔一族成功地将自己的魔力注入电力中。通过掌控自古代起就被诸多的地域视为神威或神鸣而崇拜的“力”，他们得以繁荣至今。当然，施加于天候的术式中也运用了这一技术。
“狂暴吧（Gush Out）。”
伴随着这句话，电击化为了巨手。
那向少年袭去的速度，无疑是光速。将空气阻力撕裂，以比眨眼还快的速度向少年的五体挥下。
与之相应，幻狼发出咆哮。
双方使用的都是注入了魔力的术式。闪电和音波——虽然形式不同，但只要作为神秘就无法违反大原则。即是说，更强的神秘会将对手压倒。闪电与咆哮相撞，不可视的火花在两者间迸发，然后融为将雨滴弹飞的坩埚，最终分裂开来。
这次的结果是，平局。
只论威力的话是阿特拉姆的雷霆占了上风，但在风雨洗去飞扬的粉尘之后，化为幻狼的斯芬无畏地发出轻叹。
“挺厉害的嘛。”
从他的利齿间发出声音。
“以魔术来说是二流。不过，用在魔术师的战斗上确实是一流。”
“哦。你个狗崽子还真敢说我是二流。”
阿特拉姆的嘴角残酷地扭曲了。
面对那交杂着杀意的声音，幻狼少年一步不退，继续说道。
“你自己也清楚吧？如果老师在这里那一眼就能看穿了。你的魔术确实修炼得不错。作为为了伤人而存在的，为了与别人战斗而存在的魔术，可以说是满分以上的完成品。——但是，那并不是作为魔术师的本质，不是吗。”
斯芬轻轻冷笑了一下。
“没错吧，这样的话……就不是魔术师，而是【魔术使】才对。”
“……唔！”
这句话不知道等同于多少辱骂，伤害着阿特拉姆的自尊。
阿特拉姆瞪大了眼睛，激昂着愤怒。他精制了数倍于刚才的魔力，驱动着魔术刻印将其注入原始电池的术式中。加里阿斯塔一族所买下的术式，能将他们的魔力以最高的效率转化为雷电。
恰如龙一般。
张开着血盆大口的魔物，在场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这样的幻觉。
雷霆之龙这次彻底封死了斯芬的退路，将他吞入口中，这时——
斯芬的身体消失了。
没有人能想到，他是以远超人类动态视力的速度向后跳去。周围的魔术师们发出了大声的呻吟。斯芬像弹球一样在树干间跳跃，他的尖爪以流星之势，向阿特拉姆的头顶挥去。
*
在与袭击者们相反的方向上。
草原在风雨中起伏着，看上去如同大海一般。细长的马路在这波浪之中，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这条只有魔术师踏足过的马路，或许本身就像魔术一样，会不断交替着消失与出现。
现在，这条近乎消失的马路上浮现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是一辆马车在那里等待。
在敞开的车门旁，看上去像是随从的健壮男子为老妇撑着伞。
就在她坐进马车的前一秒，
“——站住。”
响起了银铃般动人的声音。
那名女子是那样的超然物外，连美这一词语仿佛也因此失去了意义。风雨呼啸的草原这本该与秀丽一词无缘的风景，仅仅因为她站在其中，就可化为一副画，永远地被刻入脑海之中。至高之美在人生的这一刻被定着，对于观测者而言，是否幸福呢。
正准备坐上马车的老妇也因此回过了头。
君主•巴鲁叶雷塔。
真正的名字是，伊诺莱•巴鲁叶雷塔•阿托洛霍姆。
“哎呦。白银姬。”
老妇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白银姬和她的女仆蕾吉娜出现在马路的尽头。
“有何贵干？另外，刚才好像听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啊，爷这是上了年纪耳背了吗？”
“我说，站住。”
白银姬平静地重复道。
伊诺莱吹了个口哨。
“没想到会有人命令爷，真是吓了一跳啊。虽然爷是不怎么在乎那些形式上的礼节，但也不觉得自己会连无缘无故冒犯别人这种事都赞成。”
“是您……杀死了黄金姬吧。”
她话音刚落，白银姬就直入到话题的核心。
直截了当的提问，就像在表达着已经没必要再拐弯抹角了一样。女仆蕾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仿佛在说这无言的凝视，就是自己能为主人所做的唯一的支持。
“哦。”
伊诺莱睁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来这招吗。有趣。确实爷也是嫌疑人之一啊。……哦哦，对了。如果爷是凶手的话，那为黄金姬尸检时在场也变得可疑了。虽然爷姑且算是出于好意，不过在你看来爷这是想隐藏证据喽。”
“——米克（你）也是从一开始就在协助吧。”
“没有的事。”
男人挠了挠头。
在莱妮丝面前自称间谍的男人——米克•古拉吉列站在伊诺莱身旁，毫不遮掩地摆出一副侍从的模样。他明明是咒诅科（吉古马列）的人。
“我就是想搭顺风车到外面去跟人联络而已，被当成犯人共犯什么的真头疼啊。那么胡来的事我可没做过。”
“请不要装傻了。这些袭击者是不是也是你们招来的？”
“不完全正确。”
伊诺莱翘起嘴角，说明道。
老妇的笑容一如既往，但也正是因此，才让人瞥见了某些无法言喻的黑暗。
“加里阿斯塔一族只不过是眼尖地发现爷出席了这次亮相晚会，然后打了个招呼而已。——虽然他们拜托了爷要巴鲁叶雷塔别插手，还好好招待了爷一番，不过爷可没做什么添油加醋的事。米克这家伙也只是帮爷和加里阿斯塔进行联络而已。”
“您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如果自己参加社交晚会，那加里阿斯塔就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吗。”
“喂喂。要有这能在暗地里操纵所有的坏事的本事，爷都能上天了。这种事只在阴谋论的世界里有啦。不过也是，魔术师的秘密结社本来就是阴谋论的住处啊。说错话了。”
伊诺莱抖动着双肩，呵呵笑了。
围巾被从伞檐滴下的雨水击打着，从缝隙间能隐约看到老妇的锁骨。
“……话说回来，假如爷真是犯人，你又打算怎么办？”
她继续说道。
“要到时钟塔去告爷吗？怎么想都不会有用吧。本来一般世界的司法就不一定能好好运作，魔术师的世界就更别提了。说到底，如果那个君主•埃尔梅罗Ⅱ世的话是真的，那黄金姬可是在盘算着逃亡呢吧。爷作为巴鲁叶雷塔的一家之长为这件事对她做出处理也是合情合理的。不管你再怎么努力，最多也就是稍稍改变一下派阀抗争的材料而已。”
“那么，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白银姬平静地宣告道。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米克瞪大了眼睛，而女仆蕾吉娜则一言不发。
“……”
伊诺莱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说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绝招吗。”
“是的。如果是您，要杀死我想必是轻而易举吧。不过，这次您就没有借口了。引来加里阿斯塔的袭击，还对分家伊泽路玛的黄金姬•白银姬都下了毒手，君主•巴鲁叶雷塔恐怕是要名声扫地了。”
说完，白银姬转头望向远处的山丘。
魔术师们被“强化”的感官，察觉到那里伫立着两个身影。
“您也发现了吧，麦奥和伊斯洛正在看着这里。虽然他们两人与伊泽路玛的关系匪浅，但依旧是梅亚斯提亚所掌管的中立主义派的人。恕我直言，就算是君主•巴鲁叶雷塔应该也很难将这件事压下去了。”
巴鲁叶雷塔从属的派阀是，民主主义派。
也就是主张积极地起用新世代（New Age），对时钟塔进行革新的一派。无论是怎样的大人物，想要跨过派阀造成影响都绝非易事。……当然，如果动用身为三大贵族的权威那也并非不可能，但相对的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还真挺拼的嘛。现在的大小姐可真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挺对爷的胃口的。”
伊诺莱像是感到无可奈何一样，闭上了一只眼睛。
“如果您不想这样的话，就请阻止那些袭击者吧。”
“喂喂。你没听到爷说的话吗？爷就只是被加里阿斯塔的那帮家伙劝告说不要介入而已。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从乡下地方到时钟塔来的，爷可不觉得他们会对君主和三大贵族的权威低头。”
她的语气并不冷漠。也不是事不关己，单纯只是因为事实如此而甩手不管而已。就像她享受现代科学的恩惠那样，这名老妇是一个极致的现实主义者。
白银姬的双肩颤抖了。
就算是愤怒这种感情，在她身上也如此之美。
身为伊泽路玛所制造的“最美之人”的终点，她的感情也好心性也好，想必也一定都被设计为可以唤起对美的感动。
“既然如此……那我……”
正在她准备将自己的某种决心说出口时。
“……等……一下、”
传来了喊声。
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和白银姬不同的方向上出现在雨中。
“我、是说、可以的话、你们都等我一下、”
“我的兄长啊。瘫倒在那里你想怎样。”
接下来，一个像是从心底感到无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一脸平静地整了整帽子。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
女仆蕾吉娜低声说道。
这个浑身湿透，双手扶着膝盖发出痛苦的喘息声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年轻的君主（Lord）。
3
来说一个魔术师的常识吧。
拥有一定水平的魔术师首先都能熟练掌握对自身的“强化”，借此显著提高自己的筋力和敏捷，然而耐久力却不包含在其中。要问原因的话，那是因为在使用着某种魔术的同时活动身体，会使精神力和体力一同削减，反而容易为耐久力带来负面的效果。
当然，这些都是因技术才能而异的，一边哼歌一边使用“强化”的人材让耐久力也得到上升的例子也同样存在。
总之，光是在这里上气不接下气本身，就是只有没有君主（Lord）资格的凡庸才会呈现出的模样了。
“……赶……上了……！”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一边喘着气，一边抬头看向两人。
然后向其中一人这样说道。
“您是准备逃吧。……君主•巴鲁叶雷塔。”
“喂喂。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老妇转过头来，露出整齐的牙齿微微一笑。
“虽然伊泽路玛确实是巴鲁叶雷塔的分家，但也不等于爷就得无条件庇护他们。加里阿斯塔既然会这么大张旗鼓地进攻过来，想来也是自有他们的道理。既然如此，不如等都告一段落以后再好好问出理由，这样才比较有效。”
“是啊。您的话确实会这么考虑。”
埃尔梅罗Ⅱ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伊泽路玛的白银姬。
“同样，白银姬想要阻止您这样做。毕竟如果现在让君主•巴鲁叶雷塔离开了的话，那就没有能阻止他们的暴行的手段了。”
“……”
面对沉默的白银姬，他继续问道。
“还有，你刚才是在逼问君主•巴鲁叶雷塔是不是就是犯人吧？”
“……您听到了吗。”
“没有。很遗憾，我光是跑到这里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还好从附近的山丘上通过“强化”后的视觉看到了马车，然后及时赶了过来，不过这就是青年的极限了。毕竟他没有能够同时“强化”听觉，偷听人说话的才能，而且从他混乱的呼吸也能明白，他是拼了命才赶到这里来的。
“我只是发觉了这次事件的本质而已。”
他说道。
没错。真的就是在刚才，才注意到了这一构图。
本以为白银姬才是凶手——但其实应该说，君主•巴鲁叶雷塔是凶手的情况，【对白银姬来说最为方便】的这一构图。这次的事件绝不是寻找犯人，而是时钟塔派阀抗争的缩影，仅此而已。
“另外，之前说过这次的事件由我处理了吧。”
“喂喂。”
插话的是米克。
他看上去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被淋湿。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打算玩侦探游戏吗？再怎么说都太乱来了吧。”
他为老妇撑着伞，粗鲁地扬了扬下巴。
然而，
“……特地旧事重提，看来是有什么意义在里面啊。没错吧，君主（Lord）。”
伊诺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的。我和白银姬一样，如果让您跑掉的话会很头疼呢。”
“就算你这么说，爷也照样还是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啊。”
老妇轻轻哼了一声，而白银姬透过面纱紧紧地瞪着她。
站在这两人中间，君主•埃尔梅罗Ⅱ世皱起眉头，最终这样提议道。
“那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
伊诺莱重复着，而埃尔梅罗Ⅱ世平静地反问她。
“总之，君主•巴鲁叶雷塔和白银姬都想要先阻止那些袭击者吧？”
“别说的这么轻巧。既然对伊泽路玛发动了攻击，想必对方也是下了必死的决心吧。可不是随便开个什么条件都能会住手的。不如说在那之前他们会不会和你谈条件都是个问题。”
老妇说的事再明显不过了。
就像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碰巧在远处的森林中宣言的那样，这已经是战争了。一旦发起了总攻那结束就会变得比开始还要困难。就算是魔术师，但同时也是人类，无法违抗心理上的力学也是理所当然。
“我有一个主意。”
面对疑惑的老妇，君主•埃尔梅罗Ⅱ世提供了某个方案。
不光是老妇，连在一旁听着的白银姬和米克，还有女仆蕾吉娜都为这个提案的分量发出了低吟。
最终，伊诺莱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要由谁来执行？该不会是你吧。君主•埃尔梅罗Ⅱ世。”
“——那就我来吧。”
一直在旁观的少女插嘴道。
伊诺莱和白银姬转过头去。
没错。在场者还有一个。埃尔梅罗的正统继承人。将区区的三级讲师置于君主（Lord）之座上的——当时年仅七、八岁的少女。
“如果您能接受兄长的方案，那就由我来试着阻止这些袭击者。虽然需要其他人稍稍帮我点忙。”
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说道。
除了埃尔梅罗Ⅱ世以外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你、你们、是干嘛的！”
发出这磕磕绊绊的怒吼的，是双人组之一——麦奥。
在他身后，伊斯洛小心地戒备着。看样子，他们是为了成为白银姬被伊诺莱杀害时的目击证人才一直在等待，但是埃尔梅罗Ⅱ世的到来让他们察觉到情况起了变化，所以慌忙从山丘上赶了过来。似乎是想要保护自己的青梅竹马白银姬和她的女仆，麦奥虽然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但口袋里似乎隐藏着什么魔术礼装。
而另一边，
“来得正好。”
说着，埃尔梅罗Ⅱ世扬起了嘴角。
“有些事想找你们帮个忙呢。”
“兄长啊，你笑得就跟个反派似的。”
听到莱妮丝的吐槽，青年慌忙清了清嗓子。
“毕竟我的兄长一直都很辛苦嘛，虽然不好说的太具体。如果不去吐糟他的话，可是会变得更加扭曲呢。”
“从你的那个‘更加’里感受到恶意是我的错觉吗，女士。”
“哼哼哼。我本来就是充满了恶意的。事到如今你这么跟我说我也不痛不痒哟。”
莱妮丝露出愉悦的笑容。
在大雨中，伊诺莱没有去管眼神飘忽不定的麦奥和伊斯洛，开口问道。
“……对了，你的那个内弟子去哪儿了？”
老妇对格蕾不在现场这件事发出疑问。
*
斯芬的双眼看到了，阿特拉姆嘴角那得意的笑容。
同时，他的鼻子也感觉到了。
（——三角形，让人不安的黄色。）
这使他对对方魔术的认知变得清晰起来。
雨滴在半空中就被蒸发了。无形的电网张开在阿特拉姆的正上方。斯芬在感受到战栗的同时认识到，就连他在被称为魔术使时表现出的激动，都是为了将不成熟的自己逼上绝路的陷阱。……如果要问这个人作为一个魔术师纯粹的力量如何，自己应该会回答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虽然原始电池本身确实有着相当的威力，但如果是埃尔梅罗教室的毕业生们那不管是谁都应该能够将这个术式进一步锤炼。然而，在不完全依附于魔术的战斗技巧上，这个男人要远远强于自己。
“——唔！”
幻体的后足瞬间伸直，抓住了附近的树枝。
仅凭利爪微微掠过，就在空中改变了姿势。他一边避开想要将自己整个包围住的电网，一边为了使出撕裂阿特拉姆的一击而回转着魔力。他咆哮着，仿佛在说自己会将那单薄的电网的防御一同撕开。
幻体的利爪挥动了，注入了他的全力。
就在这时。
从旁而来的强大冲击击中全身。
斯芬勉强重新摆好姿势，落在地上，但幻体的一半已经被剥离了。
这攻击不是来自阿特拉姆的。证据就是原始电池张开的电网同样也被击碎了，褐肤的青年正在惊讶地四处张望。
（……刚才那是？！）
斯芬的鼻子抖动着。
一缕因风雨而变得稀薄的暗淡绯色浮现在森林正中。
那个人影所伫立的一角，仿佛被从这个世界中切离了一般平静。
“……喂喂。”
人影说道。
“我说你们啊，夸张的魔术是不是用太多了？”
女人像是有些困扰一样，微笑着说道。
斯芬注意到，垂在她肩头的头发和自己的鼻子感知到的一样，都是暗淡的绯色。不过，这似乎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事。
少年并没有发觉，她现在没有戴眼镜。女人一脸清爽，颇有兴趣地盯着这边。
“……该、不会、”
他知道那个名字。
阿特拉姆看上去对于这个女人多少也有所了解。
两人因为她的出现而同时战栗了。他们都没有料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介入。
“不好意思啊。埃尔梅罗教室。”
苍崎橙子行走在潮湿的地面上，站到了某个人的身旁。
是阿特拉姆。接着，时钟塔的最高位——冠位（Grand）的魔术师回过头来，缓缓地对少年们露出微笑。
“因为有人拜托我。所以，我要与你们为敌了。”
橙子的脚突然动了。
阿特拉姆最先发现，她的脚跟在湿润的地面上刻下了某个文字。
“路•希安君！”
弗拉特在身后挥舞着手臂。
那是他刚才反转魔术师雷电的介入术式。
但是，这次在那个术式生效之前，弗拉特的身体就被震飞了。
“对了，那边的金发小鬼。你从刚才起就一直想找我的破绽挺聪明的嘛，不过太明显喽。”
听到橙子的话，一身泥水的弗拉特茫然地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
“不可能注意不到吧。刚才你不是一直在对加里阿斯塔的那帮人用这招吗？也就是说，你在用某种方法读取魔术的流动。这种能力还是挺常见的，不过精密度可真惊人啊。直接介入术式使其反转这种事，正经的时钟塔讲师不管是谁应该都不会教。毕竟赋予对方的术式回旋镖的效果搞不好会招来自取灭亡的下场。”
好像是很佩服似的，橙子喋喋不休地说道。
正经的时钟塔讲师，这里似乎是重点。
“不过呢，我的魔术在魔力通过的阶段就已经结束了。”
橙子的手指一挥，在空中画出了某种纹样。
卢恩魔术。
刚才她刻在脚下的是卢恩文字的ᚠ（fehu）。在它的两旁则刻着ᛘ（algiz）。前者是打破了斯芬的幻体和阿特拉姆的电网的文字，后者则将刚才想要介入的弗拉特震飞了。
虽然刻下卢恩文字需要花时间，但一旦刻好了之后只要让魔力通过就可完成一工程（Single Action），这是这个术式的特征。从魔力生成到术式构建所花的时间无限接近于0。当然，效果也必然是有限的，但这个构造使得弗拉特没有介入的空隙。
……不。
弗拉特当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一工程（Single Action）的魔术。在时钟塔，这样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就算说卢恩魔术，因为苍崎橙子本人将技术卖给了时钟塔，可以说是常见到了连弗拉特都能行使其最基础术式的程度。
问题在于，这个女人所编织的术式之美。
虽然还不至于能解读黄金姬•白银姬，但魔术师是通过美的程度来判断魔术的完成的。就像某种程序是通过编码是否美丽来判断一样，女人和魔术基盘的联系实在是过于理想了。
只要是投身于魔术的人，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像在做梦吧。
她的魔力量并不出众。也不像时钟塔的高位魔术师那样，浑身都是恐怖的礼装。但是，这个女人缓缓循环着的魔力，完成的仿佛梅比乌斯之环一样。正是对他人魔力很敏感的弗拉特，才比谁都要清楚这自然流露出的惊人之处。
这就是将一个——或者是更多的魔术再生的天才的境界。
想到这里，弗拉特立刻做出了判断。
“嗯，我们完全不是对手嘛！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路•希安君！”
“啊？你开什么玩……”
斯芬一转头，然后瞪大了眼睛。
“走为上计，路•希安君！”
“走为上计，路•希安君！”
发出叫喊声的，并不是弗拉特。
那是和弗拉特很像，但表情和姿势都明显被固定了的——好像纯黑的剪贴画一样的人偶。
“走为上计，路•希安君！”“走为上计，路•希安君！”“走为上计，路•希安君！”
“走为上计，路•希安君！”“走为上计，路•希安君！”“走为上计，路•希安君！”
“走为上计，路•希安君！”“走为上计，路•希安君！”“走为上计，路•希安君！”
那东西就像坏掉的八音盒一样，不断重复一句话。
橙子耸了耸肩，说道。
“本体这么快就逃了吗。不过轻轻碰了碰他一下就开溜跑得也太快了吧。……嗯，看来是通过复制自己的影子来制造假的自己啊。原型是哪儿的魔术吧？德国的乡下吗？”
她仔细端详着人偶，姣好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这个根本就没利用现有的魔术基盘。是用临时创造的魔术式代替基盘施展的。……搞什么啊。这就像是每次使用一个魔术时都重新画一份CPU的设计图一样嘛。这家伙是那种能灵活使用在没用的事上下错力气的魔术的笨蛋吗。算了，我也不好说人家。”
像是感到更加无语了，橙子叹了口气。
所谓魔术，就是魔力通过魔术基盘所引发的模拟性超常现象。
不过，单从理论上而言，这个魔术基盘本身就算是临时准备的也没关系。但在这种情况下，临时准备的魔术基盘会被多种多样的因素所左右。土地的灵力和行星的运行自不必说，一缕风，一捧沙子，在场者们繁多的思考，这些统统都要在构筑术式时计算进去。
而既然被这么多的因素所左右，那自然而然的，成功过一次的术式在第二天——有时甚至是几秒后——就会失去意义。没有被信仰和集体无意识固定的魔术基盘，就是这样不稳定的东西。
“先不提必要性，只看使用术式的手段的话在这个年纪可能可以说是色位（Brand）级的了吧。埃尔梅罗手下的小鬼蛮有趣的嘛。”
橙子微笑着轻轻动了动手指。
她在虚空中画出了一个S一样的文字。实际上这也是这个字母的来源，卢恩中的sōwilō。在这象征着“太阳”的文字面前，弗拉特留下来的人影瞬间就像朝阳下的白霜一样消失了。
就算是同一个卢恩文字，因为书写方式和环境不同，效果和威力也都会有巨大的变化。
橙子本人曾经在整个公园都铺上这个文字，将夜这一属性从一片土地上夺去了。和那时候相比，自己的魔术现在还真是变得相当粗糙了呢。归根到底，所谓魔术就是执念，其前提就是将自身置换为为此存在的齿轮。虽然来到时钟塔稍稍【重新打磨过】，但几名旧友如果还活着的话想必还是会叹息道“你堕落了”吧。
即便如此，现在也足够了。
她将种种想法藏在心中，对少年问道。
“那，你要怎么办？”
“……还用问吗。”
斯芬将身体前倾，回答道。
半实体化的幻体的后足，威势十足地剜过湿润的土地。利齿瞄准着敌人的喉咙，唾液顺着垂了下来。
“不打算听从友人的忠告吗？”
“要我听那家伙的话逃走，还不如要我去死。”
幻体的形态似乎不会为对话带来影响，斯芬保持着露出獠牙的姿态说道。
“……偶尔也是会有这样的笨蛋呢。”
橙子带着微微的苦笑耸了耸肩。
她投来了可以说是带有好感的视线，然后突然看向旁边。
“你先请吧。”
女人对阿特拉姆示意道。
青年听到这句话，一时间绷紧了脸，然后反问道。
“……可以吗？”
“我这次没必要与你为敌。”
在因为橙子的回答而松一口气之前，阿特拉姆瞪大眼睛，转过了头。
刚才本已消失的弗拉特的影子人偶——看来是准备了备份，在另一个地方站了起来，这样说道。
“那个那个，是橙子小姐吧？如果你想要钱的话，我觉得把那个褐色的家伙揍一顿，再做个一模一样的人偶霸占他的家产比较有效率哟！这样大家就都能幸福了！”
“唔咕……！”
褐色的家伙把牙咬得吱吱作响。
而橙子则闭上一只眼睛，像是在认真思考一样看着阿特拉姆的侧颜，然后摇了摇头。
“真不巧，这人没什么美感啊。我可没兴趣做这么无聊的人偶。”
“…………”
阿特拉姆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但他也放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心情很不好地踢了踢自己手下的袭击者。他放出轻微的电击，强行让他们从昏迷中醒来，接着回头看向自己一开始对峙着的拜隆卿。
“好了，那咱们继续进行交涉吧。拜隆卿。”
“……你是指什么。”
壮年的绅士小心翼翼地握紧自己的手杖。
先不提突然参战的弗拉特和阿特拉姆，他对苍崎橙子的能力可是不能再清楚了。更何况看到刚才她在眼前展现出的实力，自己根本不可能轻举妄动。
阿特拉姆带着得意的笑容，准备慢悠悠地走上前去——
“——等等。”
有人叫住了他。
“我可没说过你可以过去。”
是斯芬。
他的双眼中闪烁着斗志，身体看上去更加巨大了。少年强韧的魔术回路锤炼着魔力，驱动幻体，森林中的空气仿佛也因他的魔力而颤动。
“真是可靠的骑士（Knight）啊。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要保护的对象。”
橙子嘀咕道。
“……算了，反正早晚都要收拾掉你的。”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斯芬的鼻子就察觉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在少年的四周大约半径十米的范围内刻满了无数的卢恩文字。当然，从时间上看根本不可能制造出这种数量的卢恩文字。斯芬察觉到，在应该是起点的地方，刻有ᚾ（naudiz）、ᛃ（jēra-）、ᚢ（ūruz）几个卢恩文字。
（该不、会……！）
这个文字组合恐怕象征着作成。
苍崎橙子已经到达了能用卢恩文字创造卢恩文字的境界。
少年感到毛骨悚然，但依旧准备跳起来。如果是依靠兽性魔术得以大幅超越人体界限的肉体，就算只是一工程（Single Action），也能在大部分的术式起动前跃出这里。
“唔——！”
他的脚被抓住了。
他马上就发现，明明已经昏过去的袭击者正紧抓着自己的脚踝。而且袭击者的身体上会有ᛗ（mannaz）这个卢恩文字。
（Mannaz……！）
只知道这个名字。
是象征着人类、人型的卢恩。现在一定是为了操纵人而——
“抱歉。我是物尽其用主义。”
橙子的声音从远处传入斯芬的耳朵。
明明是在大雨中，但这个女人不知何时叼起了香烟，吐出淡淡的白气。
“……哎，味道还是那么糟糕啊。”
在她说出这句话以前。
少年周围的卢恩一同起爆了。
这是数十倍于两人相遇时的冲击，斯芬的意识和幻体一起，被吹入黑暗之中。
*
（呜哇——呜哇——呜哇！）
弗拉特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以防发出声音。
他奔跑在森林中崎岖不平的小道上，同时努力维持着远隔术式。这一绝技让人想到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不过弗拉特当然没有这种能力，单纯就是因为他很灵巧而已。就像橙子看穿的那样，这与作为魔术师的本质性力量几乎没关系。但是，这种街头杂耍一样的魔术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出其右，这就是弗拉特•埃斯卡尔德斯这个少年的特征。
……说句题外话，不得不说让他的才能一味地向着这个方向发展的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也有一定责任。
他一边奔跑着，一边通过新制的影子人偶和远处的橙子对话。
“那个那个，是橙子小姐吧？如果你想要钱的话，我觉得把那个褐色的家伙揍一顿，再做个一模一样的人偶霸占他的家产比较有效率哟！这样大家就都能幸福了！”
而橙子的回答也通过影子人偶传达了过来。
“真不巧，这人没什么美感啊。我可没兴趣做这么无聊的人偶。”
“说的也是啊！”
影子人偶和本体同时接受了这个答案。
因为美感的问题被拒绝，对话也就没法继续下去了。如果有人让我做那个人的人偶的话我也会很头疼吧，他这样想道。不过同时，另一个事实则让弗拉特无法老实地承认。
“路•希安君，怎么办……”
他用认真至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这与少年的一贯风格不相符的无精打采的自言自语，却有了回应。
“……哎呀哎呀。你现在不是担心其他人的时候吧。”
“——呜呃？！”
那声音与通过空气振动发出的普通声音不同。
不，确实是通过振动发出的，但却没有好好地使用声带。
“毕竟你也自身难保啊。”
是只猫。
在弗拉特身后不远处，一直扁平的猫追了过来。那异常的速度自不必说，而它那紧紧盯着这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全部被染成漆黑，连厚度都感觉不到的，平面的猫。
“哦哇啊！”
弗拉特大叫一声，加快了速度。
当然，这也是只有魔术师才能使用的施加了“强化”的跑法，那轻巧避开灌木和树丛的身姿简直让人惊讶，但扁平的猫还是维持着原本的距离稳稳地追踪着少年。
“等、等、等一下！啊啊可恶，看这招！”
弗拉特咏唱了某种咒文，然后回过身去投出术式。
虽然威力平凡，但轨道和效果千变万化。有时是火炎，有时是风暴，有时则化为无数的针。仅凭一句咒文，不再需要同样的魔术——不过如果真如橙子看穿的那样，地点改变了的话也就无法使用同样的魔术了——就能不断产生的效果对猫进行着爆击。
但是，这些攻击对猫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是在森林的树木和地面上留下伤痕。
扁平的猫并没有笑。
但是，嘴从那张脸上消失就是笑的表现。
“要死要死，这都也没用吗？！”
冷汗从弗拉特的脸上流下，他飞奔着，但距离依旧没有拉开。不如说是在渐渐地缩小。
“真是够了！”
这次他扔过去的术式，引发了距今为止最大的爆炸，不光是猫，连弗拉特的身体都被气浪吹飞了。
身体被冲击波推动着，在空中加速。
“哦哇哇哇哇！”
顺着风，弗拉特启动了轻量化的礼装。
护住脸和要害，虽然浑身沾满了泥泞，但总算是平安无事地着陆了。他翻滚着，一口气前进了几十米。
然而，
“……呜哇，这也不行？”
顽童般的脸一转过去，就看到猫在和刚才同样的距离之外端坐着。小小的怪物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君临于这片黑暗的森林之中。
不过。
除猫以外，有别人做出了反应。
“……没事、吧？”
从眼前的树木那里传来了问候声。
看到从树荫中现身的少女，弗拉特瞪大了眼睛。
“格蕾？！”
*
“格蕾？！”
我带着一种奇妙的心情俯视着瞪大眼睛的弗拉特。
按照师父所指示的方向，我来到这片森林寻找弗拉特。
因为在途中就感觉到了巨大的魔力波动，所以像这样合流也没费什么功夫。
但是，看到这个平日里总是乐天又悠闲的少年，连头发上都沾满泥土四处逃窜的情景，足够让我打开开关了。
我看向追击弗拉特的影子。
“猫……？”
不对，怎么想都不会是那种生物。
原来如此，应该是借用了猫这一“外壳”吧。就算是为了达成神秘，与现实相近的形态也是必须的。我记得师父在课上讲过，虽说是魔术，但毫无关联的形态很难干涉现实。
“咦嘻嘻嘻嘻！啥玩意儿啊这是！真的是现代魔术师的作品嘛！”
亚德好像是憋不住了，放声大笑道。
现在正是需要亚德的时候。
“亚德！”
我解开固定器（Hook），让它从斗篷的右肩处回旋解放出来。已经有一半变形了的亚德所在的“槛”进一步展开了。如同鬼火（Will-o'-the-wisp）般朦胧的燐光，转眼间变化成新的形状。
那是谁都知道的收获的形状。收割灵魂的姿态。
死神之镰(Grim Reaper)。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踢向地面。那是远超普通魔术师的“强化”的跳跃力。泥土飞溅，镰刀的利刃一闪，丝毫没有将这狭窄的森林放在眼中。
猫的身体确实被切断了。
然而。
受到连灵体都能撕裂的死神之镰(Grim Reaper)的攻击，扁平的猫却一动不动。接着它像是要甩掉身上的雨水一样抖了抖身体，然后挥动爪子向我进行反击。
虽然我一个后空翻躲过了攻击，但从兜帽中露出的刘海还是被夺去了几根。证实着就算在纯粹的战斗速度上，这只扁平的猫也能与我匹敌，甚至拥有在我之上的性能（Spec）。
（比我还……）
这个事实让我感到震惊。
半天以前，在森林中和那个自动人偶（Automata）战斗时感到的屈辱在心中复苏。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很蠢，但在这样的交锋中处于劣势，让某种东西高涨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亚德。”
“咦嘻嘻嘻嘻嘻！喂喂你啊！咋这么有干劲啊！”
浮现在镰刀上的眼球一转，凝视着我。
“……因为，是师父吩咐我的。”
“这还真是催人泪下啊！”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我和死神之镰(Grim Reaper)开始收割周围的魔力。虽然以这个形态收集魔力的速度有限，但即便如此这里也是魔术师的土地。就算是在被加里阿斯塔的天候魔术影响的状态下，或者说正因为是在这个状态下，那些无法驾驭的回旋着的魔力，才被收集到我们的内侧。
我让那些魔力通过自己的魔术回路，遍布到神经、肌肉中。
这一过程如果稍有不慎，身体中的血管就会破裂，但对我来说这就像从小骑惯的自行车一样，不需有丝毫犹豫。话句话说，我已经习惯将自己置换为行使神秘的齿轮了。虽然不是魔术师，但我毫无疑问也是这边世界的居民。
心象是火花。
聚集起来的火花化为朦胧的火炎，在心头回旋咆哮着。师父曾经说过，不分东西都会将徘徊的灵魂形容为鬼火或者南瓜灯之火的原因，至今还没有定论。
我觉得，会不会是因为都会燃烧殆尽呢。
燃烧着自己的灵体而存在，那总有一天会燃烧殆尽，这是不是就是理由呢。
“……”
我让呼吸平稳下来。
扁平的猫向已经成为行使神秘的系统的自己撞来。
我知道它的爪子有多锋利。别说铁管了，就连比那爪子还厚的钢板想必也能切开吧。单薄得如同二次元本身的爪子，完全不把三次元的硬度当一回事。如果不是亚德作为神秘的强度胜过对方的话，那自己就会连同承受了这一击的镰刀一起被切成两半。
身体无意识地动了。
顺着猫爪挥动的方向旋转。我就像变成了以镰刀之刃为边缘的陀螺一样。在树木之中转动。
斩中了七次。
没有伤害。没什么好吃惊。就像切割水流一样的手感，猫依然健在。
那么，既然七次不够，就重复几十次好了。如果几十次不够，那就再重复几百次。我就是这般毫无价值。将精神和身体消磨到极限这种前提都不用去考虑般的无价值。……说实话，将自己全部磨损掉，会让我感到一点点畅快。
然而，
“格蕾，是那个！”
突然，响起了弗拉特的声音。
亚德比我更快地领会了他的意图。
“——喂，格蕾！”
仿佛被它的叫声拉了起来一样，我再次跳到空中。
与亚德同步的身体自动把握了方向和距离。到达最高点，死神之镰(Grim Reaper)疾驰在不断落下雨滴的夜空中。
砍到了什么东西。
连我的眼睛都无法看到——恐怕是施加了不可视或者无法察觉的魔术在上面的【那个东西】，在坠地后终于有了形体。
是鸟形状的使魔。身体和翅膀是用黄铜丝编织成的，眼睛是红宝石。在它内侧有个像是极小型老式胶片一样的东西在回转着，透过眼睛上宝石投射出某种光芒。
我发现，在那光芒消失的同时，扁平的猫也失去了踪影。
“……原来是映像。”
弗拉特嘀咕道。
难怪无法切断。
就算是撕裂灵魂的镰刀，也无法切开投映在大气上的影子。不对，应该说就算切断了，只要幻灯机还在运作，那不管多少次都能复活。这是与冠位（Grand）相称的，脱离现代的魔术礼装。
我瞬间放松了下来。这时我才发现刚才几乎把神经紧绷到极限了。循环着魔力的肌肉纤维，好像下一秒就会发出悲鸣。
“对了，格蕾。你怎么来了？”
“师父他……吩咐我来接你们。”
我回答道。
“另外，万一和冠位（Grand）的魔术师……”
“……唉，那个匣子里面的东西还挺难对付的。”
“——唔！”
这次响起了真人的声音，虽然我并不想听到。
我僵硬地转过头去，在视线前方，那暗淡的绯色长发，即便被雨水打湿也依旧那么动人。
飘来了淡淡的烟味。是因为雨水冲淡了气味吗，到了这么近的距离我才注意到这股味道。女魔术师一脸嫌麻烦地抓了抓头发，冷冷地盯着我们。
“冠位（Grand）的……魔术师……”
……啊啊，我懂了。
难怪师父拜托我时的表情是那么为难。在我看来，加里阿斯塔的袭击者集团根本不足为惧。归根到底，只是那种程度的话弗拉特和斯芬完全可以靠自己就全身而退，师父完全用不着担心。
但是，当我意识到自己遗漏了某个可能性的瞬间，感到了烦闷。
也就是，这个女魔术师——苍崎橙子加入战局的可能性。
“……为什么？”
我慎重地架好死神之镰(Grim Reaper)，问道。
“为什么你要帮助加里阿斯塔？”
“喂喂。这居然也要我来解释吗？是那个君主（Lord）派你来的吧？我还以为至少基本的情况你都该了解了呢。”
“……”
看到她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我想起师父以前讲过的某件事。
在时钟塔，会给予特别的术者们冠上颜色的称号。其中作为原色的三种颜色是一个时代最优秀的证明，而当时谁都认为，获得冠位（Grand）的苍崎橙子会理所当然地得到纯粹的蓝（Blue）这件事。
然而，她得到的是红的合成色，而非彻底的原色。
（因为……不是最优秀的……？）
直觉告诉我不是这样。
我从没见过她这种水平的魔术师。也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加入某个派阀，但感觉还是不对。难道不是因为她的灵魂就像她的头发一样，是红色的吗。绝非纯粹，但也因此而夺目的颜色。
我吸了一口气。
然后面对着她说道。
“师父说……你有可能会来妨碍我们。”
有些细微的不同。
不是帮助加里阿斯塔，而是妨碍我们。
“这样啊，原来如此。”
橙子接受了这个回答。
“因为有人委托我啊。让我与你们为敌。”
女魔术师爽快地说道。
我记下这个答案，继续问道。
“……斯芬……怎么样了？”
“嗯？噢，你说那个狼小子吗。”
橙子点了点头，好像反应了过来。
“看到他感觉有点怀念，所以放了他一马。就直接搁在那边了。不过加里阿斯塔的当主说不定会对他做点什么，但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唔。”
我咬住嘴唇。
这不是什么同伴意识。归根到底就算我属于埃尔梅罗教室也不是魔术师，而且想到刚才那只猫，这个女魔术师是个超乎常理的对手这件事也很清楚了。光是和她对峙，我的手指就在颤抖，心脏像是在汇报什么不好的消息一样跳动着。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退下。
在这种时刻绝不后退的人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用力握住死神之镰(Grim Reaper)。
“啊啊，这东西挺有意思的。”
橙子指着我的镰刀说道。
“虽然是第一次看见，不过这应该属于超过千年的神秘吧。难不成都不是人造的？现代的魔术师可敌不过啊。”
神秘会屈服于更强大的神秘。
当然根据相性和优劣也会有大逆转出现，但这一原则还是成立的。而在多数情况下，神秘都是因古老而强大。橙子则隐约看透了作为亚德——死神之镰(Grim Reaper)核心的那个宝具。
“……明白的话，可否请你退下？”
我认真地拜托道。
“很遗憾，姑且这也是委托。我这边也不是轻易就能放弃的。”
橙子若无其事地用手指画出文字。
卢恩文字。我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关于魔术师我没有认真学习到能让我能明白的程度。
但还是感到恐惧。
我在一呼吸间挥动了镰刀。但橙子放出的魔力先一步拥有了意义。一工程（Single Action）所拥有的压倒性的速度，让人完全无法从外部进行物理上的干涉。
（——既然如此！）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跳了起来。
将魔术连同卢恩所放出的冰之棘一同击溃。
看样子她本打算束缚住我的行动，但在神秘的阶段上还是我和亚德站上风。已经达到临界的魔力一放射出来，就像阳光下的白霜一样悉数消散了。
“果然厉害啊。现代的共通（futark）卢恩完全不是对手吗。单纯拼力气还是这个最有效呢。在估计魔术的相性之前就先用强大的神秘压倒弱小的神秘——啊啊。我以前也用过这招。”
橙子一边说个不停，一边又画下别的卢恩。
有时燃烧起火炎。
有时放出不可视的冲击。
死神之镰(Grim Reaper)迅速将那魔力和神秘现象斩断，但橙子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急躁。就好像颇有兴趣地关注着实验结果的科学家一样，湿漉漉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对了，你接着要给我展示什么样的破烂魔术呢？天才小子。”
橙子没有移开视线，但她的腿迅速有了动作。
那是可以称得上华丽的盲高踢。从她背后偷偷靠近的弗拉德就这样被一击踢飞，后脑勺磕在身后的树干上，然后倒在了水洼里。
看着昏过去的少年，橙子无奈地说道。
“……咦，我就是想在魔术战之前牵制他一下而已……居然这就撞到树上昏过去了……。喂，我说这家伙是有多偏科啊？”
说实话，我也这么觉得。
实际上，这个情况我在时钟塔的课上就已经见识过了。
“强化”并不单只作用于力量，在反射神经和平衡感上同样也有效果。但是并不能增强本人的经验和判断能力。结果上弗拉特的情况就是，身体能力得到了大幅的提高但在格斗上还是一窍不通。具体而言，就是在防身术的成绩单上挂满了红灯，但在被师父教训的时候却总能诉诸于体力。
不管怎么说，毫无疑问我们的手牌又悄悄地减少了。
（已经连争取时间都——）
被看穿陷入不利的，无疑是我们。还不知道对方藏有多少绝招，但我们剩下的就只有一两招了。而且都是些现在无法全力使出的王牌。事已至此，就只能用唯一超越她的身体能力压倒对方了。
“——嘿！”
我的腿一转。
一口气以橙子为对象，利用离心力从斜上方砍下来。亚德已经从周围吸取了必要的魔力。高出与猫对战时数段的——到达现阶段临界点的魔力在循环着。
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镰刀的一击，却在关键时刻停住了。
“——唔？！”
并不是卢恩。以之前的情况来看，就算她用卢恩进行防御，我应该也能将其击倒。但是，这异常的手感是……
“看来连你在内，今天聚在这里的魔术师都误会了呢。”
橙子诚恳地低声说道。
在雨声中，她的声音如同贴在地面上一般。
“以最强为目标的魔术师，是不需要自己出手加以修改的。对了，这一点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不也该很清楚吗。毕竟这是他在以前那场战争中生还的最主要的理由。”
明明就近在眼前，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却很遥远。
不知何时，橙子的右手上出现了一个皮包。
这个奇异的皮包用于旅行的话稍微有些太大了，从它微微张开的缝隙里，只能看到一片漆黑。连我被“强化”过的视觉都无法看清，简直就像是拥有了形体的黑暗被装在里面。
在那之中，有两只。
“只要把最强之物召唤出来，或者自己做出来就可以了。”
皮包之中，发着光的，
——两只、眼睛。
我被冻住了。
我终于明白了镰刀停住的理由。橙子并没有做什么。是我自己感到了恐惧。在我心中的自己察觉到了，住在这个皮包里的怪物。啊啊，对了。这个皮包的形状不是会让人想到那个吗。
那和亚德也很像的——某种出现在神话之中，封印魔物的匣子不也是这种性质吗。
“——苍崎橙子。你、”
声带没能发出声音。
那从缝隙中伸出来的，是触手吗。缠上死神之镰(Grim Reaper)的那东西，以连亚德都无法轻易切断的压力和柔软，吞噬了利刃吞噬了镰柄，吞噬了我的双手。
纯粹的生理上的恐惧，从我的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
突然，从森林的空地方向有人被击飞了过来。
拜隆卿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身上的英式西服已经是脏兮兮的了。
“哎呀呀Miss•苍崎。”
发动攻击的青年捋了捋头发。
“阿特拉姆吗。你那边已经结束了？”
“哼哼。算是吧，可是说已经分出胜负了。”
阿特拉姆像是要拂去灰尘一样用手掸了掸衣服，然后俯视着拜隆卿。实际上，虽然拜隆卿是优秀的魔术师，但只论战斗能力的话是没理由敌得过阿特拉姆的。在这个已经习惯了激烈战斗的褐肤青年看来，这些埋头于发霉的权力斗争中的魔术师根本不值一提。
跟随阿特拉姆的加里阿斯塔的部下们也都从他背后现身了。
斯芬也在这群袭击者手上。部下中的一人扯着他的领子，拖拽着变得像破布一样的斯芬。那人虽然很瘦，但只要好好加上“强化”这种程度也是轻而易举。看来在操作魔力方面，这群部下的水平至少也相当于一个普通魔术师。
“怎么样，拜隆卿？虽然费了不少时间，但您差不多也该放弃了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拜隆卿捂住伤口，抬头看向青年。
“哼。和时钟塔的那些大人物一样不识好歹啊。——真受不了。你们这帮家伙的脑袋是不是都发霉了？”
阿特拉姆似乎认为对方已经是自己案板上的肉，随时都可以处置。于是大概是厌烦了与高傲的英国绅士对话，他再次向橙子搭话道。
“那就算了。说起来这位Miss•苍崎。不愧是冠位（Grand）啊。对这样美丽的少女都如此狠心。那么，你是把她变成废人了吗？”
“喂喂。那也太浪费——说的太难听了。这可是长的这么漂亮的女孩哦？我只是通过灵感威慑了一下而已。”
说着，橙子嘟起嘴。
我依旧握着镰刀，被冻结在她的眼前。
实际上，她拎着的皮包一直是合上的。橙子并没有打开皮包。只不过是，让里面的东西稍稍【散发出味道】而已。
“看样子这孩子在灵方面的感受性有点太高了。这种情况在灵媒中还挺常见的。正因为出类拔萃，才会在某些情况下露出致命的缺陷。这好像是那个教室学生的共通点啊。”
“……斯……芬……弗拉特……”
他们的名字从我的嗓子里挤了出来。
身体动不了。
这并不是单纯的发抖或者畏缩，而是连精神（心）的中枢都被麻痹了。因为明白如果轻举妄动而导致直面皮包里的东西的话，这次自己一定会崩坏的事实，本能自发地进行了防卫行动。
（……）
无能为力。
自己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你应该去毁灭的是、”
——“你是值得骄傲的孩子。”
——“因为，你比谁都要像英雄。”
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着。
故乡的声音。正确的人们。为我的【变化】而喜悦的，单纯的父母和亲人。
（……………………啊啊。）
啊啊，没错。
只要完全献出自己就行了。
反正自己就是为了这支【枪】而被创造出来的。只要按照这支枪所需要的那样挥舞它就行了。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去思考。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脱的意义，所以，只要就这样接受就行了。
只要变化就行了。
变成不是现在的自己的，古老的英雄。
“Gray（灰暗）……Rave（吵闹）……Crave（渴望）……Deprave（使堕落）……”
双唇哼起了歌。
瞬间，不光是身边的橙子，连本来在旁观的阿特拉姆和拜隆卿也都猛地将视线投向了这边。
周围的大源（Mana）完全被吞噬了。
“是吗。”
橙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Grave（铭刻）……me（于我）……”
垂着头，口中发出低吟。自己的意识在灭绝着。早在很久以前就在消亡着。所以，这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不同的——潜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
自己的故乡所制造的，另一只怪物。
有什么东西颤动了。
“呜。是不是有点不妙了？【这家伙】搞不好会提起兴趣啊。”
橙子拎着巨大的皮包，露出苦笑。就像在自白着里面的东西连她本人都无法驾驭一样，皮包微微颤抖着。
吱的一声。
皮包自动打开了。这次不是妄想，而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Miss•苍崎。”
阿特拉姆的声音中带有些许战栗，橙子不知是在回答他，还是在自言自语。
“——搞不好这一带都会被摧毁吧。”
是皮包里的东西造成的吗。
又或者是。
“Grave（掘墓）……for you（为你）……”
魔力开始回转。
在自己的体内和亚德之间，遵照某种契约开始循环。构筑了环境。骨肉都因魔力而重生，连过去某位英灵所拥有的幻想种因子都得以假想构筑。
橙子的眼睛瞥了一眼旁边。
“喂，别做多余的事。”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阿特拉姆吼道，在他的手掌上放着一个小壶。魔力和电力相混合，在他的指尖化为小规模的压缩闪电——啊啊，自己的身体和枪将其视为敌意，耳边响起了魔力的脉动。
双唇张开了。
说出了那如同不祥的诅咒一般的话语。
“【圣枪，起——】”
刹那。
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瞧这个人（Ecce homo）。”
身体再次动不了了。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她】。
4
这是由三人而成的术式。
三位一体的中心处，有一个魔眼的少女。
“莱妮丝。锁定魔眼。”
伴随着老师的声音，少女的意识开始收束术式。时钟塔认为，她的魔眼会迅速发热是由于大脑和魔术回路尚未成熟。也就是说，大脑和魔术回路无法跟上魔眼的处理速度，从而引起了过剩反应。
不过，现在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因为那过剩反应，她的魔术在精密度上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裁缝伊斯洛的每次碰触，都将【那人】的礼服重新构筑。
药师麦奥的每次咏唱，都从【那人】的内侧对各种有效成分的血药浓度和神经递质进行调整，使其重生。
然后，再最适合【那人】的瞬间，少女起动了术式，高喊道。
 
5
“……瞧这个人（Ecce homo）。”
——时间停止了。
坐标失去了意义。
所有的时空连续体，看上去都失去了原本的整然紧密。
不仅是在场所有魔术师的意识，连森林中的小动物和昆虫，不，甚至连没有生命的土块和水滴都受到了这精髓的影响。如果说进化是指适应环境，那么这就是可能会让世界灭绝的，形状和数字的终点。
■这个词语，没有浮现在脑海中。
因为知道，人类所使用的不完整的语言，在那存在面前就只是虚无。据说曾经有某个被封印指定的魔术师，习得了没有任何谬误，连生物非生物的界线都打破，对世界诉说的统一言语（Master of Babel），而她的■同样也到达了与根源相连的领域。
本应去世黄金姬，伫立在森林的正中。
6
“…………”
“…………”
并不是，哑口无言。
到刚才为止都沉陷于战斗中的——在极限的性命互搏中将灵魂都打磨锐利的魔术师们，一个不留地都因被那份惊诧冲击到而呆立不动。
不仅如此。
“亚……德……”
我看向自己的手边。
死神之镰(Grim Reaper)不但没有展现出“枪”的真正形态，还变回了鸟笼状槛中的小匣子。
“这家伙也被强压下来了。”
橙子无可奈何地闭上一只眼睛。
她手中的皮包已经合上了。
“刚才的那个是……”
还有，别说阿特拉姆刚才准备放出的雷电，连密布夜空的暗云都一口气散去了。由数十人所施展的天候魔术，就像撕开一张薄纸一样轻易地烟消云散了。
让万物回归其本来的面貌。
在绝对之■出现的时刻，所有完成度不足，不自然的魔术尽数归于无。这简直可以媲美曾经分开大海，带领数千人从埃及逃离的圣人的奇迹。
同时，这也是昨日那副光景的重现。
“……”
短短数秒，刚才的奇迹就结束了。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被杀害的黄金姬，而是白银姬。
“……原来如此，【投影】吗。”
橙子喃喃自语道。
原本是在魔术仪式的时候，将没能准备好的原型的镜像，在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里通过魔力使其物质化——仅此而已的魔术。这一难度大又需要耗费大量魔力，意义却不成正比的魔术，魔术师们几乎都不怎么关注。
但是，只有刚才。
师父从一旁出现，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真是慧眼。刚才在白银姬的脸上，投影了亮相晚会时的黄金姬。——由我的徒弟，莱妮丝。”
“哼。术式是你构筑的，仪式则是梅亚斯提亚派的那两个人准备的，我没什么可自豪的。”
莱妮丝捂着眼睛扬起嘴角。
麦奥和伊斯洛站在他们身后，因为他们刚刚成功行使了大魔术，现在都是一脸憔悴。通常而言，投影伊泽路玛在各种所有魔道的终点所创造出的黄金姬这种事，不管怎样的魔术师都是办不到的。
但是，因为有作为双生子，并在出生前就接受同样术式调整的白银姬介入，这个术式罕见地成功了。当然，如果没有莱妮丝的魔眼和高精密性魔术，以及长久以来为黄金姬和白银姬装点内外的麦奥和伊斯洛协助的话，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阿特拉姆咬牙切齿，挑衅般说道。
“那又如何。不过就是吓人一跳而已，以为这种程度就能阻止我们吗？”
“你还是别逞强了。”
橙子苦笑着摆了摆手。
“魔术能够得以成立，靠的是能够变革现实世界的这种确信，以及与之相应的集中力。现在光是闭上眼睛那张脸就会浮现出来。看样子这两三个小时我都只能使用开位（Course）等级的魔术了。”
橙子非常诚实地坦白了自己的情况。明明是这种搞不好会带来致命结果的内容，从这个女人的嘴中说出却能让人毫无阻碍地坦率接受。
然后，我也……感觉身体很沉重。
“……师父。”
就在向前倒下的瞬间，我感到自己被人抱住了。
带有雪茄味的大衣的触感，让人十分安心。
“抱歉。……虽然让你来争取时间，但还是太勉强你了。真的对不起。”
师父在我的耳边道着歉。
“我也做好觉悟了。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的。”
他用一只手支撑着我的身体，然后将视线投向那个女人。
“Miss•苍崎。”
他叫出这个名字。
“嗯。我确实是大吃一惊啊，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既然大吃一惊的话，那就有交涉的余地了吧。”
师父干脆的说道，然后继续道。
“……而且，看到刚才那个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嗯。”
橙子沉默了一段时间。
“该不会是【那样】吧？你刚才的表演同时也是对我的回答是吗。”
“恐怕正如你所想象的那样。”
师父点了点头。
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管是师父问橙子明不明白的事，还是橙子说什么那样然后接受了的理由，都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明明和我说着一样的语言，但感觉却像是只有这两个人才听得明白的特别的语言一样。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这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同时，虽然这是我的臆测，但我想你的委托人答应给你的报酬就——”
“——是啊。如果是你想的那样，那就失去意义了。唉，我这就像是被骗了一样嘛。不过对方倒也没有撒谎，是我太早下结论了。”
橙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知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这个女人的口气听上去奇怪的有些兴奋。她的表情就好像是被正在看的电影之类的爽快地骗到了一样。
然后，师父看向另一个人。
“你就是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吧。”
“有什么事吗，君主（Lord）。”
褐色肌肤的青年不耐烦地回答道。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君主（Lord）这个词本应有的敬意。
师父毫不在意，他问道。
“能否把我的徒弟还给我呢？”
“啥？你以为你是谁？这两个家伙可是想杀我啊。你以为君主（Lord）就有权力强迫我原谅这种人了吗？”
斯芬还在袭击者的手上，昏迷中的弗拉特也同样被阿特拉姆的部下包围了。虽然他们大部分都还因为黄金姬的投影而不在状态，但也不至于能让我们能靠蛮力就把人夺回来。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况且如果是你的话，怎么可能不知道？”
像是在逞强一样，阿特拉姆露出敌意。
虽然和橙子的感觉不一样，但他似乎也对师父表露出了一种奇怪的感情。明明和师父是第一次见面，但似乎在非常细微的一点上共通着——像是在互相对抗一样的，奇妙的距离感。
师父喘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上个月，伊泽路玛和你在拍卖会上争夺的，是某个英灵的圣遗物。”
“唔——！”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想起来了。在我答应前往这双貌塔之后，莱妮丝对师父这样说过。
——“那个第五次圣杯战争的协会资格，你还没放弃吧？”
——“姑且也还有另外一个资格，不过这边就有点火药味了，听说协会选拔的魔术师想把自己的位置卖给哪个新人。”
而那个新人，就是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如果是这样，他想要圣遗物也是理所当然。所谓圣杯战争，就是魔术师们召唤出英灵让他们战斗的远东的大仪式，而为了召唤出想要的英灵，与那个英灵有缘的圣遗物是必须的。比如说，如果是与圣剑有缘的英灵，那么圣剑的剑鞘就会成为圣遗物……就像这样。
“所以……然后呢？”
阿特拉姆不爽地啧了一声。
而师父慢慢回答道。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你再怎么恐吓拜隆卿也没用。他应该也不知道圣遗物现在在哪儿。”
“什么——？”
阿特拉姆看了一眼痛苦地靠在树上的拜隆卿。
拜隆卿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而师父继续说道。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圣遗物现在在哪儿。”
“哈哈。所以我就要放过你的徒弟，然后心怀感激地听你那无聊的推理？丑话说在前头，以我现在的战力要掐死你和你的徒弟那是轻而易举。我想知道完全可以现在就逼你说出来。”
“我保证有值得一听的价值。”
师父面对那毫不隐藏自己敌意的语气，直率地点了点头。
“——还有，如果我的推测错了的话，就给你更好的宝物。”
“啥？”
阿特拉姆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呵呵的笑了。
“说什么梦话呢，君主（Lord）。埃尔梅罗的斤两我可清楚。你怎么可能拿得出更好的东西。——等等，难道、”
说完难道后，他顿住了。
他终于理解了师父话中的意义和那之后的可能性。不，不只是他。那个意义对我来说也实在过于沉重了。光是想象心脏就如同被捏碎了一般，甚至让人感到绝望。
“师父！”
但师父就像没听见我的声音一样，看向了义妹。
“……可以吧？莱妮丝。”
“随便你。至少现在那玩意儿不是埃尔梅罗而是你个人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投影精疲力尽了，脸色青白的少女叹了口气。
接着，师父这样说道。
“我作为埃尔梅罗的君主（Lord）发誓。”
再顿了一拍，他庄重地宣言道。
“为刚才的约定，赌上我所持有的圣遗物。”
师父持有的圣遗物。
“该不会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
阿特拉姆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视野中，师父缓缓地取出雪茄盒。他用火柴点燃，然后放进嘴里。在进行了一系列魔术仪式一样的行为之后，他坚决地宣告道。
“实战证明结束（Combat Proven）。我说过了，赌上我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生还的理由——召唤那个大英雄的圣遗物。”
鸦雀无声。
仿佛会持续到永远的沉默，让我感受到了咽喉就要干涸一般的恐惧。就算和师父只相处了几个月，但我也明白正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战斗和回忆形成了他的人格。我也知道在这些回忆和战斗的中心，有着师父和他所召唤的英灵共同度过的时间。
在雪茄的香气中，褐肤青年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哦哟哟。你就那么重视这些换不来钱的徒弟吗。”
这句话中包含着发自心底的叹息，和奇妙的好意……之类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师父的什么地方让他产生了好感。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愉快地梳理着长发。
“不过，我也没有不知趣到会对别人的理念指手画脚。不管怎么说，这份为了交涉而付出更好的代价的觉悟我可没法视而不见啊。那我就以最大的好意接受你的请求吧，君主•埃尔梅罗Ⅱ世。”
他露出像是要向好友提出带有欺诈色彩的商谈一般的，傲慢的笑容。




第三章
第三章
1
——所谓的美，究竟是什么呢。
在前往双貌塔之前，莱妮丝问过师父类似的问题。
如果说单纯只是让人类认知到愉快的感觉的话，我觉得那时的黄金姬似乎并不是这样。因为那是已经远超于我们认知的感觉，根本无法将其转换愉快或不愉快。那非常单纯，只是全部所有的感情都从自己这一容器中满溢出来了而已，而我们既无法阻止也无法品味。再现出的黄金姬的形态位于超凡的领域，甚至让那个橙子都束手无策地露出苦笑。
或许，这个形态与地狱相似。
不是天堂。至少如果教会的神父们说的没错的话，那里应该是更加沉稳地环绕着众人的地方。这种无法理解的、冲击性的、让人产生冲动的、破坏性的、简直就是杀人性的存在，与其相似的果然还是地狱。虽然魔术师可以说打从一开始就是背向神明，以向地狱前进为志向的人种，不过如果在现世构建起地狱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如果制造出这种东西，看法就会改变。假如在活着的时候就能够知晓本该在死后才能了解的概念，那几乎所有的宗教和思想都会失去意义。
所谓怎样活着，其实和怎样死去是一个意思。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不过是祈求过梦想过的位于人生尽头的终点而已。以人之身无法承受的快乐和痛苦，在失去人之身之后即可品尝，所以在到达那里之前都拼命挣扎吧，为了能这样高呼，才创造出了这些设定。为了让这个概念也能在无法读写的人群中流传，各色各样的宗教和艺术开始发展，将天堂和地狱鲜明地描绘了出来。经成千上万人之手被细致地描写，同时却被注释道这些描写全部都与真实相去甚远的矛盾。这种矛盾与无论描画多少美丽事物，都无法到达美本身的艺术应该有很好的相性吧。
无知的信徒只能通过狭窄的门缝想象。有着无上幸福的天堂，和残酷到让人绝望的地狱，我们只要在心中描绘就可以了。因为只能在名为脑的牢笼中看到自由的梦这种机能，便是最初降在人类身上的罪与罚。
然而。
啊啊，就是到了现在，我也仍对此抱有疑问。
如果不小心到达了真实（根源）的话——成为地狱本身的黄金姬，究竟会怎么想呢。
*
“——真是了不起的魔法啊。”
我们一进入月之塔的门厅，君主•巴鲁叶雷塔——伊诺莱就坐在长凳上，向我们举起了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看来她正在小酌一杯。虽然不知道师父交涉会不会成功，不过不管那方失败她也都无所谓，就在这座月之塔中等待了。
高雅的吊灯将朦胧的灯光投在魔术师们的身上。
在灯光下，师父微微皱起眉头。
“魔术师不应该这么轻易地说出魔法这个词吧。”
“怎么会，你刚才做的可不就是魔法吗。不是魔术这种改变现实的手段，而是将某种不可能化为了可能。”
老妇转了转满是皱纹的食指，然后将剩下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她将玻璃杯放在书桌上，然后看着坐在身后沙发上的褐肤青年眯起了眼睛。
“加里阿斯塔的小鬼也没想到自己会就这么被他哄过来吧？”
“我没什么好反驳的。被眼前的利益钩住了啊。不过也是没听说过时钟塔居然有君主（Lord）会搞这么荒唐的赌博，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褐肤的青年——阿特拉姆带着讽刺地回答道。
说实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做梦都不会想到师父会把那个圣遗物作为赌注。这份震惊就算过了两个小时都还没有平复，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听从师父和莱妮丝的指示帮忙进行各种准备，但还是像脚踩在棉花上一样安稳不下来。
“能像刚才那样大饱眼福，我暂且是满足了。”
橙子摘下眼镜，露出淡淡的笑容。
师父转过头，看向旁边。
“白银姬小姐，刚才的投影对身体没有影响吧？”
“是的……。毕竟严格上来说，我的身体只是契机而已。”
白银姬轻轻点了点头。
投影这种魔术是使用以太体来制作暂时的实体。可以说就像是在白银姬的身体上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一样。魔术的成功率与白银姬和黄金姬的相似度息息相关，但并不会为白银姬本身带来任何影响。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也符合科学上触媒（Catalyst）的定义。
女仆蕾吉娜站在白银姬身旁，而麦奥和伊斯洛则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师父。
虽然在阻止加里阿斯塔的袭击这一点上，师父和这两人的目的是一致的，不过现在袭击已经停止，那他们的关系恢复原状也是自然的。
也就是，黄金姬及其女仆连续被害事件中侦探和嫌疑犯的关系。
“……我姑且先认可你的发言吧。”
拜隆卿说道。
就算不情愿，但随意否决的话又会再次与阿特拉姆他们为敌……出于这个理由，他暂且接受了师父的行为。
门厅中，与事件相关的人齐聚一堂。
伊诺莱和米克•古拉吉列。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白银姬。
蕾吉娜。
麦奥和伊斯洛。
拜隆卿。
还有，师父、莱妮丝和我，总共十一人。弗拉特和斯芬大概在一个小时以前恢复了意识，现在被师父派去办事而不在场。
此外，阿特拉姆从袭击者中选出了几人，他们现在正围坐在远处监视着我们。剩下的人则在塔外等待，一旦里面发生什么纠纷这些人应该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吧。
“……好了，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你是说过只要全员到齐，就会让我们听听你那引以为豪的推理这样的豪言壮语吧？”
“我说的不是推理。是推测。毕竟没有理。”
师父可以说是一如既往地添加着琐碎的注释。
不过对他本人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这和他多次提到的魔术师相关事件中的铁则——犯人是谁（Whodunit）、手法是什么（Howdunit）没有意义，可以相信的只有动机是什么（Whydunit）或许是配套的。
（……但是、）
我想道。
如果事件无法解决的话，师父将失去无法估量的东西。在师父看来，埃尔梅罗的权力应该无关紧要，但刚才提到的圣遗物就不一样了。不，想到来袭的加里阿斯塔，这次所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解决事件。
师父带着往常一样苦涩的表情仰望天花板，然后看向双貌塔的主人。
“拜隆卿，麻烦你了。”
“……好吧。”
拜隆卿勉强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
那就像信号一样，侍从拿来的箱子上的封印用魔法阵被匕首削去了一角。接着，从里面滑出的水银化为了女仆的模样。
“特里姆。”
我发现莱妮丝露出了一副安心下来的表情。对她来说，那是几年来从未曾分离过的搭档吧。
就好像——就好像我和亚德一样。
“不过，要是你们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我们马上就会将她收回。”
“可以。随你们监视。集中力差不多也都恢复了吧？”
莱妮丝一边检查着特里姆玛乌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一边回嘴道。
“——这样准备就结束了吧。”
阿特拉姆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抱着胳膊。
在这个利益和感情错综复杂之地，自己既是唯一的旁观者，也是掠夺者，不会有任何损失，他的笑容表露出这样的从容。
“不，再等两个人。”
说着，师父望向入口处。
伴随着嘈杂地脚步声，门厅的大门被打开了。
“到达！”
“打扰了。”
“——弗拉特，斯芬。”
我看到双人组中卷发的少年怀中的东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小心地抱在怀里的，是包在毛毯里的女仆卡莉娜的尸体。
“……姐姐……”
蕾吉娜痛苦地声音在门厅中响起。
斯芬轻轻地将尸体放在地板上，接着师父蹲了下来。
他取出放大镜、笔形手电筒等等道具开始检查。他的这副模样比起魔术师，更像是警察的鉴识人员。说起来，夏洛克•福尔摩斯在身为侦探的同时，他通晓当时最先端的科学搜查技术这件事也几乎和他侦探的名号同样有名，我稍稍开了点小差。
看到他这副作为魔术师来说过于不像样的模样，周围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不过师父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检查着死者那仿佛陷入安眠一般的脸。我时不时帮他擦拭因为过于集中而流下的汗水，但他似乎连这都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
“果然。”
他喃喃自语道。那声音就像是喘鸣声一样。
“【鼓膜被剥离了】。这是有意剥夺听觉的痕迹。要做得彻底的话确实就得做到这个地步。而且就像本人说的那样，处于可以利用魔术辅助的环境中的话，也几乎不会有什么不便。”
在其他人看来，师父描述的应该是杀死卡莉娜的凶手的所为吧。
但是，我想起了某个事实。造访莱妮丝的房间时，黄金姬的自白。她说过自己因为遗传上的问题失去了听力。
裁缝伊斯洛皱起了眉头，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他慢慢站了起来。
师父先是再次揉了揉胃的位置，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先说结论吧。”
他站在卡莉娜的尸体前，郑重地说道。
“她就是黄金姬。”
瞬间，鸦雀无声。
就像是被施加了魔术一般——所有的声音都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的沉默。
2
师父在教室上课的时候有时也会这样。
明明是个脚踏实地，不对应该说脚上就像生了根一样的人，偶尔却会说出一些飞跃过头的结论，把所有学生都吓得目瞪口呆。接着弗拉特会一如既往悠哉地胡闹起来，而斯芬想要阻止他结果却总是造成进一步的悲剧和混乱，不过这次情况不太一样。
“……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虽然我没有参加，不过这次伊泽路玛的社交晚会上亮相的黄金姬应该就是她。”
没有人发出质疑。
师父的话已经超出能让人发出质疑的范围了。
确实她是一直跟在黄金姬身边的女仆。但是，到底是经过怎样的思考，才会得出她就是黄金姬本人这个结论的呢。
阿特拉姆作为代表发问了。
“……是刚才那种惊奇箱一样的投影吗？不过刚才是因为有酷似黄金姬的白银姬在才成功的吧。”
他说的没错。
之前那个黄金姬，是在白银姬这个独一无二的触媒的基础上，靠莱妮丝、伊斯洛、麦奥这些魔术师总动员，才终于得以显现仅仅数秒的幻影。将同样的术式施展在这个构造完全不同的女仆身上是无法成功的，而且黄金姬出现在亮相晚会上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止数秒。
师父轻轻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这个方法。实际上，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方法。归根到底，要想完成黄金姬时期实在是不太好。……弗拉特。”
“在这在——这。我画好——喽。”
弗拉特举起手，拿出一张图纸。
莱妮丝看了看那张图纸，然后冲特里姆玛乌的双手吹了一口气。因为这含有魔力的吐息，水银女仆的双手瞬间消失，变成薄雾覆盖了四周。过了一会儿，吸收了四周光芒的烟霭，在空中重现出一副亮晶晶的图纸。
星象图。
是师父之前不断烦恼着太阳和月亮无法匹配的天体配置图。行星和轨道逐一出现在空中，然后转换为几幅平面图。和日心说——行星本来的轨道不完全一致是因为这并非科学，单纯只是在魔术观测上所必须的资料。
“想必在场的诸位都清楚现在这个时期的星象图吧。”
以这句话为开场白，师父开始说道。
“阳之塔和月之塔。黄金姬和白银姬。伊泽路玛的术式是彻底依靠太阳和月亮术式而成立的。然而，如果要使用伊泽路玛和加里阿斯塔互相争夺的咒体来完成黄金姬的话，时期无论如何都无法匹配。得到咒体的时间最快也是一个月以前，太阳和月亮能相互配合的时期早就过去几个月了。”
师父指了指空中的星象图里的太阳和月亮。
第一张图中的这两个天体在相同的位置上，另一张图上它们遥遥相对。
“最好是正午的日食。太阳和月亮在同一方位的合日。其次是太阳和月亮相对的冲日，同时司管造形的土星位于一百二十度（Trine）的位置上，但在这个季节全都不可能出现。”
“你……”
从拜隆卿青黑的脸色可以看出，他已经出离了愤怒了。
师父现在做的事和仔细地解体伊泽路玛的术式没有分别。但如果随便反驳的话，搞不好会说漏嘴自己把奥秘泄露出去。既然为了阻止加里阿斯塔的暴行而认同了师父的发言，他也只能默默承受了。
“不过，如果将别的东西比拟为太阳，那就没问题了。”
“哦。这个别的东西是指？”
好像是对这件事感兴趣，阿特拉姆探身问道。
师父非常周到地补充道。
“没错。在魔术中，有时会将别的行星比拟为太阳。其中最常见的就是金星。应该是因为它是夜空中最明亮的行星吧。也是因为这个理由，金星在远东被称为金神并被恐惧着，圣经中也将其视为堕天的路西法。曙之明星。宵之明星。同时，金星也是维纳斯之星，探寻源头的话，与美索不达米亚的伊什妲尔也有关联。用在这次这样作为美之精髓的魔术上，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
动人的声音叫出了师父的名字。
是白银姬。在冰冷的月之塔门厅里，她透过面纱平静地问道。
“虽然不知道与咒体和比拟的事是否有关，但我们所看到的蒂娅德拉姐姐——黄金姬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呢。现在应该还在姐姐的房间里。”
虽然为了防止腐败而施加了最低限度的魔术，不过为了保护现场黄金姬的尸体几乎还是维持着原样。
师父淡定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个当然是真正的黄金姬。但并不是出现在亮相晚会上的黄金姬。”
“……？”
我也感到了疑惑。
越来越搞不清楚了。关于师父说的话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就算把证据一个个交给我，我也没法把这拼图拼起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转不过弯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伊诺莱愉快地扬起嘴角。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重新斟上的威士忌。
和师父一样——和师父大不相同的真正的君主（Lord）似乎已经了解了大致的情况，露出带着酒气的微笑。
“难怪被剁碎了。不过如果爷在那个立场上的话。应该也会这么做吧。”
“应该就是您想的那样。”
师父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真正的黄金姬在社交晚会时已经死去很久了。尸体一直被保存着，然后在亮相晚会结束后放入房间里。”
“胡说八道！”
拜隆卿吼道，而师父则冷冰冰地回答他。
“拜隆卿，事到如今还想隐瞒吗。说到底，在加里阿斯塔他们介入的时候起你就已经不可能隐瞒到底了。就算不用科学上的尸检，只要时钟塔专门的魔术师一看，至少死亡时间不匹配的这件事就会被发现了。”
“……唔、你、你现在能拿得出证据吗。”
哑口无言的拜隆卿在这一点上死咬不放。
“拿不出来的话，就不要再用你那些无聊的妄想，诋毁我们的名誉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有请证人上场吧。”
说完，师父转过头去。
他指向在场魔术师中的一人。所有人中最显眼的——叼着香烟，有一头暗淡红发的女人。
“哎呀呀。找我？这是怎么回事？”
橙子兴致勃勃地走上前一步。
大理石的地板上响起了脚步声，师父轻轻扶起脚下的尸体。
“希望你能检查一下她。”
“嗯。你刚才是说，她就是出现在亮相晚会上的黄金姬吧？”
橙子像是要确认似的问道。
师父轻轻点了点头，回答道。
“没错。她正是那个亮相晚会上的黄金姬。是由你【为她进行了整形手术】的女仆卡莉娜。苍崎橙子。”
沉默降临。
或许我理解错这句话的意思了。
【整形】。我也清楚不管是黄金姬还是白银姬，都是历经几个世代，接受了几乎连身心都撕裂的施术才获得现在这种美的。但听到把这些称之为整形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击。
“哎呀呀。”
橙子愉悦地微笑着。
“我为黄金姬进行了整形手术？光荣而遗憾的是，我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啊。确实我记性不太好，不过现在这是得去查查看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她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师父后退半步，让开卡莉娜尸体边上的位置。
“你先看看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橙子蹲了下来，开始检查尸体脸颊的轮廓和耳朵内侧。
“……没错。虽然只是最低限度但确实有施术的痕迹。靠魔术整形的情况下，术式造成的手术痕迹只是间接性的。如果准备了治疗用的魔术，那么连缝针也不需要。至少日常生活中看不出来。”
她不需要师父的那些器具。那就像是研究望眼镜之类的光学器材的，连一微米的误差都能看出来的专业人士一般的动作，她就只用纤细的手指摸了摸尸体的几个地方。
过了一段时间，她做出判断。
“啊—，真是不好意思。这确实是由我完成的。”
听到她的发言，所有人都骚动了。
橙子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她说道。
“不过，为什么我会忘掉这么重要的事？”
“应该不是忘了吧。”
她话音刚落，师父就回答道。
“只是没有记住。”
“……哦？”
橙子皱起了眉头。看上去并不是不明白师父的意思，而是想到了什么。
接下来，师父看向另一个人。
“麦奥。”
他叫了药师的名字。
“在、在、在。”
“听说你使用过醉酒药对吧。”
是在黄金姬•白银姬的亮相晚会上。
当时，在贵族主义和民主主义的魔术师之间形成了了险恶的气氛，而烂醉的麦奥的闯入，强制打断了他们。实际上，麦奥那烂醉的样子是醉酒药造成的，而我也亲眼看到了，接下来他在服下醒酒药后立刻恢复了正常。
“……是、是的。”
麦奥承认道，接着，师父挥下了语言之刃。
“……那么，你也能可以做出【让人无法记忆的药】吧？”
不是魔术师也会有喝断片的经验。人类在感知到什么的时候，首先会形成只能保存刚才体验到的经历的短期记忆，之后转化为可以保存半天到一个月左右的中期记忆，而酒精类物质会使转化递质的活性降低，阻碍记忆在大脑中固定。师父以前在现代魔术科（诺利吉）的课上说过，记忆系统不光在科学上，在魔术中也有着巨大意义。
师父刚才所说的，就是人为引发这一现象的术式。
也许不光是从短期记忆到中期记忆，连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也能阻碍的药物，这个人的话可能也能做出来。或许还能限定到某个关键词。
橙子颇有兴趣地抬起头。
“嗯。也就是说我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喝下了阻碍记忆的药？”
“不。我想你不会那么鲁莽。但是，喝下这种药如果本来就包含在委托条件里的话，你也有可能会接受吧。”
“原来如此。如果委托够有趣的话确实会。”
对于师父的提问，女魔术师作出肯定的回答。
够有趣的话。
如果能勾起时钟塔真正的最高位冠位（Grand）的兴趣的话。
接下来，师父继续说道。
“为什么要委托整形？”
他竖起食指。
“为什么要阻碍苍崎橙子的记忆？”
竖起了中指。
然后他收回两个手指，像是在忍受着什么非常没有道理的东西一样皱起了眉头，说道。
“没什么复杂的理由。只不过是不想让黄金姬死亡的消息传出去而已。为此只要能让她复生，无论多少报酬都愿意拿出来吧。就算是——比如说，使用制造赝品之类的方法。”
拜隆卿已经放弃反驳了。
连阿特拉姆和米克这样成熟的魔术师也都在专心地听着师父讲话。
师父从西服口袋里取出雪茄盒，拿出刚才抽到一半的雪茄。火柴的火焰慢慢靠近，雪茄发出朦胧的红光。
“而使用了怎样的术式这点，也基本可以说已经明示出来了。”
他嘴里的雪茄随着升起的白烟慢慢燃烧着。师徒盯着已经碳化了的前端，低声说道。
“恐怕就是【这个】吧。”
“哈！”
橙子突然笑出了声。
就好像师父刚才讲了个好笑的笑话一样，这位女性发出愉快的笑声，甚至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辛德瑞拉】啊！原来如此啊，居然这么简单。”
“是啊，明白了之后再看确实很简单。”
师父点了点头。
但我完全不明白。
我只知道辛德瑞拉指的应该就是灰姑娘。之前师父嘀咕过的佩罗和巴西耳好像都是这个故事的作者的名字。虽然灰姑娘的故事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但其中最出名的应该就是格林兄弟、夏尔•佩罗以及意大利人巴西耳这几个人的版本了。
等一下。
（……灰？）
我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拜隆•巴鲁叶雷塔•伊泽路玛，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师父转向他们。
看着这两个因为还没有搞清橙子大笑的原因而一脸诧异的人，他这样说道。
“虽然我刚才也说了一些，但还是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吧。能否允许我就你们在拍卖会上争夺的咒体进行更进一步的说明呢？”
“随便你吧。”
“……如果有必要的话。”
拜隆卿一脸泰然地回答道，而阿特拉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听到他们的回答，师父开口说道。
“你们所争夺的咒体，就是菩提树的叶子。”
在欧洲，菩提树是神圣的象征，与圣母玛利亚信仰以及诸多圣人都有关联。在城镇中心的教会或者法院附近也经常能看到，因为其自身的药用价值，魔术师和炼金术师也会在私下里使用这种植物。
“不过，这是与某位英灵有缘的，【沾有龙血的菩提树叶】。”
“……唔！”
所有人都僵住了。
因为每个人都想到了那个传说。就算不是魔术师也不会有人不知道那个北欧大英雄的英勇事迹。手持宝剑巴尔蒙克打倒恶龙法夫尼尔，获得了任何武器和爪牙都无法使其受伤的不死之身的骑士。
其名为【齐格飞】。
在壮丽的《尼伯龙根之歌》中登场的，英雄中的英雄。据说他在沐浴龙血的时候，因为后背粘上了一片菩提树叶，而造成了折损他不死性的唯一要害。而师父刚才所说的咒体，正是那传说中的秘宝。
“……等等。”
说着，阿特拉姆冷不丁地站了起来。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能听出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沙哑。似乎是终于从师父距今为止的说明中注意到了某个被隐瞒的事实。
“怎么了？果然还是不希望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是。刚才她说的是灰姑娘吧。难不成、”
“……没错。毕竟承受了龙血，一般的手段应该是无法对那菩提树叶造成伤害的吧。不过有个魔术师却特意使用不一般的手段，将它烧成了一次性使用的灰烬。”
这次沉默的性质和刚才截然不同。
要比喻的话，就好像是将贵重的宝物打碎一般的野蛮行径。绝不是不知其价值的人——不如说是，在专家之中也是特别的权威人士，亲自率先将可以称为世界之宝的物品烧成灰烬一样的画面。
阿特拉姆用几乎窒息一样的神情瞪着橙子。
不只是他。
锵的一声，硬物相撞发出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那是一脸茫然瞪大眼睛的拜隆卿手中的手杖掉落的声音。
“怎、么会……Miss•苍崎。就算是你应该也不会……”
如果说阿特拉姆是窒息一样的表情，那他的脸应该说就像在恳求一样。看到自己献上一生的艺术在眼前被打碎的人，或许就是这样一副表情吧。
“不，我的话确实可能这么干。”
橙子坦然地说道。
“是吗。用接受了龙血的菩提树叶来实行灰姑娘的术式吗。这相性真是太棒了。齐格飞的故事与其说是一个人类获得了不死之躯，不如说是一个人类重生为不死的英雄这种感觉更强一些。加上灰姑娘就更是了。化妆打扮毫无疑问本来也都是魔术。然后在进入整形手术的阶段中，象征着重生为英雄的菩提树叶简直是完美的咒体。我都想切开脑袋看看自己为什么没能记住了。”
说到这里，好像笑意又涌了上来，她捂住嘴抖动着肩膀。
在场的魔术师们——包括莱妮丝和弗拉特都是一脸震惊。就是对于作为魔术师稍稍有些超出规格的他们来说，橙子的所为也简直是前所未闻。相对于正规魔术师而言可以说是外行的我也不免受到冲击。因为从她身上我学到了，就像我生来就被交托的匣子一样，我们会盲从于过去，被其所束缚，也是理所当然。
师父一如既往地吐出雪茄的烟。
大概他预想到答案了吧。
又或者是，还有其他什么理由。
“为……什么……”
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拜隆卿使劲咽下一口口水，看向橙子。
“为什么！Miss•苍崎。是你指定了这东西做报酬我才特意去准备的。既然要烧掉它那为什么还要接受我的委托！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哦哦，原来是我要求的吗。谢谢你准备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啊。”
面对这真切的控诉，橙子只是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虽然我不记得了，不过如果君主（Lord）的推测没错的话，我大概也能猜到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接受了有趣的委托。但是靠雇主准备的资金和材料来完成的话水准显然会下降，所以就用自己报酬，来达成让自己满意的成果。你看，这不是很合理吗？”
“混——我可没说过需要你做出那种成果（东西）！一直都是说只要撑过那晚就足够了……！”
“抱歉啊，请你死心吧。我就是这种性格嘛。”
苍崎橙子带着花一般发自心底的笑容向拜隆卿道歉。
“……”
除了苦笑着的君主•巴鲁叶雷塔，几乎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作为魔术师来说，她的话完全没有错。
不可能有魔术师能否定进一步深入魔术深渊的这种意志。但是，仅仅因为没有错，就能做出这等野蛮行径的人又有几个呢。至少在这个房间中的几名魔术师眼中，她毫无疑问就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然后，另一个没有感到震惊的魔术师再次开始讲解。
“因此，刚才所说的比拟就成立了。”
师父说明道。
刚才说了将金星比拟为太阳。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单纯的文字游戏。而是通过耗费了极致贵重的咒体，由冠位（Grand）的魔术师亲自出面施术的大仪式才成立的比拟。
“如果是使黄金姬变得美丽的术式，那天体的时期无法配合。但如果是将别的女性改造为黄金姬的术式的话——将金星比拟为太阳的话，魔术就能成立。如果要利用太阳和月亮，那它们就必须形成冲日，同时司管造形的土星也必须要在一百二十度（Trine）的位置上。不过，在把金星比拟为太阳的情况下就不一样了。就算比拟为太阳，金星也依旧是行星。也就是说，月亮、金星和土星分别在一百二十度（Trine）的位置上就可以了。”
 
看到师父挥动了手指和雪茄，莱妮丝也动了动手，浮在空中的天体图随之一转。
和刚才看到的星象图相比，群星的位置稍有变动。
看到这副星象图，有几名魔术师发出了惊叹声。
一百二十度（Trine）。在师父所说的位置上，月亮、金星和土星闪耀着光芒。
“实际上的时期应该是一个月以前吧。与伊泽路玛在拍卖会上得到咒体的时间是一致的。”
师父冷静地说道。
顺序其实是反过来的吧。因为正处于这个时期，所以橙子在被委托时才指定了菩提树叶这个咒体。对魔术师们而言，在空中闪耀着的星象图，就是证实师父所言的最好证据。
“喂喂。那个黄金姬居然真的就是这个女仆吗……”
米克嘀咕着，直勾勾地盯着被放在在门厅地板上的卡莉娜。
然后他向师父抛出新的疑问。
“那亮相晚会时黄金姬身边的卡莉娜又是谁？而且发现黄金姬尸体时她不是——”
“亮相晚会时因为离阳台有段距离，而且她们不也就只是介绍了黄金姬和白银姬而已吗。只要用人造人或者机关人偶就可以了。不用魔术只是让体型相近的人穿上一样的衣服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在亮相晚会上如果只有一个人有女仆难免会被怀疑，想必拜隆卿为此也下了一番功夫吧。”
“……”
我回想起自己和莱妮丝到达这座塔时的事情。
那时马车的车夫，在我们下车之后就溶解了。虽然不知道是人造人还是别的什么魔术，但用来扮演远处的女仆应该是轻而易举。
“而发现黄金姬尸体那时就更简单了。这个术式虽然有效，但本来就不会持久。毕竟是灰姑娘啊。”
在故事中，施加在灰姑娘身上的魔术一晚就解开了。
魔术在十二点时消失，只留下一只水晶鞋——细节上因为作者和地区而有所不同，但基本的流程都差不多。
“不管是佩罗还是巴西耳，还有格林兄弟，他们所写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施加在主人公身上的魔术在晚会之后立刻解开了。恐怕在摆好真正的黄金姬的尸体，锁上魔术锁（Mystic Lock）之后，苍崎橙子的术式也解开了吧。对了，关于魔术锁（Mystic Lock）的问题可能是因为由冠位（Grand）所实施的整形手术彻底到连魔力波长都能改变，又或者是已经替换为卡莉娜用的了吧。”
“魔术……解开了……”
我回想起某个事实。
在亮相晚会上，只看一眼就能让人连呼吸都忘记的，黄金姬的美貌。
而之后在她到访的时候，虽然也觉得她美得惊人，但我和莱妮丝都还能普通地和她对话。本来以为是因为我们是第二次见到她所以习惯了，然而如果真相不是这样呢？
如果是因为施加在变成黄金姬的女仆——卡莉娜身上的魔术，已经开始解除了呢？
除此之外。
当时，卡莉娜确实跟在黄金姬身边。
也就是说，那不是卡莉娜，而是双胞胎的女仆蕾吉娜——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事我们都没有注意到。
我们本来有更多的事可以去做，根本不需要等到师父到来。莱妮丝咬住了她可爱的嘴唇，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爷能问个问题吗？”
她在拼命地摇着头的拜隆卿旁边，举起了装有威士忌的酒杯。
是伊诺莱。
“要说整形的话，目的不应该是仿造原本的黄金姬吗。但是爷那笨徒弟整形出来的冒牌黄金姬的水准却比真货还高。这是为啥？是笨徒弟的水平高？还是那个咒体的缘故？”
“我想两者应该都有影响。”
师父认同了她发言的一部分。
“不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魔术中美的效用，您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看到美丽之物的人会变美】。”
我听莱妮丝说过这件事。
美术是一种共感咒术，而通过鉴赏使观测者的灵魂和灵性得以净化这种感觉，既是美的真面目。如果存在究极之美的话，那么或许会将观测者本身提升到更高的次元。
“这是魔术中的美的一部分。黄金姬和白银姬的美应该是以互相补足，互相提升这一理念来设计的吧。也就是互补性的美。——但是，黄金姬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脸。白银姬也一样。就算用镜子，映照出的美也是被折损了的。”
师父的话语，像雪茄的烟雾一样缓缓地飘荡在门厅中。
“……因此，使用这个术式的时候，从某个阶段开始就必须要加入第三人。”
“什……！”
拜隆卿发出呻吟，他一个没站稳，向后退了几步。
对了，黄金姬说过。
——“但是，现阶段父亲的做法是非效率性的。不，应该说父亲的做法有效率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如果那不是借口，而是在陈述事实的话——那么师父自然也能看穿伊泽路玛的魔术本身所有的缺陷，及其停滞的理由。
（……因为，这就是师父的、）
正是这看穿他人的术式，并加以指正的本事，让君主•埃尔梅罗Ⅱ世成为了时钟塔最优秀的讲师。
“……哼哼。”
斯芬发出得意的轻笑。
听上去就像是在自豪地说，我的老师很厉害吧。
“当然，拜隆卿应该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决定为卡莉娜整形的吧。他只是在为失去黄金姬而焦急，拼命地想要填补这个空缺而已。”
而师父还是那副不高兴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为必须不断这样讲解而痛苦一样。
“即便如此，术式还是因为第三个人的加入而成立了。通过原本一直在看着黄金姬和白银姬的人——女仆卡莉娜获得了同样的美，而更上一层楼。”
三位一体。
这是基督教中表示圣父圣子圣灵为一体的概念，但同时也不仅是这样。平面上互相连接的点必须超过三个，才会出现形状。
如果象征有两个侧面，那么将会以一对的形式安定存在。
而拥有三面的话，就会互相影响，使某种能量得以循环。
本来以黄金姬和白银姬这样成对的存在而安定的术式，因为能与这两人匹敌的——同时由于一直看着她们而产生了内部变化的卡莉娜加入，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或许失去了原本的黄金姬这件事也推动了这一变化。
原本安定的术式因失去了一面而倾斜，进而产生了巨大的能量。就像位能一样，这种倾斜同样也会为魔术带来影响。从而让化为黄金姬的卡莉娜得到了在原本的黄金姬之上的绝对之■。
甚至连冠位（Grand）的苍崎橙子都被其压倒——。
“——请等一下，老师。”
斯芬活力十足地举起手。
就好像这里是时钟塔的教室一样。
“按照您刚才的说法，白银姬不也应该因为新的黄金姬诞生而得到究极之美吗。”
“理由很简单。”
说着，师父转过了头。
他将视线移向白银姬，问道。
“……爱斯缇拉小姐的眼睛应该是看不见的吧。”
“……您怎么，知道？”
白银姬的声音非常低沉。
“我听说黄金姬听不见。恐怕是通过将一种感官封闭这种手段来锤炼魔术吧，这种做法还挺常见的。而伊泽路玛的魔术已经完成到了连这种五感之一的闭锁都被刻在遗传性状上的程度了。甚至连苍崎橙子在为卡莉娜实行整形手术的时候，都要以此为基准摘除她的鼓膜。对了，黄金姬的房间里之所以没有镜子，也是因为要与你的房间相对照吧。毕竟你们在进食睡眠等生活层面上都要相互照应，而且镜子的有无在魔术上也有着重大的意义。两相比较下，还是没有的情况要更加轻松。”
他拿下雪茄。
我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走进死胡同——被扼住喉咙的魔术的存在，对魔术师来说是天经地义。就算无法呼吸，也没有其他可以生存的场所，因此也不可能会后悔。
即便如此，对于师父而言也一定无法忍受。
虽然身为仅有十二人的君主（Lord），但他似乎到现在都还没有接受这种生存方式。
“当然借助魔术可以让日常生活没有任何不便。比如说利用模拟蝙蝠的声波测定魔术等等，方法多得是。……然而，本质上还是看不见。因此她无法加入黄金姬那样的美的循环。”
白银姬无法看到整形成黄金姬的卡莉娜。
既然无法看到，魔术的循环就无法对她造成影响。
“不过……我想负责施术的苍崎应该预想到了这个结果。”
“嗯。虽然我不记得了，不过当时应该有想象过吧。”
被提到的橙子微微眯起眼睛。
“——顺便说一下，委托我解决埃尔梅罗教室的人，就是那个蕾吉娜。”
她伸手一指。
女仆没有丝毫慌乱。
想必是在师父开始推理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她依旧维持着将两手叠放在围裙前的姿势，毅然地直面前方。
“条件是告诉我黄金姬美貌的真相。哎呀这下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嗯。没有说谎。你应该是知道情况的。只不过没有告诉我那个真相是出自我的手而已。不过这样的话，从道义上我也没有为委托人保密的理由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说着橙子点了点头。
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蕾吉娜身上。
“也就是说，你就是——”
莱妮丝开了口。
“你就是，把黄金姬的死嫁祸到我头上的犯人？”
3
“……”
对于莱妮丝的提问，女仆没有进行任何反驳。
站在她身边的白银姬也依旧沉默不语。拜隆卿不知是因为没有预想到这样的事态，还是刚才咒体的事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了，只有周围生出皱纹的眼睛在转动着。
“你怎么了？”
莱妮丝又一次问道。
“和黄金姬一起来到我房间的卡莉娜，应该就是你吧。你要反驳也好，坦白也好，能不能至少说点什么。对了，由你主人来说也可以。”
女仆还是不说话。
就算是面对那个莱妮丝的咄咄逼人，她也是一副凛然的模样，面不改色。
阿特拉姆发出一声冷笑。
“聪明绝顶的君主•埃尔梅罗Ⅱ世难道不应该连她的理由也能推测出来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说出一切吗。”
“那当然。豪言壮语说自己要接手案件的人可是你。既然如此，刨根追底将血管内脏全部展现给大家不该是侦探的义务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要的咒体已经被销毁而感到屈辱，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瞅准了时机一逞口舌之快。
他那满是讽刺的台词，让师父皱紧了眉头。
就好像将事件大白于天下是对自己的惩罚一样，他吸着雪茄。在刺鼻的香气中，慢慢说道。
“……真正的黄金姬的死亡，应该是研究的副作用导致的吧。走入死胡同的伊泽路玛的术式，已经连实验对象的遗传性状都侵蚀了。如果再强行继续下去，那死亡可以说是某种必然。”
就像黄金姬说的那样，伊泽路玛的术式已经出现问题了。
而那个问题会造成死亡，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但是，拜隆卿并没有因此停手。至少在那个亮相晚会之前都没有。虽然原本的黄金姬蒂娅德拉死了，但他找来了苍崎橙子，而被整形为黄金姬的卡莉娜则获得了超出想象的成功。这个结果加固了白银姬和服侍她的卡莉娜的某种决心。”
“也就是说……因为白银姬……也将会死……是吗？”
裁缝伊斯洛吞吞吐吐地说道。
而师父却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更加切实的问题。在那个亮相晚会上，很多魔术师应该都会这样想吧。到了这种地步，或许能够达到根源。如果这种说法传到魔术协会的耳中会怎样呢？”
“啊……”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
因为想起了不久前刚刚听说过类似的事。
橙子露出微微的苦笑。
“……封印指定吗。”
她低声说道。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被认为是仅限一代的魔术师的末路。
这样的人会被活着保存起来。是身为魔术师所能得到的最高级的荣誉。所以拜隆卿不需要烦恼，所以爱斯缇拉无法拒绝。
“严格上来说，黄金姬和白银姬并非魔术师，因此或许不会受到封印指定。说到底，因为这是伊泽路玛的研究，所以也并非仅限一代。但是，毫无疑问时钟塔不可能会对到达根源的可能性置之不理。”
“——所以需要在出逃之前，让黄金姬的尸体被发现吗。嗯，这样说来，白银姬和女仆是打算在尸体被发现之后逃走吧。”
橙子点了点头。
必须要让他们知道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掐灭了。
在对亮相晚会的评价传播开，时钟塔出面查证之前，必须要将伊泽路玛的研究已经触礁的事实公开。
“恐怕嫁祸给莱妮丝也是这个理由吧。将别的派阀——最好是对立派阀中相对比较有名的魔术师牵扯进来的话，伊泽路玛和巴鲁叶雷塔就不会善罢甘休了。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莱妮丝最合适不过了。”
“……我会在时钟塔有那么些知名度，还不都是托某位先生的福。”
莱妮丝投去略带嘲讽的眼神。虽然一样都是在挖苦师父，但我感觉和阿特拉姆的那种不太一样。
然后她对师父说道。
“也就是说，黄金姬想要逃亡这件事，并不完全是谎言喽。”
“恐怕是认真在考虑逃亡吧。只不过，她对你的信任不足以让她在你身上下筹码。”
这也难怪。
将自己托付给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魔术师这种事，简直就是疯了。莱妮丝自己在听她提出这件事时不也是持怀疑态度吗。在无法对魔术师的伦理和常识抱有期待的情况下，这种事就是虽然会考虑，但绝不会打出去的一张牌。
最后，她并没有放弃这种想法，只是利用它让人们发现了尸体。
莱妮丝和我就是将人们引向黄金姬尸体的鱼饵。
“话说回来，拜隆卿在看到黄金姬尸体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知道那是真正的黄金姬了。毕竟为了解剖而将真正的黄金姬切成那个样子的人就是你。啊，解剖的理由应该不用说了吧。既然是魔术师，那为了接下来的研究从实验体上获取各种数据是天经地义的。”
“……”
拜隆卿一言不发。
周围的魔术师也没有责难他。毫无疑问他们也都是一直浸泡在魔术师的伦理和常识中的人类。
“在此基础上，拜隆卿应该也在犹豫犯人是谁吧。在那时，可能性是多种多样的。甚至有可能是巴鲁叶雷塔派中的人在扯后腿。至少在他看来，所有人都有动机。”
派阀抗争。
在那派阀之中依旧在争斗的魔术师们。
师父和莱妮丝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在战斗的世界。
“但是，第二起事件的性质就不同了。”
他的语气突然改变了。
“……师父？”
“第一起事件归根到底就只是为了让人们发现黄金姬尸体的诡计。白银姬她们本来应该趁乱逃走的。卡莉娜根本不必死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确实发生了杀人事件。一起是拜隆卿过失致真正的黄金姬死亡。而另一起，杀死卡莉娜的人是——”
他停住了。
在这片静寂中，连吞口水的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晰。
蕾吉娜和白银姬终于出现了些许动摇。
“——是你。”
说着，师父伸手一指。
他指尖所对的地方，只有一个人。
中立主义派。传承科（布里西桑）。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药师麦奥•布里西桑•克莱涅尔斯瞪大了眼睛。
4
在门厅的中央，麦奥茫然地摇着头。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远离师父一边摇着头。
“怎、怎么……我、我是……”
“要我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师父冷冰冰地问道。
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感觉像是在自我惩罚一样。
“弗拉特。”
“在——呢！”
他刷的一下举起手，好像在说自己等很久了，天真的少年拿出一套衣服和一个包。
“和教授说的一样，都藏在那泉水附近了！”
那是黄金姬的衣服和一个旅行包。
看到这两样东西，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在魔术解除之后，卡莉娜就是在那泉边换下衣服的。还有，为逃离拜隆卿而准备的东西也藏在那附近。
“在关于齐格飞的几个传说中，他沐浴龙血，以及迎来死亡的地方都是在泉畔。应该也是有这种魔术上的意义在吧……这没什么困难的。虽然我觉得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不过确定你是凶手还是在刚才。”
师父说过，犯人是谁（Whodunit）没有意义。
师父说过，手法是什么（Howdunit）也没有意义。
牵扯到魔术师的事件中，这两点都可以轻易隐藏。手法自由自在。无论是穿墙还是制造密室都是随心所欲。凶器可以就只是一句咒语。
然而只有动机是什么（Whydunit），虽然微不足道，但却是例外。
“蕾吉娜和白银姬小姐会包庇的人，应该就只有你和伊斯洛吧。”
师父平静地说道。
因为这句话，白银姬和蕾吉娜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而我认为不是伊斯洛的原因，是特里姆玛乌。如果是冠位（Grand）的苍崎橙子或君主•巴鲁叶雷塔的话，或许能够让特里姆玛乌的机能停止吧。说不定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也可以。”
“……‘说不定’是多余的。”
阿特拉姆发出啧的一声。
不过看他没有再说什么，应该是自己也没有自信能干涉眼前这件可以变成水银女仆和星象图的魔术礼装吧。
“但是，你们的能力完全是在裁缝和药师的方面进行特化的。击退特里姆玛乌或许还有可能，但要让机能停止必须要看穿其内部的魔术式。对了，我的徒弟弗拉特很擅长这种魔术，但一般来说还是很困难。至少我是无法办到的。你的话，或许是偶然，但在社交晚会上对特里姆玛乌细致的调查派上了用场。这样说来，也是我的义妹在社交晚会上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因为身处敌阵而过于紧张了。你就放过我吧兄长。”
师父无视了莱妮丝的辩护，继续说道。
“还有，让特里姆玛乌的手上沾上血这点有些做过头了。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反正在这座塔中，光是莱妮丝的立场就足够让她被穷追不舍了。因此，我看到了黄金姬事件与卡莉娜事件的凶手或许不是同一人的可能性。”
“……难道说，真的是……”
伊斯洛呻吟着转过了头。
他仿佛在看着一个披着自己童年好友画皮的怪物。
药师这一次没有否认。
他依旧坐在地上，却突然露出了笑容。他不再颤抖，嘴唇如新月一般裂开，露出静寂地笑容。
“……我……”
麦奥终于整理好了语言。
“我……【这么做，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空虚地回荡在门厅之中。
我无法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麦奥眼中的确信甚至超越了得到神之启示的信徒，他的告白是那样的纯粹。
不，不对。
实际上，我完全理解他所说的话。
“我、我认识她很、久了。明明认识很久、了，明明我才是最了解她的的人，但我却不认识那样的她！”
她指的是谁呢。
是原本的黄金姬蒂娅德拉吗。
还是跟随黄金姬的女仆卡莉娜呢。
又或者是……
“……所、所以，哪怕只有一、一点也好，我想要搜集她死前留下的痕迹。”
应该就是在莱妮丝让特里姆玛乌去追踪脚印之前吧。
麦奥可能是和我们一样，想要追查杀害黄金姬的凶手吧。又或许他并没有想要寻找凶手。只是像他刚才说的那样，就算只有一点也好，也想找到她死前留下的余香。对于可以“强化”感官的魔术师来说，像特里姆玛乌那样追寻足迹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后，他在泉边见到的卡莉娜，恐怕正在为逃离拜隆卿身边做着准备。
“我追问她、然后、吓了一跳。因为卡莉娜说、说她就是黄金姬。我、我一时间都没有、相信她，不、不过，你们知道、那时我有多高兴吗。因为、因为！就算蒂、蒂娅德拉死了，黄金姬也、没有死！那份美、没有丝毫损伤！”
麦奥喊道。
口吃也无法阻碍他倾泻出内心的想法。被灰姑娘的术式带来的奇迹所魅惑的他，正是诉说着这伟大福音的传道士。
“但、但她却说、要逃走。从拜、拜隆卿身边逃走，还要带上白银姬和蕾吉娜逃出双貌塔。她还、还说，麦奥帮帮我。”
对她来说，麦奥理应是值得信赖的青梅竹马。
如果是被他发现了，那他一定会伸出援手，正因为这样想，她才向他坦白了一切。然而，麦奥的想法不一定会和她相同。不，应该说方向（向量）完全相反——
“怎么能……怎么能、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她就算是死，也、必须要取回那份美！就、就算杀了她，我也一定、得把她留住！白银姬的研究、也必须要继续下去！因为，我、我们已经看见终、点、了。既然已经收获了、果实，就必须继续前进！作为魔、魔术师，非这、这么做不可！”
……是啊，就是这样。
他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有错。
一个人的性命和自由，在那样的■面前与尘埃无异。如果能将其重现，就算是数十数百人也必须心甘情愿地奉上。
因此，我也必须成为那个英雄。那时我就应该接受改变了的自己，让故乡的人们高兴。不，现在也还不迟。亚德还和我在一起。
“——喂、喂，格蕾，你振作点！”
右手上的匣子里发出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遥远。
为什么要犹豫呢。我必须去握住他的手。我一定得去坦白自己的错误。一定要跪在地板上忏悔，就是现在。
但是，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背影从旁插了进来。
“……你没有错。”
师父简短地说道。
“作为一个魔术师，你说的话完全正确。”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
伊诺莱低叹道。
我看到她迅速将满是皱纹的手伸进了口袋里。
师父没有在意，他继续说道。
“你就算牺牲青梅竹马也要实现愿望，作为魔术师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门厅的黑暗中，麦奥的眼神动摇了。
就像迷失方向的孩童被指明了救治之路一般，他的笑容中带着天真的残酷。
“既、既、既然如此、”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拜托她去死】呢。”
师父直接而又尖锐地问道。
周围的魔术师们都瞪大了眼睛，好像在说，这个男人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
“在你不惜杀死青梅竹马也要留住她之前，为什么没有问她能不能为你去死呢。为了自己希望能再一次看到究极之美的任性，为什么不去恳求她为了你被解剖呢。如果到时候还不能实现梦想，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抬头挺胸地去拜托白银姬和蕾吉娜也成为牺牲品呢。”
听到师父的话，麦奥的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吐出气泡来。
“——怎、怎、怎么会、有这么乱来、”
“你想说，怎么会有这么乱来的要求？不过这种程度而已。”
师父义正言辞地痛骂道。
连我那处于恍惚朦胧中的意识，也被他直击内心的话语唤醒。
好像有铁的味道。
包裹着高大身躯的漆黑西服，现在看上去就像坚固的铠甲一样。飘在四周的雪茄的烟就像是白银的长枪。师父仿佛正身处于已被遗忘的彼方之国，从那里发出提问。
“又不是仅凭一个人的欲望，就在既没有神意也没有大义的情况下踏平万国。也不是为了想看到无尽之海这样一个妄想，就夺走诸多军神和王公的名誉和荣耀，还让他们与自己并驾齐驱。不过这种程度的妄想也无法相信，你怎么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
这时，师父的声音中饱含了某种更加不可动摇的东西。
那是如同亲眼见过世界尽头一样的声音。或许并不是现实，而是不知何时某个人看到过的留在心中的景色，即便如此，牢牢扎根的梦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嘲笑。
“不管是不是魔术师，对人来说自我是绝对的。无论怎样的善行或恶行，都不一定真的能拯救别人，或者伤害别人。但无论那是错认也好误会也罢，既然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生存方式那就给我挺起胸膛。如果要为了自己而战的话，至少通过做好自己来感染他人。——对了，归根到底在开始这么愚蠢的搜查以前，你就应该昂首挺胸地站出来说，是自己为了不让卡莉娜逃走而杀了她。”
他说，因为没有这么做，所以你输了。
他说，因为不敢这么做，所以你才会跪在这里。
他话中的意义，也深深地感染了我。师父绝不认为只有能摆在阳光下的伦理才是美好的。常人有常人的，魔术师（怪物）有魔术师（怪物）的伦理和常识，而这两者同时存在于他的心中。
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魔术既是历史，也是思想本身。能迅速解体诸多魔术的师父，即是最了解魔术师思想体系的人。
因此才是，君主（Lord）。
看着茫然地仰视着他的麦奥，师父说道。
“——你仅仅是贪婪而已。”
断罪。
我仿佛听到了断头台的利刃落下的声音。
在再次回归了寂静的月之塔的门厅中，师父抽着雪茄，但看上去并不享受，他缓缓地将视线转向旁边。
“为什么要包庇他？”
“……”
白银姬的表情在面纱下还是无法看清。
但是，她终于开了口。
“……其实，我们本该在今晚和卡莉娜会合，然后一起逃走的。如果麦奥没有杀掉卡莉娜的话。”
“那么，为什么还要？”
“您应该知道吧？您只清楚理由。——蕾吉娜？”
“是。”
蕾吉娜应那动人的声音说道。
“作为双生子，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感应到对方的感情和意志。”
蕾吉娜说的事情在魔术师之中很常见。就连都市传说中，双胞胎之前存在心电感应的故事也有很多。
“而在死亡的瞬间，卡莉娜的意志也传了过来。……她想的是，帮帮麦奥。”
“……”
“从小麦奥的眼中就只有蒂娅德拉姐姐。同样，卡莉娜的眼中也只有麦奥。”
该怎么称呼这种关系呢。
应该是爱吧。不过，麦奥所看到的应该只是蒂娅德拉的美。因此，在听到卡莉娜可以变装的时候，他因为黄金姬可以重生而天真地高兴着。
即便如此，卡莉娜也还是爱慕着他。
我不明白。
……不。
这是谎言。
我是明白的。故乡的人们只希望我能够成为过去的英雄，但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去憎恨他们。我想如果继续留在故乡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屈服于他们的喜悦。
“所以我们决定，要包庇麦奥。仅此而已。”
“——就是说，他如果拜托的话可能真的愿意去死吗。”
橙子像是放下了心里的什么东西，喃喃自语道。
5
“我也有些事想问问君主•巴鲁叶雷塔。”
师父低声说道。
“不说整形，您是知道伊泽路玛发生了异变的吧。至少您应该清楚出现在亮相晚会上的黄金姬是仿冒品这件事。”
“……这个嘛。”
伊诺莱耸了耸纤细的双肩。
她扫视了一下四周，似乎是觉得无法糊弄过去了，于是叹了一口气。
“差不多吧。伊泽路玛家一直都做得很好，但要拿出结果应该还需要再等几代人。然而有传闻说他们突然之间有了飞跃性的提升开花结果了，而且连爷的笨徒弟也时不时会在这里露面，所以喽。”
“于是，您就放任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的所作所为，想借此找出伊泽路玛的破绽。”
“就是这样。”
老妇无奈地承认道。
对她来说，阿特拉姆的联络可以说来得正巧。
让她决心调查伊泽路玛内情的，是那场亮相晚会，还是成为话题的地下拍卖会，又或者更早以前呢。将米克•古拉吉列收为手下应该也是同样的理由吧。
“——我也有一个问题。”
这次是苍崎橙子，她盯着老妇，问道。
“这个问题以前我就想问了。伊诺莱老师在我被封印指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爷觉得很正确啊。你可以说是现代的魔术师中与封印指定最相称的人之一了。别人来问爷意见的时候，爷可是好好地推荐了你一番呢。请一定要将橙子•苍崎和她的魔术回路永远保存在秘仪裁示局的深处。”
老妇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可以说是干脆到让在一旁听着的我都忍不住发出呻吟。
这就是，君主•巴鲁叶雷塔。
在社交晚会上她那富有人情味的话语，以及落落大方的笑容绝非虚假。
但是在更加坚固的核心处，她是理想的魔术师。只要她相信这样能够为魔术带来发展，就算让自己的学生被封印指定也不会有丝毫后悔的，理想的魔术师。理想的君主（Lord）。
或许，这就是与十二君主（Lord）相称的生存方式。
“我就知道。”
橙子淡定地说道。
——下一个瞬间。
她无意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惊讶地盯着出现在那里的绿色利刃，歪了歪头。
从橙子身体的内侧，生出了奇怪的植物的根。
“——成、成成、成、成功了！”
结结巴巴的声音从身后的地板处传了过来。
在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麦奥已经憔悴得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他的指间夹着某种香药。
“……啊啊，原来、是药吗。”
漂亮的双唇苦恼地喃喃自语道。
橙子喝下的阻碍记忆的药应该还有别的作用。恐怕里面含有某种植物的种子，在她闻到混入大气的另一种药物时就会将她的身体作为苗床瞬间发芽。
“哈哈哈哈哈哈！”
药师高声地笑了。
“冠、冠位（Grand）的魔术师算什么！这种东西、根本没有意义！有意义的就只有她！只有我和伊泽路玛梦想的终点！没错吧，拜隆卿！”
“麦、麦奥……”
拜隆卿完全跟不上这让人眼花缭乱的状况。
已经绝望已经被压垮的绅士茫然地摇着头，而脸颊像骷髅一般凹陷下去的药师大吼道。
“再、再来一次！重新再做、做一次吧！”
他大叫，然后看向自己的两个青梅竹马。
“为了我、再、再一次为她整形吧！白、白银姬也！蕾吉娜也！为了我、被、被切碎吧！”
这是何等疯狂的发言。
而橙子却非常爽朗地回过头问道。
“我不做的话，就会死吗？”
“没错！这、这个的根已经爬满你的心、心脏和重要的内、内脏了。如、如果想要解除魔术的话，内脏也、也会被整个挖走。就、就算有再优秀的、魔术刻印，也会死……”
“这就没什么意义了。我本来也没有魔术刻印，一下子就会死掉了。”
橙子在贯穿自己的根上刻下了什么文字。
下一个瞬间，贯穿了身体的根就枯萎崩裂了。
然而，被穿透的部位并没有被填满，橙子带着身体上拳头大小的空洞，呆呆地嘀咕道。
“是嘛是嘛。看来没能记住的我是这么想的吧，虽然有些懈怠了，不过反正都会一笔勾销了，到时候尽可能好好享受吧，之类的。我还真是性格恶劣啊。看来谢幕要让大家扫兴了。虽然我不恨麦奥，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法收拾了。”
说完，她望向天花板。
“最近底牌被揭穿了啊。时钟塔附近都没有想杀我的人了……对了，这件事没告诉过你们。”
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与振动鼓膜的空气振动音不同。
那是更加本质上的——不可能存在于这个次元的异形的摩擦。是我们的灵魂仿佛直接听到过的摩擦声。
“不好意思，帮我保管一下这个吧。”
她把一个纸盒扔给师父。
是香烟。
伊诺莱的表情变了。
“橙子。难道你——”
“哈哈，不愧是老师啊。”
伴随着橙子的笑容，从未有人听过的异声，变得更加刺耳了。
不对，只有我听过。
（……在森林的战斗中的……）
那时，从橙子的大皮包中感受到的异形的气息。甚至可能能与于尽头闪耀之枪(Rhongomyniad)相匹敌的，让人感到绝望的骇人的魔力。
现在同一种气息——正在从【橙子的内侧】散发出来。
这才是皮包里那个东西的本体吗。
“以前被人奇袭过，所以我好好反省了一下。现在就【装在】这里面了。——对了，你们不用担心。被设定为只能反击了。所以只要你们不出手，应该不会攻击加害者（麦奥）以外的人。君主•埃尔梅罗Ⅱ世，到时候我会去找你取回香烟的。”
啪，橙子的腹部破碎了。不是衣服也不是骨肉，而是像雕像的素材一般剥离了——在那里裂开的伤口，是某种“门”。
漆黑之暗。
没有尽头甚至没有距离的，无间地狱。
之后师父告诉我，那个怪物好像没有名字。只知道它一直都在苍崎橙子的手上，但没有人识破它作为神秘的真面目。说不定连橙子自己都不知道怪物的真实情况。
就像是过去的恐怖电影中的法则。
不会说话。
也没人知道它的真面目。
最重要的是……不死之身。
在任何魔术都无法到达的暗黑之底，有两点光芒在闪耀着。
——那时见过的，两只眼睛！
“——！”
从拜隆卿的喉咙中发出了不成音节的悲鸣声。橙子的身体崩坏着，同时黑影以迅猛之势从中延伸出来。
荆棘般的触手和不祥的钩爪捆住了伤害主人的药师。
“麦奥！”
“唔……呃……”
对于蕾吉娜的喊声，麦奥只能以细微的呻吟声回应。
他似乎已经死心了。被捆住的身体转眼间就被拖入了苍崎橙子的“门”中，被成千上万的利齿咀嚼着。
啊啊，是这样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根本不可能。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与那短暂的黄金姬的■相匹敌——正相反的怪物的存在，足以击溃人的灵魂。就算只是以指尖左右的大小被蚕食，感情也已经完全被恐惧涂满了。
结束了。结束了。
事件也好，什么也好，都结束了。
这么轻易地开始收束，就像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一般。
（……可以吗？）
有人问道。
是我在对自己发问。
我，畏惧着将会夺去自我的过去的英雄。
这个人，为能够消除一切认知的绝对之■而着迷。
啊啊，就只有少许不同。需要献身的人碰巧是别人亦或是自己，以及有没有这样一个契机，仅此而已。因为这小小的差别，我留在了这里，而麦奥将要被带去那边。
“喂，格蕾。”
从右手上传来了声音。
刚才它也这样向我搭话来着，然后我在师父的怒喝中醒来了。
现在呢？这也是鬼迷心窍吗？只是自己自作主张地强加在碰巧有类似境遇的人身上的幻想？
“………………我……”
我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如同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像一般，逐渐崩碎着的橙子的眼睛，在最后看向了我。
她好像在对我微笑。
好像在我的背后推了一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像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吧。
在我见过的人之中，最为自由的人，给的保证。
“——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动了起来。
一下子跃进了五米。我在别人出手阻止之前展开了亚德。将所有的魔力都注入死神之镰(Grim Reaper)，强行斩断了荆棘触手。
我先确认了被拉回来的麦奥的情况，虽然他的腿已经有一部分被啃食掉了，但至少还活着。
“麦奥！”
蕾吉娜和白银姬冲了过来。
看来就算他说她们必须要为魔术而献身，这两个人对他的感情也没有消失。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无法轻易斩断的联系吧。虽然我不太明白，但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存在着这样时间的积淀，这样的想法绝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格蕾！”
“……对不起，师父。”
我斩断想要继续拖走麦奥的荆棘触手，道歉道。
感觉到了魔力的流动。橙子——不，曾经是橙子的“匣”中的怪物看来是将我们视为了敌人，准备改变战斗方式。
“这个人，和我一样。不，他是比我要稍微勇敢一些的我。”
如果能够下定决心的话，我应该已经成为过去的英雄了吧。
成为了最适合亚德的使用者。故乡的人们一定会很开心。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的自己也不会存在了。
可是，这份心情该如何表现呢。
对我这明显不充足的解释，
“……真拿你没办法。”
师父点了点头。
他凝视着那个已经失去形体，只能看见模糊朦胧的暗黑之“匣”的空间。
“无从下手吗。不过它能干涉这边的时间和范围似乎被限制了。原来如此，可以说是恐怖电影中完美的配方。吸血鬼因为只有在夜间能够无敌才会被人们所爱，丧尸就是无法说话才会让人感到恐怖。这杰作真是很有她的风格啊。”
像是越发感到佩服一样，他喃喃自语着，然后对站在他身边的卷发少年说道。
“斯芬，你能解决多少？”
“七成是没问题的。”
“靠你了。”
就在师父说出口的同时，弗拉特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
“等、等一下，教授！你不问问我吗！”
“闭嘴。你之前不就只是被华丽地打成脑震荡昏过去了吗。”
“确实是这样啦！不过您看啊，小瞧脑震荡是很危险的！要是开始打呼就糟糕了！啊，不过能看见临死体验或者前世什么的好像也不错啊，对吧教授。”
“斯芬，和格蕾一起击退触手。”
“是，老师！”
他对那些话充耳不闻，只是对斯芬下达指令，接着看向弗拉特。
“弗拉特，介入固定那个空间的术式。”
“好的教授！”
我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弗拉特在地板上用手指画出一个细致的魔术印记。
在他身边，斯芬的全身都被威猛的人狼幻体包裹了起来。
“莱妮丝，掩护全员。”
“好吧好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的兄长啊。”
莱妮丝满足地说道，然后放下了捂住右眼的手。她将化为星象图的部分回收，让水银女仆进入备战状态。
接着，师父对身后的人说道。
“君主•巴鲁叶雷塔，米克•古拉吉列。——我们会制伏那东西。拜隆卿和白银姬他们可以就交给你们保护吗。”
“毕竟是自家派阀的人啊。”
伊诺莱点点头。
拜隆卿依旧处于茫然状态。
因为直视了【那双眼睛】吧。能让看惯了异形的魔术师都陷入绝望的噩梦，对于这个刚刚被摧毁了人生的壮汉来说，或许足以使他失魂落魄了。现在他似乎完全无法正常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随时会丢掉性命的状况之中。
“委托人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米克耸了耸肩。
实际上，四周早已布满了色砂，也张开了结界，看来在那个怪物出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然后，师父向在场的另一个人搭话道。
“我还以为你要溜之大吉呢。”
“我也想啊。不过机会难得，就像我拜见一下你们的本事吧。”
阿特拉姆不知为何看上去心情很好。
他好像很中意师父身上的什么东西，看着师父的眼神，让人感觉他好像是在注视着友人的工作一样。
“这可是要付参观费的。”
“随你开口。”
褐肤的青年夸张地行了一礼。
看样子对于师父来说，这就足够了。
然后他再一次转向我。
“格蕾。”
“……是。”
“你做的很好。”
我惊讶地抬起头。
“这是我接手的事件。如果让凶手落到那种怪物的手上，有失埃尔梅罗的体面。这起事件的句号，应该由我们来画下。”
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师父他只是在勉强为我的任性找借口而已。
蠢到不行——可爱到不行的，让人撕心裂肺的借口。
“差不多要来了。”
敌人终于做出了反应。
荆棘触手一口气从暗黑之“匣”的内侧被解放了出来。
不过同时，从我的内侧涌上的冲动也有了可以释放的地方。
“——要上了。”
以爆炸一般的速度——我从正面冲进了范围内。将散落的魔力吸收用在“强化”上。同时，完全依靠直觉和反射神经钻入了荆棘之间，强硬地挥舞着变得纤细的死神之镰(Grim Reaper)。
一口气斩断了大概七根。
接着我旋转起来，挥动着镰刀。
从怪物的身上流下的可以吸收的魔力，多得让人生厌。虽然能够感觉到魔术回路和神经都在被逐渐侵蚀，我也没有丝毫犹豫。用不着理由。只要能够死守住这里，为什么要后悔呢。
斯芬也一把抓住手边的触手，利用幻体的蛮力将其扯断。
“不要想着去击败它。”
从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要是不小心用巨大的魔力刺激到它的话，搞不好会招来本体。坚持到弗拉特完成解析。”
也就是说，不能使用于尽头闪耀之枪(Rhongomyniad)。不过就算可以使用，在很难说是同伴的君主（Lord）面前，也最好不要把它暴露出来。
似乎是发觉了我们的反击，荆棘的数量迅速增加了。
我和斯芬真的能压制住它们吗。
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这时，身体突然被银色包裹了。
“——咦？”
“本来还想在更好一点场合让它亮相的来着。”
那是非常不情不愿的声音。
我的四肢上，闪耀着白银的光辉。
包裹全身的白银——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化为了优美的铠甲。
“我的月灵髓液（礼服）借你了。给我好好加油吧。”
莱妮丝微笑着说道。
 
*
忍耐着双眼的疼痛，莱妮丝集中精神操作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
她细致地让其与格蕾全身的魔力同调，以免妨碍少女的动作和术式。
不用说，莱妮丝的魔力远比不上先代君主•埃尔梅罗——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她终究无法承受住能让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长时间剧烈活动的大量魔力。
不过，君主•埃尔梅罗Ⅱ世在她身上发现了别的才能。
精密操作。
会因为强大魔力产生过剩反应的魔眼，也不过是这种才能的一种体现。
因此，被认为是格外困难的“在魔术上叠加魔术”这种术式，她在十一岁时就学会了。为特里姆玛乌付与的人格，以及几小时前让黄金姬重现的投影，都是利用这种技术完成的。莱妮丝现在还记得，在自己第一次成功时，义兄脸上那夹杂着喜悦和痛苦的表情。
（……真是惹人怜爱啊。）
那就像是为了体会自己的平庸才去培养徒弟的一样。
从他一直没有停止培养徒弟这点来看，他也无法忍受离开魔术的生活，这种纠葛对少女来说非常美味。
所以，想要好好享受。
为此，
（……就靠你了。）
她注视着格蕾的背影。
*
斯芬•古拉雪特在战斗中一直守护着格蕾的死角。
说实话，喜悦在沸腾着。
光是自己在保护着她这件事，就让他高兴得想要跳起舞来。从脊椎生出了仿佛麻痹一般的甜蜜感觉，似乎每个脑细胞都被幸福感充满了。
患上这相思病的时间已经有三个月了。
不过，斯芬自己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爱情。
他所使用的兽性魔术虽然在世界上广为流传，但使用者却与之成反比，非常少。因为使用这种吸收了野兽性质的魔术，必然的会逐渐失去人性，很难作为魔术家系存续下去。
古拉雪特家虽然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但也并没有克服这一缺陷。
之所以能够流传下来，是因为就算使用者失去了理智，魔术刻印也能继续传承。
通过固定化的神秘，让人强行继承魔术，而斯芬碰巧拥有良好的适应性。他作为光荣的成功案例被送入了时钟塔，因为在其他派阀没有门路，他进入了埃尔梅罗教室。
在那里他与君主•埃尔梅罗Ⅱ世相遇了，这个人看透了斯芬的才能，使他达成了再现数个已经失传的兽性魔术这一伟业……但是，这依旧无法消除他的隔阂感。
即使是在时钟塔，斯芬也始终觉得自己是和别人不同的生物。
不是魔术师，不是人类，甚至不是野兽。
斯芬一直感到有一条无法填平的沟壑围绕在自己身边。
而它在自己闻到格蕾的气味时，第一次被填满了。
（……大概、）
大概是因为，她也是无法融入的人吧。
无法融入生者，没有成为死者的勇气，恐惧着亡灵。
或许自己只是和她互舔伤口而已。
因此，就算有可能并不是爱，自己也绝对无法忽略这份感情。
（啊啊……！）
他任凭高涨的冲动驱使自己发出咆哮。
周围出现了几个分身。
看着困惑着颤抖的触手，所有的斯芬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是幻体的用法。”
换句话说，这是半物质化的魔力所形成的自己的分身。之所以没有对橙子使用，是因为想到这招被她轻易找出本体，无效化的可能性很高，但以这些触手为对手的话就不需要担心了。
六个斯芬一齐向荆棘发动了攻击。
*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静静地观察着格蕾和斯芬的活跃。
那可以说是雄狮一般的气势。
他们漂亮地压制住了如雪崩般不断涌现的荆棘触手。多亏了他们，他终于找到了某件东西。弗拉特的介入术式也在稳步完成对空间的解析。
但是从那缝隙间，突然冒出了一条荆棘。
那根荆棘从徒弟们谁都无法注意到的角度，向着青年的眉间直冲过去。
在这一瞬间，如蜘蛛一般的自动人偶（Automata）降落下来。为了保护埃尔梅罗Ⅱ世，人偶的要害被荆棘触手刺穿了，但人偶也凭借自己那超出常人的力量切断了触手。
“笨徒弟交给拜隆卿的自动人偶（Automata）吗。”
伊诺莱低声说道。
在用特里姆玛乌追踪足迹的时候，阻碍格蕾她们的自动人偶（Automata）。
“非常感谢。”
埃尔梅罗Ⅱ世看向白银姬。
恐怕是白银姬在决定包庇麦奥的时候，用它来争取时间了吧。如果是她的话，知道如何操作橙子交给拜隆卿的自动人偶（Automata）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本来想在一切都结束后用它和父亲一起去死的。”
白银姬喃喃低语道。
蕾吉娜看护着麦奥，什么都没说。她大概也是同样心情吧。正因为觉得就算这样结束也无所谓了，才会在埃尔梅罗Ⅱ世揭发她们的时候那样冷静。
“……然而为什么，你们要、”
美丽的声音颤抖了。
为什么要救我们。
明明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不是我。”
师父说道。
青年背向瞪大了眼睛的白银姬，继续道。
“不过既然徒弟挺身而出了，师父有不出手相助的理由吗。”
说完，君主•埃尔梅罗Ⅱ世摸了摸刚才找到的东西。
6
被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包裹的身体，以几乎倍于以往的速度活动着。
就相当于是魔术制造的强化外骨骼。虽然我没有见过，不过剥离城（阿德拉）时海涅•伊斯塔利所使用的<柔石>应该也是这个原理。
突击重复了两次、三次。
引开荆棘的注意，坚持到弗拉特的干涉成功为止。
斯芬似乎也在以同样的速度移动着。虽然他在之前和橙子的战斗中受了伤，但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接二连三地斩断触手。
（……啊啊。）
一边挥舞着利刃，我一边想道。
我已经遇见了这么多的人。
自从来到伦敦，我接触过的人已经是在故乡时的数十倍了。不管是剥离城（阿德拉）的事件，还是这次的事件，都是这样的波纹之一。
接触之后，无论是否能够友好相处，那也终究是我的一部分。是难以否认的过去。是只能接受的历史。
荆棘触手变化为新的形状。
它们复杂地交缠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人一样。
是手持触手之剑的骑士一样的人型。“匣”中的怪物似乎认为，与敌人相似的形态可以更好地对付我们。不，与其说是认为，更像是人类无法理解的，异界的本能。
“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神之镰(Grim Reaper)与利剑相撞。
纠结在一起的荆棘，无法轻易斩断。
对方旋转了身体。
（——这、是？！）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住了那从斜上方挥下的利刃。
我曾经做过的动作。
在仅仅数分钟的战斗中，对方已经学会了我们的战斗方式。
但是，荆棘魔人看来不止一只。四周的荆棘触手也都开始以相似的形式纠缠在一起，准备生出新的使魔。
荆棘之剑削去了一缕刘海。
如果没有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之铠，或许我的颈动脉就已经被切开了。
“——格蕾？！”
听到弗拉特的声音，我倒在地板上，低声念道。
“亚德，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
“哈哈哈哈哈！那玩意儿吗！真新鲜啊！”
亚德感受到了重新注入的魔力，发出刺耳的笑声。
亚德是付与于尽头闪耀之枪(Rhongomyniad)的封印型魔术礼装。死神之镰(Grim Reaper)通过借用其内部的魔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宝具规格的性能。
不过，它的限定形态不只是死神之镰(Grim Reaper)。
它变回匣子，然后像魔方一样旋转后，仅用一瞬就再次展开，那个形态遮住了我的右半身。
大盾。
单纯地承受着荆棘魔人挥下的利剑。
每当受到攻击时，盾的表面都激烈地晃动着。
死神之镰(Grim Reaper)拥有限定形态中第二高的攻击力。而这个大盾不仅可以用来防御，还隐藏着另一个特性。虽然要花上一些时间，但这个时间可以靠盾的防御来争取。
在第六次受到剑击的同时，盾的表面喷出了无数的火焰。
“——反转（Reverse）！”
伴随着我的声音，火焰中发射出魔力。
这是高密度并且纯粹的魔力放射。它的威力虽然无法与本体于尽头闪耀之(Rhongomyniad)相提并论，但也能对依靠某种魔术留在这边的荆棘魔人造成巨大的影响。
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的荆棘迅速散开，失去了形状。
“解析结束！教授，随时都能上！”
弗拉特笑眯眯地发出通知。
师父拿着雪茄，冷静地说道。
“好。”
然后他对身后的人说道。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到时候恐怕会有反作用力。张开防御术式。”
“哦哟，你让我来？我凭什么被你使唤呢。”
“我说过要收参观费吧。好戏看了这么久，就别废话了。”
“……原来如此。刚才也是这样，你还挺擅长交涉的嘛。”
看到阿特拉姆用下巴示意，等待着的袭击者们开始行动了。
该说是有很好的统率力吗，他们连续编织出的术式，让伊诺莱都微微扬起眉毛，发出轻叹。
接着，弗拉特哼出了咒文。
“介入开始（Game Select）。”
我以前在上课时听说过，弗拉特在自己施术的情况下使用的咒文和承受对方的魔术时是不一样的。
“铛嗒嗒，铛嗒嗒，铛嗒嗒铛♪”
少年一边哼着什么一边像敲击着钢琴的键盘一样奏出旋律。
每当这时，我都能感到魔术的波动像某种信号一样滑过地板。这个空间逐渐被名为弗拉特的天才少年魔术师的意识掌握了。不断扩张的意识领域仿佛在被他的手心所吞噬一样。
立刻就出现了影响。
我眼看着剩下的触手变得越来越迟钝，被吸回了内侧。
匣子逐渐缩小了。
——但是。
“……唔！”
在那一刹那，我看到了。
与触手相反，从暗黑之匣中慢慢逼近的，两只眼睛。
流下大量唾液，比我的身体还要巨大的血盆大口。
“糟了。”
我听见了斯芬吞口水的声音。
“【干得好过头了】。”
没错。就算没有挥动宝具，我们也干得好过头了，让匣子里的东西提起了兴趣。
可以与之抗衡的，就只有于尽头闪耀之枪(Rhongomyniad)。
但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发动宝具的魔力和时间了。
我能做的只有——
“——第一阶段应用接触•死神之镰(Grim Reaper)。”
盾再次分解•展开，变回死神之镰(Grim Reaper)。
我钻入正在后退的触手之间，在离匣子最近的地方，使劲挥了下去。
“格蕾亲亲？！”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倾尽全力。
膨胀到极点的魔力炸裂了。
守护匣子的魔力，与死神之镰(Grim Reaper)的魔力正面相撞，产生了激流。
因为巨大的压力，身上的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也失去了形状，流向身后。
“格蕾！喂！你这也太乱来了！”
虽然感到有些抱歉，但我还是无视了亚德的声音。
超出了规定值的魔力冲破了我的神经和魔术回路。就算没被撕裂，这份痛楚也在折磨着我的大脑。就像是红热的刺在我的身体中游动。我的身体变成了只能感受到痛楚的肉块，自己的意识仿佛早在百年以前就已经灭绝了。
但是，只有魔术的循环没有停止。
按照最初设定的程序，完全自动地攻击着匣子。
“……啊啊……啊……”
将呻吟也化为力量。
将痛楚也化为力量。
即便如此，本该灭绝的意识依旧在诉说着。
诉说着内心的煎熬。
诉说着即使是现在，内心的煎熬也依旧凌驾于痛楚之上。
这个世界无论何时都在拒绝着我——不对。我其实也很清楚，是自己在拒绝着这个世界。就算清楚，也无法做出改变。就算大声嘶吼也无法变得轻松。那么，就只能闭上嘴，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了不是吗。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也有人在看着我。
也有人在关注着我。
我现在也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
仅仅这样一件小事，却让我又迈出了一步。
“……滚……回………………去………！”
然而，心意与魔力不成正比。
来自内侧的压力，加速度一般地增长着。
原本只有两点的光芒，逐渐增加了。
内侧传来了并非是饥饿或愤怒的绝大的咆哮。怪物不止一只吗。还是说一只怪物可以变成这样的形态吗。
就在从心口扩散开来的绝望要将我的内心染上黑暗的时候，
“——够了，女士。”
冷静地声音说道。
我没有回头的余力。不过强化到极限的感官把握到身后的师父将一个巨大的物体放在了身边。
（——那个是苍崎橙子的……她拿着的——）
我第一次感受到怪物气息时的那个匣状的皮包。
看来就在我们和触手战斗的时候，师父将这个皮包找了出来。恐怕是在那个橙子死去的时候，隐藏皮包的魔术就解除了吧。
“我刚才稍稍调查了一下。”
师父抚摸着皮包的表面。
“总之，这个皮包应该是只有在用魔力通电的时候，在会将【那边和这边】连接起来的限定机能型魔术礼装吧。因为在魔术师无法提供魔力的情况下就会自动关闭，用来关你这种容易失控的怪物再合适不过了。确实像那个女人想出来的术式。”
穿西服的男人一半佩服一半无语地耸了耸肩。
“那如果在那个匣子里给皮包通电会怎么样呢？就像是梅比乌斯之环一样，会出现两个你吗？还是说矛盾（Paradox）会将你撕裂呢？我对这个设问很有兴趣。请一定要告诉我答案。”
师父用应该是经过了“强化”的手臂将皮包扔了过来。
皮包划出一条抛物线，我看到上面还系着他平时在抽的雪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那个带有微量魔力的东西，是简易式的魔术礼装。
荆棘触手为了阻止皮包而冲了出来。
是因为理解了师父的话吗，还是说是本能呢。
我将死神之镰(Grim Reaper)一转，迅速斩断了那些触手。
然而触手还是不见减少，我喊道。
“亚德！”
“咦嘻嘻嘻嘻嘻嘻嘻！这次是那玩意儿吗！老子可喜欢啦！超爽的！”
亚德大笑着进行了第四次变形•展开。
将内侧的宝具的神秘表现出来的形状——是大锤。
我的身体连同大锤一起旋转。从它背面瞬间释放出的魔力，就像喷气式飞机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发挥出最大的效果。可以与英灵技能的D级相匹敌的，限定形态•破城锤的特性。
“唔——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劲打向皮包。
得到加速的皮包，让触手们完全没有将其抓住的余地，如同流星一般，它向着暗黑之匣的内侧坠去。
“那么，”
师父的态度瞬间一变。
“吃自己去吧，狗日的无名怪物（Fucking•Nameless•Monster）。”
他漂亮地打了个响指。
皮包打开了。
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我被“强化”后的感官也无法认知的领域中，有什么东西喷了出来。
或许是叫声。与它之前不断吐出荆棘的时候正相反，化为虚无的空间开始啃食周围的物体。
单纯地，一味地被逐渐吞噬的感觉。
吊灯，风扇，连螺旋楼梯都被吞了进去。
将一切。无底的。贪欲。强欲。傲慢。淫荡。迫切。残酷。
仿佛一切都只是梦境。仿佛在咆哮着如果被那燃烧着地狱之业火的巨口吞入，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和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终章
终章
时钟塔这个名字，有两个意思。
一个不用说，自然就是指作为魔术世界大本营的一大组织。
而另一个指的是拥有存在于伦敦内侧的第一科——全体基础（密斯提尔）及五大教室和七十多小教室的，最高学府的校舍。
这栋有大量学生来来往往的建筑，对周围宣称是老字号的大学。虽然这么说，但这里为了不让路人随意接近，不光外观经过了谨慎地设计，还施加了魔术和心理学两方面的结界。
不过进入内部之后，需要顾虑的事就不一样了。
用师父的话说就是“虽然有作为学校的规则，但没有人类社会的法律”，乍一看上去和普通的名牌大学没什么区别，不过只要稍稍深入一点，碰倒魔兽或元素魔术失控的现场就是家常便饭。其中特别是地下的大迷宫，为了寻求神秘的残骸和幻想种的尸骸，现在还在向下进行挖掘，哪怕是高位的魔术师如果轻易踏入也不一定能平安归来，我记得这是自己被带到伦敦来以后第一件被提醒的事。
这样的主校舍“时钟塔”，再加上以独立的学园都市形式点缀在伦敦近郊的其他十一科，这基本上可以说是魔术协会在地缘政治学上的全貌。
现在，师父正坐在“时钟塔”为他准备的私人房间里。
和现代魔术科（诺利吉）的街区——斯拉相比，设备要完善得多，面积也和一般宾馆的高级套房差不多。不管是办公桌还是沙发，都是散发着历史悠久的名牌香味的珍品。而从设计典雅的窗户中斜射进来的和暖的秋光，以及经过精心雕琢的花岗岩暖炉，也都在加强着这种印象。
不过即便如此，对于坐在师父面前的人来说也还是略有不足。
“——于是，然后呢？”
问出问题的嘴唇，就让惹人怜爱的花瓣一般。
直视着师父的双眼是琥珀色的宝石。被苍蓝色的丝带所装点的金色的纵卷发，仿佛出自天工之手。
虽然要论纯粹的美貌的话，还是比不上那位黄金姬和白银姬，但从她全身散发出的黄金般的骄傲足以填补这段差距。美不仅是通过外貌，也会通过一个人的生存方式呈现出来，这名少女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就算是广大的时钟塔，也无法轻易接纳这样的少女。
露维雅泽丽塔•埃德菲尔特。
在剥离城阿德拉事件时与我们有过深入交往的少女，指名了要见师父。她主张着答应了要成为她的指导者所以自己的到访也是理所当然，而师父始终坚持着自己只说了会考虑并没有答应这一点，不过在我看来哪方处于优势已经很明显了。
“没有然后了。故事讲完了。”
带着一份烦躁感，坐在办公桌前的师父摇了摇头。
只有雪茄的烟，顺着事不关己的风在房间的天花板上飘荡。时钟塔内部在调节空气时，有的房间会使用利用了风元素的魔术，有的房间则是利用了科学的随处可见的吊扇。师父的房间出于他本人的兴趣使用的就是吊扇。
“哦，怎么会呢。最关键的结局你不是还没讲呢吗。就算昏了过去，格蕾和你不也都活着回来了吗。”
“下半身被咬掉的麦奥已经完全是废人了。拜隆卿一恢复意识，不知为何就开始呼喊着让人杀了自己。”
或许这也是自然的。
他的人生，在那时就已经结束了。
追求美这一传承了几个世代的目的，可以说已经永远失去了。
“因为亮相晚会上的欺诈还有命案等等丑闻，伊泽路玛的领地已经被时钟塔冻结。白银姬和蕾吉娜，还有伊斯洛•瑟布南他们也都和拜隆卿一样接受了时钟塔的调查，不过没有问出什么其他有力的情报。麦奥的杀人也被当做是与布里西桑家无关的个人行为处理了。”
“……”
我一边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人，一边打扫着房间。
虽然师父因为我的伤还没痊愈而阻止过我，但我还是觉得这比躺着不动要来的自在。故乡的教会也基本上是安排我来打扫的，所以我很擅长这种工作。毕竟不需要多加思考。从狭窄的窗框上擦去灰尘，将地板打磨的闪闪发亮这类能让我获得成就感的精细工作是我的兴趣。
露维雅靠在沙发上，享受着身后的莫西干头管家泡的红茶。
听说是正式入学前的参观。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她居然还考虑要入住诺利吉学生宿舍。不过从不时传来的只言片语来看，她好像准备要包下最上面整整一层，我觉得这将会是很有她个人风格的，与众不同的宿舍生活。
顺便一提，诺利吉是时钟塔有名的——总之就是【长腿叔叔】一族。这也是现代魔术科的别名，因为在师父这名君主（Lord）成为学部长以前，他们就已经是最大的赞助商了。听说因为类似的理由，在时钟塔附近有很多人都接受了他们的资助或者做了他家的养子，所以诺利吉这个姓也很常见。
少女放下白瓷茶杯，像是在思索什么一样摆弄着自己的纵卷发，然后开口说道。
“埃德菲尔特也是属于民主主义派的，因此我也听说了不少传闻哦？毕竟这可是这段时间最骇人听闻的事件。”
“巴鲁叶雷塔派作为最为有力的家族之一，也是突然间声名扫地了。”
师父忧郁地握着钢笔，回答道。
结果上来说，只有贵族主义派的埃尔梅罗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好好教训了民主主义派的名门巴鲁叶雷塔，昂首挺胸地凯旋回到时钟塔。听说贵族（lord）们开心得不行，都在极力赞扬师父，还确保了大幅有利于埃尔梅罗负债的投资。
但是，参与了这起事件的人中，有谁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呢。
究竟谁会为这样的结局而高兴呢。
房间中只有师父的钢笔写字时发出的声音在空虚地回荡着，突然，她抬起来头。
“对了，我听说Miss橙子的身体是人偶，里面还住着怪物。”
露维雅说道。
“Miss橙子好像是说自己的底牌最近被揭穿了吧？听说在她还被封印指定的时候，用这一招逃脱过很多次。因为伤亡过于惨重，执行者的部队据说还下过暂时停止的命令。”
确实很有那个人的风格。
另外，连这种情报都能入手，真不愧是被称为“世上最优美的鬣狗”的埃德菲尔特。
师父发出一声发自心底的沉重叹息。
“她应该是平时都在远处操纵人偶的身体吧。”
“是这样吗。那阻碍记忆的药物应该不会起作用吧，而且她在伊泽路玛的那一个月里也很难不暴露。”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
露维雅慢慢转过视线，稍稍顿了一下之后说道。
“我听说过一个非常可疑的传闻，说那个人偶师已经失去本体的概念了。”
“没有、本体？”
“没错。或许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替换为和自己有同等能力的人偶，原型可能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
我感到不寒而栗。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正确的吧。既然有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人偶在，那现在的自己或许就不需要存在了。
但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这种决定呢。就算再怎么和本人相似，人偶终究还是别人。让人偶来讴歌本该由自己走过的人生，让人偶去得到本该由自己获得的成功。会认为这种事没问题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人格……
“……如果是她的话，倒也不奇怪。”
师父说道。
“这种生存方式我很难想象呢。”
露维雅回答道。
她身后莫西干头的管家向已经喝干的茶杯里重新注满红茶，然后轻轻放下一盘司康饼。就好像熟知主人进食的节奏也是理所当然的修养一样。除了那将近两米体格和发型以外，他可以说是管家的楷模。
“老师要不要也尝尝？”
露维雅指了指管家准备的另一盘司康饼。
“我现在不想吃甜的。还有，别叫我老师。”
“哦。难道你更喜欢指导者这个称呼吗？还是埃尔梅罗先生比较好？或者是像亚洲那样叫你师尊？”
“……叫老师就行了。”
师父痛苦地回答道，然后放下了钢笔。
看来他刚才一直在写的东西写完了。
虽然露维雅对此并不感兴趣，但我克制不住好奇心，问道。
“……师父。您刚才是在写信吧。”
“写给卡莉娜她们妹妹的。既然不能告诉她全部实情，那至少把这个在现场发现的护身符寄给她。”
“她们原来有妹妹吗。”
“好像在故乡还有个妹妹，不过只有她们两个被伊泽路玛雇用了。果然【不出所料】啊。”
“你还是那么会照顾人嘛。”
露维雅看向他手边，在那里放着一个看上去被切割过，有着漩涡花纹的小石头。
“多半是被分成了三份吧。”
师父说道。
“本来应该是凯尔特的三重螺旋。因为看到她们拿着这个漩涡花纹，所以我猜是不是还有一个人。其实会想到亮相晚会上的黄金姬会不会是整形出来的，也是因为这个。”
因为想到了，可能有第三个人。
这是抵达黄金姬是被整形出来的赝品这个猜想的第一阶段。
双生的黄金姬、白银姬——除此之外可能还有一个人存在。
露维雅微微眯起眼睛。
“双胞胎……吗。和我真是有缘啊。”
“我听说埃德菲尔特每代都会有被称为天秤的两个当主。”
师父一边取过带着水印的便签纸，一边说道。
魔术刻印通常只能由一个人来继承。与其说是只能，不如说没有将其分割的意义。因此继承者往往都会限定一个人，就算是名门，大部分也不会将魔术传授给继承人以外的孩子。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埃德菲尔特貌似就是例外之一。
本来被视为忌讳的“两个继承人”，正是天秤之名的由来。
“不过，我好像没怎么听说过另一个下任当主的事。”
“舍妹性格乖巧，所以不怎么离开故乡。”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至少从那温和的笑容来看，姐妹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她白皙美丽的手指轻轻地交错在一起。两只食指像是在接吻一样重叠着，让人想起了镜中的映像。
“因双子而成的魔术，就好像与镜中的自己融合一样。两人一起便能作为完美的存在发挥强大的力量，而代价则是手中的利刃每时每刻都指着对方的喉咙……。忘记这一点的时候，就是镜子破裂的时候。”
少女平静地诉说着。
她是在说黄金姬和白银姬的事情吗。
又或者是在说自己和妹妹呢。
她顿了一拍，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露维雅说道。
“在那场地下拍卖会上，为伊泽路玛提供资金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居然能让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都在竞拍菩提树叶时失败。”
没错。
这件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时钟塔也是优先追问了这件事，但据说拜隆卿对于发生在拍卖会那段时间的事，【完全没有记忆】。”
“记忆……障碍……”
露维雅瞪大了眼睛。
而且，听说魔术师持有的资产有相当一部分是非法的，或者通过各种手段隐藏了起来。如果拍卖会上的金钱是以这些形式提供的话，那就算是非常熟悉业界的专家也很难准确地估算。
“我还有一个问题。”
师父补充道。
“因为第三个人的加入，黄金姬的术式得以完成，这真的是巧合吗？”
剥离城阿德拉的时候，有法政科加以干预。
师父看穿那座城的秘密，我击退了怪物，露维雅破坏了工房，但这些事在某种程度上也都在不再需要剥离城的法政科——化野菱理的计算之中。我还记得师父嘟囔着被她玩弄在手心上真是火大时的侧颜。
但是，这次呢？
为了填补失去的黄金姬这个空缺，拜隆卿找来了冠位（Grand）的魔术师，这单纯只是偶然吗？
整形后的卡莉娜，到达了超越黄金姬的领域这件事呢？
“……”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呵呵呵。”
从远方传来了某个人的笑声——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
就在这时。
房间的门被磅的一下打开了。
“教授！露维来了是真的吗？！”
探出头的，自然就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弗拉特。
“唔，你这人——！”
露维雅一下站了起来，看来这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见面。
莫西干头的管家若无其事地扶稳差点被她打翻的盘子，少年则高兴地露出了更加爽朗的笑容。
“听说你来时钟塔参观，我得好好打个招呼啊！露维也准备进入埃尔梅罗教室吧！那样我就是你的前辈了，而且不是都说打招呼是做人的基本嘛！”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叫我露维了！”
露维雅虽然这样抗议道，但却无法压制住笑眯眯的弗拉特，搞得满脸通红。
让我意外的是，弗拉特在与人交流的时候总是能看清对方的本质……可能是这样，不过对于社交能力完全为0的我来说，根本没法搞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事实。啊，刚才好像有Gandr因为被介入而消失了，我想这应该也是交流的一环吧。
“弗拉特！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和后辈打招呼呢！”
伴随着怒吼声出现的是斯芬。
他英俊的脸庞上已经看不出一丝伤痕。在之前的事件中，他应该差不多受了和我一样重的伤，但该说是兽性魔术厉害吗，别说一个星期，不到三天他就痊愈了。
师父的脸明显地黑了。
“……你们这帮家伙。”
“不不，我是真的在意后辈的事——啊、格蕾亲亲！啊啊啊啊，格蕾亲亲桃色的香味！今天好像是有点忧郁的方形蓝调风味啊！”
看着这个一脸恍惚抽动着鼻子的家伙，我不自觉得躲到了师父身后。
从他西服的肩膀处飘来的浓重的雪茄味熏得我一时有点头晕。
“我说过不要靠近格蕾吧。”
“……好、好的……”
听到师父的话，斯芬立刻变得无精打采。
连他的卷发都塌了下来，看上去就像耷拉下来的狗耳朵一样。
“Call.”
“干涉开始（Playball）。”
弗拉特和露维雅已经开始念起咒文了，看来他们之间的争斗进一步激化了。
不过毕竟这里是君主（Lord）的房间，坚固性和魔术上的防御可以说是十分完备的，而且弗拉特是基本上不会主动出击的风格，所以现在还没有什么东西被破坏……不过如果是两个露维雅这样的魔术师的话，可能教室和讲堂已经被毁掉一两个了吧。
在这激烈的魔术战中，
“……真是吵闹啊。”
莱妮丝出现在门边，愉悦地扬起嘴角。
师父带着一脸嫌麻烦的表情回瞪她。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能不能劳您大驾说点什么。”
“哎呀哎呀，这么做的话兄长的威信不是会受损吗。作为贤良淑德的妹妹我可是要为兄长在职场的威严着想啊。”
“你就是想看我受苦吧。”
“哦呦，这么快就发现真相真是不解风情啊。”
莱妮丝不以为然地承认道，露出了微笑。
焰色眼瞳的少女看着吵吵闹闹的露维雅和弗拉特——还有不知何时加入进去的斯芬，和特里姆玛乌一起走了过来，轻轻地把手搭在师父的胳膊上。
“……你是不是在想，会不会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都这个时候了。”
师父扭过头去。
双貌塔的事件。
不光是麦奥，白银姬和蕾吉娜无疑也准备陷害我们。就算是为了逃离拜隆卿身边，她们打算利用埃尔梅罗之名和莱妮丝的事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然而比起这些。
每个人都失去了什么的这个结果，更让师父无法抑制住自己的烦闷。
理解魔术师（怪物）的伦理，并不等于舍弃身为人类的伦理。正因为理解了这两方的伦理，师父的痛苦才会比普通的魔术师多出一倍以上。
所以最清楚这一点的莱妮丝，才会那样问。
至于她那带着一丝愉快的笑容，我就当没看见吧。
“都说了别叫我路•希安（狗）！”
“你们两个，就不能有些前辈的样子吗！”
“啊哈哈，别这么说嘛。难道还有比现在的我和路•希安君更像前辈的人吗。关于时钟塔的事你什么都可以问哦——啊，说起来，忘了告诉阿特拉姆先生天候魔术要改良的地方了。”
就连这么宽敞的房间似乎也经受不住他们的吵闹，好像连房顶都要被掀翻了一样。
让人觉得双貌塔中那阴沉的气氛就像是假的一样的——仿佛梦境一般温暖的光景。
“咦嘻嘻嘻嘻！怎么，你是不是哭啦！”
“……闭嘴。”
我以别人注意不到的力度使劲挥了挥右手，然后迈出一步。
莱妮丝哦了一声，而师父则有些疑惑。
“格蕾？”
“作为内弟子，我去教训他们一下。”
说完，我顺着自己的心意，踏入了那三人的中间。
*
——再来说一件没讲过的事情吧。
实际上之后是这样的。
当我们清醒过来的时候，月之塔已经半毁了。
我没有余力去思考是不是被那个匣中的怪物啃食掉的，只是茫然地瘫倒在地面上。甚至连庆幸我们活下来了的余力都没有。
“……君主•巴鲁叶雷塔带着拜隆卿和白银姬她们先回去了。”
我都无法正常地意识到莱妮丝在说什么，只是透过崩塌的墙壁仰望着夜空。
应该是接受了这次的结果，想要马上回去与巴鲁叶雷塔派和周边的派阀进行协商吧，少女说明道。为了在时钟塔的派阀抗争中生存下去，这样地盘的调整可能也是必不可少。
“白银姬和蕾吉娜有话要我转达。——谢谢你救了麦奥。”
“是……吗。”
能够帮助到谁这种事，真的让人很开心。
但即便如此，心中的空虚感也无法抹去。那样的■就这样无谓地消失了的事也是，为此而沉淀至今的历史化为乌有的事也是，都让我空虚得想抓心挠肺。我只是短暂地目睹了这一经过，但他们不是本该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更加耀眼的荣光吗。
“……可恶啊，简直损失惨重。”
不远处，还留在这里的阿特拉姆带着怒气咬牙切齿道。
站在数米之外的师父用平静的声音对他说道。
“你没事就好。”
“哈，我怎么会有事呢！倒是因为防御式的反作用，害我几个重要的精锐人员倒下了！”
即便如此，他还能毫发无伤地逃出来，看来这个魔术师果然拥有不可小视的力量。
“……哼哼。活该。”
莱妮丝小声嘟囔道。
她那绷不住上扬的嘴角，就是她在发自心底地愉悦着的证据。虽然她应该也是疲惫到了极点，但看来肉体上的疲劳也压不住她的癖好。
面对这样的我们，
“——算了。就当是消灾吧。毕竟我真正的战场还在后面呢。”
阿特拉姆转过了头。
他别有深意地盯着师父，宣言道。
“确实我想要的菩提树叶已经没有了。既然你的那个什么推测说中了，那就是我输。不过，我可不是找不到别的圣遗物。早就准备好代替方案了。对先代君主•埃尔梅罗来说圣杯战争可能就只是游戏，但对我来说——”
“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Mister。”
师父打断了他。
他怒视着对方，简短而又生硬地说道。
“别小看了圣杯战争。”
这句话中倾注了他多少的感情呢。
始终轻视着师父的阿特拉姆，也稍稍愣了一下。
“……唔，哈、”
就像是强制已经停止的心脏再次跳动一样，阿特拉姆呼出一口气。
“哎哟哟。这话可真有真情实感。哈哈哈，是因为不像先代，你靠着上次的圣杯战争捞了不少好处吗？虽说我也承认刚才匣子的事你处理得还算不错，不过你是没法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的。协会资格的截止期限早就已经结束了。”
阿特拉姆的声音中带着让我无法忽略的嘲讽。
“你……唔！”
“格蕾。”
师父拦住了忍不住想要上前的我。
“你说的没错。时钟塔已经没有能让我参加的空位了。”
“哈。你还挺清楚自己的处境的嘛。”
“但是，也只是时钟塔的资格。你用不着担心。这里也没有什么对你有用的东西了。你还是早点回去，把自己的事收拾好吧。”
“用不着你说。好好看着吧。我会让你和其他的魔术师都知道，所谓战场上的胜负，是早在开始以前就决定好了的。”
阿特拉姆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西服的领子，转过了身。
“……对了，要不这样吧。”
褐肤的青年一边快步离去，一边小声地嘟囔着。
他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既然屠龙的不行，就召个能用龙的吧。虽然职介让人不太满意。”
*
现在，那个褐肤的魔术师也在为新的战斗准备着吧。
幸存下来的白银姬和蕾吉娜她们，也在以某种形式战斗着吧。
时间在继续前进，人生也在继续前进。无论怎样的事件，破案都不是它的终点，影响虽然不一定明显，但会一环接一环地扩散开来。将小石子投入水面，就算在岸边已经看不到波纹，水中的能量也依旧在扩散。
这也算是理所当然吧。
这次的事件，会为大部分人带来怎样的影响呢，我不知道。师父和露维雅或许已经有所预料，但那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吧。
名为时间的纺织品（Tapestry）是何等复杂啊。
“……”
就这样被思绪烦扰着，我上完了一天的课程，准备回到师父在时钟塔的房间。
因为突然想起来我忘了拿擦鞋的工具。虽然在时钟塔和斯拉都有准备工具，但工具本身偶然也是需要保养的。
幸好时钟塔的房间也和斯拉一样，分成内外两间，师父给我配了通向走廊的那扇门的钥匙，让我可以自由出入。
（……刚才有点做过头了啊。）
我为教训那三个人时的事陷入了自我厌恶中。
开心大闹一场之后，就像反作用一样，我开始沮丧起来。
是不是给对方添麻烦了呢，自己有没有得意忘形惹人厌呢，这种想法组成了后悔的风暴。虽然我的大脑很清楚以弗拉特和斯芬的性格别说觉得麻烦了，今天的事可能都会彻底忘个一干二净，但内心却无法完全接受。
在因为负面思考沮丧起来以前，赶紧继续工作（Task）吧。
“……我看看。”
我打开房间里的鞋柜，拿出要找的东西。
鞋油和去污剂倒还剩下很多，不过刷子本来就是宿舍的库里修那用剩下的东西，现在差不多不换不行了。用来擦鞋的抹布我也想先换一下。虽说工具的好坏对于皮鞋来说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使用时的心情还是不一样。
“……要不要去兼职呢。”
我想起了宿舍的招工广告。
擦鞋用的经费其实师父会给我报销，不过这么一点东西用我自己的钱买也无所谓吧。虽然我也不清楚师父在不在乎那闪闪发亮的皮鞋就是了。
我把东西放进带来的纸袋里，这时，里面的房间里发出了声响。
（……师父？）
平时的话，这个时间师父应该已经回到现代魔术科（诺利吉）的街区斯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还留在这里。
我把内间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先说好，我才不是想要偷窥。
只是碰巧在我出声以前，师父就开始在深处的柜子前咏唱起了某种咒文，同时转动了钥匙。那应该是运用了物理性•魔术性两个方面制造出来的锁吧。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橡木盒子，然后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远远看上去，似乎是一块有些年头的朱红色的布。
（那个是——）
某个词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师父和阿特拉姆打赌时作为赌注的，【圣遗物】。
师父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朱红色的布片放在手心上，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他并没有握住它。似乎连一条多余皱纹都不想在布片上留下。他只有眉毛和嘴唇在微微颤抖着，但那里却像万花筒一般堆叠着种种情感。
像是在愤怒。
像是在哀叹。
像是在悼念。
像是在喜悦。
像是在悲伤。
像是在怜爱。
突然，
“……如果能笑着来对我说，你这个不成熟的家伙，其实好像也不错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喃喃自语道。
“……唔！”
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身，靠在墙壁上。
我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这个时间，绝对不能打扰，我有这样的感觉。我靠着墙慢慢滑倒在地上，手也一直没有离开嘴边。
但心脏却吵个不停。
我似乎看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就好像不小心看到了某个人的宝物——不对，我刚才看到的，是可以与那个人的心脏相匹敌的一个人的人生本身。
那是第四次圣杯战争时，师父使用过的圣遗物。
那或许也是师父希望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的理由。
“……啊啊。”
我呼出一口气。
（——我想要让他们相见。）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想道。
这一定是——来到伦敦以后，【我】拥有的第一个“愿望”。
<完>




伪装成解说的难以形容的东西
伪装成解说的难以形容的东西
“嘿，良悟的Fake是完全的平行世界，所以You想怎么写都行YO。啊，阿诚的埃尔梅罗Ⅱ世事件簿是和Stay Night完全相同的世界。”
——蘑菇爽朗地说出这句话，让三田和我（成田良悟）一下子分出了明暗。
我“怎么会这样，我想乱来的想法居然被看穿了，一上来就被认定成和本篇不同的世界！”三田“啊、咦？怎么感觉我一下多了好多工作！”……哎呀，本来应该分出明暗的两个人都是一脸阴沉。这是怎么回事呢。
之后我看了同样被设定为平行世界的Fate/GO，“原来这样乱来也OK吗！那不同世界也可以啊！平行世界万岁！我就乱来成Fate/GO那样吧！”我高兴了，三田“那啥，这个FGO的设定有多少是我要整理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哦哦，终于分出明暗了。
先不管上面那段前言，要问为什么我能有幸在这里为《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事件簿》写这篇类似解说的东西的话，那是因为我也是名为《Fate/strange Fake》的Fate系列故事之一的作者。不过实际上，可以说是《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事件簿》这一系列的作品为我的Fake系列做了补充解说才对。
不光是拙作，三田的这部作品，讲述了暴光“Fate”这个壮大世界的里侧，指导人们如何观看随着现实时间而逐渐定着的真实的一个男人的课程（人生）本身。
《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事件簿》这个故事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化为薛定谔之箱的时钟塔，是为了让猫的尸骸复苏精神地喵喵叫的，类似于某种魔术仪式的“解说书”。
蘑菇和以武内为首的型月的各位所创造的“Fate”世界。这个空间现在也在经由各种各样的人之手不断扩张，或者是在某个方面不断深入下去。三田在这个不断混沌化的世界中，通过埃尔梅罗Ⅱ世这个魔术师的生存方式，立下了明确的路标。
我本以为我所创造的弗拉特这个角色，只能活跃于Fake的世界中，但在三田的这本作品中，描绘了连Fake中都没有出现过的“弗拉特的魔术战”（还是对型月世界中首屈一指的魔术师），将弗拉特作为Fate世界埃尔梅罗教室的一员引导了他。
在心怀感激的同时，我也为三田的文笔和埃尔梅罗Ⅱ世这个角色的潜在可能性感到战栗。
埃尔梅罗Ⅱ世这个人物拥有逐渐遍布Fate世界每个角落的树枝和根茎，可以说他正在变成一个世界树一般的存在。而我则是一边对此毫不在意“不就是木头吗？一把火就完蛋了”，一边在内心深处祈祷着他能到达连世界树的枝叶都无法到达的无尽之海这样一个麻烦人物。
回到一开始的话题，或许只有一边说着“这下可麻烦了”一边又认真地面对时钟塔的三田，才能以埃尔梅罗Ⅱ世为主角编织出属于他的故事。
Fate这个系列就像个虽然壮大却又有着多种侧面的生物一样，既有像幻想种一样难以接触到的一面，也有像邻家的猫一样可以轻松碰触的一面。如果随便抚摸可能会被咬伤，或者随意揉搓想要据为己有的话，就会被周围的人骂“对待它的方法错了！”
如果说我的strange Fake是说着“今天是万圣节！玩个痛快吧呀哈哈！”而随心所欲地打扮这只生物的无法无天者，那么《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事件簿》就是配合它的成长不断为它做出完美礼服的一流裁缝师。
没错……在蘑菇创造的壮大而又洒脱的世界中，正因为有三田立下了一根像隆格米尔一样连系表里的柱子，我这样的人才能尽情地肆意妄为。
说着“配合动画，我想出了五战Caster的原master阿特拉姆这个新角色，麻烦你啦！”的蘑菇，和呻吟着“Caster的master不是个中年大叔吗……”的三田。然后认真而有力地对他说“哈哈哈，世界就是每天都在进化！”的蘑菇，我看着他们，在脑海中将这两个人与另一对组合重合了。
奔放而又强势的大王，和被他不断折腾的年轻Master。
这样的蘑菇和三田联手创造出的故事今后会如何发展呢——还请诸位读者和我一起，将教授的“课程”见证到最后。
相信着终有一日，教授的眼中会映出那无尽之海。
 




后记
后记
——双貌之幕，就此落下。
到达■的梦想，宛如海市蜃楼。
因为会从指间溜走，他们才从未止步。
让诸位久等了。
在此为诸位奉上《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事件簿》第三卷。
主人公君主•埃尔梅罗Ⅱ世这一罕见的角色，虽然只是我暂时借来的，但写起来却非常的得心应手。就算中途去写了别的作品，只要写上几句他的台词，就能顺利回到《事件簿》上来，就是这样的得心应手。
他所抱有的郁闷，纠结，自卑感，以及由此而生的偶然会闪光的向后看的积极性。
这些也一定存在于我的心中。
或许，也在大多数人的心中。
因此，这个发霉的魔术与神秘的故事，大概也能与某人的心产生共鸣吧，我是这样想的。
*
作品中也写了，在现实的历史中美与魔术是紧密相连的。
或许还可以再加上数学。特别是在西方，很多美都会被转换为数字和比例，而正确的数字和比例被认为可以直接反映魔术的强度。
以黄金比例和幻方为代表，绝大部分魔法阵都是建立在精密的数学基础上的。这些数学和魔术，还有描绘群星所在的天文学复杂地混杂在一起，为我们的文化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那么，如果其精髓凝聚成人型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就是伊泽路玛的魔术。
黄金姬与白银姬，阳之塔与月之塔。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们一点一点将被视为至高的星的存在方式刻入人之身。通过像星一般生活，像星一般进食，像星一般入睡，他们逐渐获得了那样的美。
然后到了现代，他们得到了一个成果……然而那个结局正如故事中所述。他们的呐喊只是单纯的妄执吗，又或者是必然的冲动吗。你是怎样想的呢？
*
来说点和本篇没有直接关联的闲话吧。
在定下系列化的时候我做好了几个心理准备，其中一个是“不能逃出时钟塔”。虽然舞台并不一定非要放在时钟塔，但如果这样能更有趣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对这个在型月的世界观中有着独特魅力的黑箱下手的。
另外现在的《Fate/stay night》已经与2003年发售当时不一样了。经过动画这一媒体，诸多派生作品，以及蘑菇亲自出手而在一点点的更新。补足这些更新，也是与《Fate/stay night》中的时间接近的《君主•埃尔梅罗Ⅱ世事件簿》的目的之一。
加入橙子的师父伊诺莱，以及动画UBW中登场的阿特拉姆这些角色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如果能够为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不断扩张的世界观尽一份力的话，那将是我的荣幸。
在最后，感谢为每个角色做出精美人设的坂本みねぢ，帮忙考证美与魔术的历史、星象图等等的三轮清宗，指点弗拉特咒文和战斗时行动的成田良悟，以及以蘑菇为首的型月的诸位。
在夏天再会吧。
2015年11月
《Fate/Grand Order》进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