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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rles 
 
    录入：Charles 
 
    夜未央的暗暮中，我搓著手来到中庭井边。这几天弄坏了身子，终日卧床，已经好久没这么早起了。即使下榻的商行会馆住满了信奉时间就是金钱的商人，我仍起得比他们都早。 
 
    用斜靠在井边的棍棒敲碎水面厚厚的冰，打起一桶冰冷刺骨的水。往脸一泼，睡意就全被剃刀割掉了一样。擦乾脸，大口吸入寒冷空气仰望星空，畅快得令人不禁一笑。 
 
    接著，我在结冻的地面下跪。不需要铺毛毯。耐得了寒冷与痛楚，更能彰显我向神祷告的热诚。 
 
    静谧的空气，使我很想永远在这里祷告下去，可惜天空已泛白，早起的商人开始露脸。再待在这里，势必会排起要我祈祷生意兴隆的队伍。若因此又弄坏身子，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于是我适可而止，返回房间，在桌上备好纸墨。这次已经晚了几天，再不写信回去会害人担心。 
 
    收信人是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夫妻，内容是回报他们旅行在外的女儿近况，以及我们在暂住的港都遭遇的大风波始末。他们夫妻消息都很灵通，更何况事情闹得那么大，消息恐怕这几天就会传进他们耳里。我在信上写得详细一点，他们的担忧也会少一些吧。 
 
    然而，我仍谨慎挑选字词，组织事实。毕竟我的恩人将宝贝独生女托付给我，实在不难想像父亲担忧女儿安危的焦急神情。 
 
    我在信上特别注明，他们这位快到出嫁年纪的女儿没有受到半点伤，并强调她还反过来照顾过劳病倒的我，表现出女性化的一面。再补上虽然贪吃、任性和爱捣蛋都没变，可是她的勇气和智慧仍起了极大的帮助。然后……写到这里，我停下了手。 
 
    在前几天那场大风波中，我得知了女孩藏了好几年的秘密。而她母亲似乎早已知情，只有男人摸不著头绪。这明明是该向女孩父亲报告的事，但我却迟迟写不下手，其实是有个重大的原因──因为这女儿有了个心仪的男性，而这个男性就是和她出门旅行的我自己。 
 
    以父亲角度来看，等于是女儿被狼给拐跑了吧。尽管我没有不良居心，也肯定自己再怎么样也不会犯那种错，在信上写那种事也只会勾起他不必要的不安。于是逡巡了一会儿后，我决定作罢。 
 
    看来我们的旅程仍能平安继续。上帝保佑。 
 
    写下这行后，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托特．寇尔。 
 
    照理是该让女儿缪里也在信上署名，但这么一来她必定会见到信中内容，进而动手改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算了。 
 
    缄封时，有那么一丝掩盖秘密的罪恶感。 

  第二卷 第一幕  
     旭日东升，教堂吊钟高声鸣响。 
 
    那是宣告市场开工，今日正式开始的信号。 
 
    当然，勤劳的工匠或商人早在那之前就开始活动，不过在钟响前都压低了声响。等钟一敲，就不必再蹑手蹑脚了。纵然是严冬也大开木窗，昨晚喝得宿醉的贵族家老么也会被撵下床。 
 
    待传遍全镇的钟声残响也消散无息，默读中的我阖上圣经，大口吸气。 
 
    「缪里！」 
 
    一叫人，床上那团被子抗议似的晃了晃。原以为要起床了，结果再也没动静。 
 
    我叹口气离开椅子，把同房贪睡虫盖到头上的被子整个扯下。 
 
    「呜呜……」 
 
    被满窗倾注的朝阳一照，银色毛球缩得更小了。那年轻女孩拥有彷佛灰里掺了银粉的奇妙发色，怀里还抱著看起来很温暖的同色毛皮。 
 
    在告别照顾我整整十年的温泉旅馆，离开温泉乡纽希拉下山旅行那天躲进行李跟来的缪里打了个哆嗦，嫌朝阳刺眼般抱住了头。这样的画面，我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也不知见了多少次。 
 
    「……好冷喔……」 
 
    缪里整张脸贴在床上，缝隙间传来怨恨的声音。包著头的手臂缝隙间，还能窥见彷若毛帽的兽耳。 
 
    「起来吃完早餐以后就会暖和了。」 
 
    「……」 
 
    缪里抗议似的沉默片刻，突然间，有道细小的「咕噜～」在房中响起。看来是她的身体对「早餐」一词径自起了反应。我从缪里还是婴儿起就在照顾她，自然懂得怎么应付。于是清咳一声，折著被子说： 
 
    「黑麦面包先放在炉子上烤香。」 
 
    「……」 
 
    隐约露出缪里手臂缝隙的兽耳抽了两下。 
 
    「同时磨点岩盐，洒在满满都是黄色油脂的培根上，加洋葱一起炒。加个一、两片昨晚用剩的大蒜应该也不错。」 
 
    她怀里的尾巴开始颤动，蜷缩的身体也扭来扭去。 
 
    「等到蒜香四溢，培根也流出香浓的油，再打一颗新鲜的蛋。滋滋滋……」 
 
    有吞口水的声音。 
 
    「稍微把蛋搅一搅，用肥滋滋的培根抹一抹，然后在蛋黄熟透之前离火，放在烤好的面包上。最后对准略带酸苦，吸满蛋汁和咸香油脂的黑麦面包……大咬一口。」 
 
    「唔唔～！」 
 
    缪里放弃抵抗，敞开蜷缩的身子跳了起来。 
 
    「大哥哥你很坏耶！明明不会有那种早餐还那样说！」 
 
    「光是有早餐吃就够享受了。还有昨晚剩的香肠能吃吧。」 
 
    我放下折好的被子，见到缪里被回笼觉的诱惑缠身，不过意识似乎早已飘到早餐上。她臭著脸溜下床铺，打个大喷嚏。 
 
    「好了，头发梳一梳，衣服穿好。」 
 
    「哈啾！……窣窣。很麻烦耶，我想在这里吃早餐……」 
 
    「这里不是温泉旅馆，我们也不是住客。自己去厨房拿早餐。」 
 
    听我冷冷地这么说，缪里很不甘愿地噘著小嘴换衣服。即使我从婴儿就开始照顾她，就像亲妹妹一样，可是她年纪也不小了。更衣时，我自然得背对她。 
 
    「好了吧大哥哥，我换好了！」 
 
    听缪里不耐地这么说，我转头查看。 
 
    她穿上了兔皮披肩、熊皮缠腰和切到大腿根的短裤，腿上套著强调肢体曲线的亚麻布袜。 
 
    这装扮在人挤人的港都也十分醒目。 
 
    而且她身上还有更显眼的东西，我便轻声提醒。 
 
    「耳朵和尾巴。」 
 
    缪里跟著一摸，人不该有的耳朵和尾巴就消失了。它们绝非装饰，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因为她母亲不是人，是寄宿于麦子中的狼之化身，才会有那种被世人称作恶魔附身者的特徵。 
 
    但尽管缪里的确是个调皮捣蛋的超级野丫头，我仍能断定她不是会被神诅咒的人物。而且缪里能凭意愿隐藏耳朵和尾巴，只有在生气或惊讶等情绪大幅波动时才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虽有点伤脑筋，在人类社会生活倒也不会太辛苦。 
 
    「这样可以吗？」 
 
    我耸耸肩，缪里也模仿我的动作。 
 
    「啊～好饿喔～头发晚一点再梳……」 
 
    两只小手按著肚子，眉毛垂成八字。假如尾巴还露在外面，一定是无力下垂。正等著缪里从我面前经过，离开房间时，她却突然用力拉扯我的袖子。 
 
    「嗯？做、做什么？」 
 
    我被她拉得差点跌倒，只见她白著眼转过来说： 
 
    「还问？这次换我了吧？」 
 
    「……换你？」 
 
    还没弄懂是什么事，缪里就一把搂住我的手臂。从肩膀下方抬起的那张脸，是张晴空万里的笑脸。 
 
    「这是比赛，当然要公平呀。独占就太奸诈了。」 
 
    缪里笑得天真无邪，而我压根儿听不懂。 
 
    比赛？独占？ 
 
    我死命地想串起这些词，缪里却自顾自地与我十指交扣。 
 
    遗传自母亲的泛红琥珀色眼眸，发出准备就绪的光芒。 
 
    「你忘啦？神跟我的比赛呀。比大哥哥比较喜欢我还是神嘛。」 
 
    「……」 
 
    缪里年方十二岁上下，笑容中仍留有满满的稚气。 
 
    当自己妹妹，从婴儿就照顾到现在的缪里，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把我当异性看待。而我居然到昨天才知道。 
 
    她没事就说喜欢我，我当然知道她对我有好感，我也从未怀疑我俩之间的感情。可是，若是那方面的喜欢，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更何况我是立志投身圣职的人，曾立禁欲之誓。在这样的条件下，我无法接受她的爱，也当面对她这么说过了。 
 
    缪里是个伶俐的女孩，完全明白我拒绝的道理，也知道纵情耍赖一点用也没有。问题是她脑袋实在太鬼灵精，又只要认为正确，就会义无反顾地直冲到底。 
 
    「大哥哥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相爱不会有问题，所以只要让大哥哥喜欢我胜过神就好了吧？」 
 
    居然毫不害臊地对我说这种话。即使遭我拒绝，她也没有一点沮丧或不知该怎么拿捏距离的尴尬。每晚都照常钻进我被子，有机会就偷抱我；要是我不小心碰到她，她就乐得耳朵尾巴都跑出来猛摇。一副是表白之后再无顾忌的样子，攻势比还在纽希拉时更猛烈，用全身表现她对我的爱，使劲全力正面对决。 
 
    在热度好比盛夏烈阳的爱意面前，圣职人员的禁欲之誓的防御力简直像一小片树荫那样可怜。更惨的是，缪里还打算直接把树给砍了。缪里用父亲遗传的好头脑把圣经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做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圣经虽明言圣职人员不能屈于肉欲，却没有禁止俗人爱上圣职人员。意思就是对圣职人员出手也没问题。而且大哥哥只是立誓禁欲，根本还不是圣职人员！ 
 
    面对那一连串歪理，我一句话也辩驳不了。 
 
    因为就道理而言，她说得的确没错。 
 
    「来来来，我们去吃早餐吧？与其陪祈祷再多也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的神，陪我绝对是比较好玩啦！」 
 
    虽然她信心十足地这么说的模样完全像个不信教的人，但事实上也是那样没错，令人头疼。我侧眼垂视缪里的笑容，无力地说： 
 
    「在不听我说话这份上，你们是平分秋色吧？」 
 
    「那既然我碰得到你，所以是我赢喽？」 
 
    缪里才收起来的尾巴晃来晃去，也不顾兽耳会折弯，把头往我臂弯里挤。 
 
    诚可谓是没有丝毫媚色的童稚之恋。 
 
    然而，我还记得这几天下来，她日以继夜照顾过劳病倒的我的模样。意识恍惚中，我不时见到她祈祷般的神情，那怎么也不像演戏。甚至让我觉得现在这些夸张的笑容和猛攻，都是当时为我担心而造成的反弹。一这么想，就让我实在对她冷淡不起来。 
 
    「好嘛，大哥哥？」 
 
    「……知道了啦。」 
 
    我不堪其扰，叹著气答应了。 
 
    「可是。」 
 
    语气一变，缪里就机灵地放开拥抱我手臂的手。她很清楚我怎样才会动怒，而我也认为她不会真的惹我生气。 
 
    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确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 
 
    「耳朵和尾巴又跑出来了。」 
 
    「啊。」 
 
    缪里赶紧摸头收起耳朵，拍拍屁股藏起尾巴。 
 
    这时我走到门边，手搭在握把上。 
 
    「还有一件事。」 
 
    一边开门，一边对小跑步过来的缪里说： 
 
    「不可以吃太多。」 
 
    缪里错愕地睁圆了眼，咧嘴而笑。 
 
    「好～」 
 
    这回答明显是敷衍我。 
 
    可是她知道我不会生气，根本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离开房间关门后，缪里的小手自然而然地落在我手心里。 
 
    听见我叹气，那丫头被搔痒了似的嘻嘻笑起来。 
 
    我们下榻的德堡商行会馆，今天依然热闹。 
 
    商行一大，工作种类自然也多，休息时间也安排得相当自由。我借坐在厨房边的老旧高桌旁，见到许多打杂的小伙计或老练商人都是抽空就站著匆匆填饱肚子，随即赶往下一件工作。 
 
    如此忙碌氛围中，只有缪里一个悠悠哉哉地拿面包沾汤吃，每个路过的小伙计都忍不住看傻了眼。 
 
    但多半不是因为她优雅又享受，而是她之前才在会馆里打了一阵子小伙计的工吧。他们都是一副没想到前几天的工作伙伴原来是女孩的脸。 
 
    「因为我做得最好，胆子又很大嘛。」 
 
    缪里骄傲地挺起胸膛。考虑到她是濒临出嫁年纪的女孩，真希望她能端庄一点。 
 
    「废话少说，快点吃一吃。」 
 
    「咦～？平常吃快一点，你还会骂我耶？」 
 
    缪里噘起了嘴。 
 
    「……那是因为你像强盗一样两只手抓著面包和肉，一次全塞进嘴里就跑上山玩，我才会骂人。」 
 
    脸上写满「你很啰唆」的缪里用面包抹乾净碗底的汤，往嘴里一扔。 
 
    「再说大哥哥，你现在不是很闲吗？镇上的骚动都平安落幕了嘛。」 
 
    她说的骚动就是我过劳病倒，和我们来到这港都阿蒂夫的原因──为了解决统率世界信仰的教会，以及与温菲尔王国与教会对立所产生的问题。 
 
    手执权杖长达千年之久的教会早已遗忘信仰的本质，纯为自身欲望舞弄权势。别说生活放荡与破戒的圣职者满街都是，还会处心积虑找藉口强徵税金，贪享特权。像最近，原为抗战异教徒而徵收的「什一税」，即使与异教徒停战之后也强要收取，在世界各地惹来广大民怨。 
 
    其中，总算是有那么一个国家挺身反抗教会的暴行，那就是温菲尔王国。我为了替他们尽一份力，便决心离开位居深山的温泉乡纽希拉，试图说服港都阿蒂夫的教会。 
 
    虽然过程中被卷入了一场骚动之中，最后总算是化险为夷，达成目的。 
 
    「我才不闲，待会儿还要去教堂帮海兰殿下的忙呢。」 
 
    这位海兰是温菲尔国王的私生子，但仍是继承国王血统的贵族，也是我直接的雇主。拥有高洁的意志，即使在骚动中身陷绝望处境，也依然为成就信仰甘冒性命危险。 
 
    倘若我得为某个人运用自己在深山里累积的学识，海兰就是我最期盼、最理想的人物。 
 
    「咦……？」 
 
    可是缪里一听见海兰这两个字就大大垮下了脸。 
 
    「大哥哥，其实你用不著去吧……那个金毛不是也要你好好恢复体力再说吗？所以接下来我们就在镇上散散步，或是在房间里休息嘛。」 
 
    「那个金毛」是缪里对海兰的称呼。 
 
    她之所以那么排斥，是因为海兰原来是扮成男性的美女。 
 
    说来无奈，我对海兰的敬意与臣服态度，在缪里眼里似乎是恋爱的表现。 
 
    「我都整整睡了一星期了。而且为了端正教会弊害，要做的事还堆积如山呢，我怎能偷懒。」 
 
    「噗……」 
 
    缪里没趣地发出怪声，趴到桌上。 
 
    「当然，假如你想放弃这个累人的旅程回纽希拉去，我也会尊重你的意见。」 
 
    她保持趴姿稍微抬头，怨恨地朝我瞪来。 
 
    再怎么说，缪里在先前的骚动中帮了我很多实际和心理上的忙，显然没有她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使我不得不敬佩她过人的韧性与聪慧。在这份上，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她回故乡去，感觉反而是我不讲理。 
 
    再说缪里似乎比我更懂得怎么在这尘世中打滚，使得「黄毛丫头怎么能出远门旅行」这种常识都失去说服力了。 
 
    而聪明的她对这一切都了然于心，直勾勾地瞪著我。 
 
    「知道了，知道了啦。」 
 
    最后死心似的这么说，以「所以呢？」的眼神斜眼抬望。 
 
    「知道了就去收拾餐具，还是你想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看房间？」 
 
    「才不要。」 
 
    「那就快去收拾。」 
 
    「好～」 
 
    即使不太甘愿，缪里仍乖乖收拾餐具，前往厨房。 
 
    不久回来，嘴上叼了片肉乾。 
 
    我连说：「女孩子不要边走边吃。」的力气也没有。 
 
    「要去教堂了吗？」 
 
    「是啊。对了，在那之前先和史帝芬先生打声招呼好了。我躺了那么久，自从那件事以来都没见过他呢。」 
 
    德堡商行在北方地区各地都有分行，而史帝芬是港都阿蒂夫分行的负责人。我们就是寄宿在德堡商行的会馆。 
 
    可是缪里听了一副不敢领教的样子，且不像是开玩笑。 
 
    「大哥哥，不要去找他比较好啦。」 
 
    「咦？」 
 
    「你忘了那时你把他吓得多惨吗？那个山羊胡现在怕我们……应该说怕你怕得要死耶。」 
 
    「……」 
 
    的确。事发当晚，要先说服史帝芬支持我们，才有机会解救海兰。那时我们采取的作战计画，就是把话说得不清不楚，让他以为我们真的是神的使者，造成一个天大的误会。 
 
    我们应该被关在牢里，却一下子就脱逃出来这点，在他眼里也十足是如有神助吧。况且我出现在史帝芬面前时，身边还有宛如来到人间执行天谴的银狼。不知情的人见了，应该很容易以为自己遇上神迹。 
 
    只不过神恐怕只会指著这头狼的鼻子训话，因为它就是缪里。 
 
    「为了那个山羊胡的心灵祥和，大哥哥还是少去找他比较好。」 
 
    缪里苦笑著补一句：「我都有点替他可怜了呢。」脸上是自知恶作剧玩过头的独特表情。 
 
    「他、他那么怕啊？」 
 
    听我这们问，缪里像个很想模仿大人的女孩耸了耸肩。 
 
    「……那我就不去了。」 
 
    「这样就对了。」 
 
    我也不想在他心中留下创伤。 
 
    「那么，我们就先去教堂一趟吧。」 
 
    缪里津津有味地嚼著肉乾点点头。 
 
    晨间礼拜结束后，只剩退休老人留下的画面在各地教堂都十分普遍。而这么想的我，一开门就完全被教堂里的人群给吓住了。 
 
    「排队！请各位依序排队！无关教会的陈情，麻烦移驾到议会去！」 
 
    可能是垫了木箱吧，走廊上有个看似助理主教的年轻圣职人员比周围高出半截身子，在人群中疾声呼喊。且不仅走廊，另一头的礼拜堂也挤满了人，你推我挤。从服装来看，有商人、工匠、农民等各式各样的人们，甚至有人在室内高举公会锦旗，不知是为了什么。 
 
    「大哥哥，最近这种事是不是很常见啊？」 
 
    缪里稍歪著头问，不过我也摸不著头脑。在我为教堂里简直像开了一场大庆典而错愕不已时，有人从背后撞上了我。 
 
    转头一看，是个油头肥肚，商人穿戴的男性。 
 
    「不好意思！……嗯？喔喔，这不是教会的人吗，真是太好了！请问一下，想谈葡萄酒税的话，该找谁商量才好？」 
 
    「咦？」 
 
    「我听说主教想改革，所以我们修拉吉街教区的酒旅馆兄弟会，希望教会能重新考虑徵收礼拜用葡萄酒的事。」 
 
    男子表情委屈，捧著偌大的肚子低下头。 
 
    「这样啊……」 
 
    「因为葡萄酒入关就要课一次税，又常因为船况缺货，在这情况下还要捐给教堂作礼拜，实在是吃不消啊……啊，这是我们教区的女孩做的糕点和蜡烛，请教会务必收下。」 
 
    男子自顾自地说了一大串，并匆匆取下一整包的大袋子塞给我。 
 
    看来是因为我穿得像圣职人员，完全被他误认为教会的人了。 
 
    那么挤满教堂的这些人，都是为类似的事而来的吧。 
 
    「抱、抱歉。我不是教会的人，只是旅途经过……」 
 
    「喔喔？啊，这样啊！那么那么，逗留在这镇上的期间，到我们修拉吉街郊区的旅馆住几天如何？改日会见主教时，再麻烦你向他美言几句，说我们都是正直虔诚的教徒，请他重新考虑葡萄酒税一事──喂喂喂，等等啊！」 
 
    再待下去，恐怕会被镇上商人的三寸不烂之舌给捆住。于是我牵起不知在一旁偷笑什么的缪里，连声借过地钻过人群，前往教堂深处。看样子，是前几天波及教会的大骚动余波卷成了更大的漩涡，搅乱镇上的一切。 
 
    以非常精简的方式说就是，我们为端正教会弊害挺身而出，但是原以为事情在说服主教后就会落幕，话却说得太早了。教会和管理市政的市议会同样，都是对镇上运作影响甚钜的地方。所有镇民都得遵从教会的决定，要缴给教会的税也是五花八门。每当主教心血来潮改变主意，就有一堆人要伤透脑筋。而只要变化能带来好处，其他人也会争先恐后地上门争取。 
 
    身为需要对此骚动负部分责任的一方，实在是既惭愧又惶恐，脚都踏不稳了。 
 
    不过，只是造成这北地港都的小改变并不够。 
 
    我们真正的目标是端正累积千年之久的教会弊害。日后，势将造成比这次大几十、几百、几千倍的骚动。 
 
    怎能为现在这种小事胆寒呢。 
 
    「……神啊，请赐给我力量。」 
 
    我以一句默祷激励自己。 
 
    海兰位居今天这状况的中心，所以我想她就在教堂的会议室，人潮也似乎往那里流动。继续拨开人群前进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会议室门口。 
 
    高大门板敞开的会议室也挤满了人，有个怀抱一大叠羊皮纸的女佣走出来，低著头十分抱歉地钻过为陈情而来，杀气腾腾的人们。也许是向教会致敬，她用布裹起了头脸，从中零落的长发更增添几分疲惫。 
 
    我会那么注意她，就是那撮头发金得很美，且身高略高于一般女性的缘故。 
 
    不过一直盯著人看不礼貌，我很快就转移了视线，接著想起缪里就在身边，心里不知怎地凉了一下。 
 
    「怎么啦，大哥哥？」 
 
    缪里一边设法不被人群挤扁一边问。大概是因为个子矮没看到她，才会有这种疑惑的表情吧。 
 
    「没事……没什么。」 
 
    回答后没多久，我上钩了似的又往女佣望去。 
 
    女佣也注意到我，并在唇前竖起食指，使我闭起不禁张开的嘴。接著，她以细致得不像女佣的手指往教会深处一比，不等我反应就匆匆往那里走。 
 
    错愕之余，我也只得跟上。牵著缪里的手，用力拨开路上每一个人。 
 
    直到我们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在通往教堂钟楼的楼梯口，我才终于追上作女佣打扮的女性。 
 
    「受不了。」 
 
    她将羊皮纸叠往堆在走廊的木箱一放，解开缠头布，以手梳整长长的金发。光是这样，就让人觉得她肩膀以上是纯正的贵族，真是不可思议。 
 
    同时不知为何，那模样也宛如美艳动人的寡妇。 
 
    「真是想不到呢，海兰殿下。」 
 
    一唤她的名，那继承温菲尔国王血统的真正贵族海兰，略显疲色地笑了笑。 
 
    「不这么做，我根本出不了会议室呢。就算待得再晚，回会馆的路上同样会引来大批镇民，只好在这过夜了。话说回来，只要扮成这样就不会被人认出来，感觉也怪复杂的呢。」 
 
    到头来，人还是只会以外表评判他人。我想起自己甚至连泡著温泉与海兰问答教义，却仍没发现她是为旅行方便而女扮男装，就连陪笑都不敢。 
 
    「嗨，缪里小姐。今天心情怎么样？」 
 
    缪里似乎是一见到扮成女佣的海兰就认出了她，脸马上垮下来。见到这反应，海兰反而很高兴。 
 
    「缪里。」 
 
    然而失礼之处仍需纠正。我一出声，缪里就把头往另一边甩。 
 
    看得海兰摇肩而笑，说： 
 
    「今天我没带糖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是抱歉……」 
 
    「感觉就像多了一个年纪差很多的小妹，挺有趣的。话说，你身体没问题了吗？」 
 
    「托您的福。」 
 
    我以臣子礼仪鞠躬，身旁的缪里跟著从底下冷眼望来。 
 
    「你该向那位小姐道谢才对，替你看护的人不是我。」 
 
    缪里拍拍我的腰，彷佛在附和海兰。 
 
    「而且，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你不仅守住了我的命，也守住了正义的信仰之火。」 
 
    抬起头，见到的是海兰的微笑。 
 
    贵族不会轻易向人低头，不过那张笑脸已十足表达她的感谢之情。 
 
    「您过奖了……」 
 
    「就算最后拯救了全世界，你还是会这么说吧。」 
 
    海兰咯咯笑道。 
 
    「无所谓。我只是以上位者身分表示感谢而已。虽然不算是庆功宴，你们还是陪我吃顿饭吧。昨晚我一直忙到天亮呢。」 
 
    海兰以活像缪里的动作按著肚子说。 
 
    「可以请吃肉吗？」 
 
    缪里在这时插嘴了。对人家那么没礼貌还敢这么问，脸皮实在有够厚。然而海兰本人表情很开心，我也不好训话。当然，缪里是明知海兰不会生气才问。 
 
    「没问题，我也想吃腌得香喷喷的肉。」 
 
    「好耶！」 
 
    「才刚吃过早餐耶」这种话，现在说了也没意义吧。 
 
    「那我们从后门出去吧。现在不能找有顶盖的马车接送，还请见谅。在路上，我想顺便跟你说明一下未来的计画。你卧床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 
 
    我来到这个镇也不是为了欣赏良辰美景。 
 
    于是挺直腰杆颔首，海兰也轻点了头。 
 
    出了教堂后门，巷弄里静得不觉正门侧的喧嚣。尽管几乎无人通行，却不显得凄凉黯淡，闲静得很舒服。 
 
    或许是因为天气好，加上这临海城镇空气出奇乾燥所致。也可能是因为巷弄两侧的小窗传来婴孩哭声与洒扫声的缘故。 
 
    人们生活的动静，使这城镇充满活力。 
 
    「总归来说，目前情势相当好。」 
 
    海兰优雅地轻提裙襬，跨过挡路的乾瘦老狗时这么说。我自己是没那么大胆，靠到路边从尾巴那端跨过去。等到缪里也要跨，老狗才恭敬地让路。可见对狗而言，身上有狼血统的女孩比贵族或神的羔羊值得尊敬多了。 
 
    「镇上的大主教阁下原以为放荡是他的权利，但他已经承诺改进，回归朴素的生活。虽然他的朴素仍保持大主教地位水准，但已经是很大的让步。毕竟他原先将每周、每月、每季的礼拜或大贺宴等场合的捐献挪为私用，要比什一税要糟糕得多了。」 
 
    「我刚进教堂时，有个镇上教区兄弟会的人，想找我谈停徵葡萄酒的事。」 
 
    教会圣职人员身上的油水实在太多了。 
 
    「是啊，挤进教堂里的人都是为了那方面的事。这镇上的某某街教区共有十四个，每个教区的工匠和商人都各自组成公会，也组了几个兄弟会以求心灵上的平静。光是这镇上，这样的组织少说也有五十个。除了他们之外，为比较个别的利害关系而来的人也是来个没完，忙得大伙是焦头烂额。」 
 
    即使是纽希拉这般村民都彼此熟识的地方，讨论起村中营运方式就已经够乱的了。 
 
    换作阿蒂夫这种颇具规模的城镇，实在无法想像会有多累人。 
 
    「再加上，周边自治都市的教会或大修道院，听说人们对教会的愤怒有多么可怕之后，也纷纷派来使节，询问他们是不是也该顺从民意，又该让步到何种地步等等。」 
 
    人们过去对教会都只敢私下批评，明确的抗议行动却是少之又少。 
 
    这是因为无论怎么怀疑教会有错，人们的立场仍不会比教会更正当，又认为就算教会再腐败也比其他地方好，只好忍气吞声。 
 
    「同时，还有人来询问如何购买你参与翻译的圣经俗文译本。圣经以只有圣职人员会读的字写成，早已累积不少民怨，要教会别再骄纵蛮横的声音是如火如荼地扩散。这全是你们的功劳。」 
 
    我是能找千百个理由来强调功不在己，但接受海兰的好意也是种礼貌，我便不再多说，只是腼腆地微笑。 
 
    况且，我们的工作并不是就此结束。 
 
    「可是从古至今，火这种东西就是得小心掌控。」 
 
    取得改革之火就任凭它延烧，恐怕只会导致内乱。而且对方是据点比大商行更多，遍及世界的教会，走一步算一步的打法不会有胜算。 
 
    「一点也没错。要适时添加燃料，计策风向才行。」 
 
    「我们接下来还能帮上您什么忙呢？」 
 
    穿过巷道，我们来到从前阿蒂夫还是个小镇时的一隅，俗称老街。我会知道这点，是由于铺地石板变得明显古老，以及建筑墙上嵌著刻有「阿蒂夫老街」的铜板。铜板磨得闪闪发亮，足以显见旧时居民的骄傲。 
 
    这地方称作广场是嫌窄了点，小吃摊贩围绕在小小的井边，其间有鞋匠正在补鞋，还有几个住这附近的老人在玩牌。最引人注意的，则是铺满一整面屋墙一张张大网。不仅绕了广场一圈，还延伸到五层楼大宅的屋顶上。 
 
    彷佛要将整座广场的人一网打尽。 
 
    「大哥哥，那是什么？祭典的装饰吗？」 
 
    缪里扯扯我的袖角问。 
 
    「满像的耶……上面还挂了些东西。扎成鱼形的乾草？」 
 
    「好像是祈求春季丰收的祭典。阿蒂夫的渔夫都住在这区。」 
 
    解释同时，海兰向摊贩买了四串烤鲱鱼。 
 
    一串给我，两串给缪里。 
 
    「在这地方靠吃鱼温饱的人，比吃麦子的人还多，而肚子饿了就打不了仗。对了──」 
 
    说到一半，海兰话锋一转。 
 
    「你们泳技怎么样？」 
 
    她露出颇具深意的微笑，再以编贝般的高雅白牙，往烤鱼背上轻咬一口。 
 
    狂风呼啸，浪如山高。海水彷佛瀑布似的从甲板灌入阴暗潮湿的船舱，使得食物很快就腐烂，成了老鼠的大餐。船员在摇得分不清上下的船舱根本阖不了眼，吐出的秽物远比喝的水多，但又无路可逃，只能祈祷。就算能咬牙撑过如此恐惧与煎熬，只要有阵强风把船掀翻，一切就完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要在谁也看不见的汪洋大海上消失无踪。 
 
    同一时刻，港都里高挂船徽的酒馆中，贴了一大张写有船名与金额的纸。一群穿著气派的商人，日复一日地对著纸合掌祈祷。纸的上缘，写了这么一段字迹潦草的话──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酒馆贴这张纸，是为了赌船会不会沉，偶尔有人称之为「保险」。船主必须押货物总价一成五至两成的赌金给庄家，一旦船沉了，就能跟庄家收取货物总价；假如没沉，赌金就全归庄家。换言之，人们认为每出五次船就会沉一艘，而遭到海盗洗劫也视为沉船。 
 
    若放眼镇外，在天空灰蒙蒙又刮著强风的日子，总能见到沿海村民站在面海的屋顶上眺望，那是在寻找贪心得挑战白浪的愚蠢商船。只要船因风翻覆，或驶上暗礁而搁浅、沉没，就能靠漂流物大赚一笔。虽然大商人和领主所议定的法律中明言漂流物归原物主所有，但也间接造成村民绝不会救人，因为要是救到了不知感恩的物主就麻烦了。想得救的物主会在身上缠些金币，然而那重量也会增加溺毙的风险。 
 
    噢，简直是人间的地狱，冒险的极致。 
 
    愿神祝福志在远洋之人。 
 
    「大致就是这么回事吧。」 
 
    来自环海岛国温菲尔的贵族，表情戏谑地舔舐沾上鸡腿油脂的手指，而我眼前是一整桌好比晚餐的丰盛餐点。这里，是天没亮就要出海，午前就结束一天工作的渔夫所聚集的酒馆。 
 
    我食不下咽，不是因为想成为圣职人员就得避免吃肉，全是拜海兰那些话所赐。 
 
    吊挂在天花板的大船模型不知是遭谁恶作剧，多了对鸡毛黏成的翅膀。听了那些故事，我开始觉得那对翅膀深有用意。 
 
    「……所以，您是要我们出海吗？」 
 
    我紧张地挤出声音问，海兰的嘴咬在鸡腿上，抬眼看来。那动作依然优雅，却也透露强烈的女人味。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人。」 
 
    海兰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用燕麦面包当盘子放下带骨鸡腿，擦擦嘴说： 
 
    「我国四面环海，船员和海上故事比其他地方都多，所以我也很喜欢听各种航海冒险奇谭。我从小就是这样被当过船员的老兵吓大的。」 
 
    我试著想像年幼的海兰在暖炉前裹著被子，入迷地聆听冒险故事的模样，不禁露出微笑。 
 
    不过，海洋依然是个恐怖的地方，更别说是冰冷的酷寒海域了。 
 
    「当然我的说法是比较夸张，但在某些情况下还是会……嗯？」 
 
    我跟著海兰的视线望去，只见身旁缪里握碎了面包，从指缝间零落。 
 
    而且嘴巴半开，身体前倾，两眼圆睁。 
 
    然后她呻吟似的说： 
 
    「冒……险……！」 
 
    要是用食指往那兴奋得快撑破的脸颊戳一下，耳朵和尾巴搞不好会咻一声弹出来。 
 
    「不要想得太美好，害你期待落空就糟了。」 
 
    在苦笑的海兰面前，缪里连忙捡回面包碎块，不浪费地放进汤里当料吃。她的心还有一半是七岁小男孩构成的呢。 
 
    「可、可是，船耶？海耶？好嘛，大哥哥！」 
 
    「请你先冷静点。来，放开面包再说。」 
 
    来到阿蒂夫的路上，缪里也曾为海盗故事兴奋得不得了。对一个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四周被群山环绕的温泉乡纽希拉这种野丫头来说，海上冒险故事的刺激实在太强。 
 
    光是松开她抓面包的手指，就费了我好大的劲。 
 
    「过程是需要搭船，但不会航行到远洋去。距离近到从温菲尔即可眺望那里的陆地，而且只要海象稍微差一点就不会出船。整趟行程不过半天，是港到港的短程船旅。就算晕船了，睡一觉就要准备下船，不必担心。」 
 
    海兰的说明让我安心不少，然而缪里却是一脸不满。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问题。从这里再往北，跨出阿蒂夫主教区的岛屿地带是个复杂的海域，甚至任何国家的权威都掌控不了。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对外地人毫不留情。气候说变就变，而四周看起来能临时避避风浪的岛影，全都是他们现成的陷阱。掌管那一带的人，用我们的话来称呼就是……」 
 
    海兰稍微暂停，直视缪里的双眼说： 
 
    「海盗。」 
 
    「海盗！……唔嘎！」 
 
    缪里突然站起来大叫，被我急忙捂嘴拉了回来。所幸酒馆里坐满了脸红得像熟皮的船员，这敏感字眼没引起任何人的责问。 
 
    海兰笑得很高兴，八成是故意逗弄缪里。 
 
    算起来，那算是某种贵族的玩笑，不过她说的都是实话吧。 
 
    「请问，您是要我们……向海盗传教吗？」 
 
    我虽有满腹圣经的知识，但那种知识可挡不了暴力，这点现实我好歹也懂。传教士一开口布教就让凶神恶煞乖得像小狗一样的故事，完全不可信。 
 
    「如果你有能与圣人媲美的神圣气质，或许有机会吧。」 
 
    海兰贼贼地眯眼一笑。手上举起的是船员常喝的劣质啤酒。 
 
    可是她显然没醉。在纽希拉互相问答时，我一次也没见她醉过，而酒量好也可算是贵族的证明。 
 
    「当然不会请你做那么胡来的事。我需要你善用你的学识。」 
 
    「……什么意思？」 
 
    「嗯。」 
 
    海兰点个头，往远处使个眼色，柜台前的老板便赶来招呼。看来我们来到这间酒馆绝非偶然。 
 
    她接著向老板耳语几句话，老板随即进后场拿个小木匣回来。木匣以奇特的细绳捆住，仔细一看，原来是鱼皮搓制而成。 
 
    解绳开盖后，有个黑色物体平躺在满匣乾麦草之中。 
 
    「哇，这是人偶吗？」 
 
    缪里难得雀跃得像个女孩。 
 
    然而，当她兴高采烈地站起来窥视匣中后，脸上的光彩就全消失了。 
 
    「……怎、怎么有点诡异啊……」 
 
    缪里的直率感言和我的相去无几，让人笑不出来。 
 
    「这是……圣母像？为什么是这种颜色？」 
 
    原以为是烤黑的木雕，但表面有美丽的光泽，且雕工非常精细，可见这已是完成品，也是它应有的模样。 
 
    「材质是黑玉。」 
 
    海兰这么说，并取出黑色圣母像。 
 
    「在采得到泥炭或琥珀的地方，偶尔能发现这种奇妙矿石。」 
 
    交到我手上时，我还以为自己没接稳。 
 
    它就是那么地轻，与外观印象完全不同。 
 
    「有人猜测它可能是琥珀或煤的另一种型态。摩擦一会儿后，它会像琥珀一样吸起沙粒或羊毛，可是火烤起来却不会像琥珀一样熔化，但是会燃烧。气味介于泥炭和煤中间吧，对我而言是种会想起家乡的味道。」 
 
    温菲尔王国盛产泥炭与煤矿。纽希拉木材丰富，基本上不用泥炭，也采不到，但旅行时常会买来当生火器材。 
 
    我将黑玉交给缪里，而她也为那重量与雕工惊叹。 
 
    「不时有人将它磨圆，谎称黑珍珠骗钱。它虽然稀少，但并不珍贵，没什么商业价值可言。」 
 
    这就是以如此黑玉雕成的圣母像。 
 
    缪里交还给海兰，她跟著收回匣中。 
 
    「然后呢，有一个地方会用黑玉雕成圣母像，虔诚地供奉。」 
 
    「就是那个北方的岛屿地区吗？」 
 
    具有严酷自然环境，受海盗掌控的地区。 
 
    「如二位所见，这圣母像十分精致。可是他们自古就敌视大陆政权，对于根基在大陆这边的教会势力，说好听点是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过去，教会曾多方尝试将他们纳入势力范围，可是以武力屈服实在太花钱，最后只好作罢。」 
 
    以鱼皮绳捆匣的黑色圣母像，怎么看都像是异教之物。 
 
    被视为崇拜魔法的教派也不令人意外。 
 
    「所以──」 
 
    海兰继续说： 
 
    「我想请你们帮我探一探，这地区的信徒是否有可能加入我方阵营。」 
 
    我回视海兰的眼，见到的不是身分不同但仍是朋友的亲切眼神，而是上位者的锐利目光。 
 
    「虽然教会屡屡怀疑他们是异端，不过他们的信仰或许很纯正。又说不定，他们供奉这么精致的圣母像是为了掩饰异教徒身分，以免遭受正式讨伐。经过直接接触，你们应该能判别他们究竟是不是异教徒吧。」 
 
    「这──」 
 
    「喔不，我改个口。我会把你们的判断视为重要参考。」 
 
    海兰最后的笑容，是要我别再推辞。 
 
    就现状而言，战友是绝不嫌多。但若不慎引入可疑宗教集团，反而是帮教会制造攻击机会，温菲尔王国的大义也会遭人质疑。然而，我也能感到不是讲些大道理就能请她重新考虑。毕竟她改用「会视为重要参考」作了保留。 
 
    当然，平民向贵族伏首屈从乃是世间常理，而我与海兰并不对等，本来就不是能同桌用餐的关系。 
 
    可是，能对王直言不讳的就只有弄臣或圣职人员而已。 
 
    面对笑容不减的海兰，那股冲动不断勾引著我。 
 
    但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多问。 
 
    「好吧。我会以自己的学识与信仰为镜，看清他们究竟是不是异教徒。」 
 
    海兰保持微笑地注视我一会儿，满足地点点头。 
 
    接著，视线忽然移向身旁的缪里。 
 
    「那么，这位小姐想说些什么呢？」 
 
    海兰这时的微笑，明显含有私交性的亲昵。 
 
    「大哥哥真没用。」 
 
    缪里大口嚼碎鸡腿软骨说： 
 
    「真不想看到大哥哥被当工具使唤的样子。」 
 
    转头看缪里，缪里也直瞪回来。 
 
    看似不知烦恼为何物，整天只想著恶作剧和吃饭的她，其实不是普通的聪明。她母亲可是甚至被人当神来崇拜的贤狼，父亲则是北方地区业界知名的旅行商人英杰。 
 
    缪里继承了他们的血，自然也有一双慧眼，不能因为年纪小就轻视她。她一眼就看穿，我把该问的问题吞下了肚。 
 
    只是佩服她聪明的同时，我也感叹她果然只是个孩子。 
 
    「我没对海兰殿下多问，不是因为害怕权威。」 
 
    「不然是怎样？」 
 
    「因为我信任她。」 
 
    缪里略感讶异地睁圆了眼，随后眉头大皱。 
 
    「缪里小姐，你的哥哥并不是你想像的小绵羊喔？」 
 
    「……咦～？」 
 
    真的吗？缪里满眼怀疑地往海兰看。 
 
    「他相信，只要交出适切的报告，我就会做出适切的决定，而我不能辜负他的期许。他也很明白，我是多么认真看待自己的职责。」 
 
    所以一切尽在不言中。海兰最后补上这一句时，不知为何表情很愉快。 
 
    而平时人小鬼大的缪里，却是一副听了陌生语言的脸。 
 
    那么她会就此默默接受吗？当然不会。 
 
    「那种想法不好喔。大哥哥真的什么都不懂，你迟早会被他蠢死。」 
 
    「缪里。」 
 
    即使要她少贫嘴，她也只是瞪我。 
 
    缪里曾经指著我鼻子说，我只认识这世界一半的一半。 
 
    这世界男女各半，而我完全不懂女人，所以先砍一半；而人心有善意与恶意，我完全不会提防恶意，所以再砍一半。我想缪里多半是认为只要少了她，我这作哥哥的就会立刻失足落进无底深渊吧。 
 
    「你们真是好搭档。」 
 
    海兰眯著眼，以甚至略显欣羡的表情这么说。 
 
    「所以，我可以放心交给你们去办。」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她又喝一口啤酒，或许会说她是借酒壮了胆才交托任务吧。 
 
    海兰接下来说的话就是足以勾起这种疑虑。 
 
    「自从教会将我温菲尔王国视为有待讨伐的仇敌时，大陆与王国之间的海峡就成了极为重要的战略地点。」 
 
    话题忽然抽离信仰，飘起血腥。 
 
    这就是海兰说「会视为重要参考」的言外之意。 
 
    「条件对我们有利得多。由于教宗的私有船队寥寥无几，应该会向沿海国家徵船打仗。所以我们要在大陆靠海峡这边尽量多拉拢些盟友，也因此来到了这港都阿蒂夫。」 
 
    海兰喝口酒，轻轻放回桌上。 
 
    「开战以后，我那岛国的物资进出就会出问题。小麦的输入会就此停顿，更别奢望有葡萄酒能喝了。那么你猜，接下来是哪种粮食会断？」 
 
    聚集在这酒馆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我不禁往桌上那锅漂著肉块的汤看。 
 
    「是鱼吧。」 
 
    「没错。鲱鱼等北方渔获通道，有不少是捏在占据北方岛屿地区的海盗手里。只要能拉拢他们加入我方，就能确保粮食来源；若与他们为敌，状况就相反了。」 
 
    这世界的势力版图错综复杂。 
 
    不是快刀斩乱麻就能一口气理清。 
 
    「而且他们精于航海，我们能否握有制海权，甚至得视他们而定。可是──」 
 
    海兰说道： 
 
    「我们的大义是在于正确的信仰。无论他们在战略上如何重要，我们也不能招收信仰有问题的人作盟友。把腐鱼和鲜鱼放进同一个桶子，鲜鱼很快就会一起腐败。」 
 
    别人说这话还不一定能信，但出自海兰之口就不一样了。 
 
    可是，海兰忽然放松表情，颊上浮现自嘲的笑。 
 
    「话虽如此，我还是衷心期盼他们不是腐鱼……即使不太确定，彻底烤熟以后还是能吃。况且，我的伙伴都饿坏了。」 
 
    无论海兰再慎重，领军的也不只是她一个。包含温菲尔国王在内，其他贵族都可能选择苟且路线。 
 
    届时掌握多少正确资讯，将关系到海兰能坚持立场到什么时候。我就是为此而成为她的耳目。 
 
    责任虽重，但意义非凡。 
 
    再说，我也单纯对认识自己不懂的信仰很感兴趣。 
 
    这么一来，该问的就只有一件事。 
 
    「请问何时启程？」 
 
    海兰喝口啤酒说： 
 
    「希望二位明天就走。」 
 
    既然海兰是信任我才交托这项任务，我当然不能让她失望。 
 
    而且，我对黑圣母信仰的判断甚至会影响大局。若为一时近利而急于拉拢海盗，恐怕会给日后留下巨大祸根。只能祈祷他们只是酷似异端，实际上却是符合我等大义的一群人了。 
 
    海兰这么器重我的见识，我实在是忧喜参半啊。 
 
    她的「明天就走」似乎不是玩笑话，说完就开始打点派船事宜。赶是很赶，不过留在这镇上能做的显然也只有事务性工作。海兰曾说，我们来到这镇上才著手的圣经俗文译本计画，如今草稿已经送给温菲尔王国本土的大学者们评断，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收到答覆。 
 
    那么，既然有地方能让用上我的知识，我自然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老实说，北海是我完全陌生的领域，心里充满惶恐，但应该也是增广见闻的绝佳机会。作我誓言做足万全准备的对象，并无不足。 
 
    「大哥哥，我问你喔。」 
 
    缪里傻呼呼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拉扯我衣襬问： 
 
    「这件皮草腹围和这件鞣皮腹围，哪件比较可爱呀？」 
 
    饭后告别海兰，我便带著缪里来到阿蒂夫市场。凭我们现在的御寒装备，绝对抵挡不了北海的酷寒风雪。所幸这里有不少远航船只，各国人士在此汇聚，镇上买得到各式各样的服饰。 
 
    然而方便归方便，服饰店一多，被缪里拖著到处跑也就更累了。更糟的是每到一间店，缪里就把整排衣服一件一件拿起来，「这件怎么样？那件怎么样？这样好不好看？」地问个没完。 
 
    不过我就是没兴趣，只会淡淡这么回答： 
 
    「挑便宜又保暖的就好。」 
 
    而每一次，缪里也都很配合地摆出自讨没趣的脸，而这次终于有了变化。 
 
    「那我换个方式问。大哥哥比较喜欢哪边？」 
 
    伴随的不是可爱笑靥，而是一双瞪人的眼。 
 
    假如她是想穿心上人喜欢的衣服来多少吸引我的注意，的确是可爱得令人莞尔，可惜缪里的伪装每次都功亏一篑。浑身年轻活力的孩子总是性急。 
 
    「……知道了啦……便宜又保暖的是吧，知道了啦。」 
 
    我要缪里别再龇牙咧嘴，叹著气比较两条腹围，指了毛多的那条。 
 
    那似乎是以鹿之类的毛皮制成，摸起来不怎么松软，很有韧性，感觉很适合缪里。 
 
    缪里盯著我指的那件一会儿，也叹口气说： 
 
    「大哥哥真没挑衣服的眼光。」 
 
    要我选还说这种话──我把这句话硬吞了回去。 
 
    「可是既然是大哥哥选的，就买这件吧。」 
 
    缪里忽展笑颜，高兴地紧抱腹围。 
 
    那模样让我心里有点刺痛，自问：「早知她这么开心，是不是该认真点挑呢？」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她的感情。这样就行了。 
 
    「唉……再来还要买手套、毛帽，还有怀炉的袋子……」 
 
    得添购的物品不胜枚举。虽然是海兰出的钱，不过每次花用这地区通用的太阳银币，我心中都有一点近似罪恶感的感觉。 
 
    节制与俭约，这阵子离我好远。 
 
    得注意一点才行。这么想时，缪里忽然正经地问： 
 
    「还要买剑跟盾吧？」 
 
    看来海盗这字眼已经让她的小脑袋上演了各种冒险故事。 
 
    「没必要。」 
 
    「咦～」 
 
    付完钱，缪里失望地收下毛皮大衣，并随即卷起来用绳子捆好背上，手脚俐落得现在就能上商行当个称职的小伙计，但嘴里全是不切实际的妄想。一想到只要她态度认真点，肯定能成为名震天下的好姑娘，我就忍不住叹气。 
 
    「海盗不是会从目标的船侧边撞上去，然后衔著短剑吼叫著抢船吗？」 
 
    缪里不只是说，还真的衔了把短剑般把手放在嘴边大力敲响牙齿。会觉得蠢，并不只是因为那动作怎么看都只是在啃串烧。 
 
    「嘴里衔著短剑，不就叫不出来了吗？」 
 
    「……咦？对、对喔？」 
 
    她整个人都傻了。 
 
    「行了，别把那些无凭无据的海盗故事全部当真，先认真想想怎么对付眼前的酷寒吧。」 
 
    爱打扮的缪里平常就穿得够少了，又瘦巴巴地没什么肉。即使有条尾巴能暖暖手，也不能一天到晚晾在外面。 
 
    要到据说冰雨下个没完，连海面都会结冰的地方，恐怕是穿得再厚也有不够的时候。 
 
    「放心啦，纽希拉也是雪山呀。」 
 
    「纽希拉不会刮大风。海风的冷，会刺到骨子里去啊。」 
 
    况且，在纽希拉的夜晚要是冷得受不了，直接跳进温泉里就行了。 
 
    缪里听了沉默片刻，直盯我瞧。 
 
    「怎么啦？」 
 
    「大哥哥去过那么冷的海域吗？」 
 
    眼中虽有点怀疑的色彩，但语气却带著惊讶。又说不定，她其实是想说「不公平」。 
 
    「去过啊。我曾经在寒冬时节搭船去温菲尔王国，真是快冷死我了。」 
 
    「咦～！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才刚认识你父母亲……已经很多年了。」 
 
    缪里的母亲赫萝不畏风寒，在甲板上饱览各种稀奇景色。而当时还是个毛头小鬼的我很怕坐船，抓著缪里的父亲罗伦斯直发抖。这部分还是先保密好了。 
 
    「在旅行上，我的经验显然比你多很多。所以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对于缪里这种个性的女孩，经验谈的说服力远比道理高得多。 
 
    她虽然还不太服气，最后还是勉强点了头。 
 
    再继续买齐一大堆旅行用品，返回商行会馆后，我们立刻整理所有御寒物品和保久粮。由于明天真的可能天没亮就突然要我们出发，拖拖拉拉总是不好。 
 
    待一切整理完毕，太阳业已半沉。 
 
    「累死……我了……」 
 
    最后，缪里在行囊系好卷成长条的被子，软趴趴地倒在床上。 
 
    「好大一包。」 
 
    堆放在房间角落的全套行囊让缪里背起来，说不定比她的人还要大。 
 
    想像那副拙样，使我不禁发笑。 
 
    「简直就像──」 
 
    「就像要来一场大冒险呢！」 
 
    缪里猛然跳起来，笑呵呵地盘腿坐在床上。那反应实在太适合她，害我觉得训她没坐相都觉得不识趣，真伤脑筋。 
 
    「大冒险啊……是大冒险没错啦。」 
 
    张罗旅途用品应也让这野丫头累得头昏眼花，可是她一见到那一大包就亢奋地傻笑起来，而我却只能叹息。 
 
    「大哥哥，你怎么了？肚子饿啊？」 
 
    「……」 
 
    不知道那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从表情来看，应该是认真的吧。 
 
    「唉……真是的，才不是呢。」 
 
    我手按著房间桌上的皮面圣经说： 
 
    「这趟北海之行前途难料，冬天又还没结束，一旦出事了……」 
 
    恐怕是求救无门。尽管旅行总是伴随危险，但我们的目的地环境恶劣是明摆在眼前。按在圣经皮封面的手掌渐感暖意，让我相信它随时都能赐给我力量。而且不枉我费尽心力，将里头的艰涩教会文字译成俗文，能感到自己的信仰更加深了一层。 
 
    我的信仰是千真万确，神必然会照亮我的路途。 
 
    然而，心中的忧虑并没有这么容易散尽。 
 
    「大哥哥。」 
 
    声音从正后方传来。 
 
    「不用怕啦。」 
 
    转过身，见到一如往常的缪里，一如往常地露出不畏艰难的笑。 
 
    「你总是这么乐观。」 
 
    「大哥哥才总是太悲观咧。很容易老喔？」 
 
    男人在这年纪有副年轻长相可不是好事，那样正合我意。 
 
    再说，你以为我这么担心是为了谁啊。我投出这样的眼光，结果缪里咧起嘴嘻嘻笑。 
 
    「就说不用怕嘛。」 
 
    接著灵巧地顺著我身体绕转到背后一跳，坐在桌上说： 
 
    「要是大哥哥掉进海里，我也一定会救你的啦。」 
 
    缪里摆明是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才这么说。就算我在这千叮万嘱，她也只会把手指往耳朵一塞，装作什么也听不见吧。 
 
    天啊，怎么想都安不下心。要是缪里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跟在纽希拉等女儿回家的罗伦斯与赫萝交代才好？ 
 
    我是否该狠心把她留下，哪怕她会恨我一辈子？这么想时，缪里忽然对我柔柔一笑，表情与有贤狼之称的母亲赫萝一模一样。 
 
    「是啦，或许真的出事就没得救，但有件事我可以保证。」 
 
    并向我胸口伸出手，唱诗似的说： 
 
    「就算大哥哥跌进黑暗冰冷的海里，我也绝对会跟著跳下去，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只要能陪在大哥哥身边，要永远待在海底我也甘愿。」 
 
    缪里爱死了英雄和恋爱故事，分不清虚实的界线，无时无刻都认为自己会是故事的主角。 
 
    只有说完时的害臊腼腆，勉强算是她有所成长的迹证吧。 
 
    食指还抵在她身旁的圣经皮面上又转又抠，像是遮羞。 
 
    「缪、缪里，这样会抠伤书皮啦！」 
 
    我急忙制止，而缪里已经完全恢复原来的神气样。 
 
    「哼，这么宝贝这本书做什么？就算书里有神，在你落海的时候也一定会装睡到底啦，但我就不一样了。」 
 
    最后往封面一拍，脸用力凑过来，堆起满面笑容。 
 
    「这样子，大哥哥就知道要选我了吧？」 
 
    这理论粗糙得像柴刀劈过一样。 
 
    缪里向来是两眼紧盯目标，全速冲上前去再使尽全力紧咬不放。虽有点难为情，但不会犹豫，直得像穿过厚厚云层探照地面的阳光。那是缪里的魅力所在，也经常招来好结果。 
 
    然而她年纪也不小了，要知道做事不顾后果并非勇敢之举，就只是幼稚。把我当异性喜欢，也只是打从出生就跟著我跑，在我身边会特别安心。而我话训得再多，到头来还是很容易对她心软，最后就导致那种想法了吧。 
 
    「要我说的话嘛……」 
 
    我往坐在桌上的缪里脸颊伸手，她跟著闭起一眼，缩了缩头。 
 
    「我有义务把你完好无缺地送回纽希拉，所以请你也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摆第一。要是你出事，我就再也没脸见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了。」 
 
    脸颊被我轻轻一捏，缪里另一眼也闭起来，两条腿交互甩动。 
 
    可是，她没有答覆。 
 
    「回答呢？」 
 
    听我又问一次，缪里睁开眼睛看我。眼神成熟得出奇，使我一时失措。虽能感到她有严肃的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野丫头再度闭上眼说： 
 
    「好～」 
 
    散漫的回答，使我有些错愕。 
 
    难道那是错觉吗？我纳闷地盯著缪里脸瞧，而她肚子刚好叫了起来。 
 
    「肚子饿了。」 
 
    笑著这么说时，方才的氛围已荡然无存。 
 
    「大哥哥，到小岛上就几乎吃不到肉了吧？那我今天想多吃一点。」 
 
    缪里跳下桌子，像平常一样缠上来讨东西吃，和小狗差不多。 
 
    「……今天中午已经跟海兰殿下吃了很多肉，早上也吃了肉乾，昨天不也吃了一些烤肉吗？」 
 
    「你很啰唆耶……」 
 
    她不平地这么说，抓起风衣披上肩就跑到门边。 
 
    「快点啦，大哥哥！」 
 
    接著用右手开门，左手朝我笔直伸来。相信我肯定会牵起那只手的笑脸，使我也忍不住笑了。认命地牵上去之后，她也紧紧地握回来。 
 
    结果，我还是觉得这样的关系很愉快，不认为它会轻易改变。 
 
    更没必要刻意改变。 
 
    看著缪里纯真地在夜市里打转，我真的好希望她每天都能过得平安快乐。 

  第二卷 第二幕  
     我们要搭的船比想像中气派很多。一问之下，才知道这艘船大到假如人甘愿像羊群那样挤，甚至能容纳上百人之多。 
 
    不过这艘船并不是专程载我们，也不是德堡商行的船。据说德堡商行通行岛屿地区的船正在回程上，若是等他们上下货就会多浪费好几天，所以请其他商行的船送我们一程。 
 
    另外，我们此行是为了达成温菲尔王国的政治目的，假如消息走漏，恐怕会被掌管北海的海盗盯上，或惹来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没有告知船主真正目的。只说自己是接受某贵族的命令，为寻找适合建设修道院的土地而到处旅行的圣职人员。 
 
    可能是顾虑到说谎会违背神的教诲，海兰也说她有个贵族亲戚是真的有意建设修道院。北方地区的岛屿大多是无人岛，且全是一片荒芜，不会有人怀疑。在谈论修道院时也方便打听黑圣母，也有一石二鸟之效。 
 
    我们的目的地是岛屿地区中最大的岛上一个叫凯森的港都。航程约为二至三天，途中会经过许多小岛。 
 
    关于北方岛屿的详细情形，我得在第一个靠港的岛询问德堡商行会馆里的商人。 
 
    总之我要做的就只是在不引起海盗注意的情况下，探访他们信仰生活的真实面貌而已。是否与其结盟等政治判断与我无关，且就算他们的信仰真是异端，温菲尔王国也不会要他们改宗。 
 
    出航之际，海兰透过使者转告这些话，令人多安了点心。 
 
    我只是她众多部下之一，她不可能在百忙之中特地送我出航。 
 
    光是派遣使者，找个颇具规模的商船让我们搭，已能感受到她的心意，使我再一次打定要尽我所能的决心。 
 
    「那么，我们将在彼岸善尽耳目之职，告辞了。」 
 
    与使者郑重握手告别后，我们就走过登船板上了船。阿蒂夫这港都仍是那么地喧嚣，天空晴朗如画，且风平浪静，表示这段航程将会相当安稳。 
 
    「大哥哥，我占好地方喽。」 
 
    我刚上甲板，缪里就淘气地从船上货物间探出头来。她早穿起我在市场替她挑的那件以实用性为重的鹿毛腹围，脖子上围著温菲尔王国产的羊毛围巾。再加上附兜帽的亚麻布风衣，有万全防寒准备。造型不可爱让她有些牢骚，但那也有别人不容易看出她性别的优点。一个到处旅行寻找修道院建地的圣职人员身边却带了个年幼女孩，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不需要占位置啦……咦，这里？」 
 
    缪里是在船尾侧堆成小山的鞣皮边等我。 
 
    「不下去船舱吗，甲板很冷耶？」 
 
    在蓝天底下感觉是比较开阔，紧凑地堆积在甲板的货物也能多少挡些风，可是我还是想找面墙。这里绝对比较冷。 
 
    结果缪里手叉著腰，不敢置信地歪头叹息。 
 
    「啊～天吶。不懂船的人就是就这样。」 
 
    「咦？」 
 
    「船舱不只是又暗又湿，还是老鼠啊跳蚤、虱子跟苍蝇的巢穴耶！」 
 
    印象中，我以前搭的船应该没那么糟，不过缪里在这港都阿蒂夫替商行干过几天活，其中也曾上船卸货，不能等闲视之。 
 
    「嗯……那好吧。要是冷到受不了，我们再下去。」 
 
    缪里只是耸耸肩。 
 
    再过没多久，船终于上完了货。船员拆除登船板，解开系绳起锚。在船上工作的人约有五个，其他还有三、四名乘客，据说全是商人。 
 
    「大哥哥，你看下面。」 
 
    靠在船沿护栏上的缪里指著海面说。我也探出头查看，正好见到几枝长长的桨如禽鸟翼骨般向外伸出，一边两枝，所以是用四枝桨来划吧。 
 
    「这是因为没风，靠帆驶不出港。等到出海上了洋流，船员只要睡觉就能到北方了。」 
 
    那多半是她打工时听来的吧。为缪里得意地卖弄小知识苦笑之余，我背倚护栏仰望天空，看向蓄势待发的大帆，而前后共有两条船桅。 
 
    船幅约有全长的一半，给人矮胖的印象，是艘典型商船。乘员不多，空间都用来堆积高高的货物。听说从北海出发时，载的多是渔获、琥珀或铁等矿石，归返时则是满载小麦、葡萄酒、肉乾等粮食，乃至于金属器或木器，又或者是我们周围这些堆得比人高的皮革制品。 
 
    港边还停有许多更大的船，不过这些货就足以塞满一整个小镇的市场了吧。对于儿时曾跟随旅行商人四海为家的我而言，见到船运规模全然是不同层次，实在感慨万千。 
 
    船逐渐离港，等到穿过用来抵御海上侵犯的巨大锁链驶进河道，就开始有船旅的感觉了。 
 
    「对了缪里，你不会晕船吗？」 
 
    事前听商人说过，想避免晕船就尽量别在船上站立，多看远处或乾脆倒头就睡，再怎么样也不能盯著脚边看。 
 
    也就是说，现在跪在船边探头出去，眼睛跟著下方船桨打转的缪里，违反了上面每一点。 
 
    「没事没事。大哥哥你看，有好多鱼耶！好想拿鱼叉跳下去喔～」 
 
    要是尾巴摆在外头，肯定是摇个不停。为老样子的缪里无奈望天时，发现有几只海鸟可能把我们当成渔船，欧──欧──叫著飞过来。 
 
    船很快就驶出搭建于河口处的港口，船员继续摇桨，向近海前进。感到风抚过脸颊时，划桨声也在不觉之中停歇了。几个汗涔涔的男子从船舱上来，操作帆桁与升帆索，将其绷得又直又挺。 
 
    帆立刻兜满了风，船徐徐改变方向，向北航行。 
 
    「大哥哥大哥哥，我们终于到海上了耶，好棒喔！」 
 
    缪里兜帽下的眼睛闪闪发光。她自幼在深山村落长大，海上大大小小的事对她来说都非常稀奇吧。更何况她的好奇心本来就比别人强一倍，就连迎面而来的海风也毫不浪费，细细品尝她第一次海上船旅。 
 
    见到她这模样，我开始觉得带她同行其实也没那么糟。毕竟到头来，让她过幸福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今天天气好，风又不强，海鸟悠悠的叫声配上船只的缓慢摇晃，宛如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慵懒假日。我原本打算利用航行时间，深加思考几个翻译圣经时觉得不够到位的抽象语词，但不一会儿瞌睡虫就来了。即使以为自己大白天就在泡纽希拉的温泉又发现是作梦，我还是抵抗不了这股舒畅。 
 
    就这么恍恍惚惚了一会儿，一阵粗鲁的衣物摩擦声使我清醒。 
 
    「嗯……缪里？」 
 
    向旁一看，原来是缪里抱腿蹲坐下来。她虽闭著眼睛，脸上却没有睡意，喉咙还不时咽下些什么似的抽动。 
 
    船悠悠荡荡，慢慢地左摇右晃。 
 
    缪里察觉我的视线，以半夜听见怪异声响的眼神看过来。 
 
    「缪里，你的脸色……」 
 
    说到这里，缪里突然跑到船边把头伸出去。我什么都还来不及问，她的背霎时一鼓，跟著就是一阵呕吐。看来她也不是那么百毒不侵的无敌女孩。 
 
    但我心中有股莫名的欣慰，替她可怜而起身拍拍她的背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教你都不听话。」 
 
    我把握时机挖苦她一句，面色铁青的缪里怨恨地瞪来，但那股狠劲也马上就被随后的呕意冲散了。 
 
    她继续呜咽呻吟，时不时地吐了几次之后，症状才稍微稳定了些。我依照德堡商行的商人事前教的方法，拿皮水壶给她漱漱口，取下腹围当垫子，尽可能解开围巾等缠住身体的东西，最后让她平躺在甲板上，应该会好过一点。 
 
    躺下来的缪里脸色差得吓人，且呼吸短促。尽管如此，让她枕上我的大腿之后，她仍摸索出我的手，紧紧握住。虽然平时老爱笑我蠢，很不给面子，但多少还算有点可爱之处。 
 
    听说晕船死不了人，所以我不怎么担心，忍不住想趁这时候还以颜色。 
 
    「像你这个样子，出事的时候可帮不了我喔？」 
 
    缪里痛苦紧闭的眼睛张开一条缝，唇也懊悔地噘起。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偷捏我手背一把，真有她的。 
 
    「大哥哥……你好坏喔……」 
 
    「是啊是啊。」 
 
    我随口应声，摸摸她的头。她似乎是认为这种情况下再怎么挣扎也说不过我，很快就闭起了眼。要是平常有现在一半乖就好喽。就在我微笑著这么想，低头看她时── 
 
    「……大哥哥。」 
 
    「怎样？」 
 
    「我要吐了。」 
 
    「咦！你、你再忍一下，一下下就好！」 
 
    缪里没理会慌张的我，侧翻平躺的身子，而且偏偏转向了我。胃似乎翻腾得很厉害，蜷曲的背大幅抖动了好几次，看得我脸也绿了。 
 
    当我好不容易抓著细瘦的肩膀推开她，想尽快扶到护栏边时……我终于发现了。 
 
    「……嘿嘿。」 
 
    虽然表情依然难受，但缪里仍挤出得逞的笑容。 
 
    在恶作剧和使坏上，我还是比不过她。 
 
    「真是的……」 
 
    我安心又头疼地叹息后，缪里又平躺下来。头当然是枕在我腿上，抓著的手也没放开。尽管脸色已难看到变成蜡白，紧绷的嘴仍有些许笑意。 
 
    我生不起气，反而赞叹起她的坚强。 
 
    「我认输。」 
 
    缪里听了轻笑起来，吐口长一点的气。身体似乎不再紧绷，呼吸也趋于平缓。 
 
    看来晕船最好的疗法，果真是赶快睡著。 
 
    我再摸摸这顽皮小妹的脑袋瓜，道一声晚安。 
 
    船驶过了好几座小岛和岩礁，但迟迟看不见可以停泊的岛。难以掌握行程的旅行特别劳心，在不熟悉的汪洋上更是煎熬。 
 
    闲来无事的我，开始帮醒了又睡的缪里整理睡乱的毛织衣物。一不注意，天都要黑了。直到风冷得难受，海浪声也完全变成噪音时，终于出现一个较大岛影。当船显然往岛影驶去，我才总算松了口气。那就是德堡商行设了会馆的岛屿吧。 
 
    「缪里。」 
 
    我轻摇那瘦小的肩，缪里随即醒来，迷蒙地看著我。 
 
    「快要靠港了，准备下船喔。」 
 
    她视线是对著我，可是涣散得不知有无意识。 
 
    「还很不舒服吗？」 
 
    缪里没说话，虚弱地看了我片刻，最后闭上眼用力点个头。 
 
    像个脆弱幼小的孩子。 
 
    「也就是没事了吧。」 
 
    轻拍几下她的头，她跟著从喉咙深处低吼起来。 
 
    「行李这么多，我可没法背你下船，自己准备吧。」 
 
    既然有办法假装发脾气，表示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知是自知被我看穿，还是想起自己人在冒险途中，到头来还是放弃撒娇，起身收拾。不过她总归不是最佳状况，我便将毛毯等杂物捆在自己的行李上。 
 
    「下船的时候，小心别摔进海里喔。」 
 
    我不是开玩笑。缪里臭著脸拍拍我的腰。 
 
    等船距离近到能看清港边船上忙著干活的船员面孔，我们的船员也迅速确实地收叠船帆。引水人站在船头，给船尾的舵手下指示。船流顺地漂过海面，平安靠港。 
 
    登船板一架好，一群货运工就闹哄哄地涌上甲板，船员们和商人开始谈生意。 
 
    我不太确定该不该现在下船，可是待在甲板也颇为碍事，最后还是牵起缪里的手快快下船了。登船板不像阿蒂夫那么牢靠，让人捏把冷汗。好不容易踏上睽违半天的陆地后，有种解脱的感觉。 
 
    「好，今晚也要继续给德堡商行照顾了……」 
 
    我重新背妥行囊，发现缪里不知是中了起身晕眩还是贫血，只是站著发呆，便靠近查看。而她注视著岛上景色喃喃地说： 
 
    「……原来也有这么冷清的港口。」 
 
    海鸟在天上吱吱喳喳地盘旋，人挤得水泄不通，野狗野猫钻过缝隙偷鱼吃……等混乱画面，这里全都没有。虽然这里也有几艘大型船只停泊，但除了船上工作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影，周围大型屋舍寥寥可数，且几乎都不想和人接触般围在墙内。 
 
    更糟的是，遍布于那些屋舍后方的小山秃得一棵树也没有。若是一片白皑皑的雪景倒还不错，但东一团西一块的残雪反而更添寂寥。港边的宽阔海岸也散落著白得像骸骨的漂流木，让这地方看起来是加倍地阴沉。 
 
    同船的商人没有一个多说半句话，全都弯腰驼背地走向应是今晚住处的建筑。没人想在这种地方谈天说笑吧。 
 
    纽希拉虽是位居深山，却充满了歌舞与欢笑。对于在那里长大的女孩而言，此处恐怕是荒凉得难以置信。 
 
    「还有我陪你嘛。」 
 
    我用戴鹿皮手套的手牵起缪里。兜帽与羊毛围巾的缝隙间，一双美丽的眼睛盯著我瞧。 
 
    「大哥哥偶尔也会有哥哥的样子嘛。」 
 
    然后这么说，开心地用肩膀顶我一下。 
 
    「然后呢，今天住哪里？」 
 
    「我正要开始找，这里应该迷不了路吧。」 
 
    「好想赶快在暖炉边烤火喔！」 
 
    天开始黑了的海边真的是冷得可怕。我和缪里就此并肩离开无人的冷清港口。 
 
    港边建筑不多，我们很快就找到德堡商行的会馆。阿蒂夫的会馆盖得威风凛凛，这里的却像是只求在呼啸狂风中捱过这个冬天。高挂的旗帜也在寒风中无力飘晃，彷佛放弃了一切抵抗。 
 
    我敲敲厚得像用来抵挡暴风雨的门扉，不一会儿就有个大胡子大肚腩的商人前来应门。 
 
    「喔，真是稀客。您是旅行途中的修士吗？」 
 
    「您好，我要到北方的岛屿办点事。这是阿蒂夫会馆史帝芬先生的介绍函。」 
 
    当然，那是海兰替我向史帝芬先生讨来的。 
 
    「喔？」 
 
    商人眯著眼接下介绍函，圆胖的身躯向旁让开。 
 
    「外头很冷吧，有话先进来再说。」 
 
    「打扰了。」 
 
    一进门就是挑高的宽敞房间，不过地面却与门外一样是踏实的裸土，摆在土地上的桌椅数量就只是堪用，少得和房间空间不成比例。远处墙上垂挂这地区的地图与商行徽旗，勉强调和会馆的清闲气氛与沁入屋内的冷空气。 
 
    「请在炉边稍坐一会儿，我去准备点饮料。」 
 
    商人所指之物还真的是只能用炉形容，就摆在房间正中央。矮胖的金属炉有个穿过天花板的烟囱，弱小的火光在添柴口闪动。 
 
    「柴……都是从海边捡来的吧。」 
 
    炉边摆了些岸边见过的漂流木。缪里可能是想像了商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浪可破冰的海岸边，发著抖弯腰捡拾漂流木的情境吧。在这岛上，捡柴或许是形同惩罚的辛苦工作。 
 
    「有火就别浪费，把行李放旁边烤乾吧。」 
 
    会馆似乎没有其他人，静悄悄的。我们只是在炉边放下行李，风衣仍穿在身上。这里的屋檐和墙壁只能挡风，温度和室外几乎无异。 
 
    从一旁桌边借张椅子来坐时，发现可能是海风湿咸的影响，摸起来软得诡异。无论这地方该称作房间还是土间（注：屋内未铺设木板或地砖的土地区域），由于宽敞得火光无法遍布，到处是阴暗的角落，令人不觉阴郁。对来自热闹温泉乡的少女而言，或许特别难受。 
 
    于是我转头看看身旁，见到缪里拿起一条深山里看不到的漂流木，转来转去仔细端详。 
 
    「缪里？」 
 
    因这一唤而转过来的眼睛里，充满了灿烂光辉。 
 
    「好像来到世界边缘的旅馆一样耶，好刺激喔！」 
 
    「……」 
 
    虽然在船上吐得脸都消瘦了，心却似乎早一步打满了气。 
 
    缪里这份懂得及时行乐的青春活力，比炉火还要温暖。 
 
    「真抱歉，我没想到会有客人上门，都没整理。」 
 
    不久，请我们进门的商人端著冒白烟的锡杯回来。接下一看，杯里是加了蜂蜜的羊奶，可能是这一带的家常饮品。缪里刚吐了那么惨，现在喝羊奶不知道好不好受。结果她像是鼻涕被蒸气融化，一边吸著鼻子一边开心地喝香甜的羊奶。 
 
    「这会馆还满大的嘛，平常会比较热闹吗？」 
 
    「是啊。现在是冬天的渔货捕捞期刚告一段落才这样，前一阵子，这大厅还满满都是鲱鱼桶、买家跟搬运工，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呢。而且每天商船走了又来，热闹得不得了。」 
 
    话虽如此，这大厅并没有什么鱼腥味，感觉像在介绍破败古城的往日风光。 
 
    「接下来这一季里，也会有很多人趁著春季暴风雨出海赚钱呢。」 
 
    我也喝一口羊奶，发现它甜到牙齿都快融了，不过正适合这个又冷又暗的地方。 
 
    「趁风雨？」 
 
    「重点也不是风雨，而是它带来的各种东西。有时会冲来一些长角的海兽，或是把大鲟鱼打到岸上，东西多得很。」 
 
    长角的海兽这几个字听得缪里目瞪口呆。可能是听起来太虚幻，以为是某种比喻吧。 
 
    可是，我曾实际见过那种海兽。据说角上具有长生不死的力量，有些人拿来当灵药使用，非常珍贵。海里到处是陆地上无法想像的奇妙生物。 
 
    「再来就是琥珀吧。风雨过后，会有不少琥珀冲到岸上。」 
 
    浅显易懂的寻宝情报，点亮了缪里的眼睛。 
 
    「小的岸边就捡得到，可是大的会沉到海底。所以镇上有人带著大铁筛搭船过来，比较贪心的，筛子还会大到一个人快要抱不动呢。然后这些人会到遍布这海域的小岛上去，慢慢等大风雨过来，趁风浪还没停就跑到水深及腰的浅滩上，泡在冷得几乎要把手脚给冻断的海水里拚命淘海底。为了避免冷到昏倒，他们还会用绳子绑住彼此，可是被浪卷走的人还是年年都有，危险得很。」 
 
    光是想像灭顶那一刻，我就怕得浑身发寒。 
 
    不过缪里却入迷得鼻孔都要喷出烟了。 
 
    「再等到后面那些秃山开满花的时候，那些想一夜致富的人就会涌到这岛上来，到时也很热闹。有的人很厉害，只跑一趟就从海底捞出了身家。到了夏天，则是会有很多矿工以此为根据地，到其他岛上的泥炭、煤炭或露天铁矿场去。虽然我们这最近已经不景气了一段时间……但总之就是，两位不巧在难得清幽的时候来到这里。」 
 
    商人说完哈哈大笑。 
 
    「那么，我们那艘船卸下的货，就是用来渡过这段淡季的喽？」 
 
    「是啊，正是如此，或是要送去更北方的岛屿。我们的商船还要过几天才开，所以我和这位好伙伴正在偷闲呢。」 
 
    商人笑著用拇指往连接大厅的房门比，有只看似聪明伶俐的狗正在窥视我们。 
 
    「平常它很亲人的，可能是敬畏神的威光吧。」 
 
    我想它怕的应该是继承狼血的缪里，但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话说回来，两位特地搭其他商行的船过来，是有急事吗？」 
 
    商人用白得像鹿角的光滑漂流木拨弄炉火，语气淡然地问。 
 
    缪里吸一口羊奶，侧眼看我。 
 
    彷佛在说：「你应付得来吗？」之类神气的话。 
 
    「而且，两位都很年轻呢。」 
 
    商人调节火候之余，不掩商人的评量目光转头瞥视。 
 
    然而，我也十分清楚这样一大一小的搭档很引人注意。于是我端正姿势，以手按住胸口敬礼道： 
 
    「我名叫托特．寇尔，这位是缪里。我从小就离乡背井当个流浪学生，修习神学，现在受到某位贵族的照顾。」 
 
    「喔？」 
 
    商人把用来拨火的木棍直接塞进炉里，抬起头说。 
 
    「哎呀，失敬失敬。我是这会馆的主人约瑟夫．列梅涅夫。」 
 
    我跟著握住他伸来的手，掌皮硬得像山林野兽一样。 
 
    「看不出来你曾经是流浪学生啊，就像见到了奇迹呢。」 
 
    约瑟夫毫不顾忌地笑起来。看来他知道流浪学生都是些怎样的人。 
 
    「是啊，那几乎都是打著学生名号，到处偷蒙拐骗的人，等于是放荡的代名词。当时我潦倒得和乞丐没两样，因为一时贪心想多弄点钱，结果就连所剩无几的盘缠都被骗子卷走，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喔喔，那真是……」 
 
    「但就在这困境之中，神给我指引了一条生路。在九死一生之际，有个旅行商人收留了我，还教导懵懂无知的我各种知识，每天还拨给我一点时间读书，我才能有今天。」 
 
    「喔喔。」 
 
    听我这么感谢似乎容易遭神谴责的商人，约瑟夫这个同行显得有些自豪。 
 
    「那你这位同伴呢？」 
 
    约瑟夫手一指过去，这种时候特别机灵的缪里就挺直腰杆，露出微笑。 
 
    「我受到某位贵族的赏识而离开落脚的村庄时，她躲在行李里跟了过来。原本应该得把她送回去……可我毕竟是流浪学生出身，所以……」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信奉神之教诲的我不能说谎，不过圣经上也充满了模糊不清的语句。只要说话对象有点脑筋，自然就会给自己作一套解释，自认聪明的人更是不会问得太仔细。 
 
    约瑟夫也是明白了某些道理般慢慢点头。 
 
    他没问我缪里为何称呼我「大哥哥」，是因为他对流浪学生有些了解吧。流浪学生组织里年纪小的，会以兄长称呼前辈。 
 
    「那么，你们这次出海就是受了那个贵族的命令？」 
 
    「是的，那是她的宿愿。她听说这一带因为环境恶劣，人不容易往这里流动，非常适合潜心祷告。」 
 
    这也是不算谎言，与事实沾上点边的说法。 
 
    「原来如此。听说阿蒂夫那出了点宗教上的事，所以是察觉世人的信仰走了样，想多兴建些修道院，绷紧信仰的准绳吧。」 
 
    约瑟夫圆鼓鼓的肚子愉快地晃了晃。看来阿蒂夫一事已经传开了。 
 
    「这个地区适合盖修道院的小岛的确到处都是。我们商行也时常承揽输送物资的工作，不过……最长大概也只持续三年吧。啊，抱歉抱歉。」 
 
    即使在偏远地区兴建修道院以追寻救赎，倘若环境过度严酷，大多数修士修女还是会选择离去。有时是因为出钱的富人蒙主宠召，物资从此断绝所致。 
 
    修道院不会因为兴建起来就能自力存续，修士也有忍耐极限。祷告与清贫之屋，非得需要俗世黄金与某种程度的舒适来支撑不可。 
 
    「每个人表现信仰的方式都不同。只要愿意虔诚祷告，无论是上山下海，神都一定听得见。」 
 
    见我微笑著答覆，脱口说出真心话的约瑟夫放心地搓搓大肚腩，并带著尝试补救的僵硬笑容说： 
 
    「可是请别误会，这一带还有很多坚持正确信仰的人。尽管这时期看起来很不怎么样，可是我能用这一带的名誉向您保证。」 
 
    「我当然相信。」 
 
    我不打算在这质疑他们的信仰深浅，单纯以闲聊的态度表示同意，但约瑟夫接下来却说出我不得不认真看待的话。 
 
    「信仰黑圣母，的确不时会招来怀疑的眼光。不过我们的船员比谁都虔诚，对神的信仰都是忠贞不二。神的教诲也深植于这一带人们的心中啊。」 
 
    听约瑟夫的语气，他的家乡很可能就在这一带某座岛上。 
 
    会不会被缪里笑蠢，胜负在此一著。 
 
    我尽可能佯装自然，注意声音不要岔气，把话说出了口。 
 
    「黑圣母？圣母还有分黑白吗？」 
 
    感觉上，约瑟夫是个远比常人更热爱自己职业和家园的性情中人。 
 
    所以我决定彻底装蒜。果不其然，他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地问： 
 
    「喔喔，您不知道吗，这样不太好喔。这一带去哪里都得靠船，没有黑圣母的保佑，在海上根本安不了心。请稍等，我去请黑圣母过来。在这片人类力量十分渺小的土地上，只有慈悲为怀的黑圣母是我们的依靠。」 
 
    约瑟夫几乎要掀翻椅子般猛然站起，直往隔壁房间去。 
 
    炉里「啪、啪」地发出阵阵柴薪爆裂声。 
 
    缪里喝光锡杯里最后一口羊奶，打个大嗝。 
 
    「还算可以啦。」 
 
    并神气地下个评语，嗤嗤地笑。 
 
    约瑟夫捧来的黑圣母，和海兰在阿蒂夫给我们看的几乎相同。不同的部分，就只有这尊比较小，细微刻划略少。 
 
    「只要是这地区长大的人，出海时都一定会把黑圣母带在身上。」 
 
    约瑟夫以粗大的手稳稳抓著圣母像这么说。侧边有个串绳的麻袋，出海时应该就是放在袋里当项炼戴。缪里听了开始搓弄胸口，是因为她脖子上也吊著装满麦谷的袋子吧。 
 
    「这和远航船只船头上架的圣母或圣人像不一样吗？」 
 
    听我一问，约瑟夫感叹地摇摇头。 
 
    接著露出想一口气解释完的表情，但眼睛忽然转向插在炉前的烤鱼。 
 
    「啊，差不多能吃了。这边，身体周围的鳍都烤酥了，很香喔。」 
 
    串在细棍上烤火的，是扁扁的比目鱼。我是听说过，但还是第一次见，缪里也为那奇妙的形状看呆了眼。 
 
    「我们的网能捕到的顶多只有盘子大小，可是大风雨的日子，从可怕深海拖上来的网里面会有很大的喔。像这样！可以到这么大喔！」 
 
    约瑟夫肩膀都要卸了似的振臂画个大圆。缪里毫不怀疑地大吃一惊，两眼发光，但我只是配合她作个表情。商人款待客人时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海里到处都是陆地上作梦也想不到的生物，传说也是多得数不完。不过这种鱼呢，味道是愈小愈香。来来来，快趁热吃了吧。」 
 
    虽然这种鱼平时是整天贴在海底，白肉部分烤起来却是松软绵密，好吃极了。烤得香香脆脆的鳍咸得够味，让人一口接一口。缪里似乎想把在船上吐空的胃装满，已经开始啃第二只了。 
 
    原本该骂她贪吃，不过约瑟夫见到客人这么爱吃当地的鱼是开心得不得了，我也只好先忍忍。缪里身上就是有这种力量。可能是给人小狗的感觉，忍不住就想多喂喂她了吧。 
 
    「话说这个黑圣母，不只是船只的护身符。黑圣母曾经实际救过我们。」 
 
    在过分宽敞，没有其他喧嚣，不断送上寒意的土地上，只有三个人和一只狗在黑暗中围著炉火。屋外漆黑一片，寒风片刻不息。在这种环境下，约瑟夫讲得愈热情，我脑中那个字眼就愈清晰。 
 
    异端。 
 
    恶魔骗人时，一定会展现近似奇迹的伎俩。 
 
    「哎，我懂。从大陆或遥远南国来买鲱鱼的商人听了这故事，没有一个不是一脸怀疑。」 
 
    赶紧揉揉脸颊的我逗笑了约瑟夫，缪里却瞪我一眼。 
 
    「不过呢，这些疑心病重得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商人，到最后全都信了黑圣母。盖在这地区的修道院无法长久持续，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当地人没有任何捐献的缘故。」 
 
    令人如此笃信的圣母像，使我再一次往恶魔的犯行作联想。 
 
    约瑟夫继续说： 
 
    「这里有很多船只因黑圣母显灵而得救的故事，而且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爷爷还小的时候听人家说……』的那种故事。我也曾经亲眼见过一次。」 
 
    约瑟夫似乎不打算说服我，回忆当时情境般闭上眼，将握在手中的圣母像贴在胸前。 
 
    细致雕纹上的磨损，就是这样日积月累来的吧。 
 
    「那是一次秋天的出航。」 
 
    咻。外头传来尖锐风声。 
 
    「我们的工作，是从土地盐分重到长不出粮草的地方，把山羊跟绵羊移送出去。羊群都饿得皮包骨，生了崽子也无奶可喂。而人们得靠羊奶羊肉活命，还得靠剃不到多少的羊毛御寒，情况是一样惨。这是攸关一个海岛小村能不能活下去的事。」 
 
    我想起下船时，使缪里呆愣的荒凉景象。据说愈往北行，环境就愈加艰困，愈难生存。约瑟夫在成为德堡商行的商人前，也曾以这海域土生土长的岛民身分，为当地生计尽过一份力吧。 
 
    「当时状况糟到只要晚一天移送，就会多死一头羊。而多死一头羊，家里就有人没东西吃了。那天早晨风很暖，天色有点阴，墙摸起来还湿湿的。村里的老渔夫说这种天气绝对不能出海，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冒险。即使人家说这种日子会被白色恶魔给吞下肚，可是眼前的危机比不确定的东西严重多了。」 
 
    啪叽、啪叽。炉中木柴发出爆裂声。 
 
    除约瑟夫外，我和缪里没有一点动作。 
 
    「搭船到会长草的岛上，其实要不了几刻钟。天气好的时候，那里看起来近得游都游得过去。而且海像湖面那么静，没有半点风，机不可失。要是等到明天，说不定湿气会重到开始下雨、刮风起浪，到时候家畜全是必死无疑。」 
 
    我不禁想像人们为求生存，决心冒险搭船前往新天地的神情。 
 
    「于是，我们航向了视野有点模糊的大海。船桨每次拍打海面，都可以清楚看见涟漪不断扩散，消失在雾气之中。我们相信船是朝著那座岛前进，可是不管前进多久都看不见岛的影子。后来眼前愈来愈白，彷佛被恶魔给遮了眼。」 
 
    「……浓雾吗？」 
 
    在深山长大的缪里怀著畏惧说出那个词。 
 
    山上不时会飘起甚至伸直手就看不见指尖的浓雾，而缪里也深知那有多恐怖。在那梦幻的世界中，就连她母亲那样巨大得人类必须仰望，只能以神形容的狼也会迷失方向，除等待雾散别无他法。 
 
    若环境换成脚下全是水，等待也会被吞噬的海洋，情况将是如何呢？ 
 
    从约瑟夫眉间皱纹之深，可窥见当时是多么绝望。 
 
    「人家说雾会把人抓起来撕碎再吃掉，但事情并不是那样，说不定会抓人还好点呢。浓雾很快就掩盖了我们的一切，连甲板上的人都看不见彼此的脸。山羊和绵羊也似乎都发现不对劲，静得很诡异。我曾经被卷进能把海浪刮得像小山的风暴里，可是那时候也站得稳稳的这双腿，在雾里却像婴儿一样，还跌了好几次。」 
 
    「我在山里遇到浓雾的时候，会一直大声叫喔。」 
 
    缪里替彷佛身陷迷雾的约瑟夫打气般这么说。 
 
    约瑟夫感叹地笑了笑。 
 
    「我也是。我连自己在哪里都弄不清楚，拚命地叫。后来大家谈起这件事，才发现每个人都一样。可是那白得吓人的浓雾吸走了每个人的声音，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 
 
    约瑟夫眼神飘渺地往炉中添点漂流木。 
 
    「划桨的人，都想相信自己仍在前进而不断地划。完全分不清方向，就只是一股脑地前进。平常时候，我们就算闭著眼睛，也能从洋流或海浪的阻力来分辨自己大概在哪个位置，可是那天真的一点风也没有，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到后来开始有人就只是抓著桨乱摇，拍打海面。当时我紧紧握著这个黑圣母像，几乎要把祂弄碎。因为我们相信，到了这种时候，黑圣母一定会救我们一命。」 
 
    当人类的力量无可奈何时，就只能向神求救。 
 
    约瑟夫紧握胸前的圣母像，继续说： 
 
    「我沿著船边护栏往船头爬，发现船上的人也都有同样打算。即使不说出口，大家心里都明白。于是我们抿著嘴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圣母像。」 
 
    约瑟夫重现当时情境般高高举起黑圣母像。 
 
    「伟大的圣母啊，指引我们这群可怜的羔羊吧……刚好船上真的也载了绵羊跟山羊。我们向天呼喊，把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黑圣母像之中，把祂丢进海里。结果──」 
 
    缪里紧张地向前倾，我也逐渐被拖进情境之中。 
 
    「船突然用力一晃，有人大喊触礁了。这里的海域很复杂，无论引水人再怎么凝神细看，意外也从来没停过。就在我们绝望得开始发抖的时候，奇妙的事发生了──船自己动了起来。」 
 
    看著约瑟夫描述的神情，我的心境变得很不可思议，而这是有原因的。 
 
    他的故事实在太离奇，我也很怀疑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奇迹。可是问题不是听者理所当然的疑念，而是话者的复杂笑容。那表情彷佛在说，当事人比任何人都更难以分辨那是现实还是白日梦。 
 
    「船就像受到某种巨大力量牵引一样，慢慢地在海上前进。老实说，我还忍不住怀疑自己其实早就死在船难里，被导向死后的世界。但不久之后，雾里出现大岛的影子，而且正是我们熟悉的那座岛。船在无风无浪的海面一直线地滑行，最后冲上沙滩搁浅了。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还在歪斜的船上傻愣愣地对看了一会儿呢。」 
 
    约瑟夫大幅摇摇头，长叹一声。 
 
    「总之我们相信是神救了我们，赶快把羊群都赶上岛。等事情忙完以后，雾开始散去，风也回来了，海上摇起应有的波浪。这时，我们发现自己丢进海里的圣母像，居然都靠在船边随浪打滚。简直就像把我们驮在背上，送去那座岛上一样。」 
 
    我实在不认为约瑟夫是假借亲身经历的名义，编这个奇迹故事来骗我。 
 
    缪里不知是兴奋过头还是因为最后所有人都平安得救，只见她听得眼眶泛泪，还挂著一大条鼻涕。 
 
    约瑟夫笑了笑，哄孙子似的替她擦鼻子。 
 
    不过，有志成为圣职人员楷模的我，可得要擦亮眼睛。 
 
    「你们有向教廷申请奇迹认证吗？」 
 
    只要是诚实教徒，一定都会这么做。教廷是本该带头端正弊害的教会中枢，只要他们认证为奇迹，当地教会的权威必将大幅提升，也是对其信仰的至高肯定。以俗世角度而言，就是巡礼者会增加，该地将得到金钱上的润泽。 
 
    但相对地，教廷将派人彻查实情。 
 
    约瑟夫似乎先一步看穿了我的想法，慢慢耸起宽厚的肩。 
 
    「关于这件事，大家的意见就各自不同了。像我，也觉得是一半奇迹，一半巧合。」 
 
    「……巧合是怎么说？」 
 
    「大海是个很复杂的地方，就算海面静得像湖一样，底下说不定是暗潮汹涌。况且，其实海流的分界比陆地人能想像得更明显。有时候跨过那条线，甚至会有撞到东西的感觉。」 
 
    是指当时有可能是因为视觉遭浓雾剥夺，其他感官变得过敏，所以船员把撞上海流当作触礁了吗？ 
 
    「再说，那边的洋流本来就很容易把漂流物冲到那个岛上。只要离岛够近，所有人都不做事也能漂到岛上吧。要是炒作得太厉害，结果教廷不认为是奇迹，我们这个本来就常被人怀疑是异端的地方就要惹来更多质疑了。」 
 
    约瑟夫挑眉往我一瞪，像在说：「就像你这样。」然后微笑。 
 
    「所以，我们就当成一半奇迹一半巧合。不过从那一天起，我是特别珍惜这尊黑圣母像了。」 
 
    言谈之间，透露出即使被视为异端也不会改变想法的坚定决心。 
 
    可是我此行目的，并不是要他们改宗。 
 
    而是来判别这群信仰黑圣母的人，能否成为我们对抗堕落教宗的强大战友。 
 
    「像这类既像巧合也像奇迹的故事还有很多。例如船上失火时，把圣母像丢进海里就起了个大浪，把火全打熄了，或是掉进海里却因黑圣母而得救等等。」 
 
    落海部分引来缪里若有所思的视线，我姑且装作没看见。 
 
    「当然，最厉害的一个是……」 
 
    原本讲得滔滔不绝的约瑟夫像是忽然发现自己讲得太激动，腼腆笑著放柔语气说： 
 
    「不了，亲眼见识奇迹的痕迹，胜过我千言万语。两位都要往主岛去吧？」 
 
    德堡商行的人曾告诉我，主岛凯森是海盗的根据地，也是这岛屿地区的中心。 
 
    「路上曾有人告诉我，如果要继续向北航行，无论如何都得去那里一趟才行呢。」 
 
    「因为这一带还是会有人违规打鱼，甚至有外地人会掠劫防备薄弱的村庄。先去主岛让大家认识一下，未来容易避掉很多麻烦事，尤其像你这样想找个岛建设据点的人更是不能免。不管背后有哪个贵族撑腰，我们在海上都十分弱小。」 
 
    温菲尔王国，或有大陆最北方国家之称的普罗亚尼，权威都到达不了这里。 
 
    「所以能保护我们的，就只有黑圣母吧？」 
 
    听我这么说，约瑟夫挤出商人的标准笑容，颔首说： 
 
    「主岛还有这地区唯一的修道院。先和那里的修士打声招呼，对你应该有帮助吧。这些圣母像全都是那个修士雕的。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还是非常虔诚，是值得尊敬的一个人。」 
 
    看来约瑟夫和海兰的黑圣母这么相近，是因为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 
 
    既然教会的权威到不了这里的土地，那么所谓的修道院是他自称的吧。修道院不会像教会那样藉由承揽洗礼、结婚、葬礼等仪式收取金钱，没有油水可捞，设立本身是不会受到教会刁难，只有碍到教宗的生意才会出问题。 
 
    贵族偏好设立修道院而非教会，也是因为怕麻烦。 
 
    「不过，最近每个矿坑裸露的矿脉都挖光了，黑玉产量一口气减少很多。而采掘量降低，岛上的生意就会跟著掉，保佑我们海上人家的力量也就少了，日子难过喔。」 
 
    约瑟夫是不小心发起牢骚了吧。他说完时愣了一下，露出自言自语被人听见的尴尬表情。 
 
    「抱歉，我太多嘴了。」 
 
    接著商人式地眯眼一笑，视线转回炉火。 
 
    「吃饱了没？我们这鱼是要多少有多少，不必客气。」 
 
    缪里脚边已经排了六枝尖端焦黑的长签。长度和粗细一致，隐约透漏出他在暗夜漫漫时的消遣。 
 
    「谢谢，我们都吃饱了。感谢您的招待。」 
 
    「谨从天意。」 
 
    接下来，约瑟夫直接带我们进寝室。这里缺乏燃料，烧不了一整晚的火，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会冷得睡不著。他还给了我们几颗放在炉里烤的石头，只要用袋子装起来放在被子里，就成了能发热到天明的怀炉。 
 
    他带我们来到的房间，好得就像是平时率领大商船的知名船长专用的，羊毛床让缪里看呆了眼。 
 
    「睡在这种床上，好像半夜会饿醒耶。」 
 
    真不愧是身上流著狼血的女孩，不过她好像天天都是这么饿。 
 
    缪里笑哈哈地在床上弹来弹去时，我找到一个凹凹凸凸的金属盆，便从行囊中取出手帕，用皮水壶淋湿后用力拧乾。 
 
    「喏，缪里。」 
 
    「呼咦？」 
 
    缪里整个人傻在床上。只要稍微仔细看，就能发现她脸颊上有一条吃鱼时沾上的炭痕，使我不禁叹息。 
 
    「真是的。」 
 
    我没心情训她，走过去用湿手帕替她擦脸。 
 
    「你好歹也是女孩子吧。坐船吹了那么久的海风，不觉得黏黏的吗？」 
 
    缪里原本还有些抗拒，但很快就主动把想擦的部分凑过来。擦完脸颊、太阳穴、额头、鼻子两侧，把手帕乾净的一面摺在外侧时，狼耳和狼尾都跑出来了。她一边低头露出脖子要我快擦，一边等不及似的摇著尾巴。 
 
    「可以感觉到纽希拉的温泉多么宝贵呢。」 
 
    擦完脖子，缪里清爽地甩甩耳朵和尾巴后，也许是因为沾了水有点凉，她打了个大喷嚏。 
 
    「窣窣……大哥哥～」 
 
    还脸上挂著鼻涕向我转来。 
 
    「等我擦完脸再说。」 
 
    我迅速用少部分还没擦过的面替她擦脸，结果她先一步用袖子擦了鼻涕。 
 
    「话说……」 
 
    在我替缪里和自己擦过手后，又拗不过她而擦起那细细的脚踝和小脚丫时，她开始找话题闲聊。 
 
    「他的故事好厉害喔。」 
 
    你把我这个形同兄长的人当仆人一样叫来擦脚，我也觉得很厉害。不过在这个份上，被她两、三下就摆平的我也有责任。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不知为何，圣经里的圣人总是先从穷人的左脚开始擦，这顺序也被各种仪式所遵守。我从来没想过原因，直到今天实际动手才明白。单纯只是右撇子先擦左脚比较顺手而已。 
 
    「大哥哥，你怀疑黑色圣母的故事有问题啊？」 
 
    擦完左脚后，我发现她的脚好冷。虽然有烤热的石头当怀炉，脚还是有冻伤的可能。于是我从行囊取出防冻伤用的药品──一整块冻在贝壳里的熊脂肪，用刀刮一点下来，藉鱼油蜡烛融化。 
 
    「还是说……那真的是魔女呀？」 
 
    用手指抹下烘软的油，替缪里抹脚到一半，这句话从头顶飘来。 
 
    「因为她会让船自己漂起来或是泼水耶？」 
 
    语气不太高兴，是因为我表情无奈吧。 
 
    我一边替皮薄体瘦的缪里脚丫抹油，一边说： 
 
    「约瑟夫先生自己都说啦，可能是巧合。」 
 
    「……巧合？」 
 
    「要说是误会或一厢情愿也行。总之就是，把那种事完全当作上天赐予的恩惠准没好事，多半会导致不好的结果。」 
 
    左脚抹完换右脚，仔细把油抹上每根脚趾。 
 
    「只要学过神学历史，就会知道那种事是不胜枚举。错误的信仰，比没信仰糟糕得太多了。教人学习新知并不难，可是要人改变想法就很不容易。」 
 
    好比要你放弃对我的爱──这种话就吞回去了。 
 
    黑圣母这个例子，或许是同样性质。 
 
    「所以我们必须小心求证。好，擦完了。」 
 
    两只小脚丫都擦乾净、抹完油之后，我轻轻拍一下，以手势催她赶快收进被子里。至于圆满达成任务的手帕，我再派给了它最后一件工作──填木窗的缝。 
 
    「可是，都一样有人得救了吧？这样也算是错误的信仰吗？」 
 
    填缝途中听到缪里这么问，使我转头看了看她。她还真执著。 
 
    缪里窝在被子里，似乎想得很认真。 
 
    「那和镇上对你特别亲切的人，说不定是想拐走你卖钱是同样道理。」 
 
    不能随便相信。圣经有言，不可妄称神的名。 
 
    用手帕塞完了缝，检查冷风还会不会灌进房间时，缪里拉起被子盖过鼻头说： 
 
    「大哥哥谈到神的时候都特别坏心耶。」 
 
    而且好像在闹别扭。 
 
    「这不是坏心，是冷静。」 
 
    缪里兽耳抽动几下，没有回答。 
 
    「而且，他说主岛上有奇迹的痕迹。看过以后再判断也不迟。」 
 
    这世上到处都是那样的观光名胜。在我工作十年以上的温泉乡旅馆，不知道从泉疗客口中听过多少那种故事的真相，所以我相信自己具有看破假信仰的能力。 
 
    「喂，再过去一点。」 
 
    吹熄灯火，房间里立刻是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索著钻进被窝，夜视能力佳的缪里跟著伸手过来。可能是刚用湿手帕擦过的关系，相当冰凉。 
 
    尽管如此，缪里的体温已经让叠了四层的被子底下暖烘烘的。而且床铺塞的不是麦秆，而是羊毛，又有毛茸茸的尾巴，应该不会受寒吧。 
 
    「会冷吗？」 
 
    我姑且一问。缪里毫不客气地把脸埋进我胸膛，打个大呵欠摇摇头。说不定那不是回答，只是想擦掉呵欠挤出的泪水，但好歹没有任何不满。 
 
    两个人都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躺著不动，使许多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海风拍打木窗或会馆屋顶的喀哒声，木材弯曲声，还有特别响亮的海浪声。 
 
    这里与我在温泉乡纽希拉长年居住的旅馆不同，屋里没几个人，比那里更有世界边境的感觉。 
 
    大哥哥。 
 
    缪里在我怀中用气音说话。 
 
    感觉好像在作梦耶。 
 
    絮语声几乎要被外头的浪声打消。 
 
    作梦？ 
 
    听我这么问，缪里尖尖的兽耳抽动几下，搔痒我鼻尖。 
 
    缪里曾抓著鹿角般的漂流木，说这里是世界尽头的旅馆。 
 
    实际上，这里的确是接近世界的尽头，要把这趟旅程说是冒险也无不可。毕竟这里不会是想散个步就来得了的地方。 
 
    缪里在我怀中慢慢吸进一大口气，身体随之稍微膨胀。 
 
    好开心喔。 
 
    她梦寐以求的冒险，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吐了气，缪里的身子也跟著缩小，变得柔软。这个脆弱瘦小的女孩，彷佛只要我一用力就会压坏。 
 
    从她的动静，我能感到她已经睡著了。 
 
    她本来就是好睡得夸张的人，今天她还在船上把胃给吐得一乾二净，再用长相奇怪但美味的鲜鱼填满，一定很累了。 
 
    我摸摸缪里依然孩子气的头，轻笑著放松自己的身体。 
 
    睡意很快来袭，用蚕丝布层层包裹我的意识。 
 
    我实在难以就此接受黑圣母的故事，觉得是个需要深入调查与思考的问题，而我该做的总归就是完成我的使命。 
 
    做好海兰交付的工作，当一个善加保护缪里的好兄长。 
 
    海浪不厌其烦地拍打海岸。被子里温暖极了。 
 
    隔天出发前，约瑟夫交给我一片扁平木板与一份文件。 
 
    「两位是阿蒂夫镇史帝芬先生的贵宾，这地方又都是些粗人。要是商船遇到临检，就亮出这片木板给对方看吧。」 
 
    上头烙印著文字，似乎是这地区的名字。大概是通行证吧。 
 
    「文件呢，等到你们抵达主岛的港都凯森，就交给那里教会的人看。他们应该会照顾你们这样的旅人。」 
 
    「那里还有教会啊？」 
 
    我听说岛屿地区与教会权威有段距离，没想到会有教会。还以为只有祀奉黑圣母的修道院独立存在呢。 
 
    「说是教会，其实只是几个和北方地区有生意往来的大商行一起出钱管理的安身之所。在异国土地上，我们商人要团结一点才活得下去啊。」 
 
    即使平常明争暗斗，如果合作有好处就义无反顾地合作是吧，的确是商人的理论。这么说来，这个各商行分立会馆的港口，还算是我所认识的范畴之内。接下来才终于要踏入未竟之地。 
 
    「他们也会告诉您更多黑圣母的事吧。」 
 
    「感谢您昨晚不吝分享。」 
 
    「然后呢，一定要记得去主岛的修道院一趟。只要那位修士能接受，你想在这里做什么都畅行无阻。」 
 
    别说建设修道院，说不定那也包括我原来的目的──说服此地居民协防企图挥军渡海的教宗。 
 
    而且那位修士位于黑圣母信仰的中心，会见他将是我能否看清这信仰正确与否的重大关键。这一面非见不可。 
 
    「一路顺风。」 
 
    约瑟夫站在会馆门口微笑送别，陪伴他的狗坐在脚边。可能是因为缪里不在我身边，态度友善了点。 
 
    拜别后，我直往港口走。朝阳十分刺眼。 
 
    昨天刚下船时，一阵猛烈的寂寥扑打了我。可是在晴朗的浅蓝色天空下，这座小岛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糟。 
 
    昨天到处是岩堆的秃山雪堆间其实绿意点点，有几只山羊到处漫步，悠悠哉哉地啃草。就连昨天有如世界尽头的海滨，也有许多海鸟在漂流木上休息，岛民们忙碌地捡拾可以用来做材料的各种海藻，朝气蓬勃。 
 
    而且还有个旅装小孩混在岛民之中，一下好奇观察海藻的间隙，一下到处闲晃。那不是别人，正是缪里。 
 
    「缪里，走喽。」 
 
    她一听见就转过头来，然后不舍地再看一次脚边才断念，背好行李返回港口。今天看她难得早起，结果匆匆把早餐吞下肚就跑到海边找琥珀，直到现在。 
 
    「有找到吗？」 
 
    我苦笑著问，缪里失望地摇摇头。 
 
    「你想得太简单了啦。」 
 
    尽管价值低于金银等贵重矿石，琥珀仍是很受欢迎的饰物。 
 
    如果在海边走走就能轻松捡到，生意就做不成了。 
 
    不过缪里像牛一样从鼻子喷出一大口白烟，对我摊开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掌中有个耳屎般的褐色小颗粒。 
 
    「我找到一半，那些人也过来一起找，结果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呢！」 
 
    捡海藻的人当中，有几个和缪里年纪相仿的孩子。可能是见到来自南方的外地人，想给点下马威吧。当然，缪里手中的琥珀太小，没有任何价值。 
 
    「人生就是这样。像我，就常常遇到研读多年圣经也看不透的真相，被懂的人一下子就看透之类的事。」 
 
    套了各种衣物，体型撑得方方正正的缪里耸了耸肩。 
 
    「谁教你只认识这世界一半的一半。」 
 
    安慰她却反被挖苦，真是好心没好报。我低头叹气，发现缪里从底下笑嘻嘻地窥探我。 
 
    「不过你尽管放心，我知道你有很多别人都看不出来的优点喔。」 
 
    原来她只是想说这个啊。真受不了她。 
 
    我也不想一味挨打，所以尽管有些害羞，但还是这么反驳了。 
 
    「先提醒你，我在温泉旅馆工作的时候有很多女人向我示爱，可是都被我拒绝喽？」 
 
    在温泉乡纽希拉的温泉旅馆，多得是妖艳美丽的舞娘和乐手。不用说，她们都不是缪里那种小孩，而是凭自身才华讨饭吃的优秀女性。 
 
    然而缪里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游刃有余。 
 
    「你哪有拒绝，每次都是到处躲她们吧？」 
 
    「唔。」 
 
    如同我从缪里出生就看著她，她也是打从出生就看著我。我面对打扮得花枝招展，胸部和腰身美如雕像的女性是什么德性，瞒也瞒不了她。 
 
    被她戳中弱点而说不出话时，缪里又笑咪咪地说： 
 
    「没关系啦。娘说过，一个女人的好坏，看她能不能连爱人窝囊的地方也一起爱就知道。所以大哥哥大可放心喔？」 
 
    「……」 
 
    哑口无言的我低头看身旁缪里，而她依然是对著我笑。 
 
    我是该骂她得意忘形，竟然笑著说年龄大自己将近一倍，关系形同兄长的男性窝囊，还是该笑她从侧面看都还分不清男女也敢自称是好女人，实在太傲慢呢？ 
 
    不。我重新想过。缪里是个聪明女孩，再多长几岁应该自然会辨明是非。既然我自认是她的兄长，就有义务相信她。虽然这小狗有时玩起来咬得有点痛，身为成熟大人的我仍大方承受。 
 
    「是啊。我会耐心等待缪里能让我放心的那一天。」 
 
    然后我也对她微笑，只见缪里露出猎物从嘴里溜走，咬空的牙齿徒然敲响的错愕表情。 
 
    「讨厌啦，大哥哥！我很认真耶！」 
 
    「我也很认真。再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下一座岛的事。你早餐喝了三大碗鱼汤，真的没问题吗？而且你还从头到尾啃了好几条大鲱鱼不是？」 
 
    「唔。」 
 
    这次换缪里说不出话了。可能是见到船就想起昨天严重晕船，整张脸都绷了。 
 
    「没、没问题啦。」 
 
    当然，那一点根据也没有，不过乐观积极也是缪里的优点。至少，我得相信这一点。 
 
    「记得平躺下来，盯著天空看。」 
 
    「……那样就不会晕船了吗？」 
 
    缪里担心地看来，之前的神气不知全上哪去了。 
 
    「没错。因为神就在天上照看你。」 
 
    结果缪里立刻一脸的不满，唇噘得尖尖地说： 
 
    「人家相信你耶，怎么可以乱说？」 
 
    责怪的眼神反而可爱。 
 
    「如果你平常都这么听我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我直接从她戴著的兜帽上摸摸她的头。 
 
    「讨厌啦，不要敷衍我！」 
 
    我将缪里的抗议一笑置之。 
 
    今天天空晴朗，风平浪静。 
 
    感觉即使海的另一边有魔女等著我，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天气好，视野也跟著清晰。 
 
    在约瑟夫的目送下，船绕过小岛向北航行，终于要踏入岛屿地区中心。接二连三的小小岛影看得我是目瞪口呆。 
 
    「原来这附近那么多岛啊，都要分不清哪是哪了。」 
 
    缪里似乎躺太久不舒服，不断辗转反侧，最后臭著脸坐起来，下巴摆在护栏上眺望周围景色。 
 
    「而且到处都看不到树木，感觉好冷喔。早知道就从纽希拉带几棵过来。」 
 
    岛上全都是石头，植物只有稀疏的小草。除了山羊和牧羊人到处漫步，还能见到人们在海边补网、在家门前晒鱼乾等生活即景。 
 
    说好听点，这里的生活相当清闲，但也不难想像他们随时可能陷入困境。 
 
    暴风雨持续久了，无法出海捕鱼的人家就要面临断炊；要是房子被吹倒，附近一棵树也没有，显然无材可修。况且维持生计的根干──船，也是以木材制成，生活基底是脆弱得可怕。 
 
    即使我们所搭的商船已在前一个港口卸下大部分货物，但经过那些岛时，沿海居民仍会停下脚步和手边动作，神情略显恍惚地望著商船。也许是我多心了吧，看起来就像拾荒少女见到贵族配戴她一辈子碰都别想碰的宝石，骑马经过的样子。说不定船上任何一样货物，都具有大幅改善其生活的力量呢。 
 
    「这里的信仰一定很现实吧。」 
 
    「……？」 
 
    我不由自主的呢喃引来缪里的不解表情。 
 
    倘若尽其所能弄来一切资源也不足以支撑生活，人就只能向天祈祷了。 
 
    那就是他们用以抵挡狂风最实际的依靠。 
 
    「但愿是正确无误的信仰，补足了他们的缺失。」 
 
    生在这地区的人，乘船时必定会配戴黑圣母，不单是为了祈求航行平安。他们也非常渴望某种伟大的力量来支持他们的生活。 
 
    而据说这整个地区，只有一名修士替集当地信仰于一身的黑圣母制作雕像。假如这名修士是秉持正确信仰来推广黑圣母，可以想像信徒们遵从的也是正确教义。我心里怀有这样的盼望。 
 
    船继续顺利前进。途中天气变差还下了雪，所幸没有刮风，对航海毫无妨害。 
 
    当晚，我们在某小岛唯一有屋舍的地方，彷佛盘据于高耸悬崖下的旅舍过夜，天还没完全亮就继续旅程。气温虽冷得要命，风依然是安安静静。我和睡眼惺忪的缪里靠在一起，抵抗睡意看著船左弯右拐地穿过岛林。而这样的状况，在日出后产生了变化。 
 
    我们突然来到开阔的地区。 
 
    起先还以为是景色变得太快而造成晕眩，但我很快发现自己弄错了，是船真的突然摇晃起来。这宽广地带与过去小岛之间的狭路不同，风可以纵横无阻地吹，浪也跟著高了。船帆都要裂了似的胀满了风，船桅发出咬牙苦撑的声音，使航程转眼化为冒险。 
 
    「还好吗？」 
 
    海浪拍打船身，大把浪花被风吹上甲板。 
 
    我急著想翻出抹了油的防水鞣皮风衣，而睡意全消的缪里则以两手抓著护栏，入迷地望著海面。 
 
    「好厉害喔……海里有湖耶……」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海水颜色像画了线一样深浅分明，大概是海底有急剧落差吧。更往远处望，还能看见一列岛屿围绕深色海域。的确，那里堪称是海中之湖。 
 
    此外，风开始呼呼地吹，且掀开缪里的兜帽，让她长长的头发在空中飞扬。不过这银色少女毫不在乎，沉醉于北海的严峻风景。 
 
    风不知何时掺起冰屑，寒冷几乎与疼痛同义。短短几分钟内，大自然让我们明白自己已从春季的领域返回了冬季。一想到这地区真正难熬的时节恐怕早已过去，这气候只是末尾余波，近似恐惧的情绪便侵袭了我。 
 
    然而天气虽差，这片海中湖似乎算是各路航线的交会点，突然有其他船只出现。我不断揉眼擦去结在睫毛上的冰，眺望大海，找到雄壮威武，也许有三、四层甲板的巨大远航船只，还有和我们大小相近的商船，以及只有一、两个人操纵的小货船。 
 
    每个人都把这环境当作家常便饭。 
 
    平时爱玩闹的缪里，也默默注视那些在强风、冰屑与白浪中呼著白烟般的气，用红通通的手掌舵，跨海讨生活的人们。情绪一激动就会跑出来的耳朵尾巴，也似乎忘了本分。 
 
    「……那是……船吗？」 
 
    彷佛没时间晕船的缪里回神过来问道。 
 
    「可是……那看起来黑黑一团……而且……好大喔？」 
 
    缪里往船的去向凝望，我也在她身旁跨开腿抵挡摇晃，遥望前方。 
 
    「好像……不是船，是山。黑色是因为盖满森林。」 
 
    「山？」 
 
    那语气像是不敢相信海里会有山，但她很快就发现那正是我们的目的地。当山棱开始清楚浮现于雾蒙蒙的视野时，往来的船只也繁忙许多，看来那里就是这岛屿地区的中心点──主岛。 
 
    我帮缪里拨开沾上衣服也不融化的冰屑，戴回兜帽，补一条羊毛围巾塞进领口。 
 
    她有点嫌烦，眼睛却紧盯著船的去向，似乎不愿在抵抗上浪费任何时间。 
 
    顺风使得船以冲锋般的速度接近主岛。 
 
    不久，离开阿蒂夫后的第一个五脏俱全的像样港都出现在我们眼前。背后山岭有如宝座上的国王，睥睨脚下大湖。 
 
    没有别的山比它更适合用「威风凛凛」来形容吧。 
 
    为其肃然起敬时，缪里忽然轻笑起来。 
 
    「呵呵。大哥哥你看，那座山好像在拉裤子的国王喔。」 
 
    「咦？」 
 
    我这才发现，山上植被分成两段，山脚到山腰的森林颜色较深，看起来的确像拉到腹部的裤子。没长树的山顶堆了王冠似的白雪，让画面更加滑稽。同时，缪里纯真地眯眼远眺的侧脸让我深有感叹。 
 
    她所见的世界，总是充满欢乐的光辉。 
 
    「嗯？怎么啦，大哥哥？」 
 
    缪里察觉我的视线而愣住。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真的随时都是你自己。」 
 
    「咦？」 
 
    她傻眼得像只被捉弄的猫。我隔著兜帽摸摸她的头，蒙混过去。 
 
    「神啊，请照看我们的旅程。」 
 
    大幅摇晃的船溅起阵阵水花，继续往国王山迈进。 
 
    屋顶又高又斜，是为了方便除去积雪吧。房屋盖得非常密集，看起来宛如被风吹成一团的小矮人。 
 
    主岛的港都凯森的确不小，人多船也多。但可能是离开阿蒂夫后看了太多荒凉的景色才会觉得它大。其实只要稍一留步，屋舍和人都不难数清。 
 
    尽管如此，见到人们在积雪的路边谈笑的模样仍让我安了不少心。这里有人的互动与温暖，路口堆起了高高的雪人，手和五官都是木棒拼成。 
 
    「教会往那走吗？谢谢。」 
 
    我向路过的商人问路，他便往流出港口的大河上游指去。这条河又宽又深，没有搭桥，人们都靠船往来两岸。 
 
    或许是因为如此，当地人似乎不常走河畔道路。虽有点足迹，雪却积得相当厚。若从河口往山顶仰望，整条河就像一条将岛撕成两半的裂缝。 
 
    「好了缪里，我们走。」 
 
    我拉起围巾盖住嘴，牵著缪里的手往镇上的教会前进。 
 
    「刻那个人偶的人会在那里吗？」 
 
    「不是人偶，是圣母像。」 
 
    「还不是一样？」 
 
    双方差异很难对无信仰者说明，我咿呜几声就作罢了。 
 
    「然后，我们不先去修道院吗？」 
 
    「我们要住的教会，和修道院是不同地方。对了，听说我们靠港之前在船上就能看见修道院，你有注意到吗？那是盖在一个孤单的小离岛上。」 
 
    「咦？啊，有啊，像是一个小小的祠堂……咦，那里有住人呀？」 
 
    看来修道院没逃过缪里的锐眼。大概是我当时急得替心里只有海景的缪里加衣服，所以才看漏了吧。 
 
    知道那就是修道院后，缪里眼中发出光芒。 
 
    「不会吧，有人住在那种地方？真的？」 
 
    有冒险的味道！她冻得红通通的鼻翼都兴奋地胀大了。 
 
    「那里有那么危险吗？」 
 
    「嗯。海浪一直哗哗哗地拍，到处都是粗糙的岩石，超有气氛的。我还以为那一定是用来活祭山羊的祭坛呢……对了，就像会操纵雷电、在海上行走的巫师会住的地方。」 
 
    教会与异教徒打了几十年的仗，为的就是根绝人们对那种巫师的信仰。即使战后公开表示崇拜巫师的人已经绝迹，他们仍以冒险故事的形式留存在书本中。 
 
    虽然他们的形象都是正义使者讨伐的坏蛋，不过对缪里来说，只要能刺激她的好奇心，不管善恶都无所谓吧。 
 
    「哇，好期待喔！一定有通往地下迷宫的楼梯，或是打不开的门什么的！」 
 
    她绝对是严重误会了些什么，不过我不知道该从哪纠正起。 
 
    「大哥哥我问你喔，如果在地下迷宫遇到龙该怎么办？可以叫娘来吗？」 
 
    分不清幻想与现实的缪里打从心底期待地笑著仰望我。我很想帮她划清界线，可是难就难在实际上她的母亲就是应该住在幽暗深林的精灵一类。 
 
    然而，若想见到这个洁白如纸的年轻女孩继续走在正道上长大，就得画出一条漂亮的线，告诉她这世界的真实面貌才行。 
 
    我在其他方面或许派不上用场，但至少能帮助她明白在这个无常的世界有什么必须坚信。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为了辨明是非才苦读到今天。 
 
    想著想著，我们来到一道格状大闸门前。石墙后飘扬著教会的锦旗，看得出来这里就是教会。然而说老实话，它长得和要塞没两样。 
 
    「哇……」 
 
    升起的闸门高过头顶，由粗大的木柱组成。凭人力，就算拿剑斧来砍也根本不是对手，怎么看都是以战争为前提而建造。从闸门后方通道的长度，也可看出石墙究竟有多厚。而且通道顶部还开了特殊的孔，孔中有焦黑痕迹。那是用来浇淋热油以击退敌人的孔。 
 
    「这是……教会？」 
 
    肃杀之气重得连缪里都不敢置信地这么问。 
 
    「就跟约瑟夫先生说的一样，这里是商人的圣域吧。」 
 
    「咦……这里有那么贵重的宝藏吗？」 
 
    天真的缪里说得两眼发亮，可惜完全没那种事。 
 
    「才不是，里头的宝物只有承诺。大人世界的事。」 
 
    我无视于缪里的错愕表情，拉动垂在门边的绳索。小钟叮叮当当，通道边的门很快就开启，一个卫兵举著枪走出来。甲冑是皮制，是因为金属铠甲容易黏在皮肤上吧。 
 
    「喔？是旅行的僧侣吗？」 
 
    他反应与约瑟夫相仿，但毫不惊讶，可能是偶有圣职人员旅经这边境之地吧。 
 
    「是德堡商行的约瑟夫先生介绍我来的。」 
 
    为保险起见，我将那份文件和木片一并呈上。 
 
    「这就不必了。」 
 
    卫兵不收木片，表示这里或许真的比较特殊。 
 
    「受贵族之命，经过阿蒂夫远道而来，到北海勘查啊……路上辛苦了。」 
 
    卫兵耸个肩，仔细摺好文件还给我。 
 
    「请问这里方便让我借宿几天吗？」 
 
    「当然没问题，这里就是盖来给人住的。德堡商行的客人就是我们的客人。」 
 
    卫兵迈开脚步，摆肩要我们跟上。 
 
    「有件事我得先提醒，镇上禁止传教。这地方的人虽然也是信奉神的教诲，可是感觉和南方有点不一样。这部分你知道吗？」 
 
    「您是说黑圣母吧？」 
 
    士兵点点头，彷佛在说：「知道就好。」 
 
    「而且，听说最近阿蒂夫还闹了点信仰上的事。这地方的人对他们和教会的纷争很敏感，千万不要惹麻烦啊。」 
 
    事件余波也确实冲到了这里。 
 
    我们穿过石墙，来到宽敞得夸张的中庭，而原因也显而易见。其中到处堆积木箱或盖著捆捆麦秆的行李，而每一堆都立著曾经见过的大商行旗帜。别说德堡商行，连旗下船只一时多过任何国王，享誉世界最强海上霸权的鲁维克同盟旗帜也有。这里是没有政权可依赖，纯由远地贸易的大商行商人们维持的共同据点，也是危难时能提供庇护的圣域。 
 
    一般而言，这种非常手段只会出现在教会权力不存在的异教土地，可见这里也包含在其范畴之内。 
 
    有零星几个商人正在盘点货物或是替马匹梳毛，缪里稀罕地到处看来看去。卫兵指著她，投来打探的眼光。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这里总归是教会，地方又小，带女人进来容易惹事。所以老板带来的女士或婢女，都得睡专用的宿舍，奴隶也一样。」 
 
    在贫穷地区，奴隶买卖是常有的事。看卫兵的唏嘘眼神，可能是以为又有个滥好人的圣职人员在南方捡了个奴隶少女想带回故乡吧。 
 
    无论事实为何，我第一个考虑的是该怎么避免缪里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地方落单。重要的东西一定要留在手边──这是我从过去旅途所学来的少数铁则之一。 
 
    可是缪里的女性身分是不争的事实。无论这里能给多少方便，毕竟是打著教会徽记，给神的羔羊休养生息的地方。身为神的奴仆，我不准谎报缪里的性别。 
 
    在我不知如何回答时，缪里主动取下兜帽和围巾，在雪景中露出长长的银发。 
 
    「穿女装其实有很多好处喔。」 
 
    并咧嘴笑著这么说。 
 
    卫兵打量了缪里一会儿，突然露出左虎牙笑了笑。 
 
    「这小鬼真机灵，有前途。」 
 
    「嘿嘿，谢谢喔。」 
 
    缪里笑得很自然，毫不介意。 
 
    「到最大的那栋楼去，应该会有人接待你们。其他事就问他们吧。」 
 
    这里的建筑配置，和我过去借宿的大修道院非常相似。 
 
    以大礼拜堂为中心，中庭、菜园、马厩或餐厅等设施自南侧绕圈排列，还有个依人流规模建造的宿舍。 
 
    或许因为这里是商人的基地，中庭比一般修道院宽广得多，宿舍和餐厅也相当大。马厩没有跟著放大，是因为这里几乎靠船运输吧。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教。」 
 
    「哪里。」 
 
    卫兵似乎颇中意缪里，回岗位之际还像佣兵那样和她碰个拳头。 
 
    「怎么样呀，大哥哥？」 
 
    不小心目击了这野丫头增添多余自信的瞬间。 
 
    「真是的，竟然眉也不挑一下地说那种谎。」 
 
    「咦？我哪有说谎。」 
 
    她的确是没说谎，只是说出事实，让卫兵自己误会。我也经常使用这种伎俩。 
 
    可是我和缪里有个明确的不同──缪里打算用那招进入不该进的地方。我的良心，正为了该不该纵放她而纠结。 
 
    也许是责备与混乱全写在脸上了吧，缪里臭著脸说： 
 
    「大哥哥，要是你真的觉得不对，直接跟卫兵说出事实不就好了？」 
 
    「……」 
 
    「你没戳破，就表示那样对你也好吧？」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使我一声也吭不出来。 
 
    「那还有什么问题呢。反正必须洁身自爱，当个正人君子的大哥哥又没说谎。」 
 
    缪里酸溜溜地这么说，然后挽住我的手臂。 
 
    一点也不信神的少女，真的做什么都肆无忌惮。 
 
    但这样等于是让缪里代替我说谎。我不知是对是错，良心饱受谴责。 
 
    「我很怕自己的信仰会就此动摇。」 
 
    「你随时都可以放弃喔？这样就可以跟我结婚了。」 
 
    「……」 
 
    看来这全是缪里的陷阱。被赶进陷坑里的我，只能疲惫地看著缪里在洞口咧开大嘴得意地笑。 
 
    叹口气后，我提醒自己不能垮著脸见人而打起精神。 
 
    「下不为例喔。」 
 
    缪里回答「好啦好啦」似的耸耸肩。 
 
    接著，我们遵从卫兵的指示，前往大烟囱飘著白烟的楼房。 
 
    一开门就是一条长长的笔直石廊，看起来很冰冷。左边似乎就是大厅，从半开的门缝即可听见愉快的谈话声。 
 
    「感觉不错，挺热闹的……怎么了？」 
 
    缪里打从我开门就捏著鼻子。 
 
    「里面……好臭喔……」 
 
    我跟著吸了两口气。 
 
    「喔，这是泥炭的味道吧。」 
 
    「泥炭？」 
 
    「讲黑玉的时候不是有提到吗？就是一种像泥土的炭，可以在农田或草原上挖到。优点是便宜，缺点则是火力小和烧起来有臭味。在这岛上可能也挖得到吧。」 
 
    可能是缪里身上有狼的血统，嗅觉灵敏，所以才觉得特别臭。 
 
    「不喜欢的话，要住其他地方吗？」 
 
    在温泉乡纽希拉也有不少人因为受不了硫磺味而下山。我们是早就习惯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是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喜欢。 
 
    我是顾虑缪里才那么问，不过缪里不知为何按著鼻子抬眼瞪来。 
 
    「怎、怎么了？」 
 
    「你又想把我赶回去了对不对？」 
 
    看来是我每次看她赖床或贪吃等耍任性时，都会讲几句「不如就别跟我旅行了」之类的话，引起了她的警戒。 
 
    「这次单纯是关心你。」 
 
    「……哼。」 
 
    虽没骂我笨，她仍愠愠地地把头转向一边去。 
 
    「别嫌了，我们赶快定好房间，出去调查调查吧。」 
 
    我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敷衍了事或悠哉观光。阿蒂夫事件掀起的波澜大得足以过海，而我相信它的规模会继续与时俱进。我必须迅速完成自己在这岛上的工作，著手下一项任务才行。 
 
    缪里虽仍为泥炭臭味揪著一张脸，最后还是心一横进了门。这时，大厅有人出来了。 
 
    「喔？」 
 
    觉得声音亲切，应该是因为对方本来就是个和善的人，以及他的穿著与我类似。 
 
    「这时候还真是难得。两位是旅行经过吗？」 
 
    老祭司戴著教会徽记项炼，两颊发红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喝了酒的缘故吧。 
 
    这先暂且放一边，我先行访客应尽之礼。 
 
    「打扰了。我名叫托特．寇尔，奉某位贵族之命参访此地。路上有位德堡商行的约瑟夫先生，介绍我到这里来打声招呼。」 
 
    「喔喔、喔喔。」 
 
    祭司惊讶地眨了眨眼，走过来用他柔软温暖的手与我相握。而人一靠近，果真也带来了一股酒气。 
 
    「明白明白。我是莱赫．弗里德，这教会的负责人。照你这样说，应该是来找块适合的地方盖修道院吧。很好，不必多说，不必不必，其实你这样的人一年到头都有。不知为什么，南方有不少人以为这里是天国的大门呢。」 
 
    莱赫这么说话不只是因为微醺，个性也是这么豪爽吧。他以一脸慈祥和蔼的笑容毫不避讳地说出别人难以启齿的话，并为难地叹一口满是酒味的气。 
 
    「无论是好是坏，这里总归是冰冷海域的边境。调查得太过火，容易弄得一身腥。尤其在这个时节落海就没得救，到了春天又有暴风雨。有时候，还会有像你这样的人到处去找些不会有人去的岛，结果惹出大问题呢。」 
 
    莱赫打个酒嗝，耸了耸肩。 
 
    「您说的是信仰上的大问题吗？」 
 
    莱赫不枉是这个四面石墙，可比要塞的教会负责人，听我进一步问，眼中就点起锐利的光芒。 
 
    「你是异端审讯官吗？」 
 
    他若是骑士或佣兵，手一定搭在剑鞘上。 
 
    不过莱赫端详了我一番后，视线移到抓著我腰际的东西身上。 
 
    我稍微放慢节奏，对莱赫这么说： 
 
    「如果我是异端审讯官，应该会更精心挑选装备吧。」 
 
    异端审讯官等于是刽子手跟拷问官的代名词，不会带著小孩到处跑。 
 
    「那倒是。反过来说，要是异端审讯官都像你这样，教会也不会到处结怨了。」 
 
    说完，莱赫噗咻一声打个喷嚏。 
 
    他能在如此僻境生存，且职掌并非正式存在于教会的教会，一定有他过人之处，而那不会只因为他是个教会的忠仆。 
 
    「别在这吹风了，先进里面坐吧……对了，行李也拿进来。」 
 
    「此外，我们想租一个房间。」 
 
    莱赫拍响额头大笑。 
 
    「喔喔、喔喔，我也真是的。穿著旅装喝酒，好酒都不香了。」 
 
    笑到一半，他那皱巴巴的眼皮缝隙间，向缪里投出意外滴水不漏的目光。 
 
    「对了，门口卫兵跟你们说过这教会的规矩了吗？」 
 
    「说过啦，女人要住其他地方嘛。」 
 
    缪里回视莱赫，笑咪咪地这么说。该说她胆子大还是神经粗呢。莱赫愣住了似的注视缪里片刻，最后驱赶睡意似的眨眨眼睛，又打了个嗝。 
 
    「嗝。抱歉，我带你们去房间。现在人少，有好房间能住。」 
 
    莱赫跟著穿过我们身旁，向门外走。 
 
    「喔喔，好冷啊！」 
 
    酒酣耳热的身体吹点冷风，应该很畅快吧。莱赫舒爽地继续走，我和缪里随后跟上。 
 
    在中庭工作的人只要见到莱赫，距离再远都会问候一声或挥手致意。即使他白天就会喝得醉醺醺，在这里仍是个受人景仰的祭司吧。 
 
    更重要的是，除黑圣母外，只有他能为船员祈祷平安，提供航海慰藉。 
 
    「关于刚才没说完的事──」 
 
    我们经过一处应是菜园的地方，不过压低果树枝条的不是水果，而是一条条的鱼乾。莱赫边走边检视鱼乾状况，并说： 
 
    「真的就是大问题。他们都自个儿划了小船出去，然后再也没回来了。多半是落海或迷航，不知漂流到哪去了吧。」 
 
    遭冰雪阻隔的严酷北海，具有与其寒冷和清澄空气相符的庄严气息──莱赫像是看了不少人怀抱如此期待而来却客死他乡，不胜唏嘘地耸耸肩。 
 
    「他们大多是不懂这地区，也没有往来的贵族派来的……近的有温菲尔、普罗亚尼，远一点，来自南方诸国的也偶尔有几个。总之，背负权威而来的人在这里死了，无论死因如何都会惹来嫌疑。」 
 
    海兰是怎么称呼这片地区的管理者呢？ 
 
    「听说这一带是海盗作主，真的吗？」 
 
    莱赫带著阴郁眼神稍微转头瞥视，叹了口气。 
 
    「这里的人怎么看都像海盗，很难辩解，可是他们并不是所谓的海盗。」 
 
    绑实松脱的鱼乾绳结之余，莱赫继续说： 
 
    「平常主要是护卫商船，或是到处侦防，以免盗渔船或真正的海盗破坏这里的岛。总之就是做些讲道理难以解决的事，这样好懂多了吧。」 
 
    若要用一个我熟悉的词来替换，就是民兵团吧。 
 
    「假如没有他们，根本没人能管理这片危险的海域。要是每个人都因为资源有限就为所欲为，日子马上就过不下去了。武力就像箍紧酒桶的铁环一样，没有了它，就连向每季来这里赚钱的人收税都办不到。没有税收，这里很快就会被外地人吃乾抹净，走向灭亡。他们是因为有必要才存在。」 
 
    喳、喳。踏雪前行的莱赫每隔几步，就有一道白烟从他左肩流逝在空中。 
 
    可是他的背影不只有替海盗说话的愤慨，也有说再多也没用的落寞。 
 
    「可是只会道听涂说的人老爱闹事，说什么海盗讨厌南方人，人都是他们暗杀的。事实上，几乎都是因为那些人不知道这海域的可怕又不听当地人的劝，才会出人命。」 
 
    莱赫说到这里，停在一栋相当大的楼房前。 
 
    「到了。」 
 
    要上几个石阶才能进门，是为了避开积雪吧。 
 
    宿舍是建在石造地台上，上头铺了木制地板。我有好多次冬天睡石地的经验，但也只有精力旺盛的二十岁之前能这样撑而已。早已二十来岁的我见到木地板，是松了一大口气。 
 
    「走廊后边的房间有个助理祭司，要借被铺之类的东西就找他。要住哪间房，他也会替你们安排。最后要付多少钱，全看个人心意。」 
 
    莱赫语气很故意，令人莞尔。 
 
    而他继续保持那表情说： 
 
    「虽然说修道院盖在无人岛比较理想，可是这海域没人住的岛，说穿了就只是不能住人罢了。主要是因为岛周围的海流太复杂暗礁又多，行船非常危险。不过呢，那些都是外表看不出来的东西。和信仰很接近吧？」 
 
    莱赫笑著踢踢自己另一只脚，抖掉鞋上的积雪。我对他率真的举止颇有好感，但要我陪他一起笑实在有点困难。 
 
    「因为这个缘故，这一带的人明显不太欢迎来自南方又作圣职人员打扮的人。因为到处问来问去已经够烦人的了，要是出意外死在这里，又要惹来外界莫名其妙的嫌疑。当然，对于生意会因为当地人和外地人起冲突而出问题的人来说，同样也是个麻烦。」 
 
    莱赫是迂回劝我这几天安分点过。 
 
    往好处看，那是这圣域中人的亲切忠告。 
 
    「然而，我毕竟是不能空手而回。」 
 
    我尝试反抗，老祭司却喝醉了似的突然无所谓地耸肩。 
 
    「不管是请当地人带路还是做什么，都一定要照当地人说的话去做。尤其是出海时。」 
 
    莱赫停在门口看著我们进门，并这么说： 
 
    「这是为了你们自己好。」 
 
    还不等我们回话，门就关上了。 
 
    喳、喳。待踏雪声远去而消逝，残余的只有寂静。 
 
    缪里调整行李位置，抬起头说： 
 
    「被讨厌了耶。」 
 
    我默默低头，见到的是张笑脸。 
 
    「旅人去到哪里都是这种感觉啦，受到热情招待的机会非常少。」 
 
    「是吗？可是纽希拉不管哪里都会开开心心开宴会耶？」 
 
    我也重新背好行李，赶促缪里跟上，走向走廊彼端。 
 
    「纽希拉那种地方很少见。其实世界上大部分地区都不喜欢外地人，因为打乱他们平静生活的大多是外地人。」 
 
    缪里不太能理解，不过等旅途长了，她自然就会明白吧。 
 
    「所以，不管去到哪里，尤其是人少的地方，我们都要低调一点。」 
 
    听我这么说，缪里以为我又要说教而皱起眉头，对我摆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可是这与神的教诲或替他人著想无关，而是属于在深山迷途时，该怎么做才能存活下去那类的事。 
 
    我默默地看著她，而她也很快就懂了我意思。 
 
    表情变得严肃，咽口水般点点头。 
 
    希望她能从此了解外出远行绝不是令人愉快又雀跃的事，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待在故乡平静终老。 
 
    才这么想，面色凝重的缪里忽然说： 
 
    「就像国王微服出巡一样吧？冒险故事里常常有这种事。」 
 
    「……」 
 
    缪里笑得像在说：「放心啦，我懂。」 
 
    虽然我觉得她什么也不懂，这话也让我深切地明白她是多么地乐观。 
 
    房间很小，床就只是两个并排的木箱盖上一块毯子而已。 
 
    不过好歹是私密空间，其他楼层全是通铺或仓库，单纯只是为了给商人买卖期间有个据点而建。 
 
    我能想像商人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据点就好，舒适度只是其次，所以在借寝具时多贴了点香油钱，结果证明真是贴对了。这毕竟是个只要出得起钱，连罪愆都能赦免的时代。 
 
    既然借到了这么多毛毯，应该不至于冷到睡不著吧。 
 
    行李安置好以后，接下来就该打点中餐，我们便即刻外出。向门口卫兵询问约瑟夫所说的奇迹痕迹后，得知那距离教会不远，就在港都后头那座山的背面，走路就能到，于是决定先往那里去。 
 
    只是路上积雪颇深，卫兵要我们在靴子外多穿一双用乾草编成的长靴。才觉得遇上了好心人，结果原来是要钱的，可能是想赚点外快吧。不过价格不贵，我也就乾脆地付帐了。这也是从救我一命的旅行商人学来的智慧。旅途上能交多少朋友就尽量交，说不定哪个人会在紧要关头救你一命。 
 
    港都与奇迹痕迹之间连条像样的路也没有，就只是沿著河畔往上游走而已。在夏天会化为草原的大片积雪上走没多久，汗就开始流了。旅靴已经很重，现在又套上一层乾草靴，实在难走到极点。然而没了这层保护，靴子肯定很快就湿到里头去。只是冻伤还好，运气差一点，脚趾还可能冻坏。在纽希拉，冬天上山也少不了它。 
 
    我不一会儿就走得气喘吁吁，缪里的脚步却轻快得像只野兔，远远走在前头。 
 
    「大哥哥，快点啦！」 
 
    这里不是山上，不会有雪檐或池沼，沿著河畔走又不会迷路，我是一点也不担心，不过想到回来也得这么辛苦就头疼。若能请到雪橇载我们过去就轻松多了，可是我马上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能遇到事情就想靠钱解决。 
 
    「很慢耶，大哥哥！」 
 
    远得已经看不见表情的缪里不耐烦地转回来大叫。 
 
    从海上看来，还以为这里是只有山和山脚下一块平地的小岛，但实际上走这一趟，可以清楚体会到这是个拥有不小平原的大岛。到了夏天，这片雪原就会成为一望无际的草原，供给牲口一年份的草料吧。 
 
    森林终于出现在雪原彼端，而那里也是山的起点。据说奇迹的痕迹，只要顺著林道走就会看见。 
 
    「你太快了啦！」 
 
    缪里嘴边冒出一团白烟，表示她叹了口气。她当然等也不等我，继续快步前行。 
 
    不过，我对那样的薄情反应并无怨怼，反而为她独自勇往直前的坚强和年轻冲劲有所感慨。若当作她出嫁那天能再一次见到这样的她，这就像预演一样。 
 
    我不禁苦笑，往前再踏一步。 
 
    尔后，我总算跟上缪里的足迹，抵达森林入口。她坐在粗犷的石头上，抓著一条大冰柱在啃。附近树上挂了很多，有如一枝枝的长枪。 
 
    从她脚边堆了三个双手才抱得起来的圆滚滚雪人，还用树枝做表情，看得出她等了很久。 
 
    「大哥哥，你怎么跟爹一样啊。」 
 
    她指的是没体力吧。我想这单纯是缪里活力太旺盛，但也没力气跟她辩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将一根大冰柱折成两半，一半交给我。 
 
    「不要吃太多，身体会冷掉。」 
 
    平常都是我叮咛缪里，现在竟然反过来了。 
 
    此外，缪里似乎不是随便乱走，她就坐在登山步道的入口边。在冬季也不会落叶的针叶林下，有条踏实的雪道。 
 
    在这份上，真不愧是流著狼血，在山里长大的女孩。 
 
    「话说，这个地方好奇怪喔。海岛都是这样吗？」 
 
    由于雪已踏实，这条上坡路走起来没那么辛苦，况且坡度平缓。这回我没被她拋下，紧跟在后。而途中，她拋出了这个问题。 
 
    「哪里怪？」 
 
    「像那条河就很怪。」 
 
    缪里停下来，转身指去。由于这季节灌木少，即使在森林里也能看得很远。 
 
    见到的是我们一路走来的足迹，和一旁流动的河川。 
 
    所以是哪里奇怪呢？随后，我发现了。 
 
    「……河水的颜色和海一样呢。」 
 
    雪原中，有条细细长长的深蓝色脉络。 
 
    「嗯。那大概不是河，而是海。」 
 
    「海？可是……」 
 
    蓝色从河口深入很长一段，与所谓的海湾不同，也不是运河。那蛇行轨道怎么看都是天然河川。 
 
    不过，河水就像静静躺在雪原中，正常河川应该会有更多动静才对。 
 
    「真的，就像一条死掉的蓝蛇。」 
 
    彷佛放弃活动，就只是躺在哪里。 
 
    「而且你看。」 
 
    缪里视线返回森林，指著斜前方说： 
 
    「到那里就没了。」 
 
    河川唐突地断在那里。自海延伸的蓝色水带边缘偏绿，掏洗白雪。水没有注入大海，也没有流动。 
 
    「可能以前是河吧。」 
 
    缪里错愕地转过来。 
 
    「咦？」 
 
    表情有如见到山岭移动。 
 
    「很意外吗？山崩林枯，河川枯竭之类的事其实没那么少见。你最爱的冒险故事里，不是常发生惊天动地的事吗？」 
 
    听我这么说，缪里红著脸噘起小嘴。 
 
    「……我、我又不会以为书里的故事都是真的！大哥哥，你在笑我对不对！」 
 
    这少女降生于世，至今不过十来年。 
 
    在温泉乡这种幻梦与现实的交界长大，更是让她难以划清分界。 
 
    「就连山川，都会随时间产生巨大变化。有时是因为简直是天谴的天变地异，有时只因为一个小小的原因。世间万物都不会永远不变，永恒只存在于神所在的天国而已。」 
 
    几乎所有事物都是沙上楼阁，终有消亡的一天。所以我要在这个无常又残酷的世界，带给人们心灵上的依靠。 
 
    我很希望缪里能更明白我的理念，可是她一定听都不想听。 
 
    这么想时，缪里一点声响也没出，且面色十分凝重。 
 
    或许在她心中，山川会永远保持现在的面貌吧。即使见不到龙或巫师，山川也会与她长相左右。 
 
    「看来你又学到一件事了呢。」 
 
    我走到缪里身边，手轻拍在她头上。 
 
    「万物都会随时间流转改变，尘归尘，土归土。所以我们要有效利用神赐给我们的这段时间。」 
 
    再补上一句「赖床之类的都是浪费」后，我掌下的缪里终于恢复原貌，气噗噗地说： 
 
    「大哥哥真的很爱训话耶！」 
 
    「希望可以有不必训话的一天。」 
 
    「讨厌啦！」 
 
    缪里嘟起嘴，又往河川尽头看去，结果膨胀的脸颊突然泄气了。 
 
    她头也不回地说： 
 
    「可是娘也说过同样的话，所以是真的吧。」 
 
    我深感惊讶。 
 
    缪里的母亲是狼与麦之精灵，被称为贤狼的存在。已活了数百年之久，也许永远不会衰老。 
 
    因此，贤狼赫萝即使与她在某村庄邂逅的旅行商人一同旅行且深陷爱河，也依然不断犹豫是否该以身相许。时间之流绝没有停止的一刻，对方是人类，转眼就会死去。 
 
    可是他们却一脚踢开天理，选择抓紧眼前的幸福。即使那注定会如掌中沙一般从指缝间逝去，他们仍相信曾经拥有幸福的记忆将永远留存。 
 
    那一定是个非常悲伤，也非常煎熬的决定。 
 
    而缪里继承了赫萝的血，难保不会面临同样命运。 
 
    缪里并不是凡人。 
 
    尽管自己曾誓言永远站在她这边，但总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如同缪里的父亲罗伦斯无论如何努力，也一定会有抱不起年轻妻子的一天，谁也敌不过天理。 
 
    「所以我呀……」 
 
    缪里忽然转过来，对我笑著说： 
 
    「有乖乖听娘的话，每天都很努力过活喔。」 
 
    「缪里……」 
 
    那天真笑容即是她的坚强。是她不畏前途黑暗，大步向前的勇气。 
 
    或许，那只是她年幼无知。不过那笑容使我相信，缪里一定能永远这样活下去。 
 
    「……」 
 
    我僵硬地挤出微笑，缪里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我觉得东西好吃就马上吃掉，想睡就睡想玩就玩，都是有原因的喔？大哥哥老爱说的那个节制，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这家伙居然高挺胸膛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 
 
    为自己那份感动抱不平的拳头，一把就敲在她头上。 
 
    「那和你那种自甘堕落的生活无关。」 
 
    「咦咦～？」 
 
    缪里大声抗议，脸颊鼓得夸张。 
 
    「大哥哥大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你不要再用那种歪理瞎扯淡了，对你真是一刻也疏忽不得。」 
 
    「我才不是瞎扯淡咧！」 
 
    吵著吵著，我们不约而同继续前进。 
 
    我多少看得出来，缪里平常老爱孩子气地耍赖，其实是装出来的。 
 
    而且，她有些话藏起来没说。继承贤狼之血的她，可能也会被遗落在永恒的时间之流中。所以她说想要什么就伸手拿，或许真是实话。可是她伸手想要的不是大餐，也不是新奇的玩具。 
 
    应该就是我。 
 
    至于她为何不说出口，我心里也有数。 
 
    因为说出我不知何时会消失不见而追求我，就等于承认我不知何时会消失不见的事实。迷信的老人们也常说，说出口的话不久就会成真。 
 
    身旁缪里一路滔滔数落我脑袋顽固、不懂人心、坏心眼的同时，手仍紧紧牵著我的手。隔著厚手套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握得是多么紧，像个不敢半夜独自上茅房的小女孩。 
 
    我虽不能接受缪里的心意，但身为兄长，陪伴她到不再害怕暗夜也无妨。天理就是这么回事，只能靠祈祷来对抗，奇迹不太容易发生。 
 
    神的伟大之处，就在于祂能够颠覆这一切。 
 
    千思万绪地和缪里在积雪山路上走到最后，一道令人有点错愕的黑色山壁忽然出现在我们眼前。黑漆漆的岩石锐利得甚至让人感到恶意。不怎么高，与我身高相当，然而往左右都看不到尽头。 
 
    山路沿著崖壁向河川延伸。缪里对这奇特地形极富兴趣，想闻味道似的把脸往裸露的崖壁凑。 
 
    「这里就是国王裤子的界线呢。」 
 
    我的意外发现使缪里抬起头来。 
 
    「真的耶，叶子颜色不一样。」 
 
    海上见到的植被变化界线似乎就在这里。 
 
    「高度只有一点点差别就会变这样啊？」 
 
    「嗯……不晓得。说不定有其他原因……」 
 
    「例如呢？」 
 
    「例如地震啊。」 
 
    她没问我地震是什么，不过那应该是她没学过的词。 
 
    「大地有时会剧烈摇动，好像有巨人在踏脚一样。严重的时候，地面还会裂成好几块，像这样错开呢。」 
 
    在我流浪学生时期所抵达最南方的土地上，不时能见到那种地形。虽然人们都说那是惹神发怒的后果，在充满异教徒的北方却从来没听过任何人谈论地震，可见神怒说法不过是穿凿附会罢了。 
 
    「咦～」 
 
    不过，缪里的反应很平淡。 
 
    「大哥哥偶尔也会相信那种鬼话呢。」 
 
    然后是这种态度。 
 
    「你不相信吗？虽然规模没那么夸张，可是我自己也──」 
 
    「我看你是喝醉了吧？地面怎么会摇啊。」 
 
    缪里不敢恭维地耸耸肩，沿著崖壁快步走掉了。 
 
    这家伙连海盗衔著短剑吼叫的故事都相信了，怎么会怀疑这种地方呢？ 
 
    我无奈地追上去。无论真相如何，都不会改变这奇妙的地形。 
 
    愈往河川所在的右侧去，崖壁就愈往高处延伸。国王试著把往下溜的裤子拉过肚脐，而我们就走在腰带上。 
 
    与白雪形成强烈对比的黑色崖壁上，有不少地方受粗大树根掩盖。倘若断面是地震所造成，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应该能从岛上耆老问到一些相关传说。 
 
    这么想时，缪里在前方停住了。那里没有树木遮挡，在阳光照耀下显得特别明亮。从道路被踏得很扎实看来，这片林中广场也许是他们的祷告所。 
 
    缪里在阳光中面对山壁，呆呆地张著嘴巴。 
 
    能让她这么吃惊，究竟是祀奉什么呢。我跨个大步，从森林踏进广场。 
 
    并为接下来的景象毛骨悚然。 
 
    「什么……」 
 
    一只巨大得难以相信的蛇翘高了头，彷佛一眨眼就要攻过来。 
 
    「这、这……」 
 
    我忘记自己人在斜坡上，这猛然一仰使我失去平衡，向后摔倒。 
 
    糟糕，我这是在做什么。赶快站起来，抓住缪里的手往森林跑啊！ 
 
    但我愈是慌得手忙脚乱，脚被雪绊得愈厉害，想站也站不起来。 
 
    好不容易坐起抬头时，发现巨蛇依然在相同位置张著嘴。 
 
    于是我按著狂跳的心脏，急喘著再看巨蛇一眼。 
 
    见到的，根本不是巨蛇的血盆大口。 
 
    「……山洞？」 
 
    这个洞顶高幅宽，说不定能容纳整个大商行会馆。看似毒牙的部分，其实是倒挂的岩石被树根或藤蔓包缠所致。积雪宛如白蛇的光滑体表，现在看起来也酷似巨蛇。 
 
    嘴里有点深度，乍看之下像个山洞，不过等眼睛习惯黑暗，看得出来它其实不怎么深。岩壁和山崖同样漆黑，凹凸不平的特殊质感，也容易让人联想到超自然物体。 
 
    「大哥哥，还好吧？」 
 
    我太专注于眼前景物，完全忘了缪里也在这里。 
 
    她从头拍去我身上的雪花，扶我起来。 
 
    没有嘲笑我，多半是因为我慌得太夸张，实在笑不出来吧。 
 
    「谢、谢谢。这里，到底是……」 
 
    「有人献花，所以是用来祷告的地方吧。」 
 
    缪里这么说，并往对应舌头的地方指去。雪盖不到的山洞凹陷处有堆小石，且如她所言，上头供著冬季难得的花朵。 
 
    而坐镇在石堆顶点的，就是那尊黑圣母像。 
 
    「为什么是背对外面呀，有人恶作剧吗？」 
 
    缪里说得没错，圣母像是面对蛇口内部。一般供人祷告的神像都是面对信众，印象颇为奇特。 
 
    「说不定里面有怪物喔。」 
 
    既然需要让具有奇迹力量的圣母像看守，倒也不是不可能。 
 
    「需要我变狼吗？」 
 
    缪里跟著窸窸窣窣地抽出胸前装满麦谷的小袋子。继承了狼精灵之血的缪里，可以用母亲给她的麦子变身成狼。 
 
    如果有高到要抬头望的大蛇爬出来，我也不认为她打得过，不过至少能载著我逃跑吧。 
 
    「要是被人看见了，事情会很严重喔……」 
 
    我这么说著往洞里瞧，不觉得有东西躲在里面。 
 
    而且靠近看以后，更能明显看出这个洞没有深到有可供藏身之处。 
 
    「所以到底在监视什么呢？」 
 
    缪里站到我身旁，注视表情平静地面对洞中的黑圣母像，纳闷地歪起头。感觉也不像她先前的猜测，被人恶作剧地转向后方。 
 
    「有人在这里挖宝石吗？」 
 
    「咦？」 
 
    缪里突如其来的话使我转向她。 
 
    「你忘啦，这个人偶不是用某种稀有的石头雕成的吗？」 
 
    这女孩还毫不避讳地用手指点了点黑圣母像。 
 
    「……你说黑玉吗，可是……」 
 
    这里和我见过的任何矿场都不一样。采矿都是向下挖，可是这个洞却是与地面齐平，顶部也高得惊人。与其向上挖，不如从崖顶向下挖来得轻松。更何况，我很难想像人们在这里向黑圣母祈祷是为了从这洞穴挖出宝石。 
 
    而且，我总觉得自己曾经见过类似的景象。究竟是什么呢？ 
 
    「要不要挖挖看？爹想开温泉旅馆的时候，也是请娘帮他挖出温泉才开得起来吧？」 
 
    缪里心中的七岁男孩似乎蠢蠢欲动，风衣衣襬下有撮银毛晃来晃去。若揭开兜帽，想必也能见到兽耳。在四面冰海的岛上一个颇有蹊跷的地方，用不可思议的方式供奉黑色的圣母像──这样的状况像捅了马蜂窝似的引爆了缪里的好奇心。 
 
    「说不定挖下去以后，水又会回到乾掉的河里喔。」 
 
    「咦？」 
 
    缪里边说边走进洞里，踢开脚边石头。 
 
    我屏息看著她的一举一动，最后仰望洞顶，再看看黑圣母。 
 
    身体踉跄般倾斜，是因为倒退；倒退，是因为有所预感。 
 
    刚从山路踏进这广场时，我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洞口宛如一只大蛇，要攻击我们。 
 
    那么，黑圣母背朝外设置的理由不就很明显了吗？ 
 
    我应该在某处见过类似景象没错。没有即时想起，是因为它保持了「当时的面貌」。 
 
    脚下地面，一步步从黑色砾石变成白雪。再退两步、三步，我逐渐看清全貌。彷佛随时要扑过来的巨蛇之口，如今也像另一种东西。 
 
    「……」 
 
    假如顺流而下的并不是水呢？在此回头探望，这条河会流向何方是再清楚不过──他们信奉黑圣母的原因也是。 
 
    「大哥哥，怎么了？」 
 
    缪里走出山洞，为雪地反射的炫目阳光眯起了眼。 
 
    「大哥哥！」 
 
    直到袖子被用力一扯，我才找回现实的感觉。 
 
    「没事……」 
 
    我摇摇头，再次望向山洞。 
 
    观点一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以为自己曾经实际见过，但并不正确。我是听过类似的故事，而且很熟悉。 
 
    「大～哥～哥～？」 
 
    我往在眼前调皮挥手的缪里猛然一看，吓得她退了一步。 
 
    接著抓住她的手，转身就走。 
 
    「咦？咦？」 
 
    「我发现一件要赶快查清楚的事。」 
 
    最后拉著混乱的缪里折返来路。缪里不愧是山里长大，即使踉跄也没有跌跤，很快就跟上速度。 
 
    「是怎样啊，臭哥哥！」 
 
    我脑里全是要紧事，没心力和满口牢骚的缪里抬杠。 
 
    黑圣母信仰并不是诈骗或迷信，但以信仰而言或许是「假」。 
 
    我的工作，是调查这北海地区的信仰与温菲尔王国的大义是否相称，能否成为对抗教会的伙伴。 
 
    从林木缝隙间，能看见港都凯森。 
 
    撕开岛屿的死河，在雪原中抹上一道浓烈的青蓝。 

  第二卷 第三幕  
     我一路直奔林外，跑到雪原时已经喘不过气，脚也抬不起来了。现实没有理想那么美好。在缪里白眼注视下，我燃烧使命感继续向前。 
 
    缪里以为我会在教会休息片刻，但我却过门不入，直接进港都。 
 
    穿越才过中午就几乎看不见人的中央大街后，我很快就在码头找到我要的东西──前往修道院的渡船。 
 
    听莱赫那么说，我还以为这样临时的要求会碰钉子，结果一出声，码头边聊天的红鼻子大叔们个个抢著要载，最后靠丢硬币让神决定。虽然船资在阿蒂夫足足能买一斤黑麦面包，不过要渡的可不是宁静春池，而是一落水就没命的冰海，我并不觉得贵。船夫自己也冒著生命危险。 
 
    船很小，四个大人就能坐满。不过或许是自称平常是渔夫的男子功夫了得，小船四平八稳地滑过深色海面。 
 
    船很快就远离港口，他那些朋友起哄地挥手。 
 
    离陆地愈远，海浪的感觉就愈明显，港边完全看不出来。由于船小，人离海面近得伸手可及。 
 
    还以为缪里会兴奋得大呼小叫，然而她却臭著脸窝在我身边。可能是穿越大街时经过香气浓郁的餐厅却什么也没买，惹她生气了吧。不过她这样反而像个忠于工作的助手。 
 
    「来拜师的吗？」 
 
    这时，船夫忽然提问。 
 
    「……抱歉，您刚说什么？」 
 
    「你们去修士大人那，是想拜师吗？」 
 
    身材结实的船夫额上已布满汗珠，吐出的气也是一团雪白，笑得很吃力。 
 
    「因为我看你带了一个小跟班，一副有重责大任的样子在岛上走来走去嘛。」 
 
    这里地方小，他可能是从我上午抵达就开始注意我了吧。莱赫的忠告并不是危言耸听。 
 
    「如果是想找地方盖新的修道院，我劝你还是早点死心吧。」 
 
    语气并不刻薄，还笑得很爽朗。 
 
    「这里有好多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想盖修道院的人真的那么多吗？」 
 
    船夫划桨的手停也不停地说： 
 
    「明显来看地点的人，每一、两年一定会有一个。有时候，连商人都会到处勘查。大概是想替熟识的贵族承揽修道院工程，藉此大赚一笔吧。商人一般都是上来买鲱鱼或鳕鱼的南方人。」 
 
    建修道院牵涉到工程、每日物资输送、载客等生意，不过儿时收留我的旅行商人曾说，和修道院作生意赚不到多少钱。说不定，那是想藉著为修道院牺牲奉献，来表示对神的崇敬。 
 
    蓦然回首，船已经离港好远好远。也许是因为船小，海中湖感觉特别大。 
 
    在海上的忐忑有种特殊的感觉，无论是谁生活在这里，都会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吧。 
 
    「教会的莱赫先生有特别叮咛过这件事。」 
 
    「喔，那个千杯不倒的莱赫祭司啊。」 
 
    船夫哈哈大笑。 
 
    「我的确是因为雇用我的贵族要我勘查土地才来的，不过现在单纯只是想见见统御此地信仰的修士而已。」 
 
    「你去过山脚的祠堂了吧。」 
 
    「咦？」 
 
    我为船夫为何知道而惊讶，船夫反而露出奇怪表情。 
 
    「如果有人在雪原上走，我们在港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啊。从那座祠堂，也能看见大片海岸。神的教诲不是有句话说，当你注视神，神也会注视你吗？」 
 
    这倒是。回头一望，岛上的山就在船夫背后。而小得像芥子的白点，应该就是蛇嘴洞前的广场吧。 
 
    正好，对方主动提起了祠堂。到修道院见修士之前，有件事我想问清楚。 
 
    「黑圣母背对我们，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山上植被颜色整齐分成两段，肯定与那道山崖有关。而且乾枯的河道如今成了细长的海，而山洞就在河道途中。从位置来看，也像是在祈求枯竭的河复苏。 
 
    「哈哈，你这祭司真是好学，很难得喔。」 
 
    我并不是祭司，而船夫似乎也不是真心当我是祭司。感觉像是他对圣职人员的一贯称呼。 
 
    「南方人几乎都不怎么在乎这块地的故事呢。太好了，就让我告诉你吧。」 
 
    船夫清咳一声，边划船边说： 
 
    「事情是发生在我爷爷还是小孩，海底还有龙的年代。」 
 
    出了海，风逐渐变强，浪也高了。浪花冲得我眯起一眼，船夫眺望远处，用力划动手中的桨。 
 
    「我家代代都是渔夫，而造船一定得用木头。可是我们这里天寒地冻，树长得比较慢，跟不上人砍树的速度。于是各个岛上的树渐渐被砍得精光，好一点的还能长成草原。现在只有凯森有树，而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个世代了。」 
 
    从阿蒂夫搭船至此的整段航程，的确是只有这座岛有长树。 
 
    「我们是靠海吃饭的人，想渡海就非得用上木材不可。所以凯森的树是我们唯一的依赖，等于是命根子。想不到──」 
 
    船大幅摇晃，我急忙抓住船沿，扶住被晃倒的缪里向后一望。岛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黑黑的山影隐约浮现在迷蒙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触怒了神。」 
 
    我一手抱著缪里，一手紧抓船沿看向船夫。船夫深吸一口气，吐完之后说： 
 
    「那座山，喷出了火。」 
 
    平时出什么事都无动于衷的山羊，从早上就显得很不安分，鸟也飞得很奇怪。虽然和现在同样是积雪深深的季节，空气却暖得像春天。 
 
    后来地面鸣动，摇撼的山喷出了火。冰冷的白雪，被温热的黑雪取代。河道里流的也不再是雨水，而是能烧尽路上一切的岩浆，而且直往镇上流过来。 
 
    「问题是，船不够载所有的人。当时还是个孩子的爷爷幸运地挤上了船，可是船上人实在太多，出海不了多远。除了在近到能看见留在港边的人惊恐表情的距离，看著烧起熊熊大火的山等待地狱逼近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虽然赖以维生的森林眼看就要烧光，留在港边的亲兄弟也要葬身火海，但至少自己人在海上。岩浆流进又冷又深的海，一定很快就会冷却凝固。这样的绝望和安心，几乎要把他的心撕成两半。」 
 
    如果有船能逃命，本来就应该上船，但罪恶感并不会因此降低。阿蒂夫发生暴动而海兰赌上性命前往教会时，我们只顾自己逃命是最合理的选择，海兰也强烈希望我们这么做，但我却差点被无力感和罪恶感压垮。 
 
    「可是，在山的上半部都被火焰吞噬时，人们看见有人穿过雪原，朝山走去。从火光照出的轮廓看来，是一个女人。在港边或海上的人，每个都以为她是上不了船而自暴自弃。结果当那个人影站到送火下来的河道中央后，奇迹发生了。」 
 
    船夫说得像自己亲身经历，一定是听了很多遍，听到完全以为那是自己目睹的事吧。 
 
    就连我望著那座岛，也能清楚想像当时船上的人见到怎样的景象。 
 
    「从山上往下而来的地狱之火，被挡在了河中间而左右两分，速度也慢了。幸好当时积了很深的雪吧，分成两路的岩浆沿著山坡慢慢往下流，被雪冷却而凝固。凝固的岩浆也成了堤防，把后面的都挡住了。」 
 
    那道唐突的崖壁就是这么来的。能挡住规模那么大的岩浆，一定是非常巨大的东西，甚至能留下那样的洞穴。 
 
    「虽然山的上半段都烧焦了，下半段却幸存下来。熔岩都还在冒烟，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奇迹发生的地方跑去。在满地冒烟，到处还泛著火热红光的可怕裸岩断崖另一边，人们发现了一个大洞。洞就像是地狱的入口，冒出了好多好多的烟，岩浆还像恶魔的胃液一样从上面滴下来。然后洞口，有一块黑漆漆的焦炭。」 
 
    见到那祠堂时，我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难以逝去。 
 
    而那并不是错觉。我出生的那个村落，也有类似的传说。从前一次山洪暴发时，有个巨大的蛙神现身挡水，拯救了整个村落。这种故事，其实到处都有。 
 
    青蛙用身体挡水或许还好，可是出现在凯森的女性所挡下的，可是滚烫的岩浆。 
 
    「所以黑圣母……」 
 
    船夫听见我的呢喃而瞥了一眼。 
 
    「她解救了我们的生死危机。」 
 
    说完，船夫往腹围轻轻一拍。原以为里头塞了短剑等工具，但现在看来肯定是黑圣母。 
 
    「虽然我们赖以维生的树木少了一半，可是从那天起，渔获突然多得可怕。然后，或许是黑圣母的遗赠吧，我们还发现了煤炭矿脉。于是爷爷他们拚命工作赚钱，从外地买木材回来，完全不碰岛上的树。多亏于此，总算是今天留下这么一座像样的森林，不过颜色就像那样分成了两截。」 
 
    原来森林颜色的差异主要不是因为环境，单纯是树龄不同。 
 
    「修道院就是那时候建的？」 
 
    「对。」 
 
    我转回前方，发现原本小如豆粒的岩块已近在眼前。 
 
    如两枝角伸出的窄小岩缝之间，有个石造建筑窝在里头。 
 
    岩块上有条不太牢靠的栈桥，系著一只小船。 
 
    若想远离俗尘专心祷告，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听说我爷爷的爷爷他们当初盖这座修道院，是为了政治因素。因为那年代和现在大不相同，还是教会和异教徒认真打仗的时代。」 
 
    教会曾为讨伐异教徒而踏血进军北方，时间长达一个世代以上。从这地区至今仍遭受众多怀疑目光看来，当时必定更加严重。 
 
    「可想而知，如果在这里建教会，大陆人就会过来讨税金或裁决权有的没的。所以我们就只是在绝对住不了人的地方盖了个小修道院，暗示我们虽然皈依教会的教诲，但不愿接受外来统治。」 
 
    的确，不设立管理者便难以掌控。海兰说过，教会曾多次尝试将这区域纳入版图，但因为险阻重重而作罢。 
 
    他们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够拮据了，想必无力缴纳什一税等教会制定的税金。 
 
    话虽如此，他们仍是十分顽强的一群人。 
 
    「想学教会的教诲，只要请商人们带来祈求旅途平安的圣职人员教教我们就行了，所以修道院也是长年空在那里……现在这个修士大人，大约是二十年前来的。」 
 
    这句话倒是让我很意外。 
 
    「那时候距离从船上拿剑往海里刺就能刺到鱼的大丰渔时代已经很久了，煤炭产量也开始下降。有些人认为应该要动用凯森的树木多盖些房子增加岛上人丁，以扩大矿坑规模或多造些船捕更多的鱼，不然这座岛撑不了多久，可是我爷爷他们争论了很久都没结果。在这时期的某一天，一个渔夫发现有人划著破船登上那块岩礁，静静坐在那里。」 
 
    修道院已经近到能看见窗后摆设了。 
 
    「听到这消息，每个人都很吃惊。这也难怪，外地人独自划小船到这海域来，简直是在玩命。后来修士大人告诉我们，他是很久以前从这里被卖到南方作奴隶，一次机缘之下碰到主人手上的黑玉，他脑中便突然浮现了这个地方。而那块黑玉，据说是圣母的碎片。于是他就顺天启的引导划著小船，一路漂流到这里，说是为了肩负起这地区的重担而来。」 
 
    船夫停下划桨的手，打起绳结。是准备要将船系在栈桥上吧。 
 
    「他身上只裹著一件破衣，什么食物也没有，但是有成堆的黑色圣母像。我爷爷他们相信他肯定是圣母的使者，所有问题都交给他定夺。」 
 
    船随风靠岸般接近栈桥，船夫拋出绳圈套住木桩，把船拉过去。 
 
    「一定就是圣母身体的一部分，引导修士大人来到这片土地。」 
 
    「圣遗物啊……」 
 
    我不禁低语。 
 
    圣遗物包含圣人的衣物或其部分遗体，种类繁多，且有个奇迹故事。人们相信圣遗物特别灵验，充满神力，能驱除恶魔或疾病。有很多人会向它们祈求奇迹，还有商人专门买卖圣遗物。 
 
    我只听过故事，没见过实物，而绝大多数都是编造出来的吧。 
 
    当然，我不认为黑圣母的故事是无中生有。这时，船夫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我爷爷和长老他们的黑圣母像，都是用圣母的碎片刻的吧，至于我们这些年轻渔夫的就几乎是其他岛上的黑玉了。若是凯森的矿坑挖出来的黑玉，还能坚称是圣母的碎片，然而看得见的煤矿都已经挖完了。虽然都是修士大人亲手刻出来的，但总归不是黑圣母的碎片。不过呢，这也就够了。到我儿孙那代，就非得从从其他国家找黑玉不可了吧。尽管黑圣母的保佑应该不会比较少……感觉还是有点郁闷。」 
 
    约瑟夫也曾悲叹矿坑的没落。 
 
    船夫以丝毫不觉郁闷的扎实动作，将船牢牢固定在栈桥上。 
 
    被海浪冲得泛黑的栈桥，连接著看似不太能住人的岩礁岛。 
 
    「好，能下船了。」 
 
    船夫将一脚跨在栈桥上拉绳，是为了减缓海浪摇晃船的幅度。我感谢著他的用心，登上了栈桥。 
 
    「谢谢您送我一程。」 
 
    「哪里。我们平常没事不能随便接近这里，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制造机会呢。」 
 
    船夫笑著从腰带底下取出小小的圣母像。 
 
    「只要在这祷告，可保往后十年无病无灾啊。」 
 
    他样子像在说笑，但感觉上并不是。 
 
    找船送我来修道院时，他们抢著载我为的或许不是船资，而是来这里参拜的机会。可能是大家的信仰都很热切，若不定个规矩，这里就会人满为患吧。 
 
    「那么，等你和修士大人聊够了，麻烦再到码头上露个脸，我要照规定先离开了。要是我在这里偷祷告，会被岛上的人唾弃呢。」 
 
    船夫捡了便宜似的笑。 
 
    「知道了。」 
 
    他再次将黑圣母像按上胸口，向修道院一鞠躬后便解开绳索，跳上船离去了。 
 
    风与浪不断拍打岩礁，寒冷从脚底夺去我的体温。 
 
    船夫那些话，也乘著这份寒冷沁入我心。 
 
    圣母拯救凯森岛的故事，几乎不出我所料。从岛上人们的生活，我也多少能感受到，他们是受过具体帮助才会把黑圣母当圣母一样信奉。 
 
    最后的问题，就是修士了。 
 
    「……大哥哥，你发现啦？」 
 
    可能是因为我不去教会休息，又不进港口的餐厅坐坐吧，缪里眼里带著火。 
 
    抑或是认为非人之人的事应该先和她谈谈，所以才生我的气。 
 
    「我说过我出生故乡的故事吧？只是，我在那边还不怎么确定。」 
 
    「毕竟没有烤肉味嘛。」 
 
    见到我错愕的样子，缪里嘻嘻贼笑。才想训她要尊重死者，她的脸却突然严肃起来。 
 
    「她应该是娘的同类吧。」 
 
    没说「我的同类」，也许是因为她变成狼也不怎么大。她母亲赫萝可是能一口吞下整个人的巨狼。 
 
    「可是，娘也完全不够挡呢。」 
 
    的确，即使是贤狼也填不满那个洞。 
 
    「该不会是『猎月熊』吧。」 
 
    缪里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猎月熊」是残存于大陆各地，偶尔现踪于古代神话的毁灭化身，很可能是曾经确实存在的精怪一类。体型大到能坐在山棱上，伸手抓取月亮。他们的锐爪屠戮了许多精灵，甚至能撕裂大地。传说他们到处肆虐，最后往西方海域移动，再也没人看见。 
 
    假如猎月熊救了这座岛的人之后便化为焦炭，就能解释为何下落不明了。 
 
    然而，我想知道的并不是黑圣母的真面目。 
 
    缪里似乎也明白我的想法。 
 
    「所以，你这么急著赶来这里是为什么？」 
 
    「倘若黑圣母是非人之人，那么这地区的信仰有四种可能要考虑。」 
 
    彷佛随时会塌的栈桥尽头，有一栋建造在基本上不会有人接近的岩礁上，用朴素称呼都嫌奢侈的简陋石屋。 
 
    「也就是，岛民究竟是明知她是非人之物还把她当圣母崇拜，还是真的相信那是神派来的圣母所降赐的奇迹。」 
 
    浪声和风声，使潜声说话的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以及雕刻黑圣母像的修士知道奇迹内容的情况，和不知道的情况。」 
 
    缪里听完就耸个肩，一副不敢恭维的样子。 
 
    「大哥哥，你每次都很爱在奇怪的地方计较耶。」 
 
    缪里错大了，这是很重要的事。 
 
    假如岛民和修士都真心相信圣母的奇迹，事情是最单纯。毕竟过去发生的事已无从证明，而他们都是皈依教会教诲的人，值得相信。但若岛民或修士有一方相信奇迹其实是由非人之人引起，并不是神的奇迹，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想拉拢单纯佯装相信教会教诲的人成为对抗教会的战友，我们就得对他们的欺瞒视若无睹。可是听船夫的语气，这地区的人不相信教会权力，却又对信仰极为真挚。 
 
    这么一来，我就得查清此处的信仰主干──雕刻圣母像的修士信仰真伪。 
 
    其他的不说，在信仰这方面，我有自信立刻看出对方是否造假。修道生活的每一刻都是与自己的战斗，若有丝毫欺瞒，马上就会露出马脚。例如衣不蔽体，指甲缝却乾乾净净的人，绝不可能以严苛的节制生活折磨自己。 
 
    「可是大哥哥，问太多会被人讨厌耶。」 
 
    在旅人群集的纽希拉出生长大的缪里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 
 
    「我非得确认这片土地的信仰是否正确不可。」 
 
    一阵特别强的风刮过，几乎要把我吹跑。缪里闭起兜帽下的眼睛，拨开浏海。 
 
    「因为你所谓的使命嘛。」 
 
    缪里耸耸肩，用手套掩鼻。 
 
    「不说那个了，这里好冷，会感冒。至少找个石头挡一下嘛。」 
 
    即使习惯了纽希拉的雪山气候，这里的海风却截然不同。我们互相依持著走过栈桥，踏上岩礁。这里小到实在算不上岛，只有摆一个小屋规模的建筑物，和四、五个成人围圈烤火的空间。 
 
    可能是涨潮时段吧，波浪都快冲上我的脚，一刮风就是满脸水花。无论如何，从这里都不可能游到岛民所在的港，摇旗吶喊也看不见吧。 
 
    假如修士真的在这种地方严守起居戒律，他的感觉恐怕异于常人。 
 
    好比圣经中隐居沙漠的传奇隐士。 
 
    「缪里，你在那个凹洞等等吧。」 
 
    我将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因为有秘密企图，而是在修道院必须保持静默。 
 
    「为什么？我想看里面长怎样。」 
 
    她当然是抗议了，而我也挑明地讲： 
 
    「女人不能进修道院，这是对信仰的敬意。」 
 
    缪里原想反驳，但可能是从表情看出辩不倒我，嘴不平地抿成一线，把头甩开。 
 
    「我去去就来。」 
 
    我拍拍她的肩，换来一声长叹。等缪里坐下，我才往修道院走。路上回头瞥一眼，发现她很刻意地抱腿缩成一小团，于是叹口气折回去，将自己的围巾往她领口塞。被羊毛围巾盖住红通通的鼻子后，缪里摆出「没办法，就原谅你吧」的表情。 
 
    接著，我再次接近石造小屋。整栋屋子看不见任何奢侈的痕迹，大城镇商行后院的置物室差不多就是这个样。最多只有两个房间，且空间是否能让成人放松躺直都很难说，就各方面而言都与舒适无缘，令人很怀疑这里到底能不能住人。 
 
    可是，单纯在墙上留个洞，贴上油纸构成的窗口透著烛光。 
 
    连门板都没有的入口，垂挂著鲨鱼之类的皮。 
 
    我用手拨开冰冷粗糙的皮，里头就是祷告室。 
 
    入口正前方的墙上架了个小棚，两侧烛台点著火，黑圣母像坐镇中央。尽管克难，那应该就是祭坛了。 
 
    在这个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房间中，我发现一个怪异之处──祭坛下，是一片海。 
 
    或许是因为室外光线，水色由蓝转绿。墙壁的遮挡使水面没有起伏，但明显与外界海水相连。修士该不会是浸在里头祷告吧，光想就让我头皮发麻。彷佛浸到最后，会直接被吸进极寒的海里。 
 
    「有事吗？」 
 
    这时有人冷不防出声，吓了我一跳。 
 
    我连忙转头，见到一个骨瘦如柴，须发披散的男子从邻房注视著我。若在镇上见到，我肯定会误认为乞丐。 
 
    不过他的手黑得像涂了颜料，表示他就是这岩礁上雕刻黑圣母的修士。 
 
    「抱、抱歉打扰。」 
 
    我端正姿势，手按胸口鞠躬。 
 
    「我名叫托特．寇尔，立志从事圣职。」 
 
    弯腰时见到的手臂，让我看傻了眼。海水与污垢使他的皮肤有如皮革，不像人的手臂，简直是木雕。抬起头，从眼睑间见到的双眼也彷若饰物，感觉不出情绪，就像面对野鹿一样。 
 
    「为、为了增广见闻，我想请教您一些黑圣母的事。」 
 
    我两腿打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修士不仅只穿破衣，还打著赤脚，让我对穿得密不透风的自己羞愧不已，完全被他震慑。 
 
    随后，修士开口说： 
 
    「真主虔诚的忠仆啊，我不过是日夜献祷的一介尘埃。虽然神要我们与他人分享，但我实在什么也没有，连杯热水也端不出来。」 
 
    须发遮住整张脸，只看得见眼睛的修士不像有任何为难，彷佛是在怜悯我。 
 
    「在港口报上我的名字吧，这里的善良百姓一定会善加款待你。」 
 
    修士自称欧塔姆。 
 
    我怎么也无法问他信仰是否正确。 
 
    他身上有某种力量使我开不了口。 
 
    「南方的旅人啊，这里就只有祷告而已。」 
 
    凄凉伫立的欧塔姆，纾解冻僵的筋骨般徐徐开合他黑压压的手。其背后，有尚未雕完的圣母像和少许工具。 
 
    约瑟夫说黑圣母像全是他一个人所刻。究竟需要多高的耐力，才能在如此寒冬，海风吹袭的石造小屋里雕出那么精致的人像，我全然无法想像。即使有暖炉烘手，在冬天抄写经文也让我苦不堪言。 
 
    我试著想像欧塔姆雕刻圣母像时的情境，交换立场。 
 
    他这么做，无非是在刻蚀自己的生命。 
 
    从咽喉深处挤出的话，不是发自敬意。 
 
    而是近似恐惧的感觉。 
 
    「可以……」 
 
    我勉强拉直颤抖的声音，问道：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欧塔姆以野鹿吃草般的眼神注视我，缓缓闭上双眼。这是准备姑且一听的意思吧。 
 
    「请问，究竟是什么在支撑著……您的信仰？」 
 
    有些人喝酒泡温泉，一脸色眯眯地看著舞娘裸露的胴体，却拥有无与伦比的神学知识，其训斥足以撼动人心。一旦穿上僧服，当场就是以严苛节制自我约束的神之忠仆。要批评他们马虎苟且不是不行，但神也没有禁止圣职人员偶尔放松。 
 
    可是欧塔姆不同。 
 
    他的眼神像头只吃草的鹿，但又否定自己吃草的行为。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他。 
 
    「问这做什么？」 
 
    听起来像恶魔的呓语，是因为知道对方并不在乎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口。 
 
    「我想知道信仰的真谛。」 
 
    连我都想笑自己不过是个吃得饱穿得暖的小鬼，凭什么这么问。我到今天才领悟，自己只是站在浅滩就自以为知道海有多深。这世上，原来有人的信仰能强到这种地步。 
 
    但是，我认为机不可失。我从欧塔姆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对生命的执著，若此刻不伸手求教，恐怕他转眼就会消失在我再也无法触及的高峰。 
 
    「信仰的真谛？」 
 
    胡须底下传来欧塔姆的呢喃，肩膀晃了晃。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他在笑。 
 
    接著他徐徐睁开双眼，但没看我。是因为我可笑吗？ 
 
    「信仰，是我的救赎。那么是什么支撑著我，自然很明显了。」 
 
    转向我的那双眼睛，是殉教徒的眼睛。 
 
    「就是罪恶感。」 
 
    那瞬间，欧塔姆整个人都变了──他的气息变化之大，甚至让我这么想。原本植物般平静的他，如今浑身迸散著比海更深的愤怒。 
 
    我的脚抖得不能用错觉自欺，连呼吸也成问题。 
 
    倘若这份怒气是针对自己的罪愆，他的作法根本不是悔改二字可以道尽。欧塔姆是彻底憎恨自己，像头激烈狂暴张牙舞爪，在水中挣扎的狮子。 
 
    当我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时，欧塔姆大力关上了他的心门，其氛围也霎时从凛冬转为暖春般恢复原状。最后他小声地说： 
 
    「当然，那并不是我信仰的一切。若能在神的恩宠下幸福生活，单纯感谢神的恩宠也是很好的信仰。」 
 
    欧塔姆的眼神，似乎是表示那句话并非哄骗。 
 
    但叹息之后，深海般的色彩已返回他眼中。 
 
    「我是个罪人，因此──」 
 
    欧塔姆乾咳一声说： 
 
    「我不会和温菲尔或教会合作。」 
 
    虽然不至于大叫，但我错愕得身体几乎要发出声音。 
 
    在我发愣时，欧塔姆又开合了一次手。 
 
    「这里是不贸易就活不下去的岛，有很多消息灵通的商人，阿蒂夫发生暴动的消息也传来了这里。而且两者的冲突已持续将近三年，差不多该有动作了。」 
 
    他的口吻，就像高高在上的贤者特地爬梯子下来开导我一样。 
 
    「既然你是德堡商行介绍来的，应该就是温菲尔的使者吧，不是吗？」 
 
    他居然懂得这么多。我心里一凉。还以为他是个远离俗世的修士，在四面石墙的神之家园日复一日潜心祷告，不问世事。 
 
    「无所谓，我也明白你不能回答的苦衷。可是……」 
 
    就在欧塔姆说到这里时── 
 
    「走、走开！」 
 
    外头传来缪里的叫声。 
 
    「放开我！听到没有！」 
 
    我疑惑地往欧塔姆看，而修士以感到风变强了的表情茫然望向入口。 
 
    即使知道失礼，我仍转身就往外跑，并当场愣住。缪里所在之处有几个怎么看都不是善类的男子，其中一个抓著缪里的手，当作刚打到的猎物般提在半空中。 
 
    而他们与岩礁的另一头，有艘形似海上刀剑的船。 
 
    「你、你们是──」 
 
    话刚出口，我才想到自己才算是入侵者。 
 
    这里是凯森的圣域，岛民也不敢擅自接近的地方。 
 
    「放开她，他们是我的客人。」 
 
    声音来自背后。欧塔姆一现身，大汉们便立刻放下缪里，当场跪下，行臣子之礼。 
 
    获释的缪里碎步跑来，抓住我的腰。 
 
    「怎么了吗？」 
 
    欧塔姆简短地问，一名男子答道： 
 
    「有事要劳驾您一趟。」 
 
    闻言，欧塔姆的吸气声较原先长了一些。 
 
    「知道了。」 
 
    男子们随之站起，让路给欧塔姆。 
 
    他们怎么看都是海盗，且服从欧塔姆。 
 
    那么答案很简单。 
 
    这里是这岛屿地区的信仰中心，也是── 
 
    「你叫托特．寇尔是吧。」 
 
    起步前，欧塔姆说道： 
 
    「来看看我的罪是多么深吧。」 
 
    他要我去见识是什么造成了使其信仰坚如磐石的罪恶感。 
 
    「然后，为了这座岛好，你就快点走吧。」 
 
    欧塔姆不等我回答就往海盗让出的路走去。 
 
    即使他瘦得像枯枝，在寒风中却没有一丝摇晃。 
 
    在栈桥等待的海盗做起送欧塔姆上船的一切准备，其余的则紧盯著来自南方的入侵者。 
 
    并非出自敌意，纯粹是看外地人的目光。 
 
    「听见欧塔姆大人说的话了吧？」 
 
    其中一人这么说。拒绝恐怕会招来恶果，我也不是不好奇他们要做些什么。修士成了海盗的头领，因罪恶感不断祷告。那双因为雕刻黑圣母像而染黑的手，难道真是沾满了罪恶吗。 
 
    为了对抗堕落至极的教会，温菲尔王国急需战友。 
 
    我有必要知道这个由罪孽深重的修士所布教的土地，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谨、谨从天意……」 
 
    好不容易出声后，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慨，默默向船移动。栈桥边系了好几只小船，准备载我们到停泊在稍远处的大船。送我们过来的船夫，表情担忧地远远看著我们。 
 
    「如果我是鸟就好了。」 
 
    缪里喃喃地说。 
 
    的确，那样或许能够逃离这里。 
 
    「可是，也有不能逃避的时候。」 
 
    「……？」 
 
    缪里不解地看来，同时一名海盗默默指向空船。 
 
    我跟著牵起缪里的手，乘上那艘船。 
 
    然后缪里按著胸口说： 
 
    「大哥哥，需要就说喔。」 
 
    是指变狼吧。 
 
    我很感谢她的心意，但不觉得那能解决问题。 
 
    因为，专为解决无法沟通的事而存在的海盗，肯定是遭遇不能以暴力解决的困难才会求助于修士。 
 
    欧塔姆究竟要给我看什么呢？ 
 
    两侧伸出许多长桨的大船在其窄细体型的影响下，看起来活像一艘骷髅船。 
 
    这种船名叫桨帆船，自古因专由奴隶或囚犯划桨而闻名，速度极快。 
 
    中午早已过去，加上天上堆起云朵，冬季白天又短，海上阴得诡异。 
 
    强风吹得白浪遍布，甲板上无人呼喊或歌唱，所有海盗都是默默划桨。欧塔姆坐在船头，头低垂得像个准备上绞刑台的死囚。 
 
    我和缪里被丢在后方甲板，没人看守，手也没绑在背后。总之就是漠不关心。 
 
    或许他们只是恪尽职守，不过热衷于工作的工匠也会哼个行歌。 
 
    而他们的表情，诉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好像幽灵船喔。」 
 
    缪里嘟哝道。应该是从纽希拉的泉疗客听来的吧，还真是像极了。在我看来，这的确是所有人都要扼杀自身情绪，只有死人能搭的船。 
 
    直线穿过海中湖，驶入围绕湖边的群岛后，波浪突然平缓，风也减弱了。提起长桨，入海划水又提起来的一连串动作，宛如异教徒的仪式。 
 
    船飞也似的在岛与岛之间穿梭，速度完全不是我们在阿蒂夫搭的船能比。这使我明白，温菲尔王国在对抗教会的过程中，这样的战力协助何方将是一大关键。同时，正由于欧塔姆知道自己是举足轻重的战力，才会竖耳聆听石屋外的风声。 
 
    可是，欧塔姆表示不会协助任何一方势力。 
 
    是因为信仰，还是有其他理由呢？ 
 
    缪里按著胸前的麦谷袋，不敢松懈地注意周遭。在她身旁的我，则因为忐忑而紧握胸口的教会徽记。 
 
    从头到尾只有划桨声的船陆续经过几座小岛，每座都是光秃秃的，没半棵树。要是凯森岛喷出的火烧掉了整片森林，这地区早就灭亡了吧。 
 
    他们对圣母的感激绝不夸张。 
 
    不过，那会造成罪恶感吗？有人会为了让圣母独自牺牲而懊悔至今吗？欧塔姆是为了赎怎样的罪而不断雕刻那些黑圣母像呢？ 
 
    这时，甲板上有了动静。人在船头的欧塔姆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海盗，一个举著大盾，一个手持大木槌。海盗们停止划桨，船顺势缓缓滑过海面。 
 
    不久，木槌敲在盾上。咚──！咚──！巨响声声回荡。 
 
    「那是攻击的信号。」 
 
    缪里可能听过这方面海盗故事，说得很肯定。 
 
    在连续击盾声中，其他人也都抄起武器。轰！船猛然一震，也许是船底撞上了海底吧。吃水很浅，海盗们一个个跳下船。 
 
    没人要我们跟著跳或待在船上，被当作不存在的人，有如置身恶梦。 
 
    诡谲的灰暗天空下，我往身旁缪里看。 
 
    「应该不会发生值得高兴的事吧。」 
 
    鼻子红得滑稽的少女眯起红得像森林精灵的眼。 
 
    「放心。有我陪你嘛，大哥哥。」 
 
    「……我就是在担心你耶？」 
 
    缪里的笑容让我苦笑著站起。因为当我在港都阿蒂夫为卑猥暴力的暗夜沮丧时，反而是她扶持著我。 
 
    海盗们几乎都上了岸。这是个不堪一击的贫穷小村，只有几间看起来随时会塌的破屋。海岸边底朝上放置的渔船各个都长满海藻或贝类，彷佛用点力就能踩破。 
 
    肃杀气氛中，只有放养的山羊傻呼呼地到处走，但那无谓的模样在这当下倒也有万念俱灰之感。 
 
    即使海水冰得一踩下去就像被狠咬一口，我仍抱著缪里跳进浅滩，牵手上岸。 
 
    紧接著，前方响起撕心裂肺的吶喊。 
 
    「求求您！绕了我们吧！」 
 
    我吓得彷佛在黑白梦境中赫然见到一大滩血红。纽希拉是享乐的温泉乡，醉汉喧闹是天天有，但听不见人没命地哀号。 
 
    在旅途中偶见的城镇路口处刑现场，也难得这么凄厉。 
 
    声音来自其中一间破屋。 
 
    「饶了我们吧！一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要是有哪个海盗骂个两声，感觉一定会比较好吧。至少，那还是人与人的对话。 
 
    可是，在场所有人都一声不响，只有一名中年男子竭力哭叫。 
 
    意想不到的发展使缪里呆若木鸡，眼似乎都忘了眨。 
 
    或许，无论她说什么，我也不该带她来的。 
 
    「绕了我们吧……欧塔姆大人……」 
 
    哀号声中，声音的主人被拖出了破屋。海盗一左一右地架著他，似乎连自力行走都无法如愿。我原想制止这暴行，但就在身体动作时，发现男子右腿上架了木条。 
 
    看来场面虽然暴力，可是他们并没对他使用暴力。 
 
    然而见到那名老实样的男子被拖出屋外，趴在地上哭叫的样子，仍然令人心痛。 
 
    而且他的手，抓的是修士欧塔姆。 
 
    「我是为了完成我的使命而存在。」 
 
    欧塔姆短短这么说，视线投向破屋中。 
 
    晚一步出来的，是个年纪比缪里更小的女孩，态度顺从。 
 
    「这地方能养的人就是这么多。既然你那只脚不能出海捕鱼，就有人要离开这里了。」 
 
    「喔喔喔……！席拉！席拉！」 
 
    男子呼唤女孩的名字，像是父女关系。女孩即使为父亲的哀号表情纠结，却不愿握住他伸出的手。 
 
    「欧塔姆大人，席拉是我的独生女，我只剩她这个家人啊！求求您饶了我们吧！」 
 
    欧塔姆连头也不摇。一名海盗催赶女孩前进，而女孩尽管有所踌躇，但还是拋下心碎的父亲，渐行渐远。 
 
    「我的脚一定会好！可以继续捕鱼！要挖炭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捡琥珀给你们看！」 
 
    那样的辩驳，比黎明时暖炉中的余灰还轻。 
 
    现在矿产锐减，琥珀又得在会冻晕人的及腰冷水中弯腰淘洗。 
 
    既然脚受了重伤，摆明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海盗带走那少女是要做什么呢？ 
 
    「所以，拜托、拜托……别送我的席拉去当奴隶……」 
 
    我吃惊得全身紧绷。 
 
    这里就是世界的黑暗面，那一半的一半。 
 
    这是奴隶买卖的现场经过。在这个缺乏资源的地方，劳动人口和扶养人口的比例应有严格限制吧。这个父亲，就是因为受伤而从扶养者沦落为被扶养者。 
 
    既然椅子有限，就非得有人让位不可了。 
 
    而那就是弱者，这个年幼的少女。 
 
    我呼吸变得短促、发烫。既然是这地区的规矩，我或许是爱莫能助。 
 
    可是这样做真的对吗？让这个自称修士的人决定这种事真的好吗？ 
 
    席拉就此跟随海盗，赶赴死地般踏入海中。一旦被卖到外地作奴隶，恐怕是再也无法活著重返这片土地。 
 
    心跳快得刺痛。我很清楚，这里没我说话的份。插嘴就等于与海盗为敌，甚至给温菲尔王国造成麻烦。我不该为了自己渺小的正义而影响到整肃教会，重塑正当信仰这么一个远大目的。 
 
    然而，我还是无法忍受这种事。托特，你是为何离开纽希拉？你不是下定了决心，即使面对高耸如山的巨大对手也要当面指责其不义之举，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既然我自认是秉持正确信仰服侍神的人，我有义务站出来指责这件事。 
 
    但我也明白，无论大道理说得再多，也改善不了任何这地区的困境。治不好渔夫的腿，增加不了岛上的资源，也换不来少女卖身所得的金币光辉。祈祷百无一用的场面，就这么摊在我眼前。 
 
    剩下的，就只有信仰罢了。欧塔姆会赞扬渔夫吞忍之高贵吗？一想像这么胡来的作法，我的脚就不禁颤抖。这个刚失去女儿的渔夫，怎么会接受主使者所说的神之教诲呢？ 
 
    难道他们对欧塔姆──对黑圣母的崇敬，真的高到这种地步？ 
 
    在令人忘了呼吸的紧张气氛中，欧塔姆开口了。 
 
    「你就恨我吧。」 
 
    随后，欧塔姆又说了一次「你就恨我吧」。 
 
    「我会为偿还这罪过而祈祷，为求神保佑这群岛长久繁荣而祈祷，为你的健康和你女儿的幸福而祈祷。」 
 
    欧塔姆当场跪下，在胸前交握双手。茫然得哭不出声音的男子顿时狰狞暴怒。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喀！一道骇人的声音响起。毕竟男子原应是渔夫，现在只是脚受伤，臂力没有减退。他揪起欧塔姆的胡须，往脸颊就是一拳，胡须扯掉了就抓头发继续揍。 
 
    与木头敲击岩石完全不同的可怕声音，响遍阴暗的穷渔村。 
 
    男子甚至骑到欧塔姆身上，唏哩哗啦乱揍一通。 
 
    没有任何人阻止他。海盗只是围著他们，其他村民也只是从破屋门口探出头来，惶恐地观望。 
 
    不知打了多久，男子气喘吁吁地提著拳头，停下了动作。 
 
    「我会……」 
 
    欧塔姆躺在沙地上说： 
 
    「为你女儿和你的幸福而祈祷……背负所有人的罪过并求神宽恕，是我的工作。」 
 
    咚。这一次，是拳头砸在欧塔姆脸旁沙地的声音。 
 
    「……呜呜呜……」 
 
    男子伏在欧塔姆胸口痛哭，海盗这才拉开他。 
 
    欧塔姆不藉任何人搀扶地自力站起，尽管有须发的遮掩，在风吹拂下仍可见一道道血痕。站在那里的，是个以罪为食粮的动物。他亲自吞食非有人收割不可的罪，如老山羊般消化、反刍。 
 
    虽然圣经上说神愿意宽恕罪人，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那听似深有道理的说词，在我看来恐怕是恣意曲解了圣经的意思。 
 
    但那仍是无与伦比的牺牲精神，迸发著不容质疑的信仰之光。 
 
    欧塔姆目送海盗带男子回破屋后小声说道： 
 
    「走吧。」 
 
    海盗听从指令，鱼贯返回船上。 
 
    面对此情此景，我一步也动弹不得。海盗踏过沙滩的沉默跫音，彷佛雪山传说中亡灵佣兵部队的行军。 
 
    海盗全部通过后，欧塔姆来到我面前。眼神不带一丝责备或嘲笑，更没有辩解的意思。 
 
    就只是以极其孤寂的眼神看著我说： 
 
    「假如我的罪能够拯救这群岛，再多我也愿意背。」 
 
    他的唇破了好几处，一片血红。 
 
    「这群岛，被摆在一倾斜就会覆灭的天平上。想保持平衡，总有不得不斩下那把剑的时候。圣母在这里留下了奇迹，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守护这里。」 
 
    只懂在温泉乡看书的小鬼，完全没资格和他辩驳。 
 
    当欧塔姆向旁移开，我几乎要腿软跪地。 
 
    欧塔姆侧眼瞥来，又说： 
 
    「我已经很幸运了，因为神会宽恕任何罪过。」 
 
    他话一说完就向前走，蹒跚而不倒，不需任何人搀扶。 
 
    继续背负一切罪过，全心祷告。由于欧塔姆愿意代替黑圣母自我牺牲，维持这地区的生计，岛民才会如此崇敬欧塔姆。 
 
    「这位旅客。」 
 
    一名海盗向呆愣的我说： 
 
    「我们会派另一艘船送你回港口。」 
 
    我连答话的力气也没有。 
 
    用仅存的力气牵起同样哑口无言的缪里后，我们上了小船，直接回到港口。 
 
    抵达时，天已经黑了。 
 
    所幸晴空万里，明月高照。我们走在映照苍白冷光的雪上，返回教会。 
 
    这岛屿地区，遍布著贫穷与罪恶感。 
 
    而这个南方商人所建立的据点，却充满温暖的烛光。 
 
    ◇◇ 
 
    即使醒来，我仍觉得自己身陷恶梦。彷佛根本没睡过，就只是那片阴暗海滩的经历不断在眼前反覆重演。 
 
    才刚睁眼，头就像重感冒而昏睡到第三天早晨那样又沉又痛。 
 
    忘不了当时欧塔姆的眼神，使我有吶喊的冲动。 
 
    我的决心可有深到能为信仰那样牺牲奉献？我会不会只是看了几本书，就自以为什么都懂了？ 
 
    欧塔姆的眼正凝视著我，即使我闭起眼也紧追不放。那双彷佛被整个世界放逐，宛如冰海深渊的眼睛，无时无刻不紧盯著我这个来自温泉乡的傻小子。 
 
    饶了我吧。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这世界一半的一半。 
 
    饶了我、饶了我…… 
 
    这几个字和渔夫殴打欧塔姆的声音在我脑中环绕不去。 
 
    地面摇晃不已，远处传来别种声音。在我觉得世界要毁灭了的那一刻，声音忽然清晰。 
 
    「大哥哥？你还好吧？」 
 
    心跳快得刺痛，全身汗流浃背。 
 
    「大哥哥？」 
 
    缪里再次摇摇我的肩，让我明白是她叫醒了我。 
 
    但这次真的醒了吗？ 
 
    我以鼻子呼吸，试图镇静自己。熟悉的淡水气味，告诉我外头正在下雪。房里暗得出奇，表示云层积得相当厚。 
 
    缪里摇醒我之后坐在床边，可能原本正忙著梳头，手上抓著梳子。 
 
    「大哥哥，你脸色好糟喔。」 
 
    她无奈一笑，伸伸懒腰并从摆在墙边的行李拿皮水壶给我。 
 
    「喝点水吧？」 
 
    我跟著接下大灌一口冰得醒脑的水。喝了水之后，才发现喉咙有多乾。 
 
    「你……」 
 
    「嗯？」 
 
    归还水壶时，我问： 
 
    「你有睡好吗？」 
 
    这问题让也想喝口水的缪里动作戛然而止。 
 
    见我苦笑，她喝完水再说： 
 
    「你不要老是担心别人好不好。」 
 
    缪里蹲下来把皮水壶和梳子收回行李，然后直接向后一跳，一屁股坐上床。 
 
    「哇噗！」 
 
    她的银色尾巴因而用力拍在我脸上。 
 
    缪里的香气中，掺杂了些微硫磺气味。 
 
    「缪里，你还不是老是──」 
 
    背对我坐在床角落的缪里转头显露的表情，让我说不下去。 
 
    那是种哀伤的成熟笑容。 
 
    「大哥哥。」 
 
    缪里转回前方伸直双腿，脚跟敲在地上。 
 
    「我们还是回纽希拉算了吧。」 
 
    说完，她又转过头来。 
 
    「我看你很难过的样子。」 
 
    缪里伸手轻碰我额头。好小好冰的一只手。 
 
    「你呻吟了一整个晚上耶。不过我只要摸摸你的头，你就会平静一点。」 
 
    她用纤细手指梳弄我的头发。我有那么一下子信以为真，不过从她偷笑看来，应该是开玩笑吧。 
 
    不过我仍依稀留有她在夜里这样梳我头发的感觉。是在阿蒂夫的时候吗？ 
 
    缪里看著自己的手，用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梳我的头发。 
 
    一会儿后才终于满足，放开头发戳我脸颊。 
 
    「回村子去吧？」 
 
    阿蒂夫发生暴动时，缪里也曾这么说。那里是我们逃离丑恶现实的避难所。 
 
    「如果你自己想回去，我倒是赞成。」 
 
    我坐起僵硬的身体。尽管脑袋非常昏沉又隐隐作痛，寒气仍收紧了我的思绪。 
 
    「我必须留下来为正确信仰而战。」 
 
    「脸色这么差是要怎么战？」 
 
    我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糟，回不了话。 
 
    会觉得不安，是因为自知心里有些东西非藏好不可。 
 
    「之前港都出事的时候也一样，我真的觉得你不适合做这种事。」 
 
    缪里手撑床沿，淘气地抬起双腿。 
 
    原以为她能在最高点撑一段时间，结果她断了线似的向后一躺，脚也摔在地上。 
 
    隔著被子，缪里的重量压在我腿上。 
 
    「因为大哥哥是个善良的老实人。」 
 
    然后侧身一翻，换成趴姿。 
 
    「你一看到大胡子就傻傻认为他那样做才对，然后怪自己做不到。在阿蒂夫，你在那个金毛面前也是这样。」 
 
    说得像旁观了我作的恶梦。 
 
    「我还是觉得，在有温泉的地方认真工作，有时间就读书，偶尔替客人解答一下难题，然后照顾我最适合你。」 
 
    最后那段是玩笑的语气。 
 
    「我啊，就算娘愿意让我一个人到村子外面去，我也会玩一玩就回去了吧。看过热闹的城镇、悠闲的平原、严酷的气候、荒废的土地，或是一眼望不尽的麦田之类的景色，认识住在那里的人，知道世界上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觉得玩得很开心以后就会回去了。」 
 
    缪里独自背著布袋，不时变成狼形到处走到处看的画面，实在不难想像。 
 
    「可是大哥哥不一样。」 
 
    缪里皮笑肉不笑。说不定很受不了我。 
 
    「你不管去到哪里，就觉得那里是自己的家。以为认识的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亲朋好友，在那里发现的东西都要完全接受，然后一～直一直苦恼，搞得去不了下个村子。所以离开纽希拉，在村外看到你的侧脸以后，我马上就明白娘为什么愿意放我偷溜出去，昨天的事更是让我确定我想得没错。」 
 
    缪里撑起手脚向我爬来，头一把倚上我胸口。与头发同色的毛茸茸兽耳，在我颚尖搔呀搔的。 
 
    「大哥哥像爹一样太好心太老实了，一个人活不下去。」 
 
    接著手绕到背后，紧紧抱住我。 
 
    「这样的你不适合下山过活。要是你继续再跟著那个金毛，一定会遇到很多凄惨的事。我不想看你被一次次地打击，意志消沉的样子，而且你迟早真的会断成两截。大哥哥，我们就留在温暖又热闹的纽希拉嘛。虽然那里只是个小村子，整天都在唱歌跳舞。今年跟去年一样，明年也会跟今年一样，我也曾经觉得又小又无聊。可是出去以后才发现我错了，那里的优点比别的地方多很多。所以，就回去吧？」 
 
    紧抱著我的缪里，撒娇似的用兽耳根蹭我脖子。 
 
    在那里，我可以当个称职的圣职人员，做我每天的工作，自由自在地惬意过活。 
 
    有聪明达理，曾是旅行商人的老板，与看透一切并欣然接受，如同我第二个母亲的贤狼老板娘陪伴，他们的女儿还盛夏艳阳似的爱慕我。 
 
    我还能奢求什么吗？完全无法想像。 
 
    我屏住呼吸，低头看紧抱著我的缪里。看她继承自父亲，色泽如掺了银粉般奇妙的亮丽灰发，以及情感丰富，动作多变的兽耳。 
 
    这会是恶梦的延续吗？ 
 
    恶魔想把我拖进海底吗？ 
 
    这世上有那么愉快的地方吗？ 
 
    我眼前明明是与那一切遥不可及的无垠酷寒大海啊！ 
 
    「不行。」 
 
    我抓住缪里小小的肩，用力推开。 
 
    缪里很瘦，轻得像天使。 
 
    「我相信神的教诲。教会是人们生活的心灵支柱，人们希望它遍及世界各个角落。我知道世上有很多丑恶的事，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下了山。所以我……非得守护正确的教义不可。」 
 
    我拚命讲些冠冕堂皇的话，像在劝服自己。尽管在那染遍蓝紫色的海岸边，欧塔姆一眼就能看破这些话是多么空泛。 
 
    缪里看著抓著她肩膀的手，叹了口气。 
 
    「你说的正确教义到底是什么？」 
 
    圣经上的知识结成一团挤出咽喉。她爱听多久，我就能解释多久。 
 
    可是这么想的我，却被缪里下一句话冻结了。 
 
    「如果能让人生存下去的支柱或指针就是正确的信仰，那我喜欢你也是正确的信仰吧。」 
 
    她注视我的眼像个孩童，却又充满理智。 
 
    「而且，虽然你祷告的神没有对你展现过奇迹，可是你却让我看见了奇迹。」 
 
    缪里脸颊贴上我扶肩的手，轻咬一口。 
 
    「救了这座岛的那个人，也对岛上的人展现过奇迹。那么不管他们的感谢和祈祷是怎么做，不都应该是正确的吗？那跟教会怎么说都没关系啊。」 
 
    缪里保持用肩膀和脸颊挟著我手的姿势，不带一点矫作地说： 
 
    「还是说非人之人不是人，所以就算做了好事也算错吗？」 
 
    「话不能──」 
 
    说到一半，缪里与我相对的眼就让我说不下去。 
 
    在山脚祠堂察觉非人之人的存在时，我就是自然而然那么想的吧？ 
 
    而且还当著缪里的面口若悬河地解释说，只要人们明知黑圣母是非人之人而信仰她，就是错误的信仰。 
 
    全然没想到缪里和她母亲都是非人之人。 
 
    当我对自己的肤浅不知所措时，缪里抓住我搭在她双肩的手，在胸前玩起分分合合的游戏，最后按上她小小的脸颊，闭著眼说： 
 
    「娘说过大哥哥和爹一样，明明有两只眼睛，一次却只能看见一样东西，所以要我帮你看清楚。还真的是这样呢。」 
 
    她继续抓著我的手晃来晃去，最后往自己脸上蹭，痒得咯咯笑。 
 
    然后，她忽然把手摆在被子上。 
 
    「只要是为了你，要我当看门狗也可以，可是我不想看你往不幸福的方向走。所以──」 
 
    我们回去吧。 
 
    回到那个温暖，歌舞和欢笑不绝于耳的人间乐园，温泉乡纽希拉。 
 
    「好嘛，大哥哥……」 
 
    缪里探出身子，又抱上了我。她的身体很温暖，有甜果般的香气。假如我也抱住她，她的尾巴就会开心摇晃，身体也嫌痒似的扭动，过起半梦半醒的生活吧。 
 
    而且，假如我就此放弃神的教诲拥抱缪里，至少能给一个女孩幸福。这不就是我的能耐吗？我怀的是一个非分的过大梦想，温泉渗进脑子里去了。 
 
    可是我心中仍有一部分在极力抵抗。 
 
    会犹豫该不该回抱她，是因为就连缪里自己也在阿蒂夫下了自我牺牲的决定。在最后的最后选择协助海兰并非缪里所望，可是她却为了我化成了狼，而海兰也为大义慷慨赴死。 
 
    每次都只有我一个躲在安全圈里。当山头喷火，周围陷入火海时，我一定就是拋下大多数人搭船逃至海上的其中一个。 
 
    当然，我并不想胡乱往危险栽。 
 
    我害怕自己一旦拥抱缪里这个暖如温泉的少女，就会再也感觉不出冰有多冷，火有多热，失去对一切实际事物的感受。害怕一旦拋弃对世界的理想，就会再也感受不到生于人世的喜悦。 
 
    注视欧塔姆的晦暗信仰，的确是一件可怕又难熬的事。 
 
    但若别开眼睛，我恐怕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的力量。 
 
    假如对世界遮住眼睛，摀住耳朵，就再也看不见也听不到它是多么美好了。 
 
    「缪里……」 
 
    听我一唤，缪里的尾巴晃了两下。 
 
    她想必也是费尽心思，想替我这个不可靠的兄长找一个最不会受到伤害的路线。 
 
    不过那就像从此决心只吃蜂蜜过活一样，很不自然。我知道自己太宠缪里，而缪里也想让她不争气的兄长撒一次娇。 
 
    若轻咬她的脖子，青涩果实般的酸甜滋味或许会让我忘却所有烦忧。 
 
    可是蜂蜜的甜，需要黑麦面包的苦味来烘托。 
 
    「缪里，你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那么──」 
 
    「但是，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就算……就算我想法有错，我志愿踏上神的道路，仍是为了解救像过去的我那样孤苦无依的人。我需要认真思考自己要怎么面对人生。」 
 
    欧塔姆向我展示他所背负的罪过时，其中并没有教训年轻人的意思，甚至没有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孤寂眼眸。 
 
    缪里说得没错，若将身边所有人都当自己一样关切，会使我无法继续前进，连一个村、一个城镇都救不了。改革教会，向全世界散布神真正的教诲，只是狂妄的空想。 
 
    但若要选择逃避眼前所见的生存方式，那根本没必要离开我出生的村子。这样我就不会邂逅旅行商人罗伦斯，也不会邂逅缪里了。正因我自认能多少改变这个世界，我们才能相遇。 
 
    即使教会成为公害，没有信仰也不会有今天的我。就算我能躲进深山，对这世界一切苦痛不闻不问，我也不想否定由于过去勇敢面对艰苦而累积的「现在」。 
 
    缪里的话当然都很正确，也是肺腑之言。我困于眼前所见而却步，六神无主。然而无论我心中的信仰是如何不成熟，我也坚信它绝无半分虚假。 
 
    我需要重新省思自己该如何面对人生。眼见无可奈何的不幸或穷困时，是该仿效欧塔姆，还是装作视而不见，或是选择第三条路呢？ 
 
    只要是看清周遭而做的决定，无论是回纽希拉还是继续为海兰鞠躬尽瘁都无妨。 
 
    年纪也不小了，做事还不懂瞻前顾后，横冲直撞又不知道哪里出问题，真是笑死人了。对于这头替我看清周遭的银狼，真是不胜感激。 
 
    于是，我看著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说服我而嘟著嘴的缪里，手绕到背后献上迟来的拥抱，轻吻她的额头。 
 
    「谢谢你打从心底为我担心。」 
 
    我在兽耳边低语，并蹭上脸颊。 
 
    缪里惊讶地抬起头，盯著我瞧。 
 
    脸打翻染缸似的愈来愈红。 
 
    「太、太、太晚了吧……」 
 
    「真的是太晚了呢。我被温泉的烟薰花眼睛迷昏了头，每件事都没透彻想过。」 
 
    说到这，我不禁叹息。 
 
    「看来我不是在追求理想，只是天真地希望世界成为我心目中的模样而已。」 
 
    缪里遮掩表情般贴在我身上，尾巴不安分地猛摇。 
 
    「大哥哥那么爱作白日梦还敢说我！」 
 
    真是一点也没错。苦笑自嘲的同时，我拍拍背哄她。我就是心里只有梦境，才会为现实迷惘。 
 
    相对地，欧塔姆的作法非常实际。只要能正视他与他的处境，我想我一定会有所成长。 
 
    况且我还有个可爱的守护精灵，不能屈服于曾经的可怕梦魇。 
 
    「那么，缪里──」 
 
    就在我开口时。 
 
    磅、碰！门外传来大声响和呻吟声。 
 
    感觉是有人跌下楼梯了。外面下著雪，湿鞋容易踩滑。 
 
    我想去看看状况，缪里却紧抓著我不放。 
 
    「缪里，放开我。门后就有个人需要帮助啊。」 
 
    疑似在走廊跌倒的人连声咒骂，像是弄掉了些什么，又或者是受伤了喊疼而已。 
 
    缪里默默抱了个心满意足之后才终于放手，叹口气说： 
 
    「大哥哥，我相信你喔？」 
 
    意思是要我说话算话吧。 
 
    「那当然。」我一口答应并下床穿外套，然后补充： 
 
    「我可没有答应你回纽希拉喔？」 
 
    缪里在床上呕气地咧出一口白牙，钻进被窝。 
 
    我轻笑著开门出去左右顾盼，果然有个人瘫在楼梯口。有点吃惊，是因为那是莱赫，手上还抱个小酒桶。 
 
    「原来是莱赫先生，有受伤吗？」 
 
    关上房门，冷得打著哆嗦跑过去，只见莱赫眼神迷蒙地傻笑。 
 
    「大概年纪大了，爬个三楼都有点吃力。脚一绊到就跌下来了。」 
 
    虽然明显是喝醉导致，但我刻意不提。 
 
    「酒洒了点出来，真可惜……」 
 
    说不定那串咒骂恐怕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酒洒了的缘故。 
 
    「站得起来吗？」 
 
    「可以，没问题。感谢上帝保佑，我没受伤。」 
 
    我很惯于处理醉汉。第一是顺著他，第二还是顺著他。讲道理只会惹对方发火，徒费唇舌，所以先问是否受伤。 
 
    「看来是真的没事。」 
 
    「哎呀，你来得正好，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吗？」 
 
    扶他起身时，缪里也从房里出来了。她还是臭著脸，但仍帮我扶人。 
 
    「你见过欧塔姆大人了吧？」 
 
    我将莱赫的手扛上肩撑起时，他这么问。 
 
    半笑半哭的眼伴著酒气看过来。 
 
    「我刚去作旁证回来。」 
 
    「旁证？」 
 
    莱赫扭动著想拔开酒桶栓，但在只有一只手能用的情况下根本办不到。试来试去结果弄掉了酒桶，幸好缪里接住了。 
 
    「就是岛上女孩卖给奴隶贩子的旁证。南方来的商人都聚在这里嘛。」 
 
    这么说时，莱赫看的已不是我。眼睁是睁著，却没有盯在任何一处。 
 
    「我请神保佑少女的未来，可是我什么罪也没背，就只是在这个有石墙保护的地方过安逸的生活，神真的会听这样的祈祷吗？」 
 
    莱赫一边说，一边向缪里抱著的酒桶伸手。 
 
    至此我终于明白。 
 
    莱赫不是贪杯，而是不得不借酒浇愁。 
 
    「可悲的是，我没有逃离这里的勇气。喔，神啊……」 
 
    祭司老泪纵横，收回讨酒的手掩面痛哭。 
 
    在欧塔姆面前感到惶恐的，看来不只我一个。 
 
    我重新扛稳莱赫的肩，说： 
 
    「找个暖一点的地方坐下来聊吧。」 
 
    缪里白了我一眼，但没有阻拦，还毫不马虎帮我扶他下楼。 
 
    错不在任何人身上。 
 
    就只是这片土地开的坑太深、太冷罢了。 
 
    既然填不了这个坑，好歹要测出它有多深，记住它有多冷才行。 
 
    唯一的问题，就只有如何不被坑给吞噬。 
 
    「从前，我是某受封贵族私人教堂的礼拜祭司，专门祈求主人与其家族平安顺遂，或是听家臣说些个人烦恼，日子轻松得很。」 
 
    在宿舍一楼的值班室里，莱赫和包办杂务的助理祭司坐在一块儿，娓娓道来。 
 
    人瘫软地浅坐在椅子上，两手怀抱酒桶。 
 
    姿势虽然难看，但口齿相当清晰。或许是莱特心里尚未死去的那部分，要他至少做好这件事。 
 
    「无论领地再大再安康，经过连续三代政治联姻以后，关系也会纠结得像恶魔的眼睛一样。明明谁也没对不起谁，也会落得互相憎恨，好比有血海深仇的下场。到这地步，要是有个人为了私欲搧风点火，马上就会烧得一发不可收拾。唉，真是人间惨剧啊。」 
 
    莱赫宝贝地抚摸怀里的酒桶，却不打算喝。能抱著它就足以安心了吧。 
 
    「子弒父，弟杀兄；婆家陷害媳妇，作母亲的把儿子扔进河里。请来的佣兵不干正事，只会在领地村子里作威作福，找领主主持公道的老实农民却被钉上十字架。」 
 
    值班室只有个镂空的窗，能清楚看见降雪情形。 
 
    暖炉里烧的泥炭，不停啪叽啪叽地迸出挑人神经的声响。 
 
    「最后我再也受不了而离开那里到处流浪，希望能找到一个救赎。听说这座岛的奇迹之后，我满怀希望来到这里，看看圣母能不能拯救我的心，结果就遇见了欧塔姆大人。」 
 
    莱赫长叹一声，闭上双眼。 
 
    「若说不幸是这世界漏出的烟尘，那么欧塔姆大人就是清道夫了。哪怕弄得一身黑，他也愿意承受一切，然后请神洗净他的脏污。我从来没想过那种方法，心里大受震撼。」 
 
    欧塔姆的行为符合圣经上的理论，合理得可怕。难以置信的是，他能一再重复那么残酷的事却依然保持良知，真心求神恕罪。 
 
    「听说欧塔姆先生原本是这里人？」 
 
    听我这么问，莱赫轻声回答： 
 
    「他说很久以前在这里出生，小时候就被卖掉当奴隶了。这里有很多那样的人，因为这里人强壮又刻苦耐劳。」 
 
    教会卫兵见到缪里时，也曾当她是奴隶。 
 
    「很久以前，在帆船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的年代，就连大人都可能卖给人当划桨手呢。据说他们打海战特别厉害。」 
 
    那是非常重的劳动，几乎所有人三年就会操坏身子而下船。 
 
    不过所谓的下船，不会好心到送人到港边互道珍重吧。 
 
    「我来到这里以后，想尽办法引荐正派一点的奴隶贩子，可是人载走以后就不知道了。」 
 
    「从来没人赎回自由，返回这里吗？」 
 
    莱赫听了，激烈咳嗽似的笑。 
 
    「事实上，辛苦好几年以后赎回自由的人或许还不少。可是他们都知道，就算回得来，木头也不够盖屋造船，容不下他们。」 
 
    重重的叹息，彷佛连灵魂的碎片也一并吐出了口。 
 
    「这里养羊有其极限，适合耕作的土地只有那么一丁点，只能靠淘琥珀，或是跟夏季来挖煤的人抽税勉强维持开销。所以很清楚南方商人生意手腕的我，就拿天谴吓唬他们，让他们别揩这里的油，毕竟每个人渡海时都希望上天保佑嘛……可是，这又能弥补多少呢。」 
 
    莱赫也用他的方式，为改善他落脚的这片土地尽了一切努力吧。 
 
    这么说来，昨天商人们在中庭那么亲切地向他问候，恐怕不是出自真心。而商人们当他是背叛者，岛民却认为他和商人一伙，使得他只能和酒精作朋友了。 
 
    「更糟的是，这所教会的一大支柱鲁维克同盟，正在研讨未来是否减航。能赚的钱只会愈来愈少。」 
 
    祈祷填不饱肚子，这里的生活终究是离不开金钱上的交易活动。 
 
    改善这地区所需要的东西其实非常单纯，就只是钱罢了。 
 
    而不够的帐尾就转换成罪过，由欧塔姆承担。 
 
    莱赫天天喝酒，就是为了逃避快把他压垮的自责吧。 
 
    要是缪里没跟著我，我恐怕也成了这样的人。往身旁缪里一看，那双美丽的红眼睛回我一个问号。 
 
    这当中，莱赫重新坐正，拔开酒桶栓昂首就是一口。 
 
    「噗哈！身为圣职人员，这样实在不应该……」 
 
    的确，那样喝简直像个土匪。 
 
    才这么想，莱赫满面愁容地接了下去。 
 
    「真希望战争早点开打。」 
 
    「……战争？」 
 
    欧塔姆位居掌控船只的海盗首领，船员们听说的大小风声都会传进他耳里，一眼就看出我这个呆头鹅是温菲尔的人。 
 
    那么莱赫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只见他又灌了口酒，难受地大口喘气。 
 
    「……咕呼。就、就是战争。温菲尔王国举旗反抗教会暴行到今天，总算在阿蒂夫点燃火种，现在就只是等它真正烧起来而已。这么一来不管怎么看，这地区人民的战力和渔业能力将是一大重点。」 
 
    莱赫又想喝酒，我忍不住阻止。他那样喝，简直要把自己喝死一样。 
 
    「莱赫先生。」 
 
    「……死了又怎么样，谁会替我难过？就算神也忘了我姓啥名啥了吧。」 
 
    莱赫自嘲一笑，但没有硬喝的意思。说不定，他也很希望有个人来阻止他。 
 
    他耗尽力气般把酒桶往大腿上一摆，高抬著头闭眼说： 
 
    「一旦开战……鱼就会跟著涨价，也会有不少人在战场上立功吧。不管是帮王国还是教宗，要奖章都有如探囊取物。」 
 
    莱赫安慰自己似的说。我想他也明白，就算发了战争财，也只能换来一时的喘息。战场上不只会有人建功，也会有人阵亡，或背负一辈子摆脱不了的伤痛回来。 
 
    「喔喔，神啊。这片土地就是建立在人民的牺牲上，请您务必怜悯替我们背负罪过的欧塔姆大人啊……」 
 
    茫茫然地如此祈祷之后，莱赫脖子逐渐失去力气，就这么睡著了。我在酒桶滚落前收走，摆在附近架子上。 
 
    他瘫在椅子上的模样与其说是睡著，更接近是累倒。 
 
    请缪里找来助理祭司，问他怎么处理之后，他说这是常有的事，放任他那样没关系。 
 
    尽管不忍，但多次亲身经历也使我明白搬运昏睡的醉汉有多么吃力。再说助理祭司已经给暖炉多添了点泥炭又帮他盖上毛毯，应该不至于感冒。 
 
    向助理祭司道个谢，我们就离开了值班室。 
 
    接著走进雪花纷飞的户外，吸点新鲜空气。 
 
    「大哥哥。」 
 
    下完石阶时，缪里从石阶顶端叫我。 
 
    「什么事？」 
 
    「你还好吗？」 
 
    在阴暗雪地中，缪里的银发宛若冰丝。 
 
    「我很好啊。」 
 
    缪里听了露出略为意外的表情，匆匆跑下来。 
 
    「怎么了？」 
 
    「我觉得你好像变帅一点了。刚才还婆婆妈妈的。」 
 
    应该只是最后挥不去的愁容，被她看成镇定的表情了吧。 
 
    「先别说帅不帅，和你谈过以后，我有种不再迷惘的感觉。」 
 
    「嗯？」 
 
    「回阿蒂夫的时候，我们就带莱赫先生一起上船吧。」 
 
    缪里不惊不讶，往上转转她泛红的琥珀色眼眸后看著我。 
 
    「那个人已经逃不掉了啦，我想你再怎么劝也没用。」 
 
    她说得没错，我也懂莱赫的心情。假如我是独自来到这片土地又见了欧塔姆，一定也会变成同一种人。 
 
    「不过很幸运的是，他的酒量好像没赫萝小姐那么好。」 
 
    趁他睡著再弄上船就行了。莱赫对这岛屿地区本身并无执著，只是困在这里，一旦出了岛就回不去了吧。 
 
    这粗暴的手段听得缪里睁圆了眼，嘴角慢慢吊成笑容的形状。 
 
    「大哥哥好坏喔。」 
 
    「想真的解决问题，就得找出让这里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方法吧。」 
 
    「才没那种方法呢。」 
 
    即使不知世界多大多复杂，缪里仍不假思索地如此断定。 
 
    人家说女生的脑筋比较实际，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不敢说真的没有，可是我没时间也没能力去研究。所以在这当下，我只能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缪里毫不掩饰地盯著我上下瞧，又忽然撇开眼睛。 
 
    活像老板见到小伙计终于能把事情办好。 
 
    「那么，要顺便重新考虑你那个匡正世界的非分之想了吗？不帮那个金毛了？」 
 
    「我会暂时放弃把小我十几岁的妹妹送回故乡去。」 
 
    「只是像妹妹啦！」 
 
    缪里不只说，还踩了我一脚。 
 
    在下个不停的雪中抬杠，头和肩膀一转眼就堆起了雪。 
 
    缪里拍一拍身上各处，问： 
 
    「先去港边找点东西吃怎么样？」 
 
    感觉那场恶梦作了很久，也许都中午了。 
 
    缪里眯著一眼拨去兜帽积雪，同时张开眼睛和嘴说： 
 
    「……可以吃肉吗？」 
 
    「约瑟夫先生说过了吧，这里的鱼很好吃。」 
 
    「那我想吃炸鱼，还要撒很多盐！」 
 
    这个少女明明静下来就像个仙子，却有酒鬼的口味。 
 
    「不可以吃太饱喔。」 
 
    「好～」 
 
    虽然她答得和平常一样敷衍，但有个决定性的不同。 
 
    缪里牵我的手握得比平常更用力了。不只是我，缪里也心知肚明吧。 
 
    自己手里的，是无可取代的宝石。 
 
    体会世界的黑暗如何深沉，才终于发现它的光辉。 
 
    缪里垮著脸坐在餐厅桌边，是因为这里没卖炸鱼。 
 
    既然不是天天杀猪的城镇或村庄，很难有整锅的油供人油炸。从鲱鱼和沙丁鱼是煎得出油，不过只要是需要用鱼油点过灯的人，几乎不会想用鱼油炸东西吃吧。 
 
    最后我们点了一锅炖鱼，而这道菜的外观对山上长大的女孩来说震撼颇大。里头塞了个剖成两半的鱼头，嘴里还密密麻麻长著明显不同于山兽的骇人细牙，也难怪连缪里一脸惊恐。不过每种鱼都很鲜嫩，知道汤汁沾面包吃咸味恰好之后，缪里也吃得浑然忘我。 
 
    面包不是以面粉制成，而是栗子粉。具有独特的硬度和苦涩，不是吃了会开心的东西。我从不觉得纽希拉的生活优渥到哪里去，但可能是泉疗场所的缘故，即使地处雪山深处，食物也丰富多样，连外地货也应有尽有。吃了这一餐，使我痛感那里是多么得天独厚。 
 
    「大哥哥，再来怎么办？」 
 
    缪里一边啃形状细长，喙部长了尖牙的鱼头一边问。 
 
    压低声音，不只是因为正忙著啃头部的肉，主要是店里很安静，让她不敢吵闹吧。 
 
    「要找船送我们回去……然后再调查一下这座岛的事。」 
 
    「……还不死心啊？」 
 
    缪里傻眼的样子使我不禁苦笑。 
 
    「我没有妄想要拯救这座岛啦，只是我觉得应该还有我派得上用场的地方，那或许也能帮到海兰殿下。」 
 
    听见海兰的名字，缪里照例摆出不屑的脸。 
 
    「就算提供这地带欠缺的物资壮大不了温菲尔王国的声威，仍可能在战斗时拉拢到他们作战友。」 
 
    「给钱不行吗？那个金毛不是很有钱吗？」 
 
    缪里将面包沾满香浓的汤，大口咬下。 
 
    「金钱的力量很大，的确是帮得上忙，但是太直接了。」 
 
    「直接？」 
 
    被面包塞得圆鼓鼓的嘴巴不雅地问。 
 
    「钱的魅力几乎堪称一种暴力。你想想，如果仔细调查这片土地，给当地人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比同样价值的一笔钱更有诚意吗？」 
 
    缪里大口大口地嚼又痛快地一口吞下去，感慨地看著面包点点头。 
 
    「真的。如果有人给我爱吃的面包，我也会想回报那个人。」 
 
    向来量重于味的缪里，似乎也觉得栗子粉面包不好吃。 
 
    「那这段时间……」 
 
    缪里话说一半，对我招招手。 
 
    我小心地靠过去以防她恶作剧，她跟著说： 
 
    「我可以去调查那个人偶的事吗？」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她，而她认真得教人意外。 
 
    「娘没详细跟我说过啦，可是娘拿来给我取名的那个老朋友和其他朋友，不是都下落不明吗？」 
 
    她是在想，黑圣母说不定是其中一个吗。 
 
    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说她曾经统治约伊兹一带的森林，很难想像会有体型比她更大的部下。总觉得在远古的精灵时代是大者为王。 
 
    见到缪里这样关切自己身上的血和其他非人之人的动向，让我心情有点复杂。到头来，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都只是表面上吧。 
 
    「而且单纯照传说那样来看，挡下岩浆以后鱼货就变多了，根本莫名其妙嘛。」 
 
    的确。假如黑圣母真是非人之人，会是什么的化身呢？ 
 
    「我们就一起查吧，一个人危险。」 
 
    我坐正说。 
 
    「我遇到熊也不会有事喔？」 
 
    「只怕你遇到比熊更可怕的悲惨事实。」 
 
    坐在对面的缪里撕下一块栗子粉面包，送进嘴里静静咀嚼，且不知想著什么，飘渺地望著远处。 
 
    不久视线忽然回到我身上，又闭眼歪头烦恼起来。 
 
    「怎么啦？」 
 
    缪里咿呜地紧锁眉头说： 
 
    「你觉得遇到难过的事的时候，是请你当场安慰我，还是趁你不注意突然哭起来，哪个比较好？」 
 
    好是什么东西好啊？ 
 
    为她这番话头疼时，缪里「啊！」地睁开眼睛。 
 
    「当场请你安慰我，事后再让你安慰我一次就好了嘛。那么让你跟来比较赚。」 
 
    竟然笑容满面地说这种话。 
 
    「请别计算这种事的得失。」 
 
    「娘说过，女人不可以流没计算过的眼泪喔。」 
 
    该说是有狼母必有狼女吗，狩猎的方法倒是教得一丝不苟。 
 
    「最好是连哭都别哭。」 
 
    我苦笑著这么说，而缪里忽然板起脸来。 
 
    「这句话还给你。」 
 
    居然被年纪只有我一半的女孩说这种话。 
 
    不过被她关心的喜悦，不会因为年纪而减半。 
 
    「谢谢你喔。」 
 
    我坦然道谢，却惹来缪里怀疑的目光，但她瞧了一会儿就咧嘴一笑，继续啃鱼。看缪里这样的反应，使我不禁莞尔。 
 
    虽然俗话说「爱自己的孩子，就让他去旅行」，不过缪里的成长实在令人瞠目结舌。说不定是我没有半点成长，现在才终于发现缪里的厉害。 
 
    认识天有多高，地有多广，是孩子迈向成人的重大必经洗礼。那么知道了冰有多冷，海有多深之后，软弱的我也会多少有些成长吧。对于温菲尔王国与教宗抗争，企图创立新教会的想法，我似乎也能站在比较不同的角度来看了。既然这里有这般令人意想不到的信仰形式，那么可以开启天国之门的钥匙不会只有一把，人人心目中神的家园也会各有不同。 
 
    而且我现在也知道，非人之人的事迹也可能帮助散布神的教诲，就像这座岛一样。那么天国之门也该为他们多少扩大一点吧。 
 
    这点也是个重要的问题。欧塔姆的做法太过震撼，吓得我都忘了。既然他们混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他们的遗产迟早会是个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海兰似乎已发觉缪里不是凡人，也多少知道世上有那样的人存在。所以就算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是有机会藉凯森创下先例。 
 
    这么一来，非人之人或许再也不会像缪里那样，面对阿蒂夫商行会馆的世界地图，为世界如此广大却没有容身之处而悲叹了。毕竟非人之人之中，拥有高洁心灵的多得是。 
 
    虽然我帮不了被卖为奴隶的少女，对不得不那么做的欧塔姆，也说不出任何话来抚慰他孤寂的眼神，但我或许帮得了缪里。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缪里，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面前摆著变成白骨冢的餐盘，一脸满足的缪里跟著看来。 
 
    「欧塔姆先生是人吗？」 
 
    既然黑圣母是非人之人，散布其教义的欧塔姆就是第一个该查的对象。 
 
    可是缪里探寻记忆般闭上眼，小脑袋向旁一倒。 
 
    「那时候我冷得有点鼻塞，不过要是有野兽气味，我一样闻得出来，而那里只有海味。好像很久没洗过澡的感觉。」 
 
    这么说来，欧塔姆是人吗？假如连欧塔姆也是非人之人，要给海兰的报告就有很多地方要斟酌了。她有必要知道，万一欧塔姆成了敌人，事情是非比寻常。 
 
    所幸，现在似乎不必担心这方面。 
 
    「那么，吃饱了没？」 
 
    「嗯，谢谢招待。」 
 
    接下来，我带著缪里在港边蹓躂。 
 
    这是个横跨两端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小镇，也没有城墙。走到外围没有建筑物的土地，只有一条在雪中踏出的路。到这时，我才发现路的另一头也有住人。 
 
    中央通道，也有一排门前挂著各类工匠招牌的店铺，算是一应俱全。但别说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可供展示，大部分是静悄悄地，连里头有没有人工作都很可疑。 
 
    明显有营业的只有挂了几张网的绳匠工坊，和门口摆著鱼叉和大柴刀的铁铺而已。是因为不管再怎么样，这里都少不了这两种铺子吧。 
 
    然而网是不知补了多少次的旧货，刀械也钝得不太能切割，比较适合砸断。可能是物资不够搓新绳，燃料也不足以炼出好铁。 
 
    能讨这里人欢心的东西，说来说去还是捕鱼器具吧。至少能支撑他们的生活。 
 
    尽管圣经有言，有目的地帮助他人是伪善，可是欧塔姆也亲身告诉我，无作为的善在这地区不具意义。 
 
    那或许会成为使信仰挟杂欺瞒的种子，但在种子发芽前将它摘除也未尝不可。至少比现在冥顽不灵的教会好得多了。 
 
    毕竟我不得不承认，一味祈祷对现实毫无帮助。 
 
    这么想著在镇上漫步时，我发现安静不是因为不景气，或许单纯因为现在是寒冷雪季。约瑟夫所在的会馆，现在也是难得空无一人的淡季。 
 
    会这么想，是因为经过路上行人时，他们总是投来讶异的眼光，彷佛不相信会有人在外头走动。 
 
    其实，我也快冷得受不了了。该回教会了吧。 
 
    正好我们回到了死河边的道路。 
 
    「和纽希拉完全不一样呢。」 
 
    不知为何，我在风雪中完全没有说话的念头，这是离开餐厅以来第一句话。 
 
    「大哥哥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小镇吗？」 
 
    「去温菲尔王国那时候，要比这里热闹一点。而且，我以前旅行过的地方大多冬天不会下雪。」 
 
    「冬天不会下雪啊，这也满难想像的。」 
 
    缪里转向海面，吐出一大口白烟。像在催我早点回房似的，待在这里只会让身上的雪愈积愈多。 
 
    「有机会一起去吧。那里的海蓝得完全不一样，看了会整颗心都飞扬起来喔。」 
 
    「海的颜色还会不一样啊？」 
 
    「有的海甚至不是蓝色，而是从来没看过的明亮绿色。」 
 
    「既然大哥哥看过了，就是有看过的明亮绿色吧？」 
 
    缪里带著贼笑转回来。 
 
    「少说那种蠢话，回教会去吧。」 
 
    「嗯。」 
 
    缪里乖乖答话，跟了过来。但又突然停下，转向海面。 
 
    「怎么了？」 
 
    「我原本以为是错觉……结果是真的。有船要来了。」 
 
    「船？这种雪天还有人会捕鱼吗？」 
 
    往港口望去我才发现，港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大大小小的船全都拉上了岸，翻过来晒。或许她说的不是渔船。 
 
    这时缪里补充道： 
 
    「我可能在阿蒂夫看过那艘船。」 
 
    「船不是都一样吗？」 
 
    不经头脑的问题，惹来缪里的冷眼瞪视。 
 
    「每间船坊的造型都不一样啦，这是常识耶！」 
 
    或许是因为曾替德堡商行干过几天卸货下船的工作，学了点怪知识。 
 
    就当她说对了吧，可是阿蒂夫的船来这里并不是什么怪事。 
 
    「是商船吧，我们不也是搭商船来的吗？」 
 
    「是没错啦……嗯，果然没看错。」 
 
    缪里手摆在眼睛周围遮挡风雪，注视海的另一头说： 
 
    「那是商行的船。」 
 
    「德堡商行的吗？」 
 
    这就有点怪了。海兰替我们安排的是其他商行的船，所以约瑟夫对我们造访会馆才那么意外。至于为何不找德堡商行的船，单纯是因为他们的船这阵子没有航班。 
 
    而且，我站在缪里身旁一起远眺，发现后头还有一艘。 
 
    虽然距离很远，几乎和水平线融在一块儿，但从这还是看得出来船有多大。 
 
    前方的船像受到催赶，又像在逃命。 
 
    在这种下雪的日子一次有两艘船过来，似乎真的很稀罕。 
 
    仔细一看，已经有零星几个渔夫特地离家聚到港边，一个样地往海上望。 
 
    「到底是怎么啦？」 
 
    缪里轻声说。语气有如在山中看见猎物出现异常举动。 
 
    「不冷吗？」 
 
    会这么问，是因为缪里的兜帽和肩膀不知何时也积了厚厚的雪。动手替她拨，自己身上也掉了一堆下来。 
 
    不过缪里看也不看替她拨雪的我，只是注视港口。 
 
    德堡商行的船匆匆滑入港中，登船板无视于表情错愕的男性岛民，自顾自地架上栈桥。 
 
    一个包得密不透风，轮廓圆之又圆的男子随后下了甲板。 
 
    我替缪里拨雪的手跟著停下。 
 
    同时，缪里吸入一大口气。 
 
    「我不冷啊。」 
 
    嘴边是大胆的笑。 
 
    「因为我很兴奋。」 
 
    下船的是约瑟夫，他一边回头看海，一边不耐烦地拨开沾上身的雪，吃力地挪动圆滚滚的身子直往这里跑来，但似乎没有发现我们。他几乎没有抬过头，可能只是知道脚下有路就一股脑往前跑吧。 
 
    即使近得能听见他用力喘气，他还是没发现我们。等他终于抬头，已经快撞上来了。 
 
    「喔、喔喔！」 
 
    约瑟夫连忙止步，一副我们怎么会在这的脸。 
 
    当然，我们也想这么说。 
 
    「出了什么事吗？」 
 
    喘不过气的约瑟夫张口就咳，两巡以后手拄在膝上反覆深呼吸，站直了说： 
 
    「这、这是神的旨意啊！我有急事要告诉你们。」 
 
    约瑟夫吐著大把白烟说。 
 
    担心海兰人身安全的我跟著紧张起来。 
 
    「阿蒂夫传消息给我，我就找船全速赶过来了，好不容易才追过那艘船呢。」 
 
    所以不是碰巧有两艘船要入港吗。 
 
    「那么，阿蒂夫捎来什么消息？」 
 
    约瑟夫再一次难过地咳嗽，总算把话挤出来。 
 
    「不晓得哪个南方国家的高阶圣职人员，带著大商人往北海来了。」 
 
    「高阶？大商人又是谁？」 
 
    摸不著头脑。 
 
    这时，咳嗽连连的约瑟夫背后，有个巨大船影逐渐清晰。 
 
    聚集在港边的男子全都指著船惊呼不已。若说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会太夸张吗？ 
 
    「好……好大喔……！」 
 
    缪里喃喃地赞叹。因为那艘船，简直像一座渡海而来的山。 
 
    看那高度，就算有五、六层甲板也不教人意外。而其巨大身躯的两侧，还伸出一大排长得令人开眼界的桨，以相符其体积的有力动作缓慢划水，宛如驰骋天际的神船。 
 
    可是我忍不住想挖苦，假如那是神船，神一定是另创新教了。巨船飘扬的帆上那蜡染而成的徽记，我十分熟悉。 
 
    「鲁维克同盟？」 
 
    那是世界最大最强的商业同盟，主要从事远地贸易，名下船只数量无人能及。据说过去曾为争取特权而杠上某国王，打了场漂亮的胜仗，在商人之间传颂得有如神话。 
 
    虽然北方地区是德堡商行的天下，他们的势力没那么强，但这艘船让我体会到，那真的仅限于北方地区。 
 
    出现在港都凯森的巨大船只，具有消弭一切质疑的压倒性魄力。 
 
    「那不可能是来作生意的。」 
 
    约瑟夫说： 
 
    「途中它一次也没靠过港，表示船上就是有够多人能轮班和够多食粮。那么大的船穿不过岛之间的窄缝，想必是绕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可是熟悉这里水况的我们也费尽了力气才追过它。」 
 
    由于船实在太大，远远就下锚了。船侧放下小船，港边岛民也派船过去，可能是询问用意吧。 
 
    「啊，看门狗也来了。」 
 
    这当中，缪里向海指去。是海盗的船。 
 
    「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小小的港都前停了一艘庞然大物，令人心里发毛。 
 
    直到亲眼见识，我才明白什么叫权力。 
 
    「不知道……可是，海盗船光是被那两边的桨拍到就要沉了吧。或许就是有需要展示战力，才会把那艘船也拉过来。用这种船作生意，如果船舱里没堆满金山银山肯定赔本。我们商人绝不会做白费力气的事。」 
 
    跟随我尊敬的旅行商人途中，我也学到了这件事。那么他们带那么多钱来这个地方，究竟想买什么？ 
 
    在这个每一件事都恐要吸入贫穷漩涡的冰雪之土，究竟能作什么大生意？ 
 
    「神啊，求求您保护我们啊！」 
 
    约瑟夫高声祈祷，并从怀中取出个小囊。 
 
    「圣母啊，请保佑我们吧！」 
 
    雪依然下个不停。 
 
    风雪当中，就只有蜡染的鲁维克同盟徽记鲜明得诡异。 

  第二卷 第四幕  
     外地人来到这座岛，原则上都是在教会下榻。 
 
    鲁维克同盟也不例外。 
 
    他们前往教会的排场，弄得像国王出巡一样盛大。 
 
    从那巨大船只出来的人，每一个都符合约瑟夫带来的消息。 
 
    队伍由高举教会旗帜的旗手打头阵，这部分就用了四个人。接著有四个扛轿的圣堂骑士走过他们踏实的地面，轿上坐个国王般威风八面的男子。 
 
    他脖子垂挂绣有金线的披带，手上金戒镶著眼珠那么大的宝石，头戴象徵教宗宝座的尖帽。虽不知是来自何方，但至少看得出他位居大主教，在有主教座的城镇掌管教会。 
 
    身为志在圣职者，我自当竭诚向他致敬。在中庭低头迎接的途中往轿上偷瞄时，见到的果真如我想像，是个活力充沛的壮年男子，外表年轻得与其地位很不相称，肯定怀有某些能填补年龄的素质。多半就是脸上藏不住的野心吧。 
 
    威武的圣堂骑士鱼贯跟随在后，不过他们在这样的天气里全身穿戴铁制甲冑，只披了块布将就。飞雪很快就堆在他们身上，再过不久就会变得像路口的雪人那样吧。他们表情紧绷不是为了展示威严，而是害怕冻伤。 
 
    「好多钱箱啊。」 
 
    见到后头的马车上，站在身旁的约瑟夫忍不住似的对我耳语。钱箱已经多到壮硕的马匹要低著头死命拉了，这样的车居然共有四辆。 
 
    后方，是个同样坐在轿上，身穿毛皮大衣的男子。从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富有来看，应该是鲁维克同盟的大商人。后头带著一队部下，然后是几个明显是文书职的男子，手上小心抱著一大包可能是羊皮纸叠的物品，最后似乎是他们请来的佣兵。 
 
    莱赫带头迎接队列。表情僵硬应该不是为自己酒醉而羞愧，况且遇到这样的场面，再醉也会立刻清醒。 
 
    好比野兔群中凭空冒出了一头狼。 
 
    「现在怎么做？阿蒂夫送来的信上说，只要你们有生命危险就立刻带你们回去。署名除了史帝芬先生之外，还有一个叫海兰的人。这位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吧？」 
 
    约瑟夫侧眼看著莱赫像头来不及逃的小鹿，向前欢迎代表教会而来的大主教一行，并对我如此耳语。 
 
    不管怎么看，在此时此地投入这么多人，一定与王国和教宗的战斗有关。海兰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海兰只要我调查情势，别轻举妄动。 
 
    反过来说，我不能没查出他们的目的就离开。 
 
    几番逡巡后，我下定决心开口： 
 
    「其实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找修道院建地，还有另一个目的。」 
 
    听我这么说，约瑟夫眨了眨眼后尴尬地笑。 
 
    「我想也是。况且信还是史帝芬先生亲笔写的，我自然是心里有数。」 
 
    他两肩大耸，拍拍我的肩。 
 
    「只要有我能帮的就尽管说。」 
 
    我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我应该相信他。他打从下船就死命地跑又慌成那样，怎么看也不像演戏。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往真懂得以狼性处世的缪里看了一眼，而她察觉我的视线便眯眼一笑。那表示缪里的直觉也认为没问题吧。 
 
    「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 
 
    约瑟夫投来恶劣环境居民共通的多虑目光。 
 
    注视我双眼片刻后，他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缓缓闭目并按胸行礼。 
 
    同时，国王般的大主教下了轿，大动作拥抱莱赫。面对不断进入教会的队伍，助理祭司扯开喉咙招呼宾客，忙得不可开交。载行李的车也多得吓人。 
 
    「看这情况，教会恐怕没房间给我们睡了。」 
 
    我们能破格独占一个房间，是因为宿舍空空如也。 
 
    「我有亲戚住在这里，就在那借宿几天吧。平常他们不太喜欢外地人，可是遇到这种事，相信他们也能体谅。」 
 
    当地人应该大多认为，和收购渔获的南方商人牵扯太多准没好事。这也间接表示出双方力量的差距。 
 
    我有必要将鲁维克同盟和搭乘他们的船来到此地的大主教，看作是明知这点而刻意用如此夸张的阵仗展示其力量。而目的不管怎么想，都肯定是削弱这个地区。那些堆积如山的钱箱，无非是他们的力量象徵。 
 
    这地区的确缺钱。只要一枚金币银币，就能避免许多憾事发生。我自己也曾考虑以赠送物资进行怀柔笼络。 
 
    可是这当中有几个疑点。 
 
    据说教会曾数度尝试控制这里，结果都以失败收场。那么现在这么露骨地用钱收买，不是更容易遭到反弹吗？甚至可能引起更糟的问题。 
 
    例如岛民用这一大笔钱自我武装、购置新船，届时将更难以武力屈服。鲁维克同盟是据点位在南方的商业同盟，与德堡商行距离遥远。无论船只再大，想长久防止他们背叛也非常困难，在战时也无暇监控这么大的部队。 
 
    照理来说，以凯森岛为首的海盗组织很可能会先将鲁维克同盟的这一大笔钱占为己有，待内部整顿妥当，再向温菲尔王国灌迷汤，或是以敌对为由加以威胁。如此不只能再捞一笔，只要没事摇摇该支持谁的天平，就能长期勒索资金，欧塔姆不可能错放这种机会。 
 
    毕竟从富裕国家和富裕教会捞钱所受的良心苛责，应该比渔夫腿伤而不能工作，就把她女儿卖给奴隶贩子低得多了吧。 
 
    但话说回来，既然连我都想得到这种可能，鲁维克同盟和大主教他们会没发现吗？ 
 
    会是大商人那边说得太简单，蒙骗了大主教？例如这里穷得可怜，只要塞给他们几车钱箱，就会帮他们对抗温菲尔王国，然后商人再找一堆东西拿来这里倾销，把那些钱赚回来之类？ 
 
    可是到头来，问题又会回到先前的背叛上。假如这片土地的人并未依计协助教会，那么灌输错误情报的人就得负起责任。 
 
    而约瑟夫也说到了一件事──商人绝不会做白费力气的事。 
 
    既然带了那么多钱箱来，就要带等价的东西回去。 
 
    不会是用来买鱼。 
 
    那么，他们要带什么回去呢？ 
 
    就算出资可以向大主教换取特权契约，以商人而言，把钱留下来就走实在太过鲁莽。 
 
    损益并不合算。 
 
    怎么说都说不通。 
 
    「大哥哥，你又在想事情啦？」 
 
    缪里的声音让我回神。 
 
    大队入城仪式暂告一段落，每个人都开始找自己今晚的睡铺，留在中庭说话的只有无关鲁维克同盟的商人和搬运工。即使一早就下个不停的雪愈来愈强，这突如其来的大事仍让人忘了寒冷。 
 
    「对啊，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 
 
    听我这么说，缪里和约瑟夫面面相觑。 
 
    这时，中庭深处有人大喊： 
 
    「此教会宿舍从此刻起由鲁维克同盟包下！宿舍里原来的住客，麻烦到港边另寻他处！假如怎么也找不到住处，再回来和我们商量！此宿舍已由鲁维克同盟包下！」 
 
    看来大主教和鲁维克同盟的大商人，第一把钱就用在这教会上。 
 
    缺盘缠的人，都要被丢到路上吹风了。 
 
    「哎呀呀，虽然这时候人少，做得也真是夸张。」 
 
    约瑟夫捻著胡须大而化之地笑。 
 
    「那么，我就带二位到我亲戚家吧。」 
 
    「不好意思，烦劳您了。」 
 
    「别客气。史帝芬先生再三交代我绝不能怠慢两位呢。」 
 
    这话让我不禁想像史帝芬紧张兮兮写信的样子。 
 
    良心受到不小苛责。 
 
    尔后，我们回房间收拾行李就离开了教会。 
 
    鲁维克同盟和大主教。 
 
    这样的组合肯定有鬼。 
 
    这房子看来屋顶又陡又高，进了门却有种置身山洞的感觉。 
 
    地面只是夯实的土地，家具以石头堆至腰际高的炉子为中心摆设。 
 
    屋里架著梯子，可上二楼。但二楼只有一点点空间，剩下的全是留空的屋顶，可以直接看见屋顶两翼交接处。纵横的梁柱上，吊挂大量的鱼和蔬菜，似乎是利用房中央的石炉烧出的烟来熏乾。 
 
    缪里就像见到一整片倒挂在山洞顶的蝙蝠群，傻张著嘴注视寒冷地区的耐久食品。 
 
    「很新鲜吗？」 
 
    皱纹深得看不出眼睛是睁是闭的老奶奶笑嘻嘻地尖声问道。 
 
    约瑟夫的这个亲戚家，只有这位老奶奶和她的媳妇，至于老奶奶的儿子和孙子都在阿蒂夫工作。 
 
    「对著上面睡觉，好像会一直作吃东西的梦耶。」 
 
    「嘿嘿嘿嘿。」 
 
    缪里睡羊毛床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瞥了她一眼后，我向媳妇道收留之谢，塞了点银币给她。在丈夫儿子外出时守著这个家的媳妇，腰和手都有我两倍粗，连信仰也非常深厚。她恭敬得教人难为情了，让我对自己不是真的圣职人员略感愧疚。 
 
    打完招呼后，约瑟夫便匆匆赶去参加港都的集会了。他说岛上平日琐事是由长老们来处理，现在一定在开会决定对策，先去替我看看样子。突然来了那么大的船，岛民一定吓坏了。 
 
    另一方面，这个家的两位女主人为我这稀客使出浑身解数，连老奶奶也卷起袖子替我准备晚饭。 
 
    我和缪里无事可做，盯著泥炭火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坐不住而出门了。 
 
    即使离日落还有段时间，在厚实云层遮掩下，光线已相当阴暗。这阴郁的气氛，和港边情形如出一辙。 
 
    我们绕到后院，发现一个棚屋，便到底下躲躲雪。雪依然下个不停。 
 
    「大哥哥，不要一直在外面晃，会感冒啦。」 
 
    追我出来的缪里，用戴鹿皮手套的双手盖著脸颊埋怨。 
 
    「我真的很担心。」 
 
    「……」 
 
    一旁缪里默默抬头赏我白眼，一脸「又来啦？」的样子。 
 
    「准备那么多钱箱，一定会附带让人不敢拒绝的条件。」 
 
    「那不是很好吗？这里的人都很缺钱嘛。」 
 
    一点也没错，但问题也在这里。 
 
    「我不觉得这会是出自一片好心。」 
 
    「是啦。轿子上那两个跩得像国王的人，看起来都好坏喔。」 
 
    缪里说得直发笑。 
 
    「而且，如果不查出他们提出什么条件，我等于是搞砸了海兰殿下给我的任务。要是他们真的谈成了，我就得尽快向她确实报告这件事才行。」 
 
    「这点我是无所谓啦。」 
 
    缪里蹲下来挖一把雪，用力握实。 
 
    「那你要怎么做？我到墙壁后面帮你偷听吗？」 
 
    扔出去以后她把手拍乾净，竖在头顶上拍动。 
 
    看起来是在扮兔子，不过缪里可是吃兔子的狼。 
 
    「他们包下宿舍也是为了赶人吧。这么一来，想偷听就得绕到包围教会的石墙外面了。就算你耳朵再好，也听不见房里的声音吧？」 
 
    「那变狼溜进去怎么样？天黑又下雪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 
 
    缪里的毛色像掺了银粉的灰，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就连老练猎人也不容易发现她吧。 
 
    「如果你愿意那样做……的确是……呃，可是……」 
 
    据我了解，缪里变狼不像母亲那么容易。况且我才刚知道，缪里对自己的狼血统并没有外表那么不在乎。 
 
    若情况允许，我实在不想让她冒险。 
 
    这么想时，缪里背著手一步、两步、三步地往前走。 
 
    还没看懂她在做什么，她忽然转身把头凑过来。 
 
    「是啊，变狼很麻烦，我又说不定会有危险。」 
 
    缪里笑嘻嘻地说著这种话，转头露出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的脸颊。 
 
    「可是，有一些事可以帮我鼓起勇气喔～」 
 
    她说得极其刻意，还带著一双贼眼。见我后退，她更加把劲地指指自己脸颊。 
 
    我知道任何事都有代价，可是缪里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想逗我寻开心。再说，我不认为那种事该用在这种用途上。 
 
    「……太危险了，还是想其他方法吧。」 
 
    「咦？大哥哥你很讨厌耶！」 
 
    缪里打从心底地失望。 
 
    「再说你要是被人看见，事情就严重了。要是这么小的地方有狼，整座岛都会闹得鸡飞狗跳。」 
 
    「噗……」 
 
    缪里嘟起嘴，踢散脚边雪堆。 
 
    最好的情况，是透过约瑟夫取得情报。 
 
    突然间，缪里抬起了头。像个在雪地发现猎物声响的野兽，背挺得又高又直。 
 
    「怎么了？」 
 
    「好像有脚步声。」 
 
    「脚步声？」 
 
    她稍微掀起兜帽，抽动底下的兽耳。 
 
    「有很多人聚在一起走，大概是要到教会去。从大路那边传来的。」 
 
    「所以是镇上的人要去教会吧……难道交易已经开始了？」 
 
    时间就是金钱是商人的信条。更何况他们要和温菲尔王国抢人，状况分秒必争。 
 
    缪里继续聆听一会儿后便将耳朵窸窸窣窣收回兜帽底下，不久，我也能听踏雪而来的声响，但只有一人。喳喳的脚步声来到正门口，接著是开门声。 
 
    「是胖叔叔吧。」 
 
    「……人家叫约瑟夫。」 
 
    她母亲赫萝也不太用名字叫人。像的都是些怪地方。 
 
    我们也回到正门，开门进去，见到约瑟夫正在和准备晚餐的婆媳俩对话。 
 
    「可是婶婶，这是镇上大家说好的结论啊。」 
 
    「少来。再穷也要好好招待客人，是我们凯森人的骨气。要是丢下客人不管，我海里那口子都要爬出来骂人了。」 
 
    老奶奶和约瑟夫有些争执，途中媳妇注意到我们回来并知会他们。 
 
    「喔喔，寇尔先生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 
 
    约瑟夫表情为难地说： 
 
    「大主教待会儿要设宴招待岛上几个重要人物，互相认识认识，可是人手不够，所以想临时徵召镇上的女人过去帮忙……」 
 
    这也难怪。教会虽准许女性住宿，但规矩似乎颇多，也没几个会想来这边境自讨苦吃吧。这时，我感到身旁有视线射来而转头，发现缪里眼睛闪闪发光。如果不知道这个爱好冒险的少女在想什么，我这兄长就白当了。 
 
    「不准不准，我们要留下来招呼客人。更何况他是服侍神的人，丢下他对不起黑圣母。」 
 
    老奶奶坚持己见，手上抓著乾瘪的萝卜。 
 
    媳妇不知道该帮谁说话，约瑟夫也一脸头疼样。 
 
    这当中，缪里从背后偷偷拉扯我的衣襬。 
 
    像在说：「知道要怎么做吧？」 
 
    这的确堪称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而缪里的想法的确比变狼潜入稳妥得多。 
 
    到最后，我只犹豫了一转眼的功夫。 
 
    「有件事，我想商量一下。」 
 
    「咦？」 
 
    我对错愕的约瑟夫说： 
 
    「我想尽快查出他们的目的，赶回阿蒂夫。」 
 
    说完，我按著缪里的背轻推到他面前。 
 
    聪明的约瑟夫「喔～」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懂了。那么……对喔，既然这样，我们家就派四个过去好了。婶婶，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什么没问题？」 
 
    约瑟夫对疑惑的老奶奶解释道： 
 
    「客人跟你们一起去教会，这样就没有客人要招待啦。」 
 
    「嗯嗯～？搞什么，要住教会啊？」 
 
    老奶奶遗憾地看来。等等，四个？ 
 
    教会要找女性人手。老奶奶、媳妇、缪里……数到这里，我才发现约瑟夫在说什么。 
 
    「呃，不好吧？」 
 
    「我觉得很好哇。」 
 
    说话的是缪里。往旁一看，她脸上满是得逞的笑。 
 
    被他们说倒就糟了，得全力劝退才行。 
 
    「莱赫先生和卫兵都见过我的脸，不管怎么变装，我一定会露出马脚。」 
 
    约瑟夫听了摇肩而笑，看来只是说笑。 
 
    「请原谅。」 
 
    我放松得肩膀一垂，约瑟夫继续说： 
 
    「寇尔先生就和我在船上等著吧，这样有紧急情况就能马上出海，船上还有些烈酒。」 
 
    「那就麻烦您安排了。」 
 
    约瑟夫点个头，向老奶奶和媳妇下几个指示，先一步出门去了。 
 
    缪里遗憾地唉声叹气。 
 
    「只差一点点而已。」 
 
    「请别开那种玩笑。」 
 
    「我一直都很想要姊姊耶。」 
 
    训她也只是跟自己过不去，只好叹气。缪里缩著脖子笑。 
 
    「那我去准备衣服喽。穿这样不像岛上的女生。」 
 
    体态丰腴的媳妇苦笑著说。 
 
    一旁，老奶奶将锅子铁板等厨具叠在一起，用麻绳绑起。尽管矮小又驼背，手脚倒是很灵活，动作乾净俐落。年轻时肯定非常能干。 
 
    「好～」 
 
    缪里以讨喜的声音回答，向放置草编篮的地方走去。她手脚俐落，说不定可以作个称职的侍女，在大主教附近偷听他们说话。就算被莱赫发现，坚称自己只是来帮忙就行了吧。 
 
    「来来来，看看合不合身。」 
 
    媳妇从角落高堆的篮子里翻出各种东西，解开最后拿出的布包这么说。缪里也兴致勃勃，对她会拿出怎样的衣服雀跃不已。布包似乎放了很久，一动就抖出不少灰尘，呛得媳妇直咳嗽，缪里哈哈笑。 
 
    在炉边烤火的我看著这副景象，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 
 
    稍微想想后，发现是家族成员的问题。 
 
    这里有老奶奶，她的儿子和媳妇，以及他们的儿子。男性都离乡到阿蒂夫工作了，所以是女性当家。那么，为什么会有女孩的衣服呢？ 
 
    打开布包拿出来的，是朴素但看似相当温暖的衣物。往缪里身上一比，竟合身得像订做一样。从稚气的装饰看来，不像是媳妇或老奶奶的衣服。 
 
    媳妇浅笑著看缪里迅速换装，不时轻拭眼角。 
 
    「当初只是心里放不下才留著，想不到还会有用上的一天。」 
 
    她喃喃这么说，叹了口气。这下总算让我明白衣服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而缪里似乎也是如此，脸上喜色尽失。 
 
    「……是生病吗？」 
 
    「怎么会。那孩子从小就很健康，做事又很勤快，就算冬天掉进海里也笑得出来呢。」 
 
    「这样啊。原来不只衣服合身，连其他地方都跟我好像喔。」 
 
    「真的吗？」 
 
    缪里的话让媳妇略感讶异，然后开心地笑了笑。 
 
    「袖子好像有点长。全身尺寸刚好。看到有人能再穿上它，我好高兴。」 
 
    「袖子也没问题喔。对吧，大哥哥？」 
 
    缪里穿好之后轻盈地转个圈，摇动裙襬。颜色是用草木染成的浅色系，完全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女孩服饰，不过这样的朴素倒是很适合缪里。甚至让我觉得，如果她平常也穿这种衣服，说不定会稍微端庄一点。 
 
    「对呀。」 
 
    虽然我也同意，媳妇还是看不太过去，拿针线过来稍作修改。或许单纯是想为她多做点什么吧。 
 
    「那孩子离开以后……已经五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媳妇修改袖口的这段时间，缪里一声不响地看著。老奶奶备好厨具随即动身前往教会。 
 
    啪叽、啪叽。炉里的烧火声变得好明显。 
 
    「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子吧。」 
 
    稍微改完袖长后，媳妇拉直缪里的手看结果，似乎是恰恰好。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改另一条袖子。 
 
    「真的很突然。那天我们只是很正常地吃完饭，准备睡觉，事情就发生了。」 
 
    另一条袖子很快就完工，这次也改得很漂亮。缪里没道谢，只是静静注视面前的媳妇。 
 
    媳妇保持述说往事的微笑，抽抽鼻子、擦擦眼角。这时，缪里理所当然地将手搭上她的肩，媳妇有些吃惊，但手仍叠了上去。 
 
    她女儿遭遇了什么事，已不言而喻。 
 
    我不是早就知道这种事不时会发生了吗。 
 
    「现在应该在某个城镇努力工作吧。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也就心甘情愿了。」 
 
    她被卖去作奴隶了。 
 
    就在媳妇败给悲伤弯腰啜泣时，一道灵光之箭射进我脑里。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地区不是有很多能让大商行捧著大钱来买的商品吗？ 
 
    而且那不仅能解决这里的问题，还有大商人的问题。 
 
    一般商品银货两讫后就互不相干了，可是奴隶不同。 
 
    奴隶即使远在他乡，家人也会担心他的安危，为他祈福。 
 
    那么鲁维克同盟来这里买进大量奴隶，等于是拿岛民作人质。毕竟要是惹恼奴隶贩子，在他们手里的同胞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虐待。 
 
    从商人角度来看，这些勤劳的岛民的确有用金山买下的价值。 
 
    那么大主教在这当中是什么位置？ 
 
    嘴里漫起的苦味，和呕吐时酸液涌上的感觉很接近。 
 
    可能是听说欧塔姆的事迹，认为这里信仰深厚，所以是特地来镇抚民心，以确保买下大量奴隶当人质也不会出问题吧。 
 
    于是商人得到商品，岛民得到金钱，大主教得到战力。 
 
    岂非一石三鸟的妙计。想出这计谋的人，肯定是拥有恶魔头脑的策士。 
 
    会觉得恶心，是因为这其中只有弱肉强食，没有一丝慈悲或同情。以为给了钱对方就该心满意足，纯粹是支配者的傲慢。 
 
    教会本该是心灵的避风港，现在却堕落到无可救药。 
 
    从轿上的大主教便能窥知。那分明是国王的举止。 
 
    教会不应该允许这种事，不应该放纵这种事。 
 
    不只是为了温菲尔王国。 
 
    比教会的教诲更根源的部分──我的良心，不能接受这种事。 
 
    「如果她住在很远的地方，等我们旅途上遇到了，我一定会告诉她妈妈很想她。」 
 
    听缪里这么说，媳妇不断拭泪，频频道谢。 
 
    被卖去作奴隶和旅行完全不同。再华美的词藻，也无法正当化这个家和海边渔夫家的不幸，在这地区遍地皆是的事实。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第一个想到的是欧塔姆。若想用合乎实际的方法阻止这可怕计画，就非得说服一手执掌这地区信仰的欧塔姆不可。这时，约瑟夫回来了。 
 
    「喔喔，好冷啊。雪又变大了。」 
 
    媳妇看见熟人回来而突然一阵害臊，赶紧放开拥抱缪里的手，坚强地笑几声。 
 
    「我也真是的，老了老了。」 
 
    「我觉得你还很年轻喔。」 
 
    才出门一下子，两人感情就变得这么好，让约瑟夫看傻了眼。 
 
    我走上前说： 
 
    「约瑟夫先生，有件事我想拜托一下。」 
 
    「咦？喔，什么事？」 
 
    「您刚才说，现在随时可以出海。」 
 
    那张胡须脸立刻紧张起来。 
 
    「是可以，怎么了吗？」 
 
    「我想见欧塔姆先生一面。」 
 
    我必须说服他拒绝大主教他们的计画。大主教他们的企图对温菲尔王国影响甚大，王国一旦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设法提供援助，而那绝不会是大量购买奴隶之类残忍的事。只要有替代方案，欧塔姆想必会愿意听听我的想法。 
 
    在那片蓝紫色的大海边，欧塔姆孤寂的眼浮现脑海。感觉就像明明是来寻求救赎，却阴错阳差走上了毁灭之路。 
 
    当大主教他们的船满载奴隶离去后，这座岛除了不幸以外还会留下什么呢？ 
 
    「我有我的使命要达成，非得和欧塔姆先生谈谈不可。」 
 
    「这……喔不，既然史帝芬先生都亲笔替您写信，我就不问了。可是，见他没必要出海。」 
 
    「咦？」 
 
    「欧塔姆大人已经在教会里了。大主教他们过来之前，先去了修道院一趟。」 
 
    我差点没腿软。他们想得还真周到。 
 
    不过事情还没有定论。 
 
    而且，还是有办法接近他。 
 
    「知道了。」 
 
    我深深吸气，视线转向房间角落。 
 
    「缪里。」 
 
    让媳妇扎起银色辫子的顽皮女孩像小狗一样看过来。 
 
    「我有事拜托你。」 
 
    前往教会的途中，我们混进一群背著厨具的女性。看来教会那不只请人帮厨，还花不少钱向岛民买食材，路上有不少人兴奋地谈论这件事。 
 
    她们没有提灯，却仍一眼也不看脚边，在飞雪当中轻松前进。 
 
    教会中庭似乎点起了大篝火，黑暗中只有那里朦胧发光。 
 
    「真的没问题吗？」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对缪里问。她背著形似大柴刀，用布裹住的器械，贼笑著说： 
 
    「放心啦，和你一样高的人有好几个耶。」 
 
    的确，路上大多是似乎比我更有力的女性。 
 
    「可是我觉得有点可惜。」 
 
    「怎么说？」 
 
    缪里拨下堆在兜帽上的雪说： 
 
    「难得有一个姊姊，多笑一点嘛。」 
 
    「……」 
 
    约瑟夫的玩笑成真了。缪里原本是很想大肆调侃的样子，但现在表现得不太自在。可能是不想害我穿帮吧。 
 
    关于我所察觉的大主教的计画，以及接下来有何打算，我只告诉了缪里一个。尽管缪里觉得我很赖皮，但还是笑著帮我梳头。 
 
    还附上一句：「如果走散了就大喊我的名字吧！」 
 
    「如果计画成功，要多久都笑给你看。」 
 
    「真的？那可以用那个样子在阿蒂夫过一天吗？」 
 
    我解开了头发让她仔细梳过，还抹了她从纽希拉带来的发油作整理。粗糙的皮肤，用贝壳粉和锌粉混合成的粉底稍微补平。 
 
    衣服是直接向媳妇借来穿，再戴上手套遮手就完成了。 
 
    「我会考虑。」 
 
    我苦笑著这么说，缪里也笑了。 
 
    教会里活像办起了小庆典，换个角度想，也像是挤满了受战乱逼迫而逃进城堡的难民。 
 
    门口并没有设置哨口检查物品，不过卫兵还是注意到我们了。 
 
    这时，媳妇跟他耳语几句。来往了两、三回，卫兵嘴绷成一线退下了，大概是欠了她什么吧。这里毕竟是个小地方。 
 
    卫兵放行时，我低头致谢。 
 
    然而裙襬摇摇的缪里却对卫兵咧嘴一笑。 
 
    「我就说穿女装有好处吧。」 
 
    卫兵只是苦笑著耸耸肩。 
 
    进了中庭，果然见到一堆盛大的篝火，照得四周比白天还亮。只靠教会餐厅的炉灶似乎来不及烹煮，到处是烧著炉子的火堆。燃料也不例外是由鲁维克同盟提供，烧柴味闻起来很舒服。 
 
    「东西好了就赶快送过去，不要停！」 
 
    累得晕头转向的助理祭司，在沸锅和热腾腾的铁板间走来走去，大声吆喝。 
 
    不过他们动作还是很俐落，可见这里的打鱼旺季说不定也是这么热闹忙碌。 
 
    周围女性好像都互相认识，不过教会里有如岛上的另一个国度，见到陌生人也不在乎。 
 
    「看吧，就说不会穿帮了。」 
 
    我对不知在得意什么的缪里耸耸肩，放下背上物品。 
 
    现在，得先找出欧塔姆的位置。中庭里挤满了做菜的女性，和经过长途航海，没好好吃过一顿热饭的男性。 
 
    在这里瞎晃是不至于引人注意，可是屋内就不同了。 
 
    想找些小道具做掩饰时，我发现缪里不知何时不见，急忙左右张望。 
 
    这时，有人点点我的背。 
 
    「姊姊。」 
 
    是缪里，手上多了个藤篓。惊人的是，藤篓上摆了两只蒸气滚滚，红通通的大虾。 
 
    「拿这个说要送给大胡子吃就混得进去了吧？」 
 
    这个顽皮蛋说起真像那么回事的谎，比她那个称作贤狼的母亲还厉害呢。 
 
    我感激地接下藤篓开始动身，缪里也跟来了。 
 
    「姊姊，你要用那种粗粗的声音跟人问路吗？」 
 
    并俏皮地眨起一眼。 
 
    「那间最热闹吧。」 
 
    缪里在路上指向我们初遇莱赫的屋舍。有大厅和暖炉，很适合设宴。 
 
    我不禁想到莱赫能不能喝得开心之类的怪问题，且一想像他得知大主教他们的目的后会如何苦恼，我也跟著心痛。门口站了个年轻圣堂骑士，那么上位者一定就在这里没错。缪里跑了过去，对靠踏脚取暖，以饥饿眼神看著中庭炊事的骑士说： 
 
    「不好意思，人家要我们送镇上最好的虾子来。」 
 
    「虾子？喔喔，真的好大只。」 
 
    「这是要送给很照顾我们的欧塔姆大人，请问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欧塔姆……抱歉，那是谁？」 
 
    「满脸胡子的修士。」 
 
    「喔，他啊，说烤肉味很难受，到礼拜堂那去了。大概是过著很严苛的修行生活，真了不起，不过虾子他应该愿意吃吧。」 
 
    这么说来，筵席还没正式开始。 
 
    想趁早到礼拜堂而转身时，骑士叫住了我们。 
 
    「等一下。」 
 
    声音很僵。喀锵。还有从腰间提起佩剑的声响。 
 
    我背对骑士，和缪里互看一眼。 
 
    穿帮了吗？ 
 
    这种时候，缪里当机立断的能力明显强过我。她迅速转身就问： 
 
    「什么事？」 
 
    「旁边那个。」 
 
    他无视缪里，摆明是看著我说话。 
 
    缪里也在这一刻咬著下唇，手按胸前。 
 
    我男扮女装混进来，被当作奸细也无话可说。 
 
    而这座岛四周都是酷寒汪洋，没人救得了我。 
 
    就在缪里抽出麦谷袋时── 
 
    「我有事拜托你。」 
 
    我差点就「咦」出声来了。清咳两声掩饰之后，我给缪里使个眼色。 
 
    「姊姊感冒出不了声，有什么需要吗？」 
 
    「嗯，这样啊。呃，我……」 
 
    骑士看看周围，一脸难为情地说： 
 
    「可以分我吃一点吗，虾脚就行了。」 
 
    想不到堂堂圣堂骑士也会讨东西吃。 
 
    不过，他应该真的是饥寒交迫到受不了了吧。 
 
    我和缪里对看一眼之后，她手往藤篓一伸就直接抓一整只交给他。 
 
    「神说，要分享神的恩赐。」 
 
    缪里每次都一副不听我训话的样子，但其实都有听进去呢。 
 
    「冷了就不好了，我们先走了。」 
 
    缪里用力推推我的背，往礼拜堂走。骑士看看手上的虾和我们，表情总算放松。能醉倒于奢侈，沉溺于强者理论的就只有他们的主子，其底下的人依然生活简朴，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忍受贫穷。 
 
    推翻大主教的计画，也能拯救他们那样的人。 
 
    重新下定决心时，骑士忽然对我们挥手。看他既开心又腼腆的样子，我也忍不住挥手了。 
 
    直到缪里笑我，我才回神。 
 
    「完全是姊姊了呢。」 
 
    回嘴就著了她的道，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礼拜堂就在图书馆隔壁，现在挂满鱼乾的田地前。 
 
    在这个难得能大肆喝酒歌舞的时刻，没人想到禁欲与沉默的要塞来。 
 
    打开礼拜堂门扉，比室外更冷的空气迎面飘来。 
 
    「……他在。」 
 
    缪里嗅嗅鼻子，抽抽耳朵，以雪花落地的音量说。我默默颔首，踏入门厅并关上门。眼前完全一片黑只是一会儿时间，待眼睛习惯阴暗，便能看见室内轮廓。 
 
    我们穿越回廊，走下一小段阶梯，见到堂门敞开。朝向深处祭坛摆设的长椅之间，有条又长又直的通道。 
 
    欧塔姆，就在通道彼端。 
 
    如黑色野兽般跪坐。 
 
    「这里是祷告的地方。」 
 
    明明音量并不大，却清晰得彷佛对著我耳朵说话。 
 
    我将装虾子的藤篓交给缪里，奋勇前进。 
 
    「欧塔姆先生。」 
 
    欧塔姆虽动也没动，但应该立刻察觉了我们是谁，以及为何而来。我停在通道中间说： 
 
    「我想和您谈谈。」 
 
    「我说过，这里是祷告的地方。」 
 
    「抱歉，请听听我的祈求。」 
 
    欧塔姆没答话也不回头，只是挺直弯曲的背。 
 
    「如果是我误会了，您大可尽量笑我、损我，要罚我也行。但是，假如很不幸地我猜对了，那么欧塔姆先生，我身为神的忠仆，有些话非说不可。」 
 
    欧塔姆的背影隐约有些膨胀，不知是气我打扰他祷告，还是为叹息而深呼吸的缘故。 
 
    无论如何，欧塔姆转过身来直视了我。 
 
    「那个大主教和大商人，是来岛上买奴隶的，没错吧？」 
 
    也许是眼睛彻底习惯了黑暗，欧塔姆的身影看得很清楚。 
 
    圣堂顶部开了窗，似乎镶有玻璃。 
 
    窗口映入些微的雪光。 
 
    「还以为你是个蠢间谍呢。」 
 
    对于自己所料不差，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那只是证明世上真的有不肖之徒如此嚣张跋扈，舞弄权威罢了。 
 
    「那么欧塔姆先生，您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我向前倾身，殷盼每一句话都能传得远一些。 
 
    然而欧塔姆一根胡须也没动。这位修士彷佛受到静默之规箝制，不发一语。这表示欧塔姆明白大主教他们的计画，也已经笃定决心。 
 
    尽管明知自己的选择会导致毁灭，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却有如绝望的山羊。 
 
    「神听得懂我们的言语吗？」 
 
    那就是他的回答。愈是认真祷告的人，那句话听来就愈是扎心。 
 
    我深呼吸后答道： 
 
    「既然我们生于人世，说人话就行了吧。」 
 
    「喔？」 
 
    他眼中首度出现近似情绪的光芒。 
 
    这赋予我勇气，紧握拳说： 
 
    「拜托您不要和紧抓腐败权力的教会联手。如果让温菲尔王国知道这里的困境，他们一定会提供合适的帮助。」 
 
    我没有如此承诺的权力，做不了任何保证。 
 
    但是，至少我相信海兰，相信那里还保有神真正的教诲，希望欧塔姆也能相信。 
 
    「这可难说。」 
 
    而他却这么回答。 
 
    「差别只在于接受谁的施舍罢了。」 
 
    欧塔姆向我缓慢走近一步。有黑暗逼近的感觉。 
 
    「我只相信黑圣母的庇佑。」 
 
    为这座岛牺牲的非人之人。 
 
    既然欧塔姆的狂信是根植于此，牺牲对他而言也是理所当然。 
 
    这么一来，他没理由拒绝当前已送来金山的鲁维克同盟。 
 
    把握眼前确切的事物，是恶劣环境居民的铁则。就算是烧红的铁，也要伸手去抓。哪怕手焦肉烂，眉头也不能皱一下。 
 
    「祈祷吧。」 
 
    欧塔姆如此低语，穿过我身旁离开礼拜堂。别说追，我连转身都做不到。面对装饰豪华的祭坛动弹不得。 
 
    神究竟在做什么，为何不出面阻止？不管我怎么瞪堂堂展示于祭坛上，受微弱雪光映照的教会徽记，得到的也只有沉默。 
 
    我好不容易转了身，想跑却踏不出去。因为缪里就端著藤篓站在路中间。 
 
    「大哥哥，我们约好了哦。」 
 
    那是斥责我的眼神。 
 
    或许缪里说得没错，我真是个老实的滥好人，一旦离开温泉乡那样梦幻的土地，现实的爪牙就会撕裂我。 
 
    可是真的有那么正当吗？欧塔姆也好，缪里也罢，都是用冷冰冰的心来处理冷冰冰的现实，这样是对的吗？冷静且冷酷地耸耸肩说：「现实就是这样。」是对的吗？ 
 
    因为这么一句不染尘埃的话，就有几十个人要被卖去作奴隶啊。 
 
    我忽然怒火中烧。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自作主张。 
 
    让他了解这一点就行了吧？ 
 
    「缪里，我要借用你的力量。」 
 
    「咦？」 
 
    她错愕地问。我大步走近站在路中间的少女，抓住她细瘦双肩。 
 
    「大哥哥，你做什么？会痛、会痛啦！」 
 
    缪里扭身试图挣脱，手不禁放开了藤篓，肥美的大虾落在地上。 
 
    就在她觉得可惜，注意力被引开而侧脸转向我的那一刻── 
 
    「……」 
 
    要缪里替我做事，这样就行了，我知道她要的就是这个。我扭曲了自身信念般毫不排斥地行动，并泄恨似的将唇抽离她脸颊。 
 
    「缪里，我要你变狼闯进筵席上，假装是黑圣母的使者破坏他们……」 
 
    就在说到这里的时候。 
 
    缪里盯著地面看的眼睛滴出泪珠，啪哒砸碎。 
 
    「……」 
 
    她一语不发，只用眼神将我逼退。那双泛红的琥珀色眼眸，在愤怒与轻蔑中颤动。 
 
    至此，我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我伤害了缪里。 
 
    深深地，伤了她的心。 
 
    「缪、缪里……我……」 
 
    「不要碰我！」 
 
    那痛心的叫喊使我的手停在空中。缪里注视著早已凉掉，摔断了腿的虾，彷佛那是自己死去的重要部分。 
 
    「你以前对我好，就是为了利用我吗？」 
 
    缪里对发愣的我张牙舞爪地说。 
 
    「不是吧，我知道。」 
 
    语气很温和，嘴却歪斜得像在嘲笑。她蹲了下来，将虾子捡回藤篓上。 
 
    前不久还是令人垂涎的大餐，现在却只是冷冰冰的尸骸。 
 
    缪里起身后，两只眼仍盯著藤篓上的虾。 
 
    并且有某条线断了似的说： 
 
    「不管我怎么闹，你也会对我好；不管我怎么撒娇，你还是对我好。这样的你，根本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缪里抬起头，脸上是不曾见过的愤怒。 
 
    「可是我想看你继续追逐梦想，所以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期待，希望笨到看不清楚周围，只有脚踏实地算优点的你迟早会接受这地方的现实，继续前进。就算未来要继续帮那个金毛，只要你做得下去，我也愿意帮你。可是──」 
 
    缪里吸吸鼻涕，用手臂擦了几次眼睛。我面前的，已不是兄长不替她擦，嘴边就会一直沾著面包屑的女孩。 
 
    「你每一次都在原地兜圈子，让人看得很难过。而且弄到最后……还做出、做出这种事……」 
 
    以为亲她一下就能使唤她，简直和大主教一样傲慢。那之中没有任何爱情或共鸣，就只有自私自利。 
 
    缪里又用力吸一次鼻子说： 
 
    「我要回去了。很抱歉打扰你旅行。」 
 
    接著转身就走，来不及留她。但就算来得及，我又该对她说什么呢？现在的我心里一片混乱。 
 
    更窝囊的是，我心中某个角落却当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冷静地接受。或许是想假装潇洒，哄骗这罪无可赦的自己吧。 
 
    我不懂实际上是如何，只知道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事物。 
 
    那似乎就是缪里本身，抑或是我心中无论世界怎么变，也要谨奉神之教诲而活的热诚之类。 
 
    一时冲动之下，我对爱慕我的年幼少女做了那么自私的事。抵触信仰与否，并不存在于我当时的脑袋里。 
 
    我从吞噬缪里的黑暗别开眼睛，望向不语的教会锦旗。过去那总在痛苦时给我力量的徽记，如今却突显著我的卑微。 
 
    有生以来，我是第一次想消失不见。 
 
    嘎吱的开门声响起。是缪里出去了，还是出去又回来了呢？当一厢情愿的妄想暂缓我的苦痛时，一群男子涌进礼拜堂。他们身穿甲冑，有的还举著盾。 
 
    不知是因为遵守神圣殿堂中不可拔出锐器的礼仪，还是时间仓促。 
 
    「温菲尔的奸细就是你？」 
 
    之前坐在轿上，一身皮草的那个商人走出骑士之间。 
 
    他打个手势，身旁持盾的骑士便包围了我。我知道抵抗没有意义，又在人墙之后见到了缪里。她未受捆绑，只是被骑士架住双手。 
 
    多半是欧塔姆告的密吧，可是我不气恼也不失望。 
 
    「乖乖配合就不会受伤。所谓和气生财嘛。」 
 
    我不像缪里那样继承了狼血，用来战斗的爪牙也都断了。我甚至希望用自己的性命换取缪里平安返回纽希拉。 
 
    见我跪下，商人满意地颔首。 
 
    「很高兴你这么懂事。只要在这里安分几天，我自然会放你们回去。反正无论如何，那些渔夫都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放你回去，还能展现我们的宽宏大量呢。」 
 
    骑士抓住手臂拉我起身。 
 
    商人从头到脚彻底打量我一番，哼笑著说： 
 
    「温菲尔的人还真懂得耍宝。带出去。」 
 
    对骑士下令后，商人径自转身离开礼拜堂。 
 
    缪里一眼也不看我，也没有抽出胸前麦谷袋的意思。 
 
    只要她能平安获释，这倒是无所谓。 
 
    缪里要回纽希拉去了，此后不时会独自再找机会到村外旅行吧。 
 
    那我自己呢？ 
 
    我该相信什么活下去呢？ 
 
    雪愈下愈深。 
 
    「暴风雪要来了。」某个骑士低语道。 
 
    他们信守承诺，没对我们动粗便直接丢进礼拜堂的藏宝库，并给足毛毯与饮水。库里没有窗，伸手不见五指，待骑士上锁离去后便是完全的寂静。 
 
    到明天早上，约瑟夫就会发现我们没回去而察觉教堂出事了吧。但即使如此，他也无力救我们离开这里，况且连出船都恐怕有困难。 
 
    大主教和欧塔姆将在这段时间谈妥交易事宜，从各岛召集能卖作奴隶的人，上船载走，而岛上将取而代之地得到大笔黄金与片刻的喘息。 
 
    可是，这样得来的安和生活究竟算什么？ 
 
    欧塔姆真甘愿如此吗？那也是信仰的一种形式吗？ 
 
    这么想之余，我也在心中嘲笑自己。就算我想得再多，实际能做的不过是扮家家酒而已。 
 
    应也关在库里的缪里像融化在黑暗之中，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使我忍不住怀疑这是一场梦，我已深深沉入梦中。 
 
    然而这不过是一种自我哀怜，想藉此遗忘自己对缪里的伤害与惭愧。与祈求睁开眼睛，就能见到缪里坐在床边梳头无异。 
 
    现在我该做的，是在这黑暗中找出缪里才对吧？ 
 
    不然，我觉得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她。 
 
    「……」 
 
    问题是，我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圣经里有那么多神的话语，我却一句有用的也找不到。 
 
    我惭愧得恨不得把自己掐死。虽想趁黑暗痛哭一场，却流不出泪。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出现脚步声。不是金属质感，而是柔软的皮靴。走得很仓促，又似乎很紧张。途中停顿好几次，甚至一度折返。纵然如此，脚步声终究来到了藏宝库门前，钥匙插入锁孔。 
 
    「都没事吗？」 
 
    出现的，是莱赫。 
 
    「骑士在说他们抓到王国的手下，果然是你们。」 
 
    莱赫不时回头望向礼拜堂入口，话说得很急。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帮王国做事，但假如你们愿意可怜我，请务必听听我的请求。」 
 
    我一时混乱。打开藏宝库的锁，准备放我们走的无疑是莱赫，可是有事相求的怎么是他呢？不是应该相反吗？ 
 
    随后，我注意到他那把钥匙真正打开的，是他自己的心。 
 
    「请你通知王国欧塔姆大人和大主教的交易。雪会带来风，卷成大风雪。凯森外边的海这么开阔，接下来这几天他们的小船恐怕是出不去了。但是只要趁今晚出海走窄路，还是能在岛的遮挡下冒著风雪往南走。顺利的话，可以比大主教他们的船早一星期赶到王国去，到时候就能带队在南下航路拦截他们。」 
 
    匆匆说了一大串的莱赫，也把自己的妄想当作最后依靠。 
 
    目睹酒掩盖不掉的丑恶现实，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 
 
    「然后，请救救上了那艘船的人。」 
 
    我实在不认为有那么容易。王国攻击大主教所乘的船完全是宣战行为，不可冒然为之。 
 
    但莱赫替我开锁也是事实，而约瑟夫也说过勉强出得了海，待在这里又没有任何帮助。于是我点点头，握起莱赫的手。 
 
    「跟我们一起走，离开这座岛吧。」 
 
    莱赫是我的分身。困在岛上动弹不得的倒影。 
 
    可是莱赫乍然一笑，重重摇了头。 
 
    「我是藉口如厕才溜出来的，要是一去不回，事情马上就会闹大。好了，快走吧。」 
 
    莱赫看著我尴尬地笑。 
 
    「一次也好，我也想救救人啊。」 
 
    一股悲伤顿时涌上心头。我不禁拥抱莱赫，拍拍他的背。 
 
    回过头，见到缪里已经站起，低垂著头。 
 
    「愿神保佑你。」 
 
    不知是谁对谁这么说，更不知道有无帮助。 
 
    我和缪里就此离开藏宝库，隐身于筵席的骚忙中。 
 
    莱赫一转眼就不见踪影，我也不能喊他。 
 
    旅行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们走吧。」 
 
    虽明知不会有答覆，我仍这么说之后再走，而缪里也乖乖跟来。无论再怎么不情愿，想回纽希拉还是得搭约瑟夫的船。 
 
    我们穿过一对对醉醺醺的男性与他们的女性舞伴来到大门。卫兵独自喝著酒，见到我们只是稍微睁大了眼，什么也没说。 
 
    脚下的雪松软如沙，滑得像在嘲笑我焦急的步伐，没多久就喘了。但这次和下山那时不同，没被缪里甩开。人生在世本来就该奋力向前，不然就白活了。我懊悔又难过地咬紧牙关，拚命往前踏出步伐。 
 
    到了港口，即使站著不动，呼啸的风仍将雪片如飞沙般往我脸上吹。海边浪声滔天，夹杂栈桥和船只的木板摩擦声。走到约瑟夫的亲戚家，见到他正在炉边烘手。一看到我，惺忪的眼就亮了起来。 
 
    「请立刻出船。」 
 
    「没问题。」 
 
    约瑟夫毫不踌躇或迷惘，没喝完的酒一把撒进炉中，灰烬如狼烟似的飞舞。 
 
    我脱下女装，迅速换回原来衣物，整理行囊背起。原想留几枚银币，可是怕留下与我们关联不浅的证据会连累她们，最后什么也没留就离开了。 
 
    在风雪中到了港边，先走一步的约瑟夫在栈桥向我们挥手。 
 
    船已架上登船板，甲板灯火晃荡。 
 
    「呵呵，让我想起以前教会攻来的时候啊。」 
 
    约瑟夫这么说著，跟在我们后头上船并收起登船板，头探进通往甲板底下的楼梯口大喊： 
 
    「兄弟们！让南方人看看咱们凯森人的骨气！」 
 
    在我旅程上听来的航海常识中，夜间出航等于是自杀行为。就算发生天大的事，看不见月亮就绝对不会开船。 
 
    可是现在别说没月亮，还是个漫天飞雪，狂风咆哮的夜。浪又高又急，即使船靠著港也摇得很厉害。在这种时候出海，绝对不只是因为熟知自己居住的每一寸海域。那样的勇气，证明他们都是刚毅的水手。 
 
    我终于真正体会到，王国和教会为何如此认真想取得他们的战力。他们都是生来就和这片吞人的海洋搏斗而生存至今的战士。既然能在白浪翻腾的雪夜出海，冲进满天飞箭的敌阵简直是小事一桩吧。 
 
    船只要有钱就买得到。 
 
    但勇气不是。 
 
    「出航！」 
 
    船桨随这不知来自何人的叫喊从底下伸出，一齐粗暴地撞上栈桥，似乎是在推船。船缓缓离开栈桥，栈桥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距离够了之后，两舷船桨呼吸一致地划出美丽曲线摆上空中，划入海面。船开始有力地前进，驶离港口。 
 
    在没有货物可供避风的甲板上，我们任凭风雪吹打。然而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凝望凯森，以及远处通明如焚的教会。 
 
    当初我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呢。 
 
    如此令人目眩的疑问梗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晕船的话，直接吐在甲板上就行了。」 
 
    约瑟夫在瞬即大幅摇晃的船上笑著说。 
 
    「要是头从船边伸出去，小心被拖进夜晚的海里。到了晚上，会有怪物躲在海里。」 
 
    我不只不怀疑那是迷信或妄想，还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不见月光的夜海黑得宛如恶梦，只有不时涌起的白浪勉强告诉我这是现实。船像个惊慌的孩子小幅震颤，不时跺脚般猛摇。咚！咚！来自船底的撞击声，是来自海浪的拍打，还是怪物想拖猎物下水呢。 
 
    不一会儿功夫，教会的火光已远在彼方。 
 
    「和他谈过了吗？」 
 
    约瑟夫表情放松，彷佛来到这里就没问题了似的问。 
 
    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酒桶。 
 
    「是啊，算吧……」 
 
    我用海上的黑，将这浅白的谎胡混过去。 
 
    「那就好，这样我就有脸见史帝芬先生了。」 
 
    约瑟夫笑著把酒桶交给我。喝了一口，发现是呛辣的蒸馏酒。 
 
    「穿过这里，走岛中间的小路，风浪就会神奇地减弱很多。再忍一下就好。」 
 
    莱赫也说过同样的话。 
 
    「麻烦您了。」 
 
    我也想赶快解脱而这么说。 
 
    「包在我们身上。」 
 
    约瑟夫拍拍胸脯后走向船尾，不时随大摇晃踏定脚步。我环顾四周，发现缪里闭著眼坐在船桅底下，全身用毛毯裹住。明明想和她说话只要走几步就行，中间却宛如隔著无限远的距离。 
 
    我不忍见自己的伤口般不再看缪里，望向大海，但那并不会治疗我的心。到了海上，海变得更加恐怖。 
 
    不知风势渐强是因为船愈走愈快，还是大风雪将至的前兆。破碎的白浪飞快地在船后消失，彷佛被河流冲走。教会的火光，已和闪烁的飞雪难以区别。信仰也是这样的东西呢。 
 
    我失了魂似的茫然望著大海，连寒冷也感觉不出来。 
 
    可以想像得到，接下来船将一路南行，送我到阿蒂夫向海兰禀报事情始末，但以后的事完全是问号。 
 
    我不能回纽希拉，缪里一定不想见到我，然而我也觉得自己无法继续待在海兰身边。我心中缺少了让我待下去的某个要件。 
 
    因为我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恍惚眺望大海的我，不禁将破碎的白浪想像成各种物体。有的像飞翔在黑暗中的白鸟，有的像爬行在海面上的白蛇。曾有一次特别大，我将它看成天使伸展双翼，一次次地鼓振。 
 
    起先，我还受不了自己怎么还有这种想像，然而我愈看愈怪。那白浪虽然起伏不定，但从未消失，反而似乎逐渐扩大。 
 
    不，它真的在扩大。 
 
    那不是白浪。 
 
    是船。 
 
    「约瑟夫先生！」 
 
    我尽可能地大喊，然后首次体会到人在怒海的渺小。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冰屑如碎石般打在脸上。 
 
    船大幅左右摇摆，每次往上一跳，就得了热病似的颤动。 
 
    我拚命站稳双脚，走向船尾，朝著和其他船员一起紧抓舵柄的约瑟夫大叫： 
 
    「约瑟夫先生！有船！」 
 
    约瑟夫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眼睛进了雪，抑或是耳里听见了荒唐报告，绷著一张脸。但我没有看错，回头还能见到那天使般的航迹又大了一些。 
 
    「有船！有船靠近了！」 
 
    船又猛力摇晃，一阵飘浮感后，我重重摔在甲板上，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约瑟夫他们摔是没摔，但也错愕地望著我指的方向。 
 
    「海盗来了！」 
 
    约瑟夫大喊一声，放开舵柄冲下通往船舱的阶梯，划桨速度也随之加快，但是在黑暗中看不出加速了多少。而且海盗的船形细如长枪，完全是为最佳机动力而造。 
 
    反观之下，我们这只是又宽又胖的商船。 
 
    被欧塔姆带上那艘船的感觉重现脑海。 
 
    他们一定会追上。 
 
    告死天使的容颜已近在眼前。 
 
    「寇尔先生！」 
 
    我转向约瑟夫的叫声，只见他在船桅下紧抓著缪里的手。 
 
    再一次地，声音断绝了。 
 
    但我仍顺约瑟夫的手势往海另一边望。 
 
    冷不防从雾中现身的怪物就在那里。 
 
    细得像港口餐厅那条尖嘴鱼的撞角冲了过来。 
 
    我忽然想起我和缪里的闲聊。 
 
    ──海盗不是会从目标的船侧边撞上去，然后衔著短剑吼叫著抢船吗？ 
 
    记得自己是说：「嘴里衔著短剑，不就叫不出来了吗？」 
 
    海盗船的撞角一举冲破了我们的左舷下方。 
 
    「────」 
 
    我连那是别人的吶喊还是自己的惨叫都分不清。 
 
    当我察觉，自己已身处黑暗之中。 
 
    分不清上下，手脚似乎正拚命挣扎，又好像是错觉。会觉得缪里就在身边，大概是发油气味的缘故。「大哥哥！」的叫声，也是我自己的奢望吧。 
 
    缪里。 
 
    念起她的剎那，一阵猛烈冲击使我无法呼吸。 
 
    直到浮上水面，我才发现自己落海了。 
 
    「咳咳、咳咳！咕噗……」 
 
    咳没几次，迎头淹来的浪又把我压回海里。 
 
    比起寒冷，无法呼吸的恐惧更令我惊慌。 
 
    身体重得像陷入泥沼，是因为御寒衣物吸饱了水吧。 
 
    我拚命把头探出水面呼吸，睁开眼睛，见到船的一侧。船没有翻覆，但少了几枝桨，也许是被撞进海里了。 
 
    我仰望护栏，不禁发笑。 
 
    无论怎么挺身也构不著。 
 
    而且船被波浪推得愈来愈远，把我留在周围什么也没有的漆黑汪洋。 
 
    这时我发现，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寒冷使我的肢体开始使不上力。在纽希拉冬猎时，猎人曾教我不慎跌入河中的简易应变法──用尽全力温暖身体。不然手脚在一百次呼吸之前就会冻僵，再不用一百便失去意识，并在最后的一百前死去。万一发现落水者……想到这里，我发觉没必要想下去。 
 
    毕竟这片海比纽希拉的河水更冷，也没有地方上岸。 
 
    不必等一百次呼吸，我就会沉入水中，人生的各种选项随之消逝。 
 
    这时我终于发现，脑袋里只剩下一件事。 
 
    那多半就是所谓的后悔，一句短短的话。 
 
    「对不起。」 
 
    我真该早点向她道歉。无论她不理我还是拒绝接受。 
 
    可能是御寒衣物里藏了点空气吧，手脚几乎已不听使唤，老天却恶作剧似的反覆让我被浪涛压下去又浮起来。 
 
    让我就此沉没吧。 
 
    睡意般的自弃侵蚀肉体，使我闭上双眼。 
 
    据说人在弥留之际会作梦。 
 
    看来那种梦已经开始了。 
 
    「大哥哥！」 
 
    缪里从逐渐漂远的船尾跳了下来。 
 
    我恍惚地看著她，想的只是这样衣服会弄湿。 
 
    缪里直接落海，溅起水花。 
 
    见到她的头浮出水面，拚命向我游来的模样，我才明白这是现实。 
 
    「大哥哥！」 
 
    「……缪……为、什么……」 
 
    话已经说不清了。彷佛臼齿融化黏住了嘴，下巴不听话地紧咬，僵得张也张不开。 
 
    缪里似乎是脱了衣服才跳海，身上衣物薄得夸张。 
 
    真想骂她：「感冒了怎么办。」 
 
    「大哥哥、大哥哥！」 
 
    缪里的手抓住我的脸，一阵大浪盖过我俩。 
 
    头能浮出水面，是因为缪里抱著我游的缘故吧。 
 
    「为、什么……」 
 
    为什么跳下来？我用眼神这么问，而她却像是跳进夏季水塘，甩去脸上水珠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 
 
    紧抓著我的缪里，身体暖得勾人睡意。 
 
    「就算大哥哥跌进黑暗冰冷的海里，我也绝对会跟著跳下去，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只要能陪在大哥哥身边，要永远待在海底我也甘愿。」 
 
    我看著缪里的眼，她的表情笑中带泪般地扭曲。 
 
    原来她这么爱我。我恍惚地想。缪里是真心相信自己的感情，并宁愿为其殉道。即使我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我使劲力气驱动僵硬的身体，拥抱缪里。 
 
    并用无意对神祈祷的嘴说出最后的话。 
 
    「缪、里……」 
 
    「怎样？」 
 
    泛红的眼开心地看著我。 
 
    「对不起，我伤了你的心。」 
 
    或许我只是作了这么说的梦吧。 
 
    世界变得好安静，身体不再随波晃动。 
 
    明白自己正在下沉之后，有个念头闪过心中。 
 
    黑圣母在哪里？ 
 
    那不是讽刺岛民的信仰，只是希望她看著我们。 
 
    身体已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冷。 
 
    静静地，意识也沉没了。 

  第二卷 第五幕  
     突来的窒息感逼得我猛咳不止。 
 
    然而咳出喉中的不是气，全都是水。经过剧烈的呕吐而终于能呼吸后，我蜷著身体又是一阵咳。 
 
    「咳咳！……咳咳！……呃啊……」 
 
    无论吸气呼气都只会引来痛苦的咳嗽，等到呼吸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喉咙已热得像火烧。 
 
    而我的脑袋是满满的雾水。 
 
    死后的世界是这么活生生的吗？难道我上不了天国，坠入地狱了？ 
 
    我疑惑地环顾四周，发现人在牢狱般的狭窄石堆房间中，一旁有个火堆。只是在墙上留空的窗口外，有如世界边境的狂风，不断将雪片吹进房里。看到这里，我不禁寒毛倒竖。 
 
    这里是修道院。我人在欧塔姆的修道院里。 
 
    与寒冷不同的寒意顿时窜遍全身。难道至今遭遇的一切都是梦？都是我在修道院作的梦？我们从船上跳上栈桥时，就已经脚底打滑落海了吗？ 
 
    不然我无法接受。因为我落了海，然后── 
 
    「缪里！」 
 
    我终于注意到眼前的她。 
 
    缪里就侧躺在那里，整张脸苍白得了无生气，全身湿濡。 
 
    「缪里！缪里！」 
 
    不管我怎么叫怎么摇，她就是不醒。不仅如此，她的头还瘫软地倒向一旁，水流出唇间。 
 
    令人作恶的绝望使我用手指撬开她的嘴，让她平躺。水虽流出来了，却没有呼吸。 
 
    神啊！向神祈祷前，继承缪里之名的佣兵团所说的战斗逸事在脑里响起。心脏停了不一定就会死，既然它不动，我们让它动就好。 
 
    我叫她起床般用力拍打缪里的背，一次又一次。直到嘴里再也不出水，她全身忽然一震，开始咳嗽。 
 
    「缪里！」 
 
    再叫唤她，她还是没睁眼。耳朵凑到她嘴边，能听见游丝般的吸气声，但她的身体冷得像冰。得要让她暖起来才行。 
 
    我求救般看向火堆，但那里只有几根沾上微弱火苗的细小漂流木。 
 
    「喔？运气真好。」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我几乎跳起来。 
 
    转头一看，见到欧塔姆从邻房现身。 
 
    「您、您为什么会……」 
 
    「这里是我的修道院。」 
 
    欧塔姆轻声这么说，扔来一条破毯子。 
 
    「没别的了。」 
 
    接著他转身又走回去。 
 
    尽管毯子湿气很重又充满霉味，但总比没有好。我解开缪里湿淋淋的缠腰并拧乾头发，脱去上衣裹上毯子。 
 
    缪里的唇已经不只是发紫，颜色淡得和脸上皮肤难以区别。 
 
    我用毯子尽其所能摩擦她的身体，但始终不见效。 
 
    「等我一下。」 
 
    留下这句话后，我站了起来。 
 
    一阵强烈晕眩使我双腿一软，狠狠撞上了墙，当场又是一阵呕吐，吐出的全是咸呼呼的海水。在我边吐边怀疑哪来这么多水时，我才确定自己真的是从船上落海而沉入水中。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也无法想像怎么会有这种事。 
 
    吐完之后，我不等调息就爬向邻房，见到欧塔姆坐在里头，雕刻黑圣母像。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可以烧吗？」 
 
    我哀求似的问。 
 
    欧塔姆以凿尖削削圣母像，在烛光下端详几眼。 
 
    「这里是信仰之家，你就燃烧信仰吧。」 
 
    直到我先因心中燃起怒火而站起，欧塔姆才终于转头看我。 
 
    「人难免一死，她能多活这么久，你应该为她高兴才对。唉，如果不逃出礼拜堂的藏宝库，她就能安稳地度过余生了吧。」 
 
    第二次的晕眩，是愤怒的缘故。 
 
    然而欧塔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动。 
 
    「当我从筵席回来，就发现你们被冲上岸了。是黑圣母显灵了吧。」 
 
    那双沉静的眼，怎么看都像在陈述事实。 
 
    「你们不是想破坏我的决定吗？」 
 
    说得一副给条毯子就该感激他的样子。 
 
    喔不。我告诫自己，有这想法纯粹是因为我敌视他。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欧塔姆自己穿的也是破布。其他就只有黑圣母像，其原料黑玉原石，少量蜡烛以及赤裸裸地摆在地上的食物。漂流木构成的火堆已是他最大的体恤。 
 
    那细小的火苗，就是这座修道院。 
 
    「我所做的，是为了保护黑圣母曾经保护的这座岛。你们想阻止我，黑圣母也一视同仁地降示奇迹。相形之下，你的信仰又是如何呢？」 
 
    我无从反驳。 
 
    「要是救不活你的同伴，就表示天意如此，莫可奈何，而这里到处是莫可奈何的事。光是你能幸运得救，我就要感谢神与圣母的恩赐了。」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十分合理。 
 
    可是，缪里就在我身旁垂死，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救她。 
 
    我非常想表达这件事却说不出口，是因为明知说再多也没用。这里什么也没有，只能祈祷。 
 
    欧塔姆静静别开眼睛。看似有点内疚，会是错觉吗？ 
 
    「祈祷吧。我也会为你们祈祷。」 
 
    他转过身去，紧握黑圣母这么说。 
 
    最后一丝希望也断了，使我落魄地回到缪里身旁，像个断线傀儡垮坐下来。平时蹦蹦跳跳，老爱调皮捣蛋的小女孩，现在却像将要沉睡百年的公主。 
 
    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嬉笑、哭泣或怒骂了。即使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她也一定是毫不犹豫地追著我跳海。在海中见到的笑容和当时的体温，我都记忆犹新。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吗？ 
 
    我读了那么多遍圣经，和那么多研习神学的人对话，朝朝夕夕一心祷告，最后却落得这种结果，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承认自己过去所作所为全是错误，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可是，再痛也痛不过失去缪里。 
 
    要埋怨神，以后时间多得是。寻找可燃物的途中，我恍然想起衣服也能烧，便急忙脱下上衣尽可能拧乾，提在火上。焦急的我将衣服尽可能贴近火焰，反而快把火逼熄了。 
 
    心想烤乾衣服就能烧的同时，我也开始担心细枝会在那之前烧完。缪里的生命也是。 
 
    我拚命忍耐因绝望而嘶吼的冲动，手也好脸颊也好，一个劲地搓。 
 
    虽然我的手也相当冰冷，很害怕自己是白费时间，但现在别无他法。 
 
    好希望她能醒来再看看我。问我：「大哥哥，为什么你表情这么难过？」 
 
    现在，此时此刻，就是我需要神帮助的时候。可是缪里说得没错，神没有从圣经里跳出来救她。我也在心中对黑圣母大喊，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何不让我和她一起沉入海底，这算什么奇迹？ 
 
    黑圣母的真实身分不是人类，而是古代精灵。她的雕像，结果也只是和泥炭跟煤一起出土的废物，毫无价值。人们崇拜的不过是个伪神罢了。 
 
    这时，我忆起一件事。 
 
    「……毫无……价值……？」 
 
    记忆回溯到港都阿蒂夫。在那坐满渔夫的餐馆，海兰所说的话重返耳畔。黑圣母是用黑玉雕成，性质类似琥珀，摩擦后能吸起沙砾或羊毛，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 
 
    「还有……一个办法。」 
 
    我喃喃低语，并倒抽一口气。噗通、噗通。血液开始奔流，脑袋发烫。 
 
    没错，这里还有东西能烧。 
 
    烧黑圣母像就行了。 
 
    欧塔姆那时内疚的视线，就是因为隐瞒这件事吧。岛民们当命一样珍惜地随身携带的黑圣母像，据说是来自日渐枯竭的煤矿坑，相当贵重。 
 
    在港口送我们来此的渔夫虽说日后可能只能向外地买黑玉，而岛民不会有那种钱。 
 
    但是，人命应该重过黑玉。既然欧塔姆身为修士，应该也能明白这道理。 
 
    我站起身，深深呼吸。 
 
    这次没有发晕。 
 
    「欧塔姆先生。」 
 
    欧塔姆没有回头，也没停手。 
 
    「您的黑圣母像，能分给我吗？」 
 
    他这才愿意看我。 
 
    「用来祈祷吗？」 
 
    这蒜装得也太明显。 
 
    「我现在只能燃烧信仰了。」 
 
    欧塔姆的眼稍微瞪大又眯起。那是见到不愿发生的事成真时的表情。 
 
    「不行。」 
 
    他简短回答，看得出握著凿子的手多使了点力。 
 
    「圣母像所剩不多，不能浪费在有没有救都不知道的人身上。死了这条心吧。」 
 
    欧塔姆又转回原位。 
 
    「我已经对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了。」 
 
    欧塔姆的每一字都像铅块那么重，压退了我。他的话背负著多少包袱，我已经亲眼见识过。这地区就是建立在这样的根基上，要维持如此危险的平衡，只能依靠对黑圣母的祷告。 
 
    这么一来，为了一个不知能否得救的人焚烧黑圣母像并不合理。天平两端并不均衡。这是倡导博爱的圣职人员很容易遇到的典型恶魔问题。 
 
    若杀一人能救百人，你如何选择？ 
 
    欧塔姆没有逃避这个问题，并做好遭人怨恨的准备，毫无扳曲原则的意思。他以沉默来强调自己是接受了过去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拯救百人，如今才会留在这里。 
 
    本能告诉我，不可能说服他。 
 
    我逃跑似的转向背后。 
 
    我们在那一刻的确死了一次，缪里也是抱著赴死的决心跳海的吧，而最后却奇迹性地漂到修道院。欧塔姆的话是千真万确，人终要一死，哪怕只是稍微延长也值得高兴，感谢神的恩赐。 
 
    道理上无懈可击，连蚂蚁都钻不过。 
 
    可是能否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无法眼睁睁看著缪里死去，绝对不行。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这种事。 
 
    自从来到这座岛，我遭遇了一连串难以置信的事，目睹了自己心中的空虚。但我依然肯定，就只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 
 
    那就是── 
 
    「我不会拋下缪里。」 
 
    世上唯有缪里真心相信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成为圣职人员拯救他人。 
 
    我不知道神会不会听见我的祈祷，但我听得见缪里的祈祷。能不能实现，全看我怎么做。缪里信仰的对象，就是我。 
 
    若无法实现她的祈祷，又如何能向神祈求同样的事呢。 
 
    火堆的光芒，照在生命之火犹如风中残烛的缪里侧脸上。 
 
    不该是这么平静的表情。就连睡觉，缪里的表情也很丰富。 
 
    我不会拋下缪里。就算她要为拯救百人而牺牲，我也非得陪著她不可。 
 
    因为我曾向她承诺，会永远站在她这边。 
 
    「你可以尽管恨我。」 
 
    我体格虽不强壮，但欧塔姆是明显瘦弱。或许平日几乎不进食，都窝在这里雕刻吧。 
 
    不过他手上有凿子。看起来又钝又破，只能勉强削动黑玉，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还不知道能不能刺破皮肤。 
 
    若是把利剑，胜负一瞬间就能决定。 
 
    这样打起来，双方肯定遍体鳞伤，凄惨无比。 
 
    那又如何。 
 
    神始终是那么残酷。 
 
    「缪里。」 
 
    就在我低喃她的名字，准备攻击欧塔姆的那一刻。 
 
    「人类总是这样。」 
 
    欧塔姆开口了。 
 
    「转眼就忘却恩情，惑于私欲。」 
 
    脚动不了，不是决心因这些话而动摇。理性外的部分，制住了我的双腿。 
 
    欧塔姆注视著我大口吸气，长至腹部的须发随之膨胀。原以为是眼花，但我真的没看错，欧塔姆体型顿时大了一圈。 
 
    「展现奇迹还不够，非得降示惩罚，人类才会想起为何信仰。所以我才需要在这里不断雕刻，提醒是谁救了他们，有什么不能遗忘。」 
 
    仍然坐著的他，身体却大到我必须仰望。彷佛某种玩笑，他用非常困苦的姿势俯视著我。 
 
    欧塔姆也是非人之人。 
 
    这时，我发觉自己的短虑。问缪里怎么看欧塔姆时，她说他身上没有野兽的气味。 
 
    我故乡拜的是什么神？ 
 
    「恨我吧。我会怀著你们对牛猪的罪恶感，请求神的宽恕。」 
 
    一双乌黑的大手，要将我捏碎般伸来。 
 
    我无路可逃，就算能逃，缪里就在背后。 
 
    神啊！ 
 
    剎那间，有东西从旁窜过。 
 
    一团银色曳著尾巴扑向欧塔姆。 
 
    「野兽？怎么会！」 
 
    缪里化成狼形，扑向欧塔姆。 
 
    正要站起的欧塔姆大叫著失去平衡，轰隆一声跌在地上。震裂屋顶，倚墙放置的黑圣母像纷纷倒下。 
 
    但他仍拚命甩手要赶走缪里。不一会儿，他发现了。 
 
    银狼并不在他面前。 
 
    经过异样的沉默，我毛骨悚然地转身查看。 
 
    缪里静静地躺在那里。 
 
    嘴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笑意。 
 
    「缪里！缪里！」 
 
    那该不会是她的灵魂吧？ 
 
    我摸摸她的脸颊和脖子，全都冷得吓人。于是不敢相信地抱起那虚弱得似乎要崩散的身体，耳朵凑到她嘴边，还有细微的呼吸。 
 
    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我知道缪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为我唤起了奇迹。 
 
    我掀开毯子紧抱她。现在只能祈祷，她能像我在海中那样感受到我的体温。告诉她，我就在这里。如同她直到最后也舍身救我，我也会陪伴她直到最后。 
 
    我很快就感到背后有人接近，可是没有回头。我不想为他浪费时间。 
 
    要杀就杀吧。反正我活下去也没意义了。 
 
    还想咒骂自己如此无力地活著。 
 
    「拿去吧。」 
 
    喀、叩隆。几块黑色物体伴著清脆响声滚了过来。有的像石头，有的刻到一半，有些甚至已有精美雕饰。 
 
    转过头，见到身形依然膨大的欧塔姆凝视著我怀中的缪里。 
 
    他表情苦涩，似乎有满腹疑问。 
 
    不知道那是否因为非人之人间的某种情怀，现在也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我立刻拾起黑玉，在墙上砸碎，拿到火堆上烧。 
 
    火又缩小了一下子。这东西没那么易燃。 
 
    急得想哭的我头上，有声音落下。 
 
    「把枝条压住，别让它散了。」 
 
    不等我多想，背后已传来长长的吸气声。我连忙伸手抓住漂流木没有著火的部分，按住余烬。 
 
    一团船上甲板那么大的风紧接著吹过石室。 
 
    火堆的火经这一吹，随即延烧上黑玉碎片。 
 
    「要出烟了。」 
 
    欧塔姆这么说，并用大得夸张的手扶上窗口，将石墙当陶坯一样挖开，黑烟跟著全流出扩大的窗外。 
 
    接著，他退进邻房又马上回来，伸手越过我头顶，在火堆上捏碎黑玉，再次吹气。 
 
    火堆瞬时烈火熊熊，热得似乎能烤焦皮肤。 
 
    「我……」 
 
    欧塔姆的声音传来，接著是重重的坐地声。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回头见到的欧塔姆体型不变，但显得相当沮丧。 
 
    他困顿地缩成一团，看著倒在地上的圣母像。 
 
    「人类总是不断繁殖，不顾后果地繁殖，明知会导致毁灭也要繁殖。这么多年了，我始终不懂『这东西』为何要为如此愚蠢的人类牺牲性命。」 
 
    欧塔姆的指尖怜惜地碰触圣母像。 
 
    「……您……」 
 
    我紧张地吞吞口水。 
 
    「您不是人类吧，和那位圣母一样。」 
 
    他缓缓看来的眼，彷佛放弃了些什么。那几乎全黑的怪异眼珠明显不属于人类，但其实渴望说出事实的眼神却比人更像人。 
 
    「……在古代，人类把我们当海龙崇拜。」 
 
    欧塔姆像个亡国的王，蜷著背说： 
 
    「管我们叫鲸鱼。」 
 
    足以抵挡岩浆的巨大躯体、约瑟夫所说的海上奇迹、扑灭船上火灾的怪浪、不可思议的丰渔。 
 
    全都连成一串了。 
 
    也难怪缪里没闻出他的身分，毕竟是第一次出海。 
 
    「我已记不得这东西是我的家人还是同伴了。应该也有过名字，可是我完全想不起。就是在那么久以前，她独自离群旅行了。我原本并不挂意，但有一天忽然想见见她，就到处去寻找她的踪迹。等我找到，她已经是焦炭了。」 
 
    黑圣母现身拯救港埠后出现的丰渔，是因为吃鱼的鲸鱼不在了吧。渔夫所言不假，从前这片海里真的有龙。 
 
    「我怎么也想不通。人类是种愚蠢的生物，放著不管也很快就会自我毁灭。于是我猜想，她愿意舍命救人一定有她的原因。」 
 
    「所以你才维持这些人的生活？」 
 
    欧塔姆原想点头，却中途打住。 
 
    「不对。如果人都离开了，他们就会淡忘她，所以我决定饲养这些人。要他们传承这段过去，永志于心。」 
 
    饲养人类。 
 
    尽管觉得刺耳，欧塔姆仍继续说： 
 
    「大海是那么地宽广，那么地深。我能在海里漂流近乎永恒的时光，是因为知道她就在路上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会见到她。」 
 
    欧塔姆的孤寂就是来自于此吧。 
 
    「假如只有我记得她，我迟早会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以为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孤单一人。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海底世界无边无际，而且真的安静无声。」 
 
    我虽不敢说自己能理解寿命长久的苦恼，但仍见过几个为此而苦的人。 
 
    「可是，那似乎不是我真正的希望。是她让我注意到的。」 
 
    欧塔姆看著我怀中说： 
 
    「那头狼即使性命垂危，也为了救你而现出真身。那么……那么，为什么她死的时候，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呢？」 
 
    孤独的修士手握黑圣母像，泪水似乎就要决堤。 
 
    「我知道维护那座岛，等于是延长岛上居民的磨难。而我依然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要他们传颂她。若只为如此，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但我选择继续看他们受苦，说穿了……」 
 
    欧塔姆长叹一声。 
 
    「就只是因为嫉妒而迁怒他们罢了。她临死前想的多半不是我，而是岛上这些人，让我嫉妒起他们……」 
 
    我无法嘲笑，也无法责备他。 
 
    欧塔姆在无限宽广的深邃海洋中，已经找不到黑圣母以外的同伴了吧。我完全无法体会那是怎样的孤寂。 
 
    尽管如此，缪里注视世界地图的落寞神情，我依然记得清晰。知道在这广大世界找不到容身之地的人是如何寒心。 
 
    而欧塔姆的愿望更是微小，就只是在这世上求一个伴罢了。 
 
    不过我最近也学到，同一件事会有各种角度的看法。 
 
    「……就算您真是嫉妒，您长年维护这地区的均衡仍是事实，也有人因此获救，感谢您的人还是很多才对。」 
 
    欧塔姆首次露出笑容。 
 
    「想不到你会安慰我。真是没药医。」 
 
    看来他是笑我傻。 
 
    「有句话，我想先对您说。」 
 
    我抱著缪里转向欧塔姆。 
 
    「非常感谢您救了我们。」 
 
    我们绝不是碰巧漂到这里，是欧塔姆出手搭救。从许多年前，他就是像这样当人们在这海域发生意外而将黑圣母像投入海中时，顺著气味或某种讯号赶去救人吧。 
 
    我怎么也不认为那单纯是出于他口中的嫉妒。 
 
    若允许我擅自妄想，欧塔姆也是以他的方式，尽最大的力量守护昔日同伴曾经守护的这里吧。 
 
    「我只是一时昏了头罢了。」 
 
    欧塔姆小声说道，并咳嗽似的苦笑。 
 
    「虽说如此，我还是很高兴救了你们。我完全没注意到她不是人类。或许这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吧。」 
 
    即使是稀世的大神学家，听了欧塔姆这句话也会苦恼该作何反应吧。 
 
    「多亏了那头狼，我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同时，他将手上的黑圣母像扔进火堆。 
 
    宛如某种诀别。 
 
    「我要回到深海，忘了这一切，人类也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人类真是种奇妙的生物，能够吞下远比自己巨大的辛酸和哀愁。」 
 
    说完，他十足修士样地颔首。 
 
    「这就是所谓的信仰吧，我们没那种东西。」 
 
    欧塔姆徐徐站起。 
 
    彷佛只是出门散个步。 
 
    「爱拿多少去烧都随你。等风雪停了，一定会有人过来这里，你就搭他们的船走吧。」 
 
    「……您要离开这里吗？」 
 
    「留下来做什么？我终究是救不了这里，黑圣母也无法真正拯救他们。说不定当初她没牺牲，这里的苦难早就结束了。」 
 
    一点也没错。 
 
    可是，究竟怎么做算对，怎么做又算错呢？ 
 
    人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判断。 
 
    即使分开来看都正当，全部集合起来却很容易成了错误。 
 
    一旦欧塔姆离去，这地区就会再也维持不下去，落得自然荒废的下场。 
 
    相对地，再也不会有人在此受苦，这或许堪称是一种救赎。 
 
    「我那个和你们利害关系相对的交易，应该能维持这里一段时间吧。假如人类够聪明，他们应该趁机离开这里才对。如果做不到，也只能由他们去。」 
 
    我不禁猜想，也许欧塔姆是为了逼岛民离开这个地区，才想从奴隶交易中找出一条活路。 
 
    因为他相信，就算被迫与家人分离，远赴他乡，也好过留在这里。 
 
    我不认为这是激进的想法。毕竟我也曾想对莱赫做同样的事。 
 
    「没了我，交易就进行不下去。这么一来，情势就会往你所协助的温菲尔那边倾吧。」 
 
    不知为何，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这岛上挖得出黄金……就或许能拯救所有人了。」 
 
    我们都心知肚明，不会有那种皆大欢喜的奇迹。即使是黑圣母，能创造的奇迹也有限。非人之人虽然比人长寿，且大多拥有一大群人也无法抗衡的力量。然而，这样的力量能阻止的事并不多。 
 
    缪里的母亲赫萝，也曾警告她非人之人能作的事有限，别高估自己的獠牙与利爪。就此而言，欧塔姆将自身力量融入社会以维持此地长久运作，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换言之，他治理得很好。 
 
    可是到头来，谁也没真正得救，就连哪里有一点点好转也找不到。这样的结局实在太残酷了。 
 
    「啊，对了。」 
 
    欧塔姆刚从垂吊鲨鱼皮的门口探头出去又折返。 
 
    「我拿一个走好了。就算我忘了一切，看见这东西以后，或许还能想起自己心中曾有一件重要的事。」 
 
    拾起一尊黑圣母像后，他唏嘘地歪起头。 
 
    「真是奇怪。在这里，这东西比黄金还贵重啊。」 
 
    就这样，鲸鱼的化身离去了。烧出滚滚黑烟的火堆火力惊人，衣服早已乾透，缪里的体温也恢复了些。 
 
    欧塔姆的话耐人寻味。 
 
    此时此地，黑玉对我们而言确实比黄金更贵重。它救了缪里的命，让我好想将这当作黑圣母的奇迹大肆宣扬，高喊：「黑圣母真的存在！」它是不是从前鲸鱼化身烧成的产物并不重要，也与能够化为人类的鲸鱼能否与圣经上的教诲相容无关。 
 
    重要的是，世人是否能相信这是奇迹，以及它的确拯救了我们── 
 
    「然后呢？」 
 
    我注视手里的黑圣母像。火堆的光在那安详面孔上晃荡。在强光照射下，黑玉亮得有如黄金。 
 
    不，不对。 
 
    事实上，它不就在我手里成了黄金吗？ 
 
    那么，说不定还有办法拯救这里的居民。这么想的我忘我地站起，差点摔了缪里的脑袋。我吓得回神，满嘴苦涩地囓咬下唇。 
 
    我是个在温泉乡纽希拉读过几本书，浅尝神学就自以为明白信仰真谛的肤浅小卒。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拚命思考而采取的行动，全都是徒劳无功。一想到恐怕又会因为自以为是而学到惨痛教训，我就怕得无法前进。 
 
    这里是受到欧塔姆这样的人物治理，才能勉强维持均衡的土地，会因为外地人的一个念头就扭转乾坤吗，别开玩笑了。我很想装作什么都没想到，继续温暖缪里，然后将她的清醒当作自己的功劳，庆祝她平安生还。 
 
    「可是……」 
 
    我低喃著凝视缪里。 
 
    缪里的生命之火几乎燃烧殆尽的那一刻，她让我见到了奇迹。即使我年岁徒长却依然呆头呆脑，这孩子还是希望我能够追逐梦想。 
 
    倘若此时连那么一点点勇气都拿不出来，等她醒来我也没脸见她。就算缪里不在意，我也不会原谅自己吧。 
 
    总觉得不试著一搏，会辜负她跳进那冰冷黑海的一番心意。 
 
    我这窝囊的兄长就算会弄得灰头土脸，还是能完成一些事才对。应该找得到不会被缪里嘲笑的生活方式才对。 
 
    无论我再怎么傻，也有义务继续相信这个世界将慢慢改善。 
 
    我摸摸缪里的头，梳整头发，小心地让她躺在地上。 
 
    「我马上回来。」 
 
    接著起身跑进邻房，跨过散落一地的黑圣母像，推开风雪不断钻过缝隙的鲨鱼皮。 
 
    寒冷瞬即迎面扑来。 
 
    我眯起眼，不畏强风地奔向栈桥。 
 
    「欧塔姆先生！」 
 
    向大海尽全力呼唤他的名字。 
 
    但风立刻抹灭我的声音，黑暗接管大海。 
 
    『什么事？』 
 
    原来那不是黑暗。 
 
    我完全听不出声音是从何而来。不管左右张望还是抬头望天，都分不清边际究竟在哪里的庞然巨物就在我面前。 
 
    在我惊讶得目瞪口呆时，黑暗说话了。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请、请等一下！」 
 
    我先这么说，并拚命整理思绪。 
 
    「岛上有黄金。」 
 
    『什么？』 
 
    「真的有黄金。不。」 
 
    我举起握在手里的黑圣母像这么说： 
 
    「我要把它变成黄金。」 
 
    只要发生奇迹，就能办得到。 
 
    没错 
 
    只要发生「奇迹」。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也是事实。借用非人之人的力量，制造只能以奇迹形容的情况是不难，但草率使用只能换取短暂的喘息。非人之人的巨大爪牙，不过是远古神话时代的力量，能在这人类的新时代缔造的成就极为有限。要彻底拯救有许多人居住的土地，就必须构筑一套源自人类社会的社会机制。 
 
    因此在这层意义上，欧塔姆可说是巧妙地利用奇迹来治理这个地区。 
 
    问题就出在，欧塔姆的奇迹是用在抵抗苦难上吧。那肯定是欧塔姆极尽苦思才得出的最佳手段。而在我看来，它运作得也非常好。 
 
    但是在我的信念中，奇迹应该是为人们带来欢笑而存在，而社会的运作方式可以有更多可能。这是我在跟随某卓越旅行商人的途中所学到的事，也是与从圣经字里行间得出各种结论的神学者们讨论而来的感想。 
 
    若懂得组合手边一切资源，应该能创造新的光芒。 
 
    「只要有您的力量，就一定能实现。」 
 
    『……』 
 
    「只要利用这地区每个人的力量，这里一定能重拾欢笑。」 
 
    经过一段沉默，欧塔姆慢慢地问： 
 
    『真的吗？』 
 
    我无法保证事情肯定顺利，而我要做的还是制造假奇迹，藉此构筑可以长久运作的机制。无论说得再好听，也算不上圣经中善良信徒应有的行为。 
 
    然而，我在那座熔岩边的祠堂感受到，信仰本身没有对错，只有结果有对错之分。不过我能挺起胸膛说，让就要被卖作奴隶的人回家，绝对没有错。 
 
    就算全世界的圣职人员都指责我，我相信缪里也会笑著说我做得好。 
 
    「真的。」 
 
    假如失败了，也许会被欧塔姆吃掉或拖进海底吧。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不必畏惧那种事。 
 
    「真的。」 
 
    在我重复的瞬间，岸边掀起一阵特别大的浪，同时欧塔姆出现在栈桥彼端。 
 
    以表露感情的强力眼神瞪视著我。 
 
    「我就信你一次。」 
 
    真是十足修士样的回答。 

  第二卷 终幕  
     如今教会之所以溺于金钱、沉于权威，沦落至今天的面貌，是因为信仰价格高昂。 
 
    光是在生子、婚礼、葬礼等人生大事上获得祝福、保佑或慰藉，人们就会撒下大把金钱表达感激。出远门要求旅途平安，生了病便期望早日痊愈，老了就想为另一个世界铺路。在种种殷盼的驱动下，大多数人都愿意献上自身财产。 
 
    信仰，会化作金钱。 
 
    今天晴空万里，彷佛这连日风雪全是幻象。 
 
    天气好得令人心旷神怡，能感到冬季由南向北节节消退，新季节脚步正在接近。 
 
    前不久的狂暴怒海，现在却如熟睡的婴孩般浪声柔柔，轻抚岸边。 
 
    一艘巨船，悠悠航行在如此平静的海面。 
 
    据说这地区总共卖了上百人。形式上的名目是为崇高的教会奉献劳力，而实际如何，只有神才知道了。 
 
    整个港都凯森没人埋怨，但弥漫著哀凄的气氛。笑得出来的只有大主教和大商人，莱赫等知情者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岛民们收了黄金，承诺将在不久的战争中协助教会阵营，然而那是迫于无奈的抉择。每当巨船经过一座岛屿，岛上卖了家人的人都会出来送行吧。 
 
    这都是欧塔姆返回陆地后告诉我的。之后我们再次确认计画，进行准备。事情不怎么复杂，很快就完成了。 
 
    自那晚起只谈正事的欧塔姆返回海里时，往我瞥一眼。 
 
    「我们该怎么回报，你一个字都还没提过呢。」 
 
    我是为了温菲尔王国，打探这地区是否能提供海上战力而来。集岛民崇敬于一身的欧塔姆意向如何，势必举足轻重。 
 
    「您忘了吗，我们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欧塔姆笑也没笑。 
 
    「这里的讨海人也有他们的尊严，不会想和用钱买岛民作人质的人站同一边。」 
 
    「可是，我的计画是利用信仰赚钱啊。」 
 
    欧塔姆平静的眼从须发之间看来。 
 
    「同一种鱼，品质好的价就喊得高。渔夫会怨这种事吗？」 
 
    虽然欧塔姆说修士身分只是伪装，不过那样的答法愈来愈令人觉得他是个货真价实的修士。 
 
    「至少我听见你的呼唤，只要是大海延续的地方，无论何处都会赶到，可是这里的人愿不愿意跟随我……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发现他吊起唇角时，鲸鱼的化身已返回海中。修道院中连接海面的洞穴，似乎是他白天的出入口。目送欧塔姆消失在因光线变化而发出碧绿光芒的海面时，我心中并没有完成海兰所托的成就感。 
 
    而是为自己或许帮了独自维持这地区的欧塔姆一个大忙而欣喜。 
 
    再来，就是完成我的工作了。我离开修道院，走向栈桥。 
 
    那里系了几只小船，都有人坐在里头。约瑟夫也在其中，不过其他几乎都是海盗。 
 
    「欧塔姆大人告诉我，黑圣母发怒了。」 
 
    「喔喔……」 
 
    周围一片哗然。尤其是海盗们，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而那与他们对我做的事也大有关联吧。 
 
    在那暴风雪的夜晚，海盗们似乎是收到命令，凡是见到可疑船只就立刻在海上制服。因此撞上约瑟夫的船倒还好，可是有一个笨蛋落了海，还有一个大笨蛋跟著跳下去，而前者偏偏是作圣职人员装扮。 
 
    海盗见到我安然生还时的脸，我大概会有好一阵子忘不了。 
 
    有人说不出话，有人怀疑眼睛，有人跪地膜拜，甚至有人痛哭流涕。当欧塔姆吹捧我受尽黑圣母的庇佑之后，状况更是变本加厉。 
 
    而现在，这些海盗全都以接受地狱审判的表情聆听我一言一语。 
 
    大意是，有人要残害这地区，于是黑圣母发怒了。 
 
    「黑圣母将会让众人明白，祂不是只会救人。」 
 
    知道这意味什么的，就只有知道黑圣母真实身分的人了。 
 
    而为信仰下跪磕头的人，表情全是一个样地紧绷。 
 
    「然而黑圣母慈悲为怀，愿意宽恕虔诚信徒一时的罪过。」 
 
    这句话也表示他们对我所为将获得宽恕，得以免罪。海盗们听了，表情似乎有些许放松。 
 
    「黑圣母已预告奇迹，不久就会降下天谴。我们要对罪人展现慈悲，传授他们正确的教诲。」 
 
    小船上的人不约而同点了头。不是紧握著黑圣母像，就是抚摸怀中。 
 
    「要让罪人明白，黑圣母降示的是真正的奇迹。」 
 
    虽然海盗没有欢欣鼓舞，但寂静中但仍能感受到他们都明白该怎么做。听见「黑圣母的话就到这里」之后，海盗们都划著小船返回停在远处海上的桨帆船了。 
 
    约瑟夫的商船就停在一旁，被海盗船撞上的左舷也只是护栏开了个洞，做好应急处置便无碍航行。 
 
    「寇尔先生。」 
 
    海盗们回船时，约瑟夫跳上栈桥。 
 
    「这地方真的会有救吗？」 
 
    我深吸口气，回答这认真的问题。 
 
    「只有维持信仰才能带来真正的救赎。不过我能向您保证，很快就有重大的救赎降临这里。」 
 
    我不能说谎，而且未来不是他们呼呼大睡就能坐享报偿。 
 
    非人之人带来的奇迹，不过是个契机。 
 
    人要在人世中生存，总归得靠自己的力量。 
 
    「那也很好，至少会比现在更好吧。」 
 
    约瑟夫留下这句话，也回船上去了。 
 
    我在栈桥目送他，待四周又恢复寂静，往这片岩礁的另一头走。 
 
    阳光耀眼，风平浪静，海水清澈见底。 
 
    我踏稳一步再踏一步，在凹凸不平，到处积水的岩礁上踉跄地走，没多久就到了另一边的海。 
 
    眯起眼睛，便能清楚见到那艘趾高气昂，悠然前进的巨船。 
 
    可说是晴天霹雳吧。 
 
    那艘巨船竟霎时跳上空中。 
 
    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画面仍十分惊人，不知船上的人是否全吓破了胆。看似飘上空中的船摔进海里，溅起的巨大水花彷佛时间变慢般缓缓升腾。隐约出现一抹小彩虹时，才终于听见擂鼓般的轰隆声。 
 
    巨船当然不会平安无事。它大幅向右倾斜，看似就要翻覆。 
 
    倘若海盗们也有仔细看，或许也能见到企图用黄金带走岛民的船，被黑圣母的背顶得几乎倾倒的情境。 
 
    「欧塔姆先生……太夸张了吧……」 
 
    我不禁呢喃时，欧塔姆的背已潜回海里，船身随之打直。 
 
    尽管伸出船侧的排桨成了缺齿的梳子，仍急忙划水前进。 
 
    而欧塔姆似乎是用他巨大的尾鳍再补一击，船头下尾上地弹起来，像栽了一个大跟斗。等船返回海中，却又变成由船尾下沉。可能是打出破洞，开始进水了。 
 
    船上应该是呼天抢地，乱成一团。 
 
    即使是知情的我，也看得直冒汗。这时，船忽然停止晃动，没人划桨仍徐徐移动，船尾也不再下沉。 
 
    我想，是有人将黑圣母像投入海里了。 
 
    毕竟遇到那种情况，任谁都只能求神怜悯，除此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们将会受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引导，漂流到最近的岛屿吧。当他们茫然失措，在同一时刻受到黑圣母指引的岛民就会来救助他们，慰问同胞是否安好。 
 
    大主教应该会立刻明白为何会有此劫。毕竟船上载满了为不幸呜咽啜泣的人，而他们投入海里的全是黑圣母像。 
 
    如此一来，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他也会肯定知道是谁降赐了奇迹，发觉他们投入海中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就连商人都熟知这种故事了，圣职人员不可能不懂。 
 
    那就是圣遗物。 
 
    「啊～大哥哥在做坏事。」 
 
    我随声音转过头去。 
 
    「你可以起来了吗？」 
 
    裹著毛毯的缪里脸色还很糟，不过受日光照耀的脸颊已经红润了些。 
 
    「天气这么好还睡大头觉，会有报应的啦。」 
 
    「你又说这种话……」 
 
    我如此担忧，是因为她靠燃烧黑圣母的火堆保住一命后，又因为发高烧而呻吟了好几天。尽管烧总算是退了，距离恢复最佳状态还早得很吧。 
 
    「再说，我不是也有工作吗？把身体睡钝了也不好嘛。」 
 
    缪里这么说之后远眺大海。 
 
    若要完成我的愿景，无论如何都需要缪里的力量。 
 
    因为我只是个无力的年轻小伙子罢了。 
 
    「娘曾经为爹挖温泉，我则是为大哥哥挖石头呢。」 
 
    有了狼鼻和狼爪这两样利器，即使是普遍认为矿藏枯竭的岛屿，也应该能发现新的矿脉，届时就会有更多黑玉。然后在这样的条件下，要对大主教他们发动最后攻势。 
 
    告诉他们，这些圣母像是降世拯救这地区的黑圣母玉体碎片，携带它便是功德圆满，前途光明。而且世界情势正因为信仰正误之争大幅动荡，圣职人员应该会选择与正确信仰为伍，希望受其恩惠者应该也很多才对。那么曾经创造真正奇迹的圣遗物，应该捧多少金币来买都不嫌贵吧？ 
 
    鲁维克同盟的商人平时经常出入港都凯森。当挖来的黑玉由欧塔姆雕成圣母像，就能当圣遗物高价卖给他们，销售方面交给莱赫来谈即可。传说中，炼金术师能点铅为金，而信仰则是真的能将炭石化作黄金。在那个风雪连天的夜里，我对欧塔姆描绘这样的愿景，告诉他这群岛应能藉此温饱一段时日。 
 
    我的心智实在太软弱，不足以贯彻信仰，就算想奋不顾身往目标猛冲，也是个大路痴。 
 
    既然未来会顺著自己一路走来的痕迹向前延续，我这辈子的处世方式或许就是这样了。 
 
    即使犯了罪，只要真心向神忏悔，就会获得神的宽恕。这就是欧塔姆告诉我的道理。 
 
    我只能比过去加倍努力祷告了。 
 
    倘若祷告能够救人，就不该舍弃信仰。 
 
    「像山那么大的鲸鱼啊……我在纽希拉听到最夸张的事都没这厉害耶。」 
 
    缪里嗤嗤地笑。 
 
    故事毕竟是人的产物，而既然这世界是神的产物，那么现实比故事惊人也是理所当然吧。 
 
    「好了，快回火堆边吧。」 
 
    天气虽好，气温依然冰冷。当我推著缪里的肩赶她回去，她却盯著我的手说这种话： 
 
    「不只是鲸鱼的事很夸张，大哥哥终于鼓起勇气也让我很难相信呢。」 
 
    缪里一脸贼笑，直往我身上贴。 
 
    我忍不住退后想躲，却立刻被高耸的岩石挡住退路。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那是你误会了。」 
 
    听我这么说，缪里贴得更用力了。 
 
    「误会？误会是什么意思？即使被你蛮横对待，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就算变成灵魂还是要救你耶，你说我误会了什么东西？」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永难报答的恩情，也是偿还不了的过错。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说缪里讲的「那个」纯粹是误会。 
 
    「我是因为……暴风雪持续太久，发现燃料不够替你保暖才那么做。你在纽希拉不是也学过吗？要是冬天掉进河里又没办法生火，就该那样急救，说是寒冷地区旅者的智慧结晶也行。那是很普通的事。」 
 
    完全是别无他法才那么做而已。如此坚称的我还挺直腰杆撑起胸膛，表示没有半分欺瞒。 
 
    见我这个样子，缪里歪起头，怀疑地盯著我瞧。 
 
    哪时咬过来都不奇怪。 
 
    这时，缪里的兽耳兽尾忽然冒了出来。 
 
    「是不是误会，问问别人的看法就知道了吧？」 
 
    缪里笑得很从容，彷佛根本没必要为那种话生气。 
 
    不过我那么做是完全没私心，纯粹发自善意。不仅我可以肯定，缪里其实也明白吧，所以才这么无所谓。 
 
    「我啊，可是记得很～～清楚喔。」 
 
    这青春少女缩起脖子，两手捧著脸颊装害羞。 
 
    那一夜，我脱下衣物让身体直接互相紧贴来替她取暖。那本来就是最佳的取暖方法，而且是就连平地旅人都知道的事实，没什么好难为情。 
 
    然而缪里在那期间恢复意识时，立刻察觉到自己的状况而这么说： 
 
    「我已经变成大哥哥的新娘子了吗？」 
 
    那时她的眼睛，亮得我在各方面都难以直视。 
 
    「下次给爹写信的时候，一定要全部写上去。我和大哥哥光溜溜地裹著同一条被子──好痛喔……！」 
 
    缪里揉揉脑袋，但还是笑得很开心。 
 
    「不过，我是真的对你刮目相看，真的作你的新娘子也可以喔？」 
 
    我对缪里不敢恭维的视线，可不是演戏。 
 
    「我什么也没办到。来到这里以后，我一直都很无力。」 
 
    「是吗？」 
 
    「就是。我连你也没保护好，给欧塔姆的建议，也跟骗小孩差不多。很可能只是暂时救个火而已。」 
 
    然而缪里依然灿笑。 
 
    「或许是吧，但至少从你的话听来，这里会稍微变得幸福一点呀。虽然你可能觉得那样还不够，可是该怎么说呢……」 
 
    缪里聆听风声般闭上眼睛。 
 
    「那和那个大胡子做的事完全不一样，充满了大哥哥的味道。」 
 
    「……味道？」 
 
    「嗯。只懂世界一半的一半，像羊的味道。」 
 
    原以为她又在调侃我，她却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说： 
 
    「你找的不是忍耐不幸的方法，而是增加幸福的方法。就算增加得再少，别人都以为办不到，你还是相信温暖的太阳就在山的另一边，一直走下去，散发著耀眼的光芒。还顽固地相信世界不是不毛之地，只要大家合力耕耘就会好转。就是有那种味道。」 
 
    我入迷地凝视她那纯净无瑕的眼眸。她所说的，是我只懂世界一半的一半的光明面。 
 
    「事实上，你即使失败了好几次却还是没有放弃，所以才想到现在这个方法的吧？就算是我，碰壁那么多次以后也会乖乖夹著尾巴跑走。结果你不只有我的力量，还聚集了好多人的力量来帮你。」 
 
    其实我几乎要放弃了。当时我可以选择吞下异想，等待缪里醒来，可是我没有那么做，也做不到。那可以称作信念，也可以称作不知变通，甚至有点愚蠢。 
 
    不过我张著嘴说不出话，并不是因为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说。 
 
    始终抬头看著我的缪里嘿嘿嘿地笑，牵起我的手。 
 
    「大哥哥呀。」 
 
    我不认为缪里想继续逗我。她语气柔和，尽管表情像在动歪脑筋，氛围却是想说重要的事。 
 
    远方，破损的船正要拖往邻近岛屿。 
 
    望了一会儿后，我放弃挣扎，转头看缪里。 
 
    「什么事？」 
 
    有一头掺了银粉般奇妙灰发的少女，在吹抚同色兽耳兽尾的微风中说道： 
 
    「下次旅行也可以带我去吗？」 
 
    这句话的解释方法之多，恐怕圣经里也没几句能够媲美。 
 
    应该是缪里心中各种冲突的想法全搅和在一起，再被她用力捏成一团才会变成这样吧。 
 
    能厘清此话真义的方法，并不存在于这世上。 
 
    不过掰开面包以后，给对方哪边才会幸福这种事，单看手上面包便能知晓。 
 
    「只要你乖乖听话就带你去。」 
 
    缪里脖子一缩，双眼眯若弯弓。 
 
    「好～」 
 
    她笑起来，尖尖的虎牙总是稍微显眼一点。 
 
    缪里依著我，我搭著她的肩，往生了火的石屋走。 
 
    毛茸茸的尾巴调皮地扫弄我的腿。 
 
    天空一片蔚蓝，海面平静无波。 
 
    尽管依然不懂神究竟是否存在，但我能相信的真实就在这里。 

  第二卷 后记  
     感谢各位的爱护，我是支仓冻砂。第二集了，一不小心就让各位等了半年，真对不起。自出道起，我几乎是谨守四个月一本的速度写书，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懂当初是怎么维持的了……然而丧气话说著说著，《狼与辛香料》的短篇集也写出来了。本系列《狼与羊皮纸》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这一次，我也是以每一页都有可爱毛毛，适合睡前阅读的目标来写，不过后半气氛好像变得很凝重，也偏离大纲不少。我写小说还是一样像瞎子摸象，无法预测全局呢。但由于路途艰辛，我反而很喜欢本集的最后一幕，希望各位也能喜欢。 
 
    呼～一下就写了好多后记──这么想著回头一看，才发现只写了两页篇幅的三分之一……前面那些就写了我一个小时耶。 
 
    该再写些什么好呢……话说，我从去年就深深栽进了ＶＲ的世界，就聊这个好了。ＶＲ就是类似电击文库大家都很熟悉的什么刀剑什么神域的那个。虽然只有视觉进入二次元世界，代入感就猛到玩恐怖游戏就真的超恐怖，迟早会闹出人命（心脏麻痹之类）而东禁西禁的程度。光是看著女性角色在自己眼前，脑子就快要炸掉一样。或许会有人觉得我在唬烂，不过当角色伸手摸我脸的位置时，我甚至能感到温暖。起先我还很感慨自己的妄想力居然已经达到那种地步，不过那似乎是在学理上证实过的正常心理现象，不知道该遗憾还是放心。 
 
    ＶＲ技术毕竟仍处于黎明期，目前能玩的游戏并不多，萌系游戏更是几乎没有，令人十分扼腕。于是我自己搞了个企划，借用很多人的力量自己做一个。想起来了，我去年夏天到冬天就是因为它忙得团团转……人说不定上了年纪，就很容易忘记告一段落的事呢。若有兴趣，请上网搜寻「Project LUX」，这是一部长篇ＶＲ动画作品，充满「好想赶快进入二次元世界」的热情。探索未知的领域，有很多东西得从零学起，制作起来很有挑战性，甚至让我想写一篇以此为题的小说。 
 
    卯起来写游戏的事，篇幅一下子就用完了耶。 
 
    恳请各位继续支持指教，我们下集再见。 
 
    支仓冻砂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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