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3-21 09:4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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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烙印纹章
本卷名称：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序章

阿普塔堡垒。

位于梅菲乌斯西南部边境的堡垒。堡垒三面被厚实的城墙完全包围，唯一能通向外面的西面突出于悬崖之上。其正正下方是流速湍急的南北向的尤诺斯河。

堡垒是拥有五千人规模人口的城市。在能够远眺夕阳西沉之后已是夜幕降临全景的地方，碧莉娜•阿维尔站立着。

处于豆蔻之年。早前，为了成为基尔•梅菲乌斯的妻子千里迢迢从加贝拉来到了这个国家。虽然脸上还留有稚嫩的感觉，但若然被怀有敌意地死死盯着，仅仅是这样就能让人感觉到被斩了一下的眼神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风，有点温和。

空气带有微弱的湿气，在近期之内会积聚成雨吧这样的话数次地从这边土地的人民口中听到过。

现在阿普塔正在彻夜地进行修复作业。双眼无所事事地追逐着遍布四周的灯光的碧莉娜，在城堡的东面发现有新的亮光。数把闪闪烁烁地的火光杂乱无章地接近着阿普塔。

突然地碧莉娜想起了阿克斯•巴兹甘的部队突袭而来的夜晚，但这次阿普塔这边打开了城门将其迎接了入去。当然并非敌人。可能，是奥巴里•比兰与其部队吧。听闻会在近期到达阿普塔。

当火把的队列全部进入到城门内侧之后，碧莉娜将视线转向了天空。

天空低云密布，不见繁星半点。碧莉娜发出了今天已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

「碧莉娜小姐，在这里吗？」

特雷吉娅走近了背后。她是担任加贝拉的侍女长，从出生开始就陪伴碧莉娜左右的女性。头发有点雪白，但身心还非常年轻。

「在大堂里，看来今天也还未厌倦地举行着酒宴呢。既然是公主大人你的话，反正还是会拒绝出席吧？」

「恩。」地点了点头后，「呐，特雷吉娅。」

「什么事？」

「殿下在哭泣的，究竟是什么回事？」

「啊。」

对特雷吉娅露出的惊讶神情毫无反应地，碧莉娜继续在兵营的屋顶上仰望着夜空。

「而且，发出就像是小孩子在哭泣的声音，自暴自弃意志低沉的样子……我是第一次看见。看见男性会这样哭。」

特雷吉娅也是一位聪明的女性。（是指哪一位大人呢？）这样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稍稍谨慎地屏息听完后，

「是在公主大人的面前，吗？」

「不是。」摆出了摇头的样子，白金色的头发便泛起了阵阵的波浪。「偶尔，对，仅仅是偶然看到过而已。」

特雷吉娅沉默了一阵。

「虽说是殿下，但并不表示总能变现得非常坚强吧。因为殿下作为殿下，在众人面前身为男人大丈夫要表现得坚强。反过来说的话，殿下拥有一颗柔弱的，容易受到伤害的心啊。」

「特雷吉娅，你知道的还真多呢。」

「因为目前为止比碧莉娜小姐多渡过了一倍以上的寒暑。」

别说一倍甚至连三倍都不只，这样的话公主保留在心中没有说出来，仅仅是哧哧地笑了一下。特雷吉娅始终保持认真的表情：

「所以，既然是偷偷地不在人前的话，觉得殿下哭泣的理由的，应该与碧莉娜公主相差无几。」

「与我？」

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碧莉娜意外地接受了这个想法，然后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

记得在小时候有被祖父训斥而哭泣的事。因为非常喜欢祖父，所有才会对祖父有不获理解的怨恨和可能会被讨厌的恐惧吧。当然到现在都理解到全部都是祖父疼爱自己才会这样做。

小时候也有与皇兄萨隆比试受伤而哭泣的事。虽然萨隆皇子比碧莉娜年长十三岁，但碧莉娜很仰慕着这个魁梧而又温柔的哥哥。哥哥也非常疼爱着这个年龄相差不少的妹妹。

然后追溯到不足一年之前，在加贝拉举行的飞空艇比赛屈居亚军之时的事。在比赛之后的庆祝会上对所有人都报以微笑的碧莉娜在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唤退了侍女，趴在床上独自哭泣。碧莉娜对自己身手很有自信。不能夺冠的悔恨无论如何数次抹去泪水都依然涌上心头，甚至认为自己要一生都背负着这个耻辱活下去。

（接着是……扎伊姆堡垒那时了。）

加贝拉的将军留卡奥对祖国牵起了叛乱之旗，占据了扎伊姆堡垒。留卡奥是碧莉娜的未婚夫。虽然只见过寥寥数次面，但给人诚实、正直、精悍的感觉——对，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与哥哥萨隆很相似——对这个将军，碧莉娜抱有了相当的好感。虽然她对男女之情不甚了解，但蒙蒙胧胧地觉得是留卡奥的话能够终其一生爱着这个男人吧。

与这样的他，在事隔一年之后在扎伊姆堡垒对持。直接见面的话，碧莉娜相信就能劝谕他了吧。他应该对骑士精神，还有这个骑士之国极其热爱。可是在交谈之后，正正是因为——要将热爱的加贝拉更加接近理想——他才奋然作出行动。碧莉娜痛感到已经谁也不能再扭转这一切了。

留卡奥还竟然拔出了剑，剑锋对准了主君的女儿碧莉娜。

这时的碧莉娜在哭泣着。她哭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对这样的留卡奥的决定感到哀伤，对无力阻止这一切的自己感到可悲。

「碧莉娜小姐？」

「恩。」

切断了探寻记忆的回忆之丝后，碧莉娜再次左右地摇了摇头。

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的是，泄气地双手抱膝的基尔•梅菲乌斯的背影和呜咽之声。这事发生在在皇子在陶利亚归来之后不久。基尔•梅菲乌斯在只剩围墙的城堡之中，浸泡在夕阳的余晖之中抽噎着。

与战时负责指挥，布下大胆而又细致的皇子简直判若两人。

（为何——）

碧莉娜屏息地在后面看着。与陶利亚的战斗应该如基尔的作战计划终结了才对啊。还有其他需要在意的事吗。还是本应在陶利亚受到和平的款待，但却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尖锐的事情吗。

不能去问。受到不知为何不能再这样看下去的感觉的驱使，碧莉娜逃离了那个地方。

（战争，就会发生与某人亲近的某人战死这样的事吧）

虽然与陶利亚的战争取得了戏剧性的胜利，但当然地没有可能没有付出任何牺牲。因为是与近卫兵，特别地与希克和凤•蓝这样特定的人拥有强烈信赖关系的皇子。

（可能在这些之人之中有人死去了也说不定）

若然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应该怎样去对待皇子呢。皇子当然是男子汉大丈夫，当然不希望被女性的自己看见在哭泣。所以要避免直接地说这件事。

本来对于碧莉娜来说就不会有放着不管的选择。即使这样增加了自己需要烦恼的事，但对自己这样爱管麻烦的个性毫无自觉地，碧莉娜「恩」地哼了出来。

「——」

楼下传来的酒宴的吵闹声，骤然停止。

碧莉娜和特雷吉娅立刻对望。不久之后传来了女性的尖叫声。然后再次响起了吵闹声。但明显与之前的酒兴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

「来、来人啊。谁来阻止他！」

「皇子——请住手。皇子！」

这样的叫声清晰地传到了碧莉娜的耳中。





 一章 暗云汹涌阿普塔
1

奥巴里•比兰大约在日落后两小时的时候抵达了阿普塔堡垒。

原来本可在天亮的时候就抵达，但因奥巴里本人在旅馆里和女人们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这才迟到了。他觉得没必要着急。反正听说阿普塔被陶利亚打得片甲不留，最后还被强行签订了同盟合约，一想到即将面对城内战败的惨淡氛围，他就觉得心情沉重。可尽管这么说，

（被人说像是雏鸟离巢高飞的皇子殿下）

也不过尔尔嘛，想到这里，他觉得心情也并不怎么糟糕。奥巴里对第一皇位继承人基尔•梅菲乌斯心存芥蒂。皇子初阵便一手占下莫大的功勋，在扎德谋反时，好不容易才与诺维私下串通，让自己扮演救国的英雄，但全因为皇子，计划彻底告吹了。不仅如此，自己还因为在谋反中途行踪不明而遭到了皇帝的不满。

基于这些事，当索隆东南部的吉尔罗发生奴隶叛乱时，奥巴里主动志愿前去镇压。自命久经沙场武将的他，根本不屑向奴隶们挥剑，但现在不是什么摆架子的时候。虽说任务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顺利地完成了，但对高傲的他来说，自尊已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

奥巴里觉得这一切都是由于基尔皇子的错。奴隶们会在这种时候武装自己揭竿起义，扎德的谋反恐怕是最大原因吧。但是奥巴里认为，将奴隶编制为近卫兵，还将掀起叛乱的剑奴隶们安置于自己麾下的那位思想天真的基尔也有责任。

“哼。”

来到能眺望到阿普塔堡垒的位置，很明显能看出整座堡垒因轰炸连形状都发生了改变。干得还真夸张呢。奥巴里露出了心术不正的笑容。城门正在修复中。

“奥巴里•比兰将军，入城。”

他们在抵达的几乎同时，穿过了半坏的城门。

（咦）

刚走入城下市街，欧鲁巴修长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一阵违和感袭来。本以为敌人放的火既然已将要塞的外形都改变，那城市一定也被波及受到相当的损害，现场定会陷入一片阴沉的氛围中。但四周往来的人群也好，与他们谈笑的士兵们也好，表情都显得相当明快。

奥巴里一行人沿着辉煌灯火下映照的大道前进，并跃下了马匹。现在的城馆无法使用，因此他们被带领前往规模最大的军营。穿过了玄关，奥巴里的疑心越来越重。

大厅里正举行着酒宴。喝得脸颊通红的士兵们，以及为了帮忙而从市内召集来的女人们，随处可见他们牵手跳舞的景象。桌上食物堆积如山，人们每干完一次杯，杯中的酒都会被立刻注满。就像是打了胜仗一样欢欣鼓舞。

“哦哦，将军。”

“我们早就翘首以盼您今日的大驾光临呢，不过抵达时间还真是迟呢。”

驻扎在堡垒内的奥巴里部下黑盔团的士兵们也都显得心情愉快。奥巴里反而一脸疑心重重地将名为贝因的百人长拖到一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战败的皇子终于开始自暴自弃了吗？”

这样问道，而贝印则报以“怎么会呢。”的回答，一贯无精打采的脸上贴着软弱的笑容。

“这是在庆祝胜利啊。”

“什么？胜利？”

“陶利亚的阿克斯•巴兹甘大人曾一度在这阿普塔被我方捕获。皇子……那位殿下相当擅长打仗呢。”

奥巴里向贝因打听了这场战斗的详细情况。当知道皇子在诱敌人入瓮的基础上，自己对堡垒进行了轰炸的时候，他差点惊叹出声，但硬是将其咽了回去。

“那还真是。”他只能强打笑容。“真是史无前例，跨时代的战斗呢。除非有哪个家伙产生己方资金与物资相当充裕的错觉，这招数确实没什么人能效仿。”

嘴上虽这样讥讽，

（真奇怪）

内心却不禁疑惑。

他与皇子基尔在初阵前几乎没怎么交谈。但当然也听说了不少有关于他的传言。只知道每天游山玩水的『蠢货』的风评甚至已广为他国所知。

然而，他在扎伊姆堡垒的初阵讨伐了总指挥官留卡奥，阻止了索隆发生的谋反阴谋。然后在这阿普塔将阿克斯•巴兹甘抓了起来，并与对方签订了平等条约。而且还是在彻底没接受本国救援的前提下。

（这么看来，基尔简直不就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将领吗？）

虽说内心非常不愉快，可这与奥巴里所认识的皇子明显判若两人。若说他有个优秀的参谋，但这次的阿普塔内却没有驻扎任何其他将军。而随侍皇子身侧的，几乎都是原奴隶身份的人才对。

哪怕皇族，一个人有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吗。还是说正因为他是个『蠢货』，才能用常人想不到的办法来陆续解决那些事件吗？就在奥巴里重新思考着几乎所有梅菲乌斯廷臣都带有的疑问的此时，

“哎，这不是殿下吗。”

“皇太子殿下，此次陶利亚之行，真是有劳您辛苦了。”

基尔•梅菲乌斯本人出现在大厅中。

（啊）

此时面面相觑的，是在正在大厅中与同伴们相互敬酒的希克和格威，都是欧鲁巴的老相识了。

此时的欧鲁巴，从远处都能一目了然他已酩酊大醉。脚步都不太稳当地晃晃悠悠走进大厅，对向他打招呼的人报以散漫的笑容。脸上也像被染色似的涨得通红。这应该不是欧鲁巴平时常表现出的演技。毕竟两人比谁都清楚，欧鲁巴酒量并不大。

欧鲁巴——当然对这大厅中的人们来说，是梅菲乌斯第一皇位继承人的他，看到了奥巴里•比兰，大幅挥着手向他靠近过去。

“哦哦，将军。您终于抵达了啊。真迟啊，我都开始为您担心了呢。”

“殿下。”奥巴里恭谨地行了一礼。“荣您挂心不慎惶恐。非常惭愧，吉尔罗那件事比我预想的更费手脚，所以没能赶上与陶利亚的决战。”

“无碍。来，快喝。”

见他快要摔倒了，身边的侍从慌忙上前搀扶，但被粗暴地甩开，基尔从盘子中一把抓起了杯子，向奥巴里敬酒。

双方的脸靠得十分近。奥巴里想要婉拒。别说脚步不稳了，连目光焦点都飘忽不定的基尔却吊起了眼角，

“不愿意喝我的酒吗，将军？”

如此恐吓他。奥巴里只得苦笑着拿过了酒杯，一饮而尽。本以为皇子只会静静地凝视这一切，可突然，

“殿下！”

不顾周围人们的突然高呼，皇子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奥巴里见状也不禁眯起了眼睛，

“……您这是作何打算，殿下。”

“让我们来跳一段剑舞如何，将军。”

“剑舞？”

剑舞是梅菲乌斯的特色，是多个手持长剑的男子的舞蹈。在建国祭的时候，索隆宫殿中也曾经举行过。

“虽说这是为庆祝而举办的宴席，但娱乐未免太少了。这种时候梅菲乌斯人可不该太朴素了哟。不过这里没有可以给大家带来乐趣的艺人。所以就由我和你来演一出剑舞吧。大家一定会高兴的。”

说这话精神简直不正常，可奥巴里的薄唇边依然维持着笑容，

“承蒙殿下的邀请，但我奥巴里•比兰，实在配不上当皇太子殿下舞剑的对手。来，让我们到那里坐下，好好谈一会儿吧。希望您能务必说说与陶利亚那场战斗中的——”

奥巴里的脸颊突然 “啪”地一声响起，是基尔用手背甩了将军的侧脸一下。

“说什么配不上当皇太子殿下舞剑的对手？别装可爱了。这是皇太子的命令，来，拔剑啊。”

基尔用手上的剑向他刺了过去。奥巴里慌慌张张向后退缩，脸上强撑着笑容，“殿下，殿下”地不停叫喊道。但要避开脚步不稳的皇子实在是一件辛苦的差事。正当第三次的剑击擦过了肩头的时候，锐利的剑锋刺中了奥巴里脸颊侧面。

皮肤上浅浅地裂开了一个伤口。见脸颊上滴下的鲜红色血珠，女性们不禁高声悲鸣。

“将……将军！”

“殿下，殿下，请等一下。”

士兵们纷纷叫着，希克和格威企图拨开人群靠近基尔，可在此期间，基尔依然挥舞着手上的剑。这让奥巴里也被迫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见到这副景象的基尔嘴边露出了凶残的微笑。

喀呛，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

基尔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基尔和奥巴里都停了下来，双方视线投向了侧面伸来的另一把长剑。握着这把剑的，是一名拥有强壮体魄的男人。是在建国祭剑斗大会上，与欧鲁巴争夺胜利者宝座的原剑斗士——帕席尔。从侧面将基尔的剑击落在地的帕席尔低垂双眸，毫无表情地承受着基尔如火焰般的目光，将剑收回腰间。

周围一阵骚然。

“将军！”

士兵们本想冲过来，但被奥巴里抬手制止。

“这……这作为酒宴上的玩笑，未免显得过分了点吧，殿下。”

基尔拾起了自己的剑。顿时周围又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但基尔将剑收入鞘内，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剑舞的邀请，不就没事了嘛。”

显得有些扫兴地耸了耸肩。斜眼瞄着一旁的帕席尔，

“每个人都无趣得让人受不了。所以梅菲乌斯人才会被人评价说在兴致很高的场合上不懂得揣测氛围。”

说着，又脚下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大厅。奥巴里用手触碰了一下面颊，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愤怒得脸色发青、全身颤抖。

“这叫什么事啊！”他轻声嘀咕，“因为兴致高了所以精神都不正常了吗，还是说『蠢货』的本质暴露出来了？”

另一方面，一个身影站在与皇子离开位置不同的出入口处。是碧莉娜•阿维尔。刚才她还在屋顶上，但听到骚动赶了下来。到达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从大厅入口附近哗然不已的人们口中，她大致明白了刚才的情况。

呆滞了一阵的她当即横穿整个大厅，跟着皇子身后追了上去。

2

“您究竟在想些什么！”

公主拎着裙子奔跑的形象在阿普塔已广为人所知了。加在希克与格威中间靠着墙行走的皇太子用相当不耐烦的口吻回应了一句，

“什么，是指什么？”

却并没有停下脚步。少女大步流星地向他靠近，

“我只是在问，刚才您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深层的含义。就像您过往表现出的各种看似愚昧的举止，都有着我所看不透的秘密一样。”

“殿下喝醉了。”

希克企图安抚她，但似乎对碧莉娜起到了反作用。本来就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醉了？啊，那是当然了。那么我换个问题。导致你甚至喝到神志不清到想要砍臣下地步的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

“谁喝醉了啊。区区那点酒。”

基尔含含糊糊地嘀咕着，典型的醉鬼样子。碧莉娜顿时怒气上冲，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做好被当头棒喝思想准备的希克缩起了肩膀，可出乎意料之外地，碧莉娜的气势突然削弱。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仿佛跪倒在地上哭泣的皇子的身影。

难道喝得如此烂醉是与那件事有什么关联吗？一想到这里，碧莉娜顿时失去了发火的力气。

进入军营中自己的房间，基尔——欧鲁巴立刻扑到床上。对低声呢喃的他，

“发生什么事了？”

格威开口第一句话就这样问道。希克对等待皇子归来的侍从丁吩咐了一句“今天就这样吧”，让他离开。并巧妙地找借口将站在门口的警卫打发走，静静地关上了门。

“哪有什么事。”

“欧鲁巴。”

格威压低了嗓音。欧鲁巴现在那红得与格威古铜色肌肤差不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哟，你的表情恢复成以前奴隶监督长那时了哦。大家每天早上起床时，都会悄悄地通过脸色来揣摩你今天心情如何呢。”

“这样吗。那我话说在前头，现在我的心情极度糟糕。”格威靠近枕边，从上方怒视欧鲁巴。“因沉溺酒水，而亲手毁坏迄今为止拼死保护东西的行为，简直小屁孩都不如。根本不像一贯冷静的你。你要好好感谢帕席尔，如果不是他及时阻止，你已经招来了自身的毁灭。”

“老大爷，你太较真了啦。”

“欧鲁巴！”

格威愤怒地高吼。粗壮的手臂挥了下去，希克慌忙上前阻止。

“好……好啦好啦，格威大人。欧鲁巴是因为一直过度紧张，现在肯定累了。原本就是名剑奴隶，现在成了一国的皇太子。偶尔想要点借酒浇愁的时间也没什么过错吧。”

“不成！”格威喘着粗气。“欧鲁巴，你这家伙自己曾经这么说过吧，说安排你成为替身一事恐怕是费得姆公的独断行为。那么一旦真实身份被暴露给其他梅菲乌斯人，将很有可能被直接送上断头台。你这家伙应该也有了相应的觉悟吧。而且倘若你的真实身份暴露，我们也会被怀疑是你的同谋，性命也会遭遇危险。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被斩首的问题啊！”

欧鲁巴这才收敛起笑容，换成仰天躺在床上。可没一会儿又侧身背对格威。高吼着“欧鲁巴”地再次向他逼近的格威耳边突然传来，

“我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当皇子了。”

近似呢喃的声音。格威顿时停下了脚步，与希克面面相觑。

“放那家伙一条生路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欧鲁巴的背脊开始颤抖，一句句地吐露着。“哥哥死在这里，被那家伙见死不救地抛弃。阿丽丝和妈妈，想必也被杀了吧，被为了那家伙而在同为梅菲乌斯的村庄里放火的他那双手！”

刚才似乎还因为醉酒而兴致高涨的欧鲁巴，一转突然高声咆哮着，随即抽了下鼻子。

“那家伙是指？”

希克问道。而格威将话接了下去。

“难道是指你打算砍的那个将军吗？我记得他是叫奥巴里吧。你被那个男人干了什么？在成为皇子之前，你和那家伙见过吗？”

格威口中虽然这么问，但心中已经明白刚才欧鲁巴说的已经是事情的全部了。他知道奥巴里•比兰过去曾经担任过阿普塔的守将。欧鲁巴的哥哥死在这里，换句话说，就是曾作为士兵驻守在这里的意思吧。

“你说——在梅菲乌斯的村庄里放火？欧鲁巴，难道……”希克惊讶地抬高了嗓门。“难道，你打算向他复仇吗？”

欧鲁巴依然背对他们，没有作答。

换言之，他也并没有否定这点。倒咽了一大口口水的希克的身旁，格威吐出一声沉重地叹息。迄今为止的欧鲁巴始终带着一丝神秘感。总让人觉得他既有相当冷撤的一面，又有感情异常激烈的一面。维持着这截然相反两面的这种均衡关系，在旁人眼里看来也显得岌岌可危。甚至令人感到可能随时爆发的情感说不准会让欧鲁巴的某个人格彻底崩溃。

（而现在，就是这瞬间吗。）

两年——不，已经三年了吧，自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觉得他是个让人放不下心的人。不只钢铁的面具，连内心也戴着面具，完全没法摸透他的心思。然而现在压抑着声音哭泣的欧鲁巴的后背，却难以置信地毫无防备。完全不像是一旦持剑就常胜不败的男人，完全不像设下层层谋略对敌人布陷阱的男人。现在他那背影，只不过是个幼小的少年而已。

然而，格威却刻意维持着严苛的口气。

“报仇吗？如果是家人被杀，那确实是难以饶恕的事。可如果现在优先复仇，那你将失去所有的一切。好不容易才熬过层层绝境，眼见将能到手的所有的一切，你却——”

“你说一切？一切是指什么？”欧鲁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喊。“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我还有什么？这条命吗？要这条命就请便。如果能换来让那家伙尝到地狱般痛苦的话，随时拿走吧。”

“我是指让你履行责任，欧鲁巴。你要是玩腻了一国皇子的身份，那随便你。但是，一个身份也包含着其相应的责任。这不是你希望不希望的问题，甚至可以说，这是让你能够随心所欲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

希克还是第一次看到格威费尽口舌想要表达某件事。自从身为奴隶监督长那阵子起，他就是个不会对他人的人生随便插嘴的男人。教导剑术，教导如何赢得胜利的心态。但却对他人的私事不报任何关心。毕竟在那个世界中，即便教育一百个剑奴隶，也不知道一年后是否能有一个存活下来。因此不该投入超越作为一份工作所该投入的感情。

欧鲁巴成为皇子仅半年，欧鲁巴固然如走马灯般切换着自己的立场。但在此期间，改变的不仅是他一个。

所以，

“没错，欧鲁巴。”希克也刻意批评现在的欧鲁巴。“我们的事姑且不论，可你答应过碧莉娜公主要向加贝拉出兵的吧。如果现在杀了奥巴里的话，将再也无法完成了。只要是奥巴里将军还逗留于阿普塔的现在，想干就还不算太迟。要不然，作为你让我以近卫兵的身份目睹了那么多事情的谢礼，我甚至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是，你必须要履行你的职责。”

欧鲁巴没有再说任何话。

两人离开后，室内又被一片寂静所包围。床上的欧鲁巴纹丝不动。

……从陶利亚回来之后，他立刻和锻造师索丹谈话，并从他口中得知了兄长死亡的消息。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还活着。然而内心的某处总带有一线希望——不，那是甚至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幻想。

自己熬过了如地狱一般的日子。那么，他心想与自己生离的哥哥、母亲、以及阿丽丝或许也可能还活着，也许自己有一天能与他们再次相见。

然而，从索丹口中确认了哥哥的事实，欧鲁巴内心深处的幻想彻底崩溃了。不只是哥哥，对阿丽丝和母亲，以及对过去认识的那些人所抱有的幻想也都全部崩溃了。他们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了，欧鲁巴充分理解了这点。

他哭了。哭到眼泪流干后，身体深处仿佛有种炙热的感情喷涌而出。想斩下奥巴里•比兰的首级。倘若当时奥巴里在城堡内的话，欧鲁巴说不定早已不顾后果，真的冲过去杀他了。

但是奥巴里那时尚未抵达阿普塔。欧鲁巴对因没有发泄之处而产生的焦躁情绪懊恼不已。回到房间后，不顾丁的劝阻，他借酒浇愁。随着一杯、两杯的下肚，欧鲁巴忘却了自己的极限。事实上，他一点都没醉。然而当天色暗下，听说奥巴里抵达消息的时候，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费了一番功夫。

之后在大厅中发生的事也就不用多说了。

（呿）

现在，那难以适应的酒精令胸口产生了呕吐感。他数次吞咽唾沫，左右翻转身体，想要调整一个轻松点的姿势。与此同时，阿普塔之战及访问陶利亚这连续的奔波令他那疲劳的身体迅速陷入了沉睡。

“——哥哥”

干涸的唇边吐露出这样的声音。

在距村庄最近的堡垒都市，这阿普塔中，哥哥在商人的恳求下为其打副手。

当每个月请个两、三次假期回到家中时，他所描述的都市生活景象，对贫瘠峡谷的天空与大地就是生活中一切的欧鲁巴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之前的欧鲁巴，甚至不知道利用魔素在天空飞翔的飞空艇的存在，也不知道奴隶们互相比拼竞技的圆形斗技场的存在。当知道奴隶们只要在竞技中获得胜利，就能赢得足够一天生活的报酬时，欧鲁巴立刻坚持“那么，我也要成为奴隶去赚钱。”，令告诉他这事的哥哥本人不知所措。在欧鲁巴生活的乡下村庄中，甚至连接触奴隶这种阶级的机会都没有。

让这样的欧鲁巴拓宽见识的，就是哥哥罗安讲述的当地轶事，或者是带回的各种书籍。教导他如何读书的也是哥哥。欧鲁巴沉浸在书中描写的各种故事中。从儿童向的绘本，到流行的娱乐书籍，描写关于过去人类诞生的旧世界的书，描述古代王佐迪亚斯创造的被称为魔法的奇迹的书。而最为重要的，是各种英雄们的历史故事。

沉迷于阅读这些书籍，最后又因觉悟到这些事是无法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受到令人绝望的打击。然而他心中抱着这种淡淡的期待，说不定总有一天——只要能离开这种穷苦的村庄，向宽广的世界迈出一步——或许真能涉足故事中的世界也说不定。想要环顾一望无垠的蔚蓝海洋，想要体验冬日飞舞而下堆积而起的积雪的光辉，而阴谋缠绕争权夺利的黄金色宫殿又究竟是怎样的呢？

只要摊开一本本的书，欧鲁巴就会感到向自己解释这些那些的哥哥也是自己的同类。熟知都市中自己所不知道世界的哥哥，比自己聪明得多，有技巧得多的哥哥，或许总有一天会先自己一步踏上只有从书中才能了解的未知世界吧，欧鲁巴幼小的心中这么认为。

迷迷糊糊陷入沉睡的欧鲁巴做了个梦。

幼年时代的欧鲁巴，以及他记忆中罗安最后的模样。在谷仓外并肩坐下。两人的头顶上方星光闪烁。

（这是——）

就是那时。是哥哥被阿普塔征兵离开的数日前。欧鲁巴因与邻村的达格打架，被母亲训斥。哥哥罗安出声叫他，

“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哥哥这么说着，在青白色月光的浸透下仰望天空。那时哥哥的话语令欧鲁巴终生难忘。

之后，阿丽丝一句“你们在干吗呢？”加入了进来。她是居住在对面家中的青梅竹马的少女。比欧鲁巴年长三岁，年龄正好介于罗安与欧鲁巴的中间。不知不觉，三人热烈地讨论起了种种往事。曾有一次村子里的某人说在附近发现了野生的龙，三人就朝目击的地点进发。然而峡谷的道路蜿蜒曲折，不一会儿就迷失了方向。最后虽说他们还是拖着僵硬的腿回到了村子，但已是太阳下山后两小时的事了，三人都被家长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妈妈认为一定是我拖老哥出去的，所以根本没有责怪哥哥啦。反之却把这些错全都怪到我头上地狠狠骂了我一通。”

“本来就差不多吧。”阿丽丝撅起了嘴。“那话本来就不是谁先说的，打从一开始，吹嘘说『看到龙』的就是欧鲁巴吧。”

“为啥这样说啊。”

“那件事之后，我逼问过其他小孩们了，他们都说谁都不知道这种传言。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定是欧鲁巴啦。”

“不是啦，那是达格那家伙……”

“但是很开心哦。”

罗安说道。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仰望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星的身影令两人陷入了沉默。

“昨天，我忽然想起来的。想仅凭借记忆在那个峡谷走走看，结果出人意料还真能记住不少呢。抵达最后阿丽丝说『我们折返吧』的那个满是岩石宛若平原的地方，花了大约三个小时左右吧。那是个风很强的地方。啊啊，这种地方即便真的有龙——而且不是被人类改良过的品种，不是豢养的那种龙，而是存在真正的，还被称之为龙神的那个时期，拥有知性与翼翅，同时具备魔法语言的真正的龙也一点都不奇怪，当时我心中这么想。”

“唔，还真是富有幻想呢。不愧是兄弟。我本以为你们俩一点都不像，但这种方面还真是一模一样。欧鲁巴直到现在都还妄想靠力量出人头地呢。平民百姓光靠一把剑就能赢得一个国家，还相信这种不知哪个时代的童话故事啊。”

被这样讥讽，欧鲁巴边很不爽地“那还真是抱歉呢”反嘲，边注意到正凝视哥哥侧脸的阿丽丝的表情中，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寂寞。

“并不是那样啦。”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哥哥摇了摇头。“只不过我觉得，对大人们来说不过是三小时的路程，而对我们小孩来说，还真犹如一次壮大的冒险呢。摸不清前进的方向，可内心却为之雀跃不已，内心当真会产生一种念头，说不定当这次冒险结束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将会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了不得的每一天吧。”

当时的欧鲁巴顿觉哥哥的话仿佛深深扎入内心。但却不明白具体的理由。

那之后，几人也继续谈论着过去，阿丽丝一调侃欧鲁巴，罗安总是会温和地制止，可回想起一件件过往轶事的详细，又会笑起来。

而这，就是与哥哥渡过的最后的一天。

欧鲁巴缓缓地从床上起身的时候，天还没亮。

醉意已消。年轻的身体只需数小时的睡眠就能令疲劳一吹而散。伸手取过放在床边的水杯，灌入干涸的喉咙。水杯一下子就空了。

微弱的月光从窗边投射进来，不觉抬头仰视的欧鲁巴的眼角，又流下了一滴泪水。

将视线转向书桌，桌上堆满了丁搜集而来的资料。这是在出发前往陶利亚之前，他吩咐丁去做的。其中，应该包括有恩德公国的情报。考虑到今后的形势，与恩德的分歧在所难免。因此必须要掌握包括公国两位继承人情报在内的各种知识才行。

（但是，这些已经……）

已经没有用了吧。欧鲁巴仿佛失去了力气的木偶一般向后倒去，在床上弹了下。

（皇太子什么的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仰望着的天花板比索隆的房间要低得多。原本这就是军营中的一室，也并不怎么宽敞。可即便如此，与奴隶时代的境遇相比，这已经能说得上是极为舒适的空间了。

杀了奥巴里。也就是说，将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所有环境，正如格威所说的。但是，欧鲁巴想要得到的所有一切都已经失去。应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惧怕了吧？但是——

“履行职责。”

格威的话在脑海中浮现。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连续不断的烦恼的缘故，脑袋疼得仿佛要裂开了。

（杀了他。杀。杀。——）

（责任。责任。责任——）

欧鲁巴再次阖上了眼睛。身体、内心都使不上劲来。直至现在，他都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作为欧鲁巴想杀了奥巴里的渴望，作为基尔却不能这么做的呼喊声。

（我）

不仅在头脑中，连背后都散发着热量。刻于那里的烙印，仿佛正喷涌着怨恨哀叹的火焰。

（我……是谁）

心中反复过无数次的呼喊，现在仿佛正以最大的音量回响于耳际。 

3

此时，位于帝都索隆，梅菲乌斯诸侯之一，费得姆•奥林正忙于作出发的准备。由于突然决定的事宜，令他忙得晕头转向。

（那个小丫头）

即便如此忙碌，费得姆还是突然无法不令自己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突然造访宅邸的伊奈莉•梅菲乌斯居出人意表地，

“那位基尔•梅菲乌斯——该不会是假货吧？”

说出这种话。即便现在回过头反刍当时的记忆，都感到脸色发青。可毕竟费得姆早已做好将全身心投入这场生死战斗的觉悟。他勉强掩盖自身的动摇，用笑声来应对，

“皇子是假货？原来如此。对皇子的改变，宫廷内虽然有各式各样的猜想，但不愧是伊奈莉公主，与其他人的思路就是不一样呢。可如若皇太子殿下是假货，那他究竟是谁呢？击溃了留卡奥，阻止了扎德谋反的那位英杰究竟是？”

“谁知道呢。”

“年轻的公主您或许并不知道。翻阅历史就能发现，自古以来这种事例出人意料地不在少数。尤其是被称为英杰的这类人，常常有在幼小时候被周围所疏远，被蔑视的经历。尽管我自认做这种推断显得相当失礼，但恐怕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总有一天也会被历史这样描述。后世之人想必会这样认为，啊，在其年轻时代因凡俗之人未能看透他的才华而受到了不公的评价。”

“是这样吗？”

伊奈莉皱起了眉头。用手指轻轻抚摸手中茶杯上被嘴唇沾过的位置。看到她这样子，费得姆多少松了口气。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小丫头居然能如此逼近真相。

（反正不过是个因母亲凑巧成了皇后而仰仗其威光的女孩而已。）

肯定根本就没怎么认真思考过把。其证据就是，当费得姆，

“作为一个笑话确实很有趣，但请不要随便将其说出口比较好。基尔殿下再怎么说也是皇位继承人。如果有人将这个笑话当真，进而在宫殿中到处打听，以至最后引发巨大骚乱的话，不能保证公主殿下不会因此事而被问责啊。毕竟扎德•考克那件事在先，现在梅菲乌斯宫廷内正处于缺少安定因素的期间呢。”

只是稍微吓唬了她一下，伊奈莉就“哎~”地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而后像逃跑似的告辞了。

（但是——即便是单纯的灵光一现，这种事情若变成传言就麻烦了。）

从费得姆的立场看来，即便是这种小丫头的轻轻摇晃也令他禁不住一身冷汗。这些全都是作为基尔替身的欧鲁巴总是擅自行动的错。有必要将他尽快拖回身边，禁止他多余的言行才行。

话虽如此，现在的欧鲁巴还身在西南国境处的阿普塔堡垒中。在与陶利亚缔结同盟的现在，今后皇帝会如何处置皇子——是十万火急将他召回索隆，还是暂时作为阿普塔的城主让其滞留当地——现在还没有做出决定。

在此期间，费得姆决定暂时离开索隆。他打算与此前多次联络过的，简单说就是反格鲁派的贵族们召集起来举行会议商讨。场所是在索隆的东南的吉尔罗。就是奴隶掀起叛乱，奥巴里•比兰率领黑盔团刚镇压过的地方。吉尔罗是由服从梅菲乌斯的豪族一派统治的土地，但却被掀起叛乱的奴隶们杀害，因此现在由梅菲乌斯十二将之一的因德尔夫•约克担任新领主。值得庆幸的是，他也是费得姆同伴的反格鲁派中一人。

看准这个时机，用庆祝其上任，暂时协助他统治吉尔罗为由，火速将反格鲁派的贵族与将军总计七名人员召集于此。

全体成员齐聚一堂这还是首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拥立皇太子基尔，向现任皇帝揭起反旗——费得姆•奥林认为或许已经到了将这远大的计划向家人挑明的时候了，他打算在会议结束后就赶赴家人所在的领地比拉克。

费得姆在虽然有着不能称其为无能的一面，但他一旦将精力集中于一点，视野内就看不到其他事物了，对为政者来说这是致命的。

就在他离开索隆的次日，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似的。

“差不过该是时候向基尔那里派出使者了。”

皇帝格鲁淡淡地说出这话。此时正处于与臣下们同席的早餐桌上。

“您是说……使者吗？”

西蒙•罗德鲁姆露出奇怪的表情问道。不止是费得姆，当然很多人都很介意皇帝将如何处置皇太子基尔。

“我有传话要捎带给他。”

这是皇帝最近的癖好，对任何人的话语都不作应答，只见他低垂着双眸嘀咕着。

（该不会是。）

家臣们互相交换着眼色。现在的他们都很清楚皇帝根本不想干预加贝拉与恩德间战争的情况，所以直觉告诉他们，皇帝捎去的『传话』，该不会就是叮嘱基尔决不能向加贝拉派遣援军吧。

格鲁•梅菲乌斯把用刀切下来的肉块放入口中，

“除了基尔，我还必须向阿克斯那里捎去正式的书信。万万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如此干脆地与那像是对龙神的加护不屑一顾似地离开了梅菲乌斯的巴兹甘家建立书信往来的关系呢。”

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就在这时，

“那么陛下。是否可以将我派去阿普塔呢？”

意外的人物提出了请求，所有的臣下——甚至连西蒙——都禁不住惊讶之情。

缓缓抬起手请愿的，是伊奈莉•梅菲乌斯。这阵子一直将自己关在后宫内的她，脸色还有一些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家臣们立刻“这怎么可以。”地挥手表示异议。

“和陶利亚虽说已缔结了盟约，但现状却是双方依然未达成任何正式约定。若您真的打算前去的话，务必要带上军队一起。”

“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啦。只是想来个出其不意，吓哥哥一跳而已嘛。呐，父皇，可以吗？碧莉娜公主都在那里了。若说什么因为危险不能去，那加贝拉的诸位若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

“公主。”

伊奈莉对满脸苦色的贵族们微微吐了下舌头。伊奈莉对在这种超越常规的提案中，如何利用小孩的可爱去撒娇强求很有心得。如果再过一年，当然还须具备其他的魅力并更换其他战术，而伊奈莉对这方面的准备不遗余力。

“伊奈莉也还没褪去孩子气呢。”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眯起了眼睛。“好，准备飞空船吧。你即便带着观光的心情去也无妨，但别忘了将我的话好好传达给基尔哦。这毕竟是皇帝的敕令，决不允许出现像陶利亚那件事中的擅自妄为哦。”

“是，陛下。”

不允许擅自妄为，果然是指向加贝拉派遣援军吧。家臣们对内心的想法更加深了确信。然而加贝拉毋庸置疑是梅菲乌斯的同盟国，作为证明，公主碧莉娜也成了皇子基尔的未婚妻。究竟皇子基尔会认可这个决议吗，而加贝拉又会对同盟国的作壁上观有何反应呢？

嗅探到了骚动的气味，家臣们纷纷面露难色。然而，很快地，他们又感到了与此事无关的另一种骚动发生的可能性。

“伊奈莉。”

那是在早餐即将结束的时候。皇后梅莉莎向女儿吩咐。这位皇后这些个日子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今早或许身体状况还不错，再加上女儿伊奈莉也会出席，所以才久违地出现了。

“就算因陛下的仁慈得到了允许，也不能始终带着那种小姑娘心态了哦。毕竟很快，你也将成为支撑梅菲乌斯中心的孩子的姐姐了呢。”

“是。”

见到伊奈莉因这次的训斥显得有些怄气的表情，众人纷纷露出了微笑，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廷臣们都在互相打着眼色。

（果然啊）

（梅莉莎大人怀孕了）

西蒙的眉间挤出了微小的皱纹。虽然他早知道这件事总有一天会正式公之于众，但照这个情况看来，今天白天内就会在宫殿中广为人所知了。

（接下来）

西蒙刻意忽视其他贵族们向自己投来的眼色，用手绢抹着嘴。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但手上其实早已阵阵出汗了。

（接下来，关于皇子的待遇，或许会从另一个角度上引起宫殿中人们的关心了。）

另一方面——就在费得姆出发离开梅菲乌斯的帝都索隆，紧接着伊奈莉也出发的数日后，在与梅菲乌斯西南阿普塔国境接壤的都市国家陶利亚中，艾斯梅娜•巴兹甘也在做着出发的准备。

与梅菲乌斯缔结了和平后，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立刻造访了陶利亚。艾斯梅娜主张这次轮到陶利亚侧派遣和平使者赶赴阿普塔了，而她自己则志愿担任使者。

“父亲，母亲。艾斯梅娜即将启程赶赴阿普塔了。”

在谒见大厅内，艾斯梅娜向父亲阿克斯•巴兹甘做出发前的辞别。母亲洁伊娜站在阿克斯身旁。洁伊娜是舞女出身，女儿直接继承了她外表的美貌。

“一定要小心哦。”洁伊娜说道。“我听说阿普塔周遭有山贼出没。不仅如此，那地方被加贝拉返还后还没过多久。不能保证没有无法之徒会看准这混乱的时候发动袭击啊。”

身旁，阿克斯不禁干咳数声。毕竟阿克斯几天前自己也干下了妻子口中所指的『无法之徒』的勾当。但洁伊娜这话并非是对丈夫的讥讽。她本性率直，会将心中所想的直截了当地说出口。至于话中是否有包含言外之意，洁伊娜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真像是夫人的作风，大公希尔格•特德斯在一旁忍着笑意，向担任本次护卫工作的第六兵团长纳托克吩咐。

“万事都不要掉以轻心，视线分分秒秒都不能离开艾斯梅娜大人。”

“是。”

颔首受命的纳托克，是在阿普塔奇袭中率领军队的男人。虽然败给基尔皇子被抓了起来，但在与梅菲乌斯和谈成立的当口，就与部下一同被释放了。

“而且，”希尔格为了不让还在谈笑的阿克斯父女听到，放低了嗓音。“万一，再发生那个的话。”

“我有心理准备。”

纳托克削瘦的面孔顿时紧张了起来。『那个』，是指艾斯梅娜偶尔会出现的发作。半夜三更如梦游病人一样晃晃悠悠地离开房间，即便在数名女官抱住企图阻止的情况下依然企图向外走。外加还会如咒语般重复叫喊着令人忌讳的古代魔法使的名字。

基于这件事，阿克斯当初强烈反对女儿想要前往阿普塔一事。原本下令禁止女儿一步也不准踏出房间的就是他自己。更何况是离开陶利亚，前往直到数日前还是宿敌的梅菲乌斯领地内，那根本就是难以容许的。

但是，

“这不挺好的嘛。”

用一副悠闲地口吻支持艾斯梅娜的，是军事拉班•道。这是在五天前的夜晚，两人边喝着酒，边玩着兴趣爱好的游戏盘时。

“你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了。如果在梅菲乌斯发生那种骚动，搞得不好甚至会把和平协定给搞砸了啊。”

阿克斯坐立不安，被家臣们评价为一刻都静不下来的锐利的目光瞪向军师，然而拉班却依然一脸淡定，

“最近这阵子，公主没有发作，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如果你对公主如此的恳求都予以拒绝，将其关在房间里，那必定会造成反效果。对艾斯梅娜大人来说，这是初次前往异国之地。接触新鲜的风土人情，或许她的心境也会有所改变吧。”

“但是——”

“而且那种发作，”拉班也露出了被人评价为飘飘然而捉摸不透的眼神。“不仅是艾斯梅娜大人，听说陶琅各地凡是高贵的少女们均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半夜从床上爬起，精神恍惚着在城内彷徨游走。”

“所以——”

“但是，在陶琅诸国内广为流传的这个传言，一旦出国外一步，就完全没听人说起了。”

阿克斯顿时沉默不语。拉班移动着盘上的棋子，

“不管那种症状是魔术还是疾病，想要像乘风般遍布整块大陆——的情况似乎无力做到呢。”

“难道你，该不会是想用我女儿艾斯梅娜来测试这点吧。”

“这样做，作为搜集总会与之发生战斗的敌方情报，不是挺好的嘛。只不过艾斯梅娜大人拥有一颗感性的心灵，我觉得若能让她稍微舒展下翅膀也不错。……当然，必须部署万全的警备态势。”

“唔，总是将艾斯梅娜关起来确实也不是个办法。啊，等一下！”

“这不能等。”

“不是啦，我是指棋盘上。刚才那两、三步是因为我精神分散大意了。从那里开始重来过。”

“我都说了这不能等嘛。战场也好，人生也好，哪有容许悔棋的。”

在这样的对话后不久，阿克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女儿的外出。纳托克被嘱咐贯彻夜间的警备工作。由于每小时都会有士兵换岗，所以随行的人员数量相当之多。

然而出发前，前来告辞的艾斯梅娜确实血色很好，表情也非常开朗。再加上阿克斯在脑海中描绘着，终有一天将女儿嫁给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这个未来也是一种选择，所以现在开始加深双方友谊的这主意或许并不坏。

焦虑不安地旁观巴兹甘家这种情况的，还有波旺•特德斯。他是希尔格大公的养子，年纪轻轻就担任一军之将，也参加了此前对阿普塔发动的第二次袭击。

在决定了艾斯梅娜出行的前三天，波旺曾志愿担任她的护卫。但在陶琅诸国形势岌岌可危的现在，他连两三天都都离不开陶利亚。波旺当然也是名军人，不会做出不惜违抗主君的命令都要坚持己见的行为，但他无比在意艾斯梅娜。

这种在意当然包含了担心她前往阿普塔可能遇到的危险。但以他的立场看来，却还夹杂着一丝私人的感情。然而没有意识到波旺心中的这种感受，

“波旺，我会暂时离开陶利亚。”艾斯梅娜露出了炫目的笑容。“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就多多拜托你了。我会为波旺买一些土特产回来的哦。”

“是……明白！”

为了不让青梅竹马发现自己的心事，他刻意比平时更中气十足地回答。

“你想要什么？”

就在波旺为这无忧无虑的问题感到烦恼不已的同时，

（哼）

谒见大厅内，另一个人物正因为与他截然不同的理由，内心万分复杂。

拉斯旺•巴兹甘。

他是阿克斯的侄子。其父亲是阿克斯的弟弟，负责守卫陶利亚的将军托恩•巴兹甘。

（还真亏这一个个家伙都都顶着个一副世界和平表情的脑袋呢。）

梅菲乌斯是己方两百年以来的宿敌。在格尔达这来路不明的威胁逼近眼前的现在，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关系确保后方的安全确实具有重大的意义，可陶利亚内并非每个人都对这种同盟关系表示欢迎。只因为阿克斯这位君主在陶利亚的人气很高，所以将怒气或反对之意表现在外的人才寥寥无几。事实上大多数人的内心都充满了惊讶、困惑。

首当其冲的就是拉斯旺。年仅二十不到，性格的激烈程度比其主君阿克斯有过之无不及。最重要的是，他与波旺原本都是艾斯梅娜的夫婿候补——也就是说，他也是陶利亚的继承人候补之一。

他相当看不惯对自己的想法置之不顾，大摇大摆地前去攻打阿普塔，最后却与梅菲乌斯缔结着同盟归来的伯父。

（甚至有传言说连玉玺都被抢走了——）

这是士兵间的传言。玉玺是陶利亚的历史，是巴兹甘家的荣誉。居然被宿敌梅菲乌斯给夺走，不能保证陶利亚最后不会演变到失去存在意义的事态。如何能将国家的命运继续托付给这种男人。拉斯旺心中的熊熊怒火无处发泄。

（如果我是阿克斯，一定会让艾斯梅娜笼络皇子，亦或是制定不惜让她身藏匕首都要夺回玉玺的计划。）

就像加贝拉曾经遭遇到的——最后由留卡奥发动的那件事一样——在这陶利亚，对梅菲乌斯同盟的不满也化为了火焰，逐渐燃起。




 二章 公主们的茶会
1

时间稍稍回溯，在艾斯梅娜•巴兹甘启程离开陶利亚的数日前。

尤诺斯川面沐浴在朝阳之下。

大清早顺着河川而下的船只停靠在栈桥边，半裸的男人们将粮食与物资搬运至堡垒内。负责警备的士兵们打着呵欠旁观着这一切。虽有些欠紧张感，但在与陶利亚的战斗迎来以和平告终的现在，某种程度上的这种状况在所难免。

而在此时，欧鲁巴依然是刚起身的姿势坐在床上，任凭阴郁的侧脸沐浴于阳光中。自从他半夜醒来之后，直到最后都没有再合上过眼。纹丝不动，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或许是有人费心事先吩咐过了，总是早早起床的丁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欧鲁巴下意识判断应该是希克的所为吧。事实上，就在大约在天亮后三小时左右前来敲门的，正是希克，

“欧鲁巴，起床了吗？”

“嗯。”

欧鲁巴在回答的同时打开了门。门那侧的希克不禁吓了一跳。他一定是没想到居然立刻就会有应答，同时，也对欧鲁巴已经梳洗好了表示意外吧。他重振精神露出了微笑，

“早餐打算如何。很快就能准备——”

“不。”欧鲁巴与希克擦肩而过向门外迈去。“立刻开始部队的编制。把我接下来叫到名字的人都召集起来。”

希克再次露出了惊讶之色，但看到远处走动的在堡垒内工作的工匠们，只得做出近卫兵面对皇子时该有的态度来敬礼。

为向加贝拉派送援军，欧鲁巴进行了部队长选拔。虽说是援军，但数量仅一百不到。骑马兵、骑龙兵各二十，飞空船操纵士兼飞空艇队成员的十名是近卫队成员，其他的步兵都是战场奴隶。

听说了这个安排的格威问道，

“步兵的数量会不会太少了？”

“剩下的全都释放。”

寡言的欧鲁巴小声答道。以帕席尔为队长的原剑斗士们组成的步兵们在阿普塔防卫战后，其中五十多人希望从奴隶的身份获得解放。现在虽然还有机会可以挽留，

“承诺就是承诺。”

这样啊，应了一声的格威此后再也没有对这编制多加插嘴。帕席尔作为步兵队的队长，格威本人将担任这整支部队的副官一同赶赴加贝拉。但是，对这次的人事配置感到最为惊讶的应该是凯因吧。

“我率领部队？开……开玩笑的吧。”

这位自塔尔卡斯剑斗会时代的熟人不禁面容失色狼狈不堪。而传达这个指示的希克则苦笑道，

“不是你啦。率领全部队的归根结底还是欧鲁巴。作为假面的原剑斗士，且赢得克洛维斯宝座的人哦。但皇子殿下却必须滞留此地——你明白了吧？”

“我……我从来没指挥过战争啊。”

“一切都交给副官格威就好了。你只要站在队伍最前面大吼，上，大家上！就好了。”

“又是这套啊。”

在扎伊姆堡垒之战中，凯因被命令干过同样的事。

“欧鲁巴那家伙，变得了不起了之后偷懒的毛病就都出来了。回头应该会给我丰厚报酬的吧。”

“那当然比一场剑斗的金额要丰厚得多哦。”

午前，龙石巡洋舰开始做出发准备。包括物资的搬入，飞空船的搬入等。

在飞空船发射场中，欧鲁巴沉默地旁观。环抱手臂、阴着一张脸的他那模样，显得比平时更加难以接近。全身充斥着凡是靠近的人一律格杀勿论的氛围，以至于谁都不敢向他搭话。

“——”

凝视着他背影的碧莉娜•阿维尔也是。从刚才起，她就数次想要向他搭话，但最后都打消了念头。基尔•梅菲乌斯决定向加贝拉派出援军固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这次，皇子自己却将留在阿普塔。

近卫队及独立步兵队几乎全都将作为援军出阵，滞留阿普塔的兵力只有以希克为首的十数名近卫兵，以及奥巴里带来的黑盔团本队。作为城主的基尔若坐镇此处确实会对压制周围形势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她总觉得基尔不出动的理由并不在于此。

话虽这么说，碧莉娜却也不清楚明确的理由。包括昨晚剑指奥巴里，以及呜咽的原因，

（真令人沮丧）

内心不禁产生这种念头。经过与陶利亚一战，刚以为对他的内心多少增加了些了解，但这么一来自己反而越来越不理解基尔了。不知不觉中，她向身旁的特雷吉娅吐露，

“男性为什么会如此难以理解呢？”

完全不像十四岁孩子的抱怨，不，或许这才是思春期该有的烦恼吧。特雷吉娅一脸复杂地点了点头。

“对男性来说也是一样的。以他们看来，女性是一辈子都难以理解的存在哦。”

“是吗？”

与长年侍奉自己的侍女聊着天，碧莉娜心中乱成一团。不仅因为基尔，还有关于恩德与故国加贝拉的战争终于要爆发的问题。虽说基尔正在为派遣援军做准备，但这并不是梅菲乌斯本国的意向。传言说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与恩德私下串通，而这次皇子的行动将会给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的关系——更深入地说，是会给基尔与碧莉娜的订婚——带来怎样的影响还是个未知数。

此时，格威踩着啪踏啪踏的脚步声走向全身散发着难以近人氛围的皇子。欧鲁巴虽注意到了他的靠近，却没向他瞥一眼。

“你预想这次将会演变到像扎伊姆堡垒那次激战的地步吗？凯因现在就已经吓得直打哆嗦呢。”

他小声地问道。

“不。”欧鲁巴迅速作答，依旧一副闷闷不乐的状态说道。“恩德恐怕认为梅菲乌斯不会插手。事件应该已经谈妥当了，所以压根就不会防备我方。而我方若大张旗鼓地登场，认识到状况对自己不利的恩德就会按兵不动。”

“照这样说来，时机就显得相当重要了吧。”

“尽可能……最好能在战争爆发前。一旦双方开始兵刃相接，对敌人来说，将可能失去收手的机会。”

此前已经反复说明过，己方救援的兵力很少。一旦被卷入战争，恩德想必也会发现这不是梅菲乌斯本国派来的部队吧。

“诺维这么说过。这次若能不发生战斗才是最大的胜利。恩德也有恩德自己的情况，不会不惜遭受大规模损失也要夺取扎伊姆……”

说到这里，欧鲁巴忽然猛地盯向格威。

“怎么了？”

“……没事。”

欧鲁巴闭上了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格威对此事应该早已心知肚明，但他却刻意询问欧鲁巴。欧鲁巴并非没有领会到他的真意。

格威注视了欧鲁巴一会儿，正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

“殿下！”

一名士兵冲了过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欧鲁巴的脚边。发射场东侧负责监视的塔楼处传来一阵骚动声。

“什么事。”

格威代替欧鲁巴问道。然而，他却立刻看到了原因。万里无垠的天空中出现了一艘飞空船的影子，在数架护卫飞空艇的引导下，向己方的发射场降低了高度。船身侧面印着梅菲乌斯的纹章。

看到从船上走下的少女的身影，格威当即小声呢喃。

“怎么会是公主？连事先快马或飞空艇传令都没有就来了？”

在侍女集团的陪同下走下舰船的，正是伊奈莉•梅菲乌斯。宛若毫无血色般的雪白肌肤，以及那略染赤红的朱唇，与这守卫国境的城堡显得极不相称。周围的士兵们也大多慌了手脚。

伊奈莉发现了欧鲁巴——不，对她来说应该是义兄基尔皇太子——后，面带微笑挥起了手。仿佛享受于沐浴在众人惊讶视线中似的，笔直向这里走来，在欧鲁巴的面前躬身一礼。

“许久不见了，基尔皇太子殿下。很高兴见到您依然精神焕发。”

欧鲁巴敷衍地“嗯”地应对着，伊奈莉顿时鼓起了腮帮子，

“可爱的妹妹为了给你个惊喜特地远道而来啊，您还真是冷淡呢。”

“这样啊。”

欧鲁巴早已提不起劲来扮演皇太子了，这给他带来的只有痛苦。微妙的倦怠感缠绕身心挥之不去。因此他的态度比平时更为冷淡。伊奈莉凝神观察了一会儿他的样子，立刻环顾四周。

“哎，真的啊。阿克斯攻到堡垒内部的传言似乎不假呢。皇兄，真亏您能毫发无伤。想必一定受惊了吧？”

“差不多吧。”被格威背后轻轻叩了几下，欧鲁巴才不清不愿地应对道。“……然后呢，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事？”

伊奈莉隐去了傲慢的笑容，瞥了一眼正在为派遣援军做准备的飞空船的情况。目前龙们正被搬运到船上。飞船前方零星可见武装了的士兵们的身影。伊奈莉的唇边再次绽出一抹微笑，

“我都说了嘛，是为了给身在边境感到寂寞的皇兄打气来的。比起这件事，他们在对向加贝拉派援军做准备吗？”

“嗯。”

基尔颔首，伊奈莉一脸事不关己，带着仿佛恶作剧小孩般的目光笑了起来，

“这样啊。想必加贝拉的诸位一定会高兴的。”

“有劳公主专程赶来，不胜惶恐。”格威躬身行礼。“难得公主远道而来，虽说不知道这里是否有能令公主感到满意的地方，但我会立刻安排人手为公主带路的。有谁帮我叫一个士兵……”

“不用了。我会自己逛的，不劳费心。”

撩起裙摆行了一礼，伊奈莉立刻在侍女集团的陪同下开始观摩在一旁进行的准备工作。她们在发射场上四处转悠。正巧碰上了站在一旁的碧莉娜。

加贝拉国的公主向她行礼，但伊奈莉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仰首示意。可立刻又像是忍不住似地，唇角猛地一扬。

当伊奈莉的背影变小远去，特雷吉娅吐槽道，

“……刚才那种态度算什么嘛。公主，请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啊。”

“特雷吉娅你倒是直喘粗气呢。”

口上这么说，碧莉娜内心却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伊奈莉公主被扎德•考克掳为人质那件事后，应该始终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才对。本有些担心的碧莉娜现在突然见到出现在阿普塔的公主身影，与其说松了口气，不如说感到了一阵寒意。

……此时的飞空船发射场上，正聚集着欧鲁巴亲自选拔的各名队长，以及由他们挑选的士兵们。所有人在格威的指挥下整齐地列着队。

欧鲁巴将佩戴着面具的凯因和格威叫到面前，做出仿佛正在激励他们的样子，低声向他们悄悄说道。

“凯因你只要遵照格威说的去做就行了。如果恩德在看到我方的船影后也不撤退的话，就立即与扎伊姆堡垒的守备队汇合，千万不要将船用作攻击。如此一来将会暴露我方护卫用飞空艇数量极少的事实。”

“我……我明白了。”

终于到了即将准备出发的时候，只见碧莉娜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她走近的并不是欧鲁巴，而是『扮装成欧鲁巴的凯因』。

“欧鲁巴，祝你武运昌隆。加贝拉一切拜托你了。”

“是……是！”

当然，对从未直面过公主的凯因来说，自然会过度紧张。碧莉娜对他的反应微微颦眉，

“说起来，皇子殿下有没有将那个徽章还给你？”

“徽……徽章——吗？这……这个嘛。”

凯因顿时慌了手脚。自己压根没听说过这件事嘛。他不禁对欧鲁巴心生恨意。而欧鲁巴本人却压根没打算向他伸出援手，只是平静地凝视着飞船。

就在这关头，希克帮他找了个台阶下。

“那是当然了，公主。那个在剑斗大会时救了他的命，是他重要的护身符呢。对吧，欧鲁巴？”

“啊，嗯。当然了，那是当然了。”

总算抓到根救命稻草的凯因奋力点了点头。此时，

“终于能再见到您了啊。”

新的灾难走了过来。是梅菲乌斯的公主伊奈莉。她用几乎无视碧莉娜的态度向铁面具的战士露出了微笑。面对这与年龄不符的嫣然一笑，凯因慌得不知所措。

然而伊奈莉并没有拖住『欧鲁巴』很久，

“梅菲乌斯的新克罗维斯，期待您的战果哦。”向他行了淑女之礼，向上瞟了一眼老虎形铁面具。“总有一天，一定有机会慢慢听您讲述的。”

说完，仿佛完成了任务似的，在侍女们的陪同下离开了飞空船发射场。

被留在原地的碧莉娜和希克不由得面面相觑。

唯有凯因却感到了一阵不知来由的恶寒，双肩不禁颤抖了起来。就在这时，

“好，出发了。”

格威大声吼道。数分钟后，他们全都乘上巡洋舰，舰上承载的八台魔素引擎发出深沉的低吟声，从发射场缓缓浮起。

与昨日不同，今日空中万里无云。

这蓝色，令仰望天空的欧鲁巴眼中隐约渗出了一丝泪光。

2

目送援军出征后，基尔•梅菲乌斯将自己关回房内。与初阵那时一样。在扎伊姆击毙了留卡奥之后，基尔也曾有一段期间内闭门不见任何人。基于这种情况，

（那位殿下擅长征战，但似乎有在每次战后都会发高烧倒下的体质。）

人们纷纷这么传言。

再加上皇子烂醉如泥后对奥巴里以剑相对一事当然也传开了，可堡垒内外都猜测他那之后可能被未婚妻碧莉娜，或者是奥巴里本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现在肯定正赌气呢。

“很有才华，但也有脆弱的一面。”

“那位殿下毕竟还是个孩子呢。”

甚至有人表示出这种感想。或许人们内心正在逐渐发生着改变，都希望用某种理由说服自己将过去被称为『蠢货』的皇子与现在的皇子联系起来。

但无论如何，即便他是个孩子，只要基尔还身为阿普塔城主，就有很多人会因他的闭门不出而感到困扰。

近期，陶利亚会派艾斯梅娜•巴兹甘作为和平使者赴此。希克曾为如何应对这个问题征求他的意见，但他只用一句

“交给你了。”

来打发，而且还是隔着门板的回答。

当然，他也不愿见从索隆远道而来的伊奈莉，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不从房里出来，伊奈莉直接与皇子的会面，只有在她最初抵达阿普塔的那时而已。

伊奈莉是那种若不时刻沐浴在人们的瞩目下就得不到满足的类型。理所当然地对此事相当恼火。深知公主脾性的侍女们甚至开始猜测她是否会当即打道回府。但伊奈莉却稀有地发挥了自身的忍耐力，在这无聊的阿普塔中度过了两天。

关键是当她看到平常这时必定会率先对表现出这种态度的皇子发难的碧莉娜公主这次看上去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这令她在无聊中多少感到了一丝舒畅。

伊奈莉当然不光是为了吓义兄一跳才来到阿普塔的。她有着无论如何都要来这里的理由。

这与向费德姆•奥林打探内情一事也有关系，但皇子是否是假货这个疑问并不是她来这里的全部理由。这件事当然也刺激了她的好奇心，但仅为了这事，她是不会想特地造访阿普塔的。

与其说伊奈莉的目的是基尔，不如说——

（碧莉娜•阿维尔）

当心中浮现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伊奈莉平日那蔷薇般的笑容顿时仿佛露出了尖刺般充满着敌意。虽说原本就讨厌她，但演变到如此憎恨的地步，都是因扎德•考克谋反事件为契机。

当时伊奈莉成了扎德的人质，差点被掳上船，驶离索隆。而操纵飞空艇的碧莉娜，以及同乘的义兄基尔追了上来。

伊奈莉无法原谅。并非对背叛了国家，最后被逼上绝路还拿自己当挡箭牌的扎德。伊奈莉最无法原谅的，是当时被枪顶着哭泣的自己。而这一切都被碧莉娜公主看到，同时，也正是那个碧莉娜与基尔将自己救了出来。

伊奈莉•梅菲乌斯将自己关在索隆后宫。就像现在她义兄一样，闭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房间，几乎与世隔绝地生活着。虽说周围的人都掐腕叹息，纷纷猜想她一定是因为过度害怕吧。但伊奈莉颤抖不已的理由，是因为比起恐怖，她更担心自己会因自尊受到伤害而导致自我的崩溃。

最重要的是，只要想到自己只要离开房间一步，就有可能在什么地方撞上公主。到那时，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公主，该如何与公主说话呢。

（那时真的非常感谢您。）

难道要这样向她道谢吗？

（能在那样的战火中操纵飞空艇，您真的很有勇气呢。）

难道要这样称赞她吗？

闭门不出的伊奈莉心情一味地消沉。甚至产生了仿佛这沉默的空间都发出了声音嘲笑自己的错觉。对伊奈莉来说，自尊才是生存的食粮。只有被人称赞，只有让人为自己心焦，只有被人无私地奉献爱，她才能继续在阳光普照的大道上继续前进。

（无论如何，）

沉默的黑暗曾几何时已然停止了嘲笑，仿佛代替伊奈莉的心声般向她低语。

（无论如何，都要站到碧莉娜的上面。）

不管什么场面。只要能证明自己比碧莉娜优秀——让他人，最为重要的是能让自己认可——哪怕只找到一个场面也行。若非如此，自己将再也无法扮演伊奈莉•梅菲乌斯，将无法继续维持令同龄少女们憧憬的公主的面具。

所以伊奈莉才志愿前来阿普塔。可光凭这内心的纠葛，她或许也不会如此充满行动力。虽然这与刚才的论点有些矛盾，但正因为她觉得义兄基尔有可能是假的，也就是当她内心的纠葛与这个疑惑结合起来，伊奈莉才真正下定决心来阿普塔。

（皇兄的变化太剧烈了。）

义兄基尔阻止了在索隆发生的谋反。如果仅只如此的话，依然可以将此与扎伊姆堡垒初阵一事作相同解释，她定会认为这是为了塑造皇太子的形象，而将某个家臣做的事当做基尔的功劳进行发表吧。然而伊奈莉却近距离地目击了一切。

面对持枪的扎德，毫不畏惧与其对峙的基尔的身影与她所认识的义兄判若二人，即便两者的容貌完全一样。而且，在被枪击中后，义兄依然挺身站起来面对扎德，亲手粉碎了他的野心。

（那不是基尔•梅菲乌斯。）

随着时日的推进，这种疑惑逐渐化为确信。那究竟是谁，真正的基尔究竟到哪里去了，这些细节她还不清楚。但如若基尔真的被什么人调了包，而能将这件事曝光的如果是自己的话。

没错，只要能完成这件别说基尔的未婚妻碧莉娜了，连索隆任何一名重臣都无法办到的事，到那时，伊奈莉一定会被人称颂为英雄的吧。

“怎么了，公主？”

另一方面，视角转向碧莉娜•阿维尔。正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碧莉娜肩头颤抖了一下，

“只不过感到了一阵寒意。”

“啊呀。如果在水土不服的地方患上感冒，病情很容易拖得很久呢。赶快休息——”

“不，没事。”少女摇了摇头，横穿过房间，“我出去一下。”

说完，以奔跑之势冲出了房间。“请稍等！”特雷吉娅虽出声阻止，但依然没能来得及。

碧莉娜整个人藏身于走廊的柱子后，令特雷吉娅顿时没了方向。公主有着时不时像这样不带任何一个护卫独自一人外出闲晃的癖好。在加贝拉宫廷内，她与特雷吉娅或是侍女集团之间的追逃大战已经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风景线了。抵达阿普塔后，为了以防万一，碧莉娜早已将堡垒内的地图记在脑中了。

数十分钟后她来到的，是与一名公主极为不相称的地方。

咚咚咚，随着龙奔跑的脚步声，风卷尘埃四处飞扬。栏杆对面的广场上正在进行骑龙兵的训练。与广场邻接的龙舍中充满着野生动物特有的气味。别说王族了，连一般市民也不会刻意靠近这种地方。

然而栏杆的对面，隐约可见一名女性的身影。脚跨号称最适合骑乘的小型龙腾格，跑在同样骑着龙的士兵们最先头。身后粗鲁的男人们似乎想追上他，事实上，她——凤•蓝才是指导这群男性的人。

虽这么说，她却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沉默着仿佛让他们追上来似的，一味地驱龙奔驰着。

（哇。）

碧莉娜的目光不禁被吸引了过去。脚跨腾格的男人们为了尽可能减少风的阻力，同时也为了不被甩下来，全身紧贴在龙的背脊上。而凤•蓝只用微微前屈的姿势，轻松地浅坐着。可她却比谁都要迅速。腾格的脚拍打着地面，蹬蹬地迎风向前挺进，作出的圆周运动也相当圆滑。反观想拼死追上她的士兵们，却随着蓝每次弧形转向都或左或右地差点被从龙背上甩下来。

“真糗！”

突然传来一声教训男人们叫喊。不是蓝发出的。仔细望去，只见一名女性正全身倚靠在栏杆上旁观着训练。从那肥硕的身躯一眼就能辨明是克拉乌。她原本是侍奉比拉克豪商扎吉•哈曼的女奴隶，因看中了她操纵飞空船的技术，目前被皇子基尔雇佣着。

只见她将涂满了从早市买来的苹果酱的干面包一口塞进嘴里。碧莉娜一靠近，她就用令人惊叹的神速将装满了食物的袋子藏到背后。

“夫……夫人。我绝对……绝对不是在偷懒哦。阿普塔的诸位代替我完成了飞空船的整备工作，内部的大扫除也……呃，大家也很好心地代我完成了。嗯，就是这样。”

碧莉娜当然无从所知。每天晚上，克拉乌都抓着士兵或是工匠们玩牌赌博。输得一丝不挂的他们为了能免除自己输掉的金额，被迫在克拉乌的指示下进行船的点检和打扫。

“我还不是什么夫人呢。不用那么紧张。”

“您不会向皇子殿下告状吧？”

嘴里塞满着果酱偷偷往上瞄的克拉乌的表情实在逗人发笑。可碧莉娜却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比起这件事，克拉乌，之前我对你说的那事，你有考虑过吗？”

“您指的是之前哪件事啊？”

“我指飞空船。我不是拜托你，希望能教我如何操纵飞空船吗？”

“唔。”克拉乌歪着肥胖的脖子。“啊啊，没什么，我当然是没有问题，但老爷的意见如何呢。这里毕竟是位于国境处的堡垒，随时都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也就是说，为了让船随时能起飞，必须要节省魔素才行吧。”

理由虽相当中肯，但她的脸上明显写着“好烦啊。”的表情。碧莉娜不禁有些不爽，但将意向如此明显地表现在脸上反倒让人气不出来。

这时，

“好，休息吧。”

凤•蓝尖锐的声音传来。撇下那些被比马难操控数倍的龙们折腾，同时在鬼教官蓝的严格指导下累得精疲力竭的士兵们，蓝表情一转，一脸慈爱地开始照顾龙们。

碧莉娜不禁紧张了起来。她原本就不是为了求克拉乌教导她操纵飞空船才来这里的。

碧莉娜虽然不怕生，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与凤•蓝说话。再加上对方是个深不见底的人，某种意义上，比那位皇子更甚。

（哎）

振作起有些退缩的内心，碧莉娜走近凤•蓝。

“凤小姐。”

“叫我蓝就好了。”

蓝连头都不回地应道。用手给龙们喂着饵，抚摸着腾格的颈项。

被打断了问话的碧莉娜“啊，嗯”地点了点头，显得有些踌躇。

蓝此时终于转过身，

“什么事？”

问道。像这样近距离接触，更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那种与宫廷中流行的风度与气质相异的美。尤其是那双令人联想起清澈湖水的眼眸，令碧莉娜不由地看入迷了。

“啊，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和我？”

声音几乎没什么抑扬顿挫，以至于无法揣摩其内心的感情。碧莉娜尽力不让自己打退堂鼓，

“嗯。皇子和你很亲密——或者应该说，看上去相互信任。”

“皇子。”蓝机械地复述着，然后似乎意会到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啊，嗯。被这样认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等…等下，等下啦。”

半带着好奇心半充满紧张地旁观着她们俩对话的克拉乌终于憋不住插嘴道。

“蓝，你怎么可以这样应答。这位可是加贝拉的公主殿下哦。老爷的新娘啦。你稍微……”

“没关系，克拉乌。”碧莉娜制止道。“……那位皇子，现在还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他经常这样吗？那个，也就是说……我只会被皇子的态度搞得焦虑不已，火冒三丈，或者是直接冲去教训他。但皇子却每次都带来让我惊讶的结果。那位殿下，即便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不出来，但其实应该总在思考着些什么，也总会独自一人犯愁，烦恼。”

“…………”

“但是这次——我总觉得和平时有所不同。非常羞愧，我并不清楚个中理由。所以，我想和皇子比较亲近的你或许会理解现在的皇子吧。”

蓝继续无言地照顾龙，让旁观的克拉乌焦躁不已的沉默漫长地延续着。

“他也已经不是小孩了。”蓝依然背对着她说道。“只要觉得自己有应该去完成的事，应该就会去做吧。或许他认为现在还不是这个时候。”

“但是。”

虽说与陶利亚的战斗暂告一段落，但作为向加贝拉送去援军的立场，这次或许会与恩德，甚至可能与本国梅菲乌斯发生纠纷。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无事可干。

领悟了碧莉娜的言外之意，蓝只将头扭转了过来，

“如果你真的感到难以理解的话，那就直接找上门去问他好了。”

“……我就是因为这样做才会失败啊。想要理解一个人有各种各样的做法，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如果你无法开口询问本人的话，那就放着别管。”

蓝毫不留情的口吻令碧莉娜多少有些恼火。

“你有认真思考过吗？”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认真是指什么。”

“你口中的你究竟是指谁啊。”

碧莉娜终于挑起了眉头。她虽然并不计较称呼，但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的名号也没有廉价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她个人的问题了。

而与之相反，蓝则淡淡地微笑着。她的手正触碰着的龙或许是感到了什么吧，从刚才起就恐惧地缩着脖子。

正当克拉乌为这一触即发的氛围再次屏息，不知如何是好的这时，忽然有个身影冠冕堂皇地向这里走来。

3

“哎呀，我打扰你们了吗？”

出现的人也是一名少女——伊奈莉•梅菲乌斯。

“公主殿下。”

碧莉娜难隐惊讶之色，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她。

伊奈莉虽说是主动来到这里，但明显对周围的尘埃及龙的气味感到不悦，用手遮掩着鼻子。

“皇姐，能稍微打扰一下吗？”

她将碧莉娜带到了远离龙舍的地方。凤•蓝也对她们俩失去了兴趣，回到广场上继续开始训练。

面对两人独处的情况，碧莉娜又陷入了与刚才不同的另一种紧张感中。在建国祭晚宴上，扎德谋反事件中，她都从未与对方单独共处过。

（比之前精神了很多呢）

碧莉娜当然不会误解伊奈莉抵达阿普塔当天对她所露出的那微笑的含义。曾被她如此明显地表露敌意，而现在与她直面的伊奈莉又彻底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从这些情况来推断，不知道这次她会用什么理由找自己的茬。

碧莉娜暗地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

“后天陶利亚的公主艾斯梅娜•巴兹甘就要来访了。”

伊奈莉口中却蹦出了意外的言辞，

“以皇兄现在的这个状态来看，艾斯梅娜殿下抵达后的招待安排情况实在是令人不安。公主殿下想必也很担心这件事吧。”

“啊，嗯。”

“当然不能对艾斯梅娜殿下直言皇太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可皇姐您也不是什么擅长说谎的人，所以——”

“所以？”

“能不能将招待一事交给伊奈莉操办呢？”

面对这满面微笑的自荐，碧莉娜内心瞬间无法揣摩对方的真意。

那之后的伊奈莉•梅菲乌斯仿佛在索隆将自己关在房里一事从未发生过似的，精神十足地开始了布置安排。

由于轰炸，城馆被毁坏得根本无法使用。在当即决定使用军营一楼大厅举办宴会后，她立刻麻利地指挥工匠们在大厅各处安置华美的装饰品。并从城馆内搬出毫发无伤的长椅、桌子等日常用品，及绘画、斜纹织物等，凭借她过人的审美平衡重新进行配置。

菜单也安排妥当后，她甚至亲自移步酒窖，听取熟悉西方人喜好的人的意见，挑选了数种美酒。随即她又叫来了近卫队副队长希克，提出

“希望能在陶利亚的客人面前表演一段剑舞。你能否帮忙挑选几位实力高超的剑士呢。”

面度这突兀的请求，希克只得诚惶诚恐地领命。可她又凝视着他的脸，冷不丁地，

“你也参加这次剑舞吧。这样看上去会比较漂亮，客人也一定会高兴的。明白了吗。”

不由分说地对他下达了命令。本就喜欢剑斗的伊奈莉当然从剑斗士时代就认识希克。

之后，伊奈莉还对阿普塔的文官们、城市内的民众下达命令，让他们做好欢迎的准备。

看着准备工作在着实地推进，碧莉娜却只能在一边旁观。就算她再怎么擅长使枪和操纵飞空艇，对这方面却根本不熟悉。碧莉娜自己本来就很不习惯宴会或是舞会的场合，也从有过未身为主人招待其他人的经验。

可在这周围的人都在忙碌的状况下，她的性子难以忍受自己只能在闲在一旁观看。然而当她询问伊奈莉是否有什么自己可以帮得上忙的事，

“不是答应过全都交给我一手操办的吗？”

伊奈莉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蛊惑的微笑，然后又大声补充道，

“皇姐殿下只要在艾斯梅娜殿下到来之际保持同席就行了。若城主与未婚妻双方都不在，必然会导致对方起疑的。听说艾斯梅娜•巴兹甘殿下从未离开过陶利亚一步呢。如果能和她谈一些有关于加贝拉的趣事，她一定会高兴的。”

“趣……趣事吗？”

结果碧莉娜只得回到房中陷入了烦恼。公主甚至从未考虑过自己究竟有没有幽默感和品味这个问题。一旁的特雷吉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公主。所谓的趣事，并不是指什么让人听了会捧腹大笑的话啦。是要普通的事就可以了。谈一些有关异国的风土民俗也能让人很高兴的哦。”

尽管特雷吉娅向她这样建议，但以做任何事都会全力以赴的碧莉娜的个性来看，一旦认定自己必须这么做，信念就很难被改变。可这毕竟不是她擅长的东西，特雷吉娅甚至担心她会因钻牛角尖而发烧倒下。

就这样，距艾斯梅娜抵达的时光转瞬即过。

这段期间内，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毫无从房内出来的迹象。希克等近卫兵在难以放下心的同时，也只能依照伊奈莉的指示进行剑舞的训练。

然而，只有奥巴里•比兰始终贯彻对这场骚动持事不关己的态度。在没有了威胁国境的敌人，甚至正准备与敌人愉快对话的现在，以武见长的他根本无事可干，只能从早到晚一味地饮酒。

同席的部下们也为他每次喝醉就摸着颊上的伤口呢喃“好痛”的景象感到毛骨悚然。

不仅仅因为皇子。还有一件心事令奥巴里摇摆不定，那就是向加贝拉派援军一事。

当知道皇子开始编制部队时，奥巴里陷入了犹豫。他对加贝拉仍旧依依不舍。诺维•萨乌扎迪斯比母国梅菲乌斯给了自己更高的评价。而本来就是考虑到这点，他们才会利用扎德从旁协助这个计划。然而在索隆的计划失败了的现在，他希望能通过亲自率援军前往加贝拉，来卖诺维一个情。

可是奥巴里十分清楚，向加贝拉派遣援军并非本国的意向。自己在扎德之乱途中去向不明一事已经招来了皇帝的不快，现在必须尽可能避免做出惹怒格鲁•梅菲乌斯的行动。

被夹在两块板中动弹不得的奥巴里为自己现在只能坐着干等时间流逝的现状恨得牙痒痒。

“我可不是个会止步于一介将领的男人。”

奥巴里摸着脸颊上的伤口，反复呢喃这些话。这对同席的黑盔团士兵们来说，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场面。

阿普塔内始终忙于做准备。而终于做到万无一失的时候，艾斯梅娜•巴兹甘穿越了国境线。

毕竟是第一次乘坐飞空船，艾斯梅娜为眼下的风景赞叹不已，目光像个孩童一样灿灿生辉。

“飞空船是用龙的化石建造而成的吧？”

“嗯。船的骨架是用化石精炼后的金属建造的。海上航行的船只将背骨部分称之为『龙骨』，如字面意思，就是龙的骨头。”

“那么，飞空船能在天空中飞行，也是因为变成化石的骨头里现在还寄宿着龙的力量吗？”

“啊，不。”负责解说的船长摆了摆手。“能在天空飞行，是因为魔素引起的与地磁间的斥力作用。用龙骨精炼的龙石这种金属相当轻，所以很适合在船或是飞空艇上使用。”

对点点滴滴都感到很新奇不已的艾斯梅娜在船上到处转悠，随便看到一个人就会拉住他仔细地问这问那。而应对的人们也没有露出丝毫厌烦的表情。据说这位公主为怪异的噩梦所困扰。总是弥漫着忧虑憔悴氛围的艾斯梅娜现在能如此精神奕奕，眼中充满着生机与好奇心，这令旁观者不由会心而笑。

尽管如此，以陶利亚与阿普塔之间的距离来看，中规模飞空船只要区区半天就能抵达。还没等艾斯梅娜对天空的好奇心得到满足，来自阿普塔的迎接飞空艇就出现为船做起了领航。

艾斯梅娜•巴兹甘抵达发射场的时候，眼下的广场上聚集着大量的群众。面对举起欢迎的幕布、挥着手的阿普塔市民，艾斯梅娜也不好意思地挥手致意。

陶利亚的女性几乎不露出肌肤。用头巾盖着头，身上卷着长衣行走的她们的身姿，令梅菲乌斯人感到了浓郁的异国风情，人群中到处可听到感叹声。尽管对方是长年来的仇敌——尤其在历史上，阿普塔曾多次受到陶利亚的进攻——但在这种场合下，当看到宾客是如此年轻的女性，民族情绪也得到了缓和。

在人们凝视下的艾斯梅娜虽有一些紧张，同时也没忘记偷偷观察城内市容。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鲜和耀眼。虽说与陶利亚相距不算很远，可一想到这是异国之地，甚至能感到即将染上暮色的蓝色天空都有着与故乡不同的面貌。

“哎。听说梅菲乌斯的民众都被迫过着皇帝奴隶般的生活，可这里的诸位看上去都十分快乐啊。”

“公……公主。”一旁负责护卫的武官纳托克故意干咳了数声。“这种发言可不能在梅菲乌斯的贵族们面前提起哦。”

“我没错。都是因为没人告诉我真相。”

身为一名十九岁少女，艾斯梅娜有些不谙世事，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见她颊上泛起红潮，双眼湿润，陶利亚的士兵们纷纷认为这是由于她初来异国之地，有些兴奋而已。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基尔•梅菲乌斯皇子理所当然身在这阿普塔内。一想起那名年轻人，不知为何，艾斯梅娜内心就不得平静，心跳加速。脑海中一旦浮现出他的身形，就总也挥之不去。明明只与对方直接见过一次，但即便人躺到床上，他的身影也会反复出现在脑海中，令她无法入眠。

顺着通道前进的艾斯梅娜脚步轻快，内心兴奋不已。

然而，

“有劳您专程远道而来，艾斯梅娜•巴兹甘殿下。请允许作为皇帝格鲁•梅菲乌斯臣下的吾等向从陶利亚来访的诸位表达由衷的欢迎。”

在大厅入口躬身一礼前来迎接的，并不是那位皇太子，而是艾斯梅娜从未见过的一名少女。面对自称梅菲乌斯公主伊奈莉•梅菲乌斯的她，艾斯梅娜慌忙予以回礼。伊奈莉将客人带领到大厅中。

“难得您如此远道而来，可非常遗憾地，我皇兄，也就是这阿普塔的城主基尔•梅菲乌斯目前身体欠佳，正卧床休息。”

“呀。”

艾斯梅娜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下去。

“身体状况，相当不理想吗？”

“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不希望将病传染给客人而已。基尔•梅菲乌斯托我转告说，虽然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希望公主能在滞留期间尽情享受。”

伊奈莉的话语毫无停滞。

“说不准明天他就会痊愈，若无其事地前来向公主问候呢。”

之后，艾斯梅娜在大厅内接受了盛宴款待。佳肴与美酒以临时准备的角度来看无可挑剔，原剑斗士们表演的剑舞也令以纳托克为首的陶利亚武人们惊叹不已。毕竟近卫兵们全都是原剑斗士出身，在斗技场表演节目的经验也非常丰富，剑与剑在令人难以相信是一、两天内训练出来的绝妙时机重合。

见艾斯梅娜半胆怯，半好奇地旁观着随太鼓节奏舞剑的男人们，伊奈莉对她露出了微笑。

“这里毕竟只是位于国境的堡垒，再加上我们梅菲乌斯人又以不解风情著称，只能用这种表演来招待陶利亚的公主，实在是惭愧不已。”

“不会。各位如此盛情款待令我们不慎惶恐，诸位根本没有必要道歉。我才是初来梅菲乌斯宝地，太高兴了以至于过度兴奋，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多有得罪之处，望请见谅。”

最初由于皇子的缺席而感到失望的艾斯梅娜在不知不觉中，从与伊奈莉的谈话中找到了乐趣。梅菲乌斯公主的话题十分丰富，也十分了解陶利亚古老的习俗与历史。甚至在提到数名互相喜爱的陶琅诸国著名诗人的名字后，开始与艾斯梅娜互颂诗歌为乐。

而同席的碧莉娜•阿维尔则在最开始的寒暄之后，始终保持着沉默，几乎没说任何话。

“皇姐殿下您还知道哪些吗？”

伊奈莉如此发问，可公主连祖国加贝拉的诗人甚至都一无所知，只得“不清楚”地低垂眼眸，悔恨自己的不学无术。

或许是想照顾一下这样的碧莉娜吧，艾斯梅娜微笑着，

“希望能听一些有关加贝拉的事呢。”

转向了新的话题。当然，她对作为基尔正妻的这位少女抱有复杂的感情。但艾斯梅娜并没有愚钝到会将这种表情显露在脸上，而碧莉娜也没有这个从容去领会她的这种感情。

碧莉娜满脸紧张地谈起了专为这个时候准备的『趣事』。十四岁的公主，在不适应的场合，想要道出自己不习惯的应酬之言。虽说她面带微笑，可现场的氛围令旁观者都有些不忍地明显有些扫兴。周围都能感到她想将事先准备的内容一字不差说出来的那种紧张感，这已经不是幽默或是品味的问题了。

意识到现场气氛变化的碧莉娜顿时灰心丧气，此后就再也不怎么说话了。

另一方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伊奈莉与艾斯梅娜之间的距离却越缩越短。

“如果明天天气晴好，您是否愿意到尤诺斯川下游游玩呢？我当然也会随行。”

“嗯，我相当期待呢。”

虽说没有明确的界限划分，但尤诺斯川一直被视为梅菲乌斯与陶利亚的国境线。正因为如此，双方公主同船游川才显得格外有意义——艾斯梅娜欣然接受了伊奈莉这言外之意的邀请。对几乎没有同龄朋友的艾斯梅娜来说，这同样是种新鲜的体验。

夜深后，将艾斯梅娜领去客房，躬身一揖目送她离去的伊奈莉，忽然意识到了碧莉娜向她身后投来的视线。以她看来，这是一场绝对的胜利。她完成了加贝拉国公主无法办到的事。而且还是经常被人们辱骂为乡下人、不解风情的梅菲乌斯国公主，在这种领域上战胜了具备骑士之国高尚文化的加贝拉国公主，这胜利才尤为有意义。

碧莉娜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而陷入崩溃吧，伊奈莉洋洋得意地转过身。

却被站在与自己意外近距离的碧莉娜公主吓了一跳。

“实在是令人敬佩不已。”

“哎？”

“苦难有各式各样。对我来说，让艾斯梅娜殿下不起疑心地招待她想必是不可能做到的吧。有伊奈莉殿下在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是……是吗？”

仿佛没有意识到伊奈莉被自己的气场镇住了，加贝拉的公主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可又立刻握起了她的手，

“让我们携手奋进，一起度过这个难关吧。”

充满气势地说道。

事实上，碧莉娜确实从心底感到佩服。甚至为提防伊奈莉会来找茬的自己感到十分羞愧。

“哎？嗯嗯，是呢。”

与之相反，伊奈莉却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

（这家伙怎么回事？）

理所当然，她的内心充满了惊讶与无力感。建国祭的舞会时，她故意让碧莉娜蒙羞的事对方应该一清二楚。自己甚至还向对方投去过充满敌意的目光。而对方却露出了仿佛与自己通过兵刃相交而意气相投的武将的表情，充满了斗志。

（哼）

可不一会儿，伊奈莉便重拾自己的嘲讽之心。她对碧莉娜还暗藏了一丝精神上的优势。

（正因为相信援军能够送抵加贝拉，她现在才能如此悠闲。）

向公主的故国送去援军就相当于违抗皇帝，基尔与公主至今仍不知道这点。恐怕辛苦派去的援军终将被阻拦吧。伊奈莉故意不向义兄传达皇帝的传话，也正是因为想要亲眼看到当知道这一切后他们所尝到绝望与痛苦的一幕。

（真是的，单纯得像个傻子一样。再怎么擅长操纵飞空艇，却完全不了解作为一名女人的战斗呢。）

虽说胜利的满足感像是被泼了少许冷水，但她好歹还是拾回了自尊心。剩下的就是——

“皇兄了呢。”

伊奈莉小声呢喃。




 三章 恩德的二位公子
1

地处距离恩德主宫殿较远位置的天鹅宫——俗称水上宫的这座宫殿，主要是用来进行仪式的。在水晶铺设的地板上，参加者以数人为一组席地而坐。透过水晶，能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池塘。

今晚，恩德的两位公子齐聚这水上宫。他们是大公马尔基奥•鲁•多利亚的亲生儿子，两人都很年轻。平时关系绝对称不上良好，但今晚是兄长杰雷米为祈祷大公马尔基奥病情能有所好转所举行的仪式，所以弟弟艾力克公子也不能缺席。

话虽如此，但如若他国人目睹这场面，必定不会相信这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毕竟在笛子和吉他的伴奏声中，只见数名男女在大厅深处略高一些的舞台上跳着舞蹈，环坐周围的人们纷纷举杯，呀呀呀地向舞台送去喝彩声，穿着薄衣的女官们陆续将菜肴送上来。从旁观者角度看起来，这不过是一场酒宴而已。

然而，这却毫无疑问是恩德仪式的一种。

恩德公国，从其被周围称之为魔法王朝恩德领的时期开始，就扎下了深厚的精灵信仰的根基。认为只要大家欢快地喧嚣闹腾，就能将『气』引导向正确的方向，并引来好的精灵，反之也可以驱赶玷污人类身心的坏精灵。

所以，即便大公马尔基奥在这一年间始终由于身体情况恶化几乎没有在公众场合露过面，让人们对包括国家未来在内的各种前景都感到不安，大家也要大声欢笑，高歌，饮酒，喧嚣闹腾。这就是这个国家的风气。

然而，在如此重要的祭典过程中。

（呿）

身边的人都显得相当快乐，只有恩德第二公子艾力克依然郁闷地喝着酒。

这仪式是第一公子杰雷米主办的。要问杰雷米本人现在何处，只见他正在台上的舞蹈圈内，而且还化妆成与女官们一样，身上也合身地穿着女人的衣服。

杰雷米虽有学者风度，但对如何在这种场合带动娱乐的氛围很有心得。身着女装的杰雷米那婀娜的身姿聚集了大量欢呼。然而以艾力克看来，身为大公家的人居然想带头煽动这种娱乐氛围的想法过于软弱。说得更直接一点，在这父亲马尔基奥重病垂危之际，兄长居然还想尽办法笼络有实力的贵族们，实在是值得唾弃。

水上宫的地板上铺设着五颜六色与宝石相仿的石头，其放射出光芒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化成其他的颜色，不停地反复。光芒被池中的水面反射，在眼前映射出梦幻般的光景，这些都是运用魔素的魔法具的一种。就算恩德再怎么主张自己是古代魔法王朝的正统后继者，但在世界魔素逐渐枯竭的现在，只为了给仪式添彩——以杰雷米的立场看来是在夸耀自己的实力——就做出如此行为，只能看成是在浪费魔素。

（一旦面临战争，必须储备实力让飞空船随时能起飞。现在居然浪费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无聊了。兄长只不过是和那些固守古老习俗与信仰的祭祀长臭味相投的人罢了。）

内心恶骂的艾力克郁闷地喝着酒。

在生活方式奢华，喜欢在身上挂满装饰品的恩德人之中，艾力克其实才是真正的异端。今天他也没有身着特别豪华的盛装出席。

用带将有着松垮披于身上的衣襟及整体修长的衣服束起，这就是恩德男性的正装。高位之人大多会将头发留长，编成各种形状来妆扮自己。但艾力克只穿着简朴的上衣和长裤，头发也剪到肩上的位置，看上去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的性格与外表两方面都与以豪华绚烂为信条的恩德宫廷不相称。

正因为如此，

（今天也是，杰雷米究竟会在为父亲祈愿上放多少心思啊。连日连夜像这样邀请贵族们花天酒地。其实不过是以仪式为借口，想要稳固自己继承人的地盘吧。）

他对适应宫廷生活，具有恩德贵族风的哥哥杰雷米更加深了一层恨意。艾力克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愤然咋舌了。

“别露出这种表情来，艾力克。”

不知何时从舞台上走下来的杰雷米来到他的身边。周围顿时弥漫起一阵关注的氛围，但大家都装作没看到似的互相敬着酒。当然，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耳朵凝神倾听。在据传马尔基奥大公随时都可能撑不住的现在，两位公子的对话比任何酒肴都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不表现得很愉快，不露出笑容的话，仪式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来啊。”

说着，想将弟弟拉上舞台。

“不，兄长大人。我就是这样一个粗人。”艾力克满脸苦色，根本没打算站起来。“我这种人跳的舞，唱的歌，一定会令水与慈爱之精灵艾不愉快的吧。”

“继承多利亚血脉的人干吗那么谦虚。来，诸位，我亲爱的弟弟要为艾送上祝福的表演了哦。”

杰雷米拍了拍手，手腕上佩戴的金制手环发出喀呛喀呛的声响，这令艾力克越来越不快了。

（居然还炫耀阿里翁的金环。）

拥有精灵信仰的国家不只是恩德，东方大国阿里翁在这方面也有着深厚的根基。但那金环却是阿里翁代代相传的特有文化。在唱歌或是跳舞的时候，为了披露给跟更多的人观赏，像这样发出连续的声响，才能让气氛更热烈，更容易找来精灵——图的是这样的意思。

虽说同样将魔法王朝奉为始祖，但艾力克总觉得兄长有些过度模仿阿里翁文化了。

艾力克年仅二十一岁。根据上述所说，有与恩德文化不相适应的一面。无法迎合现场的氛围，闷闷不乐，沉默不语。与之相对，杰雷米已经二十五岁了。望着拘谨的弟弟，他只得摊手表现出“真没办法”的样子，引来了周围家臣们的笑声。即便在这种无聊的纠纷上，他也能利用来将自己和弟弟进行对比，来给周围的人们灌输弟弟是一个多么无聊之人的印象。

这时，

“那么，就由不肖小人为艾送上祝福之曲吧。”

艾力克身旁的男人站了起来。

“请问这位是？”

“是。小人叫贝尔摩亚•普鲁特斯。”

众人纷纷向他投去注视的目光。

普鲁斯特家是世代守护北方国境戴兰的武门。长久以来一直从分布于北方的骑马民族的侵略中保护着国家。艾力克周围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们也都是侍奉普鲁特斯家出身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在充斥着艺术与颓废美的恩德中，他们才具备较为稀有的粗犷男性气质。

艾力克公子自幼就被寄养在普鲁特斯家，有着在戴兰被养大的背景。说坏话的人中，

（所以艾力克大人比起成为恩德的继承人，更适合当普鲁特斯家的继承人吧。）

甚至出现了说这种话的人。但在大公家属于异端的艾力克这性格，确实是通过在戴兰之地与武人们并肩作战的时日所熏陶出来的吧。

现在站起来的贝尔摩亚是现任普鲁特斯家当家的次子，艾力克的青梅竹马。包括周围的年轻人在内，他们都可以算得上是艾力克直属家臣般的存在。

“那么，我贝尔摩亚•普鲁特斯。即将向艾献上歌声。艾的快乐会招来健康的精灵亚曼，将邪恶的疾病精灵伽击退。诸位，请容我占用大家的耳朵。”

说完以上话的贝尔摩亚唱起了引来精灵的祝贺之歌。他的长相十分粗犷，年轻的面庞上大半被胡须覆盖，面容威猛，但声音却清澈得不像出自他口。而且不仅清澈，还是带着一丝幼稚的，可爱的嗓音。

女官们都因这种不搭调而咯咯笑了起来，被拖上来披露即兴舞蹈的男人们也纷纷为他喝起了彩。

这次轮到杰雷米，以及将赌注压在他身上，想趁此机会接近他的家臣团们面露苦色了。可艾力克本人依然板着一张脸，很像他的风格。

恩德公国首都萨菲亚。

萨菲亚常被人称为『水之都』。水路纵横贯穿整个城市，白天，载着观光客或物资的凤尾船来回鱼贯穿梭。自然地，在城内的各处都架有桥梁，每一座都宛若争芳夺艳似的装饰有各种花纹。

日落后已经过去很久了。艾力克公子与家臣们共同行走在砖瓦铺成的道路上。虽然本已准备好了马车，但为了醒酒，他们决定步行回去。

大道的左右两边排列着细长的柱子，其上端部分安置着成年人需要双手才能环抱的巨大的球体。球体放射着白色的光芒，将四周映照得灯火通明。用艾力克的话来说，这当然也是对魔素的浪费。

（真是蠢货）

内心痛骂嘲讽的对象，正是在当准备从水上宫回来的时候，将自己叫住的杰雷米。

“啊，兄长。今晚的仪式办得相当完美。这么一来定能招来更好的精灵们，将恩德的未来映照得更为光辉灿烂吧。”

“你能这样说我真高兴。今晚实在是很愉快呢。”

杰雷米卸妆后的容貌不可思议地只给人留下平淡的印象。眼鼻唇线条都相当纤细，富有有韵味的部分极少。乍一看，并不是可以称之为美青年的相貌，但化妆之后却相当容易映衬出来。刚才也展现了比任何一个女官都吸引众人注意，可以被称为绝世美女也不为过的美貌。

然而当知道了他那令人惊叹的一面之后，现在这平淡无奇的真面目也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一种与装饰后的面容不同的风韵。与之相对，艾力克有着兄长根本无法比拟的深刻线条轮廓。高挺的鼻梁尤为显眼，面容也相当精悍。但这种容貌也不是会在宫廷内被人称道为美貌的类型。

“对了，艾力克。听说你冷淡地将加贝拉派来的使者给赶回去了。虽说对弟弟说这种话我也有些于心不忍，但你难道终于想干下无法挽回的暴行了吗？”

“不愧是兄长，消息真快。”

由于在贝尔摩亚一件事上扳倒了对方，艾力克用少见的讥讽口吻回答道。

“不是什么暴行。这是对加贝拉违背婚约的无礼行为做出理所当然的要求而已。如果不能获得扎伊姆一带，将会有损国家的威信。父亲不是一直这么说吗，并不是国家选择人民，而是人民选择国家。如若大公家在父亲患病的现在变得软弱，那终有一天会被民众抛弃的。”

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原本是与艾力克公子缔结婚姻的。当时梅菲乌斯与加贝拉正处于十年战争的过程中。以加贝拉看来，或许希望通过这次婚姻一口气终结三国关系。

然而，梅菲乌斯方却觉察到了这种动向。随即居然轻易地向加贝拉提出了和平请求。加贝拉在将恩德和梅菲乌斯两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结果，决定将碧莉娜公主送去给梅菲乌斯。这是一场长达十年的战争。或许加贝拉国内早已充满了厌战气氛，所以比起与恩德联手共同消灭梅菲乌斯，不如向内外表现自己希望和平的愿望，与梅菲乌斯缔结联姻关系。

（亦或是）

艾力克公子思考。亦或是加贝拉依然对是否该允许恩德的军事部队入驻自己领内表示犹豫不决。

（与在战争中受到创伤的加贝拉比起来，恩德毫发无伤。对方想必认为我方会看准这个好机会攻陷首都吧。真是不信任我们。居然把我国当蛮族看待。）

事实上，介于本国悠久的历史，恩德几乎从不与梅菲乌斯或是加贝拉这种国家有亲密的往来，某种程度上本国的闭锁也是导致这件事的要因。但年轻的艾力克并没有考虑到这个方面，就算他认识到这个问题，也不会平息对方给自己脸上抹黑所致的怒火。

“你说民众呢。”

杰雷米意味深长地说道。

“但是，加贝拉公主和你的婚约归根结底还是非公开的。你到现在才说什么民众知晓这件事，定要让有失礼数的加贝拉付出代价，自己擅自觉得时机已到，这有何意义。”

“这个嘛。”艾力克并不赞同。“民众的目光是很敏锐的。就算他们早已发现这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当然，杰雷米早已看穿这一切都是由艾力克方暗中布置的结果。

杰雷米挑起他那细长的眉头，

“当前的加贝拉确实已然弱化。可话虽如此，却也不是仅凭借你的势力就能动摇的对手。一旦梅菲乌斯赶来救援，根本挡不住。”

“不用您担心。我动用的均是赞同我意见的人员。无论导致怎样的结果，都不会令恩德固若磐石的领地动摇分毫。请尽管每晚在这萨菲亚反复举办着宴会，等待我的好消息吧。”

（真是蠢货）

综上所述，他再次加深了对兄长的轻蔑。杰雷米以稳健派为众人所知。所谓的稳健派，与自己不做任何事，只是个胆小鬼的称号没什么两样。

而自己从很早以前起就为了安排此时奔走四方。连兄长所畏惧的梅菲乌斯方也早已谈妥了。他多次向皇帝格鲁派去使者，并得到了对方不会在此次对加贝拉战中出手的承诺。

为了今后能与梅菲乌斯顺利沟通，同时也为了彰显自己配得上恩德下任继承人的实力，首先必须要在与加贝拉的初战中获得胜利。

正如杰雷米所说的，加贝拉被十年战争以及之后发生的留卡奥谋反事件给削弱了。他们针对恩德已准备好要出击的消息，将士兵聚集在了扎伊姆堡垒。然而根据我方派出的探子打探的结果，对方甚至连这点小事都难以完成。他们内部反对与梅菲乌斯同盟的呼声依然很高，同时扎伊姆就是那反梅菲乌斯派代表留卡奥起义，并且逝去的地方。以加贝拉国王埃因•阿维尔看来，他自然想尽可能派遣与留卡奥关系较少的兵将前往扎伊姆吧。一旦处理得不好，在与恩德的战斗爆发之前，己方就有可能先自行分裂。

在这种形势下，加贝拉最需要回避的是长期战——艾力克这么推测。在赖以依靠的梅菲乌斯按兵不动的当前情况下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若能让他们先出师不利，再通过获得领土或是资源的形式来缔结和平条约。要夸示自己的力量，这种程度已然绰绰有余。

“贝尔摩亚。”

行走于夜晚的街道上，艾力克突然出声。

“在。”

“魔素准备得怎么样了。”

“召集了沿岸诸国的商人，好不容易才购买齐备了。要不要让一百艘飞空船一起起飞看看啊。”

“如果真的能得到这么多船的话。”

连家臣一时兴起的玩笑话，艾力克都会认真作答。不过普鲁特斯家以及侍奉他们家的武将们早已习惯这点了。

“让我们给只知道举办宴会，只会依靠精灵的兄长一点颜色看看吧。”

“哦。只要能击溃扎伊姆，重臣们也不得不承认殿下的实力了吧。”

年轻的人们充满了斗志。毕竟他们充满着在戴兰边境与蛮族日夜作战的自信与自豪。他们打从心底看不起在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十年战争期间起就站在一旁悠闲看戏的现任恩德的重臣们。杰雷米他们从未实际上过战场。让这种人掌握霸权，恩德定会愈发为化妆粉与香水的味道所充斥，堕落成一个软弱的国家吧。

“话说起来，昨晚您似乎接见了阿里翁的使者吧”

“对方说会助我们一臂之力。”艾力克用阴沉的目光凝视着魔素的光球。“但好歹平安无事地给应付过去了。我尽可能不想借助阿里翁的力量。现在的恩德可不会让你们随心所欲。”

阿里翁是大国。很明显，必定会佯装助我方一臂之力，来向大陆中央伸出他们的触手。憧憬阿里翁的兄长杰雷米不知道是否理解这点。

果然，自己如果不站起来，恩德就没有未来。艾力克内心充满了斗志。

（听说梅菲乌斯已经结束了与陶利亚的战斗。）

这话虽没有说出口，但这对他来说是个比较麻烦的情报。

（格鲁故意向阿普塔送去寡兵，造成破绽，引诱陶利亚的部队。若发生战斗，将会创造出不向同盟国加贝拉送去援军的借口，但是——）

头顶上的灯光在轮廓深刻的艾力克的脸上投下阴影，甚至连身旁的贝尔摩亚都难以察觉其表情。

（陶利亚两次对阿普塔进行进攻，随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居然立刻缔结了同盟关系。）

阿普塔的城主是基尔•梅菲乌斯。是名根本没听到过有关他的什么好传言的皇太子。事实上，周边诸国都判断，当这名男子成为皇帝的那刻起，以武著称的梅菲乌斯将难以避免地被削弱。然而从初阵讨伐了留卡奥那时起，这个名字便时不时有所耳闻。

（不管是误打误撞，还是多亏了优秀家臣的功劳，总之他或许是个具备了很强时运的男人。）

艾力克沉默地板着脸，继续向前移动着步伐。

2 

（真是蠢货）

另一方面，杰雷米公子也在嘲笑着弟弟。

主宫殿的一室内。墙上挂有刺绣着金丝银丝的黑天鹅绒。三面墙边架子上，塞满了包括古书、新书在内的大量书籍。这是杰雷米专用的书房。

宴会结束半小时后。杰雷米在手上摇晃的酒杯中加入了一小撮刚才宴会上无法使用的东西，也就是黑睡莲的粉末。

（不过在他离席时对他加以忠告，那家伙，居然如此露骨地看不起我。）

那时的杰雷米看似对急功近利的弟弟表现出担忧，但事实上，这一切事态的发展都可以说正如他的预料。

艾力克虽装出一副对加贝拉违背约定感到愤慨的样子，可出兵的理由当然不止于此。在大公马尔基奥病危的当前，他想必在为已决定由长子杰雷米作为恩德下任继承人的这个传言而坐立不安吧，因此才急于想向家臣们表现自身的实力。

对于下任继承人的问题，杰雷米也还未从身为大公的父亲那里得到保证。但是他却刻意传播已选定自己的这个谣言。即便家臣们询问他，他也不会正面予以否定，

“这个嘛，其实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我还是个年轻小辈。希望大公马尔基奥•鲁•多利亚能在我成长期间始终健在呢。”

只会像这样一笑了之。

散播现在的加贝拉实力已然弱化的这个情报，假装不知道梅菲乌斯与艾力克之间定下的约定，刺激弟弟的自尊心，这都是为了诱导弟弟发动军事行动。

通过今晚的祭典仪式，有一件事已经很明白了，那就是艾力克在宫廷内毫无人望。虽然并非被厌恶，被疏远，但艾力克相当不擅长与人沟通以及使用花言巧语。他不是能在这表面布满了华美辞藻，底下却充斥着金钱及火药味的宫殿中昂首阔步的类型。

如果本人理解这一点的话，平时本应老老实实呆在北方戴兰才对。

（归根结底,那家伙只适合去调教马匹，与蛮人剑戟相交。）

“但关于戴兰。”

提到这个地名，杰雷米的薄唇歪了一下。可以说在艾力克旗下的戴兰，是唯一让杰雷米棘手的土地。

正如此前所说的，由于地方因素，那里聚集了与恩德中央不同类型的人们。并不是杰雷米擅长应付的那种充斥着香粉与香水的味道，布满了阴谋与欲望的场所。这里拥有的，只有粮草、钢铁，以及火药的味道，只有剑与勇气才会被人称颂。

（待我成为大公的那天，这将成为妨碍我的土地。）

如果他们单只是为北方国境线的警备任务鞠躬尽瘁粉身碎骨，那完全不会构成什么问题。可就算艾力克在权利斗争中后退一步，也不能保证杰雷米所不熟悉的那片土地上的武人们将来不会将艾力克奉为象征，揭起反旗。可尽管如此，若强制艾力克离开戴兰，也会遭到他以及戴兰民众的不满。

尽管杰雷米将弟弟藐视为一个（死脑筋的男人），但绝不会轻视他的存在。

“在吗，赫兹尔。”

“在。”

杰雷米的身后浮现出一个被为黑暗所渗透的存在，随即化为一个身着黑衣的人类。其登场方式令人觉得他打从一开始就与影子融为一体站在那里，亦或是通过瞬间移动出现似的。然而杰雷米并没有惊讶。

“艾力克终于要向加贝拉派遣部队了。你擅长的卦象怎么说？”

“不确定因素太多，事态被黑暗送笼罩，看不清详细的情况。但这场战斗，绝对不会给艾力克公子带来不利。”

“魔道也不怎么好用呢。”

恩德拥有一个名为「魔道局」，不存在于他国的特殊组织。由三十二名魔道士编制而成。只有在接到大公家或是贵族委托的情况下，才会略干涉政治中枢。说是魔道，却并非能做到像古代魔法王朝的佐迪亚斯王所创造的——将山炸飞，将海劈为两半——这类奇迹，最多也就运用精灵预知未来，或是执行祭祀或自古传承下来的某些仪式。他们通晓地理、历史、医学、哲学等各式各样的学问，因此还能授予为政者各方面的智慧。

听说他们中也有能移动岩石，产生迷雾等力量的人，但几乎从未使用在协助土木工程，或是利用于将战争引向对己方有利的情况。据说他们对政治，严格说来甚至对恩德的存亡都不抱什么关心。

另外，关于预知未来这方面，说到底只不过是预测及占卜级别的。由于魔道局号称囤积了自宇宙开辟至今的各种知识，因此可以通过对这些情报进行确认，来得到预测未来的巨大力量。可现在的杰雷米想要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未来预想图。

理解了他的这种想法，被称为赫兹尔的黑衣男子更为详细地描述道。

“正如此前所说的，首先，由于留卡奥的谋反，加贝拉的实力确实有所弱化。对与梅菲乌斯同盟持反对意见的人依然为数众多。在没能参加留卡奥起义事件的人中，甚至还盛行着公然将他奉为英雄的风潮。”

“嗯。”

杰雷米首肯，这部分的情报他也故意散布给艾力克了。

另外，留卡奥的谋反事件，恩德——准确的说，是杰雷米也有一份。当留卡奥起义的时候，杰雷米擅自招待其秘使进入恩德宫殿，与他达成向扎伊姆输送物资与粮食的协议。通过尽可能延长留卡奥的性命，令加贝拉在一段时间内陷入混乱。

外加考虑到在此基础上，无论是进攻梅菲乌斯，还是进攻弱化了的加贝拉，不管哪种方法，都有可能成为打破这胶着的三国关系的契机。

也就是说，众人眼中的与艾力克比较起来算是稳健派的杰雷米，其实是一名在艾力克开始行动前，就心怀不轨的公子。

赫兹尔继续道。

“另外，作为扎伊姆守将赴任的泽诺•阿维尔王子虽是名出类拔萃的武将，却并没有多大的智慧。且他与本应该担任智慧锦囊作用的诺维•萨乌扎迪斯关系恶劣。加贝拉王还真是挑错了人选。就算这两个人能联手，也无法充分发挥他们的实力。人才这种东西，只要相性好，就算个人能力很低，也能发挥两倍、三倍乘算的巨大力量。然而这两个人，反而会互相拖后腿，连各自实力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原来如此。一切都向着对弟弟有利的方向……令其向有利的方向推进呢。”

杰雷米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含在口中品尝着。闭上眼睛，在这种刺激中沉醉了一会儿，

“那么，”他忽然睁眼，“最好能加快我方的行动速度。要配合艾力克在没有大公的允许下擅自穿越国境线侵略他国的这个时机。”

“艾力克公子的军事行动应该是得到了其父亲的允许才对啊。”

“赫兹尔。”

“在。”

“关于你此前提出的想为魔道局争取更多资金的那件事。”

“是。”

“大公家的人与魔道局进行这样的谈判，根本没有先例。若被外人知道魔道士染上世俗之气，必然就要加强警戒以防不必要的骚动吧。所以一旦这件事泄露给周围知道，不仅是你，甚至关系到魔道局的存亡。对一般人定会冷漠拒绝的这件事，我却认为只要将这作为你我双方共有的秘密就可以了，宽大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对那件事，在下万分感动。”

赫兹尔覆于斗篷下的脸庞被黑暗所掩盖，完全看不清容貌，仅只低垂着颈项。

“一个月前，父亲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艾力克不顾这些，将原本反对艾力克进军的父亲的话擅自进行了篡改。然后，我在艾力克进军后，在病床边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这一切。是这样吧？”

“是。”钦佩地颔首，赫兹尔再度发问，“那么，公子也打算出兵吗？”

“我只负责教训归来的弟弟。现在出兵的话，和弟弟就没什么两样了。但是，最近有一些不太好的传言呢。据说有人在戴兰附近目击到大量野生的龙啊。”

背对着赫兹尔，杰雷米的眼神仿佛看透了什么遥远事物似的。

“魔龙队。”

身后的赫兹尔呢喃。杰雷米装作没听到，但唇边扬起一丝冷笑。

杰雷米最近才开始接近魔道局。作为下拨大量资金的回报，他令魔道局研究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是龙。与梅菲乌斯或是西方陶琅诸国不同，加贝拉及恩德几乎不将龙作为战争道具。这与周边没有龙生息的场所也有关系，但杰雷米却翻阅了古代魔法王朝的秘书，发现过去曾存在可以使用魔道操纵龙的法术。

杰雷米命魔道局的人搜索地下仓库的遗迹物品，在测试了这些的魔素效果后，还擅自拿走了其中的几件。从魔法王朝时代起传承至今的遗迹物品——被称为『魔道器』的这些，是恩德大公家的象征，就算是公子也不允许擅自拿走。

然而，杰雷米却将这些暗中交给魔道局。它们都具备了与秘书中的描写相近的能力。通过配合文献记载的内容，对这些进行研究，企图让古代魔道器复活。

而前些日子，试验品终于送到了手上。杰雷米从沿岸诸国的商人手中购入了数匹龙，当即开始测试魔道器的效果。

虽说结果还是无法彻底控制生性暴躁的野生龙的行动，但已经达到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其进行诱导的水平。调教训练龙十分耗费时间，最重要的是危险常伴左右。但只要能拥有这个魔道器，就可以随时将龙送去敌方阵营进行扰乱。

杰雷米将通过这种方式操纵的龙们，称作为「魔龙队」。

“可悲的弟弟，想通过奋战于加贝拉领来建立一点功勋，回来后却发现，自己已经因为篡改大公的话，擅自发动军事行动一事被问罪，失去了地位。而且大部分士兵外出征战的戴兰也受到了野生龙群的袭击，普鲁特斯家一族均惨遭杀害——事情居然演变到这种地步。”

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对手干杯似的，杰雷米向半空举起了酒杯。

这样就能同时大幅削弱艾力克的政治及军事实力。如果还想在恩德公国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生活保证，他就不得不依赖杰雷米。在普鲁特斯家全族灭亡后，作为指挥与杰雷米息息相关部队的将领，弟弟定将成为『杰雷米大公』的一把利剑。

“若加贝拉与艾力克能在这次战争中大闹一场就再好不过。比现在更加弱化的加贝拉将会成为登上大公宝座的我的盘中餐。”

恩德的两位公子，怀带着各自的心思度过了这个夜晚。

而梅菲乌斯国境附近发生骚乱，已是三天后的事了。

3 

所谓的骚动，并非指梅菲乌斯与恩德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此地虽位于加贝拉国境附近，但并非发生了什么出乎两位公子预料外的提前爆发战端之类的事。

严格说来，这是梅菲乌斯国内的问题，可这件事却对恩德、加贝拉两国的行动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戴着铁面具的凯因和副官格威、步兵队的队长帕席尔、以及由他们率领的大约一百多名近卫队目前正位于面对诺赞山地的位置待机。

诺赞山地并非很高的山脉，却被视为北对恩德、南临加贝拉的国境线。同时，山地西侧的入口又是两国与梅菲乌斯的交界处。在加贝拉支配扎伊姆一带前，这里曾有座相当于山贼的豪族一党坐镇的堡垒。但作为三国领土接壤的现在，这里作为国家之间缓冲地带静静地沉睡着。山与谷构成的地形相当复杂，据传各国罪犯常会逃亡至此，占据豪族的堡垒、成群结党。

格威原定在这诺赞的入口附近暂时下船，刻意让恩德部队发现己方，以恐吓阻挠敌方的进军步调。然而却在正准备实行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停船命令。

出现在头顶上方的飞空艇部队并非恩德或是加贝拉的，艇后部扬起的国旗，正是梅菲乌斯的。

毕竟无法反抗，逼于无奈的格威只得服从命令。

下船后，只见一支骑马的部队向巡洋舰逼近。最先头的是奥丁•罗鲁格，梅菲乌斯十二将的其中之一。背后跟随着五百名完全武装了的银斧团成员。

“您这是有何贵干。”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

回答格威的奥丁丝毫不掩盖自己对原奴隶的蔑视之情。

现年三十七岁，擅长运用火枪的用兵之术，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武将。本人的射击实力也相当高超，数年前的建国祭上，他曾在竞技场中一枪射穿顶在奴隶头上的水壶。顺便提一下，他也是今年建国祭中跨龙完成成人仪式的少女拉妮•罗鲁格的父亲。

“我们是皇子的近卫兵，既然阻挡了我们的去路，总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这样啊。”奥丁无情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既然这么说，那我们也有皇帝陛下亲自下达的命令。现在无论什么人，都不准从梅菲乌斯国内跨越国境哦。”

动摇的气息越过格威的头顶在近卫队内蔓延开来。奥丁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据说他原本就对启用奴隶为近卫兵，并将掀起谋反的帕席尔他们这些剑斗士收编麾下的皇子基尔不抱好感。

“无论什么人——没错，就算是皇子的近卫兵，在建国祭成为英雄克洛维斯的男人也一样。”

被狠狠怒目而视的凯因几乎差点颤抖了起来。代替被气势所压的凯因，格威再度上前，

“我们也不是傻乎乎地你说怎么样就怎么做。我们会向皇子捎去传令兵，在那之前将暂时停泊于此。”

“哦，也就是说你们不打算就此退却吗。不过话说回来，皇帝陛下应该早已严令禁止基尔皇子出动阿普塔的一兵一卒才对啊。陛下可是对无视该命令的殿下相当恼火呢。你们一个个将会受到怎样的责罚，这可难以预计了哦。”

“我们毫不知情。不，并非指不服从陛下的命令。我们不过是皇子的近卫兵，必须通过传令兵向殿下捎去陛下的命令，并静待回复。”

被久经沙场的猛将死死盯着，格威却丝毫不为之动容。双方沉默不语，但视线却如剑刃般火花交错。就在这时，

“随便你，”奥丁嘲笑着扭转马首。“我们也会在这附近扎寨。不过先忠告你们，如果你们胆敢无视我方的命令，无论是谁，都决不轻饶。给我好好记住。”

传达完这番话，奥丁便率领着部下离开了。然后正如他所说的，在巡洋舰停船的附近安营扎寨。

“格威，这该怎么办啊？”凯因小声询问。“快要没时间了啊。假若如欧鲁巴所说的，恩德与加贝拉开战了的话，那为数甚少的我们就算赶去也没意义了啊。”

“只能等了。”

尽管对加贝拉的救援刻不容缓，可当然也不能在这里与梅菲乌斯本国正面冲突。格威派出了快马。考虑到持久性的问题，在距离较长的当前，马匹比飞空艇更有效率。

目送快马离去的士兵们脸上弥漫着浓郁的不安之色。在他们其中，

（归根结底，梅菲乌斯还是这副德行）

只有帕席尔一人唇边扬起了无畏的笑容。他原本就是个不惜数次放火烧尽梅菲乌斯都难解心头之恨的男人。居然尽全力阻止向同盟国派去援军，实在太像蛮不讲理的梅菲乌斯会干下的勾当了，帕席尔内心讥讽。

（接下来，那个奇怪的皇子会怎么行动呢？）

将手搁在佩于腰间的长剑柄上，帕席尔的视线移向阿普塔所在的西方天空。对那位既冷静沉着，又会酒醉对家臣以剑相向的皇子，帕席尔总有些难以揣摩透。

（不，我或许是——）

或许是有所期待吧。

太阳终于落下。僵持不下的巡洋舰及距这里一公里外位置野营的奥丁阵营。面对这充满紧张感的夜色，站在舰首的格威嗤之以鼻。

距这里东面约二十几公里。

穿越流经北面奥尔比斯湖的东弯特川，诺赞山地的南面。地处加贝拉国境的城塞扎伊姆中，诺维•萨乌扎迪斯接到了这个消息。

（被阻挠了啊。）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并没有放任皇子的援军不管。也就是说，已经能认定梅菲乌斯本国与恩德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联系了。诺维当然并非没预测到这点，恐怕基尔•梅菲乌斯也是如此。

（他不是什么会老老实实就此收手的男人。）

对于在索隆及阿普塔所见到的基尔这个人，诺维觉得可以对他寄予少许信任。他是拥有只用少数兵力就终结了与阿克斯•巴兹甘之间战争的手腕之人。最重要的是，他在索隆粉碎了诺维亲手策划的计谋。

然而，

“你看看。所以我才说不能指望梅菲乌斯。”

当然，不可能所有加贝拉国的人都与诺维想法一致。现在正大发雷霆的泽诺•阿维尔就是如此，他的脸上贴着极端厌恶的表情。

身为加贝拉第二王子，猛虎骑士团团长，十七岁那年，在与梅菲乌斯战争爆发的第一年迎来初阵。此后的十年间，与梅菲乌斯有过数次兵刃相接的经验，同时也无法接受公主所带来的和平。

他与碧莉娜是亲密的兄妹。王子也拥有一头白金色柔软的头发，偶尔在他那端正面庞上出现的好胜表情与妹妹如出一辙。性格也是，在顽固的方面极为相似。

“碧莉娜。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嫁去梅菲乌斯一事已渐成定局的那时，正忙于西方玛旺特的泽诺甚至还特地赶回首都弗综向妹妹说道。

“对我来说，这种战斗的结果也非我所愿。哥哥一定会亲手讨伐梅菲乌斯，亲手讨伐皇帝格鲁。如果你提出的请求被拒，那就由我来劝说陛下——”

“不用了，王兄。”碧莉娜率直地凝视泽诺，摇了摇头。“碧莉娜会去梅菲乌斯。”

面对满面微笑的妹妹，泽诺哑口无言。

静静地将手放在为国家坚定了自己决心的妹妹的肩头。在远处眺望着这一景象的宫廷内女官们甚至都轻轻啜泣了起来。年仅十四岁的公主，居然要嫁去不久前还是敌国，而且还是以野蛮人之地为众人所知的梅菲乌斯，实在是太可怜了。

虽说兄妹两人年龄相距甚远，但从碧莉娜比现在还幼小的时候起，泽诺就是她很好的玩伴。经常拖上周围的人一起玩追逃大战，用木剑或是玩具枪玩决斗游戏。泽诺总是在故意被打败后爽朗地大笑。

“碧莉娜，现在也不算太迟。你打扮成男装，从此作为男性生活。当你长大成人的那天，一定会成为超越哥哥我的勇将的。”

他经常这么说。对了解这两者的人来说，事隔许久的现今，望着相互凝视的这对兄妹的身影，实在是一副催人泪下的光景。

而在这种状态下缔结同盟关系的对手居然在加贝拉危难之时对出兵援助露出难色，公主的觉悟未能得到回报，这让以泽诺为首的大量加贝拉人都感到愤慨。

与之相对，

“或许梅菲乌斯并非不打算派遣援兵，而是看到了恩德的准备，感到犹豫不决吧。”

开口向诺维询问的，是从青铜骑士团派遣而来骑兵队队长罗杰•吉兰特。是从以前起就与诺维一同驻守阿普塔的青年。

现在，猛虎骑士团五百人，青铜骑士团、黑铁骑士团各二百五十人，总计约一千人的部队集结于扎伊姆内。

罗杰口中提到的『准备』，是指恩德公子艾力克做出的奇妙的行动。公子准备了总数两千以上的部队。其中不仅包括戴兰的武人们，还有在恩德国内招募的佣兵——在这种情况下，佣兵指的是离开效忠之主的武人，也就是所谓的浪人。另外，艾力克还借助了主动提出要帮忙的将军们的力量。

当进军之时逐渐逼近的时候，不知为何，艾力克却从部队中拨出了六百名士兵命令他们先出发，并将他们配置在了梅菲乌斯国境处。

这支部队就此按兵不动。由于位于向扎伊姆直进路线较为偏离的位置，因此应该不是先遣部队中的一支才对。

“那支恐怕是为了警戒梅菲乌斯派来援军的部队吧。艾力克公子也很清楚梅菲乌斯本国内并非上下一心，为起到监视作用，才刻意留了一支部队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诺维从堡垒的窗口俯视着弯特川的奔流，说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恕小人僭越，我方也可以派遣一支队伍前往诺赞山地，选择不与敌方主力正面冲突的路线进行突破，先用这支部队从侧面进行攻击。如此一来，梅菲乌斯的援军也会与我们相呼应，对他们发动夹击吧。随后部队可以与援军一起南下，与我方一起夹击迫近扎伊姆的艾力克公子主力部队。”

“突破诺赞，说得倒轻巧。”

诺维用宛若女人的纤细手指戳着下颚喃喃自语。食指上琉璃的戒指闪着光芒。

诺赞山地中，山峰间的峡谷错综复杂，形成如迷宫一般的地形。要让多达数百名的士兵，而且还是在不被敌方主力部队发现的情况下谨慎行军是很费工夫的，而且也会相当耗时。

“而且，”诺维依然眺望着川面继续道。“若要突袭地处国境的这只部队，可如果敌人穿越梅菲乌斯国境逃跑的话，那该怎么办？”

“穿越——国境？”

“我本以为艾力克没什么聪明才智，但现在似乎不得不改变这种看法了。那支队伍恐怕……”

“你说什么傻话呢。”

伴随着加贝拉骑士装甲的撞击声，泽诺•阿维尔向他们走来。罗杰全身顿时紧绷，萨乌扎迪斯卿也不得不回身一礼。

“到现在还依赖什么梅菲乌斯的援军。他们背叛了与我们的同盟关系一事已是昭然若雪。这反而是个好机会。用这个理由将碧莉娜夺回来。婚礼至今尚未举行是不幸中的万幸。恩德的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

“是。”

两人不得不齐声应答。

（王子本人并不是个无能之将。）

诺维低垂着眼眸，精明的头脑中全力思考着。

（但这种时候，还不如一个容易被我操控的愚钝将领来得好办。）

泽诺也是自十年战争起就建立了众多功勋的将领。但如今却有着意气用事的一面。固执于对梅菲乌斯的敌意的同时，甚至将激情的矛头也对准了恩德。毕竟在决定将碧莉娜嫁入梅菲乌斯的那时，为了不造成与恩德之间发生摩擦，受国王之命作为使节赶赴恩德的就是泽诺本人。

在大公马尔基奥立誓友情永远不变的前提下，艾力克公子此次的侵略行为在泽诺来看，就像是在给自己的脸上抹黑。

在感情焦躁不安的基础上，泽诺也并不怎么信任诺维。对于在如此重要的时期掀起谋反行为的留卡奥，泽诺在本人已经死亡的现在依然对他抱有仇恨。而向王进言应该重用留卡奥的就是诺维。而推举他成为碧莉娜未婚夫的不是别人，也正是诺维。

“我不会信用那个文弱男的。”

泽诺曾公然这样宣称。

“长于智谋策略并非一个骑士值得称颂的方面。无论什么智谋，都要建立在武与健全的灵魂上。一个只擅长耍花招的男人，会相信他才奇怪吧。”

泽诺是重视正统骑士道的典型加贝拉战士，所以这次也对诺维提出的谏言充耳不闻。

（这实在是太绊手绊脚了。）

扎伊姆原是拥有两千士兵常驻的堡垒，同时也收容了五艘战舰级的飞空船。然而当前手中的士兵只有其中的一半，也只有两艘巡洋舰级飞空船，而飞空艇只有补给用的一艘。

这就是诺维所说的绊手绊脚的因素之一。

正如恩德魔道士赫兹尔所述，国王埃因•阿维尔二世由于恐惧国内发生分裂，才没向留卡奥举兵反抗之地的扎伊姆调拨大量的兵力。

尤其是留卡奥当时是以飞空船部队为中心。可以称之为领袖的魅力吧。飞空船部队中年轻兵将较多，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刺激到他们，才逼不得已封王子泽诺为将领固守扎伊姆。配置的飞船也都是泽诺自己麾下的。

（这种时候，如果有自己能信赖的武将就好了。这都是我独断独行造成的后果。）

对诺维来说，他有着把士兵视为棋子，把将领看成是用智谋操控的人偶的一方面。但即使是这样充满自信的人，到了不得不面对无法任自己摆布的情况时，还是难以不后悔自己迄今为止的作风。

（就算拥有再怎么高明的计略，若没有可以执行的手足，仅凭借一张嘴，与纸上谈兵没什么两样。）

那是否可以采取直接向梅菲乌斯请求救援这招呢？不管格鲁皇帝意向如何，还是可能对梅菲乌斯的重臣贵族们造成动摇的。毕竟是同盟国发来的援助请求，定会出现向皇帝请愿之人的吧、

但是，加贝拉宫廷却没有付诸实施。因为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对十年战争中长期对抗宿敌低头求助。窝在宫廷中的那些贵族们定会换种说法，

“这是骑士的尊严所不允许的。”

一定会这么说。

（那种急着寻死的尊严不如快点砸烂算了。）

诺维苦不堪言。现状不可理喻。而招致这种状况的正是对自己头脑过于自信的诺维本人这点，令他更为窝火。

泽诺离开后，他凝视着食指上的戒指，

“琉璃的光泽也要靠打磨而成。”

喃喃自语道。

琉璃的美丽，是经过了打磨才会展现出来的。如若怠于钻研，忘却修炼，就算再怎么有素质，也难以闪现光辉。这是诺维的信条，所以才戴着戒指，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却差点失去了这种意义。

（话虽如此，）

当然也不能只顾着暗自抱怨。

诺维也会继续做自己能做的事。半个月前，他向诺赞山地周边的居民请求协助，在山地中间建起了一座用作诱饵的城池。他打算将黑铁骑士团步兵队队长赞斯以及三百兵力送去那里。

“如果能用这个将对方引诱出来就好了。”

诺维•萨乌扎迪斯脸上浮现出一贯冷笑的同时，也毫不隐藏晃动于眼中的些许焦躁。




 四章 故乡
1

传令抵达阿普塔已经是三天后了。一路换乘快马，在来到中继基地附近时甚至还动用了飞空艇。

当然，这个报告直接送到了皇子基尔的个人房间。

可基尔还是隔着门听取了报告，始终没打算从房内出来。

我方的救援部队被本国梅菲乌斯妨碍——这传令的内容转瞬在阿普塔内传开。

在向四周蔓延的震惊氛围中，只有伊奈莉•梅菲乌斯独自暗暗偷笑。一切都如她所预料，这是对最近总是以独断独行令周围吃惊的基尔皇子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同时，她甚至向碧莉娜公主，

“皇姐您一定很担心故国的情况吧。”

言不由衷地表示慰问。

而碧莉娜本人，明知道周围都在窥探自己心情，面色却依然未变。明白她这都是因为王族的义务感才保持矜持的希克他们干脆硬闯基尔的房间想煽动他，但每次都被赶了出来。

而欧鲁巴——

当听到传令的消息时，他焦虑地一拳锤在墙上。

（格鲁那家伙）

欧鲁巴的满腔怒火炙热地燃烧着。他是作为皇太子，也就是为了完成肩负梅菲乌斯之人的义务才派出了援军，然而这件事居然被梅菲乌斯皇帝妨碍。

（说着什么携手缔结同盟，说什么为了民众的和平，说到底都是为了追逐自身利益的空话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为政者、当权者。令欧鲁巴唾弃的种族。

但对皇帝的怒火并没有成为作为一名皇子行动的指向标。反倒因为回想起过去受到的暴虐行为，增加了对奥巴里个人的仇恨。

（在皇帝看来，也已然不能放任儿子的行为了。如果直接派遣使者到阿普塔来就麻烦了。不能再磨磨蹭蹭的了。应该趁现在暗中将奥巴里给做掉，然后隐去行踪吗。）

他甚至心生这种想法。

只要不留下是『皇子』下手的证据就行了。只要这样，应该就不会连累他人。在长时间抱着膝盖纹丝不动的期间，欧鲁巴感到所有的一切都逐渐失去了现实感，开始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

就在他几乎快要下定这个决心的此时，

“基尔殿下。您在吗？”

没有经过传令，碧莉娜公主的声音直接透过门板传到耳边。

欧鲁巴猛然抬头，不知为何，就像是被敌人盯上似的凝神屏息。

对方来意心中有数。一定是为了援军的事吧。所以才不想和她碰面。

（我这是在逃避吗？）

若直面那率真的眼瞳，恐怕他将会觉悟到自己已然无法正面面对她了。无论再怎么厌恶、憎恨皇族及权力，从只优先自己的事这个角度来说，欧鲁巴并没有什么不同。

（责任。）

格威的话从记忆深处浮现。自从决心戴上皇子的面具后，他就背负上了相应的责任。而现在的欧鲁巴正无视这些责任，企图逃避。正因为如此，

（已经够了。这事太荒谬了。责任算什么？说到底，事情本来就是从梅菲乌斯的贵族将新面具交给我开始的，为的是自己的权力！别再干这种傻事了。把面具扔了，这样行了吧！）

紧握拳头，欧鲁巴打算继续无视碧莉娜的声音。然而公主出人意料地并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门前。

欧鲁巴露出了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似的表情，凝视着充斥与房中的黑暗。

哈——嘴边渗出了根本称不上是笑声的嘲讽。

（太不像话了。）

逃避，紧张，最后什么都发生，只剩下独自一人。周围的黑暗仿佛化为了镜子，昭然映出凄惨渺小的少年身影。

想暗算奥巴里，这个直到刚才为止还闪耀着黑暗光芒的选择，现在也显得如此空洞，同时也格外幼稚。

（这样是不行的。抛开一切，只凭个人的情感行事，如果这么做，我将真的和奥巴里，以及梅菲乌斯皇帝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只夺走那家伙一条狗命根本无法平息我的怒火。有没有一个作为皇子，在不让碧莉娜以及我手下的兵将受牵连的前提下，夺走他所拥有一切的手段——）

这时，欧鲁巴的内心逐渐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与只怀带对奥巴里的杀意，抑郁不已的时候不同。当他刻意选择一条困难的道路，为了能精心策划计谋来突破各种各样的障碍而烦恼不已的时候，欧鲁巴的思维反而更为灵活，漩涡般的各种情感凝聚为一束，维持着自我的集中力。

“殿下。”

听到这新的声音，欧鲁巴抬起头。不是公主，也不是传令。是以前欧鲁巴直接下达指令的士兵发回的报告。

不喜欢思考被妨碍，欧鲁巴刚打算无情地将他赶走。

但是，

“等一下。”

欧鲁巴尖锐的声音在黑暗中跃起。门被打开了，

“刚才你说什么？”

来者是一名近卫兵。以前在视察阿普塔领地的时候，他曾将数名士兵滞留各个村内，负责收集情报。

“是。已经发现山贼们的基地了。特此报告。”

所谓山贼，指的就是欧鲁巴他们在赶赴阿普塔的时候，途中袭击他们的那群人。根据从村子中得到的情报，以及从梅菲乌斯商队实际被袭击的几个地点推测，揪出了他们的老巢。另外，村民中甚至有将他们视为英雄的倾向，山贼们头领的名字也打听到了。

欧鲁巴听完这些后，

“好，将这些给大家。”

说着，把奖金递了过去。

反手将门关上，在黑暗中徘徊的欧鲁巴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充满了光芒的感情虽然与以前无二，但深处却蕴含着冰冷彻骨的冷酷之色。

（我失去了全部。）

横跨房间，拉开遮掩窗子的窗帘，映入的月光顿时染满一色。欧鲁巴像是在向其挑战似的伫立着，紧紧握拳，指缝中几乎要滴出鲜血一般紧紧握着。

（所以，也要让他失去一切。只取性命太便宜他了。要将他的名誉、未来、以及他所珍视的所有一切全都扔到鲜血与泥浆中践踏。）

他的双眸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柔和地投射于室内的月光也仿佛想避开与这光芒的对决，将自己藏身于云层中，消失不见了。

翌日。

艾斯梅娜•巴兹甘结束了为期一周的逗留，踏上了归国的旅途。在此期间，通过一起游川及举办茶会与其建立了深厚友情的伊奈莉为她送行。艾斯梅娜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泪花，握起她的手。

“公主殿下，我们还能再见吗？”

“别说这种见外的话了，姐姐。”

伊奈莉也寂寞地皱起眉头，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然结拜为姐妹了。

“下一次我还想要邀请姐姐来索隆呢。与陶利亚的关系一定会逐渐变好，所以那一天必定指日可待呢。”

“嗯。”艾斯梅娜点了点头。“我会心怀期待的。”

伊奈莉在没有遇到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顺利地完成了迎接他国使者的工作，这让她加深了对自己所拥有才能的信心。这和未来也有着关系。伊奈莉不希望走向一个嫁去别处，并与某个人同生共死的命运之路。她觉得如果能通过自己的力量来随心操控国家，将能获得一个更为愉快的人生。

此时，周围突然喧哗了起来。负责艾斯梅娜护卫的纳托克吓了一跳，伊奈莉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皇子。”

艾斯梅娜顿时面颊羞红。脚跨白马赶来的正是基尔•梅菲乌斯。艾斯梅娜为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动摇不已，

“您……您的身……身体已经无大碍了吗？”

“有劳您的关心。另外您专程赶来此地，我却没能为您做些什么。”

“不……不会。”艾斯梅娜纤细的颈项仿佛快要折断似的拼命地摇着头。“能……能像这样见您一面，艾斯梅娜就已经感到了深厚的情谊。”

“非常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

基尔露出淡淡的微笑。跨下马，取出了系在马鞍边的包裹，交给了艾斯梅娜。

“请将这交给您的父亲。——不，这是作为我梅菲乌斯与陶利亚同盟的证明。我方也希望能与陶利亚长期维持深厚的情谊。”

“好……好的。”

见艾斯梅娜茫然的样子，伊奈莉不可能没看透她内心的想法。同时，她也难以猜透义兄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露面。

艾斯梅娜乘坐的飞空船被吸入空中，消失不见后，

“皇兄。”伊奈莉莞尔地向他搭话。“身体已经好多了吧。稍后是否愿意一同进餐？”

“不了。”

基尔刚才的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冷漠地回答道。

“难道您是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没有将陛下的传言挑明。”

反正迟早会暴露的，伊奈莉反而天真无邪地抢先说出了口。但是基尔已经转身背对她。内心感情顿时燃起的她当即，

“话说回来，您还真是一如既往，总是在恰好的时机出现。艾斯梅娜公主恐怕此生都不会忘记今早发生的事吧。您从以前起就喜欢将大家弄得焦躁不安，到最后一刻才出现让周围大吃一惊，。”

“——”

此时，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的心思集中在其他事上。脑海中充满了即将进行的计划，再加上他早已腻烦了在伊奈莉的面前装出一副兄长的形象，因此才犯下了平时绝不可能犯的错误。

“您还记得吗？那是母亲成为皇帝陛下的皇后之前的事了。好像是在我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吧。基尔殿下说好了会出席庆生宴会，但却一直没有露面。包括我在内的众人都很失望呢。但是就在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您却突然出现了，还给我带来了一份非常棒的礼物啊。”

“是这样吗。”

“嗯。您还记得那礼物是什么吗？”

“这个嘛，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完全用宝石制作而成的杯子。还说这是为了将来能用这东西一起畅饮的那天，提前赠送给我的礼物呢。”

“我想起来了，确实是这样呢。”

欧鲁巴心不在焉地说完这话的瞬间，伊奈莉饱满嘴唇的两端猛地上扬。

“啊呀。”用手背掩住嘴唇，伊奈莉的眼睛瞪得滚圆。“我记错了，皇兄。赠送宝石杯子的应该是前吉尔罗领主的儿子。是个相当势利的人呢。好像在此前的奴隶叛乱中亡故了，我们只能祈祷他的灵魂能早日升天了。哎，但是，皇兄居然也和我一样记错了呢，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

欧鲁巴转身。伊奈莉用灿烂的微笑面对他那宛若雕像一样毫无表情的面孔，

“嗯，这种事也是可能发生的嘛。皇兄您的一切我自认都非常了解，所以放心吧。我从最近和殿下相当亲近的费德姆那里也听说了很多。很多哦。”伊奈莉砰地敲了下手心，“对了。改天我们为那位大人祈祷，愿他能早日升天吧。用他送我的杯子举杯共饮。您能抽出时间来吧，为了伊奈莉？”

欧鲁巴什么都没有说，再次向前迈步。

凝视着他的背影，伊奈莉逐渐忍不住捧腹的欲望笑了出来。

（正如我所猜测的。）

那不是基尔•梅菲乌斯本人。从本人的反应上来考虑，恐怕也不是国家所安排的替身。如果正如伊奈莉所猜想的，这件事与费德姆也有瓜葛的话，这将是企图颠覆国家的重大犯罪行为。

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究竟在哪里，或是他现在是否有生命危险，这种事伊奈莉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是，

（如此一来，一切就将任我摆布了。）

仅这一个念头，就令她的目光灿灿生辉。

只要将这件事曝光，伊奈莉将毋庸置疑地成为英雄。但她压根没打算立刻将这件事告知皇帝或是其他的什么人。自己还想站在将这个恐怕连他未婚妻碧莉娜都不知道的秘密捏于手心的立场上，好好把玩上一阵。

望眼欲穿地想要得到的玩具，终于已经相当于摆在了自己面前。伊奈莉感到自己比皇子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兴致高昂。

久违了一周的基尔并没有向格威派来的传令兵下达任何指示，只让他滞留于堡垒内。

这天黄昏，碧莉娜旁观着飞空艇队的训练，向他们提出了几个意见后，沿着宿舍走廊打算回房的中途，

（啊）

不禁面露讶色。

基尔正迎面走了过来。

一定要向他说些什么。至今为止，她一直在等待着皇子凭借自身意志行动的这个时机，但基尔仿佛不知道她心思似的，视线直视前方，漠然地通过。

碧莉娜不禁有些恼火，在想要追问他打算拿加贝拉的援军怎么办的同时，

（我率援军前去。）

忍住差一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冲动。若是以前的碧莉娜，毫无疑问会不顾周围人的反对，驾驶飞空艇赶去救援部队吧。作为加贝拉的公主，她也想询问阻挠援军的梅菲乌斯本国的真正用意。

但是，来到梅菲乌斯后，碧莉娜学会了很多。并不像以前那样，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赶过去，事态就会发生变化。这难道就是特雷吉娅所说的成为大人的表现吗？这难道就是增加的面具，就是因残酷的现实以至于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吗？同时，她也逐渐明白了，所有的人其实都在现实的狭缝中暗自痛苦着。

（那么，皇子也——）

碧莉娜低垂自己的眼眸。

就在双方即将沉默着擦肩而过的这时，

“请稍微……”

碧莉娜蓦然停下脚步。耳边留下了那声轻轻的低语，基尔依然向前迈着步子。

“请稍微再等一阵子。”

碧莉娜•阿维尔长久驻足，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还依然与他凝视着同一个方向。

然而，就在这个夜晚。

阿普塔堡垒中乱作一团。

基尔•梅菲乌斯忽然消失了踪影。

2

穿越了数个山谷与丘陵，欧鲁巴连人带马顶风疾驰。

“皇子，您去哪里？皇子！”

紧追他身后的，仅有同样跨着马匹的贝因。

离开阿普塔后已过了不知多久。迎着风，贝因频频叫喊皇子，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事态过于突然。贝因还沉浸在夜晚的庆功会宴中，没缓过劲来，就突然被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叫到马厩。

“皇子，您传唤小人，是有何吩咐？”

“陪我走一趟。”说完这话的皇子当即上马。“我让你看一点好东西。”

一起离开阿普塔并无什么大碍，但经过了一个小时的现在，再怎么说，贝因也开始心生怀疑了。离开堡垒那么远，究竟打算去哪里啊？而且以前在赶赴阿普塔的路上曾遭遇过山贼的袭击，不知道他们是否又会突然出现。

内心被这种不安与怀疑所困扰，可贝因却依然觉得皇子的古怪行为并非罕见。起初看上去或许显得非常古怪的行动，随着事态的推进，总会出现相应的成果。

（这次——难道是想让我建立什么功勋吗？）

从视察阿普塔那时起，皇子就莫名盯上了自己。难道是有什么重大作战，而皇子想在这个作战中起用自己负责重要任务吗。贝因的心中开始充满了期待。

与之相对，欧鲁巴则一声不肯地持续策马奔驰着。内心暗想，快到了吧。

（故乡）

自从来到阿普塔堡垒后，他就一直想去那曾是自己故乡的地方。就算那里或许早已没有了村落，可那样也无所谓。他只不过想要站在那块他自己、兄长罗安、阿丽丝、以及母亲共同生活的土地上，呼吸那怀念的空气而已。

然而现在他如疾风般策马飞奔，却并非为如此感伤的理由。毕竟如果只为了这个理由，他是不会将带贝因来的。

终于来到一片自己有印象的地方。用双足勒马放慢了速度，顺着山谷的入口向下行去。没过多久就抵达了河滩。河川在欧鲁巴的右手侧流淌着。盛夏之时，经常会出现与兄长以及阿丽丝步行约一小时来到这个地方冲澡，但折返的路上又会热起来，结果凉爽的时间仅只有那么一小会儿，这样的日常光景。

“下马，贝因。”

道路逐渐开始崎岖，欧鲁巴他们只得牵着马行进。边举着角灯，边向前走着。周围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时，胆战心惊地追随者皇子的贝因突然感到山崖上有复数人影窜过。

终于，欧鲁巴停下了脚步。

再次高举角灯，只见在狭窄道路的尽头，能看到类似栅栏一样的东西。

（果然，这里有人。）

竭力想保持平静，可也禁不住焦急万分的内心。欧鲁巴用力拽着马一路小跑冲了上去。丝毫没有腐朽迹象的栅栏隔离着内侧与外侧。其中有数座房屋的影子。胸膛中激烈的跃动敲击于耳际。或许有谁是自己认识的，不，说不定，他始终未曾间断地追寻着的人们，依然像过去那样生活在这里——

“皇子，这里是？”

无视贝因的疑问，欧鲁巴将马匹拴在栅栏附近的瘦小树木上，刚想向内侧探出身子的这时，

“站住！”

这声叫喊，是从背后传来的。

“咿”

贝因高声悲鸣。

在角灯发出的朦胧光照中，出现了复数个人物。他们每个人都武装着长剑和火枪，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用手枪指着这里。从打扮上看，毫无疑问就是当进入阿普塔领内时向他们发动奇袭的那些人。

“喂，喂。”

其中一个男人显得相当兴奋。

“太令人惊讶了。这家伙是梅菲乌斯皇太子啊！”

“什么？”

“怎么可能！”

另一个人点起了火把，向欧鲁巴照了过来。刚才那个说他是皇子的男人眼瞳中映着赤红色的火焰，点了点头。

“不会有错。我见过这家伙。我甚至还朝他开过枪呢。”

男人们开始叫喊，与此同时，欢喜与憎恨两种神色在他们的眼中交互出现，所有人的唇边都弯出一抹笑容。

“不知道这是什么心血来潮，没想到皇子居然亲自光临这里。”

“来吧，来吧，这里虽然有些邋遢，但千万别客气。”

男人们用手枪对准他们，缩小了包围网。欧鲁巴纹风不动。

“放……放手，你们这群无礼之辈。”

贝因大吼大叫，但被这么多人近距离包围，就算是欧鲁巴想代贝因的份一起英勇战斗，想在这种情况下逃生也极为困难。最后，欧鲁巴只得任他们没收了腰间的长剑以及手枪，被粗暴地拽着肩膀，与贝因一起被带入村子的深处。

通过栅栏，并排坐落的小屋在黑夜中朦胧可见。大约有二十户左右吧。与欧鲁巴以前所在的村落配置也有所不同。基本可以认定村里的居民也已更替了吧。

欧鲁巴他们被押到了燃着篝火的广场上。梅菲乌斯的皇子一事或许已经传开了，隐约可见大量人影在火焰对面蠢动。野兽般的氛围、味道及杀气充斥于空气中。

“梅菲乌斯的皇子？”

“杀了他！”

“现在就将他绞首！”

“用火烧他，就像我们的家人受到的遭遇一样！”

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中，握着斧子、长剑，充满了想将对手四分五裂的气势，贝因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几近摔倒。而与之相对，欧鲁巴则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先等一下。”

一名体格壮硕的男人向前跨出一步。裸露的双臂仿佛在炫耀那身肌肉。满是邋遢胡子的脸上面带冷笑。他的手上握着两把剑，将其中的一把扔在了欧鲁巴的脚下。

“比特，你想干什么？”

“这是这家伙最喜欢的哦。把奴隶间的自相残杀当表演来看吧？难得的机会，我只是想让皇子殿下也亲自来体验一下而已。”

“这主意好。”

“试试看呀，皇子殿下！”

男女混杂在一起呀呀地向他送来喝彩声。比特一边将剑塞给欧鲁巴，一边围着他转了起来。偶尔还挑衅地一前一后踏着小碎步。

“快拿起剑啊，皇子殿下。”比特呸地吐了口唾沫。“这里也不是宫廷，就算你一声不吭地杵在那里，也没人会莱救你的。”

欧鲁巴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剑。“咻”在口哨声的圆环中，欧鲁巴的视线追逐着比特的行动。

火焰，人群的身影，比特的笑容。欧鲁巴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些。比特踏出了一步刺来，欧鲁巴假装没有招架住，向右侧踉跄了一下。

右肩还有些沉重。是因为被扎德的子弹击碎了锁骨。但是经过刚才的一击，也让他感受到伤口已然好了很多。

“皇子，相当能干嘛，很能干。”

“比特，先别杀了他哦。”

“乐子要让大家一起分享嘛。”

我明白，说完这话的比特舔了舔嘴唇。他故意用力空挥长剑，逐渐将总是反应过度地拉开距离的欧鲁巴逼入绝路。在周围频频的喝倒彩中，欧鲁巴的背撞上了一栋屋子的墙壁。

“看这招。”

比特一口气缩短了距离，瞄准欧鲁巴的肩膀刺了过来。

“啊。”

话音刚落，当飞舞的剑坠落地面的时候，欧鲁巴的剑尖已然在比特的鼻尖前方闪着光芒了。

哑然甚至还未及一瞬，这次换欧鲁巴轻松地拉近了距离，从后方反剪并用剑指着他的颈项。

“就这种程度？”

欧鲁巴向哑口无言的山贼们冷笑道。

“如果没有更行的家伙，我也同你们无话可说。来，让我陪你们继续玩啊。你们可千万别告诉我这家伙就是你们这里最强的了哦。”

皇子冰冷的目光以及胆量令贝因瞠目结舌。

“这混蛋。”

“别太嚣张了。”

“这里可没有能帮你换尿布的家臣众哦。”

人们化为杀意的凝聚体压阵而来，贝因再次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只是剑和长枪，甚至连几把枪口都瞄准了欧鲁巴。

“把比特放开！”

“若不照办，我们就用最残忍的方法把你给杀了。”

欧鲁巴用比特当盾牌，反瞪着那一个个目光充满杀意的人们，但是，

“等一下。”

伴随着一个声音响起，人群分成了两部分。一个男人从左右后退的人群中央走了过来。

附近的火焰啪地爆出一阵火星四散。

（果然）

欧鲁巴心中暗道。

“你意外还挺能干的嘛，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的话，就和我干一场。我在这里是最强的。”

从谁也没有提出异议，所有的人都很安分的状态看来，他一定就是山贼们的首领了吧。但被火焰映照出的那张脸，是欧鲁巴所熟知的。就算事隔六年以上的岁月，那锐利的目光，特有的鹰钩鼻，他都不可能会看错。

而这位对手在近距离看到欧鲁巴容貌之后，也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情。

（很相似）

他的内心一定会这么想吧。

欧鲁巴无言地放开了比特，沉下腰，再次摆出架势。

“呵，就是这样。”

山贼的首领歪着嘴唇笑道。但是绝对没有轻视的样子，剑尖微微下垂，在欧鲁巴的眼前左来右晃，往往反反。欧鲁巴充分感到对方相当习惯这种场面。揣测着对方的呼吸，目测着两者的距离，同时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欧鲁巴的锐利目光越过剑碰上了首领，但

呼——地视线又转开了。

在力量上会输，认识到这点的瞬间，首领的剑瞬间压了过来。毫无巧妙，没有任何虚晃，只带着纯粹的杀意与气魄压了过来。而且还是不考虑第二手、第三手，只想在最初的一击决定生死的野性之剑。也就是在实战中培养出来的剑。

咔呛。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一把剑再次向半空飞舞。

欧鲁巴按着麻痹的右手，蹲在了原地。

“成功了！”

“达格赢了。这下你明白了吧。”

与沸腾的男人们相反，山贼的首领——达格却，

“抓住他们。”

依然维持着挑飞长剑的姿势，无情的下达命令。

叫喊声与欢呼声这次终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包围了欧鲁巴及贝因。

在同一时刻。

阿普塔堡垒内，近卫兵们因希克下达的指令忙得团团转。

（欧鲁巴不见了。）

希克注意到的时候，正好是日落时分。送别艾斯梅娜的时候欧鲁巴在场，但那之后他便消失了踪影。本以为他肯定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希克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将他拖出来，便向皇子的私人房间走去。毕竟他不想再继续看到碧莉娜那不安的表情了。

（那位大人也变得成熟了。）

虽然从认识至今还没过多久，但希克切身地感到了这点。或许该说，是理解了位居人上者的不同之处吧。然而这些确实彻底夺走了少女本来所具备的深不见底的行动力、胆量、以及坚强的意志。

（思春期）

每个人都存在这样的时期。这是自己突然变得与前两天判若两人的时期。看待与他人的关系，看待与家人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对看待自己的方法发生了变化。现在的碧莉娜正是这样。再加上她是作为王族从他国嫁到这里之身，这也会令她增加很多想法吧。

所以希克认为必须强行让欧鲁巴振作精神，一定要好好与他谈谈关于派去加贝拉的援军一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帮碧莉娜公主。讨厌女人的他，或者在碧莉娜身上找到了作为一名男性君主的气量，这么说或许与希克现在的心境最为贴切，但并不只是如此。

（或许我想要看。）

内心这么想。作为一名剑斗士的欧鲁巴，与拥有王族闪光灵魂的碧莉娜一同，穿梭于战国乱世的身姿。希克认为这将会是一个多么痛快的故事啊。

（身为剑士的欧鲁巴归根到底还是我的，但作为皇子的欧鲁巴，或许可以让给那位大人。）

想到这里，希克不禁“呵呵”地笑着，向房间走去，然而根据守门卫兵的汇报，

“刚才离开房间了，还没回来。”

情况似乎是这样。

实在没有办法，希克只能在堡垒内到处搜寻，但依然没见他的踪影。

（奇怪了）

希克也向其他近卫兵下令搜索整个阿普塔，这件事对除近卫兵以外的人都要保密。但日落数小时后，已经不由得他这么做了。

他告诉了奥巴里，借助黑盔团的力量，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市内。

“千万别是被拐了就好了。”奥巴里•比兰像是在开玩笑。“陶利亚中也存在对与梅菲乌斯的同盟关系不满之辈。该不会是与艾斯梅娜公主一起来的士兵中有危险分子，那家伙偷偷留在了堡垒内，将皇子掳走了吧？”

那之后，有城堡的佣人提供了“皇子和贝因一起骑马离开堡垒了”的证言。似乎是偶然被他撞到现场。

天已渐明。如此一来，不得不编制部队到阿普塔外进行搜索。

（哎，在公主的故国加贝拉依然岌岌可危的现在。）

把军营一楼设为司令部，召集了诸位队长着手做准备的希克忽然发现了正站在柱子阴影处注视着自己的少年的身影。是皇子的侍从丁。他向自己招了招手。

“啊哟，居然与那种小孩子约会。副队长的兴趣也变了呢。”

近卫兵艾森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调侃他。

“别说傻话了。”

希克跑了过去，丁诚惶诚恐地递上了一封信函。光凭这些，他就已经领悟到了什么。

“是皇子殿下的吧。看样子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还没等丁回话，便展开了信函。浏览了一遍，希克的面色顿时大变。

“啊啊，那孩子居然干这种傻事！”

以前希克曾宣言过，不会逐一为欧鲁巴说的话或做的事大惊失色，但这种关头他还是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军营。

“喂，会议怎么办啊？奥巴里就要来了啊。”

“会议就交给你了。近卫队长辅佐艾森，交给你了。”

“我什么时候成这个了职位了啊。”

“我刚刚任命的。”

说完，头都不回地冲了出去。希克也要开始为并非去寻找皇子的其他事做准备了。

3

欧鲁巴被押进了建筑物地下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他被绑着手脚，扔在木桶、损坏农具散乱一地房间角落。贝因被带去了其他地方。欧鲁巴希望他还能留有一条小命。

贝因是袭击村子的黑盔团一员。从驻守阿普塔的时期来考虑，他应该也参加了在梅菲乌斯领内进行的暴行和杀戮。因此即便他遭到报复，欧鲁巴也没必要同情他。但以现在的欧鲁巴看来，他有自己的理由希望能尽可能保住他一条性命。

一线灯光都照不进来的地下，外部的声音也穿不进来，这种情况下往往会失去对时间的感觉。然而欧鲁巴却凭借野兽一般的体感，暗自判断被关进来大约已经过三个小时了吧。

楼梯上传来了声音。随着下楼的脚步声，角灯的光线照上了欧鲁巴的面庞。

举着灯出现的，正是与欧鲁巴对决的山贼头领。背后还跟随着两个持枪的男人。首领的容貌还很年轻。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和欧鲁巴只不过相差一岁而已，现在才刚满十七，或者十八吧。

这名首领的目光与欧鲁巴的对上，唇边浮现出高傲的笑容。

“哦，看上去没怎么挣扎，相当老实嘛。还是说你觉悟到这都是无谓之举，正在向守护皇族的那个叫什么梅菲乌斯的神明祈祷来救你一命吗？”

“达格吗。”

欧鲁巴依然维持着倒伏在地面的姿势，叫起了对方的名字，首领——达格的眉头紧皱。

“别叫得那么亲昵，皇子殿下。这里不是你的国家。准确说来这是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王国。这里有我们自己的法律。也就是说在这里你根本不是什么皇太子，只不过是个入侵者。所以——”

“有什么奇怪的！”

站在身后的男人中的一名高声怒吼。因为他看到欧鲁巴同样露出了高傲的笑容，

“你以前就说过类似的话呢，达格。说什么这村子是我的村子，所以用脏脚踏入这里的你是入侵者。对我，还有村子的同伴们拳脚相向。还真是没变呢，你这家伙。”

听完欧鲁巴这些话，达格将刚到嘴边的话随着大量的唾沫一起吞咽了下去。见他这样子的部下的男子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

“肯定是吞了黑睡莲粉末了吧。再说了，居然只带着一个随从离开堡垒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肯定不正常。”

“你还不明白吗，达格。”欧鲁巴无视部下们，一味凝视着达格说道。“不，你已经明白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吗？也不怪你。你经过了你自己的六年，而我也没有丢了性命，赢得了我的六年。等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是山贼们的头领，而我得到了这个地位。六年前，我俩根本不可能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吧。”

“六年——”

达格褪去了他那首领般的态度，困惑的神色浮上面容。如此一来，反而像是符合这个年龄的少年面庞了。然而其他的男人却依然表示嘲笑，

“说什么莫名奇妙的话。”

“若不是药物的作用，那一定是吓得脑子不正常了吧。我说达格，砍他一根手指下来，他就不会那么啰嗦了。然后把手指捎去索隆，可以威胁下皇帝呢。”

就和欧鲁巴一样，达格也仿佛将周围的杂音当做耳边风，严肃地将视线焦点凝聚在欧鲁巴的脸上。揣测着他即将开口说什么的时机，欧鲁巴一针见血地切入对方的内心。

“罗安他……”

“什么？”

“罗安他，死在了阿普塔。”

达格顿时缩了一下。欧鲁巴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

“所以我才来这里。达格，我不会要求你立刻把绳子解开，但是能不能给我少许时间？”

“这混蛋！”

两个男人对依然没有表现出求饶意愿皇子相当恼火，持着枪逐渐逼近他，

“让我和这家伙独处一会儿。”

达格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两人顿时目瞪口呆。

“你在说什么呢！”

“生活在宫廷的人都很会耍嘴皮子。别被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胡话给骗了……”

“我说了，快走！”达格叫喊着，眼角上扬，但目光却始终凝视着欧鲁巴的面庞。“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够了。如果判断这家伙说的确实是胡话，别说是一根手指了，我会斩断他的手臂让他在我们面前跪下！”

被面色苍白的年轻首领气势镇住，男人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从了命令。

幼年时代，欧鲁巴打架的日子从未间断。演变到互殴的地步当然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被看不起自己啦，被说家人的坏话啦，被故意冲撞啊，对阿丽丝扔面粉啦——

但那时的他从没有思考过，大部分的原因其实都因为欧鲁巴自己。鲜血总在涌动，在身体内奔流着，他总是在追寻着可以发散的场所。

“那家伙的打架方式太卑鄙了。”

比他年长三岁体格壮硕的少年曾这样抱怨。

“无论输多少次都不肯承认，还会咬啊，拽啊的。结束的时候，或者结束之后，他还会埋伏对手说什么『还没完』。那家伙根本不强，只是纠缠不休而已。”

欧鲁巴快要十岁的时候，虽说还有几个年长的小孩，但都因为觉得惹上这家伙会变得很麻烦而再也不当他的对手了。如此一来，欧鲁巴也感到没意思了。取而代之成为他的打架对手的，是邻村的达格。

达格是一个拥有和欧鲁巴相近性质的少年。在近邻村子共同举办祭典的时候，甚至还成群结党和同年龄少年们挑架打。第一次与欧鲁巴打起来也是在这个祭典的夜晚。

欧鲁巴与阿丽丝两人一起外出到邻村的摊贩时，达格提出要和阿丽丝一起跳舞，但被欧鲁巴拒绝了。

“她和你一直用那只脏手碰的那些女人不一样。别过来，臭味会传染的。”

欧鲁巴率先发起弹劾，所以可以说是他挑起的争端。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互相殴打，互相踹踢。血气旺盛的年轻人的打架是祭典中经常出现的景象。大人们也没去阻止，反而大声欢呼煽动二人。体格方面是年长一岁的达格占优势。但这时，欧鲁巴摔倒在地面，将手心里握进一块小石头，并用增加了威力的拳头直接砸向达格的面门，接下来的局势就完全在欧鲁巴的控制中了。

就在此时，身为达格干弟弟的少年看到自己大哥陷入不利，企图将阿丽丝挟作人质。欧鲁巴，以及讨厌这种行为的达格同时站了起来想阻止他。然而阿丽丝却很干脆地狠踩了想反剪她的少年一脚，并在疼得跳起的他脸上啪地扇了个巴掌。

“好了，打架到此为止。”

阿丽丝插到了目瞪口呆的欧鲁巴与达格中间，拎起欧鲁巴的耳朵强行拖走了他。

这就是两人第一次打架。此后，两人曾数次冲突。互相都认为对方是个讨厌的家伙。欧鲁巴讨厌达格自认老大哥的态度，而达格，也认为总是随着性子打架的欧鲁巴简直就像是条野狗一样，非常厌恶他。

但是这两人的关系，也在六年前嘎然中断。

自加贝拉军夺取了阿普塔之后，欧鲁巴他们所在地区的统治者名字发生了变化。而村子，则被过去统治国的梅菲乌斯军队给烧毁了。

两人一单独共处，达格当即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利索地瞄准欧鲁巴的头，

“听好了，如果接下来你还敢胡说八道的话，我会好不手下留情地击毙你。”用低沉的声音威胁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欧鲁巴。”

“不可能。”

明明是自己的提问，可听到欧鲁巴回答后的达格还是迅速予以了否定，他粗鲁地逼近欧鲁巴，将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眼角龇裂，

“怎么可能有那么荒谬的事。欧鲁巴为什么会作为梅菲乌斯的皇子来阿普塔。为什么会和梅菲乌斯的武将一起到这个村子来。回答我！”

“我的村子被梅菲乌斯的部队烧了。”欧鲁巴仿佛完全不在乎枪口似的，率直地仰视着达格。“尽管我勉强存活了下来，但还是被人看中，觉得有利用价值，这不过是某个梅菲乌斯贵族的一时兴起而已。”

“你说利用？”

“我的容貌和梅菲乌斯皇太子非常相似。”

“——”

“他将我安排为梅菲乌斯皇太子的替身。但这件事，却是那个梅菲乌斯贵族个人的阴谋，其他的贵族及皇族们都不知道。在阿普塔的其他梅菲乌斯人也都认为我是真正的皇太子。所以我才装成皇子的样子，与陶利亚进行了战斗。”

“不……不可能。”

达格依然不愿意承认，摇晃着苍白的面容，但欧鲁巴继续说道，

“来这里是一个好机会。我一直想回故乡一次，但没想到居然会被故乡的人举枪射击呢。不过你还是太不设防了。我方不过动用了一点人力稍微调查了一下，山贼的大本营和首领的名字就一清二楚了。当听到『达格』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思考了很多。就像我熬过了这的充满屈辱的六年生活一样，你也有你自己的六年吧。我就是为了确认这点才来这里的。”

“不敢相信。”达格咬紧牙关似地呢喃道。“但……但是，我也难以相信梅菲乌斯皇太子居然会知道罗安的名字。你……真的是欧鲁巴吗。虽说确实有点相似，但就算经过了六年时光，你那张脸……”

“要安排我成为一国的皇太子，总有各种各样的方法的。”

达格长时间僵持着同一个姿势，艰难地喘了口气。随后，

“你说罗安死了吧。”

“嗯。”

“其他人呢，怎么样了？”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基法呢，露露呢，比奥涅呢，他们都怎么了。”

欧鲁巴列举了村民的名字。

达格恐怕是将经历了加贝拉的胡乱抓捕，以及奥巴里的烧杀掳掠下存活的村子中的人们聚集了起来。也就是说，刚才由于黑暗看不清楚的人群中，或许除了达格以外，还有其他欧鲁巴认识的人。

根据欧鲁巴的想象，他们为了生存下去，也为了向梅菲乌斯复仇，才开始干山贼这份工作。主要袭击梅菲乌斯的队商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有很多去向不明的人。”

听到欧鲁巴列举的村民名字，达格只得收起了如刀刃般的目光，放下了枪口。视线有些犹豫似地来回彷徨，

“……阿……阿丽丝呢，她怎么样了？”

达格开口提到的就是这个。

当然达格一定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他所说的这句话，将滞留于欧鲁巴内心的——不，是他自认为早已经消失的，却依然残留至今的某种决定性的东西给粉碎了。

（是吗。）

欧鲁巴瞬间闭上了眼睛。就在这一瞬，他对自己发誓要封印各种各样的情感。

（是吗。原来我还带着一丝期待啊。如此愚蠢地，如此可悲地。）

对欧鲁巴的沉默，达格突然焦急地怒吼。

“喂，怎么了。你别说你不认识阿丽丝……”

“你以为她还活着吗。”

“什……什么？”

“我也一样，你如果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那么她已经——已经不可能还活着了。和哥哥一样。就算说没有确实的证据，依然坚信她还活着，也不过是愚昧之举，只会令自己绝望。”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在沉默中分担着同样的痛苦，两人的视线却没有对在一起。

“——欧鲁巴”

不知过了多久，达格第一次叫起了这个名字。

“嗯。”

“你说你是梅菲乌斯皇太子的替身吧。那本人在哪里？如果也在阿普塔的话，你能将他带来这里吗？”

“带来这里后，你又想如何？”欧鲁巴不禁想要露出苦笑。“就因为我是假的，就能干什么奢侈的事吗？你考虑还真是不周全。”

“你说什么？”

“就算你抓到皇太子，他也只会成为你们的负担。如果你们将我当成皇子，会把我怎么办？杀了我吗？”

“不……不会。当个人质什么的……”

“就算作为人质，那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准确地说，打算和谁交涉？和梅菲乌斯本国吗？对方太大了，转瞬间就会被其吞噬的。那既然如此，当然是杀吗？号称因为被烧毁了村子，而对梅菲乌斯发起的复仇吗？如此一来，刚要复兴的几个村子又会因为你们的过失而再次化为灰烬消失。而且现在的梅菲乌斯就算失去皇子基尔也不会受到多大的打击。你们本打算复仇，但结果一切都是徒劳。”

“……你。”

与刚才怀疑欧鲁巴的真实身份的理由不同，达格从另一个意义上用异样的目光凝视着他。但专注说话的欧鲁巴根本没有在意，

“达格，最重要的是，奥巴里现在正在阿普塔。”

“你说什么？”

“黑盔团的奥巴里。烧毁了我们村子的罪魁祸首。”

天亮之后，达格在村子的集会堂内召集了主要的成员。每个人原来都是农民、在河川捕鱼的人、锻造师、猎人等等。但在这六年，袭击梅菲乌斯商人或是队商，将战利品分给村子里人们的，也是他们。与护卫的佣兵团们拿着火枪互射，握着剑互砍的情况已不止一两次了。

数个人的脸上和身上都留下了难以消失的伤口，外表并非是主要的原因，但他们的身上确实弥漫着一股可怕的氛围。

所有的人都比达格年长，但他们对年仅十八岁的达格当首领并无异议。头脑灵活，对地理熟悉，最重要的是在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中拥有压倒性的支持率。对未来充满担忧的他们已经习惯于采用更为确实的方式行动，根本没必要为服从一个少年而感到不服气。

然而如此有胆量的他们，

“你说什么！？”

当听到奥巴里正在阿普塔的时候，脸上均血色尽失。

同时涌起了一股杀气。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有什么脸踩回阿普塔的土地上来啊。”

“搜集情报，对他设下埋伏。”

“不，现在还不算晚。用皇子当人质，将他引诱出来。如果不来就威胁他杀了皇子……”

气势汹汹人占大多数。

然而，

“他如果是这么正直的人，也不会放火烧毁梅菲乌斯领内的村落了。”

达格予以了否定。

“那你打算拿那个皇子怎么办。该不会是想毫发无伤地将他放回去吧。”

“如果用杀了皇子做威胁没用的话，就用其他方法把他引诱出来。”

“其他方法？”

“没错。”

达格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的面庞。

“如果这个计划能顺利的话，不仅是奥巴里，甚至能将杀害我们家人的黑盔团中的大部分扔进烈火中去。”

随着达格逐渐将计划挑明，他们最初哑口无言，大吃一惊，随即开始兴奋地探出身子。当所有的话都说完后，达格再次环视所有人的面庞，

“这是个假如我们的预想若出现任何一个落空，就有可能导致全灭结果的计划。但即便如此，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去做。事实上，放过这次机会，就不会有其他机会了。如何，要干吗？——”

山贼们的主要成员们目光灿灿生辉地依次点头。

“反正在阿普塔回归梅菲乌斯领地之后，山贼的工作也无法继续了。”

“让女人孩子都尽可能向比拉克方面的村落逃亡。带着手头拥有的所有财物。”

“嗯，实在是令人期待。不过问题是谁来杀奥巴里。不用问，大家肯定都想自己下手。”

这问题实在有些操之过急，达格不由笑了，但是，

“我不得不否决你们所有的请求。”

他认真地回答道。

“我明白。你想自己下手吧？”

“毕竟你的双亲、祖父母、还有年幼的弟弟都去世了嘛——”

“不，不是我。”

达格断言，随后指着集会堂内侧的出口。一看到从那里走进来的人物，男人们纷纷“啊”地喧哗起来。

“杀奥巴里的，”达格维持着严肃的表情。

“是他。”




 五章 终焉之火
1

“碧莉娜殿下，碧莉娜殿下！”

特雷吉娅大声地呼喊。虽说找不到主人行踪是常有的事，但现在情况不一样。皇子去向不明一事应该已经通知到公主了。虽说不会在市内张贴公告，但在附近投入了大量阿普塔士兵进行搜索的现在，这消息传到民众的耳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倘若事情闹大了，本国想必也会知晓。

也就是说，就算到时候能平安无事地找到他，皇子自身的立场也一定会越来越糟。一想到公主是否会了避免这种情况而追着皇子跑到了阿普塔外，特雷吉娅就面色发青。

然而，

“碧莉娜殿下。”

一下子，她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摔倒在地，。

碧莉娜正在堡垒内某个武艺训练场内转悠。要问她在干吗，只见她向树干上方张望，向武器堆放的角落里窥探，还跑到马棚里一头一头的辨认马匹，仿佛在寻找什么遗失物品似的。

“皇子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又不是玩捉迷藏。”

特雷吉娅的语气里总是包含着尖锐的讥讽。

“这就难说了。”碧莉娜甚至不朝特雷吉娅的方向瞄上一眼，回答道。“毕竟是那位皇子，并不是没可能在这附近挖个陷阱自己躲在里面什么的。特雷吉娅你要不要试着在脚边挖挖看，说不定他还真的哇地一声跑出来了呢。”

（啊哈哈）

从碧莉娜这平静的语气中，特雷吉娅领悟到，她发怒了。而且还不是小打小闹的怒火。当这位主人的怒火偶尔上升到顶峰的时候，就会做出这种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行动。

那还是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她姐姐露拉公主非常想要平民祭典中小摊上贩卖的小狗，并在得到后将其养在后宫的一角。碧莉娜也对此产生了兴趣。但是，对自幼就严格要求教养规范，简直就像是个暴君的她，这条狗恐惧得根本不敢靠近。

“我从没听说过有那么不亲近人的狗。这玩意儿肯定是猫，一定在人们看不见的时候，背地里偷偷地喵喵直叫吧。”

碧莉娜怒火冲冠，甚至半夜还一直在这条狗睡觉的附近监视。就算当时年龄再怎么幼小，碧莉娜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并非由于什么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让自己下不了台。而是由于意志过于坚强，若不压抑住自己真心，就无法令自己满足。

“来，快出来啊，皇子。我碧莉娜早就看透了。”

就像是在叫唤小猫小狗似的，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在训练场四处转悠的碧莉娜•阿维尔又突然转身向庭院方向走去。正如特雷吉娅所判断的，她确实生气了。准确地说，是气昏头了。

（那家伙，那个阴险的，自以为是策略家的混账皇子殿下！）

就在寻找的过程中，焦躁不安的心情愈演愈烈，她甚至忍不住想跺脚发泄了。

当听说皇子带着那个叫什么贝因的家伙外出的消息，碧莉娜的想法是（又来了啊）。基尔昨天还在错身而过的时候，

“请稍微再等一阵子。”

对碧莉娜这么说。也就是说，他或许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吧。阿普塔内甚至还动员士兵到处搜寻他，但这应该是无谓之举。反正最后又会出现令大家大吃一惊的结果。

尽管如此——准确地说，是正因为如此，碧莉娜才难以原谅他。

（又是这样，又没有向我说明。）

在与陶利亚之战的时候，皇子向自己挑明了整个策略。本以为已向他内心靠近了一步的碧莉娜无法原谅这次又开始了保密主义的皇子。

（与陶利亚作战的时候，我尽可能想要相信他。无论是什么古怪的行为都一定有其理由，所以才没有训斥他，才没有生气，也没有发孩子脾气。）

信任或许确实非常重要。但碧莉娜从中又获得了什么，唯有焦急不安地等待而已。

（这不是我的风格。如果皇子是个那么喜欢保密的人，我或许应该更主动地直接切入。）

碧莉娜充满了信心，信任一个人肯定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既然干坐着等不合她的性子，那就采取主动强行辅助皇子的手段。

就在这时，马厩内的马匹们忽然开始骚动起来。原本都聚集在栅栏附近的它们突然像是想要逃离原地似的向内侧跑去。

“公……公主！”

特雷吉娅小声地悲鸣。

碧莉娜抬眼一看，只见一头中型龙拜安正步履蹒跚的靠近这里。身上没有拴任何锁链或是缰绳。碧莉娜也吓了一跳，刚想逃离，却突然在其身后发现了脚跨小型龙腾格的凤•蓝的身影。

乍一看仿佛在追逃跑的龙，但蓝却没有任何焦急之色。不如说更像是为了让拜安在前面行走而刻意放慢了腾格的速度。碧莉娜忘记了恐惧，眉头略皱。若只是打算让龙运动，用于训练的广场应该在其他方向才对。

“蓝！”

“是公主啊。”

蓝停下了腾格。而拜安则转头望向她们，当知道后面没人跟着的它也就停下了脚步。特雷吉娅仿佛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味拼命地向公主打着“快逃” 的手势。

“你去哪里？”

对碧莉娜的疑问，蓝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去皇子那里。”

碧莉娜不清楚当蓝道出皇子这个词之前略带犹豫的原因。不过，她根本不在意这种事，

“他告诉你他去哪里了吗？”

“没有。”边境出身的少女那令人联想到深邃湖面的眼中映照出碧莉娜的身影。“但是，那孩子知道。只要是曾经心意相通的人，就算分隔两地，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就是在魔素的引导下。”

『那孩子』，指的应该是在前方停下脚步的拜安吧。

“我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是吗。”

蓝并没有争辩的意向。可碧莉娜也明白，说到和龙相关的知识，蓝确实更为熟悉。

（说起来）

据说古代魔法王佐迪亚斯曾经在龙神的遗迹中发现了魔素的存在以及操控其的法术。过去龙神曾经自由地操控魔素，并在这行星上建立起一大文明——此后佐迪亚斯曾经发表过这样的论述。

在加贝拉，人们几乎不相信这类传承，甚至到了怀疑佐迪亚斯存在性的地步。但碧莉娜想起了在梅菲乌斯的传说中，现在的龙都是上古龙神们退化后模样的说法。

“那么，只要跟着那个孩子，就能知道皇子的所在地吗？”

“只要他还在附近的话。”

“但是……为什么你现在才想要去皇子那儿呢？你不是说过，应该放任那位殿下别管吗？”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我还无所谓，但不能让那孩子感到寂寞。所以我要去。”

“那孩子吗？”

碧莉娜认真地打量着拜安的面部。双叉的舌头吞吞吐吐。从偶尔张开的嘴里，还能窥探到他那如剑一般锐利的獠牙。

碧莉娜的内心顿感一阵烦躁。可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公主自己也说不清楚。虽然说不清楚，但不知为何她却有些焦急地开口问道。

“只有那孩子吗？”

自己都对问出的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什么意思？”

“我问的是，感到寂寞，担心皇子的，只有那孩子吗？”

“这没必要告诉碧莉娜。”

“碧莉娜。”

复述着自己的名字，加贝拉国第三公主咯咯笑了起来。级别从『你』上升到『碧莉娜』了啊。

“原来如此。你和龙一样难以理解。不，我也是这样。我只想要得到一个能让自己认可的理由而已。”

“——？”

鞍上，凤•蓝略显困惑地皱起了眉头。碧莉娜并未意识到作出这种举止的她实属少见，

“我明白了。那我也要一起去。”

脱口说出让特雷吉娅大跌眼镜的话。

“公……公主！”

“我要稍微准备一下。很快就好，能稍等我片刻吗？”

“只要是那孩子能等待的限度内就行。再久，就不能等了。”

“你还真是直截了当呢。我明白了，我会尽快的。”

“不行啊，公主！”

又要与特雷吉娅玩追逃大战了，但碧莉娜不禁感到身体很轻快。

另一方面。

皇子虽然行踪不明，但奥巴里•比兰却对搜索工作提不起什么兴趣。

“毕竟是那个总喜欢用古怪行动来让我们充满期待的皇子。”

说着这种话，向附近敷衍了事地派出了士兵后，自己又开始喝着酒跑去森林打猎。

其实他觉得就算皇子就此失踪了也无甚大碍。但只要奥巴里人还在阿普塔，就有可能为皇族的失踪背上责任，所以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真是麻烦。）

这是奥巴里的真心话。但是，他对自己的部下贝因和皇子在一起的这个传言稍微有些介意。打听下来，在阿普塔的他似乎和皇子相当亲密。

（那家伙。该不会只被皇子稍微夸赞了两句，就打算换主子了啊。）

想起其貌不扬的百人长，外出打猎的奥巴里将水壶里的酒一股脑灌入口中，架起猎枪，瞄准了被追到附近的野猪。漂亮地一枪解决后，心中多少舒畅了一点。

虽说非常看不惯贝因的性格，但就算那家伙成了皇子的部下，黑盔团也可以说毫无损失。不如说，如果对方想要那种人的话，非常愿意当即双手奉上。

“真是没看人的眼光。”

边走边寻找着下一个猎物，奥巴里冷笑。

傍晚，当他回到堡垒时，一名士兵赶来跪地禀报。仔细听来，原来是贝因回来了。

“为什么他不直接到这里来。”

酒臭随着奥巴里的怒骂四处喷撒。传令的士兵低垂着颈项，

“是。其实，百人长现在无法擅自行动。但他说有话无论如何都要转告将军——”

传令说贝因目前正在市街的一家店内等待将军。而且转告说，不能将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对外公开。

“什么意思？”

奥巴里用充满酒意的浑浊目光盯着士兵，当被耳语告知了贝因的传话后，

“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士兵。“此话当真？”

“是，根据贝因百人长的说法——”

奥巴里仿佛瞬间从醉意中醒了过来，随后立刻在数名士兵的陪伴下赶去了市街。

贝因正在一个远离繁华街道的便宜酒吧内。只见他坐在角落的席位上，也不喝酒，只一味颤抖着。一见到奥巴里，他猛地站了起来。

“将……将军。”

“你说的话千真万确吗？”

没有任何铺垫，奥巴里直接切入重点。贝因不停上下点头。

根据奥巴里被转告的内容，与皇子一起外出后，他们被山贼们抓到了。贝因和皇子被分开，他被关在地下土牢中。但皇子看准山贼的破绽冲了进来，为他解开了绳子。

“这里没有看守，要逃就趁现在。”

皇子对贝因说道。但他却没有与他一起逃跑，

“我会故意在他们面前现身，并向另一个方向逃跑。我比较适合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趁我做诱饵争取的这段时间，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件事告诉将军。听好了，一定要在今天内，只能告诉奥巴里将军。”

被皇子送出后，贝因骑上了依然拴在树木旁的马匹，不停飞奔，总算回到了这阿普塔。

奥巴里陷入了思考。由于皇子的近卫队几乎全都赶去救援加贝拉了，这阿普塔中剩余的兵力就只剩下黑盔团五百人了。所以皇子才说要告诉自己的吧。

“要不要告诉近卫兵的诸位呢？”

随行的人问道。“不”，奥巴里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道。

“这关系到皇子的性命。再加上分秒必争，如果从阿普塔带领大批士兵赶去围剿，他们一定会发现并提前逃跑的吧。所以只从黑盔团中选拔一百五十名前去。萨恩。”

“是。”

奥巴里将选拔士兵的任务交给了副官萨恩。旁观着手忙脚乱忙碌起来的士兵们，黑盔团将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尽管那个皇子殿下蠢到外出游玩的时候都会被山贼抓住，但从给了我机会立下莫大功勋的角度来说，这种愚蠢有时候或许可以称得上是优点吧。）

只要能救下皇族——而且还是下任皇位继承人一命，这功勋将能绰绰有余地抵消自己在索隆的失态。再加上那个皇子甚至将区区奴隶都封为近卫兵，倘若在即将被暗杀的情况下被自己救出，一定会感激涕零，必然会用过剩的形式来回报奥巴里•比兰救命之恩的，

“反正也已经腻于狩猎野兽了。继奴隶、野兽之后，狩猎山贼也不坏呢。”

最重要的是，奥巴里感到体内的血液正激烈地沸腾着。他也明白，除了战斗以外，自己没有其他的生存方式。

2

奥巴里•比兰率领着一百五十名黑盔团成员，在贝因的带领下，于太阳落下前接近了山贼们的隐蔽大本营。

他们当然不会高举灯火，行军时也小心谨慎地尽可能少发出声响。唯有马匹喘息、脚步声、以及盔甲撞击声潜藏于树木间隙中。

刚才已派遣数名士兵先行侦查。只见村子各家都亮着灯火，还有数名男女正喝着酒跳着舞。虽说还是有数名像是守卫的人举着枪正在站岗，但他们与己方选择的进军路线——一条被踩出来的古老小路——不会正面冲突。

若无其事地穿戴着沉重盔甲的奥巴里随着马匹左右颠簸，目光却因逐渐逼近的战斗与褒奖而兴奋地灿灿生辉。

走进位于绝壁夹缝中的狭窄道路。奥巴里一声令下，全员下马。先导的贝因边藏身于树木从中，边向深处走去，待他一招手，奥巴里才下令拔剑。

“好，上。”

士兵们用铁锤将栅栏敲坏，火枪队站成一横列开始射击。他们原本打算先将村民吸引过来，然后再用火枪和箭制得先机。村子背后的山路也已经派兵绕道埋伏了，原打算做好准备看准时机和这边同时发动夹击。

但是，

“等一下。”

奥巴里命令射击先停了下来。村子里压根没有任何反应。

（该不会是被他们溜了吧。）

奥巴里紧咬薄唇的边缘。发现贝因失踪了的他们或许已经抛弃了了大本营。但刚才派出探子的时候，确实有看到他们的身影。就算逃跑了，也应该还没过多久。当然他们也有可能将碍手碍脚的皇子丢下不管。

“搜家，一栋都不要遗漏。”

奥巴里自己也穿过被破坏了的栅栏下令道。众人纷纷揭起火把，周围顿时被火光所映照。

只见村中并排矗立着数栋茅草小屋。从排烟的出口还能闻到晚饭残留的气味，到处都能看到火堆熄灭后的痕迹，果然可以认定这里直至刚才为止应该还有人。

就在派兵在周围搜索，奥巴里正独自思考的这时，

“将军！”

一名士兵大声呼喊。火光映照出他那兴奋的神情。

“找到皇子了！”

“什么？”

奥巴里的表情瞬间明亮了起来，脸上泛起了充满欲望的笑容。虽说无法战斗显得有些可惜，但好歹能抢得功勋了。

在水井所在的空地附近，有一座可容十数名人起居的建筑物。应该是用来举办集会的吧。

奥巴里在数名士兵的左右陪同下走进了建筑物。“哦哦”，奥巴里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位于宽敞厅堂的最深处，确实有一个人影。好像被绑在椅子上。不知是否是睡着了，始终低垂着头。

“皇子，基尔皇子！”

奥巴里接过了火把，高举着，大步向他走近。

被捆绑的人物缓缓的抬起头。在火光映照下的那张脸毫无疑问，是基尔•梅菲乌斯。

“真安静呢。”

骑马前进的碧莉娜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说道。左右两侧都是较高的山崖。

走在先头的是拜安，然后是骑着腾格的凤•蓝。周围已然陷入一片漆黑。走在最前面的拜安偶尔会停下脚步，仿佛在嗅探周围气味似地转着脑袋，因此行进速度总也快不起来。

“害怕吗？”

“怎么可能。”

碧莉娜就像在对蓝抗议说别小看我。蓝淡淡地笑了，

“虽然很安静，但还是能感到有人的气息。这孩子似乎闻到了很多人的气味。”

“你什么时候和它对话过了？”

“一直在。”

蓝的回答虽然简单明了，但却不能理解她话中的含义。碧莉娜隐约感到自己已开始逐渐摸到她的性子了，但还没有到可以评论的地步，仅停留在自我理解的程度上。

两人选择的路线与昨晚欧鲁巴和贝因经过的是同一条路。于河岸边让龙和马喝水并稍作休息已是约一小时前的事了。刚才虽然在蓝的面前那么逞强，其实碧莉娜对周围的黑暗与寂静确实抱有一丝不安。但她并未将这种感情表露在外，只默默地和蓝并肩跟在拜安的身后。

突然，碧莉娜的耳边捕捉到随风而来的某种声音。似乎是很多人声音及动静。两人没有互打眼色，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那是。”

碧莉娜很快便勒停了马匹，也出声让蓝也停下脚步。只见在蜿蜒曲折的道路的尽头，有数名武装了的士兵。他们背对着这里，仿佛被对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似的。

手中的火把照出他们漆黑的头盔和甲胄。碧莉娜意识到，那是奥巴里•比兰的黑盔团。

“他们也找到了吧。”

“等一下。”

这次换蓝阻止了马匹的前进。回头望去，只见她们俩不知何时已经超越了的拜安还停在了原地。不，看上去似乎有前进的意思，但每当它想跨出时，前肢都只在半空晃动一下而不向前踏。一付出非常不愿意的样子。

“怎么了？”

“好像有种非常讨厌的气味。皇子肯定在那里，但本能却阻止了它向前进的意愿。所谓龙的本能，并非只是凭借经验扎根于身体的直觉。而是某种和魔素一样，为代代所具备的近似于预知能力的感觉。”

“预知——”

碧莉娜沉思了片刻。

“该不会是……有谁抓住了皇子，并设下了陷阱吗？”

“或许是吧。这孩子在这方面特别敏锐。——等一下，你去哪里？”

“一定要转告奥巴里。你在这里等着。”

话还没说完，碧莉娜当即脚踹马腹向前飞驰而去。只听到士兵们惊讶地高叫“公主！？”的声音，蓝刚打算追上去，却又突然将腾格拉得后腿直立急停。

拜安正在向后张望。感觉到后方又有大量气息逐渐靠近的蓝不禁皱起了鼻子。

“是奥巴里吗。”基尔用干涸嘶哑的声音说道。“幸亏你赶来了。看样子贝因完成了他的使命吧。”

“您能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殿下。但是，居然被区区小毛贼摆了一道，实在是不像是身为梅菲乌斯英杰的皇子您会犯的错啊。”

奥巴里自很早起就对皇子相当不爽了。能得到这样俯视他的特权，将军露出了淡淡的冷笑。被绑在椅子上的基尔奄奄一息地，

“抱歉。……但是好像他们原本并非这种集团。他们说，只因为他们的村子被烧毁，才不得已成了山贼。”

“那是在加贝拉的蛮人们占据阿普塔时候的事了吧。皇子您还真善良。他们或许确实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我对盗贼们的事情可没什么兴趣。好了，那些山贼们到底逃到哪里去了呢？那帮家伙居然敢挟持尊贵的帝朝皇太子殿下，一定要将他们的脑袋一个不剩统统砍下……”

“烧毁村落的，不是加贝拉。”

基尔•梅菲乌斯抬起了沉重的眼睑，仰头凝视着奥巴里的眼睛。

“我听说了，奥巴里。这村子里发生的事。以及你所干下的全部罪行。”

“不，您这是——您这是在说什么啊？”

奥巴里瞬间怯懦了一下，但他好歹还有点胆子。而且在当前这个状况下，他自信能在气势上压倒皇子。

“在这个村子……不，是在近邻一带村落放火的，奥巴里，似乎是你哦。”

“——”

奥巴里背后的部下们面面相觑。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是指什么。奥巴里无言地挥手将面色发青的他们赶了出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毋庸置疑他们可是梅菲乌斯的领民啊。为什么，身为梅菲乌斯武将的你，要将他们……”

“真不像话。”

“什么？”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殿下。比起对皇族忠心耿耿的武将，殿下反而更相信山贼们的区区戏言吗？我奥巴里•比兰向龙神梅菲乌斯起誓，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

“另外，假如……只是假设的情况。就算事实确是如此也亦然。”

从陷入了沉默的皇子身上感到自己正处于更高优势的奥巴里欲望逐渐膨胀。心想对方反正是个不谙世事的皇子，虽说自己只要坚持不知道、不清楚就能蒙混过去，但从个人心态角度来说，他想通过将自己干下的事——奥巴里当然记得自己对近邻的村落放火的行径——给正当化，来从更为居高临下的角度来蔑视皇子。

“就算，即便不是我，而是身为将领镇守阿普塔的其他什么人做出同样的事情，我也不会视其为罪过。”

“那是为什么。”基尔带着疑惑问道。“究竟为了什么理由，才非要对领民放火不可？”

“不肖小人奥巴里，唯独经验丰富方面可胜于皇子，因此才敢这么说，这也是战争的一个侧面啊。”

“…………”

“殿下您还年轻。而且至今为止始终如英雄般活跃，赢得了不少胜利。然而，战争有各种情况，并非必然会以单纯明快的方式来决胜负。我无法从加贝拉手中守住阿普塔，这没有错。但这也是因为本国没有派来足够的援军。可若只是单纯败退，加贝拉必然会趁胜追击，并占据周围一带的村落。而结果，会令加贝拉向本国中央的进军变得更为轻而易举。”

此时。

（是这样啊。）

被绑在椅子上的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确信自己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并非心存迷茫。觉悟也早就有了。欧鲁巴并不会为现在立刻手刃仇敌产生任何的犹豫。此时他所作出的觉悟，相当于抛弃他此生第二次获得的面具。

但是，最后的最后，欧鲁巴无论如何都还想听奥巴里亲口说出为何在村中放火的原因。要问为什么，欧鲁巴自己都说不出明确的理由。但这并非胡乱杀戮，并非单纯夺走他的性命，欧鲁巴决定只有当对这男人的憎恨之火燃到最炽烈的那一瞬，才能将他手刃于刀下。

（若非如此，我这六年来积累的憎恨将会化为一片泡影。）

这是作为一个复仇鬼，奇妙而又凄惨的执着。

“所谓战争，无论以什么形式，都必须付出相应的牺牲。”

奥巴里还在洋洋得意地宣扬着。当然，他不知道将『基尔皇子』绑在椅子上的绳子早就系得可以随时解开，也不知道『基尔皇子』藏于背后的手上握着剑。

“为了从更大的牺牲中保护民众，让国家获得利益，就必须做好将少量牺牲抛入火焰中的觉悟。”

“我明白了。”

欧鲁巴露出想开了的表情说道。事实上，此刻他的内心确实犹如玲珑般通透。

同时，也充满了力量。

“奥巴里，正因为有你这种媲美千军万马的经验丰富的将领在，梅菲乌斯才能常保安泰。包括救我一命在内，我会向父皇好好夸你的。好了，将绳子解开吧。”

“是！”

听到了最想听到的话，奥巴里满面喜色。

他走近欧鲁巴，即将在他的身旁屈身蹲下。

（来了。）

欧鲁巴加重了握剑的力度。感到肩背的肌肉因绷紧而变硬。欧鲁巴打算在奥巴里迫近到能感受到他体温的距离时，一口气踹翻椅子站起来。

随后只要流畅地挥下一剑，奥巴里就会连声音都不及发出瞬间被击倒吧。

“皇子。您在这里吗？”

如果外面没有传来这个声音的话。

（碧莉娜！）

震了一下的欧鲁巴在抬腰的瞬间停了下来。而即将屈身的奥巴里见绳子从皇子的身上自然地松开，同样吓了一跳。

而且用力过度的欧鲁巴在震了一下的同时，手中的剑也掉落到地上。

咔呛，剑身撞击地面的声音，显得尤为清脆响亮。

3

突然，碧莉娜公主策马冲了进来，令黑盔团的士兵们都吓了一大跳。

“将军人在何处？”

在马上发问后，碧莉娜随着带路的士兵靠近了村子的集会堂。据说那里发现了被山贼抓住的皇子。在内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蓝那宛若预言般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令她依然心存不安。

然后，

“皇子。您在这里吗？”

当她喊出一声询问，正打算跨入堂内的时候，里面的气氛顿时开始混乱，并有什么金属质的声音在碧莉娜耳际响起——

就在这时。

一队高举着火把的士兵正打算冲入某栋建筑物。在已经发现了皇子的现在，他们必定是想搜刮看看有什么值钱的财物吧。

突然——走在最先头的一个人像是被侧面看不见的拳头打飞了似的，向右侧摔倒。

连续的枪声就在此时响起。最初的一个人被射穿了面颊，颈骨受到冲击折断当场死亡。第二个，第三个也化为尸体叠在了一起。

碧莉娜惊得向后转身。

“呜哇！”

“脚……我的脚，我的脚被击中了！”

士兵们由于这神秘的枪击陆续倒了下去。有埋伏，所有人的直觉都这么告诉他们。山贼们故意装出抛弃村子的样子，在村外布置了枪兵。但即使明白了这点，想要应战，周围也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来路不明的恐怖迅速扩散。

“是火！”副官萨恩喊道。“把火都扔掉。他们都是瞄准火攻击的！”

这是聪明的判断，士兵们二话不说服从了命令，丢弃了火把。

但是，就在这时，

“啊！”

数名士兵不约而同叫了起来。因为就在此时，黑夜中拖着红色尾巴的数支火箭咻地画着弧线从他们头顶飞过。火箭陆续扎在了小屋的屋顶上，迅速喷出了火焰。

“什么！”

火光红彤彤地照亮了匍匐在地上的萨恩的身影。慌忙站起来的萨恩的胸口刚好被此时飞来的一发子弹贯穿，他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向后倒了下去。

箭依然不停地被射出。屋顶的茅草上都被浇了油，因此在箭扎入的瞬间，火焰便发出轰地犹如猛兽咆哮般的声音开始在四处燃烧。周围转眼间便化为赤红色的另一个世界。

碧莉娜倒抽了一口冷气伫立原地。

随即从四周又投来了像水瓶一样的东西，里面洒出的油让火势向四周扩散得更快了。这都是事先计算好了的，如果一开始就在村子里撒上大量油的话，必然会因为气味引起敌人不必要的注意。

这时，一个身影逐渐靠近碧莉娜的身后。影子如风一般飘到公主的附近，抓住她的肩膀与腰际将她抱了起来。

“什么。”

“这里很危险，赶快离开！”

碧莉娜的耳边传来了青年的叫喊声。定睛一看，抱起碧莉娜的是近卫兵希克。他露出了少见的紧张神色，边闪避四周林立的火焰之壁，边奔跑着。

“这究竟是……”

奥巴里•比兰注意到身后的混乱，停下了动作。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男人，当意识到面前皇子的氛围发生变化的瞬间，便猛地向后跳退。

基尔•梅菲乌斯——欧鲁巴再次拾起了剑。

奥巴里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仿佛在与什么不知名的影子对峙似的。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脱口而出后，奥巴里的表情才露出了惊讶之色。

“你这家伙，不是皇子吧。”

“为何这么说呢，将军。”

欧鲁巴甩落了缠绕臂上碍手碍脚的绳子，仿佛想亲昵地勾肩搭背似地靠近奥巴里。黑盔团的将军再次后退。就在这期间，火焰逐渐爬上了集会堂的墙壁。堂内虽然没有浇油，但还是被火势卷了进来。火舌舔着建筑物的外围蔓延开来，炙热的温度甚至开始扩散到内部。

“呿。”

奥巴里用手护着面部，刚打算向外冲去，欧鲁巴抢先一步挡在他的面前。

“哎，快让开！”

“别那么心急嘛，将军。”

欧鲁巴笑道。刚才希克的叫喊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真是个好男人。）

欧鲁巴打从心底这么认为。他叫声不必要地大，都是为了能让欧鲁巴听到吧。公主就交给我了，你去完成你的愿望吧——的意思。

耳边传来火焰轰轰的低吟。火势已经逐渐覆盖了天花板部分，火星宛若鲜血一般从屋顶上滴落。

“那时，也是在这样的大火中呢。再好好品尝一下这种滋味嘛，奥巴里•比兰。”

“你说那时候？”

意识到已经没有时间的奥巴里边怒吼，边用粗壮的手臂打了上去。欧鲁巴敏捷地闪开，从侧面踹倒了奥巴里。可当他刚想跨坐到对方身上的时候，天花板的一部分崩塌了。

枪声接连响起。黑盔团的士兵们急着想藏到建筑物或是树木的背后，但四周的这些都为火焰所覆盖，总也无法做到。再加上周围被照得亮如白昼。只见一个，又一个士兵喷洒着鲜血横倒在地。

“哎！我方也赶快射击，射击！”

持枪的士兵们总算开始了应战。现在他们能看到敌人了。在村子周围的树木间隙，以及略隆起的山丘上，都能看到一个个蹲伏着的举枪男子。正当黑盔团终于将手指放到扳机上的这时。

一瞬。噢，噢——，从村子周围，以及从四处堆积的茅草堆中传出了大量怒吼声。手持着剑与斧子的山贼们陆续现身，一口气冲了出来。

“是……是埋伏！”

“大家，快举起剑！不能让区区盗贼抢得先……”

黑盔团的残兵们相继从还在燃烧的火焰圈中逃了出来，可他们逃往的场所，却是山贼们的藏身之处。以这附近为故乡的山贼们熟知今晚的风向及强度。在计算了全部这些后，他们洒了油，并将兵力埋伏在火势烧不到的位置。

四处都响起了剑戟交鸣声。村子外侧的火枪队依然用枪击做着掩护，黑盔团的士兵根本无法维持阵型，一个接一个地被子弹击毙，或被斧子砍中头颅，或是被剑刺穿胸膛。

“报我双亲的仇！”

“知道厉害了吧，梅菲乌斯的鹰犬！”

黑暗中，被火焰色映出的山贼们的容颜如同恶鬼一般。但对他们来说，恶鬼却不是别人，而正是那一个个黑盔团的士兵。

狩猎者，以及被狩猎者——在这与六年前立场截然相反的狩猎场中，欧鲁巴和奥巴里也在其中混为一团。

扑灭了燃到身上的火焰，如字面意思滚作一团地从建筑物里出来。

双方站起身的时候，全身都沾满了漆黑的煤灰。然而，双方眼眸中蕴含的火焰之光却显得异常鲜红。

“这都是你一手设计的吗，皇子！”

奥巴里咆哮道。他的内心，至今依然无法判断对方究竟真是皇子，还是假的，毕竟容貌身形完全相同。但是，现在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无论对方是否为皇，在向黑盔团设下陷阱导致己方濒临全灭危险的现在，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若是，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您疯了。”

奥巴里从腰间拔出了长剑。在梅菲乌斯的武人中，他也算是魁梧的那类。剑也比一般的要长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是把是定做的大剑。

“无论是什么，一旦让像你这样的人继承皇位，梅菲乌斯只会灭亡。我要用这把剑，将这个未来连同你的首级一起斩断。”

四周正处于修罗地狱的状态中。与摆出架势的奥巴里相反，欧鲁巴的剑依然自然地下垂着，换句话说，就是毫无防备地向他靠近。

（这蠢货。）

哪怕快一秒也好，奥巴里想尽早决出胜负并逃离这里。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咻。

随着风声，奥巴里眉间附近受到了沉重的撞击，以至于他向后踉跄了一下。

（什么？）

意识开始朦胧，但转瞬便恢复了正常。奥巴里又一次，这次是横向挥起了大剑。而对方依然握剑下垂。想必这次能轻而易举地将对方身体一劈为二。

咻。

“咕哇。”

这次轮到右臂感到一震激痛。仿佛透过甲胄直接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奥巴里慌忙收回了剑，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咻，咻，随着连续的风声，钢铁与钢铁间溅出火花。

（这……这家伙。）

奥巴里的额头渗出了鲜血，每当挡下对方的斩击时，右臂都像是要折断一般剧痛。他着急了。对方看上去明明毫无防备，但迅猛的攻击却如风一般接连不断向他袭而来。

奥巴里当然也有迎战，但每次都落得空挥的下场。为什么？这个疑问涌上心头。为什么总是砍不中，为什么他总是能那么轻易地躲闪。摸不透敌人的呼吸，看不见敌人的行动，身体无法随心所欲。

“等……等一下。”

奥巴里边架住攻击边叫道。步步后退，呼吸急促，要挡下猛攻已然费尽了他的全力。

而与之相对，欧鲁巴则接连发动进攻。一瞬间，刻意错开节奏，看上去像是打算用剑尖向他的脑门袭去，却突然屈身，趁敌人之剑错开的间隙挥斩他的身体。咕，发出奇怪声音的奥巴里再次向后踉跄。

“请等一下。”奥巴里依然呼喊着。“这根本不能算是胜负。这太奇怪了。若是个武人，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决斗。”

每当他接下欧鲁巴的剑击时，额头的伤口就会再次开裂，现在奥巴里的脸上已凄惨得犹如用鲜血化了妆似的。此时他的意识已有七成不知去向了。奥巴里无法理解为何这个皇子模样的人能如此巧妙地使剑，因此才觉得这非常卑鄙，甚至觉得这根本算不上是一场胜负。

欧鲁巴继续挥出一剑。在肩膀上方位置勉强格挡下这招的奥巴里还是有一定实力的，但他的表情已经明显浮现出苦闷之色。

“请等一下，皇子。皇子难道打算亲手断送臣下的生命——”

语尾被火焰的低吼声掩盖了。如雷电之速抽回剑的欧鲁巴，由左侧向奥巴里的胸前砍去。

奥巴里终于双膝跪在了地上。欧鲁巴向他的胸口一踹，梅菲乌斯久经沙场的将军便向后翻倒。欧鲁巴毫无停滞地用剑紧逼。不过一瞬之后，刀身的三成已插入了地面。

“嘎呀啊啊啊啊。”

脸上喷出更多鲜血的奥巴里在地上翻滚。在刺于地面的剑旁，掉落着刚被斩断的奥巴里的耳朵。用力拔出剑的欧鲁巴再次向宛若濒死虫子般蜷缩起来的奥巴里挥出一击。

击碎了右侧的小腿，贯穿了左侧的肩膀。随后用脚踩着固定住他的手腕，以令人惊恐的速度挥剑一根一根地斩下他的手指。

每次奥巴里都凄厉地惨叫。

四周已经没有其他的悲鸣声了。战斗已经逐渐迎来结尾。山贼们不知何时聚集在欧鲁巴的周围，当他们面对眼前的仇敌，都仿佛失去灵魂般伫立原地。

在轰轰吠叫的火焰中，欧鲁巴将沾满鲜血的剑身在奥巴里的眼前高高举起。

“救，救，救……”口吐白沫，眼中涌出大量泪水，奥巴里用嘶哑的声音恳求着。“救救，救救我。”

“我，”

自兵刃相交以来，欧鲁巴第一次开口说话。并非用很大的音量，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我，无数次听到这声叫喊。”

满是反溅鲜血的欧鲁巴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这是一种令人觉得，如果濒死的野兽会在猎物面前微笑的话，那一定是这种表情的笑容。

“而每当这声叫喊声嘎然而止之时，就是大家的生命消失之际。”

剑尖固定于半空中的一点，欧鲁巴跨坐在奥巴里的脸上，奥巴里那哭丧的表情在他踩在地面的双足间。满是鲜血与污泥，牙齿咔嗒咔嗒地颤抖着。

（六年——不，已经近七年了。）

欧鲁巴的脑海中，众多记忆如影像一般浮现。

从被烧毁的村子中逃出来的时候。在比拉克勾党结派的时候。以及被贬为奴隶，为了每天的生存而一味挥剑的时候。

每到夜晚，他就会诅咒奥巴里。

当因面具的诅咒，面部受到如烧灼般热量侵袭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甚至觉得自己要疯了。甚至恐惧自己将会死去。而每当这个时候，

（我不会死。）

欧鲁巴都会再次坚定自己的决心。

（我的命，不属于任何人。我的命，是为了从我这里夺走所有东西的那一切事物而存在。）

手中的剑，已经变成与欧鲁巴一体化的指针。大量的生命被夺走。大家原本都想活下去。欧鲁巴贯彻着这个信念。当与留卡奥对决的时候，即使他的双眸中看透了死亡，即便他的内心抱着多么高尚的理想，欧鲁巴都要将其击碎。只为了自己的复仇，只一味朝向自己生命的目标前进。

回首望去，背后仿佛已筑起了尸山。而从这一具一具尸体中，都浮现出呢喃着怨恨、悲叹的亡灵，像是要覆盖整片天空。

对——这一切，

（都为了这瞬间。）

“咿！”

即将刺下的剑的影子，一直线地贯穿了奥巴里的面孔。看上去，仿佛像奥巴里面部的切断线一般。山贼们纷纷屏息，奥巴里本人也高声惨叫。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长久持续的这声叫喊嘎然中断，欧鲁巴丢弃了挥下的剑。

旁观的男人一声不吭。

从被火焰烧焦，被撕裂的衣服下面，露出了欧鲁巴的肌肤。他们再次看到了那个。当达格说明了计划，并说这是欧鲁巴的提案，而他们强烈抗议表示“敌方皇子的话不能信”的时候，欧鲁巴为博得众人的信任而给他们看的，那同样的东西。

随着粗重呼吸跃动着的，奴隶的烙印。

在火焰与鲜血的渲染下，赤红色燃烧着的，烙印的纹章。

仰望无数火星飘散，不断吸收着黑烟的天空，欧鲁巴轻轻叹息。

（结束了。——）

从火焰中开始的一切，在火焰中迎来了终焉。

这，也是个若要称之为青春期，未免显得过于凄惨、悲凉、残酷时代的闭幕。




 六章 三国鼎立
1

赶来的达格俯视正躺在地上喷着血和白沫轻微痉挛着的可悲男人。

而欧鲁巴脱掉了已然破烂不堪的衣服，用其擦拭脸和身体，甚至没有对向自己表示“干得好”的达格露出一丝微笑，

“能帮我准备替换的衣服吗？”

“这是没问题啦。”达格疑惑地凝视着欧鲁巴。“可这家伙要怎么处理？”

“交给我。”

“为什么不一剑解决了他。难道你想慢慢折磨死他吗？”

差不多吧。欧鲁巴露出毫无感情的笑容。达格“哈”地耸了耸肩，

“不过还真是犹如鬼神般的战斗方式呢。与我对决那时你是故意放水了的吧。”

“别怪我啦。如果打倒了你，情况就会变得更难说清楚。”

“你变得还真会说呢。想当年你不过是个喜欢打架的小鬼头。”

新的短上衣和裤子在达格的吩咐下送来了。他向穿好了衣服的欧鲁巴说道，

“我现在也不会比你逊色啦。下次一定要认真上哦。”

“如果有下一次的话。——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谁知道呢。不过，起码山贼这份活已经没法再干了吧。我们会把从梅菲乌斯那里榨来的钱平分，然后散伙。各自在村里过个平凡的生活也不坏。”

站在命运分歧点的并非只有欧鲁巴。环顾四周，山贼们一个个都面带笑容，互相拥抱在一起。他们的眼中已经失去了某种霸气。那种只要稍一触碰就会释放出热量、显现出闪耀光辉的跃动感已回归沉寂。

欧鲁巴看着他们，客观理解到自己想必也已经那样了。他们将家人被夺走的悲伤与绝望全都化为了憎恨。那么，当打倒了憎恨的目标后，也就是憎恨消失之后，剩下的究竟还有什么呢。

（战斗与复仇都——）

一切明明都已经结束，为什么身心会感到如此空虚呢。

但是，欧鲁巴还未将所有的事情都了结。他在虚脱的身心中注入了活力，向村外走去。达格追上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欧鲁巴？”

“我还有身为梅菲乌斯皇太子的任务。”

“等那个结束了呢？”

“皇太子，剑奴隶，我都干腻了。”

这是否表示他会选择与这些都不同的道路？达格无法摸透。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突然心念一转的达格停下了脚步，目送欧鲁巴的身影远去。久违六年的再会，就这样干脆地宣告了终结。

“老大。欧鲁巴他走了吗？”

与达格同一个村子出身的男人向他问道。虽然称他为“老大”，但此人其实比达格年长六岁，和邻村的罗安多少也有点来往。当然也知道他那个喜欢打架的弟弟。

“嗯。”

“但是，这世上还真有这么荒谬的事呢。那个欧鲁巴成了剑斗士，然后居然成了皇太子的替身。到现在我还感到难以相信。即便我们是多亏了这种荒谬的事才能完成复仇也一样。总觉得一觉醒来，这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梦。”

“村子被烧毁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连梦里都这么希望，若是这样就好了。”

达格目光消沉，环顾周围狂喜的同伴们。

（……总觉得一直，一直身在梦中。无论在现实中挣扎有多么痛苦，内心深处总觉得，这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而从这场噩梦中醒来的现在，才总算认识到过往的六年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但是，那家伙……”

“那家伙？”

突然被拉回现实的达格问道。

“欧鲁巴啦。那家伙不打算回村子了吧。不过，比起回到乡下的村子生活，毕竟当一个皇太子会舒服得多吧。”

达格再次将目光投向欧鲁巴离去的方向，不禁浑身一阵颤抖。

“……下一次，要认真上……吗”

“老大？”

“自己说这话虽然有点那啥，但我才不干呢。我可不想和那种玩意儿干架。”

“什么意思？”

“指他不是那种能过普通生活的家伙啦。所以他不会再回村子里来了。大概，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命运将会偏离达格的预测。但是，此时的他坚信这一点。

自己已从噩梦中醒来，但欧鲁巴又会如何？达格不禁思考。抑或是自己所认识的欧鲁巴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了。就算心中明白已经事隔六年的岁月，但有时还是觉得他看上去像另一个人。在达格所不知的六年中，在达格所不知道的世界中生活的他，

（既不是过去的欧鲁巴，当然也不是基尔本人。如此说来，）

（现在的你，究竟是谁？）

遵照达格的命令，在将黑盔团士兵们身上的装备剥下后，将他们扔进了火焰。当然这是众人分担进行的工作，然而这时，出一处差错。与奥巴里一起来到这个村子的黑盔团中的一个——而且是知道村民们长相的男人——的尸体没有被发现。

离开了村子的欧鲁巴立刻叫来了希克，对他下了什么命令。这次轮到希克带领数名近卫兵向村子方向赶去。

欧鲁巴担忧地目送他们离去。但当他回身看到碧莉娜与凤•蓝两人并肩站立在一起的时候，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是……”

“蓝带我来的。”

碧莉娜面色苍白，声音中也失去了魄力。看上去有些茫然。

“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将军呢？”

听到这个问题，欧鲁巴确信希克恐怕很识时务地将碧莉娜带到了远得到听不到声响的位置。

在等待希克回来的这段时间，欧鲁巴淡然地向公主说明。现在还能从村子方向看到火焰跃动的景象。这次换碧莉娜瞪圆了双眸。

“那个奥巴里将军？”

“嗯。他，还有他率领的黑盔团在六年前，趁战时的混乱袭击领内各村落的证言，我在视察阿普塔的时候听到不少。而这次，听说再次来到阿普塔领内的奥巴里又犯下了同样罪行，我正在确认此事。”

“——”

“得知了我与村民有所接触的奥巴里打算将他们灭口，便动用部队袭击村民。我得知了这个消息，事先布下了陷阱，好不容易才将他逮了个正着。”

欧鲁巴也感慨自己居然那么会掰。明明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保护的东西了。

“虽然这是令人羞于启齿的梅菲乌斯家丑，但确是事实。我自己也没想到在继陶利亚的之后，居然会与梅菲乌斯武人战斗。”

“但是……”

碧莉娜愤然想要争辩，可欧鲁巴却表示“我明白”地点了点头。

“抱歉什么都没告诉你，这是我的坏毛病。”

脱口说出意外的话，欧鲁巴自己也有些惊讶地张开了嘴。

“但皇子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碧莉娜，现在还是别吵了。他很累了。”

蓝插嘴道。碧莉娜依然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但暂时咽下了攻击性的言辞。

希克回来后，欧鲁巴他们立刻启程折返阿普塔。顺便提一下，希克他们赶赴这里的时候随队带来了马车。而刚才，他们将用布与绳子捆扎得严严实实的一些东西从村子里搬了出来，塞在马车中。

“真是的，你还真蠢。”马首并列前进着，希克轻轻吐槽。“只要稍微出一点点差错，你就会死啊。”

“这是家常便饭。”

“就是。”

“我很感谢你。”

欧鲁巴的喃喃自语在风中散去。无视希克“哎？”的疑问，欧鲁巴加快了马匹的速度。

“总之，万幸你能活下来。”

“不。”欧鲁巴边在黑夜中奔驰，斩钉截铁地说道。“现在才要准备赴死。”

堡垒中的众人倾巢而出迎接回到阿普塔的皇子。

“皇子！”

“殿下回来了。”

“您究竟去哪里了？”

欧鲁巴抬手制止了大呼小叫涌了过来的人群，露出神秘微笑的他命大家回自己的房间去。在那之前，他招来了一个士兵，下令“向比拉克派去使者”。

天亮之前，欧鲁巴埋头疾书，写下了无数信函。

当天空与尤诺斯川融入一整片鱼肚白的时候，欧鲁巴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派去比拉克的使者呢？”

“是。在接到您的命令后，就立刻派人出发了。”站岗的近卫兵回答道。“后天，不，已经是明天了吧，应该就能抵达了。”

“是吗。那时间正好。”

欧鲁巴向留在堡垒内的十几名近卫兵逐一打了招呼，让他们做好出发的准备。士兵们聚集于大厅内，在场的还有碧莉娜、凤•兰、以及克拉乌的身影。

“殿下！”公主跑了过来。“难道您是想现在——？”

“没错。现在赶赴加贝拉。”

哦哦，士兵中掀起了一阵喧哗。当前位于国境的假面剑士欧鲁巴所率领的援军被奥丁的部队拦住了去路，而皇子正打算亲自出马。

这才像是皇子，开始逐渐摸透他个性的士兵们纷纷露出喜色，士气高涨的这时，

“这样好吗？”

伊奈莉•梅菲乌斯出现在大厅入口。她的手靠在纤细的腰旁，露出嘲弄的笑容。

“这样好吗，是指什么？”

“那还用问吗？援军被梅菲乌斯的部队挡住了去路，也就是指不向加贝拉派援军是父皇——皇帝陛下的意向。迄今为止皇兄您虽然有过独断妄为的行为，但若正面反抗陛下，就不会那么轻易被放过了哟。”

逐渐耀眼的朝阳之光从大厅较高位置的窗户照射了进来。被光芒映照的伊奈莉眼眸中，充满了胜利预感的光辉。

（来啊。）

她的眼中这么挑衅。

（来啊，假皇子殿下。引起皇帝的不快，万一被关押起来，就很有可能会暴露你的真实身份。你打算如何？如果你如我判断的一样，是个假货的话，就肯定不会冒这个风险。）

皇子陷入了沉默，士兵们也面面相觑，碧莉娜也凝神屏息注视着这一切。

“伊奈莉。”

稍作停顿，梅菲乌斯的皇太子面带笑容靠近了义妹。

“陛下他一定在试探我。”

“试探？”

与他相对，伊奈莉同样维持着笑容。这家伙究竟会用怎样的言行来摆平当前这个状况，某种意义上她充满了期待。

“没有错。同盟对手陷入了危险境地的现在，不去搭救简直就是荒谬无比。你也这么认为吧？连这种愚蠢狗屎命令的真意都无法看破，你根本没有当一名皇太子的资格。陛下一定是想这么说。”

“狗……狗屎？”

就在伊奈莉震惊的这时，欧鲁巴走近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小鬼。”

欧鲁巴小声地，用其他人都听不见的音量向她低语。趁与瞪大了双眼的伊奈莉擦身而过的间隙，

“你说你很了解我。你懂什么？如果再敢啰啰嗦嗦地胡说八道，看我不用这只手把你的脖子拧断。明白了吗，小丫头。”

见欧鲁巴离开了大厅，士兵们以及碧莉娜慌忙追了上去。

被留下的伊奈莉依然维持眼睛瞪到极限的状态僵立不动。肩膀开始震颤，逐渐全身都开始颤抖。

“公主殿下？”

身后的侍女们担心地跑了上来。可当她们发现，自己的主人脸色从未有地苍白，同时仿佛更为凸显的那妖艳鲜红色嘴唇，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居然胆敢……”她用周围都听不见的轻声喃喃自语。“居……居然胆敢……区区一个假货居然胆敢侮辱我。你给我记住，我会向父皇告状，把你大卸八块！”

2

艾力克•阿曼•多利亚率领的部队跨越了国境线。

正如加贝拉方早已获得的情报，艾力克将两千士兵中的六百名留在了梅菲乌斯的国境线旁。担任部队指挥官的，是贝尔摩亚•普鲁特斯。虽然曾在水上宫的祭仪时献上了可爱的歌声，但他当然不只有这点实力。不愧为代代与北方蛮族兵刃相接的普鲁斯特家次男，是一个以其勇猛果敢的战斗方式深得艾力克信赖的男子。

当然，剩下的一千四百名本队由艾力克亲自率领。现在，他们正沿着弯特川的东岸南下中。顺着同样也是与梅菲乌斯之间国境的这条河川位于诺赞山脉西侧方向南下，直接通向扎伊姆堡垒。

大型龙石战舰『凡诺』那威严的身姿始终位于他的头顶正上方。虽然拥有可以乘坐约八百名士兵的规模，但艾力克并没有用这艘船运载士兵或是物资。因为一旦过度负重，船的装甲就不得不进行削弱。

所以他才率领士兵骑马前进，而物资则利用河川上的舢板来运输。因此，加厚了装甲的战舰身躯俨然是座空中要塞。

“加贝拉恐怕是最擅长操纵飞空艇的国家了。”

艾力克这么认为。他们同样也擅长运用飞空艇进行轰炸、攻击。因此必须靠战舰取得制空权。

另一方面，他将巡洋舰级龙石船『雷金』交给了贝尔摩亚。那艘采用了放弃装甲，几乎完全用龙石组装而成的形式，是艘重视速度的船。

“加贝拉他们，”进军中，侍奉普鲁特斯家的年轻武人笑道。“居然认定贝尔摩亚队只是为了牵制梅菲乌斯而存在的呢。”

“若是那样，那就正中我们的下怀了。”

随着马匹来回摇晃的艾力克那状似头盔形状的装饰环箍下，始终板着一张面孔。他从梅菲乌斯皇帝格鲁那里得到承诺，一旦有这个必要，允许他们跨越国境。倘若加贝拉出动部队与贝尔摩亚队进行对抗，贝尔摩亚队就可以退避至国境那边。这样敌人就难以出手，但却也无法坐视不理，如此一来对方战力将会被一分为二。

而万一加贝拉翻越了诺赞山地，从己方主力部队背后发动突袭，贝尔摩亚队又能起到防备这种情况的作用，届时可以反过来向对方进行夹击。

“但是——梅菲乌斯方发生的些微骚动实在是令人不爽。”

这是指皇子的援军被奥丁将军挡下去路的这件事。但一如既往地，驻留戴兰的年轻武人们并没将其放在心上。

“这才正是皇帝遵守与我们约定的证明吧。没必要担心。”

“让礼数尽失的加贝拉，以及懒惰成性的本国恩德，好好领教一下我们的戴兰之魂吧。”

艾力克的嘴角略微上扬。

原本他就是个在尚武成风的戴兰度过了幼年期与青年期的男人。与其沉溺于首都动不动就举行仪式，动不动就开宴会的充满恩德颓废感的风俗之中，还不如与熟知其作风的同伴们像这样骑着军马驱驰于战场更为合他的性子。

而他相信，正是这样的自己，才能让恩德这个国家进一步发展。

当前的目标，是诺维•萨乌扎迪斯在诺赞紧急修建的堡垒。根据探子的禀报，堡垒中聚集了兵力约三百。 首先要对付这些。

（加贝拉想用这些阻挠我们的去路，然后再从扎伊姆派出本队对付我们吗？）

艾力克在出发前，脑海中记下了简单的地形图。

（但扎伊姆以坚固的堡垒而著称。这种情况下守城不出打防卫战不是更实际吗？）

可不管怎么说，艾力克不打算再分散兵力了。如果主力部队从扎伊姆倾巢而出，那只要让贝尔摩亚队经由梅菲乌斯，从西侧进攻即可。这种情况下，敌人也不可能再削减兵力绕到我方背后。若守城不出姑且不论，而兵力是我方占优势。

诺维接到了艾力克逼近山间堡垒的消息。

将驻守堡垒的黑铁骑士团赞斯派来的传令遣返之后，他环抱手臂。艾力克正沿着弯特川岸，一条两面均是岸壁的谷底通道进军。根据他们的行军速度，恐怕早已不惜消耗魔素，用飞空艇将地形彻底调查清楚了吧。

从将那支按兵不动的队伍配置在可以应对各种策略的位置来看，

（相当有一手呢。）

提起艾力克•阿曼•多利亚，传言他虽有武才，但绝对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人物。可姑且不论其政治方面的手腕，一旦遇到和战争相关的事，他必然会发挥一种独特的直觉。

梅菲乌斯方面的联络至今仍杳无音信。如果从这里向阿普塔派去使者未免太花时间了。而且，扎伊姆实际意义上的城主泽诺•阿维尔王子始终一副觉得梅菲乌斯根本靠不住的样子。

（一旦事态发展到与恩德直接兵刃相接的地步，那就已经算是我的败北了。）

以诺维的观点来看，确实如此。这次的战斗，如果能选择不战才是最大的胜利。姑且不论加贝拉在这场战斗中什么都得不到，就算能击退艾力克•阿曼•多利亚公子的部队，加贝拉也根本没有向敌方本国进军的余力。

（而且……大陆中央一旦再度陷入战乱，很可能引来东方强国阿里翁的出兵。阿里翁与恩德有着深厚的友好关系。）

正因为如此，诺维才刻意向梅菲乌斯的基尔卖人情，以此期待梅菲乌斯的援军。敌人既然打算与梅菲乌斯串通，那从梅菲乌斯派来的部队必然会给他们造成极大的动摇吧。一旦恩德的作战化为一页白纸，那最后他们就会收兵撤退，诺维是这么盘算的。

（梅菲乌斯，看样子似乎来不及了。）

虽然心中充满愧意，但诺维基本已经做好了觉悟。当然，他不会忘了为万一真开战的情况做准备的。

诺维用手摆弄着充满光泽的头发，用细长的眼眸凝视着下方的弯特川。

身旁的骑兵队长罗杰动不动就偷瞄他，但却无从搭话。诺维一个人自言自语就是他正在思索的最好的证明。

“如果能用二重堡垒限制住敌人的行动就好了。梅菲乌斯该不会恬不知耻到不仅不派遣援军，还纵容恩德从侧面向我方进攻吧。”

当然，如果基尔的援军能赶得上，那再好不过。虽说将不确定要素带入作战不是诺维的信条，但一想到基尔那无畏的表情，

（无论情势多么困难，说不定他还真的会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轻松带领救援赶来呢。）

内心依然无法舍弃这种期待。

在恩德部队跨越国境前的两天前——

“你说什么？”

梅菲乌斯帝都索隆。

正前去视察建设途中的龙神殿的皇帝格鲁冷不防一声怒吼。令周围霎时陷入了寂静。

在格鲁前方跪在地上的家臣仿佛担心自己会被砍头似的，吓得面孔惨白。但当然，格鲁怒火的矛头对准的并非他，而是自己的儿子基尔•梅菲乌斯。

“别说现在还没有撤回援军，居然还乘坐多姆离开了阿普塔吗？”

“是……是的。”

多姆是基尔皇子在初阵时得到的近卫队用旗舰。而这艘舰船离开阿普塔的理由，不用说，是为了向加贝拉派去救援。

格鲁急着返回宫殿，下令从索隆派出空中部队。命令的对象，是梅菲乌斯十二将之一，也是以空中部队为构成中心的朱鹭弓箭团团长尤莱亚•玛塔。

得知了这个消息，西蒙•罗德鲁姆赶忙冲到谒见之间。

“陛下！”

“什么事，不像是你的作风啊，怎么那么大惊小怪的。”

“您向尤莱亚大人下达了什么命令。”

“基尔那小子的独断妄为已经令人无法容忍了。在陶利亚一事上我默认他可以随心所欲，但这次我是以皇帝的名义明确下令了的，而他却居然堂而皇之地无视，不能不给他一点责罚。所以我命令尤莱亚去制止多姆。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觉得这是值得原评议会议长面色骤变的事吧。”

“基尔皇子一定是感到了自己的责任吧。”

“你说责任？”

“他站在迟早要迎娶作为同盟的证明嫁过来的碧莉娜公主的立场上，而不能对陷入了危难的同盟国加贝拉见死不救。为什么这种行为会成为独断妄为。皇子他绝不是轻视陛下您。看在我西蒙•罗德鲁姆的名义上，请您请务必原谅殿下啊。”

“哦，罗德鲁姆家的名义也变得廉价了呢。”

感受到两者之间弥漫着的紧张氛围，身在谒见之间的贵族和侍从们纷纷面面相觑。甚至还有人担心波及自己，慌忙用一句含糊到根本算不上告退的言辞急忙离场。

“这也是对我的非难吧。你对我没有向加贝拉派出救援就那么不满吗？”

“当皇子在阿普塔身处困境的时候，加贝拉率领部队折返赶来救援。这是对同盟对手所表现出的『义气』。这次难道不该轮到我们表现了吗？”

“无聊。”格鲁捋着白色的胡须。“恩德公国方面率领部队的，听说只有艾力克公子一人。这根本不是什么事关双方存亡的大战。不过是瓜分扎伊姆堡垒附近领土程度的小纷争。而且西蒙啊，你该不会忘了恩德与阿里翁是有密切联系的了吧。我们此次出动，不能保证不会给恩德的友好国家阿里翁一个出兵的借口。这次的问题，只能靠加贝拉自己想办法来度过难关了。”

现阶段，那个对任何人下命令时都用精简，果断措辞的皇帝格鲁，现在居然摆出了有模有样的理由，不仅因为对手是西蒙，想必也是因为他自己也充分意识到此次决定对同盟对手有失义气了吧。

反过来说，说到这个份上依然打算反抗的话，西蒙公将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处罚了。充斥于谒见之间内的紧张感更为浓厚了。甚至仿佛能听到男人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面对不得已陷入沉默的西蒙，皇帝继续道，

“国家的舵掌握在我的手中。若掌舵者有两人，必然会导致船只迷失前进的方向，水手们也会丧失士气。基尔缺少对这方面的认识。我要解除他执行军事行动的权限。虽然时间不会很长，但基尔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下关于皇族义务的问题。”

“不得不思考的应该是陛下。”

“什么？”

瞪大了双眼，格鲁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西蒙维持着那张铁面，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希望您能原谅我的狂妄之言。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处罚的觉悟。恕我失礼，我要重申一次。请务必看在我西蒙•罗德鲁姆的名义上。”

“闭嘴！”格鲁站了起来，用一根手指指着他。“西蒙啊，看样子你没有选择我，而是被另一个掌舵人鬼迷了心窍。正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才会掀起不必要的波澜，才会让国家混乱。给我滚出去！不准你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陛……陛下！”

“西蒙公，您说什么胡话呢。赶……赶快向陛下道歉，请陛下发发慈悲啊。”

连陪臣们都混乱了起来。唯独一人，唯有当事人西蒙没有身陷这种混乱，以适度的俯首姿势直立不动。

过了一会儿，西蒙从皇帝的面前告退。而一旁，出现了正凝视于他的老将隆格•塞安的身影。他也是在正想进入谒见之间的时候听到了皇帝的怒吼声，才停下脚步的。结果，他向通报的士兵表示不进去了，却以迎接的形式与西蒙对面。西蒙没有颓丧着肩膀，也没有弯着背脊，还是以一如既往的姿态走了出来。

本想向他说些什么，但看到西蒙这个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年龄方面是隆格年长五岁，但是他始终对西蒙表示自己最大程度的敬意。正因为他认识到，与只会挥舞武器，只会操纵飞空艇的自己不同，西蒙是一个勇于面对梅菲乌斯各种困难的人物。

而现在也——

距离近得肩膀几乎能相互触碰，但两人无言地擦肩而过。

隆格每次进宫谒见之时都会将先祖世代传承下来的盔甲穿在身上，他用拳头轻轻地叩了一下盔甲的胸口部分。

皇子近卫队的旗舰，大型龙石船多姆。

虽然是战舰级的大型船，但士兵收容人数仅有两百，比预想的要少。而且在用作骨骼的无重量金属上，加上了多重铁板来提高防御力，搭载的魔素引擎能产生的推进力是普通引擎的三倍。

基于以上因素，多姆同时具备了防御力与速度。航行速度一般可以达到时速二十公里前后，而一旦牺牲防御力，只优先速度的话，时速可以超过七十公里。作为一艘战舰，这是超越常规的数值。

为了迎接从阿普塔启程的这艘船，从位于索隆与比拉克中间基地出发的尤莱亚•玛塔的船队迅速在比拉克附近布下了罗网。

捕捉到多姆巨影时，正是在索隆内，皇帝与西蒙发生冲突的两天后的傍晚。尤莱亚就像加贝拉国境附近的奥丁部队所做的一样，派出飞空艇部队，首先制止了多姆的航行。

尤莱亚深知最近皇太子行为，知道他有可能会强行突破，因此面孔紧绷。但出人意料地，多姆干脆地服从了停船的命令。

尤莱亚自己坐上飞空艇，向降下巨大躯体的多姆飞去。

然而，多姆舰桥内的状况却令尤莱亚哑然。里面一个士兵都没有，只有能让船发动的最低人数的士官，而在舰桥上负责驾驶舰船的则是——

“碧莉娜公主！？”

尤莱亚不禁拔高了嗓门。

十四岁的公主露出万分诧异的表情。

“我难道干了什么触犯梅菲乌斯法律的行为吗？”她歪着头，“我只不过拜托这位卡拉乌女士，想要练习大型船的操纵而已。……对呢，天空并非只有一个。梅菲乌斯的天空有梅菲乌斯自己的规则所约束吧。我对我轻率的行为表示道歉。”

“不，不用。没有这样的事。”

尤莱亚一边诚惶诚恐，一边来回交替打量着碧莉娜公主以及她身旁那个肥胖的女人。他命部下在船内进行了搜查，但果然半个武装了的士兵都找不到。当然，基尔皇子的行踪亦然。

（被摆了一道呢。）

尤莱亚年约三十五左右。在十二将军中是第二年轻的。他狠狠地咬紧牙关。皇子他们恐怕现在正从别的途径赶往加贝拉吧。

抑或是面前这个装得一脸纯真的公主，才是为了向母国派去援军而煽动皇子的罪魁——尤莱亚内心虽然这么想，但站在当前的立场上，他只有无能为力。

“舰船真的很好玩呢。自己居然能随心所欲地操纵这么大的东西在天空中飞舞。呐，克拉乌。总有一天，人或许也能在天空中生活吧。”

这时的碧莉娜虽然表现得无比天真无邪，但这个演技模仿的原型其实是伊奈莉公主这点，尤莱亚也好，以及因为被搭话而困扰不已的克拉乌都不得为知。

3

这时，欧鲁巴他们如尤莱亚的猜测一样，正经由陆路横跨多明克平原。是在在多姆作为幌子起飞的前日夜晚从阿普塔出发的。但从距离来看，若骑马横跨需要五天以上的时间。虽说不眠不休能缩短一半的时间，可马与人又不能不休息。

因此，欧鲁巴在从阿普塔出发前※1，向比拉克派去了使者。拜托以飞空船为主运送物资的比拉克豪商扎吉•哈曼在骑马几乎毫不休息能赶到的地方准备好高速巡洋舰。

十数名士兵和马匹在船上休息了一晚，在此期间，船只持续航行。现阶段，身在索隆的人中没人知道扎吉和皇子之间联系。因此，也无人来阻拦伪装成商船的船队。

当船只的魔素用尽后，则再次用马强行军。

终于在离开阿普塔约三天后，欧鲁巴他们在可以眺望诺赞山地的平原上与凯因他们的部队成功汇合。

“欧——”

看到赶来的欧鲁巴的身影，凯因喜出望外地张开双臂。而捂住他嘴巴的则是格威。差一点点，身为欧鲁巴本人的他，就要叫对方为『欧鲁巴』了。

格威当即屈膝于地面，行家臣之礼。

“殿下，没想到您居然亲自赶来。吾等未能及时迎接……”

“行了。”

下马的欧鲁巴一如既往地淡然应道。

（哎呀？）

格威突然感到他有些不同寻常，便向他身后的希克打了个眼色。美貌的原剑斗士抬了抬纤细的下颚。仅此而已，格威就大致猜到了欧鲁巴与奥巴里之间发生的情况了。

（果然来了吗。）

抱着手臂的帕席尔从远处看到了皇子的身影。对皇子了解不深的他内心总有着这样的预感。然而，他对皇子表情中缺少『气势』这点感到有些介怀。

（身在阿普塔的他，虽然表面装得很平静，但总会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

而现在，仿佛缠绕于他身上的霸气全都消失了似的。根据帕席尔的记忆，平时总是散发着一种『气势』的剑斗士偶尔也会突然露出那样的表情。即便是常伴生死投身于战斗的剑斗士，当这种状态一旦转化为日常生活，那对日常生活产生厌倦感则是非常自然的现象。

（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对战斗执着的剑斗士。）

也就是失去了对生命的执着，就会死。

帕席尔内心虽然有些在意，但并没有直接对皇子这么说。并非因为对方是自己所憎恨的皇太子，而是因为他直到现在都无法对基尔•梅菲乌斯——包括自己对他的感情——揣摩透彻。

皇太子亲自驾临这里的这个消息也传达到了奥丁•罗鲁格的阵营。

欧鲁巴他们抵达约两小时后，奥丁率领了仅二十名骑兵亲自赶来。虽然是中午时分，但天空一片阴霾，给群山包围下的平原上投下了一片片阴影。

奥丁也没想到皇子居然能来这里。他一脸严厉地表达了自己的问候后，

“我对此表示非常抱歉，但我等是领皇帝御命在身。不能允许皇太子殿下再前进一步。”

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在巡洋舰前，坐在摆于地面的椅子上的基尔甚至没有撇奥丁一眼，只仰望着天空，

“会下吗？”

向跪在他身旁的格威问道。这位曾经的奴隶监督长也将目光投向了天空。

“今天还能撑一会儿吧。”

“是吗。一旦下雨，弯特的水量将会见涨，恩德顺着谷底的进军路线或许会被阻挠吧。”

一路上，他从扎吉派来的使者口中打听了一些恩德进军路线的事。当然其中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更详细的只有靠自己去搜集了。

奥丁•罗鲁格血气顿时涌上面孔。正如此前所说的，奥丁对提拔奴隶的基尔并无好感。自然，语气也就粗暴了起来。

“恕我失礼，有正确判断能力的人必然会这么说，殿下您是否精神不正常。将区区奴隶提拔为直属臣下，与阿克斯缔结同盟关系。而这次，若正面违抗陛下命令的话，必然逃脱不了企图谋反的罪名。”

基尔再次沉默不语。

以奥丁看来，就算皇子直接赶来这里，也无法颠覆当前的情况。在战争中逐渐显露出些许才华的皇子再怎么说也无法反抗现在的皇帝，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无聊的任务。）

奥丁本人也不认为现在皇帝的行为是作为一介武人的正确之举。阻止向同盟国派去援军这种事，根本不是该派给充满尊严的武将的任务。但考虑到被此前加贝拉的留卡奥，以及梅菲乌斯的扎德散播了谋反火种的当前情势来看，必须尽可能抑制可能打乱国内步调的行动。

另一方面，欧鲁巴则——

（是啊。）

将视线移向了奥丁头顶上遥远的彼方，

（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吧。）

内心这样感慨。必要，指的是演戏的必要。每当身为基尔遇到一个新人物时，欧鲁巴总会在起初表现得一脸不快，随后通过诱导对方的话，来推测基尔皇太子和对方是怎样一层关系。曾几何时，这已经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了。

“奥丁。”

“在。”

这时，欧鲁巴这才第一次直视着武将的眼睛。事出突然，奥丁•罗鲁格多少有些畏缩。

“换言之，你不打算从我面前让开，这话没错吧。”

（无谓的复述。）

恢复了常态的奥丁忍住轻蔑的表情，

“并非面对皇太子才如此这般，只因这是陛下发布的敕命……”

“不用啰嗦了。也就是说，你并没看透陛下深层的想法，而只是服从命令而已，你还真敢说出这种玷污梅菲乌斯武人面子的话呢。了不起，如果真能不动脑子只行动到这个地步，那所有的人都能当一名奴隶，过上舒服的生活了吧。只遵从命令来行动，吃被赐予的东西，然后睡觉。”

“殿下。殿……殿下是指我是个奴隶吗？”

奥丁怒气冲顶，甚至喉咙有些干涸。随即，

“殿下！”

近卫兵开始喧哗起来。他们回想起当奥巴里将军来到阿普塔堡垒的时候，醉酒的皇太子以剑相对的场面。而现在，基尔•梅菲乌斯正从腰间拔出了小剑，将其抵在奥丁的颈项边。

“如果你想否认的话，就不要满口陛下陛下的，用自己的话说来听听啊，奥丁。表示对加贝拉的危难坐视不理的武人之魂依然丝毫不会被玷污的你的言辞，现在究竟能打动谁的灵魂？”

“…………”

基尔•梅菲乌斯的话语，令奥丁•罗鲁格动摇了。并非他的身体，而是二十年以上身为将领在战场上驰骋的他的武人之心。

此时，本不该在场的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舍弃同盟国的梅菲乌斯将来必然会遭到各种痛骂吧。这样反倒会给周边国家讨伐恶毒的梅菲乌斯一个大义名分呢。”

“隆格大人！”

以回首望去的奥丁为首，连基尔都难藏他的惊讶之色。只见又一支骑马部队向他们靠了过来，而走在最先头的，正是老将隆格•塞安。

“隆格大人。”奥丁依然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擅自出动部队的话，隆格大人也会遭到陛下怪罪的啊。”

“这算什么。我不过是听说今晚的月色很美嘛。想如果不见识一下未免有些可惜，才带队出来的啦。不过，时间好像太早了？”

过去，曾参加基尔皇子初阵战场的老将一副超脱的样子仰望着天空。空中布满了乌云，就算太阳落下，恐怕今晚也看不到月亮吧。

奥丁•罗鲁格看了看隆格的面孔，又将视线转到了自己的脚下。

停顿了片刻，

“吩咐我的命令，是阻止从阿普塔派出的援军。”

“奥丁，你还……”

“但是！”奥丁打断了隆格的话。“在我目所不能及的地方，隆格大人去了哪里，皇子本人又去了哪里，都是我无力阻止的。”

“奥丁。”

“……当然，这一切我都会向陛下禀告。只不过，今晚的月色相当美丽，我是一边观赏一边返回的，所以等我抵达索隆的时候，或许已经到明天清晨了吧。”

奥丁•罗鲁格说完，“那恕我向您告辞了。”对皇子说道，原地站起。对部下们一挥手。此时，究竟有多少话语凝聚在这种无言中。陪同奥丁前来的二十名骑兵，每个的脸上都充满了庄严肃穆，但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掉转了马头。

目送扬起尘土离去的他们，

“那家伙也不是个恶人。”隆格理所当然地说道。“只不过有些耿直过头了。”

“梅菲乌斯人也有各式各样的存在呢。”

“您说什么？”

“不，没事。”

希克和格威顿感惊愕，因为欧鲁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伤。

事实上，欧鲁巴的内心确实涌起了各种情感。烧毁了自己故乡的是梅菲乌斯人，但还是有为自己——欧鲁巴自身的感觉姑且不论——高揭的『义气』旗帜所困惑，或是决定跟随自己的梅菲乌斯人。

“将军，请容我向您道谢。”

“这不是什么值得谢的事。来，让我们出发吧。对我来说这是继扎伊姆堡垒以来的战斗。哎呀，这次的目的地也是扎伊姆呢，还真是奇妙的缘分——”

“不，隆格将军。将军您请回吧。”

“您这是说什么呢。”

“无论用怎样的诡辩，违逆父皇确是事实。要受责罚的只有我一人就够了。”

“但……但是……”

“请向您的家人转达我的问候。或许总有一天我还会去您家叨扰的。”

一把家人抬出来，隆格也垂下了眼眸。以前，欧鲁巴曾经造访过将军的宅邸。在那里接受了美酒与佳肴的款待。不知为何，欧鲁巴总感到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啊啊，将军，还有令郎，与奥丁将军家的千金似乎感情很不错呢。希望您务必留神，不要让这次的事件给双方幼小的关系造成裂痕。”

“皇子。”

隆格•塞安的老泪不禁涌上，他把手指放在眉间，将脸转了过去。

（我也太天真了。）

欧鲁巴这么觉得。但一想到将来，现在就不能再背负上新的『责任』。

（这将成为——）

必须完成的最后的义务。欧鲁巴内心做出了决定。

※1：此处原文是“从索隆出发前”，但根据前后文，判断此处为笔误，因此予以相应调整，并备注。




 七章 Lost Kingdom（失落王国）
1

顺着流淌于谷底的河川沿岸前进的恩德军在跨过国境线约半天后，发现了加贝拉的先遣部队。右侧的山崖上能看到加贝拉部队的甲胄反射出的光。在发现了己方后，对方发散式地进行了射击，但由于距离过长，根本没能打中。

战舰凡诺中派出了数艘飞空艇前去追赶，但艾力克严命不准过分深入。

“是堡垒里的士兵吗？”

“不，或许是精通诺赞的地形，企图绕到我们后方的部队。”

“无所谓。”艾力克果断地做出了判断。“他们只是想用游击战来拖延我方进军速度而已。反倒应该随他们去。”

这件事后又过了半天，两军才首次打响了出现牺牲者的战斗。

身在诺赞山地紧急修建堡垒中的加贝拉少数精锐部队向他们发起了奇袭，也是发散式的游击战。但恩德在兵力方面拥有压倒性优势。

“不要在乎微小的损害。就像是从蚊虫群中冲过去一样。就算被吸个一两滴血，被咬个一两口，只要我方不退却，就不会战败。”

艾力克依然没有放慢行军的速度。他非常清楚敌人的目的就在于此。

激战区不在地面，而在空中。

恩德方不停放出飞空艇，用来调查地形，以及探索敌人躲藏的位置。当然，堡垒的加贝拉方面也放出了飞空艇。一旦被掌握这一带的制空权，在这种有着复杂地形战况中，敌人将会取得压倒性优势。

任何事都少不了飞空艇和操纵士，而这两者都是加贝拉素质较高。甚至在他们牵制恩德飞空艇主力部队的同时，时不时还会出现别动队从侧面对母舰凡诺发起轰炸的场面。但艾力克已将凡诺作为空中要塞进行了强化。没有搭载士兵及物资，又牺牲了机动力，对其层层追加防御力到只能勉强飞行的程度。

“不要退缩。一旦退缩，就正中敌人下怀了。”

在头顶上方连环响起的爆炸声中，艾力克主力部队的副官蒙佛尔也高声呐喊与艾力克一样的话。飞空艇的传令带来了弯特川下游埋伏有火枪队的消息。

像这样的小规模战斗反复了数次，

“诺维那家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艾力克•阿曼•多利亚坚定了自己的信心。虽然敌方的小规模部队发散性地时隐时现，但每次最后都不得不被迫后退。

诺赞山地的那座堡垒地处位置原本就不算最佳。根据艾力克派出的探子回报，诺维•萨乌扎迪斯也为这个问题惋惜不已。先不说他和主将泽诺的关系，这是他连与部下的沟通都不顺畅的最好证明。

“那座城会很容易被攻陷。”

以敌人看来，正因为如此，才只能用连续发动游击战的方法来阻挠我方的前进。而对方想要利用游击战的间隙，一点点将兵力从扎伊姆移向山地堡垒，

“若放弃那座堡垒，而将兵力集中在扎伊姆的话还好说。若过分执着于那个，反而会令加贝拉的脖子被勒紧的哦。”

艾力克率领部队向已经黔驴技穷的山地堡垒进军。

黑云覆盖的天空下，部队威势十足地向前突击——

另一方面，身在扎伊姆堡垒中的诺维•萨乌扎迪斯逐一听取了从诺赞山地发回的报告。诺赞的堡垒与扎伊姆之间配置了一条用来传令的通道。诺维在收集情报方面不遗余力。

（还没来吗。）

这名智将的表情上终于不见了从容。正如此前所述，诺维认为这场战斗一旦打响，就已经失去了胜利。就算扎伊姆抵挡下了艾力克的攻击，他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这是一场只会消耗兵力和物资的战斗。

事态若到那个地步，那诺维•萨乌扎迪斯将会名誉扫地。

（基尔•梅菲乌斯，还没来吗。）

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对诺维来说原本是根本没有必要的。但现在——

就在这时，传令兵进入了扎伊姆。从飞空艇上跳下的士兵冲进了诺维与泽诺所在的司令室。多少期待出现一线光明的诺维刚抬起身，耳边就传来，

“敌军已迫近到诺赞堡垒可目测距离的范围内，并已摆下了阵势，似乎打算在半小时后发动突击！”

这报告意味着终于不得不做好正面迎战的觉悟了。

扎伊姆被高昂的战意与士气所包围。在人群中，唯有诺维一人愁眉不展地端坐原地。

而就是在这时，艾力克的部队压到了诺赞堡垒的跟前。

在与加贝拉的战争中即将首次摘得的战果前，艾力克长年阴郁的表情也放出了光彩。

——但是，这是诺维•萨乌扎迪斯设下的陷阱。通过反复发动小规模突击，并数次撤退的过程中，逐渐诱敌深入。这是在攻略阿普塔时也曾被使用过的计策。而这座城很容易攻陷的传言，也是诺维所擅长的情报战的成果。

敌舰凡诺才刚开始对堡垒进行炮击，隐蔽于左右陡立悬崖空隙中的炮就突然现出了身形。炮声气势磅礴地连续轰击，一时间将恩德军高涨的喧叫声给掩盖了下去。由于这次意料外的激烈炮击战，凡诺只得暂时后退，由飞空艇取而代之冲上前，企图将炮一座座击沉。但从堡垒内出来迎击的敌艇数量也相当可观。

艾力克公子头箍下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可迅速毅然道，

“趁敌人的炮火集中在空中的这个破绽，将城攻占下来。”

他命蒙佛尔率领地面部队冲锋。凭借凡诺的防御力，想必能在短时间内一手接下敌人的空中战力吧。他打算趁这个机会制得地面的先机。

艾力克的判断对于看重速度的侵略军来说是正确的。但是与他相对，诺维却拉拢了复杂地形这个有力的友军。每条通往城的道路其实都有些坑坑洼洼的凹陷处，他们用柔软的沙土掩盖隐藏了这些凹陷处。

这是相当基本的战术，但在范围狭小的地形上却是很有效果的作战。恩德军的马匹相继翻倒在地，而加贝拉的伏兵趁机发动袭击。整齐排列于堡垒正面较高位置的火枪队陆续发动了射击。

鲜血四处喷撒。阵型彻底混乱的蒙佛尔部队如同被人收割的作物般，被砍去了头颅，胸口被长枪刺中，身体被铅弹射穿而死。蒙佛尔慌慌张张制止了部下们的前进，在火枪队的掩护下，他坚定了暂时后退的决心。

（呿）

在主力部队中仰望这一情况的艾力克内心不禁乍舌。被人发现空中战破绽的，反而是恩德方面。加贝拉通过激化舰艇与地面的炮击战，以及空中飞空艇间的战斗，来引诱己方的地面部队。

（诺维那家伙，该不会是将主力安置在这里了吧？）

本以为这座堡垒的目的是用来牵制、拖慢己方的进军速度，可万万没有想到，加贝拉该不会是想把这里当做最终决战的地点吧。

“公子，您意下如何？”

与艾力克马头并列的戴兰武者问道。他的脸上血气上涌，恐怕是希望主力部队能跟着蒙佛尔一起冲锋吧。看穿了对方的这种心思，艾力克摇了摇头。

“这样做只会被如沼泽般的敌人策略彻底吞没。派出传令兵！让贝尔摩亚出动。”

“是。”

艾力克的判断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值得非议的地方。然而诺维正是在引诱敌将做出这种决断。

要问这时，身在诺赞堡垒内部的加贝拉方面指挥官赞斯究竟在干什么？其实他正在做撤退的准备。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决战的地点。赞斯遵照诺维吩咐的，带领寡兵，运用陷阱，与敌人保持不分上下。但这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堡垒中的士兵数量根本不多，唯有飞空艇队动用了扎伊姆堡垒的七成兵力。可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艾力克放松警惕的策略。

“两艘敌方飞空艇离开了战场。”

用双筒望远镜观察战场的士兵禀报，赞斯点了点头。

“别动队就要来了。加快撤退的准备。但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让飞艇装成魔素即将耗尽回到堡中补给的样子，并在内部将其毁坏。”

他将命令贯彻到底。

诺维•萨乌扎迪斯最警惕的，是恩德的别动队——也就是由贝尔摩亚率领的，布阵于梅菲乌斯国境附近的队伍。那支队伍虽然看上去是为了牵制梅菲乌斯，但诺维却不怎么认为。他通过直接与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谈话，嗅探到他父亲皇帝格鲁与恩德之间存在秘密协议的味道。

（恐怕那支部队会跨过国境线，从我们根本无力防御的路线向扎伊姆发动进攻。）

一旦敌人进入梅菲乌斯领内，那就算诺维也无法预测他们的行动了。或许他们是盘算着从南方突然出现，并从两侧对扎伊姆发动夹击吧。

此外，诺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一旦提出敌方可能进入梅菲乌斯领内的可能性，将会招来扎伊姆兵将们的动摇，令他们注意力涣散。不可能所有人的头脑都那么精明。就算知道梅菲乌斯与恩德串通，诺维也认定梅菲乌斯自身不会对己方直接发动攻击，但大部分士兵们都不会这样想。正如古话所说的，战场上的猜忌心会令人疑神疑鬼。一旦认定梅菲乌斯也是敌人，那扎伊姆的士气将彻底崩溃。

（正因为如此，从双重的意义上，也必须先引出别动队。）

像这样招来主力部队，上演一场激战，将贝尔摩亚队引过来，让主力部队与别动队会合才是诺维真正的目的。随后只要让赞斯率领的部队撤回扎伊姆，顺势将会合了的恩德军引过来即可。

只要能发动笼城战，就算本国派来的援军晚到，少说也能撑一个月。

能不停听到战场上送回的情报，扎伊姆堡垒中兵将的士气也保持得十分高昂。

“好。”

诺维依然维持着冷静的神态。虽然对梅菲乌斯期待的落空令他十分懊悔，而被迫使用谁都能猜到的笼城战术对自认智将的他来说也是个屈辱，但事情既然已经开始，那也没办法。

“青铜骑士团负责掩护赞斯队的撤退。只要用火枪、箭矢射击，以及飞空艇牵制即可。千万不要深入。”

专为这种时候准备的陷阱与策略姑且算是成功了。

诺维本就认为这次防卫战根本不需要华丽的战果。只要不是恩德倾尽国家全力发起的战斗，就只需耗费时间令艾力克的计划夭折就行了。

但是——

“居然下达让赞斯撤退的命令？”

在堡垒城门附近骑马列队摆出架势的泽诺•阿维尔皱起了眉头。

“究竟在干什么啊。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只要我方主力部队全部压上，就能立刻取下艾力克的首级。”

泽诺并不像诺维那么在意恩德的别动队。此外，他也不怎么相信诺维所描绘的策略蓝图。

（这些不过是他脑海中展开的作战图罢了。）

泽诺会对那些拼上自己性命战斗的家臣或是同伴报以最大程度的褒奖和赞赏，是个很会为部下着想的将领。但是，他却同样有着认为没经历过实战的人根本没资格评论实战的死脑经。

“战斗是一种生物。情势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改变。是否能实地感受到这些，可以说才是评价一名将领能力的最大要因。就算我承认诺维的智慧和计略，但那不过是诺维在战前的纸上谈兵而已。最清楚当前情势的是我自己。”

而现在，正是决不能放过的大好机会——泽诺是这么认为的。

立场虽身处敌我两个极端，但泽诺和艾力克非常相似。与其说性格，不如说是两者看待战斗的态度很相似。

泽诺•阿维尔亲自率领猛虎骑士团从城门出征。为了能在狭窄的山谷道路战斗，他只带领了两百名精兵强将。

这个急报令诺维愕然。

（居然有如此……）

一贯平静的表情终于开始扭曲。可该憎恨的对象却不是王子。

（我的行事方式居然有如此大的漏洞。）

为了不导致扎伊姆内的动摇，将整个作战甚至对泽诺都保密了的，正是他自己。

诺维虽不是将领，但从以往的经验和实际战果中，他自负比任何将领都精于战斗的指挥。但是，战斗确实是一种生物，就算是熟知其中道理的诺维都不可能掌握其全貌。

诺维从来没有如此懊悔过自己懈于努力与『人』建立信赖关系。

2

泽诺•阿维尔雄赳赳气昂昂地突击。得得，得，气势十足的马蹄仿佛能在地上踩出洞一般，扬起尘土踏地前进。

“上！”

泽诺充满威势地发号施令，可贝尔摩亚的别动队正巧也从这个侧面向这里接近。

“上！”

与泽诺一样鼓舞部下的贝尔摩亚从左侧相对较为平缓的斜坡策马冲了下来。简直就是策马直下，头顶上方还出现了巡洋舰级龙石船雷金的身姿。双方的领头集团掀起大规模尘土混战在一起，无法区别敌我，数对人马甚至顺势坠入了弯特川。

（糟了。）

甚至没有时间让泽诺后悔。

他转瞬便被卷入乱战之中。前一秒战斧在面前扫过，下一秒长枪差点刺中爱马。

“该死的。”

泽诺敏捷地在马上翻身，左右挥剑反击。钢铁交鸣声声的间隙，血柱四溅，恩德士兵的首级直接飞向空中。加贝拉国第二王子的战斗姿态无比英勇，以至于只有他的周围空出了一个圆形空间，恩德的士兵也无法一口气攻入。

但个人的战斗力毕竟是有限的。

由于这场乱战，即将从诱饵城堡中撤退的赞斯队被挡住了退路，

“那头盔与甲胄，一定是敌方主将，加贝拉的王子！”

身在主力部队内气势十足高声叫喊的正是艾力克。他那轮廓深刻的容貌上露出了凶猛的笑容，

“蒙佛尔继续牵制侧面的堡垒，阻止敌人的汇合。同时——战士们，上，活捉王子！”

恩德方主力终于也全面押上。

“吾等的双足寄宿着风之精灵阿巴。”

“吾等的心正如炙热火焰维拉！”

骑马部队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装备着如林长枪的兵团紧随其后。

泽诺队遭到了夹击。

再加上恩德巡洋舰雷金对堡垒的炮击，堡垒方面的火力正在逐渐无效化。泽诺被迫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奋力苦战。由于陷入了混战，火枪或是箭矢无法使用，双方各自都只能用尽全力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英勇的咆哮声，痛苦的喘息声，以及悲鸣，随后再是英勇的咆哮声。山谷间瞬间化为修罗魔鬼的巢穴。

“王子，王子身在何方。”

“哎，赶快杀出一片视野来。”

乱战中，青铜骑士团一百余名沉稳地冲入战场。他们本是负责掩护赞斯队撤退的部队。虽然诺维命令他们不能过于深入，但在第二王子遭遇危机的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

他们有的拔出剑，有的将长枪夹于腋下，加入了泽诺一团的战斗。

然而恩德的优势却无法被逆转。期待在扎伊姆打笼城战的加贝拉侧兵力原本就比不过恩德。

泽诺用剑斩断长枪的穗头，迅速回身，砍下逼近背后的士兵首级。

“该死的，恩德这些卑劣之辈。在与我方立下协定的情况下，居然还与梅菲乌斯串通。”

泽诺的憎恨同样瞄准了同盟国梅菲乌斯。驻扎于国境边的别动队开始行动了，也就是说梅菲乌斯方已不会派援军来了。

“就因为如此，我才对梅菲乌斯这群野蛮人——”

他刚想高声怒吼的这时，马头被长枪刺穿，泽诺当即落马。对恩德士兵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了，他们顿时噢地一声全都冲了过来，

“王子！”

猛虎骑士团中被选为亲卫队的数名士兵挺身保护王子。趁一个被劈中头颅，一个胸口被重击倒下的这个间隙，泽诺好不容易才摆正了姿势。边挡下敌人的剑，他的眼中微微渗出了泪光。

到这个田地，他憎恨的矛头指向的已不是恩德、梅菲乌斯了，而是对他自己。

另一方面，扎伊姆堡垒内的诺维将剩余的兵力编制起来，将青铜骑士团的队长任命为将领，正打算派出部队。在混战、乱战中投入兵力当然并非诺维所愿。

（居然眼睁睁地看着原本情势有利的扎伊姆派出全部兵力——）

内心虽悔恨不已，但是若失去了王子，那这场战斗唯有败北。现在根本没时间容他犹豫。

若双方士兵正面冲突，人数劣势的我方明显不利。 诺维从扎伊姆中剩下的士兵里借用了两百名，并紧急将剩余飞空艇全都搬上飞空船。在诺赞建堡垒的时候，他曾彻底调查过周边的地形。只要能绕道堡垒后方，就能形成攻击恩德主力部队侧面的布阵。

（但这也不过是应急策略而已。）

敌方也有飞空船，我方的空中战力究竟能起到多大的效果。诺维只有焦急地在一边旁观着准备工作十万火急地进行着。对，只能旁观。自己不是士兵。然而现在却是哪怕区区一名士兵都非常急需的时候。

如果自己也能握剑——生平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

（该死的。在这留卡奥被讨伐之地，我的智谋也要山穷水尽了吗？）

就在他那细长的眼眸中闪现出做好了某种觉悟的悲壮之光的这个瞬间。

“萨乌扎迪斯卿！”

又一批快马喘着粗气抵达了扎伊姆城门口。看见他那惊愕的表情，诺维不禁产生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这种完全不像他自己风格的消极想法。

“是梅菲乌斯的船！”

“什么？”

“基尔•梅菲乌斯皇子率领的部队，从西方出现了！”

“太荒谬了！”

听到背后涌现的哄声，贝尔摩亚•普鲁特斯太阳穴附近一阵抽搐。低空飞行迫近的梅菲乌斯制巡洋舰刚在河川沿岸出现，脚跨小型龙或是马的武人们就从船内现身，他们一直线冲了出来，贝尔摩亚队的布阵被左右截断。

“哦哦！”

泽诺身旁挥着剑的加贝拉骑士高声欢呼。虽然头上负伤，金发被染成了红色，但他的表情依然很明亮，

“殿下。是梅菲乌斯的援军！那边过来的那位，正是梅菲乌斯皇太子本人啊！”

“什么！”

泽诺•阿维尔瞪大了双眼，某种意义上他受到的冲击或许比贝尔摩亚的还要大。周围的加贝拉士兵转瞬恢复了士气。

走在援军最前面的，是身着白银轻装甲胄的基尔•梅菲乌斯。骑着小型龙腾格的他挥舞着龙枪左右驱散敌兵，而背后的希克、帕席尔则分别握着双剑和长剑给敌兵补上致命一击。

在万万没有料到会来的梅菲乌斯部队面前，贝尔摩亚队差一点彻底崩溃。

但是，在混战中，作为艾力克腹心的贝尔摩亚依然能清楚地判断当前情势。敌舰刚将第一阵部队放下来后，就立刻开始上浮。也就是说敌方的兵力只有现在冲过来的这一队——看起来，大概只有一百人左右而已。

“敌人只有少数！”在马上斩断了加贝拉骑士挥来的长剑，贝尔摩亚怒吼。

“摆出阵型，取下梅菲乌斯皇子的首级！”

被一开始的奇袭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恩德士兵们毕竟都是在戴兰经历过数次实战的武人们。经贝尔摩亚这么一吼，立刻就摆出了阵型开始迎击梅菲乌斯。

可突然，形成箭簇队形突击的基尔皇子忽然伸手一挥，

“什么？”

只见龙与马用令贝尔摩亚诧异的速度调头，转瞬间敌方队伍就向后退去。这发生在己方转为迎击的刹那间，恩德部队被漂亮地引诱了过去。

“哦，哦，哦，哦哦。”

恩德部队发出戴兰武人特有的喊叫声，向梅菲乌斯皇子突击。

然而就在刚才，当梅菲乌斯侧的士兵从船上下来前，巡洋舰上先放下了一门长距离炮，并由中型龙尤尼翁牵引着拖上了悬崖。当然，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值得信赖的龙丁凤•蓝的技术才能做到的。

基尔刚挥起的手现在又高高向天空抬起。这一切看上去宛若基尔皇子用魔术召唤来似的，从空中降下的炮击让一队队的人马伴着大量沙土化为肉片四散。

贝尔摩亚干涸的喉咙想制止己方，但自己却无法向前进哪怕一步，因为不知道第二波轰炸什么时候会出现。

（被诱敌深入，眼睁睁地让对方使用火炮。）

贝尔摩亚将嘴唇咬到出血。想既然如此，那只要再次打混战就行了。究竟是对准面前的梅菲乌斯，还是对准背后的加贝拉。就在他想下决心的这间隙，背后马蹄声再次响起。是加贝拉的泽诺•阿维尔率领的一队。

随即基尔又迅速下令让部下掉头，开始对贝尔摩亚队进行夹击。

贝尔摩亚因警戒炮火造成了短暂的踌躇，然而这一瞬的空挡却被敌人钻了个正着。觉察到贝尔摩亚队危机的飞空船雷金刚想从堡垒折返，却已经被梅菲乌斯的舰船对上，直接开始交火。贝尔摩亚被困在敌我双方挥舞的长剑与长枪中，进退不能。

但是——

“唔。”

脸上胡须被鲜血染红的贝尔摩亚在这样生死关头，锐利的目光向周围三百六十度环顾一周。

他是一名年轻但经验丰富的猛将。这位猛将的目光在一点骤然停止，随即从腰间拔出手枪。

视线的前方是一个身着白银盔甲的身影。

人海这时奇迹般地向左右分了开来。

贝尔摩亚扣下了扳机，基尔•梅菲乌斯从腾格上坠落。

呜，摔倒在地的欧鲁巴发出痛苦的呻吟。

子弹似乎命中了腾格的头颅，口吐鲜血的小型龙在欧鲁巴的身旁断了气。根本没空顾得上这些，一股杀意就从头顶降下。就在他刚想起身迎击的时候，才发现剑不见了。似乎在坠龙的时候丢失了。

（呿）

咋着舌在地面一个翻滚。长枪爆着火花击中了欧鲁巴的头瞬间前还在的位置。

“基尔•梅菲乌斯！”

一声呐喊的贝尔摩亚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策马冲了过来。枪穗在欧鲁巴的头顶上方破风而下。

向后翻倒的欧鲁巴勉强躲过了一击，但贝尔摩亚迅速调转马头再次迫近。贝尔摩亚部下的士兵也从左右冲了过来。几人的剑与斧同时高举过肩头。

就在这时，流淌于欧鲁巴体内的鲜血——以往越到生死关头，越是炙热、越是激烈的鲜血——冰冷地凝固了起来。

其理由，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或许该说他已经失去了无论如何都想求生的那种近乎是执念的意志了吧。双手、双足上残留的那一丝能抓住生机的力量，就算失去了双手双脚，也能紧咬牙关不会放过一瞬机会的那丝力量，唯独在这时，就缺少了这样一丝力量。

在战场上，若要说存在决定士兵生死的明确因素，那毫无疑问就是这个了吧。哪怕实力存在差距，哪怕没有优秀的同伴，这，也能在将一个人变成在很多情况下凌驾实力的差距，令幸运站在自己着一边，并能无畏于同伴逝去恐惧的勇者。

欧鲁巴翻身闪过了斧子，歪着头勉强躲过了剑，可霎时，赶来的贝尔摩亚从马上笔直向他刺下一枪。

就算想躲闪，也已经来不及了。

“欧鲁巴！”

这声叫喊，究竟是希克，还是格威。

咔呛，火花四溅，钢铁互击。

此时的欧鲁巴仰天看到的，是从与贝尔摩亚不同方向赶来的巨大马影，以及在马上弹开贝尔摩亚长枪的帕席尔的身姿。

“缺少气势！”

被帕席尔一声怒吼当头棒喝的欧鲁巴迅速做出判断。

从马下钻过逃出死境，立即绕到敌军的背后，用手臂勒住对方脖颈，用脚一扣令其向前倒去，并从敌兵的腰间抽出了长剑。

向正面砍来的恩德兵挥去一剑。

剑尖处咻地溅出血浆。

欧鲁巴当然不想死。活下去，他早已下定决心，一定要从这战场上活着回去。

（回去——）

没错，就算梅菲乌斯的任何角落都已没有了自己容身之处的欧鲁巴，也还存在一个，能让自己回去，并向对方说出这句话的人。

（既然如此，）

就不能死。

（还不能死。）

又是大量敌兵压了过来，他飞身冲入敌阵砍杀，砍杀完再次扑入另一个敌阵。

全身心投身于乱战中，早已化为残火的他那动摇的愤怒仿佛再度燃烧了起来，欧鲁巴无数次对自己叮嘱（不能死）。

贝尔摩亚焦急了。现在的他根本没空为错过最好机会而感到后悔。马匹上与他对峙的敌人的实力就是如此地咄咄逼人。他虽然自信还没有使出全力。但自己刺出的枪在冲力还没达到一半威力的时候就在半空被逐一击落。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已被对方步步紧逼了。

就在这期间，他注意到高揭加贝拉国旗的一队人马正从敌人背后逼近过来。

终于——

分守左右的士兵砰地倒在地上，一个不注意，周围顿时出现了空挡。

“呜。”

瞬间，贝尔摩亚被敌方骑马兵的长枪重击腰间，从马上摔落。

还没等他来得及站起来，从右方，左方，同时伸出两把剑抵在了贝尔摩亚的颈边。一边是基尔•梅菲乌斯，另一边，是泽诺•阿维尔。

贝尔摩亚面色苍白，无言的放下剑，举起了双手。

越过他的头，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和加贝拉国王子泽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来得还真早呢，基尔•梅菲乌斯殿下。”

泽诺讥讽道。但是，

“好歹是被令妹一脚踹过来的嘛。”

基尔的回答令他噗——地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3

见贝尔摩亚队几乎溃灭，艾力克公子面色惨白。他边阻止了企图加入混战的部下们，边抑制住了自身的怒火，对部队下达了暂时撤退命令，好不容易重整了态势。然而基尔与泽诺队的背后却又出现了大量飞空艇和骑马部队。应该是从扎伊姆堡垒派出的主力部队吧。

尽管恩德军在兵力上依然占据优势，但为了能应对各种作战而布置的贝尔摩亚队的败退，令他们的士气彻底被对方吞没。外加空中趋势正在逐渐倒向敌人一边。己方飞空艇被加贝拉方的驱逐，如此一来就意味着堡垒的炮击会加大火力向战舰凡诺袭来。一旦凡诺后退，就会轮到贝尔摩亚队的船雷金被梅菲乌斯舰船与加贝拉飞空艇队袭击。

空中连续不断的炮击声令他头痛欲裂，艾力克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

“公子！”

“请向我们下达突击命令，艾力克公子！”

（不成。）

刚打算开口，却瞬间被炮声淹没。不，这也是因为艾力克本人尚未坚定自己的决心，依然心存迷茫吧。一旦突击，就会造成大规模的消耗战。而且现在的优势握在敌方手中。可如若撤退，艾力克以及追随他的戴兰人就会成为本国的笑柄。贝尔摩亚将成为俘虏，自己也没脸面对牺牲了的人们。

就在这时，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一艘白色涂装的飞空艇向这里飞来。艇上交叉插着黑与白两面旗帜。

“公子，那是！”

艾力克向与部下相同的方向仰望，狐疑地点了点头。

那是大陆中央区域共通的暗号——代表了是从敌方派来的传令兵。

半小时后。

天空中降下仿佛能彻底冲刷倒在地面牺牲者们鲜血的倾盆大雨。

加贝拉军在与扎伊姆派来的主力部队会合后，摆好了整形。与其相对，恩德军也将散开的士兵聚在了一起，组成了列队。虽然都是用来拖延时间的阵型，但双方均原地不动，不敢对敌人掉以轻心。

两军的总指挥，现在正在诺赞山地的那座堡垒内部。

恩德方来的是艾力克•阿曼•多利亚。

加贝拉方来的是泽诺•阿维尔，以及作为援军赶来的梅菲乌斯方的基尔•梅菲乌斯。

基尔将释放俘虏贝尔摩亚及其部下作为条件，发起了此次会谈。

三人形式上的互道寒暄后，陷入了一时的沉默。只有那时而激烈时而平和的雨声不绝于耳。

除了基尔的两人动不动就像是想互相牵制似的对上视线，再立刻分开。从艾力克的观点看来，他很想非难作为敌方援军出现的梅菲乌斯。但对表面上与加贝拉缔结了盟约的梅菲乌斯来说，此举丝毫没有不自然之处，而艾力克当然也想尽量避免做出公开自己与格鲁皇帝之间密约的愚蠢行为。

另一方面，从泽诺的观点看来，他非常想痛骂违背了与大公马尔基奥之间友好宣誓的艾力克。但最初提出要将碧莉娜公主嫁过去来缔结同盟关系，最后将约定化为一张白纸的是加贝拉这方。所以在这种场合下，自己的立场也硬不起来。

至于基尔，只见他背对二人，始终眺望着堡垒外的景色。三个人齐聚一堂后过了约十分钟的时候，他转身走近两人。

由于暴雨，光线十分昏暗，给三人的表情都蒙上一层阴影。

“首先，我想说两位的实力确实令人敬佩万分。”基尔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话。“方才，我从双方兵将处知晓了本次战斗的过程。对现在还不习惯领兵作战的我来说，这给我上了一堂有意义的课。”

泽诺与艾力克都傻了眼。

“你该不会是为了说这种话才召开这次会谈的吧。”艾力克小声嘀咕。“别以为只要梅菲乌斯军一来，我军就会老老实实地言听计从。我根本不在乎现在立刻回阵营重新挑起决战哦。”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泽诺冷笑。“艾力克公子您难得有机会离开本国远赴我加贝拉，加贝拉还有很多规矩公子您不得不学习呢。”

若说泽诺是阳，那艾力克就是阴。表情也好，说话的腔调也好，都给人莫大差异的这两人，说出的内容却如此相似。基尔向他们露出了笑容，

“拼尽全力的战争对加贝拉与恩德来说都非所愿。那这里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握手言和如何？”

“看在梅菲乌斯皇子的面子上？”艾力克原本就阴沉的面容上又增添了一丝憎恶的阴影。“这是说什么傻话呢。根本不理解约定重要性的你们国家究竟有什么脸面敢什么说。”

“就是。”

双方愤慨的理由虽各不相同，但可笑的是两者都有无法直接说出口的理由。泽诺想责怪基尔的援军晚到。但援军一事是基尔与诺维的私人约定，并非国家之间的正式协约。而且泽诺原本也一副根本不期待援军的态度，所以他无法公然表态。

这时，

“我不是我父亲格鲁•梅菲乌斯。”

对基尔这句话，两人脸上顿时露出哦地惊讶之色，屏息沉默。这句话相当于不仅承认了梅菲乌斯皇帝此次无视同盟关系打算作壁上观的态度，同时也是对皇帝本人的批判发言。

无法揣摩他真意的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这时，

“我本人正是因为想要与加贝拉持续这种同盟关系，才会赶来这个战场。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希望与恩德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张。艾力克公子，您刚才提到了约定吧？”

“没……没有，那个……”

艾力克面露苦色。皇子既然说他和皇帝不同，那也就是打算将自己与皇帝之间的密约公之于众吧。而这件事以皇太子和加贝拉的立场看来，只能说『卑鄙』之举。想不出辩词的艾力克满头冷汗，但是皇子却说出了意外的话。

“这就奇怪了，梅菲乌斯此次与恩德应该没有什么官方协约才对啊。啊啊，但如果是私人角度的话，这里确实收到过您兄长杰雷米公子捎来的信函——”

“你说什么？”

这次换成基尔闭口不语了。而面色骤变的艾力克一副不刨根问底誓不罢休的气势，

“您说什么？您是指我兄长杰雷米和梅菲乌斯之间有过什么协定吗？”

“说这话显得有些冗余，但这些都是非公开的。不过，这协定内容应该与公子您刚才暗示的事有些类似吧。”

艾力克公子顿时全身僵硬，粗眉皱起，

“难道是兄长怂恿梅菲乌斯，并趁此机会从我的背后……”

一想到这里，他身心不禁一阵冰凉。不，或许自己率领部队攻打加贝拉也是兄长在暗中操纵，内心甚至浮现出这样的怀疑，。

“好了。”基尔干咳了一声，再次凝视窗外雨雾缭绕的风景。“……无论曾经有过什么密约，我也不打算深入探究恩德的内情。同时，我也认为流更多的鲜血并非什么上策。”

“您的话究竟有多少值得信任？”

加贝拉王子泽诺摇了摇头。紧绷起他那与妹妹相似的端正容颜。

“就算您是皇太子，但格鲁皇帝目前依然健在。再加上您也暗示，将来绝不会和皇帝一心同体。不，不仅如此。艾力克公子，还有我泽诺甚至都不是长子身份。不可能光靠非国主的我们在这里讨论，道一句互相信任，就直接带队折返这么简单。”

“既然无法相信各自的『内心』，那么相信各自的『利益』如何？”

“什么？”

“虽说我国在此前的建国祭上发生了诸多骚动。但恕我失礼，加贝拉不也一样吗？”

“——”

基尔是在暗示扎德，以及留卡奥的事。

“齐聚此地的三人似乎有必要先将注意力放在国家内部呢。若非如此，不能保证东方或者西方某些心怀不轨的人士不会利用这场混乱对三国从旁插手。反过来说，加贝拉与恩德若继续斗下去，也并不会给双方带来任何利益——就现阶段的情势来看。”

基尔将视线投向恩德公子。刚为兄长的事受到冲击的艾力克感到自己的内心仿佛被对方看透似的吓了一跳，狠狠瞪了基尔一眼，但立刻又移开了视线。基尔随即望向泽诺，

“而梅菲乌斯与加贝拉之间的同盟关系至今仍不可动摇。没错吧？”

“三国同盟吗。”泽诺竭力掩盖内心的惊讶之色不露出表面，叹息了一声。“你还真能想。居然光靠我们三个人建立起同盟关系。”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我也并不是说要签什么必须永远持续这个关系的宣誓书。只是通过撤军，三国得到的『利益』是一致的。现阶这样就可以了。”

三人虽胸怀各自自己的想法，但艾力克与泽诺也收起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气势，逐渐归总出自己的结论。

“剩下的就是各自的问题了。”基尔认识到这点，态度干脆地转过身，“我只是不想继续浪费铅弹、箭矢、和人命罢了。恕我就此告退。”

这时，泽诺一脸平静地向梅菲乌斯皇子报了一箭之仇。

“基尔皇子。”

“什么事？”

“顺便问一下，您和我妹妹碧莉娜处得还好吗？”

这唐突的问题让基尔猛地呛到了。

“啊，嗯。”基尔转回的脸上略有些涨红，点了点头。“……在索隆，还有在与陶利亚的一战中，公主勇敢的行动力都帮了我的大忙。”

“哦。”泽诺露出了理所当然的微笑。“原来如此。碧莉娜的话，能让得到她的男人成为稀世的英杰。但若使用不当，或者会被她倒打一耙哦。”

“我非常清楚。”

“好像确实是呢。”泽诺依然笑道，“基尔•梅菲乌斯皇子。等将来你们正式婚礼的日子定下之后，我一定会亲自作为使者前来祝贺。到那时，你一定要叫我一声哥哥。”

他真是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充满了王侯贵族风范的男人。

转回去的脸上瞬间撇过一丝笑意，基尔走了出去。

4

在持续不断的降雨中，首先是梅菲乌斯，接着是恩德的部队从诺赞山地撤出。

泽诺跨着马目送他们后，对全军挥手下达了撤退命令。

留在扎伊姆堡垒的诺维•萨乌扎迪斯在城门前迎接返回的自军。从马上轻巧跃下的泽诺，

“给你添麻烦了。”对诺维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我还太天真了。你的智谋对加贝拉是必不可少的。希望你今后也能不计前嫌，继续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或许因为大雨，诺维平日淡漠的表情现在显得有些痛苦。“我自己在这次事件中也学到了不少。说实话，我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骄傲自大。我也还差得远呢。”

“是吗。”

雨量渐弱，泽诺回首仰望云层中透出的光芒，

“既然这样，加贝拉一定会成为更加强大的国家。我和你，既然都理解了自己的不成熟，将来一定会有更加长足的进步的。”

“是。”

诺维毕恭毕敬地应道，而泽诺则呵呵笑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他回想起那个冷漠到令人不爽的基尔，以及最后自己提出妹妹碧莉娜的瞬间动摇不已的情形。

虽说时间不长，但与基尔接触的这期间，他觉得这男人与妹妹的相性绝对称不上好。可正因为如此，对自己从未拜访过的梅菲乌斯宫廷中，两人之间的对话言行反而能历历在目一事，泽诺觉得相当有趣。

“基尔•梅菲乌斯吗。”

走入扎伊姆堡垒的瞬间，诺维没有漏听泽诺这句轻声的喃喃自语。

“还很青涩。虽然青涩，但或许总有一天，会成为比格尔还要难对付的男人。”

另一方面，说到恩德公子艾力克•阿曼•多利亚，他还有一件工作要去完成。或者准确地说，比起诺赞山地的战斗，那之后的这次活跃，更有可能成为在恩德国内世代流传下去的佳话。

从诺赞山地紧急撤退的他，不眠不休地横跨恩德领内，笔直向戴兰进发。

而那里，饥渴血肉的龙正在领内大肆暴动，近邻的村子里已经遭受了损失。由于戴兰的武将大部分都不在领内，因此他们派快马向其他领地请求救援，但艾力克却以比他们任何人都快的速度赶到了戴兰。

艾力克及他麾下以贝尔摩亚为中心的戴兰武人们通过干净利索的配合，向出现在戴兰各地的龙们发起了一次次的进攻。对逼近城镇的龙使用炮击，而对已经进入城中的龙则由骑兵直接用枪和剑将他们驱逐出去。

这场战斗中付出的牺牲绝不算小。但是，艾力克在这场战斗中无数次，

“比起士兵们的牺牲，我们更不能让民众再牺牲了。只要民众的牺牲比我们多一个人，你们就看成是我们的败北吧。”

用这样的话鼓舞家臣。这逸话不久后成了艾力克公子的名言，在本地流传开来。

同时——

“得，得。”

连战的最后，终于迎来了终结的时候，艾力克边抚慰亢奋的爱马，边放下了还吐着白烟的步枪。

面前，刚被射杀的龙口吐鲜血倒了下去。一名男子代替马夫拽住了他的缰绳。

“这样一来，可以说是大致结束了吧。”

“普鲁特斯大人。”

此人正是贝尔摩亚的父亲，戴兰领主凯涅斯•普鲁特斯。是艾力克自小比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敬仰的人物。

“但为什么这阵子会发生这种事？这附近几乎从未发现过野生的龙啊，真是奇怪。”

艾力克翻身跃下了马。

“我在赶回来前，也以为是兄长的军队包围了戴兰呢。”

“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场骚动过于突然，非常不自然。……一定有什么内情。我打赌这件事背后和兄长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可话说回来，为何您能在遥远的诺赞得知这件事？不，公子您离开诺赞的时候，这里甚至还没有龙的目击情报啊。”

“因为有个男人看透了这一切。”

艾力克并不知道，基尔•梅菲乌斯暗示自己兄长的事，完全是因为他利用了两位公子之间关系恶劣的传言，来诱导艾力克认为自己的出兵都是杰雷米暗中操纵所致。他判断如此一来，艾力克定会怀疑对方将在自己不在期间干什么不好的事，自然会焦急地赶回国。

就像过去诺维利用了梅菲乌斯中已经撒下的火种一样，基尔也利用了恩德国内本就存在了的火种。

“基尔•梅菲乌斯。”

艾力克边迎接挥着手向自己赶来的同伴，边暗暗自言自语。

“我不会对这次的事保持沉默。这么一来，恩德必然会变得比现在更充满火药味吧。你一定会因为这件事给梅菲乌斯带来的利益而暗自偷笑吧，基尔啊。或许，你的存在本身，将会给未来的梅菲乌斯带来比对恩德更多危险因素吧。”

众人的思绪纠结，梳理，最后全都集结在“基尔•梅菲乌斯”这个名字上。

他们警戒这个名字，恐惧这个名字，称颂这个名字，但是命运注定他们所有人脑海中构想的基尔未来预想图，无一例外地全部落空。

从刚才起，碧莉娜•阿维尔就一直注视着基尔的侧面，犹豫不决是否该由自己先开口。

基尔刚回到阿普塔不久，公主就将基尔叫了出来，两人来到了军营的屋顶。从这里能将逐步复兴的阿普塔尽收眼底。时间恰逢黄昏，山脊线如燃烧般现出一片黄金色，宛若被毛刷清扫过的薄云腹部染上一层朱红，垂荡于天空较低的位置。

“阿普塔……”

“什么？”

“有没有下雨？诺赞下了一场大暴雨。”

“这里也下了。下下停停，反复个不停。本地人说，这表示晚上会下大雨。”

是吗，一声回应后基尔再次沉默不语。碧莉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与基尔望向相同的方向。

索隆似乎发生了一阵骚动。西蒙•罗德鲁姆由于向皇帝谏言而被软禁。但西蒙毕竟是重臣中的重臣，就算是佞臣们，此时也与众人统一步调，共同联名上书为西蒙求情。

但皇帝的怒火并没有平息。眼睁睁放皇子部队『逃跑』的奥丁以及隆格也被放逐出宫廷，不仅如此，还对他们下达了只要没有皇帝命令，一段时间内他们不准靠近索隆一步的敕令。

发生这样的混乱或许是种幸运吧，没人阻拦直接返回阿普塔的皇子基尔的部队。但话虽如此，基尔当然也不可能丝毫不被怪罪。近期一定会将降下相应处置的。

（到那时，索隆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听说将保持武人矜持的皇子的行动视作英雄的风气在索隆相当盛行。如果对这样的皇子施加过度的制裁，必然会有大量的武将、贵族们表示异议。或许到那时候，梅菲乌斯将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顺便说一下，昨晚还滞留在阿普塔的伊奈莉•梅菲乌斯仿佛故意基尔错开似的，提前一步启程返回了索隆。没有告诉任何人，突然到甚至都没有向碧莉娜打一声招呼。伊奈莉这唐突的行动，与索隆发生的骚动究竟有什么关联也不得为之。但是，

（皇子自己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这与碧莉娜的将来也息息相关。公主期待他本人会主动谈及这件事，但将他叫出来后已过了半小时，始终还是这样。

“皇子。”

虽说依然难以启齿，但碧莉娜决定先对他向加贝拉送去救援一事道谢。但是，

“我对让你驾驶飞空船当诱饵感到非常抱歉。”

皇子淡淡地呢喃。碧莉娜慌忙，

“别说什么抱歉啊。如果我能帮得上忙，什么事都无所谓。”

“回想起来，留卡奥的时候，扎德的时候，还有与陶利亚战斗的时候，公主都表现得不比任何一名武将逊色呢。”

“别……别这样。”公主露出符合一名十四岁少女模样的羞怯。“我只是照着我想的去做而已。”

“对，公主总是能保持这种率直。”

“我才没那么了不起呢。不像皇子那样深谋远虑，只会随当时心情冲动而做出行动。而每次结果都让我领悟到自己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更羡慕像皇子这样能自始至终高瞻远瞩的人呢。”

“我才没这样了不起。”

用同样的话回答，基尔的视线突然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时机与碧莉娜正面对上。

“公主。”

“啊……在。”

不知为何，像这样正面相对，碧莉娜感到内心一阵骚乱。但唯独视线没有闪避，与基尔正面对视。

“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希望你都不要失去这种率直。”

听到这句唐突的话，碧莉娜内心不禁一阵惊讶。或许将来等待皇子的将是不容乐观的命运。而他刻意提及这点，应该可以理解为他已经远瞻到这一切了吧。

忍住了瞬间的动摇，碧莉娜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一切都取决于皇子殿下您。”

“取决于我？”

“皇子能这么说我固然非常高兴，但我并不打算维持现在的自我。这点基尔殿下也是一样。您得先改正那个保密主义者的毛病，并更加信任我才行。”

“啊，嗯。”

“你看。我每次稍微深究一点，你就会像这样移开视线。”

“这……这样啊。”

“光说希望让我维持现在的样子，皇子您却……”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基尔投降地叹了口气，仿佛想要拉开距离重振态势似的向前走了两三步。

视线追着他的碧莉娜突然因为皇子的身影正巧与夕阳重合而眯起了双眼。

“那么，您能向我保证吗？”虽感到有些刺眼，但她问道。“不再向我隐瞒任何事，一切都向我坦白。如果能这样，那我碧莉娜虽然力量微不足道，但定会尽力助您一臂之力。”

“嗯。但是，”

“但是？”

“希望你不要忘记。梅菲乌斯皇子基尔，是一个『骗子』。”

身影半融化于黄金色中的基尔的笑容令碧莉娜心中一惊，但是，

“真是的！”

她立刻鼓起腮帮子发起火来。基尔也放声大笑。仿佛被他的笑容引诱，碧莉娜最后也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如果这时，碧莉娜公主能具备更多的人生经验。

或许能从基尔那乍一看显得相当豁达的笑容背后，看出一丝仿佛会融化于夕阳中的脆弱。

但是碧莉娜并没有发现。不，或许即便发现了，也没有在心中形成某种具体的预感。

那之后，不知不觉地，基尔与碧莉娜并肩站在一起，目送着夕阳缓缓沉下。

当阿普塔周边夜风渐凉的时候，基尔问了一句，

“冷吗？”

而碧莉娜摇了摇头，

“不，这样正好。”

“是吗。那么——”

——那么，能继续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一定是想这么说的基尔却闭上了嘴。

碧莉娜的脸上不觉染上一层朱红，随即两人继续沉默着凝视着天空。

这或许是碧莉娜•阿维尔在进入梅菲乌斯领内后，首次与基尔两人单独渡过的平稳的时光。

这个黄昏，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停留在碧莉娜的记忆中。




 终章
喉咙异常干渴。

缓缓睁开眼睛的这名男子意识到周围是一个被黑暗所包围的静寂无声的空间。刚想起身，身体各处却掠过如同被火烧灼般的痛苦，不禁呻吟了起来。

（该死的，基尔。那个非人的恶鬼。）

他——奥巴里•比兰为全身的伤痛，以及当时长剑一次次挥下的恐怖记忆所煎熬，内心燃起了异乎寻常的怨恨。

中了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亲手设下的陷阱，黑盔团失去了精干的一百五十名士兵，而奥巴里自身，也遭受了难以言喻的痛苦。耳朵被削落，右脚彻底粉碎，还能自由移动的手指左右手加起来也只剩三根。肋骨也折断了，奥巴里不过想撑起上半身都会忍不住痛苦地呻吟。

（这里是——哪里？）

担心该不会是被关在阳光照射不进来的地下牢狱中了的恐惧感突然向奥巴里袭来。如果照这样下去谁都不来，也没有粮食和水，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渐渐衰弱致死的话该怎么办。

“咿，”喉咙深处泄出微弱的悲鸣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狂躁驱使下的奥巴里忘记了负伤的疼痛，想拼死站起来。然后头突然撞到了什么。他将双手抵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出乎意料外，很干脆就被抬了起来，奥巴里的鼻腔内注入了新鲜的空气。

站起身，三面为壁所包围，剩下的那面有一个被切成四方形的地方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夜晚。

奥巴里这才知道自己始终被关在一个长方形的箱子中。凝神望去，那是个十分可笑的木质棺材。而棺材被倾斜扔在一辆即将损坏的马车内。

奥巴里踉踉跄跄地从马车里爬了出来。微风吹过。随风飘来的细小雨滴滋润了奥巴里干裂的皮肤。

“——”

在淅淅沥沥的风雨中，将七零八落的记忆逐渐整理清晰。火焰中，浑身都是自己鲜血与脏东西的奥巴里在基尔•梅菲乌斯的胯下被对方俯视，

“别杀了他哦。”

不知是谁这样命令道。

“一定要让他活下去。然后在我离开阿普塔之后，将他送到指定的……”

每当基尔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就会头疼欲裂。但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时兴起，基尔不仅没有杀了自己，而且身体各处都有被绷带包扎治疗的痕迹。

（那个恶鬼，究竟……究竟有什么企图。）

宛若灵魂被撕裂般的恐怖，以及仿佛能将骨髓烧成黑炭般的憎恨之情交互支配着身心。奥巴里几乎是匍匐着向前爬行。

担心会有追兵，每当自己发出声响时都下意识迅速向后张望。但没过多久，他就注意到周围的景色并非在阿普塔附近。

（这……这里是——）

来到一个略高的小山丘。从茂密生长的树林对面能看到的，是都市中央的那座塔——通称『黑之剑』。

“索隆！”

这意料之外的惊喜令奥巴里如孩童般大笑了起来。

他用山丘上的树枝代替拐杖，挣扎前进了大约一小时，终于抵达了索隆城门口。觉得他那异样的打扮有些可疑的守门士兵们纷纷用枪剑对准他，而他则自报了“奥巴里•比兰”的名字。

士兵们顿时面面相觑。本以为一定会为自己的无礼表示谢罪，然后将奥巴里迎进去的士兵们却当即做出了超出他预料的行为。士兵中的一名向里面赶去，转瞬便带着大量同伴冲出来将自己包围了起来。

“你……你们这什么意思！”

奥巴里大声怒吼，但谁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很快就将他丢入了满是石墙的建筑物中。

在那里等待他的，是格莱茵•伊斯方。一名梅菲乌斯的贵族，暗地里被人评论为向皇帝谄媚才获得重臣宝座的男人。他越过铁栅栏盯着奥巴里，

“真亏你还能回到这索隆呢。”

用一贯的激烈语气唾弃道。

“你指什么？”

“别装傻了。索隆从一周前起就陷入了混乱。因为皇子基尔在阿普塔被黑盔团暗杀了啊。”

“你说暗杀！？”

奥巴里张大了他那还粘有凝固了的鲜血的嘴。

根据格莱茵描述的内容——

在诺赞山地救援了加贝拉军之后，皇子基尔耗费了五日左右的行程返回到阿普塔。

为迎接英雄的归还，整个阿普塔仿佛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基尔•梅菲乌斯用笑容回应街上来往向他送来欢呼的人们，甚至还对提出“请抱一下这个孩子”并递上自己孙子的老婆婆，和善地用双手抱过了孩子。

但是，就是在这个夜晚。

城堡内一片灯火通明，举办了一场宴会。基尔在喝了一、两杯酒之后，

“可能是因为累了，酒劲上得比较快。”

苦笑着，为了让燥热的身体吹一下冷风，走到了大厅外，来到了一个面对尤诺斯川，围栏较低的场所。

大堂中很多人都目击到这一场景。

同时，大量的人都听到了。

枪声，连续响起了两、三下，手握杯子的皇子身形大幅倾斜，随即翻出围栏消失无踪。

“皇子！”

大堂内无论男女老少，几乎所有的人都追着冲到了围栏边。但是从悬崖坠落的皇子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被黑暗所掩盖的川面。

士兵们慌忙高举火把，动用复数小船和飞空艇，在尤诺斯川展开了搜索。

“但是，在川面搜索的人们并没有发现皇子，取而代之却目击到了那个。”格莱茵闷闷不乐地说道。“目击到了向对岸奔跑的，身着黑盔团装束的一些人的身影。”

“不可能。”

“搜索不分昼夜进行着。得知这个消息后，索隆也派出了士兵。但直至现在依然没有发现什么。恐怕再过两、三天，陛下也会认定皇太子殿下已经去世，并停止搜索工作，准备安排葬礼了吧——人们纷纷这样流传。”

“不可能！”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奥巴里吼叫道。

“我根本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再说了，我就是被那个皇太子给困住了啊。那些黑盔团的士兵一定是穿着装备的其他什么人吧！”

“被困住了？”格莱茵用看什么肮脏东西似的目光盯着奥巴里。“但那场骚动的前后，你和黑盔团一百余名士兵行踪不明的确是事实。你的部下又到哪里去了？”

“都被皇子杀害了，中了他那卑鄙的陷阱啊！”

由于过于愤怒，感情极度亢奋，以至于伤口都疼了起来。奥巴里留着冷汗，表情凄惨地控诉着这一切。但是格莱茵却对此嗤之以鼻。

“被皇子？我不觉得你这个借口很高明。那么就算困住你，并杀了黑盔团的是皇太子殿下，那又是为了什么？”

“你……你要问为什么……”

“基尔殿下在与陶利亚缔结了同盟之后，没过多久就向加贝拉派去了援军。利用之间只不过些许的空挡，他为何要向你和你的部下设陷阱？”

“那是……”

奥巴里张开了嘴，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要问他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其中道理。唯一能联想到的线索就只有皇子亲口说的，他在梅菲乌斯村子里放火的那个过去吧。但这件事奥巴里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代替词穷了的奥巴里，“你……”格莱茵加重了语气，

“在抵达阿普塔的那个夜晚，被醉酒的皇子以剑相对过吧。”

“什么？”

“这件事有很多人可以证明。虽说醉酒的皇子用剑对着家臣确实存在问题，但是你居然对此怀恨在心，图谋杀害皇子……”

“不可能！”

奥巴里又一次张嘴叫喊。但是格莱茵继续道。

“如果你还不愿意承认的话，是不是需要列举皇子近卫兵们的证言呢？他们在约五天前，目击到你和黑盔团约一百名士兵向西方陶琅逃亡。对谁的问话都一声不吭，黑盔团突然拔剑袭击他们。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最后黑盔团和近卫队双方都几近彻底溃灭。你一定也在那次战斗中受了重伤，一个人逃出生天了吧？”

“这都是胡说！”奥巴里气得秃头仿佛快要喷出鲜血了。“那……那个皇子，肯定有点问题。不，不是一点点的问题了，是全部都有问题。这都是那家伙——披着皇太子皮的恶鬼的计谋！别被他骗了。我亲眼看到了啊。那家伙将我的部下扔进火中。我也和那家伙直接兵刃对决。对……对了。现在就派飞空艇去那里。只要去那个村子就能知道他和那里的山贼们狼狈为奸，所以——”

“不可理喻！”

格莱茵翻起斗篷转身就想离去。奥巴里慌忙拽着铁栏杆。

“等一下。你如果不等一下，一定会后悔的。梅菲乌斯总有一天会被那个恶鬼给篡夺。那家伙下一个目的就是皇帝的宝座。他会欺瞒、蒙骗周围所有的人，并爬到玉座的位置啊！”

“已经去世了的皇子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些？”格莱茵边走边嘲笑道。“而且，殿下原本就是皇位继承人啊。如果他真的想要得到玉座，只要静静等待就可以了。”

“等一下。请等一下啊，格莱茵。”

“你就在悲痛欲绝的陛下面前说说看同样的话吧。亦或是那之后就像是丢了魂一样的加贝拉公主的面前！”

格莱茵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奥巴里的叫喊声不知为何变成了笑声。

“都毁灭吧。愚蠢的人们。你们都在那火焰中死绝了算了。到那时，你们才知道我才是正确的就已经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石造的牢狱中，奥巴里的笑声持续地回响着，长久不曾断绝。

“别这样，希克。你想笑死我吗？”

雨后放晴的翌日清晨。

一辆马车在梅菲乌斯的道路上行走着。车夫是一个能吸引过往商人或旅人目光的巨汉。如狮子鬃毛般的头发随风飘荡。

马车内，

“这都是认真的，真实的故事啦。不过，对不解浪漫为何物的你来说肯定不会明白的。”

“哈哈哈。那然后呢？快说下去啊。为什么身为皇子近卫兵，还立下不少战功的男人会在这种地方？”

“这个嘛，详细情况回头再说吧。比起这些，我还想问问你的事呢。我本想与塔尔卡斯取得联系，就拜托了与塔尔卡斯有关系的商人们。结果他们居然谈到了你的事。”

“剑斗士们虽然都被近卫队给抢走了，但塔尔卡斯好歹还是从中赚了不少的。所以他打算开始做新的剑斗生意，我暂时帮他一把而已。”

做车夫的这名巨汉，是曾身在塔尔卡斯剑斗会中，名为基利亚姆的剑斗士。大约半年前，塔尔卡斯商会的剑斗士们因涉及皇子暗杀未遂的罪名，被移送至伊德洛，全员差一点就要被处刑的时候，因基尔皇子一句话，全部被编入了近卫队。之后，经历了扎伊姆堡垒与留卡奥军的战斗后，近卫队只保留了志愿参加者。而部分人得到了酬金，获得了自由之身。

基利亚姆就是选择了自由的其中之一。

“不过，我已经受够了剑斗生意。同样是用剑赚钱，我觉得佣兵还好一点，所以用酬金在认识的商人那里买了马车和武器防具。刚盘算着想要找些个同伴的时候，你们居然和就我联络了。”

“佣兵啊。”躺在马车里的希克忍住了伸懒腰的冲动。“梅菲乌斯不是也在有招募佣兵吗？”

“在与加贝拉以及与陶利亚的战斗已经结束的梅菲乌斯，佣兵实在是闲得发慌。我不是说想要出人头地嘛。那就一定要在能建立功勋，战火纷飞的地方才比较好。陶琅诸国就正合适。你知道吗？陶利亚正在组织军队。对手当然不是梅菲乌斯。好像是什么最近在西方掀起一片混乱的魔道士的军队。吹嘘说是两百年前魔道士复活什么的，这可比你的恐怖故事要好玩多啦。”

“是吗。我觉得没什么差别啦。”

索隆周边由砖瓦铺成的道路到了这附近也成了只在两旁植有等间隔树木的朴素小道，一直向西方延续。

“话说回来，你迷恋的那位公主殿下如何了？就这样放着不管好吗？”

“从你嘴里吐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没品呢。”希克一脸不愉快，但立刻就用充满忧郁目光投向后方。“我也不想丢下她不管。想必现在一定是最难受的时期吧。我确实想留在她的身边，多少能支撑她一下。但是……”

“但是？”

“还有个更令人放不下的人物啦。”

“你还是老样子。”基利亚姆耸了耸宽阔的肩膀。“然后呢，那位美男子状况如何？驾车可以换班吧。”

“还睡着。啊啊，别叫醒他啊。他很累了。总之，发生了很多事啦。”

“你难道还要让我继续啊。”

“驾车就换我来好了。你给我缩边上，不准吵醒他哦，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基利亚姆骂骂咧咧的。而在拿掉了坐席的马车内，希克凝视着枕着自己手臂躺着的少年。就像一个巴丁教徒，卷在头上的布左右垂下，挡住了面容。重新为他盖上掉落毛毯的希克在他的耳边，

“好好休息吧，皇子殿下。你干的很好了。就算谁都不知道，我也一清二楚。所以现在这样就行了吧？”

轻轻呢喃道。

道路蜿蜒曲折地向前延伸。天空一片刺目的蔚蓝。

梅菲乌斯，加贝拉，恩德。

大陆中央的三国关系暂时进入了安定期，但三国国内却都孕育着各自的火种，不容掉以轻心的状况现在依然未变。

而比任何人都切身理解这一点的人物，却不是三国任何一名为政者、贵族、或是将军，而是现在正躺在这辆古旧马车中的一名少年。

他究竟在做着什么梦，进入马车之后就沉浸于睡眠已有足足半天了。

将烙印藏于背后，只有这短暂的时光，少年脱下了两个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