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3-21 09: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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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烙印纹章
本卷名称：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序章

在四溅的反射着阳光的水珠中跳来跳去。

『欧鲁巴！不来吗？凉凉的很舒服哟』

阿丽丝在河边浅滩唤道。像孩子一般跑着，从飘起的裙摆下可以窥见光滑的腿。因为是夏天嘛。依旧横卧在河边平地上，欧鲁巴随便的敷衍了几声。

阿丽丝以前也曾经像这样，在河里呼唤着欧鲁巴兄弟们的名字。不像欧鲁巴那么会游泳的哥哥罗安，被阿丽丝硬拉走，即便是在浅水里也会莫名其妙的慌张起来。

（结果，什么也没改变啊）

欧鲁巴一边自言自语的抬头望向天空，一边回想起那些事情。

在梅菲乌斯和加贝拉两国之间不断反复的小摩擦激化之前的大约一个月前。欧鲁巴们生活的村庄附近的阿普塔城被加贝拉军包围了。梅菲乌斯军向附近的村子征兵。有自愿应征入伍的，也有承担不起高额的税金而被强迫参军的。

欧鲁巴的哥哥罗安也是其中一人。虽然哥哥比起持剑战斗更适合教书，不过他还是笑着离开了村子。和阿丽丝一起目送哥哥的背影远去，大概是两周前的事情。

之后等着欧鲁巴的，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生活。几乎寸草不生的陡峭悬崖，岩石连绵不断的荒野，村外的石板路——，干燥的风。要说开心的事情的话，也就只有像这样跳入附近的山崖下的河里畅游了。

『前些天又跟邻村的达古打架了吧？』

阿丽丝一边甩了下淋在头发上的水珠一边笑道。

『才不是打架呢。是决斗』

『是、是。决斗、决斗』阿丽丝抿起嘴笑着。『为什么会这么合不来呢。去年祭典的时候也遇到过，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哟。『欧鲁巴君好吗』这样问我』

『那家伙，决斗赢不了我就使些卑鄙的手段。那一定是想笼络阿丽丝，让我疏忽大意。之前也说过的吧，说什么看见了野生的龙，骗了我们的就是那家伙啊。被他耍的团团转……』

『不是『我们』吧，被骗的不是只有欧鲁巴吗。我们只是被欧鲁巴硬拖去的罢了』

『才没有那种事。不都是兴致勃勃的吗。连罗安哥哥也是』

忽然，阿丽丝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刚站起来的欧鲁巴也闭上嘴，又躺了下去。短暂的尴尬沉默之后，欧鲁巴的耳边又响起了唰啦唰啦的戏水声。

与此同时还听到了哼歌的声音。阿丽丝喜欢唱歌。大概是像了醉酒后（也就是半夜里）就会大声唱歌的父亲吧。尽管如此，但却不怎么当着别人的面唱。曾有一次听到她在村头的石板路上唱歌。就像在每年一次的祭典上，女性为了吸引男性而唱歌的样子。那时被欧鲁巴发现的阿丽丝，瞬间涨红了脸逃也似的溜走了。

（不过唱的真好听啊）

抬头望向无垠的天空。哥哥也在眺望同样的天空吗。在那之后只是过了两周而已。因为罗安一直都是在城里工作的，所以留在家里应该是很平常的事情才对，现在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尤其是只有自己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时候。

就像是为了忘记那些忧郁和担心，欧鲁巴在干农活和照顾仅有的一些家畜的闲暇时，不知厌倦的反复熟读哥哥作为礼物带给他的书。仅有沉浸于字里行间的时候，欧鲁巴才不是住在小乡村里的无力少年，而是蛮人王盖布，是屠龙克洛维斯，是越过大海到达生活在冰雪世界里的有翼族的国度的冒险家马洛。

然后在读着一行行的铅字的同时，变得无法忍耐全身沸腾起来的热血的欧鲁巴，总是会提起自己削的木剑，一个劲的挥舞到力尽为止。

（总有一天，我也会上路的）

用手掌遮挡着火辣辣的阳光，欧鲁巴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下定了决心。

（总有一天，我也会持剑参战。然后活跃于战场，成为英雄，让母亲轻松一点。那样的话，连哥哥也可以不用做不适合自己的事了）

读着无数的传说，想象着某天自己的名字也会写进光辉灿烂的战史里，欧鲁巴攥紧了放在头上的手掌。

在那掌中，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是哥哥出发时，要和自己握手时留下的。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现在也不时的回想起来。和大家告别过，将要转身离去时，忽然朝欧鲁巴伸出了手。虽然欧鲁巴因为不好意思而不肯握手，

『好了啦』罗安笑着硬是握住了他的手。『到时候，你会遇上好事的哦』

哥哥很少会用这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话，所以之后欧鲁巴觉得很奇怪。

这时，

『阿丽丝？』

不经意间发现已经听不到水溅声以及阿丽丝哼歌的声音，他抬起头来。一看，阿丽丝的身影已经很远了。河很宽，到了中间的话就算是成年人也会被淹没。水已经没到了阿丽丝的胸口附近。

『阿丽丝，喂』

只是回了一下头的阿丽丝，给了欧鲁巴一个谜一般的笑容。然后又转身向前，一步，有一步的离欧鲁巴远去。然后，再怎么喊她也没有停下脚步。唦——的一下，阿丽丝的头消失了。

欧鲁巴一边大声喊叫一边奔向河里。先是淌水向前，不久改成手脚并用，一个劲的向前进。还试着潜入水中寻找，但透明度应该很高的水里却看不到她的影子。正当探出头来换气的时候，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啊，的叫出来的同时，

『吓着了吗？』

阿丽丝在耳边轻声笑着。透过湿透了的衣服，温暖，实在的肉体正在呼吸着。说不出话来的欧鲁巴，一瞬间后，大吃一惊的要甩开阿丽丝。

『等等』

比欧鲁巴年长三岁的少女呢喃道。用炽热的气息搔着欧鲁巴的耳朵的同时，

『就这么，待着』

如此耳语。

（那——）

是不是在哭呢，现在欧鲁巴这么想到。那个时候，不知道身体相拥了多少次。记得的，只有头脑被忽然猛烈起来的阳光烫晕的事，漂在水里的两人的身体不断的纠缠的事，阿丽丝偶尔吸鼻子的声音、紧贴上来的炙热的肌肤——。

（那，）

欧鲁巴再次想起。飘荡在恍恍惚惚的迷蒙和现实之间想起了。

明明紧贴上来的肌肤的感触，鲜明到犹如火烧的伤疤一般直到现在也还留在心底的某处，但却不知为何无法回想起当时真实的样子的，炎热的，过去的某一天。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阿丽丝，是想向我索求什么呢。不对，那不是向我——）

欧鲁巴翻了个身。然后一下子醒了过来。没有抵着地板的铁的感觉。也就是说，隐藏他本来面目的那个铁面具不在了。

从床上弹起来的欧鲁巴，战战兢兢的抚摸的自己的脸。

的的确确是活人的皮肤。顺手拭去虚汗的欧鲁巴，横穿过宽敞的房间，拉开了窗帘。

做成庭院风格的阳台对面，是帝都索隆的街道。

这里已经不是位于绝崖耸立的无垠红褐色大地上的边境村庄了。欧鲁巴自身也已然不是那时候的少年，亦非奴隶或者剑斗士，而是在机缘巧合下，现在拥有了梅菲乌斯帝国第一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身份。

然而，天很蓝。

照在身上的阳光，也已经很热了。

只有这些，还是跟那时候一样——，还有，燃烧在欧鲁巴胸中的各种各样的感情也，依然和少年时代别无两样。

下意识的将靠在床边的入鞘了的剑拿向手边。

盯着刀身上刻有『欧鲁巴』的那把剑，他今天也在心里坚定的做好了假扮他人的准备。





一章 从帝都起程

1

石板路上落着一只迷路的小鸟。

像是因感到违和而迷茫的歪了一两下脑袋后，慌张的展翅飞走了。

几乎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轰”的卷起阵风从它头上掠过。乍一看，那也像是一种生物。挺直了脖子，露出利齿的狰狞的脸，以及向两旁张开的巨大的翼——是翼龙。

然而，在这大陆上并没有栖息着有翼之龙。犹如金属摩擦般尖锐的咆哮声，乃是魔素引擎发出的声音，而那表皮，则是贴在无重量金属龙石上的薄薄的青铜。换言之，这是梅菲乌斯帝国的飞空艇。

载有操纵士的这些人造翼龙们，接二连三的从地面起飞。

欧鲁巴手搭凉棚仰望着它们。

领飞的是个叫做尼尔·冬逊的男人，虽然颇有本事，但他和其他人的水平差距过于显眼了。当尼尔漂亮的倾斜机翼进行回旋动作的时候，其他的几架则就像是为了跟着母鸟而拼命的小鸟一般慢腾腾的追着他。

但是，当他们着陆的时候，欧鲁巴的怒吼却是朝着尼尔发出的。

『现在不是看你表演杂技的时候。给我多注意下其他人。在战场上，光靠一个人可是什么都做不成的。去吧，再来一次』

被欧鲁巴——准确的说，对于他们而言是被梅菲乌斯帝国第一皇位继承人基尔·梅菲乌斯——催促着，飞空士们急急忙忙的驾着自机再一次飞向空中。

『不用那么严格也没关系吧？我倒觉得还挺顺利的呢』

欧鲁巴粗暴的把靠上肩来的近卫兵希克甩开。

『无论『以奴隶而言』干的有多好，也都没有意义。这种水平根本不能入眼』

近卫队宿舍附近的练兵场。是将曾经的小规模剑斗场改造而成。宽敞的场内，虽然是小型的，不过也算有一个飞空艇的机场，旁边还邻接着龙舍。

『可是啊，欧鲁巴』这时开口的，是赤铜色皮肤的格威。『飞空艇队从起步到现在也才不到一个月呀。急也没用』

『没想到居然会被你这么说。我可是刚学会握剑还不到两周就被丢进厮杀场里了啊』

『就算你拿奴隶举例，也没有意义吧？』格威用欧鲁巴的话反将他一军。『那时候和现在的情况不同啦。跟可以随便买到手的奴隶是不同的』

就算是在个人的身手和技术上有着不输正规军的水平的原奴隶们，要让他们进行协同作战的时候也是困难重重。这话从将由剑奴们组成的步兵队从头锻炼起来的格威嘴里说出来，更加有说服力。

欧鲁巴陷入了沉默。本想环抱双臂，但却因为些许的疼痛而皱起了眉头。右腕还是用绷带吊着。

——自扎德·考克引起的谋反的骚动之后过了大约半个月。在剑斗大会上连续作战受伤，又被扎德枪击的身体当然还没有痊愈。但是一周前，被皇帝叫去的欧鲁巴被命令前往梅菲乌斯南部的阿普塔。既是在和加贝拉的十年战争中被夺走的土地，同时也正是欧鲁巴的哥哥罗安被征去服兵役的要塞都市。欧鲁巴没有时间来休养身体。一边埋首于令人怀疑会不会把他埋起来的书山中，另一边又要像这样尽心指导近卫队的训练。

『哎呀呀，又沉默了啊』希克耸了耸肩，调侃道。『你一沉默就让我们感到莫名的不安哦。觉得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这样』

这时，

『好壮观啊！』

响起了活泼的声音。耳朵里听到与这杀气腾腾的场所一点也不相应声音，欧鲁巴的脸上不知为何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

将脸背向对此略感可疑的格威等人，

『见笑了，不过还没有到能让公主检阅的阶段』

重新堆起笑脸。

在侍女特雷吉娅的跟随下现身的，是加贝拉王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在朝阳的照射下，白金色的秀发仿佛透明般呈现出白色。

自从来到梅菲乌斯之后就被塞进后宫里的她，凭借在扎德谋反的时候和皇子一起驾着飞空艇活跃一事，貌似在最近变得能比较自由的来去了。两天前，在早饭的餐桌上提起近卫队正在进行飞空艇的训练的事情时，提出了『务必让我参观一下』的请求。

觉得阳光很刺眼一样眯起眼睛，目光紧跟着飞空艇的动作的少女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看到这一幕的欧鲁巴，

（奇怪的公主）

再次深切地认识到这点。

在阿普塔的任务结束之后，就和基尔正式结为夫妇。——虽然格鲁皇帝如此坦言，但说到底也只有对基尔这么说了而已，表面上并没有宣布。与加贝拉关于婚礼的协商也依然不知道进展到了什么地步，碧莉娜依旧处在一个不安定的立场上。

『因为殿下乃是完美主义者』希克故意重新提起刚才的话题。『只靠不到一个月的训练，就要让他们达到能和加贝拉的飞空艇队比肩的水品，他是这么说的哦』

『那种话』

在欧鲁巴否认自己说过那种话之前，

『万事开头难。尤其飞空艇的训练还伴随着事故。像是队员的身体情况啦，艇的整备啦，这类的事情不一一留心的话，在达到殿下期望的成长之前，说不定队伍本身就已经全灭了哟』

关于飞空艇的事情，还是碧莉娜更有经验。以天真无邪的表情，得意洋洋的用尖锐的语调批评道。

『但是，离起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啊』

欧鲁巴避开了从正面直视过来的碧莉娜的视线。

『到了阿普塔再做不行吗，殿下』希克说道。『说的就像是到达当天就要跟阿克斯干上一架似的』

虽然扎德的谋反本身被欧鲁巴之手阻止了，但因为事情发生在招待了很多使节的建国祭典上，所以这件事情也传到了周围的各个国家。再加上传来了于那时机前后位于梅菲乌斯西南方向的都市国家陶利亚意图不轨的情报。

陶利亚与阿普塔地方接壤。趁着加贝拉将这阿普塔交还的时机，陶利亚太守阿克斯·巴兹甘或许会出兵。

然而发生扎德一事之后，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好像连侍奉自己多年的家臣也不能信任了。面对外敌不能让大军产生分裂，因此格鲁选择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基尔·梅菲乌斯作为阿普塔守军的指挥官。

『如果不能尽早派上用场的话只会添麻烦。扎德那事已经证明了。就算已经和加贝拉缔结了和平协议，纷争的火种，即便不越过国境也会从脚下冒出来。凡事有备无患』

『说到扎德·考克，自从那件事之后，就一直没见到过伊奈莉殿下。皇子在那之后见到过她吗？』

『伊奈莉？』

冒出了预料之外的名字，欧鲁巴愣了一下。『不』这么摇头回答后，年少的公主『呒』的皱起了眉。

『请对军事以外的事情稍微多留点心。被扎德当成人质，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在想是不是该去看看她，殿下能一起来吗？』

『不，那种事』

欧鲁巴想了很多。正如碧莉娜所说，在那场骚动的关键时刻，伊奈莉被扎德抓做了人质。而且还在去救她的欧鲁巴和碧莉娜面前被人用枪顶着。但是现在浮现在欧鲁巴的脑海里的，并不是那时候的光景，而是在建国祭典时参加的派对上的一幕。是伊奈莉和碧莉娜在喷泉前面大眼瞪小眼的场景。

虽然加贝拉的公主好像已经完全把那时候的争执抛之脑后了，但是伊奈莉恐怕就没有那么豁达了。倒不如说以她的性格而言，反而会将被自己所憎恨、厌恶的碧莉娜所救这件事当作奇耻大辱才对。

『那种事还是别做比较好吧』

『哎呀。为什么？』

『那是因为，嗯，既然是因为那件事受到惊吓的话，那还是别去触及比较好。如果见到我或者公主的话，说不定会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反而造成身心上的问题不是吗』

『你看，公主殿下。我说的没错吧』特雷吉娅说道。『我和殿下意见相同。正因为替伊奈莉公主着想，这时候才更应该老实待着』

『什么啊。皇子也是，特雷吉娅也是，就像是把我当成不懂体谅他人的小孩子一样』

鼓起了腮帮子，碧莉娜轻轻的提着地面。正因为事实就像她所说的那样，所以欧鲁巴一时难以回答。虽然年纪尚小但在各方面都很机灵的公主，好像只有在人际关系这方面显得很笨拙。欧鲁巴不由得越过公主的脑袋，

（辛苦你了）

向特雷吉娅送去了包含这种意味的眼神。于是公主的侍女在一瞬间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是马上垂下目光露出微笑表示同意。

（糟了）

要说动摇的话欧鲁巴也是一样的。虽然私下同特雷吉娅有交谈过，但那是『作为欧鲁巴』而言。并非『作为基尔皇子』。所以特雷吉娅也吃了一惊。

『那么』欧鲁巴仿佛为了掩盖过去一般提高了嗓音。『关于飞空艇队就只能耐心的期待成果了。我去龙舍看看——』

正当欧鲁巴望向与练兵场相邻的龙舍的时候，正好有几个人影从那边朝着里走过来。

在最前面一蹦一跳的跑来的是个小女孩。来到欧鲁巴身边的时候，拉妮·罗鲁格停下脚步，提起裙子的下摆行了一礼。

『您好，皇太子殿下』

『嗯』

是梅菲乌斯的武将奥丁·罗鲁格的女儿，现在十三岁。身为一名少女，却在建国祭典上骑上龙背完成了『成人仪式』。

『好啦，快点过来。罗姆斯真是的，连龙都不怕，怎么对人就这么怕生啊』

她大声呼唤的，是在后面畏畏缩缩的跟来的少年罗姆斯。这孩子是老将隆格·塞安的儿子，同样参加了成人仪式。他向皇子问候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轻。

『真是不中用啊』

『不，不是她不中用，只是小公主你太强了而已啊』欧鲁巴半开玩笑的说道，『虽然勇猛的人很可靠，不过，再怎么说龙舍也不适合当作游乐场啊』

『哎呀，我可不是抱着玩耍的心态四处溜达哦，皇子』摆出一副贵妇人的表情的拉妮嘟起了嘴。『因为罗姆斯每天都窝在那里，我只是作为长辈担心他罢了』

『喔。罗姆斯憧憬着成为龙骑兵吗』

『不是的，殿下。对吧，罗姆斯，其实完全没在看龙吧？憧憬的也不是龙骑兵什么的吧？』

『说，说什么呢』

罗姆斯脸涨红了。一看，从龙舍那边走过来的另一人，是皇子的近卫大队附属的驯龙师凤·蓝。她也以她的方式，协助队里龙骑兵们进行训练。在那之外的日子里，就会一整天都待在这里照顾龙。

『如果是罗姆斯的话，不用担心』

好像把这边的对话全都听见了一样，蓝抢先说道。

『比欧鲁巴更习惯龙了。再过个半年的话，应该就能听到<声音>了吧。就算待在龙舍里，也不需要担心被袭击』

使特雷吉娅不由得发出感叹的，不仅仅是游牧民出身的蓝那罕见的容貌，还有由那匀称的身材、黑色的肌肤、略显蓝色的头发所组成的不可思议的艳丽感觉。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一定是那样了。龙骑队的情况如何。还有，要带去阿普塔的龙选好了吗』

『只是齐步走、奔跑的话还成。不过这也只是有我看着的情况。他们的才能连罗姆斯的一丁点都不如。在挑龙之前，还是欧鲁巴那边挑挑士兵更有必要』

『是、是吗』

『还有，既然不用船，要带去的龙的数量是不是多了点啊。而且要是带上欧鲁巴说的那么多龙，我也管不过来』

『不用船？』

希克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这又是为什么。要是排着长队前往阿普塔的话，要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龙和武器也是用飞空船运更方便不是吗』

『因为想让大家挥手送我走啊』

欧鲁巴平淡地回答。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表现出自己有某种考量，只是现在并不想说出口的态度。明白这点的希克和格威也只是说了句『又来了啊』然后就没再追究了，但是，

『欧鲁巴，是吗』

碧莉娜公主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对露出“糟了”的表情的『基尔皇子』，

『看来相当信赖那个剑士嘛。建国祭典的时候也是那样，这次也交给了他很多工作吧』

『啊啊，嗯。那家伙，很能干』

欧鲁巴一边草草的回答，一边偷偷的瞪了蓝一眼。碧莉娜则是略显愤慨地说，

『但是，他在剑斗大会上受了不轻的伤。虽说皇子您自己也有伤在身，不过还是更加珍惜自己的臣下一点』

『呃，唔，这样啊』

『就算自己是无比坚强的人，也并不代表其他人都和你一样。说到这里，都要怪皇子您总是沉默寡言。什么都不说，只要求别人默默地执行自己的命令，这样的话，不管欧鲁巴是多么出类拔萃的剑士也……』

『哈』

这时，凤·蓝发出一声冷笑。这显而易见的嘲讽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因为都不知道她是针对谁。但是，

『欧鲁巴他，还真是受公主宠爱呢』

当事人的蓝却只是抿嘴浅笑，就转过身迅速的回去龙舍了。罗姆斯慌张的追了上去，随即拉妮也跟在他后面跑了过去，以欧鲁巴为首的其他人呆然的望着这幅场景。

『那一位』过了半响，特雷吉娅干咳了一声说道。『是不是稍微无礼了点啊。当着皇太子殿下的面，碧莉娜公主也在场，居然还敢那样』

『啊，呃。真是没面子。我代替女儿为她的无礼道歉』

身为养父的格威，低下了满是白发的脑袋。故意缩起魁梧的身躯的他的样子，欧鲁巴也是第一次目睹。

但是，特雷吉娅也并不像是真的在生气。那证据就是，

『那一位』

重复了一次之后，故意停顿了片刻，

『是欧鲁巴大人的恋人吗？』

在说出这种惊人发言的同时，抿嘴一笑。欧鲁巴大吃一惊。

『不，不可能。——为什么会那么想』

『并非不可能。只是这么觉得罢了』

『所以才问你为什么』

『哎呀，是为什么呢。对我而言，反倒觉得皇子慌张成这样很令人费解呢。就算是欧鲁巴大人，也是会谈恋爱的吧』

嘟囔着『不可能』之类的话，欧鲁巴望向那边。虽然跟凤·蓝已经相处了两年以上了，但是从没有意识到异性之间的那种感情。正因为没有，或者说是明明没有，所以突然被人指出时心里才会莫名的慌乱。

在那之后不久，欧鲁巴他们心不在焉的参观了一阵子飞空艇队的训练。正午前，碧莉娜和特雷吉娅告辞离去了。公主也将随同前往阿普塔。说是还要做些准备。

正当欧鲁巴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的时候，却意外的听见希克说，

『公主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

『是吗？跟平时没啥区别吧。那样都能叫没精神的话，那平常的碧莉娜就可以说是比留卡奥或者帕席尔更难缠的对手了』

『欧鲁巴就是这样啊。根本不懂女性的微妙之处』

『最讨厌女人的你也敢这么说？』

『才不是因为不明白所以讨厌啊。正因为太了解了所以才感到讨厌』

在身为剑斗士的时候在女性中拥有拔群的人气的希克。为了赞助他而在奴隶商人塔尔卡斯面前堆起金钱之山的贵妇人也有很多。而希克逐一拒绝了那些人，并嗤之以鼻。

『话虽如此，不过也没那么难理解啦。一定之听说了加贝拉和恩德之间处于紧张状态的传闻了吧。知道故乡有难，要是不感到心痛的话就不是那位公主了嘛』

『加贝拉也还不能说已经从之前留卡奥的谋反中恢复过来了』格威也颔首道。『虽然梅菲乌斯也同样发生了叛乱，但是我们在事先就采取了措施。表面上来看已经将事态平息了。但他们的情况却是被国内最有名的武将背叛了。必定会留有遗患』

『其他国家的麻烦事，对我来说无关痛痒』

欧鲁巴干脆的丢下这句话，叫回飞空艇队长尼尔，暂且结束了训练。

之后会有别的队伍预定要在这里训练。是以帕席尔为首的，在先前的谋反中被欧鲁巴收编的奴隶们。因为曾经被扎德唆使发动了叛变，所以实在是没办法把他们编入正规军中，于是被改编为了从属于近卫队的战场奴隶。

欧鲁巴有事要办。因为阻止了叛变而受到奴隶们的憎恨，为了不胡乱刺激他们，现在还是不要露面比较好。

于是训练就交给格威了。这男人原本就是负责监督剑奴们的。在驯化方面很有一套。

『之后就交给你了』

『嗯』

欧鲁巴快步离开了练兵场。

留在原地的希克，忽然听到格威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

『没啥。『交给你了』啊。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不到两年就把立场颠倒过来了啊』

『而且还对此没有半点违和，简直令人畏惧啊』

『奇怪的不止他一个啦。如此适应现在的立场的我们也一样』

『嗯』希克也露出莫名的表情。『我已经不会一一对他的言行感到吃惊了。要是不去习惯的话，才真的对身体不好啊』

格威笑着表示同意，但同时将目光望向欧鲁巴远去的方向。

『如果只是习惯了的话还好。最近，那家伙身心都过于融入『皇太子』这个角色了』

这句自语没有任何人听见，随风消散了。

索隆迎来了正午时分。

2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再也不笑了，欧鲁巴数次听到宫内的这个流言。

过去的皇帝，经常在家臣面前开玩笑，然后豪爽的放声大笑——据说。不过欧鲁巴自己虽然扮演着他的亲身儿子，但是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并不知道『过去』的皇帝是怎么样的。

尤其是在扎德的谋反之后，皇帝甚至都没有微笑过。抿紧嘴唇，总是不悦地托着脸颊。

（被那位看着的话，会不由得发抖）

无数次听到这样的话。

皇帝变得越来越专注于强化皇族的——准确的说是皇帝本人的权威。总是怀疑那些知道梅菲乌斯政局不稳的诸国勾结国内的贵族、武将，只要发现举动略有可疑的人物，就会马上传来刨根问底，这类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已经完全无法向陛下进谏了』

费德姆·奥林曾胆颤心惊的如此说过。

『若只是格莱因那种满足于唯唯诺诺的跟着皇帝走的大臣的话那样也无所谓……但是像我这样为梅菲乌斯的未来抱有哪怕一丝担忧的有尊严贵族们来说，那种尊严只会成为障碍，令我们陷入不知何时会被皇帝弹劾的提心吊胆境地』

（比如说，西蒙·罗德鲁姆）

欧鲁巴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名字。在祭典那阵子，即便是在欧鲁巴与皇帝共进早餐的餐桌上，也曾毫无惧色的向皇帝提出自己的意见。那正是扎德才刚被禁足之后的事情。

（那个男人，既不会明哲保身，也不会衡量得失，关键时刻甚至会不惜与皇帝针锋相对吧）

（嗯——？）

冒出了这种奇怪的想法，欧鲁巴撇了下嘴。虽然只是梅菲乌斯贵族中的极少数，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认同他，这在剑斗士时期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然后，现在欧鲁巴所要去的，正是令随侍多年的家臣都感到恐惧，低头祈祷自己不会与其视线相交的对象——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所在。

帝都索隆腹地，黑塔。

值班巡逻的士兵，发现欧鲁巴的身影后向他敬礼。由他带路，朝着塔的地下部分前进。与大量的人擦肩而过。半裸的男人们，正在搬运挖出来的岩石和砂土。几乎都是奴隶或者罪犯。

位于这地下的龙神庙，现在正处于改建之中。为了在离宫殿更近的地方修建龙神神殿，采用了将原龙神庙整个搬过去的办法。

在最终到达的目的地，看到了皇帝。正站在绘有龙神的样貌的巨大的壁画之前。是祭典开始前进行祈求五谷丰登的仪式的地方。而且说这幅壁画迟早也会被分离出来，放置到神殿去。

虽然欧鲁巴恭敬的向他问候，但是格鲁皇帝只是『嗯』的颔首示意，而后又忙着向周围的人们下达命令了。

过了一会儿——其实等了很久。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吧，皇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欧鲁巴再次低下头。

『后天即将启程』

『这样啊』

皇帝并未止步，但是在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下凑近来看欧鲁巴的脸。欧鲁巴还没来得及吃惊，

『喔……』

皇帝沉重的眼睑下的视线仔细的盯着欧鲁巴的脸。距离太近了。在欧鲁巴心跳加速，差点想要撒腿就跑的时候，

『愈发的像你母亲了啊』

『是、是。是、是这样吗』

纵然是欧鲁巴这样有名的剑斗士，也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皇帝再次迈开步伐，欧鲁巴紧跟在他身后。

『不光是长相，整个人都变了一样，很多人这么跟我说。还阿谀说真不愧是继承了朕的血脉的人，真是笑掉大牙了』

『这全都要归功于家臣们的忠言进谏』

虽然前后都有直属与皇帝的近卫兵在护卫，不过距离很远。凉飕飕的天然洞穴内，奴隶们的声音与身影逐渐远去，四下里陷入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

『扎德那件事也是如此吗？你要说是谁教你的啊。肯定不是朕吧？完全没得到一丁点情报啊』

『是。不，不是的——制定计划的是我自己。但是对于自己的想法略感不安，因此借助了费德姆卿的智慧。只不过，既没有提及扎德的名字，也没有告诉他事态的紧迫，只是作为完全假设的事情与他商量了』

欧鲁巴迅速回答。

『那么特意瞄准扎德起事的时机采取行动也是别人教你的吗？哪怕能早一点点知道，也能够在不让其他国家来的使节和客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暗地里控制住扎德了吧』

皇帝停下了脚步。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只有约五米高的悬崖。崖壁上仅有一只烛台，在幽暗的烛光下，皇帝脸上的阴影摇摆不定。

『对此我毫无辩解的余地。自己想要立下被更多的人认可的功劳。因此没有考虑到士兵的牺牲以及使节等等问题——、实在是肤浅至极。非常抱歉』

『不对吧』

皇帝断然否定。再次转向咽了一大口唾液的。欧鲁巴

『不对，不是的。你只是，无法相信朕罢了』

『怎、怎敢』

『居然说只是想要立功？要说你跟以前相比有哪里改变了的话，莫过于变得会用这种自作聪明的借口来应付朕了』

凹陷的眼窝深处那反射出烛火昏暗色泽的双眸，仿佛要像蛇一样缠住自己的身心。欧鲁巴无言以对，唯有恐惧地垂下脑袋。

『原来如此，龙的儿子始终也是龙。作为继承了龙神梅菲乌斯之血的皇族的你，的确也不会永远都只是只雏儿。』

话里既没有流露出自满，也没有自嘲。皇帝走进依然低着头的欧鲁巴，

『但是，看样子比起朕来，你更多的继承了母亲拉娜的血统。不仅仅是样貌，还有那性格。直到最后都没有适应梅菲乌斯皇族的风俗，甚至连对我都不曾敞开心扉，而你，正继承了那份柔弱』

再次凝视了欧鲁巴的脸庞之后，从他身边走过。

『好吧。假如真的已经开始长出龙翼的话，那么在阿普塔也要漂亮地运筹帷幄，成功阻止阿克斯·巴兹甘给我看。只需两周时间，奥巴里的部队就能和你会合。只是守城的话，这兵力应该足够了』

（奥巴里）

此时，冷若冰霜的欧鲁巴的内心，点亮了一处炙热的火光。

在欧鲁巴带去阿普塔的部队中，有从奥巴里麾下的黑盔团借来的五十名士兵。奥巴里本人则被派遣率领兵力五百的本部朝梅菲乌斯东南部进军。因为在扎德谋反的数日后，东南的吉尔罗发生了奴隶叛乱事件，他就是以镇压叛变的名义前往的。

在大竞技场发生骚动的时候，奥巴里一早就逃之夭夭了，因此引起了以皇帝为首的诸侯的怀疑和反感。因此他在帝都索隆越来越无处容身，而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也是让他洗去的污名。

『军队任你调遣。作为一个指挥官，只管发挥你的实力吧。但与此相对，无论陷入何种情况，都别哭着来找朕。反正，你根本就不把朕当一回事。根本就不需要操那个心吧』

这次的话里明显带有嘲讽的意味，皇帝转身背对欧鲁巴远去了。与为自己的真面目没有暴露感到安心的感觉略有不同的，

（居然这么的）

欧鲁巴产生了奇妙的年头。

（居然这么的讨厌亲生的儿子，哀叹，鄙视——。父亲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还是说，因为是贵族所以才如此扭曲？）

欧鲁巴已经几乎不记得父亲了。但是在从小长大的故乡的村子里全都是认识的人。像父亲一般对待自己的大人非常多。既有对他这个调皮鬼严加训斥的男人，也有笑着调侃『小时候不都是这样的嘛』的男人。不管哪种，对当时的欧鲁巴来说，都只会令他感到厌烦而已，但是在连他们也失去了很久的现在，不禁多少产生了一丝感伤。

『父皇』

在内心燃烧着的火焰的驱使下，欧鲁巴下意识地叫住了皇帝。

『何事』

回过来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厌烦的神色。欧鲁巴缓缓抬起下垂的眼神，

『随你调遣——既然如此，亦即是说即便凭借这兵力，取下阿克斯的首级也无妨的意思吧』

『什么？』

『然后在那拂晓时分，我是否也能收下阿克斯占据的城塞都市陶利亚呢』

寂静，重重地压在了欧鲁巴的双肩上。

几十秒后，

『蠢材！』

皇帝放声大吼。然后爆发出大笑。

『蠢材，已经说了随你的便了吧。有本事就做给我看啊！只不过是只乳臭未干的雏儿罢了，竟然敢蹬鼻子上脸，你这蠢货！』

曾有皇帝再也不笑了的流言，因此他这呵呵大笑使得远处的近卫兵们都惊讶地奔过来。皇帝挥手制止了他们，继续嘲笑着转身离去了。

在出发之前仅剩的一点点时间内，欧鲁巴一头钻进了送到自己房间的文件与书籍的海洋之中。

文件上，列举了随行士兵中十人长以上人员的名单。在黑盔团之中，有贝因这个名字。他是在部队编成之际，欧鲁巴与黑盔团的副团长交涉得来的人物。那时离奥巴里率领本队出发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大概是觉得对此提出异议也只是浪费时间，因此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作为人才来考量的话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从在百人长的位子上待了六年以上来看，倒不如说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中他几乎没有立下任何功劳吧。然而对欧鲁巴而言，却有迫切想要他的理由。

接下来是战场奴隶的名单，当然帕席尔的名字就在里面。自从建国祭典时的『克洛维斯屠龙』那天以后，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但是根据格威的话，在训练的时候还算比较老实的。在负责照顾战场奴隶的人员之中，也有在索隆大竞技场时就负责照顾剑奴们的米拉的名字。

下面的就只是匆匆一瞥了。名单的最后，还附有希望加入皇子的部队，或是志愿前往担任阿普塔行政工作的人员名单。几乎全都是拥有贵族血统的人。都是有名无实的贵族，以及没有继承家业亦无领地的老幺。

『即便同样是贵族，也各有各的难处呢』

这时侍从丁一边说，一边搬来了新的书本。

『手臂都麻了呀』少年为难的望着在房间里堆积成山的文书。『该不会打算连我也锻炼一番然后送上战场吧』

『你还真敢说啊』

欧鲁巴伸手取过新到的书，翻阅起来。大半都是总结了关于梅菲乌斯诸邻国的历史以及当今形式的东西。

自从发生了诺维和扎德那事以后，欧鲁巴对在这方面一无所知的自己深感痛恨。情报才是战争的关键。少年时代起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点，欧鲁巴自那以后将所有能搜集到的情报全部纳入手中。当然，也不是说一味积累知识就行了，有无从他人的视角得到的情报，同样会改变思考的范围。

『那些如何了。关键的情报太少了』

『是指陶利亚等西方都市国家的现状对吧？我也已经尽可能的从各方面找过了。但是，现存的只有经由北方沿岸各国进献至索隆的几本而已。而且那些文件也已经很旧了』

『为什么』

『西方世界——也就是陶琅各国被禁止与梅菲乌斯进行交易。因为原塞尔·陶琅是原为梅菲乌斯家臣的巴兹甘家背叛梅菲乌斯而建起来的国家。即使塞尔·陶琅已经崩坏了的现在，与巴兹甘家偶有摩擦的其他都市国家也都是继承了塞尔·陶琅的系谱的人物』

『即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派上个十几上百人去侦察吧』

『请您亲自去跟皇帝陛下说吧。这事可轮不到我管』

『如果是直接问他就肯说的话，早就让他告诉我了啦』

欧鲁巴继续翻书，忽然，

（怪了）

突然意识到某件事，停下手来。

并非皇帝没有给欧鲁巴关于西方的情报这件事。

『同西方的交易被禁止了？那是从几年前开始的？』

『与其说是几年，还不如说是几十年，弄不好有上百年了吧。毕竟从塞尔·陶琅时代以来，就没有跟巴兹甘家签订休战协定缔结和平过』

『唔』

合上书，欧鲁巴把脚搁到了桌子上。『又来了』虽然丁指出了他的不端，但是欧鲁巴当作了耳边风。一旦开始思考，在得出自己满意的答案之前他是不会打算从思考的森林里出来的。

丁也早就习惯了。

『好了，皇子。饭肯定是在这里吃吧。在陷入沉思完全不说话之前，请赶紧告诉我想吃什么。宫廷厨师长也像再多露几手吧，不过没有“随便”这道菜哦！』

他也只有以他的方式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

3

索隆西门，熙熙攘攘的尽是前来为基尔皇子率领的军团送别的群众。

行进在最前方的骑兵方阵手持随风舞动的枪旗，挥手回应人们的欢呼声。这群从近卫兵中选拔出的成员中，有希克的身影。作为男性过于浪费的脸蛋一片淡然，骑在马上的身姿引来了女性们疯狂的声援。

在奥巴里麾下的龙骑队，以及奥丁·罗鲁格麾下的火枪队通过后，碧莉娜公主所乘坐的马车伴随着嘎啦嘎啦的车轮滚动的声音出现了。人们向从窗口探出头，向人们微笑招手的公主送去了更加热情的欢呼声。

而当另一支殿后的骑兵队伍出现时，与至今为止的喧嚣截然不同的骚动充斥了整条大街。

跨坐在健壮的白马上的梅菲乌斯帝国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白银的盔甲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正如文字所述一般散发出光辉灿烂的威光。而他身边则是一匹与皇太子坐骑相对的黑毛马。骑在上面的正是戴着铁面具的剑士。狂热的喝彩被送向这两人。

『基尔殿下！』

『皇太子殿下』

『快看，是『克洛维斯』欧鲁巴啊！』

从反贼手中拯救了国家的年轻的皇太子以及其忠诚的面具勇士。这种充满传奇色彩的组合，在平民中的人气日益高涨。

基尔只是松开一只握着缰绳的手，淡然的举手示意，不过欧鲁巴却好像沉醉在这欢呼声的风暴中一般兴奋的挥动双臂煽动群周的呼声，还站在马镫上，让马轻快的小跳前进。收到更加激烈的反响后，面具剑士得意忘形的不断重复，结果脚从马镫里滑出落下马来。

『笨蛋』马上的基尔——当然，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欧鲁巴——面红耳赤的咆哮道。『给我老实点』

被训斥的欧鲁巴——然后这个则是可以称作是欧鲁巴的影武者的近卫兵凯因——无精打采地垂下了肩膀。欢呼声一下子变成了欢笑声。

『哎，又是这么大张旗鼓的出门了啊』

围绕着大门的城墙上，站着的是费德姆·奥林。

虽然他是比拉克的领主，但是自从让欧鲁巴假扮皇子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领土了。在祭典时他的家人也来了索隆，可是当妻子等人要回去的时候，费德姆也只是以『还有工作要做』为由表示要留在索隆。

『经过留卡奥和扎德的事件之后，基尔皇子声名大振』身边悄悄搭话的，是乍一看有点像个高个子书生的青年。『这种演出对老百姓来说应该也是种不错的刺激吧。从延续皇族的威信的角度上来说也是如此』

『哼——，要是在意威信的话，还有别的办法吧。你看，那支军队。虽然勉强弄的像样了，说到底也只是乌合之众。原本是剑奴隶的近卫兵，加上前些日子才发动叛乱的战场奴隶，以及仅仅一百名正规军。陶利亚要是真的挥军过来的话，别说一个月了，能不能顶住三天还是个问题』

费德姆并不觉阿克斯·巴兹甘的动向有传闻中说的那么可疑。假如真的确定阿普塔会受到攻击的话，格鲁皇帝也会派更多的兵力才对。

（该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送他去死吧）

耳边传来送向基尔皇子的欢呼声，费德姆愤愤地啧了一下舌。现在没有什么能比格鲁的后妻梅丽莎怀孕的消息更加能令他焦急的了。虽然还只是在宫内口耳相传的程度，不过一旦此事为真，那么对于皇太子的这种安排又必须从不同的观点来思考了。

（格鲁这家伙。打算把逐渐积攒起人气的皇子赶出政治中心吗？）

令人不安。费德姆·奥林正是隐瞒了基尔·梅菲乌斯本人的死亡，将原剑斗士欧鲁巴作为替身的始作俑者。不用说，此事一旦暴露那就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不尽早办成大事的焦虑感使他每天都过着难以成眠的日子。

但是，因为费德姆原本属于反皇族派，为了拥立皇子就必须寻找新的派系。必须聚集起并非对皇族本身，而是对当前的皇帝抱有不满，梦想能靠拥立皇太子基尔，建立起新体制而晋升的人。换言之，他不得不从头开始巩固自己的地盘。只要他不想成为第二个留卡奥的话。

多次反复慎重地渡过令人不时打起寒颤的危险的桥之后，到了大事终于初见端倪的这个时候，不料关键的基尔皇子却被丢到了几乎可以说是边境的地方去。

当然，不可能就此放弃。费德姆甚至希望阿普塔那边打上一场。要是皇帝拒绝向处于困境的皇子派出增援的话，那时就是团结一致弹劾皇帝的时机了。

（与奥巴里的部队会合之前的两周内就决定胜负了吗）

这么一来不得不留意的就是无视费德姆的辛劳，自说自话的欧鲁巴的行动了。话虽如此，兵力差摆在那里，加上甚至不能指望东拼西凑起来的我方部队会听从指挥，按理说应该无法轻举妄动吧。

『不过——，那个混帐，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在出发之前，欧鲁巴拜托了费德姆一件奇怪的事情。

部队会就这么从陆路前往阿普塔。希望能让期间多姆暂时停靠在比拉克，欧鲁巴如此说道。

『我还会留下几名飞龙士官。船就那么停着就行。到了有必要的时候，就让他们操纵飞船』

『为什么又要做那种钓人胃口的事情？』

『所谓有备无患。放心吧，只不过是没有你盯着罢了，我可没打算放弃影武者这差事。反正你也说正宗的皇子殿下会留在索隆不是吗。虽然不知道被谁盯上了，不过你就只管守着他吧』

『看来，对战争游戏相当着迷啊，皇子』

费德姆忙着推进自己的计划。暂且照欧鲁巴说的做了。

『尽量别中了别人的全套吧。只要能固守城堡就行了。但是，只要你敢做出超过我容忍限度的独断行为，就走着瞧好了。到那时……』

『知道啦，费德姆·奥林卿』

欧鲁巴淡淡一笑。然而事实上这一笑使得费德姆感到寒毛倒竖。

（很像）

如此想到。不是像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明明脸长得跟基尔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但那时费德姆却反而觉得欧鲁巴跟基尔的父亲格鲁·梅菲乌斯一模一样。

不久，随着大部队出门远去，欢呼之声也渐渐平静下来。

费德姆也打算离开那里的时候，忽然对依然杵在原地的青年出声了。

『怎么了，赫尔曼。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他豢养的魔道士缓缓的摇了摇头。

脸上毫无表情，平时就是个看不透在想什么的男人。有时看上去像个年轻的青年，不过根据光线照射的角度，有时也会看起来比费德姆还年老。费德姆耸了耸堆满肥肉的肩膀。

『我们也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准备。需要拜托你作判断的事情也很多。这阵子可不许你擅自外出哦』

『我知道了，老爷』

赫尔曼轻轻颔首，然而在将要离开的时候，再一次将视线越过城墙投向在街道上行进基尔皇子的部队。

（唔）

他用费德姆也听不到的声音轻轻的自言自语道。

（『他』的命运确实乘『风』而起了。只不过连我的目光也跟不上他的速度）

（但是——哎）

（真是神奇。确实已经起『风』了，而且也能看到其前进的方向，但是最关键的『他』的前方——只有前面一步的地方，被黑暗所封闭。这到底是——？）

这个时节，索隆的天空显得很高。略感温和的阳光照射在皇子一行人的盔甲上，反射出粼粼波光，向远方延伸。过了不久，就变得无论从索隆多高的塔上眺望都无法看到了。

『走了吗』

说到皇帝格鲁，他根本没去送行，从早到晚都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处理诸多杂务。

『是的』

回答他的，是原评议会议长西蒙·罗德鲁姆。

『皇子他，相当的起劲呢。坚持让部队穿着正装，在准备上也下了番功夫的样子』

『还是个小孩啊，那样的话』

『不过在我看来这是令人欣喜发展。倒不如说，像这样一点点地褪去了身上的孩子气，才能一步步地踏上成人的阶梯啊』

『你还真有耐心』皇帝嗤之以鼻。『政治和育子都是如此。罗德鲁姆家的继承人的问题如何了』

『这个嘛』

西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有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了。按规矩的话，应该让其中一方的女婿入赘到罗德鲁姆家来的，不过目前西蒙还没有决定。双方无论是身份还是性格都无可挑剔，不过，

『要是急着办这事情的话，恐怕我会一下子感到自己衰老了啊』

『真像西蒙的作风』

皇帝面无笑容，只是表示接受般点了点头。

（陛下。是不是累了啊？）

时而感情激烈，犹如龙神般精力旺盛，但几乎以相同的频率，又会偶然显得犹如枯萎般的情感淡然的时候。

『两天前啊』格鲁下垂着目光，仿佛顺口提起似的。『碧莉娜公主来觐见于朕。猜猜她是为了何而来？』

『嗯。……是恩德和加贝拉的事情吗』

『恐怕是吧。但是一句话也没有提及，只说是前往阿普塔之前过来向我道别，到了最后还说『不久之后，我的父亲将变成两位吧。请务必多加保重』』

（——）

假如加贝拉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作为同盟国的梅菲乌斯到底会如何行动呢。最近关于这件事的各种传测也在宫内到处流传。以碧莉娜而言，应该是以“届时还望出手相助”这种意义说那句话的吧

『是个勇敢而有行动力的公主。我想基尔要是能有她器量的一鳞半爪该多好啊』

『陛下』

『基尔他，虽然那个样子不过也的确有所成长。但是仅以现在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也担负不起这个国家。所谓为政者，有时非得将黑的说成是白的不可。要倾听各方的意见，但又不能对任何意见表现出一丝迷惑。必须像是自己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一般说出口来』

『没有人能从一开始就不犯错误。不论是历史上多么伟大的帝王，又或是英雄都是如此。恕我失礼，陛下。并非我有耐心，而是陛下过于急于求成了』

『朕啊，或许并没有当好父亲。这点我承认』

皇帝像是忽然厌烦了和西蒙的对话一般，中断了话题。

西蒙有很多必须当面向皇帝提出的事。龙神庙一事也在其中。与之相关的龙神信仰的问题也是。然而，自己面前仿佛隔着一堵厚实的岩壁，无论说什么，都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他只是这么觉得。

（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吗，格鲁）

西蒙只是在心中，向昔日的旧友呼唤。

原来如此，他认为为政者就该是孤独的。从那深得仿佛嵌在脸上的皱纹，以及雪白的头发和胡须中，能老皇帝为长年的孤独所疲惫，但同时也能看到他不愿放开皇位的盲目与固执。

（或许是在害怕）

西蒙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因为低头处理桌上细碎杂事的皇帝，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名瘦小的老人。

（害怕失去皇位后的自己，害怕无论是不是蠢材，都已经不再爱着他的儿子。抑或是——）

西蒙·罗德鲁姆也不由得意识到，会这么想的自己，也感到了长年参与国政的人所特有的疲惫。而这是否意味着差不多该退下舞台了呢，西蒙这么想到。

（不能继续将政治委于一个疲惫之人的手中。陈旧的血总有一天会被新鲜的血液所取代。而搞错那个时机的话，国家，将会从中枢开始被病魔侵蚀，不久就会灭亡）





二章 比拉克的巨贾

1

比拉克是梅菲乌斯的第二大都市。建筑于峡谷里的广阔台地上，上部是白色大理石建筑林立的上流阶层区划，而下部直接在断崖上凿出住宅的则是平民阶层，清晰地画分成这么两块。

最姆川直接从上流阶层区划的东部流过。无论早晚，大量的船只来来往往，成为了同北方沿岸诸国的交易据点，买卖非常兴旺。也能够看到许多外国人的身影。

基尔皇子率领的部队，来到了这座比拉克。

本打算在这里稍作休息后就马上继续前往阿普塔的，但是进入了比拉克后已经过了三天，基尔却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

『听说皇子手下的士兵们骗到不少『零花钱』，每天晚上都在外面花天酒地呢』

『好像士兵们还在尤丽娅的店里大闹了一场，因为没有自己中意的女人之类的理由』

『要说皇子基尔的话，就是那个啦，蠢的出了名的——。虽然最近凭借讨伐留卡奥以及阻止扎德的谋反而声名大噪，不过他果然还是有些奇怪啊』

比拉克的商人扎吉·哈曼的耳朵里不断听到这类的传言和情报。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哦。因为无法用常识预测。就像是一头本以为好不容易习惯了人，但下个瞬间却又会咬你一口的幼龙一样。只有祈祷千万别连累到我们了』

扎吉豪爽地大笑起来。

生意人占有很大比例的比拉克的居民们，本来就有很高的自知意识，并未对贵族甚或是皇族的梅菲乌斯的重臣们抱有多余的敬畏。当然，也并没有瞧不起他们，不过这大概算是商人的特性吧，假如触动了自己身的利益的话，即便对方是统治者，也会不惜武装起来捍卫自己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他们都有着这样的气魄。

『你当然可以置身事外啦，不论发生什么事情』

『瞧你说的。不可掉以轻心。无论在哪个领域，成败都只在弹指一瞬间啊』

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不过扎吉现在依然频繁出现在店里喝茶聊天。出于行业特性，店内有很多来自其他都市又或者是异国的客人。扎吉为了筛选出自己想要的情报，甚至连初次见面的对象也会挽留下来聊个不停。

巨贾扎吉·哈曼。

在比拉克无人不知。即便是在贸易繁荣的比拉克，也能实际占有运输业四成以上的市场的男人，今天比拉克港口的飞空船机场上，也频繁的起落着印有哈曼商会纹章的船只。

要说起来，在梅菲乌斯，使用飞空船的行业本身就非常少。作为飞空船的动力的魔素，是使用古代文明的遗物气化海水得来的。作为内陆国家的梅菲乌斯，要确保魔素的供应——尤其是民用的——非常困难。难到了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不然就不值得使用飞空船来搬运物资的程度。

然而，年轻时前往加贝拉留学，然后在那里掌握了运营飞空船的知识的扎吉·哈曼，以沿岸诸国作为中转站，独立开发了通往北方的海上都市扎比尼亚的商路。扎比尼亚周边的海域以至今仍有较高魔素含量而闻名，甚至可以说光靠贩售这些魔素，就能维持一个国家的经济运转了。

扎比尼亚的统治者加·莱特海尔将军以脾气古怪著称，但是扎吉只是拜访了三次，就获得了他个人的友情。

而且，不仅限于民间交易，在战争时期，扎吉也优先经营为军队运送补给的业务。在今年建国祭典的时候，观舰式造成船只稀缺——因为按规定大部分的船都被临时征用了——他还用低廉价格把船借给了不少贵族。

也就是说他与贵族们的关系也相当密切。

扎吉在雇佣人的时候从来不问出身这点也很有名。店里有来自各个国家的人为他工作，也不会拒绝什么人进入，非常的便于收集情报。此外，还有很多来店购买情报的商人或者贵族的手下，这种情况，产生了在比拉克这个地方，说不定扎吉·哈曼比领主费德姆·奥林更有权势的传闻。

『那个基尔皇子』

在二楼的房间享用着迟来的午餐，扎吉向佣人的其中一名询问道。

『皇子本人在比拉克做什么呢？是不是发现了中意的女人所以赖着不走了？』

『这么一说，呃』佣人歪了下脑袋。『士兵倒是经常见到，也不时听到些传言，但是皇子本人，却没有任何人见到过。是不是无所事事地待在奥林公的宅邸里呢？』

『唔』

实话说，就算是扎吉，也摸不透基尔·梅菲乌斯这个人的底细。虽然从无法约束好手下的士兵，以及毫无意义地在比拉克久留这些状况来看，确实像传说的一样傻，但假如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在讨伐留卡奥的初次战斗中的活跃，以及在帝都索隆挫败扎德叛乱的手腕到底要怎么解释？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这个疑问。

扎吉几乎是在自己这一代就创建并发达了哈曼商会。在这样的他看来，愚蠢的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为英雄豪杰这种天方夜谭实在是难以置信。为了让皇子基尔显得更像称职的继承人，皇室非常有可能在幕后策划这样的一出戏，这样想还比较合理。

（也有情报指出前阵子比拉克领主费德姆毫无预兆地接近基尔皇子。那位大人的话，打着拥立无能的皇子，由自己在背后操纵他这种如意算盘一点都不值得奇怪，但是现在才这么做已经略微晚了。要不就是皇帝的健康状况突然恶化，要不就是有向费德姆提出这个建议的其他有力人物之类的，肯定存在着某个导致情况发生变化的原因）

虽然扎吉对此也兴味津津，不过他到底只是个商人。就算想插手皇族继承人这种问题，也没有那个机会。

这天傍晚，

『老、老爷！』

一名佣人气喘吁吁的飞奔而入。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抬起爬满白发的脑袋，扎吉揉了揉眉间。他每天都疲于工作。就算是现在，也正在研究阿普塔归还后，在连接比拉克与阿普塔的街道边的村落中设立哈曼商会用的飞空船中转基地的计划。

『有……有客人。说是一定要见老爷本人』

『巴托不行吗』

巴托是扎吉的次子。经营进口杂货的店在一楼，那里交给了次子夫妇二人。佣人摇了摇头。

『那位客人究竟什么来头啊』

该不会，是比拉克警备队来现场搜查吧，正当扎吉皱起眉头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却传入耳中。

『这可真是，有劳大驾光临了。实在没想到您居然会亲赴敝宅。其实只要事先打声招呼，我们一定会赶紧做好与皇太子殿下身份相应的接待准备的。』

扎吉搓着手陪笑道。决不会把内心的动摇表现出来，这就是他这个人。

这位『客人』好奇地打量着店内的商品，还用手拿起来看。扎吉走近他，

『我并没有期待什么接待，勿需费神』

大方地颔首。

『现在就为您上茶』

扎吉在陪笑的同时也专注地观察着对方。

梅菲乌斯帝国皇太子基尔。

身形并不魁梧，但浅黑的皮肤与灵巧的体型看上去就像是典型的梅菲乌斯武人，最关键的是，唰地投向自己的视线出乎预料地锐利。看不出有传闻中那么愚蠢，但是不能以貌取人。

（这——不过，皇太子亲自驾到，究竟为何？）

只带着一个容貌酷似女性的近卫兵突然到来。若只是想买东西的话，那儿子巴托应该能够应对了。千万别心血来潮弄出什么乱子来就好了，他最怕的就是『被扯进』这种事情里。

『只是想和你谈谈。听说在这里连各国的情报都能花钱买到』

『不论是物品还是情报，我们这里一应俱全。该说是商人的本性呢，还是执著一样的东西呢，被人问起『有吗？』的时候，实在是很难回答『没有』。所以，日以继夜的用尽各种手段四处打探，但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满足一国的皇太子殿下的期待』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基尔从架子上拿出一个怀表瞧了一阵子。『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吧』

『阿普塔堡垒』

『对。在那里即将面对的，是西方的阿克斯·巴兹甘。单刀直入地说，我想要关于巴兹甘的情报。旧塞尔·陶琅全域，也就是陶琅诸国的现状也包含在内』

『基尔殿下』

扎吉维持着原来的表情，

『在梅菲乌斯，与西方的交易本身是被禁止的。要获得一手情报稍有难度。正好明天有北部沿岸国家的客人预定要来访，我会试着从这条线索打探一下，但是现在，我手上』

『没有吗？』

『目前的话。——是这样』

沉默了半响。基尔依然在打量着怀表。周围的奴隶和佣人之间纷纷焦躁紧张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反正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扎吉心中抱着这种念头。说不定只是听说了关于哈曼商会的传言，想亲自试试才到这里来的吧。那样的话就随便的应付一下，让他对我们感到失望然后回去——，

这时，

『你在撒谎』

『啊？』

基尔也没有改变表情。微笑着，将视线从怀表上抬起来。

『你以为我为何要亲自到此。扎吉·哈曼，你应该染指了这被禁止的与西方间的贸易才对』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别想玩花样』基尔·梅菲乌斯斩钉截铁地说。『我，确信这是事实。这样就足够了。既没必要进行证明，也没打算特意把这事曝光。懂？』

『…………』

扎吉还是满脸笑容，但是背后却窜过一阵凉意。

此时佣人端来了茶水，却被扎吉挡下，他缓缓地说。

『若您尚有时间，能否赏脸移驾别处呢』

扎吉与基尔·梅菲乌斯主从来到的，是哈曼商会在港口拥有仓库中的一间。

一路上，虽然扎吉对基尔皇子的赫赫战功赞不绝口，但皇子只是用『嗯』应付他。旁边的港口和河面上，青铜舢板穿梭来去，但他们却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就进入了仓库。

『劳烦您了』

走上三楼，是一间简单的办公室。扎吉亲手将杯子置于桌上，倒满了果酒。

（就算某扇墙壁一转，冲进来一批武装的士兵，也吓不倒我哦）

噗哧一声，基尔·梅菲乌斯——当然，其实是欧鲁巴——笑了出来。

虽然听过巨贾扎吉·哈曼的名头，但直到从梅菲乌斯启程前不久，都还没有拜访他的打算。然而，知道与西方的贸易是被禁止的之后，欧鲁巴感到“很奇怪”。在他从记忆中寻找原因时，

（对了）

想起了一件事。

欧鲁巴以前住过的正是这比拉克。阿普塔沦陷后不久，逃难时待的村子就被奥巴里的部队烧毁，他拖着满是创痍的身躯来到的正是这比拉克。在这里他成为了少年们的领袖，变成强盗，经营违法赌场过了四年。

正如现在的欧鲁巴在索隆所做的一样，当时的他也命令身为耳目的少年们奔走于比拉克的大街小巷，然后探得了某个情报。据说数艘满载金块与物资的飞空船，正在港口整备中。但是在港湾局的飞行计划表中，却没有记载这支船队。似乎是哈曼商会给当局塞了钱，计划在深夜悄悄起飞。

（是这样的话，那就算袭击他们也不会通报比拉克警卫队才对）

欧鲁巴这么想着，策划了袭击那支船队的计划。后来在进行准备的过程中，被混进来的敌对帮派的少年们举报了。

（然后被投进监狱）

没错，正是在这比拉克，随着袭击商船计划的暴露，欧鲁巴的其他诸多罪行也被曝光，背上被烙下了奴隶的印记，沦落到被带上铁面具的地步。

（真是奇妙的缘分）

欧鲁巴在警戒着背后的同时，假装若无其事地靠近窗边。作为被捕入狱契机的哈曼商会的首脑，这次却以皇子基尔的身份与其会面。而他当前最想得到的情报，正掌握在扎吉的手里。

此时，一只小鸟落在窗沿。有着茶色的羽毛，用嘴巴梳理着。

『它曾经有着黄色的色泽亮丽的羽毛』

『嗯？』

欧鲁巴接过站在背后的哈曼恭敬地递出的酒杯。

『貌似这是从地球带来的品种，但是一代代下来，色彩发生了变化。但唯有它那清澄的歌声，却没有一丝变化。无论样貌如何改变，歌声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故乡——文人雅士们经常这么说呢』

『喔……』

欧鲁巴竖起耳朵倾听。虽然听到几声鸣叫，但却并未引起什么特别的感慨。不过如果有相关的知识的话，或许就能感受到悠久的，被称为时间长河的东西吧。但是，

『关键的时候就不是唱啊』

『啊。——』

小鸟轻轻的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那么』扎吉重新打起精神，开口问道。『请问找我有何贵干？』

『就算要我重复也不会改口。我要情报』

『皇太子殿下。这里既不是宫里，也不是有大量皇子的士兵的场所。比拉克，尤其是在这个地方，比起费德姆大人或者是您，我的影响力更高。或许年轻的皇子很难理解，但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地方』

『赌气反过来威胁我吗』

『这只是个假设。在这里，我甚至能绑架皇子，作为礼物带去其他国家。只要别的国家准备了比我在梅菲乌斯经商所能赚的钱更多的奖赏的话』

欧鲁巴的没有喝递过来的酒。希克也是一样，不过他更明显地表现出警戒的神色。过一会儿，响起了欧鲁巴的声音。

『那可划不来啊』

『划不来？』

『长期以来，阿克斯·巴兹甘都是梅菲乌斯的眼中钉。若能铲除这个威胁的话，你也能把生意做得比现在更大。这样吧，将与西方的交易路线的五成以上交由你独占经营如何？』

『什、什么』

扎吉不由得呛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差点笑出来，但基尔·梅菲乌斯一脸认真。

（这家伙）

如果他是来真的，那这已经不是什么适不适合当继承人程度的蠢货了。是难得一见的蠢货啊。

『……恕我失礼，但殿下手中所拥有的士兵太少了。十多年以前，皇帝陛下曾率领十倍的兵力进攻陶利亚。结果如何，您当然很清楚。阿克斯并没有那么多兵力。但是，旧塞尔·陶琅的各势力，即便持续着内部摩擦，但是在外敌面前却会表现的异常团结。面对这样一股足以匹敌梅菲乌斯一国的力量，现在的殿下能做什么呢？』

『话多起来了呢』

证明开始说实话了，欧鲁巴如此想到。

『殿下』

『的确，我手中的兵力很少。正因为如此，所以才需要你的情报。不是已经过时发霉的知识，而是你手里的，第一手的情报』

『只要有那些，就能攻下陶利亚吗？』

『你背着梅菲乌斯的贵族，和西方做生意有多久了？』

欧鲁巴反问道。扎吉这边，即使会被牵着鼻子走，但立场上他只有老实回答。

『……有七年了吧』

『你是做七年就结束，还是想在今后十年、二十年间持续做着更有效率的买卖？』

啊的发出惊呼的是希克。因为那一瞬间，欧鲁巴一口将酒全喝了。

『再问一次，比拉克的商人』欧鲁巴用手背擦了下嘴角。『我想要的情报，你的店里有没有？』

扎吉头晕脑胀地看着面前的皇子。蠢货，这个印象没有改变。但『愚蠢』这个字内包含的意义本身则是——。

『有』

扎吉颔首，然后自己也喝干杯中的酒。将酒杯放在桌上，

『不，酬金就先免了。我还不清楚是否是对皇子有用的情报。等到获得成果的时候再说吧』

2

扎吉命一个看上去像守仓库的奴隶拿来地图，在桌上摊开。

他指着西方，旧塞尔·陶琅周边，开始述说古老的历史。关于泽尔德人的历史故事，欧鲁巴也从出发前读过的书中，获得了一定程度的知识。

随后，展开了阿普塔地区的放大的地图。

阿普塔与陶利亚之间的陆路被南北走向的尤诺斯川阻断。水流湍急、河面宽广的这条河本身就是国境线。而阿普塔城堡就建造在沿河的山崖上。从这点来看，阿克斯·巴兹甘的陆地部队根本不能就这么东进。

『也不能说没有登上山崖的道路，但是在爬的时候，没有能遮挡来自堡垒的射击的屏障，处于完全无防备的状态。再加上，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陶利亚恐怕并未拥有战舰级的飞空船。最多只有一艘能运个两、三百士兵的巡洋舰级罢了。但我并不觉得他们会从视野良好的空中直接发动袭击』

『这里是——查卡矿山吗』

看向欧鲁巴所指的位置，扎吉咧嘴一笑。在阿普塔南方，约十千米的地点，河川骤然中断。曾经作为大量奴隶与罪犯被强制进行重劳动的场所而广为人知，

『悲惨严酷至极的劳动，加上毒雾、野生的龙、盖布林的狩人族——』

欧鲁巴也曾数次从奴隶商人塔尔卡斯的嘴里听到过这些话。跟“如果不听我的话，就把你丢去那里”这样的威胁一起。换句话说，这里是连通过厮杀来换取短暂性命的剑斗士们都会被吓倒的场所。

（记得帕席尔干过的就是这座矿山吧）

阿普塔曾经被夺走，现在应该被封锁起来了。据说以前这里蕴藏着丰富的矿物资源，但从加贝拉那边也没有染指这点来看，现在的资源已经没有多到值得冒险开采的规模了吧。

『也就是说，哈曼。商会的船只就是从这里走的吧？』

『正是如此』扎吉垂下白色的眉毛微笑道。『虽然地上有龙和盖布林，但是空中就完全没有关系了。啊，因为要避过阿普塔的监视网必须保持低空飞行，所以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就是了』

『有没有陆路。能让军队通过的那种』

『因为我没有亲眼见过所以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不过——』

扎吉考虑了一会儿，

『好吧。让奴隶中的一人随殿下同行吧』

『让奴隶？』

『以前，是负责操纵前往西方的商船的。对那一带的地形也相当熟悉』

『将飞船交给奴隶掌舵吗？』

希克一脸打从心里感到惊讶的表情。大概是扎吉笑的时候的习惯吧，他不停地点着头，

『因为他的视力和直觉都很好。是我从头教起的。——喂，把格劳叫过来』

向守仓库的奴隶吩咐道。

在那个格劳到达前的时间里，扎吉还提到了最近阿普塔附近也变得不安定的情况。

『运送物资的船只和马车，遭到了山贼集团的袭击。西方，是以阿克斯为首，小势力林立的无王世界。政局不安定，有可能就是从那里流窜过来。加贝拉也是，虽然保护着阿普塔与本国领土之间的交易路线，但是理所当然的将梅菲乌斯这边的路线放着不管了，现状就是如此。皇子若成了阿普塔的守将，希望能先稳定周围的局势』

『老爷，你叫我吗？』

『哦哦，格劳。你来了啊』

第一眼看到出现在房间入口的格劳，欧鲁巴一瞬间变成了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跟想象的简直完全不同。饶有趣味地欣赏着皇子的反应，扎吉道，

『让奴隶变得肥胖是否是种美德，关于这件事，梅菲乌斯的贵族内部似乎也有分歧呢』

『您该不会是为了在客人面前说俺的坏话才把俺叫来的吧？俺也是很忙的。有事的话就请赶快说吧！』

格劳是个年约四十的女性。身材圆滚滚的，讲话飞快，音调很高。外加那态度也完全不讲礼貌，与欧鲁巴见过的任何奴隶都不同。

『别急，冷静下来听着，格劳。我正要把一件对你来说非常重大的工作交给你』

『如果是打扫飞空船的话，别找俺』格劳稍显惊讶地缩了一下肥厚的下巴。『砸碎老爷的壶那件事可不是俺的责任啊。那是老爷的孙子在街角捡回来的肮脏的小猫干的。自从那只该死的坏猫来了以后，厨房就被搞得一团糟，还到处乱抓东西，连俺的私房钱都被它发现了……』

『算了，算了，算了。不是叫你听着嘛。壶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扎吉简略地将事情说明了一下。

『就是这位大人？梅菲乌斯皇子？』

突然接到让自己去侍奉皇太子的命令，想必是大吃了一惊吧，格劳的眼睛瞪得滴溜圆。

『你会去的吧』

『俺只是个奴隶。一切听从老爷的吩咐』

虽然口气非常谦恭，但看向皇子的眼神里很明显带有估价的含义。就像是在想“嗯，这名新主人，究竟是不是一个能给自己带来丰厚报酬的人物呢”一样。

（主人也好，奴隶也罢，都让人受不了）

这时不由得感到有些讽刺。自己是为了抢占先机才主动找到哈曼家来的，但欧鲁巴也同样跟不上事态的急速发展了。

（无论如何，想要的东西到手了）

『还要托你件事』

『是。请问是什么？』

殷勤地低下头的扎吉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商人的表情。

『借我些船。还有几名操纵的人』

『借船。——那么，要多少艘呢』

就像是早已料到一般，扎吉向上看到。他应该知道欧鲁巴的部队数量不多，

『要十艘左右的商船』

『商船？要换成军用的外装吗？』

『不。不是做生意的船就没有意义了。还有，我安排了我方的旗舰多姆之后会来到比拉克。跟它会合。剩下的细枝末节，会留个明事理的家伙在这里。只要听他的就行了』

『是』

看起来对方已经在头脑中计划好了，扎吉没有继续深究。

自逗留在比拉克后第五天。

到了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欧鲁巴麾下的士兵们——主要是向奥巴里以及奥丁·罗鲁格借来的正规兵们——开始议论今天要去什么地方。

『哎呀呀，多亏了皇子那么悠闲，几乎把有名的店全都逛过来了啊』

『但还是有点心虚啊。换作是我们的罗鲁格将军的话，肯定不会让我们这样的吧』

『只要一直窝在阿普塔就行了吧。事到如今还说要与陶利亚开战什么的，怎么可能啊』

眼下基尔·梅菲乌斯皇子正处于话题中心，身为他所率领的士兵们，只需靠着这个头衔就能得到风尘女子的追捧。喊着『为皇子干杯！』，红着脸高举酒杯的他们，在身赴死地之时究竟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话还是个问题。从远处望着将无组织无纪律暴露无遗的外出游玩的士兵们，碧莉娜·阿维尔恨得牙直痒痒。

『本来就没多少兵力，还都是这样的。照这个样子的话，如果陶利亚那边大举来犯，不管哪个都会拔腿就跑吧』

『请别用“不管哪个”这种词，公主殿下』

虽然特雷吉娅并非不理解主人焦躁的心情，但以她们的立场来说什么也不能做。特雷吉娅打从心底里希望碧莉娜改正的，并非是她的遣词，而是她从刚才起就在做的『拔枪射击』的练习。

在转身的同时，拔出插在腰间的手枪摆好姿势。在转身的瞬间，将视线和枪口瞄准挂在门上的自制的圆靶的红心，就是这样的练习。

这是碧莉娜除了驾驶飞空艇以外磨练的技能之一，是为了防身而让祖父教的。碧莉娜又一次背对房门。为了集中精神而闭上眼睛，深呼吸。

『呀』

地轻喝一声，碧莉娜一个转身将枪口和视线瞄向门口，可是这时门却正好咔嚓一声被推开了，

『公主殿下。这是说好的东西——咿呀啊啊』

『哇啊』

与走进来的侍女目光相接，双方都发出了惨叫。在一阵狼狈和动摇、以及道歉的应对之后，完成任务的侍女一溜烟地逃了出去，特雷吉娅呵呵地笑了起来。碧莉娜狠狠瞪着她，

『你早就知道的吧』

『这个嘛，您在说什么事呢。哎呀，这件连衣裙，真不错啊。加入了加贝拉的立领式样的文化。真不愧是贸易都市比拉克，高级东西比索隆还要齐全呢』

特雷吉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在侍女送来的衣服堆起的小山里跳来挑去。不知为何比拉克领主费德姆的妻子好像很关心公主，今天也说好要让侍女送衣服过来。而特雷吉娅则指定时间，并对门外负责警卫的士兵吩咐说因为要送来的衣服很多，所以就不必一一检查也行。

『打算回敬我吗』

碧莉娜用手指拨弄手枪的转轮。虽说是练习，不过为了保持紧张感，事实上枪膛内上了一发子弹。

『前阵子起，特雷吉娅就好象心情不太好呢』

『那当然了。竟然一声也不吭就直接去找皇帝陛下。后来我听说的时候差点没昏过去』

『失去同盟关系的话，那我也就失去了留在这里的意义。如果怕被人暗地里说我是个多管闲事的公主的话不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

碧莉娜不高兴地转着手中的手枪。

虽然被允许随行前往阿普塔，但她也同样怀疑这次的事情是不是皇帝为了将皇子赶离政治中心的权宜之计。再加上，直到最近，皇帝与来自恩德的使者频繁会面的风声终于公开化了。

（格鲁皇帝该不会是打算跟恩德与加贝拉打太极吧）

碧莉娜本来就处于完婚之前这样一种尴尬立场，又来了这么一下，她的立场就愈发地不稳了。

说到底，公主是为了故国加贝拉才下定决心出嫁的。要是没派上任何用场的话，碧莉娜也做好了自己驾驶飞空艇返回祖国的这样的心理准备。

『不过，眼前的问题还是陶利亚。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连梅菲乌斯也陷入战争的话，那就真的无力向加贝拉派遣援军了。——或者该说，有种“该不会这才是皇帝的想法吧”的感觉。正因如此，才没有给皇子多于陶利亚的兵力。不知道在这里悠闲的渡假的皇子究竟是否明白这点』

『大概，是有自己的想法吧。至今为止不都是如此嘛』

『就是』一屁股坐在了房间里的椅子上，碧莉娜甩着双腿。『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即便在比拉克待了这么久，也忍着没有说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强化战力的策略呢，这么想着，可是，怎么落得这么一副狼狈不堪的惨状』

『算啦，公主殿下。你这粗俗的样子要是被皇子见到的话，就算打得再火热的关系也会一下子冷却了呀』

话虽如此，

（小瞧皇子基尔的话可是会被烧伤的哦）

英杰留卡奥，还有梅菲乌斯的重臣扎德·考克。碧莉娜亲眼见证与皇子为敌的这两人走向了同样的末路。他终究不是泛泛之辈，碧莉娜在感受到这点的同时，也有着无法坦然接受这点的一面。

『总之，就是那个啦，不成熟啦。欧鲁巴也说过。是个保密主义者，明明已经万事俱备却什么都不告诉身边的人，然后当事态进展到高潮时，又用『嘿，看到了没』这种态度披露出来让大家都大吃一惊。小孩子这东西，还真是麻烦啊』

『正是如此』

碧莉娜并没有注意到特雷吉娅由衷表示赞同的真正涵义，

『虽然还有煽动皇子，催他绕去增援加贝拉这招。但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呢』

『至少，这不是光靠练习手枪就能学会的技巧』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透过门报上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基尔·梅菲乌斯。

就算是碧莉娜，也不禁涨红了脸，将手枪藏到长椅下，然后端坐好。

走进来的基尔向她施了一礼。

『明天，就要出发了。好好准备吧』

『明天？皇子，办妥了吗？在比拉克的要事』

『办妥了』

『那事不能细问吧。因为会被人当以为是个没规矩的公主』

如果能够面无表情地说出来的话一定会显得很有魄力，但碧莉娜是一副很明显带有不满的神情。

『不』另一边的基尔不快地说。『只不过是向比拉克的巨贾借用下船只罢了。稍微费了点功夫就是了』

『借船？但是，说到底要运的士兵本来就很少吧』

『那个啊，嘛——，有备无患嘛』

『皇子』

碧莉娜以严肃的表情抬头看向皇子基尔的脸。由于距离意外地近，皇子的表情紧张到了很可疑的地步。

『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

碧莉娜低下了雪白的脸。肩膀也无力地落下了。

基尔在踌躇片刻之后，

『……是在担心加贝拉吗，公主』

如此问道。明明刚刚才正在与特雷吉娅商量，有没有什么让皇子派遣援军的手段，可是一旦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碧莉娜忽然觉得无名火起。这是因为内心的痛处被最不想让他知道的对手看破了。

『这跟皇子没有关系』

『并非没有关系吧』

皇子也跟着抬杠。碧莉娜故意夸张地耸了耸肩，

『基尔皇子才是，总是不告诉我自己的作战计划。我也一样。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

『比如说』

这么说着的碧莉娜把藏着的手枪拿在手里，把特雷吉娅吓坏了。指向同样吃惊地瞪圆了眼睛的皇子，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用这个将皇子挟持作为人质来借调兵力』

『作为人质？那么你借来士兵要干什么啊』

『还用说么。当然是由我打头，赶向加贝拉啰』

在挺起胸大方厥词的同时，自己也察觉到了这实在是个幼稚的策略。

『……不过还有考虑过更好的方法。刚才那只是假设而已』

片刻之后。噗，基尔从喉咙里发出了笑声，『哎呀』碧莉娜挑起眉头。

『有什么好笑的』

（全部都好笑啊。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小声说道，但被基尔挥手制止，

『没事。是吗，那我就只好一边提防公主的那招必杀之计，一边尽力完成自己的作战了』

『别用必杀这种话来讽刺我。还有其他招数呢。真的哦』

虽然感到恼火而嘴硬起来，但不知为什么从基尔的态度中并没有感觉到看不起自己的意思，最后碧莉娜也也噗哧地笑了出来。两人的笑声渐渐停下，

『那就赶紧去准备吧，公主』

『我这边早就准备好了』

到了最后关头还不忘斗嘴。望着目送转身离去的皇子的公主的背影，特雷吉娅偷偷地，

（哎呀，何等奇妙的关系）

小声自言自语。

（就像是在玩战争游戏的年幼兄妹。虽然他们俩觉得高兴是很好，但总觉得那两位要建立起浪漫的关系还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呢）

3

翌日，基尔一大早就下令出发。

除了近卫队以及帕席尔这些战场奴隶以外的士兵们，理所当然的慌了手脚。按着因宿醉而疼痛的头，匆匆忙忙披挂上马。

『可恶，那个蠢货』

因为慌乱而无法系好好铠甲的绳结的士兵们骂道。

『为什么不早点说一声』

『反正肯定是被加贝拉那位勇敢的公主殿下教训了一顿吧』

所有人好不容易才勉强按时整好队列，从比拉克的大门出发了。这次按照皇子本人的意思没有让民众来送别。

由骑着小型龙腾格的龙骑兵在先头开路。将载着公主碧莉娜的马车安置于队伍中央，由从近卫队中挑选出的战士保护着，马车前后轰鸣着骑兵的马蹄声，附近更有步兵固守。牵引着关有数头拜安的笼子的，是大型龙荷班。扁平的身躯，八条长腿。看上去就像是有鳞的大蜘蛛一般。

自比拉克出发后约一小时，

『奇怪』

有一个位于队伍最后自言自语的男人。锁着的双手被栓在了前进中的关着龙的牢笼上。旁边走着的男人不知是由于疲劳，还是因为龙车卷起的沙尘而闭着嘴巴，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询问他是什么意思。

『士兵的数量减少了。为何要在比拉克将本来就很少的兵力分散呢？』

『你看得还真仔细啊』走在后面的另一个男人说道。『我可没有那种余力啊。肯定是有逃兵吧。要是没有这可恶的锁链，我也早就逃了』

『那样的话，不是更应该在比拉克补充兵力才对吗，但是——』

『帕席尔！』

这时，有一个骑着白马特地从队列的前面回到后面来的人。

『看来还有废话的余力呢。要不要走得再快点啊？』

『基尔』

欧鲁巴自马上俯视着被龙车牵着走的帕席尔的模样。沾满了汗水与沙尘的脸上，眼中射出炯炯的目光。战场奴隶的数量大约是两百多名。被四辆龙车牵着，其中还有半被拖着前进的人。

『就算走快点又能怎么样？反正这点兵力甚至连守城都不够。你那邪恶的脑袋里，这次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可用不着奴隶来操心』欧鲁巴冷笑道。『还有，你那是什么态度。难得我救你一命。可别惹我不高兴，让这番功夫白费啊』

『那么，皇太子殿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换成了略含讽刺的口气，帕席尔说道。只有他一个人，还是一副不管就这么走上一个月或是一年都无所谓的表情。

『什么事。说来听听』

『到了堡垒以后，能否让我和那个叫欧鲁巴的剑斗士一决胜负呢。各持长剑，一对一。不，就算我空着手也无所谓。想必可以为诸位的酒宴助兴吧』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你们俩在索隆还没打够吗？』

（——这家伙）

忍住差点就浮现出来的狰狞笑容，欧鲁巴冷淡的回答。帕席尔瞪大了双眼。

『我们都还有命在。还没有决出胜负！』

『要是对方也这么想的话，那总有一天会给你机会的』

欧鲁巴笑了起来，再次策马向前。

眼前是色彩单调的一片原野——多明克平原。但随着马的前进，欧鲁巴不禁感到情绪高涨。不管怎么说，阿普塔距故乡很近，虽然在那里也曾有过凄惨的回忆，但时隔六年，离那里越近，这种感慨也越强烈。

最后，经过了两次休息，到了阳光逐渐变弱的时候，一望无垠的岩石山脉和沙地开始发生变化了。开始零零星星的出现点点绿意，向上的斜坡延伸至丘陵。又向前行进数公里，抵达了先前派过传令的村子后，部队分散在这居民不足二百户的村子中过了一夜。

翌日，部队进入了森林。树木的枝条密如屋顶，即便是白天也很昏暗。令人陷入一种犹如在洞窟中行走的错觉。

阿普塔是梅菲乌斯贵重的拥有丰富森林资源的地区。被加贝拉夺走一事应该是相当大的打击吧。而这阿普塔好不容易才还回来，却只派少量兵力驻守的皇帝的意图，连欧鲁巴也摸不透。

（这不已经到了只能看到身边的事物的地步了吗）

甚至如此想到。

继续策马前进，不过欧鲁巴立刻转而思考其他问题。无论皇帝的意愿或者企图是什么，欧鲁巴现在都不得不仅靠自己手中的东西去应付当前的事态。他在脑中归纳起了从巨贾扎吉·哈曼那里听来的关于西方的历史及相关情报。

梅菲乌斯西方地区，又有俗称陶琅诸国的都市国家群。

据说住在那里的泽尔德人，与至今仍在梅菲乌斯国境附近流浪的信仰龙神的游牧民族同出一脉。

这是距今两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居住在被沙漠包围的广阔草原上的居民们，出于身为游牧民的那种本性，并不会因为身为同族而信赖彼此，反而持续着明斗。

而看准了这一点的，是一名叫亚修·巴兹甘的男人。身为梅菲乌斯骑兵队队长的他率领自己的部队，从泽尔德人手中强硬地割占了领土。不用说，泽尔德人的反击也非常猛烈，那时是靠着梅菲乌斯本国的援军才守住的。在那期间，他从游牧民的长老们手中接收了名为『龙神之爪』的自古代魔道王国传承下来的两件一对的玉玺。

亚修趁此机会，用龙神的名字『塞尔·陶琅』作为国名，自封为『王』。更把草地一带由泽尔特人部落建造的各个堡垒收为己有，并将其中心发掘出的古代遗迹改造成了大规模的神殿。这是打算利用龙神信仰来统一部落的意志。

到了这时候，亚修向梅菲乌斯皇帝送去一封宣言立场对等的信函。被此激怒的梅菲乌斯本国为讨伐亚修而进军，但为时已晚，不仅被击退，还沦落到了失去西方数块领土的下场。

然而，亚修·巴兹甘的好景也同样告终。在登上王位的四年后，他刚庆祝完新年，当晚就猝死了。有人说这是被亚修的自以为是惹怒的龙神所降下的报应，也有人说这是畏惧亚修势力的长老众下的诅咒。

虽然巴兹甘家急忙拥立了后继者，但此时塞尔·陶琅全域已再次陷入内战不停的境地。失去了向心力的巴兹甘家从曾经极尽繁华的首都塞尔·伊利亚斯偷偷逃亡出来。途中，象征塞尔·陶琅的两件『爪』中，一件在巴兹甘家的手中，但是成对的另一件则由于被祭供于神殿中，没有来得及取回来。

最后巴兹甘家只带着极少的兵力向东，到达了现在的要塞都市陶利亚。

梅菲乌斯也认为这正是个收复领土的机会，可值得巴兹甘庆幸的是，当时的梅菲乌斯正与东南豪族（现在从属于加贝拉）反复交战，完全无暇西顾。

就在这时，塞尔·陶琅的首都，神殿所在的都市——塞尔·伊利亚斯中，一名龙神教的祭司，也是咒术长的名为格尔达的人，与百名信徒一起，试图从军队与侵略者的手中守住龙神殿。他当时所使用的大量咒术，据说其威力之大，至今仍如噩梦一般威胁着泽尔德人的睡梦。

然而，就算是魔道士，也无法击退数以千百计的兵马，最后塞尔·伊利亚斯还是化为一片火海。可是，就在钢铁之剑砍落了祭司们的首级，攻城槌攻破了神殿的大门时，格尔达，

『唯有龙神之爪，绝不会交予任何人。哪怕吾身破灭，化作灰烬消失于草原之上』

留下这么一句话，忽然消失不见了。侵略者们杀害了大部分信徒，从神殿内夺走了众多财宝与神像，但唯独最重要的『爪』却怎么也找不到。

塞尔·陶琅就这样改变着统治者的名字，暂时作为一个国家维持下来，可一次又一次的内乱，导致还没到三年就土崩瓦解。在各地一个接一个地兴起了只统治着一个城市的小国家，他们重复着同盟与决裂，不厌其烦地反复交战。在此期间，也曾数次遭到北方沿岸诸国，以及梅菲乌斯的袭击。但泽尔德人在面对外侮时有着奇妙的团结。能够与直到昨天为止还为了报杀害亲兄弟之仇而兵刃相交的人团结地肩并肩高喊『此乃保卫玉玺的圣战』，迎击从北方及西方而来的侵略者们——。

充斥着鲜血与战争的悠久的时间过去了，现在。

现陶利亚领主奥克斯·巴兹甘，四十一岁。当然，如其姓氏所示，他正是当年曾为梅菲乌斯家臣、又曾一时称霸西方的巴兹甘家的后裔。

他也与现任梅菲乌斯皇帝格鲁交过兵，与梅菲乌斯间的仇怨至今仍未消解。

（据说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期间，曾有过亲近加贝拉的举动）

在马上摇晃着，欧鲁巴详细地回忆起扎吉所述的内容。巴兹甘向加贝拉提出联手讨伐梅菲乌斯，但他是向碧莉娜的祖父吉奥卢格·阿维尔提出交涉的。当然，那时他早已退位。明知如此，可巴兹甘还是特意选择吉奥卢格作为交涉对象，是别有用心的。因为当时吉奥卢格对加贝拉的影响力极大，只要能拉拢他，那么据说在自己父亲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国王一定也会言听计从的吧。

『那种本性，令人不爽』

吉奥卢格看穿了这点，勃然大怒。不用说，交涉决裂了。

（不愧是被说成是对碧莉娜公主影响最大的人物）

似乎直到现在，阿克斯还会偶尔想起来似的用『那个老头』暗骂吉奥卢格。在欧鲁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的瞬间。

起风了，欧鲁巴如此觉得。

但眼前的树木枝叶并没有变化。怀疑是不是错觉的他歪了一下脑袋。就在这时，在距欧鲁巴不过四、五米远的侧面并排行进的一名骑兵，忽然连人带马向前方翻倒。跟在他后面的马匹受惊立起，另外的数名骑兵从马上被掀了下来。

砰砰，砰，欧鲁巴前后响起枪声。不顾弹起的沙土溅上披风，欧鲁巴下意识扯住缰绳。

『冲啊，冲啊，冲啊！』

侧面尽是连绵的小土包。树木也异常繁茂，欧鲁巴看出狙击来自于那里。是故意等先头的骑龙队通过后，瞄准基尔所在的本队进行狙击的。

越过身旁陷入了紧张状态策马奔驰的士兵们，向后方撇了一眼。只见以希克为首的近卫兵们正保护着马车向这边赶来。枪声不绝于耳。

欧鲁巴背向本队逃跑的方向前进。目标是正弯腰赶过来的火枪队。下达了简短的命令后，马车过来了。

『皇子！』

一瞬间，与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碧莉娜视线相交。

『阿普塔再见』

刚扔出这句话，格威等近卫骑兵就来了。

『格威，跟我上』

『得令』

带领着陆续掉转马头的近卫队，欧鲁巴快马加鞭朝着山丘之间低陷的斜坡前进。枪声不断越过头顶，坚信着只要把身体伏在马上就绝对不会没击中这种毫无根据的东西一个劲地前进、前进、前进。

对于在索隆剑斗中受伤的身体实在是过于勉强了，以被子弹击中的右侧锁骨为甚，各个部位都传来阵阵疼痛，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在树林对面，隐约可窥见密集的敌人的身影。一个敌人单膝跪地架起枪来——那枪口与目光正巧对上。

『射击！』

欧鲁巴高喊着挥下手臂的同时，火枪队自山丘之下开火了。以自己作为诱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为火枪队赢得了时间以树木为掩护摆好了阵型。他们的子弹大多只在树干上留下个弹孔或是击断了树枝，但依然有数名敌人喷血倒下。

『杀进去！』

欧鲁巴在马背上伸直了脊梁，左手握剑一挥。一边呐喊一边杀上了山丘。

但是敌人的行动也很迅速。

『撤！』

当冲上山坡的时候，对方的背影也早已远去。四、五十人左右的一伙在树木如迷宫般林立的陡峭下坡上流畅地策马疾驰。没有穿甲胄。正确地说，甚至有很多衣衫褴褛的人。

格威驱马来到身旁，

『看来是那帮山贼啊。但是居然向国家的军队发动袭击，哎呀，真是伙胆大包天的家伙。怎么办，要追吗』

这样问道，但欧鲁巴摇了摇头。敌人对地形相当熟悉，再加上现在并不了解敌人有多大规模，这时候还是抓紧与本队汇合更好。但是不仅如此——，

『怎么了』格威忽然用年长者特有的目光凝视欧鲁巴的脸。『就像是突然看到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哪个人给自己造的坟墓的表情唉』

『真是奇怪的表达方式。就像是希克会说的』

『要说的更简洁明了点吗？脸色很差哦』

『因为事发突然啊——我们走！』

无视一脸“你是会被吓到的料吗？”的表情的格威，欧鲁巴率领着部下从来路折返。

（那声音是，）

像是敌人的指挥官的那名男子高喊的那声『撤』，现在仍在脑海中回荡。

与故乡的口音很像。

虽冷不丁的响起枪声，被吓倒的，不只是人和马，最为混乱的，还是龙们。

因为牵引龙车的荷班，发出在森林中回荡一般的大声吼叫，朝这边挪动庞大的身躯，在马车里的特雷吉娅甚至以为自己会被踩扁，比起山贼的袭击，这边反而更令她恐惧。

牢笼中的拜安也上窜下跳的，在它们险些将龙车翻倒时，出现了毫不畏惧地靠近它们的一个骑着马身影。

是凤·蓝。马上的少女靠近可以踩扁几个壮汉的荷班的脚边，从马上探出身体轻轻抚摸它的脚。之后就被掀起的一阵阵沙尘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而当视线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少女已然骑上了荷班平坦后背，从那里向笼中伸出了手。

『看起来就好像是马戏团的驯兽师呢。真了不起啊。如果龙能那样驯顺的话，说不定小一点的龙还能养在家里吧』

人与马还有龙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现在，特雷吉娅兴奋不已地向主人碧莉娜说道，

『冷静下来，特雷吉娅。比起那些，殿下呢——』

『啊，才看到他。正向这里来』

碧莉娜推开特雷吉娅的脸，自己也将头探出马车窗外。

一看，以皇子为首的一队人马的确正要与本队会合。碧莉娜安心地送了口气。真是的，看来和皇子在一起根本不用担心无聊。

『皇子』

碧莉娜探出半个身子，如此唤道。

基尔皇子放慢了马的速度。在龙车后面好像与奴隶们说了什么。因为被荷班拖着，差一点就成了笼子下的坐垫。之后，他来到了龙车的前面。

看起来，正笑着向某人搭话。骑在荷班背上的凤·蓝挥手回应。

从枝叶间漏下的斑斑点点的阳光柔和地照在，浮现出浅笑的凤·蓝脸上。那是看似成熟，又似与她的年龄相称的，不可思议的笑容。就某事交谈了几句后，基尔皇子再次笑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

碧莉娜嗖地缩回了马车里。连自己都无法收拾的感情，令内心动摇不已。后来，

『没事吧』

虽然基尔皇子驾马靠近马车，

『托您的福』

可自己却只回答了这么一句。皇子却反而将这种冷淡理解成“真像是勇敢的公主的风格”，就这么驾马前进，回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后来没有作任何休息地赶了两小时的路。

当森林在面前分开时，阿普塔城出现在了面前。





三章 地盘锁定
1

当全队人马抵达阿普塔堡垒正面时，已近日落时分。

城墙以充满压迫感的高度巍然矗立面前。

从墙内耸出的数个尖塔中央，分别悬挂着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的国旗。或许是从射击口发现了己方的靠近，欧鲁巴目光前方的加贝拉国旗被缓缓地降了下来。想必是移交的证明吧。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场小小的冒险呢。”

希克开着玩笑，向马背上与自己并肩的欧鲁巴投去笑容，但欧鲁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这里就是阿普塔）

饱经风霜的城墙，浮现于昏暗中那宛若魔物头颅的尖塔之影，混杂着士兵们的交谈，远处隐约可闻鸟兽啼鸣声——

哥哥罗安曾待过的堡垒。同样也是自己过去曾期望总有一天能举起长剑赶赴的场所。

正门的开启声打断了欧鲁巴心中掀起的感慨。放下的可动吊桥在深掘的壕沟上架起了通向堡垒的道路。加贝拉的骑士们列队肃立，站在队伍最前方，身着长袍向欧鲁巴恭敬行礼的长发男性——正是加贝拉的诺维·萨乌扎迪斯。

欧鲁巴跨下马，与诺维互道寒暄。

“恭候您的大驾，殿下。一路上还算顺利吧。”

“路上被森林里的野兽袭击了。最近的野兽进步得还真快，甚至还用上了枪械呢。”

“那还真是……”

诺维瞪大了眼睛。本想从脸色中揣摩他是否在演戏，但对方更擅长这种策略，欧鲁巴当即放弃。

（如果真想杀了我，肯定还会有其他行动。）

而且根据自己的预测，假如基尔·梅菲乌斯现在倒下，反而会给诺维带来困扰。这是在半路上，他分析了各种情报后所得出的结论。诺维为何要引起索隆的巨大混乱——甚至不惜牺牲碧莉娜的性命——而他推出的答案，也明示了诺维今后可能采取的行动。

（这种揣测究竟正确与否。）

在索隆的谋反骚动中，欧鲁巴切身体会到自己经验、知识双方均有欠缺，所以才更应该谨慎行事。要搜集大量情报，剩下的只有依靠野性的直觉了。直觉——虽说这东西相当靠不住，

（姑且也赖此数次熬过险境，同样不能小看）

最终，欧鲁巴能依靠的，也只有凭着一把剑生存下来的感觉罢了。

阿普塔市民们掀起欢呼的浪潮来欢迎走过街道的基尔皇子部队。此前从加贝拉搬至这里的人们已经全部回到本国，现在所有的市民都是自六年前就居住于这里的梅菲乌斯领民们。就算统治国家或是国主名字发生变化，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事实上，故乡在阿普塔近郊村落的欧鲁巴，也未曾对『梅菲乌斯』这个名字有过什么特别的感受。

横跨中央街道，踏上山丘的坡道，进入了与城壁浑然一体的城馆。走廊内四处可见来回奔走的人影，士兵、在城内工作的工匠、以及佣人们喧哗忙碌不已。

馆内大厅中已摆好了宴席，到处都是美酒佳肴。

在士兵们尽享接风宴的同时，欧鲁巴与诺维单独举杯畅谈。

“万万没有想到公主居然会来这里啊。”

“这是父皇的算盘。说这里迟早会成为我的居城，是打算让她先适应起来吧。”

“这里？”诺维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那也不会长久吧。毕竟殿下是第一皇位继承人呢。”

“偶尔在这种乡下悠闲一阵也不错。而且还可以在这里习惯一城之主这个身份。”

“是这样啊。”

在杂谈的过程中，诺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本国加贝拉的话题。欧鲁巴也在各种方面搜集了情报。前些日子，来自加贝拉的使者访问了索隆，格鲁以忙碌为由没有接见。

当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欧鲁巴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在比拉克所见到的少女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自然充满了愤怒之情。可欧鲁巴和诺维一样，话题刻意回避这件事。

“诺维卿，打算何时出发？”

“交接的过程中，会与诸位处理各方面的事宜。完成这些之后——我想想，五天后吧。”

无论是扎吉还是诺维，都是光通过面谈是无法探得对方内心想法的不容小觑的角色。

（五天后啊）

到那时，时机将会出现——欧鲁巴这样理解。

翌日，欧鲁巴在阿普塔堡垒内到处晃悠。

这是一座堡垒都市。供欧鲁巴他们居住兼指挥所的城馆位于丘陵之上，位置坐落于整体的东北侧，从此处延伸出的厚实城墙将人口五千规模的都市部分包围了起来。城墙唯一较低的西侧向约五十米高的断崖伸出。其下方就是南北流向的国境线——尤诺斯川。

被称为天然堡垒的断崖虽说以几乎与河川垂直的角度傲然耸立，但往北方不过数百米的位置起，倾斜的角度就开始变缓。在这位置的岸壁上，有一条宛若用短剑凿出的道路。蜿蜒曲折的道路尽头连接着阿普塔的北门。

“这是连接尤诺斯川的物资搬运通路。”

负责带路的士兵介绍道。

除了西侧以外的门全都由塔与瞭望楼所守护着，北侧与南侧各门附近划出的阶梯状丘陵上设有炮兵阵地。为防备万一敌人从西侧领空入侵，北侧的炮兵阵地直接邻接断崖。此外，包围都市部分的东西侧城墙分别在更高的位置安置了飞空船起落场，对空防卫体制也有一定的规模。

这是座防线坚固的要塞。

（如果扎吉·哈曼的情报可信）

阿克斯·巴兹甘并不具备大规模的空中部队。也就是说，阿克斯若想要直接进攻，只有从北侧或是南侧迂回才行。

敌人从尤诺斯川渡河而来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但河川的流速很快，同时几乎不存在可用于隐蔽的障碍物，因此在渡川过程中受到箭矢弹雨袭击的危险性相当高。

（当然，这是在我方各位置的配备均有充足兵力的前提下。）

说到底，仅靠二百到三百的兵力，根本没有余力来铺设防卫线。若要让炮台、瞭望楼、城门等地始终保证充足的人员，那出战的步兵队人数将会不够。

（不过这里视野很好，应该能在敌人靠近之前做好准备。）

堡垒内当然不仅是战士们，还聚集了大量侍从、奴隶、以及各式各样的工匠。尤其是武器工匠和厨师、冶炼师等人员。他们中大多都是从领土被加贝拉夺走前就在堡垒内工作的。他们对国家忠诚心的概念非常淡薄，所以加贝拉依旧继续雇用了他们。

“也就是说，这里也能吃到梅菲乌斯产的面包。”

“那种玩意儿又不好吃。”

欧鲁巴在「装作欧鲁巴」的凯因陪同下边走边聊天。凯因最近似乎也开始习惯这个露出獠牙的虎之面具了。

“尤其是南方的面包实在是硬得难以下咽呢。”

不过说到底，他的性格还是那么孩子气。

花了一整天，爬上各座塔楼，从射击口探出头张望，前往饲养军马的马厩，以及铸造枪弹或是剑的冶炼工匠处观摩，甚至还旁观火药的调配工作。

此时，近卫队内原奴隶中的一个跑了过来，单膝跪下。凯因顿时一改态度。当然，近卫队中大多数都不知道皇子与欧鲁巴是同一人，所以凯因不得不经常假扮欧鲁巴来掩盖这个事实。

“如何？”

“是——正如皇子所猜测的，约一周前，加贝拉本国的增援部队抵达这里。”

欧鲁巴在近卫队中，选拔出了适合在各领域搜集情报的人才，命他们扮装，并将其送往各地。这是欧鲁巴至今为止曾多次执行的事务。哪怕在这已是己方阵地的阿普塔，欧鲁巴也毫不松懈地继续贯彻这点。

“哎，增援？”近卫兵离开后，凯因歪着头。“为什么已经决定将这里移交梅菲乌斯的现在，还要这么做？难道是想要趁此机会顺势夺下堡垒，然后将皇子抓为人质吗？”

“昨天喝的酒里面或许混有毒药哦。”

“唔恶。”

看着似乎真的开始感到不舒服的凯因，欧鲁巴付之一笑。

城门附近的中庭，草坪被修剪得非常整洁，花坛和灌木也显得异常鲜艳整齐。此时，欧鲁巴发现了坐在喷水池旁的希克。他正在和堡垒中女佣里的几名年轻姑娘谈笑风声。现场充斥的气氛十分华美，凯因不禁悄悄地吐槽。

“那家伙算什么啊。不是讨厌女人的嘛。”

“正因如此，这种对他才如同地狱啊。”

欧鲁巴意味深长地笑道。希克发现了他们，趁女人们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欧鲁巴一眼。

“要搜集情报的话，最合适的对象就是女人了哦，欧鲁巴。”

昨天，喝醉酒的希克得意地夸夸其谈。

“男人虽大多经不起色诱，但都具备一定程度嗅探『内情』的能力。而女人在除自己以外的女性遇到那种方面的问题上虽然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也能做出冷静的判断。可一旦扯上自己，就会主观认定献给自己的爱是无虚伪无谎言的。但也不是只要单纯无偿地向对方奉献自己的爱，偶尔冷漠地抛开对方会更好。不希望被那个人讨厌，不希望失去那个人的爱，一定要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都献给那个人，要让对方有这样的想法才行。”

“是这样吗？”

“话是这么说啦，但欧鲁巴你肯定还不行。你连未婚妻的公主这一个都搞不定。如果说你还有弱点的话，肯定就在这里了。”

“那么，”欧鲁巴憋着笑，说道。“这方面就交给你了，希克。”

自抽耳光的希克顿时醉意全消。

“我时常这么想。”他直到最后都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我为什么总是那么老好人呢？我才是对你无偿地付出爱啊，好歹让我期待点回报吧。”

（好了）

各处都查看了一遍后，欧鲁巴想起了与自己处于相同立场，或许现在正仔细评估梅菲乌斯阵容的诺维。

（对方应该已经了解了梅菲乌斯阵容兵力的弱小。应该也已经看透了格鲁想要故意拖延这场战斗，以便不插手恩德与加贝拉之间问题的意图了吧。既然如此，）

也就是说，不用再互相察言观色，不用介意对方的策略，直接面对面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日子也不远了。

随着太阳落下，欧鲁巴将再次在出现在宴席上。预定从今起，将举办持续三天三夜的宴会。作为一城之主，欧鲁巴显得非常尽兴，出声向宴会上的几乎所有人打招呼，并亲切地拍拍对方的肩膀。

碧莉娜似乎并不适应这样的宴会，早早退席。诺维姑且也露了一次脸，仅与皇太子打了个招呼后，便转身离去。欧鲁巴丝毫不介意，表现得异常开朗的同时，四处留心观察。正如事先严格安排好的，近卫兵中的大部分均不在场。

这时，

“哦哦，皇太子殿下。来这里喝一杯如何。”

大厅的角落，沃尔招呼道。他是欧鲁巴安排进奥巴里佣兵团的原剑奴隶，中年，乍一看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靠近了对方的席位，只见同为奥巴里部下的士兵们纷纷恭敬起立。

“不必，不必。大家好好尽兴。”

欧鲁巴笑眯眯地举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并不擅长饮酒，但为了演戏也迫不得已。沃尔满脸堆着笑，

“殿下，这位是奥巴里将军麾下久经沙场的勇士——贝因。”

（这家伙就是吗？）

瞥了一眼被介绍的红面男子。瞬间，笑容险些从脸上消失，好不容易才忍着不动声色。根据沃尔事先传来的情报，得知这个男人曾在阿普塔待过。也就是说，他是抛弃了哥哥罗安，率先从堡垒临阵脱逃，将欧鲁巴他们村子烧毁的那些人的其中之一。贝因是个油光发亮的微胖男人，有一张眼角下垂的脸。原来如此，和沃尔半斤八两的不起眼，常年止步于百人长地位不曾升迁的理由也不难理解。

“啊呀，实在是太精彩了，殿下。”贝因难掩紧张之色，但还是笑眯眯地说道。“路上受到袭击时，您的判断太出色了，实在是令人折服。”

“是吗。来，干一杯。”

装作被夸得忘乎所以的样子，欧鲁巴递上了酒。贝因显得诚惶诚恐。沃尔看准时机，接口道，

“贝因百人长大人以前曾经在阿普塔驻守过呢。”

“哦，你曾在这里与加贝拉军战斗过吗？”

“是。”

“那关于这里，你更熟悉呢。改天你陪我一起实地勘察领内情况吧。”

“哎？”

贝因不禁屏息，但双眼立刻灿灿生辉。

“小……小人若有这个荣幸，随时随刻都愿意奉陪。”

“嗯，那拜托了。”

握紧拳头的内侧，指甲几乎快刺破皮肤。再这样长久待下去，不能保证自己的感情不会爆发，他装作随性地与其他士兵打着招呼，缓缓离开大堂。

与帝都索隆比起来，这里的夜风略显冰冷。

眺望着沉寂于黑暗中的森林远景。

（好了）

笑容与醉意瞬间从脸上消失，欧鲁巴辛苦地将握着拳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手掌粘糊糊湿漉漉的。大量的死亡与鲜血从这手中诞生。与其同时产生的感情有时必须刻意丢弃。只为了将被夺走的一切抢回来。

（还需要做很多事去布这个局。但愿时间还来得及。）

2

宴会进行到第三天时，欧鲁巴将战场奴隶们叫到大堂。尽管他们的脚踝依然被锁链所固定，但被允许少量饮酒。每张脸上都充满了严肃，就像是被抛弃于一个群体中的外来的狗似的。

自叛乱计划夭折起，他们就战战兢兢地担心今天是否会被斩首，或是明天是否会被送去当龙的食物。哪怕是被皇子编制为战场奴隶部队后，他们也认为这不过是当权者的一时兴起，命运不知何时就会倒向最糟糕的方向。

姑且留得一命尚存的现在，随着每天接受格威的训练，他们逐渐开始觉得如果仅是因为一时兴起，应该不至于如此花费功夫。但话虽如此，一提到战场奴隶，众所周知，就是在战场上会被赋予最危险任务的职位。归根结底还是被用完就丢的部队。被友军用枪从背后顶着威胁，强迫执行无人能生还的敢死突击的例子数不胜数。

用餐与喝酒就在这样沉闷的气氛中进行着。服侍他们的女奴隶中能看到米拉的身影。她曾在索隆大竞技场工作，在帕席尔掀起叛乱的时候，欧鲁巴正是挟持她作为人质。

在这阴晴不定的场面上，只有米拉表现得相当开朗。被她搭话的奴隶们也只得对她露出笑容，令人觉得唯有她所处的位置亮起了一盏明灯似的。

而一场骚动却以米拉为导火线发生了。

“喂，陪那种奴隶有啥意思。过来啦。”

奥巴里部下黑盔团中的一人搂住她的肩膀说道。米拉以不要有伤大雅为由数次回拒，但其他的士兵们却围了过来，发出下流的笑声，强行抱住了她。

“等等，她是我的。”

最初出手的士兵也高声吼道，想夺回米拉。就在被拖来拽去的米拉发出悲鸣的这瞬间，身在附近的帕席尔站了起来，用粗壮的手一把扯着士兵的颈项，拎了起来。并向朝此处靠拢的黑盔团的人扔了出去。数人被当场打翻在地。

“你……你”

“区区奴隶，想干架吗！”

黑盔团的人一哄而上，嚷嚷着说是要将此作为酒后的余兴。奴隶们也针锋相对，纷纷站起来打算迎击。尽管奴隶们的脚踝依然被锁着，但在双方一推一搡间，不一会儿便陷入了武力乱斗的状况。

“该，该死”

黑盔团中的一个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长枪。虽说都是己方的人，但既然对方是奴隶，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他先用枪柄向对方砸去，可宛若杂技演员般轻巧的奴隶咻地窜坐上了桌面，反利用脚踝上的锁链连续数次挡下攻击，气血上涌的士兵顿时架起了枪尖。

就在企图刺突的瞬间，这名士兵突然向前扑倒着昏了过去。右手举着酒壶的格威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都给我住手！”

基尔毫不客气地介入场内。这下连黑盔团也不得不停手。

“你们打算把我重要的场合毁于一旦吗。参与这场骚动的所有人都将受鞭打伺候。”

像个醉汉似的满口骂言，基尔一脚踹向身旁士兵的膝盖，并殴打战场奴隶的头。希克和格威分站他的左右想要拉住阻止他。

“放开，你们这群无礼之人！”

“殿下，殿下，请务必要冷静。”

“好了，快回寝室吧。天色已经晚了。”

依然口吐脏话的基尔在两个近卫兵的半拖半拽下离开了大堂。

这件事次日便在阿普塔内传开了，甚至传到了城区中。

暗地里悄悄讨论着这个传言的人们表情中带着无奈，以及浓厚的对未来感到不安的神色。

“皇子本人也参加到这场争斗中去了哦。”

“这种样子真的没问题吗。士兵都本来就已经很少了，现在居然还搞内讧。”

“这么一来，若加贝拉军撤出阿普塔后，我们要怎么办啊？”

“没事啦，不会爆发战争的。好啦，别在孩子们面前露出这副表情。”

即便统治者的名字改变，国家的性质改变，领民们所关心的，也只有这些是否能像盾牌一样起到保护自己的作用，以及自己生活的安宁是否能有所保障而已。

充满动摇与不满的不仅是领民们，当事者的士兵们也亦是如此，但基尔皇子酒醉后「所有人都将受鞭打伺候」的宣言却并没有成为事实。毕竟他们并不是基尔的私设兵，只是从奥巴里以及奥丁处借调而来的兵力。就算身为皇太子，若擅自差遣他们，事后也没法给个交代。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他们反而摆起了架子。

“能否帮忙转告殿下。”

他们找到近卫兵，像教训似地说道。

“那些奴隶们是反抗梅菲乌斯的人。我们虽没有对皇子的宽大处置说三道四的意思，但让那些家伙和我们正规兵在一起吃饭，是不是稍微有些越矩。”

“畜生要调教好了才能派上用处。总是放任他们野生着，最后会无法区分敌我，胡乱咬人的哟。”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欧鲁巴愣是将帕席尔他们召集到一起，当面向他们的面，转达士兵们的这些不满言辞。

堡垒的庭院内，有一块被石制壁垒圈起来的练武训练场。奴隶们全都双膝跪地，周围近卫兵手中的枪口闪着光芒。环顾着这些刚完成了格威的训练，满脸沙尘汗水的面孔，

“你们还真是被人讨厌呢。照这么看，等到了开战当日，说不准会出现同室操戈的情况呢。”

“你想说什么？”帕席尔咬紧牙关恶狠狠地说道。“你是想表达，差不多该是时候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了吗？”

“我说过，注意你的言辞，帕席尔。”

欧鲁巴走近奴隶，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双眼与对方的极度靠近，他那压抑于内心的杀意仿佛与炙热的呼吸一同喷来似的。倘若在场只有帕席尔一人的话，哪怕他手中没有一把剑，没有一支箭，甚至双足还被栓着铁链，也定会用牙咬上欧鲁巴的脖子，或是用铁钳般的手将他的脖子绞起。

然而，这里却有众多奴隶。从帕席尔的性格来考虑，他并不会宁可牵连他们一起死，也要随自己的情感而动。欧鲁巴就是认准了这点。

“……那么，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只有一件事。按我所说的去做。如果在这点的基础上还能赢得相应成果，我就会给你们钱，也会给你们女人。如果即便这样你们还是不愿意服从我的话，我甚至可以同意还你们自由之身。”

“胡说！”

“你们当然不可能不清楚我近卫兵的故事。他们可全都是原剑奴隶哦。”

奴隶们面面相觑。近卫兵的事实对他们产生了相当的效果。众人的表情都出现了动摇，当然也带着犹豫。

他们曾一度与帕席尔一同向梅菲乌斯揭起反旗。当然其理由就是无法忍受奴隶的境遇。名副其实地被像是畜生一样对待。与其在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活下去的日子里求生，还不如下决心将自己的生命投向死亡可能性很高，但却是为赢得自由的战斗中。

可当自由就在自己的眼前时。

欧鲁巴的视线依次扫过他们的面孔。他们中，有曾在建国祭中交过手的米凯尔·德斯的身影。在混战骚乱中，他就是那表现出如杂技演员一样过人功夫的人。年龄在二十岁前后，有一张端正面容的这名剑士，原本并非剑奴隶，只因反叛未遂的罪名而被沦为奴隶之身。根据格威的评价，以帕席尔与米凯尔的实力，若现在就分派给他们士兵，他们立刻就能派上用处。

“帕席尔，站起来。”

欧鲁巴一声令下，事先吩咐过的士兵们走上前，解开了帕席尔的锁链。随即在一脸怀疑站起身的帕席尔脚边，又有一名士兵放下了一套梅菲乌斯制的装备，包括轻装的铠甲、铁头盔、以及长靴。

“这些都给你。”

“什么？”

“我任命你为奴隶队的队长。奴隶队，如果觉得这个称呼不妥，那就看成是在近卫队监视下的独立步兵队。我给予你在阿普塔内的自由权限。好好监督全队。”

“等一下。不，请……请稍等一下。为什么只给我……”

“我说过，你已经不是奴隶了，是步兵队队长。有俸禄。但是，也有服从我命令的义务。如果胆敢违抗，我将依照梅菲乌斯的法律制裁你。”

欧鲁巴咔兹咔兹地踏着步伐走到帕席尔面前。奴隶们都呆然旁观着事态的发展。

或许读懂了欧鲁巴——不，对帕席尔来说是基尔——的言外之意，帕席尔的面色青一阵红一阵。

奴隶们的性命全都担负在帕席尔的双肩上。虽说被允许拥有自由，但如果他做出叛逃阿普塔的行径，其他奴隶将会被迫为这件事负责而被处决。而且，他们已经无能再图谋叛乱了。就算帕席尔多么憎恨基尔，多么憎恨欧鲁巴，在其他奴隶们的眼前也不会轻易做出将送到他们面前的自由弃之不顾的事，同时帕席尔也不会愚蠢到做出牵连他们的愚昧举动。

“米拉。”

这时，欧鲁巴将米拉叫了过来，让她帮助帕席尔穿上装备。现场被奇妙的沉默所支配，帕席尔穿上了剑士的装束后，欧鲁巴拔出腰间的长剑。伴随着咻地一声轻巧的风声，剑尖划着弧线稳稳地抵上了帕席尔的颈项。

“这把剑给你。”欧鲁巴对帕席尔低语。“仅为了保护自己，以及为执行我的命令时，才准许挥剑。用这把剑去杀敌。但是，依据你的使用方法，它或许会杀了你自己。你的命，人格，尊严，以及所有的一切。”

“——”

帕席尔依然保持着沉默。用如野兽般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盯着欧鲁巴，动摇与怀疑之色未曾拭去。但也没有更多的慌乱。

（得之不易的人才。）

欧鲁巴感慨。本身实力超群，如果能与自己拥有相同的目的，那将能成为位居众人中心位置的人物。

“米拉会带你去你的房间。有个人用的床铺，虽然有点硬。”

“皇子，你故意用床来试探他吗？”

始终旁观着一切的希克插了一句。欧鲁巴笑道，

“只比露宿稍微好一点的程度。不是能带女人去的地方啦。”

撇下双颊泛起羞红的米拉，将剩下的一切交托给士兵，欧鲁巴离开了训练场。

装作不知道堡垒中及城内的传言，欧鲁巴埋头于他的工作中。

翌日一大清早，他便离开了堡垒。在数名近卫兵与贝因的陪同下，在阿普塔领土内巡察。由于皇子亲自出巡，近邻的村落为应对此事忙作一团。另外，这队人马中，还有此次被任命为阿普塔行政官，随欧鲁巴从索隆同行至此的一名贵族，所负责的职务是管辖森林资源。此人名为卡甘，为伊德洛领主尤留斯的三子。卡甘与一些对树木采伐到加工都非常精通的——也就是所谓的伐木人，及各村村民进行会见。

“殿下，已经将所有村落的领袖级的人都集中到一起了，我打算从头开始建立一个有秩序的组织。”

“交给你了。”

直到三年前，卡甘还担任老将隆格·塞安的补给队队长，在与加贝拉的战斗中，他右腿负伤，此后退出了战线。无法继承家督位置的贵族不是成为士兵，就是辅佐亲兄弟。就在他根本没什么活可以干，郁郁寡欢的这个时候，经由皇子的亲自指名，接手了这个职位。这次在担任阿普塔各种行政方面位置的人物中，与卡甘有着相同境遇的贵族非常多。

这些当然都是欧鲁巴根据从王宫内搜集到的情报，挑选聚集了此类在这种境遇下不甘堕落，依然对工作抱有热忱的人。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或许会得到皇子认可，将可能获得超越他们兄弟的出人头地的机会时，纷纷燃起更高的热情。

“曾有个叫吹笛手匹维的家伙。”

在筛选一同前往阿普塔的贵族子弟及士官的时候，欧鲁巴对格威这么说。

“是个在剑法与枪法方面都完全不行，只不过有点口才的家伙。虽然谁都不把他当回事，但在撒谎方面，这家伙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才。我将他派去敌对团队，让他散布假消息。匹维拼命地完成他的使命，干得非常好。一个不被任何人认可的人，当他意识到有人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就会在工作上表现得尤为优秀。”

“能够理解。如果这种时候用年长者的经验来辅助的话，就更不会出错了。”

接受了格威的建议，欧鲁巴将已退出一线的数名年长者的名字也加入了名单列表。

表面上，欧鲁巴还是装出一贯的愚人德行，表现出尽情享受着村子款待的样子。

（没有认识的人呢。）

再走远一些就是故乡的村子了。当然现在那里已经不复存在了。就算还在，欧鲁巴认识的人也早已一个不剩了吧。但内心还是不由萌生了想亲眼看看，想再次踏入那里的欲望。

（最后一眼，是将母亲带回来那个时候——）

当时遭到加贝拉的杂兵袭击，被留卡奥出手相救。随即拉着母亲的手流亡到的近邻村落，却被奥巴里的部队放火烧毁。

欧鲁巴瞥了一眼与自己同行的贝因。在村民的劝酒下，他喜笑颜开。面对曾一度用自己的手烧却的领民，他似乎没有心生任何感慨。

“话说回来，欧鲁巴。”格威悄悄对他耳语。“为什么你刻意让希克他们在同一时间赶赴其他场所？这附近有山贼出没，相当危险。让他们陪伴同行不是更好吗？”

欧鲁巴在出发的几乎同时，命令希克他们其他近卫队员向南进发。从扎吉那里借来的那位名为格劳的女奴隶以及帕席尔也与其同行。

“因为这里能大张旗鼓地吸引他人注意力。我不想让那边的意图被人发现。”

“这话怎么说得好像己方有间谍潜伏呢。”

“就算有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加贝拉居民启程回国的这几天，阿普塔的人员进出应该相当频繁。”

“你还真用心思。”

“别这样。——而且，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村民们没有提及山贼的话题。”

格威顿时一脸如梦初醒的样子，但随即又用看某种可怕东西似的眼神凝视着欧鲁巴。

“……确实，如果有能袭击商船程度的大规模山贼出没，村子受到损害的可能性非常高。或者说，就算没有遭到袭击，领内有如此一个武装集团在，一定会心存不安。可即便如此，却没人对身为阿普塔新领主的皇子提起这件事，确实相当奇怪。”

“也就是说，扎吉的猜测有误。他们并非从西方流亡而来的集团。恐怕是梅菲乌斯人。”

一行人在日落前返回了城塞。

在城门前，他们偶然与同样归程的希克碰头了。

“情况如何？”

“老爷，我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啊。”

格劳拖着确实疲惫不堪的身体说道。但当她递上了今天的成果后，欧鲁巴的眼中顿时灿灿生辉。

“干得好。你们快去好好吃一顿吧。帕席尔，你也辛苦了。”

“……不会。”

就在这时，欧鲁巴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东西。一角的地面上插着数把剑。心想这可能是锻造师埋葬的做坏的剑吧，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欧鲁巴还有很多必须要去实施的事。

而几乎在同时，诺维·萨乌扎迪斯正从塔楼窗边定睛凝视着这样的他。

3

翌日，诺维率领的加贝拉驻留部队启程出发。与碧莉娜一同送别他们的欧鲁巴在那之后，立刻赶向堡垒的防御城墙，登上了耸立于那里的几座塔楼之一，俯视由长列构成的队伍全貌。

载货马车的数量特别多。那些在堡垒生活的必需品应该早已提前运返加贝拉了才对，因此可推测这货物中大半应为粮食。欧鲁巴的脸上不觉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些运输队的数量正是令欧鲁巴的猜想变为确信的决定性证据。

“欧鲁巴。”

此时，一脸严肃的格威出声叫他。欧鲁巴甚至没有回头，

“准备妥当了吗？”

“姑且遵照你所说的去办了。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你的预测出错。哪怕任何步骤出现一丝差错，阿普塔就会……”

“这原本就是个危险的赌注。”欧鲁巴叩了下悬在腰间的剑鞘。“好了，表情明亮点，格威。就像你目送奴隶们的背影，将他们推去自相残杀那时一样。”

说着，终于转过身来的欧鲁巴脸上泛起红潮，双眸中射出凶猛的光辉。格威一脸苦涩，

“若将能出动的所有部队都调派去奇袭及佯动的话，这里就没有任何主力部队了。玩狡诈的伎俩固然没有问题，但要完成这件任务，关键归根结底还是主力部队。同样是为了引开敌人的注意力啊。你的作战却没有『内在』。”

仿佛在今明内就会发动战争的这席话，欧鲁巴却仿佛情理之中似地淡然承受。

“主力的话，会来。”

天空晴朗。林中吹来的丝丝凉风拂过脸颊，欧鲁巴的灵魂却早已奔赴战场。

这一天平安无事地度过。

欧鲁巴已不会带头举办宴会了，但他此前乐观的氛围已经彻底传染了出去，士兵们甚至每晚外出游玩。外加他们那高傲的态度，以阿普塔居民看来，都觉得军纪森严的加贝拉军比他们要好的多。市民们的不安情绪也开始逐渐蔓延。而就在第二天晚上。

从黑盔团被派遣而来的利纳斯与布朗，这两位年轻人正穿过城门向城外走去。他们两人都是炮兵。今晚虽不是他们当班执勤，可本应待在阵地中值班的同僚也早已外出。不过，他们认为敌人来袭这事绝不可能发生，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正打算外出喝一杯。

“敢问两位大哥，能不能打扰下。”

向他们出声招呼的，是在大门旁摆开桌椅，正在玩牌的近卫兵们。

“请问有何贵干？”

基于立场，利纳斯殷勤地应对。但他当然知道对方原为奴隶的身份，脸上毫不掩饰轻蔑的神色。

“我们这儿人头没凑够呢，要不要来参合一脚？”

“不，我们——”

“皇子交给我们很多军用资金呢。如何，就来一副嘛。”

近卫兵从桌下取出皮袋，置于桌上，咚地发出沉甸甸的声响。利纳斯和布朗对视了一眼。外出玩当然是需要钱的。

“好像很有意思呢。”

布朗点了点头，利纳斯也加入了他们。

“这样才对嘛。”

近卫兵的艾森绽开笑容，拉出椅子让他们入座。

阿普塔南部，查卡矿山。如迷宫般复杂地形的峡谷附近，航行着一艘飞空龙石船。这是一艘巡洋舰级的船，正与地面保持着甚至不到10米的高度低空飞行。

天空与地面均融入一片铅灰色，除了附近被惊飞的鸟以外没有丝毫声响的这静谧空间中，其实却藏有大批人群。在岩石与岩石的空隙中低头俯视下方数米开外飞船的他们，手中均持有枪械。身旁还配置有随时做好飞行准备的小型飞空艇。无论谁看到这番景象，都会认定他们是想袭击飞船的山贼之类的团伙。然而，他们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凝神屏息俯视着船只横跨视野而去。

同时，在此处隔着阿普塔的北侧，有一片狭长而宽广的森林。平时荒无人烟的这里，今晚却不知为何聚集了大量蠢动的人影。他们腰间闪耀着剑与枪的光辉。他们虽然在准备晚饭，但却为了不升起炊烟而选择可以不用生火的干燥食品这种朴素的东西。甚至不点一盏灯火，只聚集在一起小声窃窃私语的他们的身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若被旅行者偶然撞见这幅光景，必然会以为是森林中的怨灵们在举办无声的宴席而吓破胆吧。

随即——

此时的碧莉娜·阿维尔正从城塞中自己的房间走向阳台。星光下，都市区域另一侧的南部森林隐约可见。任凭微风拂玩着自己的发丝，她轻声叹息。

（皇子殿下和凤·蓝——）

她无法忘记在来阿普塔的途中被山贼袭击时所见到的光景。基尔·梅菲乌斯向她露出的那笑容，碧莉娜从未见过。打听下来，凤·蓝成为近卫队附属的士官已是在圣临之谷仪式后的事了。可尽管如此，他们俩却仿佛从很早以前就认识似的。

（如果是特雷吉娅，一定又会误以为这是男女间嫉妒的问题了吧。）

当时的皇子完全地信赖凤·蓝。哪怕是在遭到山贼枪击的时候，哪怕在龙失控发狂的时候，他的内心也坚信——她一定会想办法处理的，所以才自己亲自率队追击山贼。而最终，蓝也没有违背他的期待。所以当众人汇合时，基尔才对她露出了那样的笑容。

碧莉娜感到他们俩间如此的羁绊有些耀眼。摸不透想干些什么，给人印象飘渺不定的那位不可思议的皇子却对蓝寄于了全面信赖。

现在的自己能否能成为与她相同的存在呢，碧莉娜不禁这么想。假若自己能做到这一点，这次是否真正能随心所欲地操控皇子了呢。

现今，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又采取了令人不解的行动。碧莉娜认为他那一时兴起公然闹事的态度，该不会是个幌子吧？毕竟几次三番被他吓到，自己对基尔的看法多少也产生了改变。

（是个不能对其大意的人）

正如她自己写给祖父的信函中所述的。由于都市中有大量的人员进出，就算阿克斯·巴兹甘的眼线若无其事地生活在这里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难不成是这都是为了令这些人放松警惕而采取的手段，内心虽这样猜测，但是，

（就算能让对方大意，又有什么意义？倘若己方兵力是对方的数倍这还能说得通。但现在的形势下不更应该虚张声势，向对方展示出我方阵容有多么固如磐石才对吗？）

心中疑问不计其数。本决心这次一定要相信皇子，然而，这种想法本身却让碧莉娜内心产生了矛盾。

（我究竟是加贝拉送来的毒蛇，还是顺应了梅菲乌斯的皇太子之妻）

与脚下不安定地颤动相仿，碧莉娜的心中也始终摇摆不定。倘若皇子真的很愚蠢，是个能随心所欲操控的男人就好了吗。这种迷茫究竟是由何处而生？

（啊啊，真讨厌。软弱烦恼的碧莉娜·阿维尔。这肯定又会被爷爷教训的啦。）

如果能生为一名男性，一定能比任何骑士都擅长用剑，比任何将领都精于策略，辅佐祖父，赢得超越父亲期待的成果，将加贝拉建立成大陆第一的国家，碧莉娜小时候曾这样梦想过。

（然而在这这个为了加贝拉而远途嫁而来的国家内，别说连个传言中很愚蠢的皇子都无法摆平，还一味被对方搞得团团转。）

侵蚀她稚嫩心中的不安与焦虑日益加剧。

情不自禁地产生想回加贝拉的念头。若能驾驶飞空艇，穿越夜空飞回去，祖父定会大怒，教训自己为何要畏畏缩缩地逃回来。可即便这样也无所谓。只想再见一面，想再见到祖父以及父母，想再听到他们的呵斥。

（我居然是一个如此——）

脆弱、怕寂寞、惯于撒娇的孩子吗。

“就只有这种时候，”身后传来了特雷吉娅的声音。“您还像是一个十四、五岁普通的为了思春期烦恼而焦虑不已的少女呢。”

“我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这用不着你来说。”

“又说这种不像您会说的话了。来，公主殿下，茶已经准备好了哦。”

“特雷吉娅，我究竟想怎么做呢？”

凝视着星星，少女呢喃着自己的疑问。

“这个嘛。公主殿下以外的人是绝对无法得知的。”

“我很想去理解我自己的心情。但是，在我『自己』的内心中，却仿佛有好多人同时存在，让人很不舒服。她们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同，我不明白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应该是成长为大人的表现吧。恕我直言，这正代表着出生后能维持初生『自我』的幼年期的终结。”

“初生——”

机械式地反刍着这句话的碧莉娜，蓦地张开嘴。

“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记得以前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一个人无法始终保持初生的自我，总有一天，会产生一、两个，甚至可能出现十个以上的『另一个自己』。这都是由于时刻需要担负的责任，以及自身所处的正式立场所导致的。”

那时候的碧莉娜过于幼小，记得当时自己无法很好地理解祖父话中的含义。然而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祖父在教导自己如何拥有作为一个王族所必要的思想准备。

本打算具体回忆起当时会话详细的碧莉娜，却忽然被脚下的微弱震动打了个措手不及。

啊，一个踉跄之后，立刻发现了远处扬起的沙尘。就在隔着都市区域的门前。

“公主？”

或许是感到了异样，特雷吉娅跑了过来。碧莉娜僵立不动，仅瞪大了眼睛。

“那是——”

在门的南侧充满昏暗的森林中，陆续燃现小小的火光。

（敌人！）

碧莉娜的直觉这么告诉她。那恐怕是一个个人手中所举火把的光芒。火光的长列犹如拖着巨大躯体的长蛇正蜿蜒爬出森林般。对方正是藏匿于森林中悄悄行军的，还没等碧莉娜反应过来，只闻三两次炮声咆哮于夜空。

“敌……敌人来袭！敌人来袭，敌人来袭！”

紧接着，叫喊声撕破夜幕。

“大门遭到了炮击”

“快把马匹牵来”

无数叫喊声在城堡内交织。都市部分也陷入了一片混乱，即便从这里都能看到如雪崩般向城堡涌来的人潮。宁静的夜晚骤然一变，甚至都连和缓的轻风都瞬间翻脸，充斥着令全身不寒而栗的紧张氛围。

“公主殿下，没事吧！”

这时，近卫兵希克匆忙赶来。碧莉娜不顾自身安危，劈头一句，

“梅菲乌斯军情况如何”

用逼问敌兵般的气势向希克问道。

“公……公主殿下。”

不顾一旁特雷吉娅的劝阻，

“为何会如此轻易容许敌人靠近。负责守卫的士兵，还有负责巡逻的飞空艇部队都怎么了？”

“总……总之请先这边走。我的任务是将公主带到安全的地方。”

“我没事。比起这个，我更应该去飞空艇起落场。必须把己方士兵都给叫——”

她用几乎能吓退希克伸来的手的气魄喊道，可随即，“哎？”地一声，颦起了清秀的双眉。背后的阳台处再次传来炮声。

“希克，你赶来这里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点？”

“——”

“难道”

碧莉娜猛然转身的同时，火炎构成的长蛇前端已经迫至外壁面前了。

从森林中现身的，是头戴尖顶头盔，身披泽尔德人特有金色铠甲的战士集团。他们在林中小山状高地安置了炮台，同时向南门、以及位于阿普塔东南侧的炮台阵地发动炮击。

街道与堡垒中此时依然乱得像个蜂窝，可敌方部队却始终不见现身。

突袭部队的指挥官纳托克歪了歪头掩于盔下的嘴唇。浅黑色的皮肤与鹰隼般的面容，可以说是典型泽尔德人的容貌。

“正如情报所述。梅菲乌斯这群糊涂蛋，沉迷于酒水，还在呼呼大睡呢。”

迎战态势已准备妥当，现在应加快袭击进度，速战速决。

纳托克命令炮击持续进行，在他那锐利目光的前方，可看到城墙外壁被轰出个大洞，大门左右用于加固的塔楼轰然倒下。居民们的悲鸣声穿透城壁传入纳托克的耳中。

解开鞘上搭扣，纳托克拔出外形略弯的剑。

“南大门由我们主力部队来进攻。夏达姆率领火枪队，步兵队在东侧待机。应对冲出来的敌人。”

“是”

副官夏达姆在火焰之色映照下的脸庞出现在身侧。纳托克向他露出笑容，

“如果敌人冲出来的话，适当敷衍一下就向森林撤退。”

他早已知道阿普塔堡垒内根本没有多少兵力。这都多亏了安置于城市内的密探起了效果。既然加贝拉的部队已经启程，那阿普塔内的驻军恐怕连500都不到。纳托克率领的士兵虽然也只是区区少量300人，但运送他们的巡洋舰在暂时折返后，又会载满着士兵向这里赶来。飞船会在森林的边缘处将部队放下，后续部队预定会沿着森林向北行进，从纳托克他们的东侧穿过，由阿普塔北方发动进攻。只要敌人能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纳托克这侧，那夹击的战术就会更见奇效。

（不愧是拉班军师大人。如此短短一夜间，就能如愿将阿普塔收入手中了。）

纳托克用舌头舔湿了剑刃的顶端。

另一方面，阿普塔内侧正如纳托克所预料的，陷入了极度混乱的状况。城堡中手忙脚乱的士兵们都还只在武装自己的中途，而聚集在与城市邻接的东门与南门的骑兵队们也被逃难的居民所妨碍，根本无法沿着大道前进。

尽管坐落于阿普塔东南侧的炮兵阵地好不容易开始了炮击，可炮兵战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攻陷了正门的主力部队已爬上山丘，穿越战壕，开始向内侧入侵。

攻入大门内侧后，只见左右阶梯上的梅菲乌斯兵慌忙向这里赶来。但无论是数量上还是气势上，这些人都根本不是纳托克他们的对手。一、两发子弹的抵抗换来的是十倍火力的反击，对方只得当即落荒而逃。

“照此看来，似乎没必要等后续部队呢。”

通往城市区域的第二大门甚至没必要强行破开。纳托克顺势命令士兵沿着城堡通路赶赴炮兵阵地，打算压制敌军炮台。若恩能够将炮座回转，并朝都市部分开火的话，一定会令敌人更为混乱吧。

在将少数精锐派往炮兵阵地后，纳托克他们主力部队在大门内侧迎击敌人。

然而没过多久，精锐部队派来的传令兵在纳托克面前单膝跪地禀报。似乎敌方飞空艇部队出现，已开始与己方交火。从陆续由防御壁上降下步兵来看，他们也打算与炮台方向汇合。

敌人终于开始行动了。正面也传来了敌方步兵渐渐接近的情报。但还有从容的余地。只要主力部队全力压上，或者——尽管内心怀有这样的心情，但纳托克并不是被欲望驱使而忘了自己使命的无能之人。他不会小看敌人，准确的说，正因为对方是梅菲乌斯才更必须如此。

“好，一边迎战一边后退。再次发动炮击，掩护这边。”

迅速做出了判断，率领部队从南门开始后退。

看准这个胜机，敌方步兵队也从堡垒中出现。由此时起，敌我双方纷纷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刀剑开始了缠斗。位于敌方最前锋的男人实力相当了得。纳托克的两名部下向他袭去，但都为其巧妙的步法闪躲开，两人的脖颈与胸口分别被对方的剑所刺中。

纳纳托克命令部下继续白刃战，边稳步向后退却，边发出与赶往东侧的友军汇合的号令。

这所有的情况，都如他们的计划所进行着。




四章 死守阿普塔堡垒
1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正位于森林里，向着阿普塔南进中。

这是一支骑马部队。全员都将身体伏在马上，迎着风高速奔驰着。

其人数估计在300以上吧。在夜晚，而且还是在森林中策马疾驰着。若不是熟知地形是绝不可能办到的。『他们』早就设定了路线，甚至还事先花费工夫将可能碍事的树木逐一砍倒，都正是因为预测到『这一时刻』的到来。

“呀”

“驾”

只听闻驱策马匹的呼喊声，没有半句话语，一味奋力猛进。随着马匹肌肉的跃动、马背上下的颠簸，挂在腰间或鞍侧的长剑、枪支敲击着甲胄，发出咔锵咔锵的响声。

“唔”

这时，位于最先头的骑手突然举起了角灯，

“停下！”

叫道，并勒紧了缰绳。

位于树木间一块圆形的平野上。在这里，只见数名同样高揭灯火的男子直立不动。他们披着厚实的斗篷，光从行为举止上无法识别他们的身份。

“是谁”

最先头的骑手问道。背后的同伴们纷纷将手放到了长枪或是火枪上。马匹粗重的鼻息声显得异常刺耳。

然而，

“请问是加贝拉的各位大人吧。”

“什……！”

被对方一语道破，这群骑手们顿时紧张了起来。先头的男子——诺维·萨乌扎迪斯抬手制住了他们激动的情绪，

“请问诸位是？”

“萨乌扎迪斯卿，久候您多时了。”没有回答他的提问，静候他们的男人中的一名回说道。“各位的目的，我等非常清楚。”

“——”

诺维没有开口。夜间，虽然他的面容在微弱灯火映照下，看上去比平时更似美女，但微抿着嘴唇面无表情俯视的这模样，不由令人感到一阵悚然。

“你我双方，所面对的敌人是同样的。”披着斗篷的男人用无法揣摩出感情的声音说道。“请务必允许我们随各位同行。”

乘着追击之势，梅菲乌斯士兵们陆续从阿普塔堡垒中冲出。

甚至连飞空艇间、城墙上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枪击战

“向森林后退，只要退到那里，敌人就无法使用飞空艇了。”

纳托克让己方的火枪队掩护，稳步率领部队后退。敌方步兵队中虽然有精兵强将，但毕竟不擅长协同作战的样子，边适当应对边后退并非难事。

（是——梅菲乌斯第一皇子基尔吗）

纳托克的脑海中浮现出敌方指挥官的名字。虽说这男人近期名扬四海，可一旦遭遇混战，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实力罢了。不过是个在温室里长大的被宠坏少爷。与之相比，纳托克本人曾驰骋多个战场，经历过的生死难关数量根本不能与其同日而语。

随着剑与枪的交错，鲜血阵阵飞溅，子弹在地面打出一个个小孔。敌人主力的大半都过于突出。至此，所有的进展都与计划分毫不差。

随即，

（来了）

纳托克面露喜色。阿普塔的北方传来了喧哗声。后续部队终于绕至堡垒北面，准备开始两面夹击。沉醉于对胜利的确信，纳托克单手高举，振臂一挥，打出反击的暗号。

“什么！”

可就在仅仅数秒后，喜悦的表情骤变，混入了动摇之色。

堡垒侧面的北方传来踏踏踏的蹄音，一队骑士踏着尘土飞驰而来。并不是纳托克的友军。他们揭起的旗帜上，赫然印着加贝拉的纹章。骑士们旁若无人地穿越梅菲乌斯步兵队，向这里直线突击而来。纳托克脑海里一片混乱。

（不可能。他们前天不是已经打道回府了吗！）

“撤退！”

现在已经没空顾得上惊讶了。只要能躲进森林深处，和飞空艇一样，马匹的追赶步伐也会迟钝。纳托克的主力部队依然维持着配合，向森林不断后退。但步兵队却对他们紧追不放。

“队长，这里就……”

一脸毅然的数名士兵喊道，冲上前阻挠敌人的追击。连续的剑戟撞击声顿时在纳托克的四周响起。纳托克紧咬下唇，向剩下的士兵下达了撤退指令。

（没想到他们居然与加贝拉串通到这个地步——）

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在十年间始终处于战争状态。虽说因厌战心态，双方好不容易才缔结了同盟关系，但两者的联系并不坚固。可万万没有想到，加贝拉居然佯装暂时撤离来隐瞒这支部队。计划被对方看透了，纳托克紧咬牙关。而就在这时，他的想法居然化为了更具体的状况出现在了眼前。

“站住！”

这次，伏兵出现在了纳托克他们的退路上。只见火枪队在高地位置上整齐排开，向他们的目标瞄准。而高呼站住的，是一名佩戴着铁面具的男子。

“你们的援兵不会来了。那艘巡洋舰遭到了我方的袭击，虽说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小命逃回了陶利亚，但很明显，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向这里调拨兵力了。”

纳托克张开嘴，本想高喊些什么。而被他气势所煽动的副官夏达姆顿时拔出手枪，想瞄准戴面具的男子。可将他的手打下去的，居然是纳托克本人。

“队长！”

“——够了。他的话应该不是谎言。”

知道巡洋舰以及后续部队存在，就说明了对方已经掌握了己方所有的动向。区区数分钟前自己还对胜利坚信不疑，而现在却已然是对方的瓮中之鳖。

“这是为了引诱敌人而故意设下的陷阱吗——”

己方居然眼睁睁地跳进了这个陷阱。纳托克主动扔下了武装。

“我方并不是在堂堂正正宣战后进军的部队。作为俘虏，对待遇也不敢有太多的奢望，但至少希望对我的部下们能从宽处置。”

“可以。”

假面战士表示首肯。

欧鲁巴静静地旁观着下方解除了武装的泽尔德人被一个个捆了起来。

一切都如计划一般，这句话并不属于他们，而应该用来形容欧鲁巴。

这时，乘坐着飞空艇的近卫兵格威飞驰而来。负责对抗靠近东门敌兵的正是他。他从飞空艇上走了下来，

“正如你所预测的呢。”

“嗯。加贝拉打道回府后，正是发动奇袭的最好时机。而反之，如果他们不选择这个时机的话，就说明阿克斯·巴兹甘盯上阿普塔的传言根本不属实。”

“敌人的增援也好，这次的作战也好，都是在这个前提下进行的预测吗？”

在分析了从扎吉·哈曼处获得情报后的欧鲁巴，预估敌人若打算进攻，必然会经由南部查卡矿山。一定会用巡洋舰搭载士兵，并在阿普塔南侧的森林降下。

欧鲁巴命对周边地形较为熟悉的克拉乌以及帕席尔重新勘察现场，制作了细致的地图。尽管将大半兵力埋伏于此的策略也是可行的，但万一敌人采用其他进军途径抵达，堡垒将会陷入毫无防备的状态。而且说到底，这附近几乎没什么适合大军埋伏的场所。

因此欧鲁巴自己亲自指挥，仅将数十名枪击战的高手安置在身旁。通过用飞空艇传令，得知了敌人似乎只会用一支巡洋艇来运输士兵的欧鲁巴，意识到如此这么做的话，敌人的兵力显然过少。

（还会再运送一次士兵）

这么一来，敌人的作战也就很容易猜到了。欧鲁巴看准了后续部队运送来的时机，发动了袭击。

瞄准那艘毫无悬念地顺着峡谷窄道进军的飞空船，在欧鲁巴一声令下，发动了一波猛烈的炮火袭击。己方的炮轰位置虽只有一处，但若巡洋舰级别的船需要满载士兵，考虑到重量与魔素喷射器的平衡，装甲必然会较为薄弱。哪怕对付大型船，只要是在极近距离进行攻击，区区火枪也是极具效果的。

陶利亚的飞空船在这种连敌方行踪都无法很好辨认的状况下，彻底陷入了混乱，光打开侧舷炮门胡乱迎战就已经是极限了，甲板与底部冒出火光，最后不得不采取沿原路撤退的行动。

欧鲁巴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立刻率领部队赶回了阿普塔。

“……同时，在吃准了加贝拉的诺维必然会派援军而来的前提下，事先埋伏了部队啊。”

格威一脸不信地扭过头。

“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似的。当然我知道，诺维和你在阿普塔几乎没有打过什么照面。”

“如果真能那样的话，事情就更方便了。”欧鲁巴罕有地犹如少年般格格笑道。“但我知道他恐怕想卖我个人情。诺维那种水准的男人，一定早已掌握了阿克斯·巴兹甘盯上这阿普塔堡垒的动向吧。另外，他肯定也知道对方会选在哪个时机发动袭击。”

诺维运载了不必要多的粮食离开阿普塔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装成启程返回加贝拉领地，而实际上却藏身于森林，静待阿克斯开始行动。所以欧鲁巴在他们必经的路上配置了近卫兵，等待夹击作战最有效果的时机，对他们进行引导。

“什么叫诺维那种水准的男人，你和他关系还没亲密到这个地步吧。”

“传言，情报，还有就是直觉。”

格威直到最后，还是一脸没明白的表情。

没多久，加贝拉的骑士们赶了过来。走在最先头的，自然就是诺维·萨乌扎迪斯。他轻巧地从马背上跃下，对欧鲁巴行了一礼。欧鲁巴也与之效仿，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是欧鲁巴大人啊。虽然我本想说自索隆以来，好久不见了，但您应该不认识我吧。只因在下曾在大斗技场为您加油助威，所以不知不觉有种我俩是知己的错觉。”

（没搞错吧，什么加油，应该是诅咒才对吧。）

皇子基尔，以及假面剑斗士欧鲁巴，这两者都是将诺维在索隆策划的阴谋彻底击溃的罪魁祸首。

“但这情况……实在是令人不得不为之叹服。说实话我对这种程度的兵力究竟能做些什么表示非常怀疑，但没想到居然能如此漂亮地让敌人落入陷阱。”

“这多亏了以萨乌扎迪斯卿为首的加贝拉诸位骑士大人的协力，才能有这等成果。”

“对行动被识破的我来说，这话听起来只是句讽刺而已。”

“皇子殿下一定是坚信萨乌扎迪斯卿的侠义心肠，以及我国与加贝拉间的友情吧。”

格威脸上挂着微笑不作声，可内心却不禁偷笑。其原因莫过于欧鲁巴很明显在睁眼说瞎话。

“嗯。”诺维隐藏着感情，带着一丝倦容颔首附和。“这事就先暂时搁置不谈。比起这些，我希望能与刚才我们提到的皇子基尔面谈。”

“明白了。其他诸位骑士大人也请来阿普塔吧。今晚请务必好好休息。”

“感谢您的厚意。”

欧鲁巴留下一句“我去向皇子报告”，坐上了停在身后的飞空艇。对操纵士一声令下，机体再次浮上半空。

眼下的森林中，究竟有多少受伤的人在挣扎，亦或有多少具尸体呢。堡垒的大门前也是一样。若逐一清点死者数量的话，比起败退的泽尔德人，梅菲乌斯军人的尸体反而更多。

“——”

在内心某种感情沸腾而上，化为言语之前，欧鲁巴漠然地将其咽了回去。

（我明白）

为胜利而呐喊的战场奴隶们——他们正是从正门冲出的步兵队——的欢呼声传入耳中，欧鲁巴直视前方。

（我很明白。所以，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也不会为自己找借口。）

2

先返回自己房间的欧鲁巴，在侍从丁的协助下打扮成『皇子』的模样。披风下角翻动着，威风凛凛地在堡垒内巡回。

“是殿下”

“基尔皇子！”

途经面朝街道开放的走廊时，只见下方的市民们向他挥舞着手臂，高呼皇子的名字，讴歌这场胜利。

夜早已深，可在经历了突然而至的炮击、敌人的袭击、以及戏剧性的逆转胜利，这一系列令人目不暇接的事态后，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兴奋不已。欧鲁巴面带着微笑向他们挥手。反之，却用锐利的目光狠狠盯着哑然呆望着自己的正规兵们。

“在战斗的过程中，我甚至没有见到值班士兵的身影哦。”

他还装作对站在一旁的近卫兵发火的样子。

“挂在你们腰间的剑和短枪都是装饰品吗。那不如把你们扒得精光，吊在堡垒城壁上来得直接！”

扔下令旁听的士兵们不禁为之颤抖的话语，本人向西侧的塔楼走去。诺维正在塔顶的屋子等着他。

将自己的名字告知门口负责通报的士兵，迈进了房间。诺维起身迎接。见基尔没有带任何人陪同而来，他露出些许的惊讶。

“这样比较方便说话。”领会了诺维的意思，他解释道。“要喝一杯吗？卿”

“不，若您容许的话，说完也喝不迟。”

明白了，欧鲁巴颔首。让侍奉诺维的侍从也退下后，终于与诺维两人单独对面了。

两人一时间均闭口不语。由于环绕四方的只有柱子及较矮的护栏，因此从这里也能俯瞰灯火阑珊的街道。正门附近的人群动作尤为明显。他们正彻夜进行着修复工作，市民们率先加入其中。

“殿下莫不是有千里眼？”

“您真会说笑”欧鲁巴面无笑容，摇了摇头。“那不是卿的代名词吗？”

“让您见笑了。说实话，我对自己多少有一点预测事态发展的能力还是有自信的，但在殿下的面前这些却变得模糊而不管用了。恕我直问一句，自离开阿普塔后，您一直派兵跟踪我们吗？”

“在这个方面，卿对警戒工作想必也非常注重吧。所以，我不过是凭感觉而已。”

“感觉”

“诺维·萨乌扎迪斯卿应该想卖我一个人情。所以，您才刻意回避了有关阿克斯·巴兹甘的话题。”

“您指我故意让殿下您放松警惕？”

“难道不是吗？”

欧鲁巴毫不避讳。随即甚至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一口气切入诺维的弱点。

“卿当前担忧的，是贵国近期即将与恩德间爆发的战争。而东部的阿里翁将会协助他们这点，才是最值得恐惧的。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同盟国的梅菲乌斯将会成为比现在更为重要的存在。然而，吾父皇格鲁·梅菲乌斯却有图谋与恩德拉近关系的倾向。以卿的角度来看，这甚至会左右故国存亡的攸关大事。”

“……”

表情顿时从诺维的脸上消失，他用手指拂去了搭在肩上的发丝。

“互相试探对方底牌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所以恕我直言。卿是认为，正因为如上所述，才需要与我个人加深友好关系。于是卿在看穿了阿克斯将发动袭击的前提下，将部队埋伏于森林中，希望能见机折返救援我方。没错吧？”

“……为您的明察折服不已。”

“然后呢？”

（哎？）

诺维似乎有些惊讶。欧鲁巴略歪了下头，

“然后呢？确实，多亏了加贝拉国的救援，阿普塔才被平安守住了。那么作为报答，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希望您也能向我方送来救援。”

诺维略有些坐立不安地边摆弄着头发边说道。原本对习惯于将对方卷入自己的节奏来进行对谈的他来说，这样的对话或许令人难以忍受。

“希望得到救援。更准确地说，希望能作下一旦开战，梅菲乌斯会派兵来救援的保证。只要梅菲乌斯行动，阿里翁在判断这场战斗将不会很轻松的前提下，也会迅速退兵的。而且这并非仅我加贝拉一国的问题。如果疲惫不堪的加贝拉力竭崩溃，阿里翁必然会继续对梅菲乌斯以及沿岸诸国、陶琅西方区域进军的。”

“就算是与梅菲乌斯、加贝拉两国作战，对方也是个难敌。如果再加上恩德的话。”

恩德与阿里翁虽说是统治者血统源出一脉的两个国家，但两者至今为此虽有邦交，却从未进行过任何军事层面上的共同作战。恩德在历史上曾经存在过被称为前恩德皇国的时期，那时其甚至还与阿里翁的先遣部队发生过交锋。哪怕两者利害关系再怎么一致，也很难想象他们会将这种同盟关系瞬间强化。

“有情报称，去年阿里翁的王族曾暗访恩德。恐怕那时正是恩德准备与我加贝拉缔结同盟的时期，估计他们此举是想起到牵制作用。但在恩德与我加贝拉的同盟化为白纸的现在，认为这两国正着手准备结盟并无不妥。”

阿里翁是历史悠久的大国，其军事实力也相当强劲。现任国王对霸权的欲望非常之贪婪，他在把东部星散的各小国铲平后，终于将位于东北方面的长年宿敌——名为『圣德提安努同盟』的宗教国家击溃。而东征结束的现今，但凡有常识的人看来，都会觉得他们应会暂时限制大规模军事行动才对。可区区向恩德派遣援军这种程度的事。他们也并非做不到。

诺维·萨乌扎迪斯的担忧也是可以理解的。

“原来如此”

欧鲁巴用手指抚摸起了脸颊。自从没有了面具，这种动作几乎成了一种习惯。有时，他会情不自禁地通过用手指触摸温暖的皮肤来确认这点。

只要是有点智慧的人，都会藏暗最后关键时刻才会使用的王牌，可他却毫不在意地扔了出去。

“这是赌上一国存亡的事态。诺维卿是一名爱国人士。正如与我对峙的留卡奥一样。”

“殿下”

“为了能保护国家，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即便那是被全国民众所爱戴，被臣子们所敬仰的公主的生命也好。”

诺维显而易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欧鲁巴从席位上站起身，背对着他，向着栅栏外探出身子。

“公主现在依然是加贝拉人。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我的妻子了吧。诺维卿，到那时，我将不会再原谅你了。你的运气还真好呢。”

“殿……殿下”

回首望去，只见诺维皱着眉头。乍一看来，甚至会觉得对方在非难自己似的。不，事实上或许确实如此。诺维在帝都索隆企图煽动扎德及奴隶们来杀害碧莉娜确是事实。而基尔恐怕是在知晓了一切后，出手阻止了他的阴谋，这点诺维心中非常清楚。在诸上所述的情况下，他依然亲自参加阿普塔的交接转让工作，同时还干下想卖对方人情的事。

（这家伙到底有多蠢啊）

这种想法掠上面容，居然将双方都心知肚明，但必须避之不谈的问题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

“我说了要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卿。我这个人啊，怎么说呢，很喜欢向那些被我视作敌人的对手玩策略，设陷阱这套。但我不喜欢向将要携手的同伴干这些。卿如果坚持要继续干这种事，我是无所谓，但这对你我双方都没什么好处。”

“殿下，您去哪里？”

见欧鲁巴打算离开塔屋，诺维也站起身，开口问道。

“如果你需要时间考虑，我给你时间。万幸的是，加贝拉的诸位在林中似乎没怎么受到夜露的侵袭，粮食应该也有剩余才对。恕我有些急事，先告辞了。”

语毕，欧鲁巴不由分说地从塔上走下。

总是在日常生活中被迫演戏的欧鲁巴对诺维吐露的话语中，有一半是心里话。以精明如他这样的人做对手，欧鲁巴并不认为没有充分准备的自己能对他玩什么策略。

（加贝拉的部队当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继续长期逗留在这里）

从楼梯上走下，脑海中的思考未曾停止。对一路上叫着“殿下”，向自己打招呼的人报以微笑的同时，内心却仍未离开战场。

（接下来就看阿克斯会如何行动了。毕竟我们不是单凭自己击退敌人的。反之，被对方悟出我方已走投无路的可能性也很高）

如果自己身处阿克斯的立场又会如何。欧鲁巴沉浸在这样的思考中，可也知道，目前还有不得不去解决的问题。

翌日，欧鲁巴来到街道区域视察。在确认了门与南侧炮台的修复工作进展后，他将主要的兵将都集中的堡垒的中庭处。

奥巴里、奥丁麾下的正规兵，格威他们近卫兵，以及帕席尔等战场奴隶。

逐一报出在昨晚战场上建立功勋的士兵们的名字，将奖赏交由他们的手中。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是事先接到欧鲁巴命令的近卫兵，以及帕席尔他们步兵队的人。

“还有谁吗？”欧鲁巴环视全员的面孔，问道。“自己报上名来。”

正规兵们移开了视线，显得浑身不自在。大部分人都外出游玩而没来的及参战，亦或是被突然来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没能与敌人正面交锋。

“殿下”

此时站出来的，是近卫兵的艾森。

“什么事。我不是已经给了你相当的金额作为酬劳了吗。”

“不。是关于利纳斯与布朗。黑盔团的这两位与我们共同作战，干得相当卖力。”

“是吗。我记住你们的名字了。我也会向奥巴里将军称赞你们是黑盔团内的干练勇士的。”

欧鲁巴满脸堆笑，而二人却截然相反，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他毫不吝啬地将奖赏金递给了他们。两人原本是打算外出夜游的，而艾森将他们俩叫住一事，其实也是欧鲁巴的指示。

“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

半小时后，在欧鲁巴的私人房间内，希克冒出了这个问题。

“不，大致我是能理解啦。你是想表现慷慨大方的皇子会根据一个人工作的勤奋度，来给予其相应的评价吧。尤其是正规兵的那些家伙，当他们意识到这次自己的同伴走运，正好连带一起得到犒赏，定会认为下次自己也能得到。”

“既然你都理解到这个份上了，也就不用我解释了吧。”

此时的欧鲁巴正将书本摊在桌上，弯着背脊边阅读，边用手抓着享用已经错过了时间的午餐。

“不，我指应该有比这个更效率的方法吧？如果你将你的作战告知正规兵，这场战斗就能更轻松地推进了啊。如此一来，他们说不定也会将皇子的优秀形象深深刻在脑海中了呢。”

“正所谓，若要为一个人拼命，那此人越优秀越好吗”

欧鲁巴本打算用沾满了蘸酱的手去翻书页，丁见状深深叹息一声，上前代他翻页。

“光这样，不能保证下次战斗中他们会继续拼命。只有让他们感到羞愧，觉得不甘心，认为如果下次有机会，说不定自己也能被承认。这样一来，他们握剑的手，扣扳机的手指，会比平时更加用力。”

“你快要成一个军略家了呢。”

格威讥讽地应道。

“谁知道呢。”欧鲁巴压根不把这话当回事。“每当遇到集团性的大型争斗，重要的是在警戒敌方的同时，不，或许要比那个花更多的精力来关注己方，我不过是这样认为罢了。”

欧鲁巴的鼻子相当灵敏。那之后，希克和格威这样讨论道。

“鼻子？”

“该怎么形容比较好呢。在十成的大局中，有在看清九成状况的前提下，却完全摸不透剩下一成的人。也有仅在看到了二、三成状况的前提下，就已经能预测到剩下一切的人。而套用到欧鲁巴的身上，与其说是预测，不如说是他是本能地嗅探到了吧。那孩子很擅长仔细观察。他虽能走出大胆到令我们都惊讶不已地一着，但为了走这步棋，他过分纤细到会去关注所有的一切，不遗余力地收集情报。外加他还有天生的，准确地说，是独特而敏锐的直觉。可因为他那完全没有必要的优秀剑术，这些很容易让人看走眼。他这个人，根本不是止步于一名剑士的料呢。”

“但是啊，”格威粗壮的手臂环抱前胸，仰望天空。“我并不觉得他的视点像现在这样被固定在高处是个好倾向。这样一来，不就和其他的皇族贵族们一样了嘛。”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近卫队队长大人。”希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展颜笑道。“我反而对此期待不已呢。作为一介剑斗士的他，究竟能爬升到怎样一个地位。光是自己能如此近距离地旁观这一切，我就已经觉得跟在他身边很值了。格威大人您怎么看？为什么突然想要跟着他？”

“培养剑奴隶养腻了。”

格威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随即，

“身在高处的视点呢。然而，自己若非有意识性地想去得到这一切的话，那只是个会被人从背后暗算的世界啊。”

自言自语般地留下了这句嘟囔。

作为俘虏被抓起来的泽尔德人中，大部分士兵当场获得了释放，指挥官的纳托克和副官夏达姆当然被关在地下牢房中。欧鲁巴并没有对他们进行审问或是拷问。但仅有一次，他仿佛心血来潮似的造访那里，带去了一些酒和少许下酒菜，与他们闲话家常。

纳托克边带着警戒心，边谈了一些与陶利亚有关，但不甚重要的闲事。欧鲁巴本是希望能从对话中多少加深些对陶利亚太守阿克斯·巴兹甘其人的了解，但最后成果究竟如何，他本人也说不清楚。

（他似乎是个被人爱戴的人）

虽然原本他就没指望在区区不到两小时的谈话中能打听到什么，但也总不觉得他是个什么大人物。确实，扎吉·哈曼也曾这么说过。

“不是个坏人。也确实为民众所仰慕。但却对建立塞尔·陶琅的亚修·巴兹甘像神一样地崇拜——不过历代陶利亚领主基本都这样吧——而且坚信其威名至今依然响彻西方全域。虽说不知道会是何时，但总有一天，对，总有一天，阿克斯或许也会兴起由自己一手创建国家的野心吧。”

“你还知道陶利亚其他的什么人物吗。了解一下没坏处的那类。”

“这个嘛。”扎吉上下晃动着脑袋，“位居副官地位的是希尔格大公，这位年事已高。他的养子波旺将军既年轻，也相当有威势。虽说传言他迟早会与阿克斯的女儿艾斯美娜·巴兹甘结婚，但他也不是什么会声明远播的料。嗯……但是，”

“但是？”

“阿克斯的军师拉班·道。也兼任龙丁，这位也已高龄，但是个相当精明的家伙。大约十年前，在梅菲乌斯的进攻下，陶利亚曾一度陷入濒临毁灭的危机。当时，紧急召集其他小国家群，将策略传授给他们，并击退梅菲乌斯军的，也是拉班·道。在龙的调教方面，听说他相当天才。”

（拉班·道）

西方陶琅诸国与梅菲乌斯一样，将龙调教作军用是相当普及的。在进攻阿普塔的时候，为了暗中行动，敌方才没有带上。若正面发动进攻的话，拉班·道亲自调教的龙部队必然会出现吧。

将从扎吉·哈曼处得到的情报告知希克他们的中途，在意外的地方却有人意外地作出了反应。

欧鲁巴他们当时正谈论着，压根没在意一旁骑龙队的训练。然而在附近关注着龙们状况的凤·蓝却忽然，

“拉班·道的话，我知道。”

说了出这句话。

“他在我所在的部族中也很有名。即便是野生暴躁的龙，只要花上三天时间，他也能将其驯服。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凤·蓝是梅菲乌斯西方游牧民族出身。应该也继承了泽尔德人的血脉吧。居然至今为止都没联想到可以向她打听情报这个选择，欧鲁巴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

“听上去是个像蓝这样的人呢。他和蓝，哪个更胜一筹？”

“实力的高下我并不清楚。”蓝如歌唱般说道。“但是，我倒是很想见见这种男人身旁的孩子们会是怎样的。”

蓝的微笑一成不变，心情似乎相当不错的样子。就在这时，一名骑龙队的队员从腾格上坠下。脚挂在了鞍上，照此下去必然会被拖着走的这紧急关头，蓝迅速冲了上去。只见她迈着轻巧的步伐移到腾格身侧，用手触摸那有着像鸟一般突起大嘴的龙脸，抚摸着那长长的颈项。腾格顿时安分了起来，停下了脚步。士兵们这才战战兢兢地靠近，缓缓顺着脚踝部分将骑龙兵的身体拽了出来。

“蓝那家伙。”

“怎么了？格威。”

“似乎燃起了竞争意识呢。”

“就那种样子？我只觉得她在笑啊。”

希克惊讶道，

“自从我们俩成为养父女关系，在一起生活后，我总算开始明白一些事了。”格威一反常态，带着丝腼腆说道。“那孩子表情其实挺丰富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隐藏感情。只不过旁人很难理解她的表现方式而已。”

“哈……”

“她的眼神很率直。绝不会说谎哦。”

“还真是个典型傻爸爸呢。”

希克用格威本人听不到的小声嘀咕着，欧鲁巴拼命忍着不笑出声来。

然而，希克忽然将话题一转，唐突地将矛头指向了欧鲁巴。

“话说回来，欧鲁巴，你和碧莉娜公主最近有见过面吗？”

“你说什么胡话呢。别说最近了，今早不才刚围着饭桌共进早餐吗。你不也在场嘛。”

“我不是指基尔皇太子殿下啦。是指作为近卫兵欧鲁巴，哟。”

“…………”

面对表现出“有这个必要吗”这种神色的欧鲁巴的沉默，希克用少有的发怒口吻说道，

“你们俩好歹是曾一度牵手共舞的关系吧。剑斗大会那时她送你的徽章，你有没有还礼？别说这个了，扎德谋反一事后，你压根没向她打过招呼吧。现在就给我去找她。为了不让她意识到基尔和欧鲁巴是同一个人，你也有必要偶尔露个脸，必须给她留下点作为原剑斗士欧鲁巴的印象才行啊。”

“等一下啦。”

在欧鲁巴还企图抗辩的这段期间，希克早已果断叫来了侍从丁，并命他将更替的衣服也带来。

“好啦，快去快去。”希克用力拍了下欧鲁巴的后背。“刚才，公主去飞空船发射场旁观飞空艇队的训练了呢。现在应该还在吧。快点快点。”

就这样，几乎在希克的强行推搡下，欧鲁巴非常不爽地被迫穿上剑士装束。

希克所指出的，确实是他所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而被训斥自己没对徽章作什么回礼一事，心里确实有些不太自在。那是碧莉娜赠送给自己的，作为友情的证明。

（呿）

原剑奴隶与公主，身份差异大到根本不需要作什么比较。而如果原奴隶对公主所表现出的亲近之情熟视无睹的话，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

（希克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准备这招了）

用铁面具覆上面孔，一身革制铠甲的模样，他向飞空艇发射场走去。这是比阿普塔城壁中最高位置还要高数米的地方。

在走去那里的途中，对希克的恨意不一会儿就消失殆尽了。目前欧鲁巴所面对的问题中，难题一个都还没解决。区区个人感情问题，优先级已经被降到根本排不上号的位置了。

在关于诺维·萨乌扎迪斯的问题上，欧鲁巴抱有一丝不安。在想多给他点时间考虑的同时，事实上也无法等待过久。

不需要格威提醒自己，欧鲁巴对诺维其人几乎完全不了解。但奇怪的是，内心却对他有着像是『信赖』般的感情。

（他是个即便杀害本国的公主，也要以国家利益为最优先的家伙。能想得如此透彻的人，也定会不惜将一时的情感搁置一边，来做出回应的）

建国祭那会儿，当知道诺维企图利用公主生命的时候，欧鲁巴感到相当愤慨。这是因为他联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是对任意妄为的权力者们的愤怒。

但同时，这也是自己能对诺维报以『信赖』最好依据。面对这样的矛盾，本着与上述相同的理由，欧鲁巴可以暂时回避不作考虑。

（话虽如此，）

诺维真的会做出回应吗，自己并没有明确的把握。欧鲁巴在现阶段，早已将击退阿克斯为最「优先事宜」来考虑了。为此，无论如何都有与诺维推心置腹好好谈一次的必要。

3

来到固定船只的船坞，只见碧莉娜·阿维尔正坐在呈阶梯状的通路上，抬头仰望着在上空盘旋的飞空艇机影。尼尔·冬逊所率领的这支仓促组建的飞空艇部队的训练，自战斗结束后就没日没夜地进行着。

（啊）

这时，公主注意到了向自己靠近的近卫兵，露出了一丝微笑。

“最近没怎么见到您呢。又因皇子殿下的命令，在执行机密任务吗？”

“不。”

为了尽可能不让对方意识到皇子与欧鲁巴之间性格的差异，欧鲁巴全身紧张，不得已用冷淡语气答道。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吧。你不用在意啦。”

碧莉娜说着，再次将目光转向半空。双脚下垂着来回晃动，表情中似乎带着一丝茫然。

（总觉得有些微妙……）

见对方如此无防备的状态，欧鲁巴更加坐立不安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公主露出这种表情。与『皇子』对面时的碧莉娜大多充斥着咄咄逼人的气势。而现在的她却丝毫没有那种感觉。要说得更明确的话，这时候的她看上去根本不是一名『公主』，而只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

觉得现在提徽章的事不太合时宜，欧鲁巴只得一声不吭地站在公主的身旁，也效仿对方，仰望天空。

风吹拂着。

“啊”

欧鲁巴的讶声，是因为看见飘落的树叶夹到了碧莉娜的发丝中。碧莉娜也觉察到了这点，就在她将手伸向后脑勺的这时，

“恕我失礼”

一声招呼后，欧鲁巴轻轻取下了落于碧莉娜发丝中的落叶。从触碰中，感到这发丝有着仿佛会从发梢处融化般的柔软，但同时又具备了坚韧内芯般的顺滑。对为这种触感就大惊小怪的自己，欧鲁巴内心莫名地很不是滋味。

（简直像是个不知女人滋味的小鬼头似的）

“谢谢”

碧莉娜再次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果她一开始就对『基尔皇子』露出这种表情的话，一定会让对王族贵族不熟悉的欧鲁巴草率地做出（不谙世事，单纯可爱的公主）的判断，随即被蒙在鼓里吧。她现在正是如此地毫无防备。

“……您在……思考什么问题？”

“看起来像是吗？”

“那个……似乎有些莫名的发呆。恕我此话有失礼数。”

“没事。正如你说的，最近这阵子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而现在，该怎么说才好，刻意不去思考任何东西的这段时间，感到心情尤为舒畅。尽管这不过是我在逃避自己的责任而已。”

不，欧鲁巴答道。

自己也理解这种心情。他也经历过被那些令人晕头转向的繁忙工作逼到走投无路的日子。虽然通常自己会忘我地投身其中，但有时，也会在一天中抽出短短的一点时间，刻意回避那些必须去思考的问题，故意将自己被塞得满满的脑袋清得一片空白。而这瞬间，会感到一丝徜徉于云海中的惬意。

“很多事情，当无论怎么思考都得不到答案，当觉得已经陷入迷宫，走投无路的时候，刻意将其驱逐出脑海中有时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是从午睡中醒来时，重新带着完全空白的感觉去眺望迷宫，经常能惊讶地发现，在意料之外的位置居然找到了生路。什么嘛，原来事情这么简单啊。类似这样。”

“我明白。”碧莉娜用力点头。“但是欧鲁巴，这命题比我曾经撞上的迷宫要沉重得多，深邃得多。你究竟能否回答这个问题呢？”

“您请说吧。”

“那我就问了。我是『谁』，欧鲁巴？”

“啊？”

碧莉娜略瞟了一眼呆然出声的面具剑士，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阿克斯·巴兹甘来袭的时候也是，皇子预测到这一事态的发生，却没有对我坦白。而是为了能让我平安逃脱，在我的附近安置了近卫兵的希克。当时我相当来气。对皇子来说，我不过是需要欺骗的『敌人』之一罢了。在皇子看来，他究竟把我当成是『谁』。一想到这点我就很不甘心。”

“…………”

“但是，”碧莉娜吸了口气，“连我自己都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的内心仿佛有众多其他的自己，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亦或是这些全部都是假的，我连这些都弄不清楚。连自己都摸不透的『自己』，要如何才能让他人去相信呢。”

（哥哥）

此时在欧鲁巴内心徘徊的，是六年多前，在故乡的村子里，在青白色月光的浸透下，在那片星空下，与哥哥罗安讨论的那个话题。碧莉娜低下头，

“内心不禁觉得自己很丢脸。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一名能成为勇敢、果断、有实力的士兵或是将领之人。就像敬爱的爷爷那样。然而，我却偏偏连这样的自己都把握不了。就像刚才欧鲁巴用迷宫来比喻一样，我现在，正像是被困在这座迷宫中，与其说不知道出口究竟在哪，不如说面前有太多太多个出口了，我对究竟应该选择哪个方向前进，内心完全没有把握——”

“大家，都是这样的。”

“大家？”

欧鲁巴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

“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所有的人都会为这个问题而迷茫，亦或是根本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有答案的情况下，过着自己的每一天吧。无论是怎样的人——王侯贵族也好，拿着剑仅为了争取一天的存活而与素不相识的人互相残杀的奴隶也好，哲学家也好，宗教家也好，农民也好，商人也好——大家都会哀叹自己的境遇，难以应对自身，同时为梦想自己或许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真正的人生而焦虑。自己究竟是『谁』，究竟能成为『谁』，这就像是根本无法数清整片天空中有多少星星一样，是个永无止尽，但会永远伴随左右的烦恼。”

“——”

“恕我失礼，公主碧莉娜殿下也好，我这种满身是血的卑贱身份之人也罢，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吧。”

“我感到相当羞愧。”

“哎？”

仿佛蓦然从梦中醒来似的，欧鲁巴转头望向少女。碧莉娜双手架在并拢的双膝上，将头搁在手上。

“我本以为只有自己沉浸在苦恼中。但被你这么一说，啊，原来如此，或许正是这样。所有的人，大家都会这样迷茫，困惑。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无时不刻地寻求自己的指针，渴望相互扶持，相互联系吧。我觉得我每次都会被欧鲁巴教导呢。”

“不，我说的话，并不是值得您深刻思索这么了不起的事。”

“你难道想说这是你即兴之言吗？”公主不悦地抬头盯着他。“这是不可能的。正因为欧鲁巴也是个在迷茫，困惑的人，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啊。可这么一来，我的心情倒是舒畅多了。大家都是这样的吧。没错，爷爷，特雷吉娅，你，还有基尔·梅菲乌斯大人也亦然。”

欧鲁巴没有再作任何应答。对公主所说的这一切，不过是借用哥哥罗安的话而已。但通过再一次经由自己的口中说出这些话，却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切实、悲哀，以及些许的愧疚。

就在这时，飞空艇队的飞行进入尾声，开始进行着陆准备。开始的一、二台机体流畅地着陆，但第三台机体放出的魔素量与速度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地擦着地表侧翻了下去。

“拉起左侧的操纵杆，把踏板踩到底！”

碧莉娜用吓了欧鲁巴一跳的大音量吼道，站了起来。

飞艇的翼龙足部分咯吱咯吱地擦着地面，但姑且是勉勉强强没有沦落到直接冲突的地步。

公主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些对皇子要保密哦。”

说完，还没等欧鲁巴回答，就向飞空艇方向跑去。

“诺维大人”

青铜骑士团第二骑兵队队长罗杰追上了正踩着庭院踏脚石的诺维·萨乌扎迪斯。

“您打算在这里逗留多久。本国目前正处于何时与恩德爆发战争都不值得意外的状况。现在是必须固守国境的警备——”

“我明白。”

眺望着佣人们修剪庭院灌木的样子，他停下了脚步。罗杰也效仿他的样子，

“就算没有梅菲乌斯的协助，仅凭借我等骑士团的力量，也定能够击退恩德、阿里翁等敌人的。”

“或许吧。”

诺维并不会过小评价自军的实力。只要进入固守状态，哪怕面对阿里翁的远征军，一定程度上也能坚持一阵子吧。再加上另一些其他势力也不愿乐见阿里翁在中央区域就这样扩大版图，或还能采用说服北方沿岸诸国，与他们共同编制联合军这一手。

（但是）

加贝拉还没从十年战争，以及留卡奥谋反事件的沉重打击中恢复过来。如果可能的话，诺维希望尽可能在阿里翁到来前，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最好能在恩德军来袭前，将当前这种事态引向终结。为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梅菲乌斯的协助。这么一来，比起考虑与恩德拉近关系的皇帝格鲁来说，还是与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谈判较为妥当。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个比格鲁更让人猜不透的男人）

正如欧鲁巴所担心的，诺维直到现在，还在为了究竟能信任『基尔·梅菲乌斯』到什么地步而纠结不已。

（虽擅长谋略算计，然而一旦正面相对，却又显得莫名不老成，不如说，是不禁感到他那青涩的一面。在这个问题上，他有着与留卡奥相似的部分，但却不会为理想而奋斗，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也没有感到他有什么爱国心之类的情感）

（这是攸关加贝拉存亡的重大问题。决不能托付给摸不到底的人。好了，究竟该从哪个方面下手呢）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欧鲁巴令诺维过于警戒了吧。而这个方面，正是现在依然无法融入王侯贵族间交往应对的欧鲁巴的弱点。

“哦？”

将集中于园丁们后背的视线向上抬起，诺维仰望着天空。在堡垒东侧飞空船发射场的方向，数架飞空艇正在编队飞行中。想必是训练的一环吧。而诺维目光所凝视的，是位于编队最前端的驾驶者。虽然从这里看来只有黄豆般微小，但自己绝不会看错那个身影。

“那是”

罗杰刚才出口，唇边便立刻绽开了一丝微笑。他一定是想说，那位还是老样子呢。

两人向发射场走去。果不其然，从回归飞空艇中的一架上走下的，正是碧莉娜·阿维尔。让身体曲线毕露无遗的飞空艇驾驶者的安全带，怎么看都与贵妇人的高贵气质搭不上边。年轻的罗杰甚至红着脸，扭头移开了视线。但诺维并没打算在服装问题上插什么嘴。注意到了他们，公主举起手向这边走来。

“萨乌扎迪斯卿。您打算在阿普塔逗留多久？”

“还有点小事必须要打点……让我想想，大约明天，或是后天吧。”

“是吗。承蒙您的照顾了。”

拭去了额上的汗珠，活泼的公主回答道。

“公主您无论身在何处，都爱着天空呢。”

“嗯。是我任性地强迫他们才借来的飞空艇。本打算稍微散散心，可这么一干，这里的队员们反而缠着我让我务必教他们一手，这让我很高兴。”

梅菲乌斯的飞空艇驾驶员们全都疲劳不堪地跌倒在地。碧莉娜有着与加贝拉闻名于世精英飞空士们相比肩的实力。这些驾驶员们要追上公主想必已经拼尽全力了吧。

“天空很美妙。地上被划分成了数个国家，但整个世界却为一个天空所连接着。”

（啊呀）

诺维也与公主一样抬头仰望天空，内心忍不住窃笑。

（怎么变得那么感伤）

“那诺维。”公主叫起了他的名字，声音略微放低。“与恩德的状况如何？”

“说实话，事态不容乐观。我们的使者被对方拒之门外。”

“基尔皇子他怎么说？”

“这边进展也不是很顺利。”

诺维故作夸张地说道，碧莉娜听后，

“抱歉，”目光低垂道。“他一直是那个样子。完全不对他人担心的事报任何关心，但是，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我只希望您能相信这点。”

“希望如此。”

“没问题。每一次我的忍耐超过极限，觉得应该踹他一脚的时候，他总像是能巧妙躲开似的，立刻展开行动。而一旦开始有动作，他的行动是相当迅速的。”

（哈哈）

诺维内心不禁露出微笑，理由不言而喻。但与此同时，

（她已经完全站在梅菲乌斯的立场上了呢）

抱歉，这句话，以及希望您能相信这点，这句话也是。

但诺维也明白，她自己也因为皇子而感到焦急与烦躁。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对身为『别国』的诺维说出这席话。刚才虽显露出其感伤的一面，但在此前提下依然维持着得体的态度，或许也正是公主长大成人的证明吧。

“要不我真去踹他一脚，硬把他拖来诺维面前，让他说个清楚？”

“不……不用，不劳您如此费心。”

与曾经一度决心想杀害的公主如此直面对谈后，诺维·萨乌扎迪斯，非常奇妙地，顿感心情舒畅了很多。

（好吧。既然对方想推心置腹谈一次，那我也把内心藏着的话全部吐出来试试看。事实上，光顾着考虑该从哪里着手，也是无法令事情有任何进展的）

而此刻的欧鲁巴，正在远处眺望着碧莉娜与诺维的对话。

就算无法从脸色变化上推测出诺维的心境变化，他也依然产生了，

（今晚，他会来）

这样的预感。

当然，本次的功劳者，不需要刻意寻找，正是那位现在正与其他从飞艇上走下的飞行员们谈话的少女。

（又错过提起徽章的时机了呢——）

当天晚上，如预料般，在塔楼的小房间内，欧鲁巴与诺维再次坐到一起促膝而谈。

诺维不再隐瞒什么了。他恳求梅菲乌斯在加贝拉领内，用昭告天下的方式高揭自己的旗帜。这已经算是忍下了一定程度上的耻辱了。

“为此所必须的诸多准备工作，我会在加贝拉全部事先安排妥当。”

“期待您的好消息。”

欧鲁巴扬首。

谈判以超常的速度推进着。要做出向加贝拉派出援军的保证虽轻而易举，但这依然是自己的擅自决定。别说费德姆了，甚至有招来皇帝震怒的风险。

为此，欧鲁巴事先派遣飞空艇作为传令赶赴索隆，将诺维·萨乌扎迪斯率领的加贝拉救援部队守住了阿普塔的事情广为宣传出去。期待其成为向加贝拉派遣援军的最好借口。

（如果皇帝依然吝于开口的话，将会愈加煽动反皇帝派的感情。费得姆是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一定会看准这个机会，成为我的后盾）

为此即便梅菲乌斯的情况会变得有些紧张，或是充斥着火药味，这些暂时都和欧鲁巴没什么关系。

（但，这一切都要先等）

“首要任务是阿克斯·巴兹甘。驻扎在这里的，就是我能动用部队的全部了。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法压制住他，是根本无法派兵赶赴加贝拉的。”

“是的。”

“加贝拉和梅菲乌斯，双方若都向阿克斯捎去书信的话，他也不会轻易攻来吧。”

“这可不好说。我通过我的渠道在西方搜集了一些情报。虽说在这一年的零星小规模战斗也将告一段落，但不接受教训的纷争似乎又将爆发。而且，这次明显和迄今为止那些战斗截然不同。”

“这话的意思是……”

“详情我并不清楚，但有情报称，西方兴起了一股新势力。而且他们还占据了数个都市及一些游牧民，开始对外发动侵略。从他们占据旧塞尔·陶琅的神殿为阵地这点来看，就像是在暗示那些其他小国家势力归顺他们似的。”

欧鲁巴不禁咋舌。刚才的这些话，在扎吉·哈曼的情报中也有提及，而诺维却通过自己个人的渠道查清了这一切。

（真是个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家伙。如果将他当朋友看而放松警惕的话，搞不好他甚至能查到我每天早上大号的颜色。）

脑海中不禁闪过这种无聊的念头。

“因为这件事，阿克斯目前想必非常焦急吧。旧塞尔·陶琅是巴兹甘家建起的国家。当然假如想要重新一统西方，巴兹甘家的血统应该最为合适。而现在，作为塞尔·陶琅象征的神殿遗迹中，居然出现了自称新『王』的人物。以阿克斯的立场看来，现在就必须对其他都市国家展现出他的实力才行。”

“也就是说，如果他还是照此前的方针，一心将矛头对准泽尔德人的话，就会难以避免这个新势力与其他的都市缔结联盟关系。”

“对。”

“所以，才要攻占正好有个傻皇子守备下的阿普塔堡垒吗。”

欧鲁巴环保手臂。

“反过来说，在西方陷入混乱的现在，他们所特有的配合行动是不可能成立的。对我来说，这也可以算是个机会呢……阿克斯也不会为了一些小事而轻易放弃的。”

“所以现在还是应该动用武力，让阿克斯屈服才行。在此前提上，可以对其表示一旦时机来临，梅菲乌斯和加贝拉双方可以做好向陶利亚派出援军的准备，来协助其对抗西方兴起的新威胁。”

“动用武力吗。”

欧鲁巴挑起单侧眉头。这就意味着要与陶利亚发动全面战争。先别说对方想击溃我方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再加上后天加贝拉的部队就要打道回府了。

“皇子您是不可能没考虑这件事的吧。”

诺维试探性地说道。不，他确实在试探皇子基尔。要在短短数日内攻下陶利亚的作战方式，诺维也只有为数甚少的数种策略，而且能想到的全都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基尔·梅菲乌斯维持着环抱手臂的姿势，纹丝不动。视线似是而非地落在平摊在桌面的地图上，连眼睛都不怎么眨一下。

诺维并不想去打破对方造成的这种沉默。

（好了，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基尔·梅菲乌斯啊。你是否能令我惊讶呢。你是否能告诉我世界有多宽广呢。）

不如说，诺维正带着兴奋不已的心情忍耐着，等待基尔开口。

夜还很长。在以前的阿普塔，直到很晚都能听到楼下士兵们的喧闹声。然而，现在已经彻底陷入了寂静。他们应该是不会放松警惕的吧。

此时，

“不。”

基尔·梅菲乌斯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做出判断。先给阿克斯捎去一封有我和诺维卿双方署名的信件吧。如若您能在阿普塔逗留到对方回信，我会感激不已。”

“我不能滞留过久。就算延后返程时间，最多也只能拖个三天。”

“没问题。”

基尔淡定地回答。诺维在毕恭毕敬应对的同时，

（还对我抱有戒心吗，还是说……）

疑心与失望交互着浸透胸中。




五章 会谈
1

阿克斯·巴兹甘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身处陶利亚历史纪念堂中。

“梅菲乌斯的基尔皇子希望能进行会谈？”

“是”

“是派来了使者吗？我可接到到这种报告啊！”

阿克斯盯着周围的士兵和奴隶们。以他的性质，是不能忍受任何什么事在背着他的情况下进行的。还没等恐惧遭到主人震怒的奴隶们开始颤抖之前，

“不”，前来报告的士兵铁青着脸继续道。“是被敌人俘虏的士兵中，有数名被释放，是由他们带回的皇子的信件。”

一脸“不早说！”的责怪神情，阿克斯不耐烦地一把抢过书信。

阿克斯·巴兹甘，今年四十一岁，是第十七代巴兹甘家的当主。也是继亚修·巴兹甘之后，第八代强硬地自称塞尔·陶琅国王的人。同时理所当然的，也是这座城塞都市国家陶利亚的太守。

魁梧的体格，宽广的额头上总是冒着青筋，泽尔德人与梅菲乌斯人混血儿所特有的铁灰色的眼睛中，虽充满了充沛的活力，但总会蕴含着一丝阴暗之光。

“在噶佐拉平原进行会谈……呢。哼，完全没提及我方的袭击。这是看不起我么。”

就像在说初战的败北都是你的错似的，死瞪着跪在地上的士兵，阿克斯不在意地将信件扔了出去。敏捷地将其接住的，是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军师拉班·道。阿克斯的目光锐利地瞥了一眼正仔细阅读信件的老人。

“你的作战也不怎么靠谱嘛。没想到加贝拉居然会和梅菲乌斯狼狈为奸，向我方设下卑劣的陷阱，这你也没有预测到吧。多亏了这个，我们损失了兵力，还被夺走了两台贵重的长距离炮啊！”

“我应该有说过为时过早。”对主人的怒火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拉班继续阅读着书信。“但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下定决心发兵的可是阿克斯大人您哦。我明明有提醒，起码要等加贝拉打道回府一周后才行。正因为敌人明显只有少数兵力，所以才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藏着伏兵啊。若不仔细调查的话，中陷阱的可能性相当高，我费尽口舌地提醒过您了才对。”

“在臣下的面前让我的颜面扫地，你一定很满足吧。”

阿克斯很不爽的歪了下嘴。可目光却略有软化，

“……然后呢？你认为梅菲乌斯皇子的目的是什么？”

用平静的声调问道。宛若一块被粗布卷着的褐色枯木般姿态的老人回答道，

“隐藏兵力，发动奇袭，这方法已经不可能了。或许是打算牵制我方，并亲眼确认一下，在初战中败北的我们究竟受到了多大程度的损害。”

“哼，这种水准的思维连我都能想到。不过因为凑巧依仗加贝拉的协助才赢得胜利的小鬼，居然敢妄自尊大。”

“加贝拉本国也正处于因恩德的问题而全神戒备的期间，我不认为他们会逗留很久。以兵力居劣势的基尔皇子来看，应该不会在会谈中非难我方发动偷袭一事吧。不如说对方企图与我方建交。”

“难道梅菲乌斯本国没有派来救援吗？”

“对方的行动虽表现出他们早已预计到了我方袭击，但出现的救援却是加贝拉军。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与儿子不睦的情报似乎是正确的呢。”

“唔。”

阿克斯在堂内的大厅踱来踱去。随着一步一步，啪踏啪踏的脚步声的响起，充斥于面部的焦躁逐渐消失。历史纪念堂中，环状展示着巴兹甘家代代遗物、文件、宝物。宝石堆成的山，寺院形状的模型，黄金色的武具，雕刻有历史绘卷的棺材。这些都表现了塞尔·陶琅，严格来说是巴兹甘家短暂而辉煌的荣誉。然而这些都不是由他的祖先所遗留下来的，其中大半都是从其他都市国家保管的物品中强夺而来，或是通过金钱买回来的。

“基尔那家伙，明知道自己不会有后援，才向加贝拉哭诉恳求的吧。”

啪，阿克斯用军配敲击另一侧的手掌。这也是塞尔·陶琅时代传承下来的东西，另外，这比纪念堂中放置的任何物品都更为重要。略显粗壮的握柄部分安置着巴兹甘家在塞尔·伊利亚斯陷落时唯一带出来的龙神之『爪』。这是被称为古代魔法王朝玉玺的珍贵宝物，阿克斯片刻不离地将其带在身边。

阿克斯无论如何都想在自己这代将巴兹甘家的荣誉，以及权势取回。锻炼士兵，从北方购入武器，每天不遗余力地专注于龙的调教。在长年与其他陶琅诸国进行小规模战斗的同时，与北方艾门筹划共同进行的大规模军事作战的准备终于得以完成。艾门是阿克斯姐姐嫁去的国家，也是在塞尔·陶琅分裂后，为数甚少对巴兹甘家报以敬意的同志之一。

然而，就在半个月前，艾门送来的定期报告嘎然中断。根据流传于沙漠地带及牧草区域的传言，以艾门为首的三个都市都被某个新兴势力吸收兼并了。这股新兴势力的头领宣称自己是会操控古代秘法的魔法使。外加自称的名号又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名字。他用那难以置信的力量，确实地扩大着自己的势力图。这个魔法师宣称，要以自己为中心复活旧塞尔·陶琅。而遵照过去的盟约，所有的泽尔德人都应聚集于他的麾下。

（区区一个魔法使，居然想要再次复兴应属于巴兹甘家的国家！）

阿克斯气得差点失去理智，而其他城塞国家也陷入了动摇。有恐惧那种能在瞬间攻陷毁灭三个都市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也有认为只要有这种力量，或许能再次复兴泽尔德人的国家，在群雄割据之世留下自己的名号的追逐功名之人。然而，阿克斯却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

在这方面，正如诺维所预测的。阿克斯打算立刻动用军队，讨伐这可憎的魔法使，然而，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大人。”

拉班·道向他进言。

当然，想抵抗魔法使的都市国家为数众多。但都对仅以自己的实力是否能与对方抗衡这点感到相当不安。因此，若推举巴兹甘家的后继者阿克斯为正统的后继者，成为凝聚这股势力的中心人物来缔结同盟，共同进军击溃魔法使。在这基础上，将同盟永远延续下去，就能宣言新生塞尔·陶琅的建国。

“但是，为此。”

拉班板着脸，着重强调。

“首先，阿克斯大人您不得不展示出您自身的实力。无论您的血统再怎么名正言顺，在这战国乱世，光凭这个，人们是不会追随您的。必须先要有力量，要展示自己不可动摇的力量，才是让新生塞尔·陶琅诞生的第一步。”

正因为如此，阿克斯才瞄上了阿普塔。打算先用力量强夺这座堡垒，再与剩下的泽尔德人都市国家缔结同盟。随后在用这股势力挡下梅菲乌斯反击同时，选择与魔法使的军队对抗之路。亦或运用巴兹甘家的气概，或许可能煽动已经归入魔法使麾下的泽尔德人们造反。

“确实，如果恩德与加贝拉之间爆发战争，令大陆中央部陷入战乱，那对我方是求之不得的事。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但是梅菲乌斯混蛋们，本以为他们会协助加贝拉向恩德进军呢，没想到直至现在都还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从索隆出发。难道是由于过于警惕我方吗？”

“这不好说。不管如何，阿普塔只有皇子基尔这一支队伍。而且与我方的战斗已过了三天之久，作旁观态势的索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阿克斯大人，请答应这次会谈的请求。这样我们也能直接揣摩对方的态度。”

“我明白了。”

虽时不时会对其感到焦躁与愤怒，但阿克斯依然对这名老人寄予了极深的信任。在用力点头后，

“无论会谈的结果如何，都要继续为战争做准备。拉班，你培养的新品种的龙，把那个——”

话刚说到这里，突然，外面传来了撕裂绢布般的悲鸣声。阿克斯瞬即将手搭在腰间的剑上，但只见一名侍女从纪念堂入口冲了进来。

“大人。公……公主……艾斯梅娜大人她！”

听及侍女面色苍白的这声呼叫，阿克斯顿时面色骤变。

“跟我来！”

对士兵们一声令下，冲出了纪念堂，加快脚步穿过城内的走廊。在推开了两、三扇青铜制的门后，被高墙围绕的庭院出现在眼前。只见在通向这座庭院的带天井的走廊上，一名少女正独自缓步蹒跚前进。而异样的是，她的腿部，背后，有三名侍女正拼死地拖着，可少女仿佛完全没有感觉似地，毫不艰难的持续往前迈步。

“艾斯梅娜！”

阿克斯用尖锐的叫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但是艾斯梅娜·巴兹甘并没有回答，穿着单薄睡衣显得凌乱不整的姿态，视线迷茫飘忽不定，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一心一意地向前行走着。

“大人！”

士兵们从背后架住打算冲向女儿的阿克斯。

“太危险了。这是那……那家伙的可怕魔术。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危害——”

“哎，放手。我管他那么多，用强也要拦住她！”

接到指令的不怕死的士兵们冲上前，协助侍女们拖住艾斯梅娜。再怎么说，被穿着甲胄的魁梧男人按住，艾斯梅娜也无法继续前进了。在此期间，阿克斯甩开了制止自己的士兵，冲到跪在地面的女儿身旁。

“艾斯梅娜，快恢复理智啊。艾斯梅娜！”

“……大人。……大人”

原本如蔷薇般的淡粉色朱唇现在却泛着青色，呢喃着重复着一句话。

“啊啊，爸爸我在这里。艾斯梅娜，挺住——”

“……尔，达大人。格，尔，达大人。格尔达大人！”

与女儿发出叫喊的几乎同时，侍女与士兵们也发出了近乎慌乱的悲鸣声。

（不可能）

咬紧牙关，阿克斯用双手抱起女儿的脸颊。她的面容泛起红潮，微微出汗。仿佛全身沉浸在某种持续不断的快乐中似的，双眸微微眯起，激烈地娇喘着。平日十九岁的艾斯梅娜那不合年龄的纯真就像是一场虚幻似的，现在的她全身散发着女性的芳香及妖冶的氛围。

“格尔达大人，艾斯梅娜在这里。格尔达大人，请将我带走——格尔达大人！”

“哎！”

在让人吐血的愤怒与某种意义的嫉妒驱使下，阿克斯一巴掌抽向女儿的面颊。瞬间，仿佛内心某种东西被打飞似的，艾斯梅娜眨了眨眼，用手按着疼痛的面颊，

“父……父亲大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恢复了一贯的状态，凝视着抱着自己肩膀的父亲的面庞。阿克斯就像是从肺部深处挤出口气似的，安心长叹一声。而与之相对，艾斯梅娜那与父亲相同瞳色的眼眸中却摇曳着不安的神色。

“难道，我，又……？啊，对，没错。我又做了那个梦。在黑暗中，在那恐惧色漩涡重叠接缝的深处，一种引诱我的声音。很多手从那里伸出来，把我的肩膀，头发，脚……”

啊啊，阿克斯从背后抱住用双手掩面跪倒哭泣的女儿。

“不用担心。没关系。正因为你有一颗善感的心灵，才会为最近格尔达复活的谣言扰乱内心。”

对侍女们使了个眼色，命他们将女儿送回房间。

艾斯梅娜离开后一段时间内，周围依然处于骚乱的状态下。阿克斯咋了下舌。

“但愿别出现什么莫名其妙的谣言”

“仅只谣言程度就能解决吗？”

说这话的，是希尔格·特德斯大公。从父亲一代起就支撑起陶利亚的男人，现在也是阿克斯右臂般的存在，但他那充满了稳重感的面容现在却犹如纸一般苍白。

“格尔达是旧塞尔·陶琅担任龙神司教的男人。在我们的高祖亚修·巴兹甘大人去世后，听说他依然用恐怖的魔术固守首都塞尔·伊利亚斯。最终与塞尔·陶琅王的玉玺——『爪』的另一半一起不知去向……”

“而时隔两百年的现在，居然说什么他又复活了吗？真无聊。”

阿克斯不屑一顾。虽然他表现出勇敢的样子，但在近距离目睹了女儿那恍惚的表情后，他的心中的某处也禁不住一阵冰凉。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艾斯梅娜·巴兹甘突然从床上爬起，如梦游病患一般低喃着“格尔达”的名字，晃晃悠悠企图出城。最开始的第一次，还吊在想要阻止她的守卫身上，企图用美色诱惑对方。

阿克斯顿时震怒，甚至打算不惜砍掉守卫的脑袋也不能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但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拉班·道予以阻止。

令人恐惧的是，西方各地这种事居然连续发生。位居高贵身份的少女们，同样呢喃着格尔达的名字，就像是赶赴旧泽尔·伊利亚斯神殿朝圣的巡礼者似的，带着恍惚的表情在夜晚的街道中迷茫徘徊。

本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却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居然也做出如此怪异的行径。除了魔术以外，无法用其他理由来解释。

“不管是古代魔术师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阿克斯那张严肃的面容崩得更紧了，手摸了下挂在腰间的军配。

“没有用钢切不断的东西。千万不要动摇，希尔格。虽说我相信我们的阵营中没有什么被谣言所惑的软弱的士兵，但为了以防万一，位居上位者就先要展现出自己的气概才行。”

“是。”

“而且，当前首要的对手是梅菲乌斯。梅菲乌斯的皇族虽然自称龙神的后裔，但不会有什么白痴会相信这种话的吧？”

阿克斯打趣道。

他是在战争持续不断的西方存活下来的男人。哪怕内心充满了恐惧，阿克斯也没有愚蠢到会将其轻易表现出来。

2

会谈的场所，是与阿普塔以及陶利亚等距离的噶佐拉平原。以阿普塔方看来，此处跨越了国境线的尤诺斯川，位于山脊通道以西七公里的陶利亚领地内。阿克斯也在彻底调查了敌人是否有设圈套后，在此处设置了帐篷。

距约定的正午时分还有少许时间。天空呈现一片阴霾，风有气无力地吹过，气候令人相当不快。

阿克斯率领的士兵数只有区区十二名。其他还预备了两艘飞空艇，负责从半空中进行监视。这虽然能表现出阿克斯的豪胆，可周围却水泄不通地挤满了人。

“陶利亚的太守大人好像要和梅菲乌斯的皇太子殿下会面哦。”

“梅菲乌斯的继承人究竟会是怎样的人啊。”

这些人都是居住于附近村落的领民们，他们在士兵设置的围栏外侧伸长着脖子拼命想要偷看会谈场所。

在这块无数势力消亡又兴盛，兴盛又再度消亡的西方世界土地上，巴兹甘家的历史属于相当长的了，也稳固地保护了领民们地生活。其他地方在一年内数度更换统治者的名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每次更替都会因政治体系陷入混乱而让领民们的生活苦不堪言。另外，士兵及佣兵们也常常会堕落为强盗袭击他们，常常完全不能指望过上什么安宁日子。

“要驱散民众吗？”

在帐篷内透过窗帘看到外部景象的士兵问道，

“不用，不用啦。”

阿克斯擦着额头的汗珠，摇了摇头。这里相当的闷热。

“我们陶利亚的子民们相当坚韧。就算将他们赶跑，很快就会又躲在角落里来偷偷观望的。你知道吗，最近的战斗中，甚至还有人拿着饭盒在附近看热闹呢。”

说出这话的阿克斯就算能看透自己子民的坚韧本质，也无论如何都没意识到自己血亲所拥有的过人行动力。

与民众聚集点相异的地方，还有正身处远处眺望着谈判会场的人。那是一名牵着马匹的人，以及他所陪同的披着斗篷的女性二人组。某个觉得他们有些可疑的士兵虽然曾上前询问，但转瞬便被打发离开了。

“他会不会去向父亲告状啊？”

“我已经狠狠威胁过他了。惹怒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自己很清楚。”

“哟。”斗篷下传出女性如银铃般的笑声。“波旺还真可怕呢。真亏侍女们间还评价您是一位懂得怜爱花鸟的善良之人呢。”

“别……别这样，公主。真是的，到底被谁看到了啊。”

面孔涨得通红的这位，是希尔格大公的养子，波旺·特德斯。年纪尚轻，甚至可以说长着一张娃娃脸，但怎么说都还是陶利亚内率领一军的将领，正时不时带着警戒的目光严肃地环视四周。

而被称之为「公主」的女性，正是阿克斯的女儿，艾斯梅娜·巴兹甘。与眉宇间常年深皱的父亲不同，她的姿态相当恬静优雅。大大的眼睛闪烁着好奇心的光芒，柔软的双唇弯出一抹自然的微笑。

“啊，外面果然很舒服！总关在房里确实不好呢。感觉身心都快腐朽了，所以才会做那种梦的啦。”

波旺虽回以微笑，但却带着难受的心情看着这位比他小三岁的青梅竹马。

（在这样阴霾的天气，刮着这样令人不快的风，居然还说很舒服）

想必是已经郁闷到极致了吧。原本她就是在阿克斯可以说是过分的溺爱下被抚养长大的公主，自从那个噩梦骚动后，在阿克斯的命令下，被迫不得不滞留于自己房间中。外加还在她身边配备了几十个士兵进行警卫。这根本就是软禁状态。哪怕想离开房间一步都需要得到父亲的同意的这种状况，先别说噩梦了，在那之前精神就要撑不住了。

（话虽如此，即便有这样规模的警卫陪伴，事实上还是发生了上次那样的事情。这太不寻常了。）

根据逐个询问当晚负责警卫的士兵们的描述，他们全都听到了从房间里传来的公主的啜泣声。可随即，所有人的记忆都中断了。等他们被发现时，都是四散在房间外、走廊上、塔上，而所有的人都睡得死死的。他们当然不可能全都有偷懒的毛病。

（魔术的威力范围能达到如此强大的时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而现今，为什么还——）

就在波旺咬紧牙关的此时，只闻民众间掀起了一阵喧哗声。一艘飞空船如米粒般大小的影子出现在灰色的天空下。飞空船转眼间便已靠近，似乎是巡洋级的舰船。波旺也搜集了不少关于阿普塔的情报。由于皇子基尔从索隆出发时似乎也没有使用飞船，因此那应该是唯一隶属于阿普塔的飞空船吧。

只见几艘小型飞空艇从中滑降而下，将乘客们送向地面。

“哦，那就是。”

波旺自言自语，艾斯梅娜像是被吸住似地凝视着那里。走下飞艇的总计有五名人员。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不用说，就是梅菲乌斯的第一皇子基尔吧。虽一身轻装，但遵照规矩，将腰间佩戴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他向从帐篷内走出的阿克斯走去，互道寒暄。

“虽然有听说过，不过好年轻啊。”

波旺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宿敌梅菲乌斯的年轻后继者。以十三、四岁的年龄到战场经历初阵在这乱世中并不少见，但作为一国的代表在会谈中露面，十七岁显得过于年轻。

（那就是——异国之人）

另一方面，艾斯梅娜用谁都听不见的轻声呢喃道。就算常有异国的商人来访陶利亚，可艾斯梅娜能见到的异国人物依然屈指可数。尤其是说到梅菲乌斯，更是与己方在历史上有过数次争斗的宿敌。虽说常从别人的口中听闻，但是

（恩，其实和我们也什么不同呢）

亲眼目睹后，自己终于像是满足似地点了点头。并没有长着角或是尾巴，看上去也不像是特别残虐的样子。梅菲乌斯的皇子确实很年轻，但在家臣们人人惧怕的父亲阿克斯面前，他依然能堂堂与之对峙。其证据就是，父亲似乎本想将他们邀请入帐篷，但皇子却断然拒绝，指着一旁的地面。

父亲露出了一贯的仿佛咽了口苦水似地表情，对士兵下令从帐篷中搬出长桌与椅子。想必是对方希望将会谈的场所设置在室外吧。

不久后，父亲与梅菲乌斯的皇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呢）

以艾斯梅娜公主的看来，这类些微的小事也等同于壮大的冒险，令她的内心雀跃不已。

尤其是敌国的皇子。被艾斯梅娜所不知道的异国风俗之风引领着出现的年轻武将的那侧脸，不知不觉中，令艾斯梅娜逐渐为之所吸引。这或许就是未来的某种预兆吧。

“好了，年轻的梅菲乌斯皇子啊。”

阿克斯·巴兹甘率先开口。

“相传我们的祖先在千年或是万年之前从母星出发，降落在这片大地上。我们虽然继承了他们开拓者的灵魂，但他们在圣临之地所宣言的新人类十条誓言，最后连十年都没有能坚持遵守。”

“切不可为自身利益起纷争。”

“没错。”阿克斯摇了摇头，“我们的面前明明有着如此宽广的大地与恩惠，为何偏偏要用争斗来划分呢——这是某处戏剧中很有名的台词。但最终，人类拥有的土地越多，欲望也就愈加膨胀。在与先住民，也就是与龙人族的战争中，据说率先向人类同胞举起枪口的，不是别人，正是立下十条誓言的五贤人之一，科学家的老妇人。”

“真博识呢。”

“而我们现在也依然像这样流着鲜血相互争斗。我不会说什么这实在是太愚昧了这种漂亮话。但是，我认为若能回避无意义争斗的话就再好不过。恕我直言，基尔皇子。请你从阿普塔撤军。”

“这实在是相当有意思的提案。”

皇子基尔微笑着，凝视着阿克斯的眼睛回答道。

（小鬼，别太嚣张了）

当然阿克斯也没认为对方会老老实实接受这个提议。为了揣摸基尔的态度，认清对方的为人，必须维持高高在上的态度。

“只要能得到阿普塔，西方势力的分布就会彻底发生变化。两年，不，甚至不用一年，就能统一西方。在此前提下，皇子，我方会准备与你们梅菲乌斯缔结同盟关系。”

“希望能回避战争这想法我也与你一样，巴兹甘大人。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必要将事情延后解决。此时，此地，只要互誓我俩的友情即可。”

“即便我与皇子在这里坚定地携手起誓，究竟又会有多少人会相信呢？您不是皇帝吧。不被信赖的人若想获得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那就是阿普塔。只有互相利害关系一致才能——”

“我根本没打算撤离阿普塔哦。”基尔的表情毫不动摇。“巴兹甘大人您想得太美了。为了将精力集中在西方，如饥似渴地希望与我梅菲乌斯缔结同盟关系的，是您才对吧。”

“什么？”

“然贵国与梅菲乌斯间常年争斗不断，而巴兹甘家的弱点就在于始终将梅菲乌斯作为宿敌来煽动家臣们。因而在没有从这样的对手处得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与之缔结盟约，只会被人看成是胆小鬼、背叛者。所以您才率先想要动用武力来夺取梅菲乌斯的堡垒吧。”

（呿，这不容还价的家伙）

被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双方都只会失去退路。阿克斯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焦躁地张开握起个不停。

（还是说这家伙希望与我正面冲突？不——若是如此，根本不需要特地提出会谈的请求啊）

基尔也有基尔的弱点，阿克斯当然很明确这点。但是他却犹豫究竟是否要将其直接说出口。因为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彻底断去了后路。

“您不觉得您稍嫌失礼么，基尔皇子？提出要进行会谈的可是是您啊。当然，我方也期待您能将因你们卑鄙陷阱而沦落为俘虏的我方兵将作为礼物归还我方呢。”

“事情还没完哦，巴兹甘大人。”

“我不是很明白，您指什么。”

“这场战斗胜利的是我梅菲乌斯。而从今往后亦会如此。然而，我们认为陶利亚能起到抑制西方的作用，所以才始终没有动用武力对你们发动进攻。您当然希望能在不用担忧背后梅菲乌斯袭击的情况下，将全部精力放在统一西方上吧。我方正是考虑到这点，才会向您伸出援手哦。”

“哦——”

阿克斯顿时感到内心掀起一阵汹涌的怒火。打从出生以来，就没面对过如此让人憎恨的人。简直就是将历史悠久的巴兹甘家的威望践踏于脚下。所以他也终于将始终闭口不提的话放了出去。

“原来如此，胜利呢。这点我承认。那实在是一场英勇的战斗呢，居然能令我心爱家臣纳托克的部队彻底败退。但这一切，不都是因为有了加贝拉的援军吗！他们也不可能一直逗留在阿普塔。好了，到那时候，英雄基尔大人哟，光凭你们，是否能扛得住我陶利亚的总进攻呢？”

“这点。”

即便是基尔，气势也被削弱了少许，移开了视线。阿克斯的心情这才觉得舒畅了点。可这贴药对这名年轻人似乎过猛了，只见他毅然抬起头，

“您说要发动总进攻吧。无情地甩开我方伸出的援手，固执己见地打算发动以血洗血的战争。好吧，我基尔·梅菲乌斯，不会逃也不会躲。即便没有加贝拉的支援，我也不会输给像你这样的卑鄙小人。”

“什么！”

阿克斯的这声惊叫还没落下，基尔·梅菲乌斯便愤然站起，转身离去，对待机的士兵下达了命令，再次升上半空。

被对方的行动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阿克斯半天都能做出反应，眼睁睁地看着将飞空艇收入腹中的巡洋舰消失于灰色天空中。

“混账。”军配啪地一声击向手掌，阿克斯怒吼。“臭小子，居然敢让我颜面扫地。拉班！拉班·道在吗”

“在此。”

在帐篷中旁观事态的老军师现出身形。边瞄着周围喧哗吵闹的民众们，边走近阿克斯。

“真是如传闻一样的蠢货。根本没法好好谈！做好出击的准备。这次一定要在确认加贝拉彻底从堡垒出发启程后，就迅速发动总攻。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给击溃！”

“请稍等一下，大人。”

与气得七窍生烟的主角成对照，拉班·道德态度相当淡定。

“那是陷阱啊。”

“陷阱？”

“那位皇子，并不如传闻中的是个蠢到无法明辨是非的男人。一定是有什么计谋。这明显是在故意挑拨我方发动总攻。不过，他的演技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优秀就是了，只要是明眼人就能很容易分辨出来。”

“你究竟是想嘲笑我，还是想给我建议，到底哪个啊。”阿克斯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但是，你居然说那是陷阱？真令人难以置信。那种不谙世事的小鬼居然会布下这种计策啊。可这么说来，梅菲乌斯果然还是派来了援军吧。”

“我方在阿普塔的周边布有监视的耳目，但迄今为止没有发现任何相关征兆。这事说奇怪也相当奇怪。嗯，大人，这次您不如顺他的意图吧。”

“不是你这张嘴说那是陷阱的吗，现在居然又说这种话。”

“一无所知地盲目突击，以及明知这是陷阱而动用部队，是有巨大不同的。比如说，哪怕对方潜伏着数万人的军队，但对方刻意挑拨对我方的目的却只有一种，那就是等待我方上钩。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应对策略要多少有多少。”

阿克斯凝视着正捋着长须充满自信分析事态的拉班·道。“好”，他将手伸向插在腰间的军配。将系着金丝的柄用力在腿上敲了一记，

“不管怎么说，在我亲眼看到他哭丧着的脸之前，是不可能好好安睡的。下次由我亲自出马！”

他恢复了驰骋战场的男人所应有的表情，做出宣言。

另一方面，与此处相隔一段距离的艾斯梅娜·巴兹甘纤细的肩膀颤抖着。

“会发生战争吗？”

“会吧。”波旺年轻的面容上涌上一股血气。“从大人脸上的那表情看来，说不定这次将会和宿敌梅菲乌斯做最终决战了。”

艾斯梅娜陷入了沉默。在怀带为亲人担忧的不安与恐惧的同时，却产生了别种心情。才见不久的异国而来的那名年轻人的身影如同一块巨石，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留下了沉甸甸的存在感。

（格尔达……）

仿佛将自己在噩梦中遇见的黑暗一吹而散似地。这感情对十九岁的公主来说是如此激烈。用更通俗的话来说，此时的艾斯梅娜的心情，近似于一见钟情。

3

自皇子向陶利亚宣战的消息传遍整个阿普塔堡垒，已过了整整半天。

从上到下一片混乱——本以为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出乎意料外，大部分人都对这个消息表现得十分冷静。想必事先一定做了相应的疏通吧，亦或者是众人都认为基尔·梅菲乌斯逐渐开始展露其才能，皇子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

碧莉娜·阿维尔思考着。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大家认为帝都索隆会派来援军的缘故。）

但以她看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委婉地向近卫队探听这件事，也却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一周后，完成奴隶叛乱正压的奥巴里·比兰将军将会赶来阿普塔，可那就太迟了。

再加上翌日清晨，诺维·萨乌扎迪斯率领的加贝拉部队终于要启程返回本国了。

“您有什么传话要我捎给陛下或您母后吗？”

离去前，诺维前来向碧莉娜辞行。沉思了片刻后，碧莉娜摇了摇头。

“此前我已经写过书信，那就足够了。若太过缠人的话，必定会被他们训斥的。”

诺维在露出微笑的同时，始终保持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言下之意就是（您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吗）。然而正因为理解了这一点，碧莉娜才刻意作出一副没有领会的样子。

“比起这个，诺维你才该小心，父王和母后的事就全都拜托给你了。”

“是。”

诺维此次的打道回府，正说明了与恩德开战的时间日渐逼近。

与上次相同，碧莉娜在结束了诺维的送别后，立刻在侍女特雷吉娅的陪同下，在整个堡垒中搜寻，并找到了目标人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指的是什么？”

近卫兵希克瞠目结舌。

“虽说女人插嘴战争的事显得有些不自量力，但照现在这样下去，我们的胜机实在是微乎其微。我觉得以皇子基尔的为人，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对此事，你是否知道其中详细。”

“啊啊，不，殿下不会向我等小人吐露他心中想法……”

“别撒谎了！”碧莉娜毅然打断他的话。“那位大人每次有什么行动的时候，必然会让你们共同担负作战。那位大人最信赖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啊。”

信赖，口中吐出这个词的碧莉娜，内心不禁混入一丝苦涩。

（看得相当仔细啊）

另一方面，随侍身后的特雷吉娅不由觉得相当好笑。

（要说什么好笑，当然是因为抓到的对手是希克大人）

乍一看似乎很擅长对付女人的这名剑士，可一旦站到公主碧莉娜面前，这男人却比谁都显得诚惶诚恐。碧莉娜一定是从本能上发现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他是不会对自己蒙混过关，也无法对自己表现出冷漠无视的。

（能够将这点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说明碧莉娜殿下也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女性』了呢。不过啦，殿下一定不是刻意这么做的。下意识地做出这事，才更像是碧莉娜殿下的作风。）

果然，希克顿时词穷。向特雷吉娅投去了求救的目光，特雷吉娅向前迈出一步。

“算啦，公主殿下。希克大人看上去也很为难。您就此手下留情吧。”

如果无法攻下希克的话，那碧莉娜的目标只剩下一个了。

意识到终于到该下决心的时刻了，碧莉娜停下了脚步。

这几天，或者正确地说，自来到梅菲乌斯以来，就有个难题始终在侵蚀她的内心。究竟该作为加贝拉的公主来行动，还是该作为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的未婚妻来行动。

也就是说，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本认为这问题过于沉重，是个决无法由自己独自解决的烦恼，但通过与近卫兵欧鲁巴的对话，感到负担轻了不少。就在此时，

“一旦到这种时候，碧莉娜。”

突然，耳边仿佛听到了祖父的声音，碧莉娜闭上眼睛陷入了回忆。

（想起来了）

一个人无法始终保持初生的自我，祖父曾这么说过。从那时起，心中就一直挂念着这句话，但碧莉娜直至现在，才终于感受到当时那一字一句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正所谓时势造人。哪怕是完全不被周围人所期待的人，一旦被赋予相应的职责，就会敦促自身奋起去完成所有的工作。而想要完成所有的工作，也就代表了必须担负相应的责任——

“这就仿佛在舞台上扮演他人的人生。”

祖父吉奥卢格·阿维尔对听得入迷的年幼碧莉娜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带上职责这个假面具，就会尽力去扮演符合这个面具的人格。一开始或许会因拙劣的演技而被他人嘲笑。或许会被诽谤说根本不适合这个职责。然而，无论是什么面具，只要自身有想要完成的意志，并耗费相当的时间，一定能适合自己的面孔。总有一天周围也会开始习惯。只要习惯了，自己也好，他人也好，都会表现出符合这个面具的态度。表演也会随之越来越投入吧。此时面具已经成了这个人面容的一部分了。”

“那么，天生的那张脸会怎么样呢？”

那时她不过十或是十一岁——记得确实是这个年龄吧。对自作聪明提问的孙女，吉奥卢格“嗯？”地露出了微笑。

“天生的脸会消失吗。会被面具所取代吗？”

“有人确实会消失。”不做任何回避，吉奥卢格回答道。“有人能灵巧地使用天生的面孔以及面具双方，但也有人会迷茫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为这个纠葛而烦恼不已。打个比方，碧莉娜。”

“什么？”

“我是先代加贝拉国王。”

“是的”

“同时，也是埃因的父亲，也是你，碧莉娜·阿维尔的祖父。”

“是的”

“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两个都是真的。”

“没错”吉奥卢格展颜，将手搭在孙女的肩上。“两个都是真的，我非常高兴你能这么说。我并非一开始就戴着『国王』的面具出生的。对于这半是被强制戴上的面具，最初我也产生过迷茫。我也曾经被亲人从背后指指点点说这不适合他。我也曾恐惧，担心自己真正的面孔是否会这么逐渐消失。

“是的”

碧莉娜也露出了战战兢兢的表情，用手指触碰祖父的脸颊。

“以我的情况来说，虽然不知道我是否有灵巧地运用了面具以及真正的面孔。不，曾几何时面具已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而这两者究竟是互相融合，合为了一体，还是我在不知不觉间毁坏了其中的一边，时至今日我都弄不清楚。呐，碧莉娜。”

“在，爷爷”

“你，是我的孙女，是埃因的女儿，也是加贝拉的公主。或许也是某个人的好友，或许会是某个人的敌人。或许将会成为某人的恋人，某人的妻子，总有一天会成为某人的母亲。绝对不能回避这些逐渐增加的自己的面孔哦。可以思考，可以犹豫，但是，决不能逃避。”

对严肃地说出这席话的祖父，碧莉娜认真地颔首。随即祖父又说，

“如果自己真的不清楚哪张面孔才是真正的自己，不停烦恼，不停烦恼，陷入了痛苦。一旦到这种时候，碧莉娜。面对镜子，这样做就行了。”

说着，向碧莉娜作出一张鬼脸。

“就这样，面具自然就会脱落，你或许就会在镜子的那侧看到真正的自己哦。”

碧莉娜吓了一跳，但立刻笑了起来。环抱着祖父的脖子拥抱他——

“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关心地向停下脚步的碧莉娜搭话。

“面具。”

碧莉娜一直认为，或许是自己那半吊子的立场才创造出半吊子的自己。但这也是面具中的一个吧。明明只要本人希望，任何时候都可以取下才对，但不知何时，面具却取代了真正的面孔。

那么，接下来就只剩自己的觉悟了。身为加贝拉的公主，作为送入梅菲乌斯的毒蛇之牙而存在，还是身为梅菲乌斯的公主，做出埋骨于此的觉悟。

“这两者，碧莉娜我都尚无法做出选择。”她带着自己真正的想法，向在这里看不见的祖父说道。“但是，我很明确。现在，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公……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就在特雷吉娅开始担心公主是否精神终于开始不正常的时候，碧莉娜快步迈了出去。

本以为会回自己的房间，可只见她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呸”

将单侧眼睑向下一扯，用力吐出舌头。好不容易才赶上主人的特雷吉娅面对眼前的这种光景，吓得差点摔倒在地。碧莉娜却独自颔首，

“嗯。”

“什么叫嗯啊”

“没事，我明白了。”

然后就要给对方打个措手不及。兵最贵神速，祖父的格言必须要遵守。

皇子基尔正身处堡垒的一楼西侧的书房中。当然，见公主突然出现在面前，他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又是来教训我的吗？”

苦笑着询问道。

“我的表情有那么吓人吗？”

“啊，不。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这样说是否有些失礼。”

“我好歹也会学习。光凭感情与皇子正面冲突，只会被轻巧地躲闪开的。就像所有与皇子为敌的人一样。”

“您这话说的。”

“我猜想您一定有什么打算吧。您能打赢阿克斯·巴兹甘吧。”

被对方如此直球询问，即便是基尔也认真了起来。他将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

“与敌方长期抗战只会对我方不利。在无法期待援军到来的当前情况下，唯有挑衅敌人。”

“诺维今早对您说了什么吗。”

“嗯

基尔·梅菲乌斯——欧鲁巴多少有些踌躇。但当他作为假面剑士的时候，曾切身感到碧莉娜心怀众多烦恼及不安，欧鲁巴并不会不清楚她在这前提下依然来这里的意义。所以他选择率直地回答。

“在三天内让阿克斯屈服。随后我将率领部队赶赴加贝拉——我向您保证。”

“皇子。”

这瞬间，碧莉娜顿时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地凝视着皇子。

“这是对诺维的报恩。而且，我可不想被公主用手枪顶着挟为人质啦。”

一边借公主此前的话蒙混过关，一边移开了视线。而碧莉娜却

“但这样的擅自妄为，难道不会招惹您父皇的不快吗？”

“我本来就是个不肖之子，早就做好会被训斥的觉悟了。”

不知何时，特雷吉娅向碧莉娜背后躬身一礼，告辞离席。甚至连这些都没发现的碧莉娜再次走近皇子。

“尽管这似乎是在重复此前的问题，但要在三天内令阿克斯屈服是极度困难的。您心中有策略吧。”

“有。”

碧莉娜用率直的视线投向直接给出肯定答复的皇子，

“那么，能否让我协助您呢。”

听到此话，欧鲁巴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

“公主您吗？您难道不会对我的策略报任何疑问吗？”

（现在还说这种话）

碧莉娜带着这种神情，露出了一丝微笑。

“留卡奥那时也好，索隆发生的扎德·考克那时也罢，我当时都一无所知。不，即便知道，也一定会对皇子抱持怀疑态度，而根本不会想去认真应对吧。”

“…………”

（然后每次都会在事后后悔如果当时知道的话就好了，为了皇子总是把我当小孩子而心存不甘。）

回想着这些，碧莉娜心中显得异常平静。

（但是会被当做小孩子，都是因为我被认为确实什么都不懂才导致的。皇子每次都会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犹豫着，烦恼着，然后做出一个决断。我所不甘心的并非被蒙在鼓里，对——一定是因为没能帮上忙的缘故。）

（所以现在，我想要助皇子一臂之力。是真心这么想的。虽然这也是为了梅菲乌斯和加贝拉，但最重要的是，这是现在我毫无虚伪的真心。）

碧莉娜停顿了片刻，再次出声，

“这次的事与加贝拉有关系。仅限这次，我一切都听您的。”

挺胸，颔首，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说道。欧鲁巴不禁露出了苦笑。

“但是，如果我帮不上忙，请不要客气，尽管对我说。这次我不会反抗，也不会责骂你。我会按照您所说的去行动。”

（真是个奇怪的公主呢）

不过都到现在了，这也没必要重提，欧鲁巴这么觉得。每当一头栽进这种纷争中的时候，碧莉娜公主总是双颊带红，眼中充满着朝气。

突然，她的目光有些动摇，

“果然，还是不行吗？”

“不，稍等。”

（就像是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孩一样的表情呢）

欧鲁巴暗自拼命忍住嘴唇上扬露出微笑的冲动。公主当然不是儿戏地说出这席话的，更不如说其背景充满了悲壮的觉悟。

“我明白了，公主，我会让您负责我作战的一部分。”

“真的吗！”碧莉娜的表情顿时灿灿生辉，“那么，我要做什么呢。驾驶飞空艇侦查敌阵，对他们进行扰乱，还是作为诱饵，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好啦，好啦，稍等片刻。”

抬手制止了兴奋不已的碧莉娜，欧鲁巴说道。

“那么，明晨，希望公主您能离开这阿普塔。带着十名近卫队士兵。随后希望您带队前去比拉克……哦，不是说不会教训我或是违抗我的吗。这对这次的作战是必要的一环。希望您能相信我，好吗，碧莉娜公主？”




六章 沦陷阿普塔堡垒
1

碧莉娜·阿维尔搭乘阿普塔唯一的巡洋舰从城塞都市启程出发——

这个消息让阿克斯·巴兹甘陷入了复杂的情绪中。目前正处进军准备的中途，四处可见整理武器的士兵们的身影，中型龙、大型龙陆续慢吞吞地从龙舍中出现。

“是让加贝拉的公主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难吗？也就是说，阿普塔终于将被定为决战之地了啊。”

“不，这招很高明。”

拉班·道走了过来。边走边嘴里塞满他喜欢的山芋的那形象，实在是让名军师的威严扫地。刚才他还在龙舍内指挥搬运龙的工作。他常被人评价说，无论多么凶暴的龙，只要一到拉班的手中，就像是条被豢养的狗似的。

“你指什么？”

“通过将唯一的船调离阿普塔，我方必定会在意这艘船的去向。或许它会载满援军赶回来，亦或许是对我方隐瞒他们的进军路线。”

“就算有援军，那只要在船回来之前发动速攻，将对方击溃就好了。不过是数小时的距离，是不可能比我方调配到更多兵力的吧？而且即便想起伏兵效果，那也没关系。你的作战本身就是多方面进攻，哪怕被摧毁了一条路线，只要能攻下主城，那就是我方的胜利了。”

“嗯”，将山芋塞进嘴里的拉班认可地颔首，“亦或是想要通过这种方法来加速我方的进军速度。从作为挑拨我方的一手来看，对方似乎对阿普塔的防卫策略，而且是能在短期内决胜负这点相当有自信呢。”

“我们又不会为这种事情而胆怯。就应他的挑衅来制定计划，现在也不需要犹豫什么了。好了，将各队长都召集起来，做最后的作战确认！”

基尔皇子想必做好了己方直接攻打阿普塔的准备吧。在兵力远超对方的陶利亚来看，闪电战是理所当然的战略。所以基尔也是以将敌人诱到深处为前提来安排策略才对。

正因为如此，拉班·道才建议说要从多方向发动进攻。而且还是错开时间，设下多重攻击。即便敌人张开大嘴静待己方上钩，现在的阿普塔也应没有余力抵挡第二次、第三次的进攻了。

当然，己方也必须做好受到损失的觉悟。但这比集中一点攻击，正中敌人下怀要好得多。也就是说，拉班绝不会对小看基尔·梅菲乌斯。

“哦哦，要用那个吗？”

阿克斯在从龙舍搬出的龙中发现了新品种，不禁面露喜色。“哈”，拉班·道这位老人也用少见的淡笑来回应。

这是一种拥有锈红色的鳞片，体长约三米的中型龙，面孔正中间长出的角相当有特点。一角龙尤尼翁，是拜安的人工变种。四条腿又粗又短，但比看上去要敏捷地多。而其鳞片，甚至能弹开极近距离攻来的刀枪子弹。

拉班以拜安为中心，尝试将其与各种龙交配，最后费尽心力培养在奇迹般几率下才孵出的蛋，经历了数个世代的现在，终于变化为能派上用处的品种了。这种龙以彪悍体质为傲，但最关键的是头脑聪明，而且对人类相当顺从。

梅菲乌斯的主力是拜安。那种的成长确实迅速，以战力来看不容质疑。但其不仅单次产下的蛋非常少，而且性格相当别扭，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操控。尤尼翁正可谓弥补了这个弱点。

“真是以一敌百啊。——好，日落时分开始进军。梅菲乌斯的混小子，你就加油坐那儿洋洋得意地对我方设圈套陷阱吧！”

戴上了饰有巨大犄角的头盔，腰间配挂着长而略弯的大刀，跨上小型龙腾格的阿克斯·巴兹甘揭起横跨于鞍上的六米龙枪，鼓舞部下。

“来，我们走。能驾驭恶鬼的吾强悍兵将们啊。即使他们用钝刀向我们挥舞，用玩具枪向我们射击，没事，梅菲乌斯那些脆弱的男人甚至连我等饲养的一头牛都无法杀掉。巴兹甘家伟大的威名将比太阳更为照耀我们，辉煌而耀眼！好了，无需多言，突击！”

另一方面，在阿普塔中正进行着彻底性的市民避难。有人投奔远亲，赶赴其他都市，家里有地下室的人都将粮食全都搬了进去，做好在里面生活数日的觉悟，而剩下的大部分人都服从士兵们的诱导疏散。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不安。一旦阿普塔化为战场，无论是胜是负，家和田地都会受到损害。再加上加贝拉军离开了堡垒，碧莉娜公主也离开了，值得依赖的援军至今连影子都没看到，谁都能看出这次的胜机相当小。

这天的欧鲁巴在堡垒的大厅里设置了司令部，自己坐在正中央。

大量人在周围忙得团团转，唯有欧鲁巴一个人稳若泰山地端坐着。双手环臂，死死盯着摊放在面前的地图，忽然抬起头，但也没做什么，视线在半空浮游。

此时，帕席尔走了进来。穿着此前欧鲁巴赐给他的那套装备。

“配置完成了吗？”

“是。”

面容相当严肃，但这是一贯的事了，他脸上感受不到任何紧张或是不安。帕席尔他们独立步兵队被派遣驻守南门。

“……”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你也是率领一军之身。作为队长的你若有什么不安的话，会给队里的士气造成影响的。”

“现在才说这种话。”帕席尔皱了皱鼻子。“对这场战斗不报不安的人怎么可能存在？如果正向这里进军的敌兵中有谁拥有千里眼，而这个人看到『这里』的景象，必然会惊讶不已吧。毕竟，这里几乎都看不到人影啊！”

欧鲁巴扬起嘴角，但只是露出笑容，没有作任何回答。这次与平时的情况都有不同。即便是他自己，说实话，也相当紧张。这和仅仅率领近卫队执行秘密行动的级别差太多了。

自己该不会做错了什么吧？这种不安常驻他的心中。那个作战是否该修改一下，这里的人员和那里的是否该交换一下，子弹还够吗，大炮的整备到位吗，龙们的状态呢？

说老实话，与其在这里安坐大将位置，还不如站起来，在城内四处奔走查看状况更合他的个性。想自己亲眼确认的事情数不胜数。但这一切，都早已在迎接这一天前重复进行过好几次了。所以欧鲁巴即便掐杀住自己的冲动，都要继续留在这里。就像自己对帕席尔所说的一样，大将内心所抱持着所有负面感情——怀疑、担心、恐惧、忧虑——都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

（领导者的强大，只能像砂土被地面吸收这样缓缓地浸透传达，而软弱的传播却只需一瞬，就像点燃导火索一般。）

这一点，欧鲁巴本能上非常清楚。

“比起这些，你说的那件事是当真吗。”帕席尔转了一个话题。“如果能在战斗中建立功勋，就将我们从奴隶的身份解放出来这件事。”

“当然。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拼死去战斗。毕竟，他们也目睹你成了步兵队队长啊。”

“原来如此，”按捺下诸多情感，帕席尔忽然端正直立。“那么，我回我的岗位了。我会向部下们传达您的话的。”

“嗯，但是，帕席尔。”

“什么？”

正要离开的帕席尔停下了脚步。然而欧鲁巴的下一句，却像是难以启齿般，脸上露出了复杂的感情。

“唯独你自己，还是做好无法得到自由的思想准备吧。你已经身为步兵队队长，是我的臣下。我，没打算轻易放弃你。”

日落时分。

（来了啊）

司令部的欧鲁巴站起身。

国境线尤诺斯川处，发现了阿克斯军的旗帜。以欧鲁巴来看，虽说时机正如他预料，但对方所处的位置却相当微妙。

隔着山谷间的河川，位于阿普塔的对岸。就在森林的影子即将沉入与昏暗天空相同颜色的这个时候，对方摆出了两门长距离炮。

当然，欧鲁巴对邻接河川这侧的炮兵阵地下令向对岸发动炮击。两三次爆炸声后，敌方慌慌张张地拖着炮退回了森林中，但这并不是完全撤退，始终高悬的陶利亚旗帜依然原地飘扬，纹丝未动。

（想要打长期战吗？）

虽然曾心生这个念头，但阿克斯·巴兹甘所恐惧的是梅菲乌斯的援军。原本两国国力就有差距，若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很清楚将很难再夺回这座城。

不一会儿，太阳彻底落下。敌人连一堆篝火都没有生，用炮火瞄准变得极为困难。难道说想起到牵制作用吗？每隔一段时间依然会重复向这侧发动射击。

这段时间十分难熬。欧鲁巴的计策，正如拉班·道所猜测的，是吸引他们进攻并发动保卫战。敌方若不行动，己方也无法行动。欧鲁巴深呼吸数次。身体上的伤痛感大部分已经消退。现在，自己应该能够手持长剑向敌方发动突击。但这次他并没打算担负起这个工作。不，是不能去做。

“皇子。”

格威跑了进来。

“他们从南侧来了。和上次走一样的进军路线。但这次他们当然会在仔细调查峡谷后再进军，所以多少会耗费一点时间。”

“数量呢？”

“根据侦察兵的报告，三百。从速度上来推测，应该没有携带大炮。”

（他们将军队分散了吗？）

对岸部队的目的，应该是想分散我方炮火的火力吧。为此才特地将贵重的长距离跑拉出来招摇，欧鲁巴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将大门紧闭，用火枪从箭楼、塔上瞄准射击。让帕席尔他们保持待机。”

在阿普塔南门附近，位居东南方向的炮开始轰炸。砂土仿佛水花一样夸张地四散溅开，陶利亚的士兵冲了过来，进入了散兵战。每一支由少数人构成的部队行动都有一定的规律。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帕席尔蹲伏在城壁的阴暗处，俯视着下方的战斗，

（哦）

忽然他伏下身子。炮弹在大门的一侧炸开。石头与木头的碎片带着火药味洒落背上。

没有大炮，梅菲乌斯侧的这个猜测落空了。通过敌军的进军速度来做出这个判断虽然并没什么问题，但陶利亚军却使用了新品种的龙，每两头尤尼翁拖拽一台大炮的方式行进。

梅菲乌斯侧的炮火也瞄准敌方开始射击，但这么一干，却见尤尼翁向后退去，反之火枪队和弓箭队再次来到前锋位置。对方随心所欲操控龙的手腕或许可以说在梅菲乌斯之上。

“皇子，要出动飞空艇队吗？”

飞空艇队长尼尔·冬逊通红的脸兴奋地涨的更红了。欧鲁巴内心焦虑的色彩虽愈发浓厚，但依然，

“好，用三架编制，分两次起飞。目标是阿普塔对岸。最重要的任务是起到牵制作用，千万不要深入！只要为北侧炮台的使用争取时间即可。”

“是！”

猛跺地板，尼尔飞奔而去。

（真行啊）

听着脚步声远去，欧鲁巴恢复了双手环臂的姿势。

梅菲乌斯会设下陷阱等着对方跳的事实想必对方也已清楚。但在这个前提下，居然能安排让己方无法锁定目标的作战。如果对方仅依靠数量向这边进攻，就会正如欧鲁巴下怀。但敌人却做好会付出损失的觉悟，缓缓地削减我方实力。

身体疼痛了起来。恐怕自己血液的颜色，是黑色的。沸腾的黑色在全身流过，在皮肤的下方，仿佛能感到另一个欧鲁巴正在形成似的。

而这另一个欧鲁巴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拼死呼喊着说现在就要赶赴战场。在这里指挥这种事不符合他的作风。来，快拿起剑与枪，赶赴杀戮之地。穿越敌人的炮火，跨越同伴的尸体，用剑吸吮敌人的血液。这不才是你最擅长的吗——

（呿）

欧鲁巴越是疼痛，越是紧咬牙关。他将担任近卫队小队长职位的希克叫了过来。

指向地图上的一点，

“率领火枪兵，从东侧的小门出去，使用山脊道绕到敌人后方。用一台飞空艇做诱饵，趁机向他们发动全体射击。”

另一方面，他也向帕席尔送去传令。

“将黑盔团的增援部队交给你负责。希克他们的奇袭一旦成功，就出击。”

希克率领着二十名枪兵。在他们即将离开都市部的这时，正巧城墙上方被敌人的炮弹命中碎裂落下。边忍受着每听到一声枪击都会心中一凉的心情，他们边弯着腰从堡垒中冲出。

城市部分有数个秘密的出入口，从那里出发，沿着欧鲁巴所指示的路线抵达了目标。对一架飞空艇下令沿着门的上方飞过，趁敌人的射击目标都集中在那处的这个机会。

“射击！”

希克下令。耳朵几乎要聋掉般的激烈射击声连续响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敌兵虽然陷入混乱，但因迅速散开，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损失。就在这时，打开大门的帕席尔率领近战兵一跃而出。

帕席尔先是将逼近身旁的敌兵身体砍倒在地，随即挡下了从肩头劈下的斧刃，一剑刺向泽尔德人的瓜子脸。并即刻回转身体，斩断了绕到背后的士兵举枪的手腕。

跟着他冲出的步兵队以米凯尔·德斯为首，展现出狮子迅猛的活跃之姿。原本就是差点被处刑之身，所以无论是鼻尖擦过子弹，没能接下敌人的剑刃砍上肩膀，还是敌人的箭矢射穿脚趾，都没什么好惧怕的。

另一方面，希克在用射击掩护帕席尔他们的同时，也想方设法将敌人的大炮逼入绝境。然而，散开的陶利亚小队匍匐着身体，依然向己方发动了猛烈的轰炸。希克身旁正想要装子弹的士兵脑袋就这么被轰飞了。

南侧正门前的战斗从全体角度来看，正向着对梅菲乌斯有利的方向倾倒。就在己方被压制的同时，黑盔团加入了混战，陶利亚的士兵们不得不缓步向后退却。

就在梅菲乌斯把战力都集中在正面的这时候。

“敌……敌人的援军，从西侧攻来了！”

“西侧？”欧鲁巴从椅子上半抬起身子。“是飞空船吗？居然保留到现在。呿，将炮火转移……”

“不只是飞空船。还有敌人的龙部队。他们正凭借龙，企图渡过尤诺斯川！”

2

阿克斯·巴兹甘此时正负责指挥陶利亚唯一拥有巡洋舰规模的飞空船。为了能安定滞空而打开的上下一对风帆在夜风吹拂下胀得鼓鼓的。正面与左右侧舷各配备了一门炮台。

这艘船的下方，拉班·道亲自率领的龙部队正顺着尤诺斯川逆流东进。拉班的附近有一艘负责传令用的飞空艇随队前进。

敌人一定连想都没有想到我方会直接渡过河川吧。凭借龙的能力，尤诺斯湍急的河水根本算不了什么。只不过由于没有可藏身之处，遭到敌人枪炮攻击的危险性相当高，拉班为此才刻意让部队分散行动。

“阿普塔本来就是寡兵。压根没有计算到我方会渡河而来，所以也不可能配置有部队。无法立即作出应对。”

阿克斯在上空得意地微笑。而在这时，并排于对岸的炮火终于开始正式发动轰炸了。加上飞空艇的出现，阿普塔也越来越难阻碍龙部队的前进了。

“开始掩护射击。不用瞄准，只要让对方不能无视程度的就可以了！”

若过于靠近，己方就会有遭到炮火轰炸的风险。飞空船只要起到空中移动炮台的机能就够了。

阿普塔堡垒附近闪过红光，在白烟冒出的同时，炮火轰鸣声响起。双方的炮击正如阿克斯所说的，几乎起不到什么效果，但趁此机会，脚跨大型龙索佐斯及中型龙格尔的龙骑兵们陆续跨越河川。

使用河川旁的物资搬运用路登上丘陵，逼近阿普塔。龙们挥下的利爪和尾巴企图破坏堡垒墙壁突入城内。

“敌人飞空艇队，开始攻入龙部队。”

用望远镜确认下方战况的士兵叫道。阿克斯讥讽的歪着嘴。

“哈，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梅菲乌斯的混蛋们，居然想对我方设下陷阱来害我们吗？全都晚了，晚了，太晚了啊。”

基尔对堡垒内设下的陷阱还是相当有自信的。但为了吸引敌方入内，他对敌人的进军过分不做抵挡了，以至于让陶利亚过度随心所欲地布下了阵势。

“向南门发动第二阵。不要松懈对空中的戒备。敌人的飞空船或许会出现。”

阿克斯的命令一下，事先埋伏在南部森林里的步兵队，脚跨小型龙的轻装骑龙兵终于出阵了。在主力战上即将获得胜利的梅菲乌斯部队显然狼狈不堪。才敷衍地应战了没一会儿，就迅速关门缩了回去。

陶利亚配置的炮都是为了混淆敌人的视听才使用的，并没有将其留下来，取而代之，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地出现。在这个影子的一旁，被委任指挥第二阵的波旺高辉枪剑大叫。

“好，工兵们，边掩护战车边向前进。火枪队维持当前的布阵，进行掩护射击。步兵们，让你们久等了。大家拔出刀剑，等我的信号！”

趁第一阵与敌人兵刃相交的空隙完成了组装的战车出现在面前。由大量车轮划过地面前进的战车的姿态，就像是拥有修长手臂及三个脑袋的机械龙一样。手臂是投石器，头是由数名炮兵搭乘的塔楼、向堡垒城墙架设的梯子、以及位于正前方的锐利冲角。为突破厚重城门及城墙的这身造型，闪耀着令人不快的光辉。

原本应该是由龙来牵引着前进的，这次由于龙几乎都集中安排去进攻西侧部队了，所以是在由工兵们前屈着身子赶在前方铺设的轨道上前进的。

咚，随着震颤波旺全身的轰鸣声，冲角首次撞上门扉。固定门左右两侧的箭楼上射下枪林弹雨，同样我方的子弹也向对方塔楼上招呼过去。

在南门被攻破的几乎同时，龙们也攻破了西侧的城墙，雪崩一般地向阿普塔的都市部涌去。其令人恐惧的咆哮声，以及那令地面摇动的脚步声，究竟令多少躲藏在地下室的是市民们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好！”

位居空中的阿克斯不禁快哉。

（这样就能赢了。）

敌人的策略应该是企图将敌方诱到深处吧。但现在别说是深处，己方早已入侵到敌人的中心了，什么陷阱都没有发生效果。敌人气势之衰弱连肉眼都能看得出来。由于在入侵都市部门后，别动队的骑龙兵们会赶去镇压炮台，所以已经没有可以威胁到飞空船的火力了。环顾四周星空，仿佛整个天空都为了阿克斯一人而存在似的。

“驱船前进。我也要下到堡垒里去。我要亲手抓住基尔·梅菲乌斯那小子。”

怜爱地抚摸着腰间的军配，阿克斯下令进发。

随即，阿克斯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地来到了可以将阿普塔的城壁、无数塔楼、人家的屋檐尽收眼下的距离了。毕竟敌方所使用的是想将阿克斯诱敌深入的策略，四周看不到任何逃难市民的身影，想必都完成避难了吧。

“嗯。如此一来，就不怎么会被憎恨了。”

阿克斯满足地颔首。阿普塔已相当于是他的领土了。如果能避免让住家着火，避免领民们被卷入战斗，那可谓没有比这更好的战果了。所以他也没有对部下的士兵下令去放火。

龙们顺着石头铺成的街道向前突进，爬上山坡，逼近位于隔着都市另一侧的城塞。虽然箭矢和子弹从塔楼的枪眼处向这里射来，但己方用索佐斯的背脊搭乘简易箭塔，每三名士兵一组开始举枪回射。一头索佐斯的眼睛被射穿摔倒在地，但剩下的龙立刻杀到，将塔楼给摧毁了。

飞空船停在了构成城池的另一座塔楼顶端。从那里放下梯子，武装的士兵顺梯降了下来。阿克斯·巴兹甘则使用了船内的一架飞空艇。

“船继续在上空待机。毕竟至今为止尚未查清从阿普塔出发的飞空船究竟去了哪里。不过，即便他们现在回来，我也不认为他们能做什么。”

对舰长下达了这个命令，阿克斯自己也降至塔上。

“大人！”一名从楼下冲上来的士兵在他面前下跪。“我方接报，已找到了皇子基尔的行踪了。他在数名近卫兵的陪同下，向一楼逃去了。”

“呵呵。居然没逃跑而留在城中了啊。了不起。拉班！”

他在能俯瞰庭院的走廊附近，发现了骑在索佐斯身上的军师的身影，向他招呼道。心情显得相当愉快，

“要怎么处置皇子。是杀，还是活捉？”

“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活捉比较好。”拉班板着一张脸说道。“遭到梅菲乌斯的彻底抗战就麻烦了。作为人质，用来作为临时停战协定的筹码，让渡给他们会比较理想。”

“嗯。在那之前，我会把他作为我的仆人来好好疼他的。”

阿克斯哼着小调，在士兵的引导下走下楼梯。

拉班·道则眯起眼睛，环视火药味以及粉尘尚未散去的四周。

（那么，皇子究竟是握着怎样的胜机来向我方发动挑衅的呢？）

基尔所设下的陷阱最终连一个都没发动。虽说进军路线看似被摧毁了一个，但居然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攻入城内，在某种程度上出乎了他的意料。

（又不是想反锁在城内开展垄城战）

此时，他忽然感到头上飞空船再次启动的气息，抬头仰望。

只见一个影子遮挡着星空向这里逼近而来。而陶利亚侧的飞空船正进入迎击态势。应该是那艘让公主逃跑而从阿普塔出发的巡洋舰吧。原本一定是计划趁陶利亚的士兵们集中精神攻占堡垒的时候，绕到部队后方，与城内冲出的士兵构成夹击。但是机会已失。堡垒已然陷落的如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事实上，他们像是才慌慌张张地赶来，可又立刻开始顺原路返回。陶利亚的飞空船正打算趁胜追击——

（不，等一下）

拉班长年的经验以及其独特的直觉闪过脑海，将因胜利而松懈了的神经全都唤醒。

“敌船的撤退未免太快了。就像是想引诱我方巡洋舰离开似的。传令兵！”

“在。”

从龙的脚下传来了回应。传令用的飞空艇为了节约魔素，在部队停滞的时候在地面上待机。

“赶去我方飞空船，叫他们不要深追敌船。敌人一旦逃到炮火射程外，就立刻折返。”

“是！”

传令兵迅速启动引擎，与飞空艇一同窜向天空。就像被黑夜所吸收一般，

“军师大人，我们要如何行动。”

箭塔上，骑龙队队长回头问道。

“你们负责警戒周围情况。如果那是用来作诱饵的船只，可能会有另一只飞船从空中而来。”

“如果对方的援兵来的话，是否要将龙搬运进来？”

“以梅菲乌斯方式调教训练的龙不足为惧。事实上，我在这里连一头龙都没看到。一定是因这场混乱全都逃跑了吧——”

说出这话的瞬间，拉班的身体猛烈地摇晃起来。不只是拉班，连士兵们、箭塔、索佐斯——不，是整个阿普塔都在剧烈地摇晃。

“发生什么事了！”

发出叫喊的拉班·道，再次将视线移到天空。只见仿佛覆盖整座城塞一般，夜空中浮现着一个巨大的影子。拉班的猜测中的。但是，从这巨大影子中降下的破坏使者，只有一点，而且是某种意义上最为重要的一点，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次的剧烈震动，当然也让走向一楼的阿克斯脚步为之踉跄。

“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他吼出与军师相同话语的这期间，第二次、第三次晃动发生了。天花板、墙壁嘎吱作响，尘埃碎片啪啦啪啦地掉落下来。士兵们紧张地来回乱跑。情况异常混乱，以至于阿克斯差点被部下的士兵们撞了出去。

“地……地震吗？该死，怎么在这种时候。”

此时，就像被震动晃倒似的，一名士兵在阿克斯面前跪下。

“敌人来袭！”

“敌人？敌人在哪里？”

“上……上空——出现了一艘大型飞空龙石船，正在向阿普塔进行轰炸。”

“向阿普塔？”

明明已经陷入这种状况，可这瞬间，阿克斯脑海中还是对理解这话产生了抵抗。

“居然向阿普塔。别开玩笑了！有哪个傻子会对自己的堡垒进行攻击……”

第四次的摇晃袭来。似乎能听到支撑天花板的柱子发出龟裂的声音，心中顿时一惊。此时已不需要阿克斯下达命令了，士兵们几乎全都自发从堡垒中往外逃窜。

别逃，阿克斯本想这样高喊，但伴随着第四次摇晃，后方天花板的一部分开始崩塌，将大量士兵卷了进去。

“好——在信号出现前，维持滞空。展开风帆，继续轰炸。”

阿普塔上方，约一百五十米的高空，大型飞空船多姆扯开了风帆。冠以传承中龙神梅菲乌斯麾下之龙名的这艘船，是皇子基尔的旗舰。

下达命令的年轻船长，是基尔安排留在比拉克的人之一。他也是贵族家末子出身的翼龙士官。

舰桥中，还可见到加贝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的身影。她挺着胸膛，稳稳端坐在为她准备的椅子上。俯视轰炸阿普塔的情况。

昨天，被皇子基尔下令离开阿普塔时候的碧莉娜，并非是去比拉克避难。在让敌人这么错以为的同时，她赶去了比拉克与阿普塔之间的飞空船中继基地，转而搭乘运送到那里的多姆。

将多姆运送到这里的，是比拉克的豪商扎吉·哈曼。为了不让敌人发现，将军船故意伪装成商船，与扎吉准备的其他商船编组运送。

“多姆是最后的王牌。”

基尔在对碧莉娜说明作战计划的时候这么补充道。

“当手上卡牌为数甚少时，就一定要从手上已仅少的牌中选出最大的王牌给藏起来。只要敌人看到头顶上方如此大型的舰船，一定会擅自误解为『后援』来了吧。敌人占据的最大优势是兵力的差距。所以他们最为恐惧的，也就是梅菲乌斯派来援军。”

这的确是个有效的策略。或许确实能击退阿克斯·巴兹甘，但只能管用一次。毕竟己方兵力依然稀少。一旦被陶利亚知道了这点，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气势凌人地杀回来。

（就算是这样，但没想到）

依然维持着面无表情，可碧莉娜却无法掩饰眼中的惊讶之色。没想到，居然会想对阿普塔堡垒进行轰炸的方法。当然为此，必须将市民们诱导至城外的森林。

眼下爆音连连，白烟就像是云的怪物一般蒸腾着，将石头的碎片卷得翻涌不已。

“我最初也没想过把城堡给『毁坏』，只想温存手中的一张牌而已。但为了早一日除掉陶利亚这个威胁，只有用这个方法了。”

基尔·梅菲乌斯率直地说道。

“我亲眼见到过阿克斯·巴兹甘，亲耳听到过他的声音。他一定会上战场。就算不这么做，那个像是自尊凝聚体般的男人，也一定会为了讨伐妄自尊大的我，而编制大军而来的。我瞄准的就是这个。我们已经赔上了一座堡垒。反过来说，敌人如果不派大军前来就没有意义了。”

现在回想起来，像那样与他直面真心对谈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

“将公主送去比拉克，也是为了让敌人认为我打算将决战地定在阿普塔的一个策略。……我这样说，或许又要被你责怪了，但碧莉娜公主，您若能就此留在比拉克……”

“既然明知我会反对，那就别说啊。”碧莉娜微笑地反驳道。“因为最后结果一定还是如您预料的。”

“这……这样啊。”

基尔挠了下鼻子。如青春期少年的这个模样，完全看不出与打算爆破自军堡垒的豪胆指挥官是同一人物。

堡垒的顶部已被炸出一个洞，楼梯下的阳台被卷入爆炸，在庭院内彻底瓦解。城壁化为石片四处飞溅，塔的好几个部位都被丑陋地炸开，从断面出冒出了火焰。

侵入堡垒中的敌兵想必因这次轰炸而惊慌失措了吧。在形式彻底逆转的这种状况下，将阿克斯逼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拉班·道因眼前的景象而狼狈不堪，甚至无视挣扎着的骑龙几乎将他从箭塔上甩下来的样子，瞪大了双眼仰望天空。

然而，那只不过是一瞬的事。陶利亚的老参谋眼中惊讶之色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撤的目光。他开始迅速地分析周围情况。

（我方的炮被击溃了啊，这样就糟了）

己方已经没有能炮击舰船的武器了。就算是他，也没有料想到敌军居然会采取摧毁自军堡垒来实行的作战计划。持续的爆炸声，令士兵及龙都陷入了动摇。“驾，驾”地拼命高声喊着，拉班奋力拉紧与箭塔连接的缰绳。

骑龙兵们手持有为了这种时候而准备的他特别调制的粉末。只要让龙闻到，就有抑制兴奋的效果。但由于同样具有肌肉松弛的效果，因此这样会造成部分龙无法使用。

“大家，不要慌张！”

军师拉班漂亮地让骑乘的龙平静了下来，“快看”，说着，指向空中一点。

此时，只见接受了拉班指示的陶利亚飞空船正巧折返归来。最初的那艘敌船果然是个诱饵。折返的陶利亚巡洋舰迅速靠近多姆，立刻开始了舰炮射击。一时的轰炸之雨总算得以告一段落。

“在敌人的巡洋舰回来前，中型、大型龙都去确保退路。脚程较快的龙骑兵尽快与大人汇合，就算用强的也要将他带回来。”

“但是，军师大人，都已经攻占到这个份上了。”

“是被让攻占到这个份上了，你这个蠢货。好了，还不快照我说的去做！”

（蠢货应该是我才对）

忍下甚至让人想现在就割喉自尽的耻辱，目送着仿佛跳跃般疾驰的腾格远去。

即便如此，经验丰富的观察力依然能冷静地捕捉当前的情况。作为诱饵的船只一旦折返，就有可能遭到夹击。

（敌船中并没有出现飞空艇。也就是说对方已经没有余力了。另一方面，我方的船内尚有飞空艇，如果能用那些将敌人旗舰逼退的话，还有充分的撤退余地才对。）

敌人甚至摧毁了自己的堡垒。作为代价，就必须让己方蒙受相应的巨大损失。反过来说，如果我方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的话，也可以称之为胜利。

（一旦回到陶利亚，一定要迅速再编部队，夺下这已经半毁的阿普塔。）

拉班·道一边预测着将来的走向，一边抬头仰望上方开始了炮击战的飞空船。

3

此时的欧鲁巴，正藏身于城馆的地下。

在仓库及牢房等地，为了能引出阿克斯，欧鲁巴在敌兵前露了一次面，随后立刻在己方士兵的陪同下，使用秘密通道暂时躲到了地下。

当为了追捕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敌兵杀入城馆的当口，也就为轰炸做好了准备。

作战漂亮地达成了。敌人慌乱的叫喊声和悲鸣声甚至传到了地下室。

（好）

欧鲁巴向近卫兵使了个眼色，沿着地下道前进。

自地下牢房再往下走，通过贯穿断崖的竖穴。断崖下方，是流经阿普塔西侧的尤诺斯川流过的地方。原本这里就是作为从尤诺斯川通过水运将物资搬入的位置，但阿普塔初代城主以“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作为躲藏也好，逃跑也好，这地方恰到好处。”为由，将断崖的出入口都隐藏了起来。为作为临时避难所，洞窟都被用铁进行了加固，令其能够抵御一时的轰炸。欧鲁巴命令帕席尔他们步兵队也躲藏于这里，而自己则率领近卫兵，坐上了漂浮于川面的小船。

夜晚，而且还是在地下。码头下方，只见河水就宛若漆黑的黑暗一般上下蠕动着。欧鲁巴站在最前方，揭起了角灯。

接下来的作战，就要沿这里抵达山崖下方后，使用现在搬运物资所用的通道，绕到敌人侧面进攻。如果敌人已经开始逃跑的话，那就绕到他们前面埋伏。就在他们用船桨划着水面向前进的这时，忽然，头顶上方传来的震动停止了。

（太快了）

从悬崖西侧上岸的欧鲁巴，在头顶上方确认了除多姆以外的其他船影。空中炮火纵横。或许是被这引开了注意力吧，多姆的轰炸停止了。诱饵作战似乎被看穿了，发现了这一点的欧鲁巴脸上露出了焦急之色。

“赶快！”

顺着山崖上凿出的路小跑前进。

只有给敌方造成巨大的打击，牺牲堡垒才显得有价值。轰炸一旦停止，就不能保证阿克斯·巴兹甘不会逃跑。而现今半毁的堡垒，是低档不住陶利亚的第三次进攻的。正如拉班·道脑海中所描绘的一样。

一边催促着部下加快速度，欧鲁巴边数次仰望天空。碧莉娜恐怕还在那艘旗舰内。虽然当时对她说过，让她可以留在比拉克，但毕竟是那位公主，不可能愿意就此逗留在安全地方的。

心中一阵不安。

可不知为何，

（如果碧莉娜在的话）

心中同时也掀起了一缕希望。

多姆的舰桥内，因接到敌船靠近的消息而陷入一片骚乱中。

轰炸开始不过数分钟后，被己方巡洋舰作诱饵引走的敌方飞空船居然迅速掉头折返。

“陷阱被看穿了吗？”

年轻的舰长铁青着脸说道。他虽毕业于翼龙士官学校，但实际指挥空战这还是第一次。作为诱饵所使用的巡洋舰是扎吉·哈曼介绍来侍奉基尔的奴隶克拉乌负责操纵的。人手就缺乏到了这个地步。

克拉乌虽是个经验丰富的操舵士，但在战场驾驶船只她还是第一次。在敌人做出违背预期计划行动的现在，她究竟是否会迅速驾驶船只折返与我方汇合还是个问题。

“敌船，飞空艇出现了！”

举着望远镜观察的士官扯着喉咙的极限吼道。舰长不禁从座椅上半抬起身。

“数量呢？”

“四架，不，是五机编制，正向这里飞来。”

就在这段间隙，敌船开始了炮击。两发、三发，炮弹擦着多姆的正前方滑了过去。

己方没有飞空艇部队。勉强只搭载了一架用于与地面联络的机体，其他全都留在阿普塔作为防卫用了。正因如此，敌人飞空艇队没有受到任何妨碍，轻松占据了多姆的上空，开始了轰炸。

“哇！”

空中才闪过一阵红光，舰桥就仿佛被巨人之手抓着脑袋似的，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多姆当然也用搭载的机枪开始还击，但包括舰长在内的所有搭乘人员都经验尚浅。随着船体每次倾斜都会高声发出悲鸣，大多数人甚至还会摔倒在地板上。

碧莉娜·阿维尔拼死拽着座椅。窗外再次染上一片白色。这次是敌船发动的炮击。

“那个给我。”

被强烈震动摇晃着身体，碧莉娜伸出手，抢来了士官的望远镜。

敌方飞空艇在上方划着弧线投下的炸弹每次都令多姆的船体为止震颤。这次终于也将碧莉娜从椅子上甩了下来，狠狠地摔倒在地。

“照此下去，会被击沉的！”

终于按捺不住的一名士官叫喊了起来。而另一名则，

“舰……舰长，我们撤退吧。如果连多姆都被击毁了的话，就无法搭载皇子返回索隆了。”

他用相当中肯的理由劝说舰长撤退。舰长自己也有些动摇。碧莉娜紧咬唇边。如果现在就停止轰炸，对皇子的作战会造成莫大的影响。

她故作姿态地高声向舰长问道。

“舰内应该还有一艘飞空艇吧。”

“是……是没错啦。”

为是否该退却踌躇不已的舰长根本没空与公主应对。连视线都没有向这里撇一眼。

“让我来用。用那个赶去巡洋舰，诱导其返回这里。”

听到这里，舰长再怎么慌忙也不禁猛然转头望向碧莉娜。根本不等他回答，异国的公主就用力踏着地面冲出了舰桥。舰长“危险啊”地想要制止，可碧莉娜却彻底予以无视，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被剩下的舰长咋了下舌，直面前方。

设置于多姆甲板上的枪座咆哮着，想尽办法希望能赶走飞空艇队，但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成效。即便以舰长的视角看来，老实说也怀疑这种射击方式是否能命中。就在通过传声管数次发令的期间，一艘飞空艇飘然升起，消失于天空。

第四次的轰炸，船体大幅左倾。甚至担心照此下去会不会彻底摔倒来个倒栽葱。但在大量的悲鸣声中，他依然勉强站稳了脚步。

“糟……糟了。”

做出已到此为止的判断，舰长唾沫横飞地怒吼道。

“滞留在这里只会被击沉。撤退，撤退！”

向操舵士下达了命令。在混乱中迷茫地寻求指针的人们，一听到舰长指示的逃跑之路，不由分说立刻开始行动。

多姆的巨大身躯开始旋回。终于要将堡垒上空白白交于敌人之手的这时，

“请等一下。”

某个人物一句清亮的声音制止了撤退。

“如果在这里停火，就无法将阿克斯逼出来。敌人现在也很慌乱。多姆若在这种关键时刻逃跑的话，将会被对方意识到我们兵力才居劣势，对方将继续占据堡垒，皇子将会被留在敌人中间啊。”

“公主！”舰长呆然地张大嘴。“您不是驾驶飞空艇离开了吗？”

“我把飞空艇交给在舰内待机的飞空士了。我要留在这里。”

碧莉娜·阿维尔刚说完，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对这突然的变化，舰长将其误解为，她反正没有勇气离开舰外吧。

碧莉娜却继续道，

“从敌人飞空艇的尺寸和型号来看，要在这个高度进行航行，搭载的火药弹等小型的东西最多只有两发。轰炸，然后补给，只能如此来回往返。也就是说，只要忍耐到他们折返巡洋舰就行了。”

“太胡来了。”

“并不是什么胡来。”

效仿特雷吉娅平时的语气，碧莉娜坚持己见。年轻的舰长脸涨得通红。

（不过是个公主，说什么鬼话呢）

对敌人怒气的矛头，不知不觉转向了公主这名个体。

“多姆是大型装甲船，在龙石上有铁板进行防御。船体只所以会如此摇晃，恕我失礼，完全是因为没有安定的滞空操作技术所导致的。若是现在的多姆，哪怕强风吹过船体，也会发生相同的情况。所以区区这种程度的轰炸是不会沉没的。只要将精神集中在敌船即可。若是纯粹的船体胜负，我方的火力更具优势。快看，证据就在于敌船始终与我方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始终只在进行威吓炮击。若不想受到更多轰炸的话——”

碧莉娜刻意中断了话语，目光一直线投向舰长。而其他所有的人，也都向同样的方向看去。

“不如我方主动缩短距离，进行炮击……”

从立场上，不得不接着话说下去的舰长对自己的发言依然感到一阵愕然。这不是什么愚策，或许也是因为自己说出了口，反而觉得这才是最好的方法。

喉结上下滑动着，碧莉娜刻意留在这里的理由，现在他终于清楚了。并不是什么没有勇气孤身飞出舰外，而是为了摇摆不定的士兵们，为了告诉他们应该如何摆正位置而下达指令。没错，这就是『将领』的态度。

再次注视碧莉娜的侧脸。十四岁的公主，脸色虽然铁青，摆在裙上的双手紧握，挺着胸膛，笔直凝视前方。

（呿）

舰长随即一边口中诅咒似地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啊，一边对着传声管下达指令，

“取消撤退命令。继续发动轰炸的同时，用舰炮射击。传令兵，向各枪座传达——”

他内心已做出了决定。

这时，时机恰到好处的，我方枪座进行的防空射击击落了一架飞空艇。目送着如火球般坠落的敌机，士官们发出了欢呼声，瞬间改变了舰桥内的氛围。

碧莉娜点了下头，又继续挺着胸膛纹丝不动。

离开舰桥的时候，她确实想就此飞向天空，但也意识到了一旦她离开，会导致士兵们士气低下。

就算届时巡洋舰折返救援，但多姆若不滞留在这个空域，那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她立刻做出了决定，命令机库内待机的飞空士代替她起飞。

（新兵，究竟是会成为不怕赶赴死地的勇者，还是会成为仅看到敌人的身影就逃跑的胆小鬼，这一切都取决于指挥官。——爷爷也曾经这么说过。）

震动再次袭来，碧莉娜奋力抑制住快被弹起的身心。

碧莉娜自己如果能操纵的话，哪怕是在枪林弹雨中都不会感到恐惧。但是将此身交付于他人所操纵的翼翅，碧莉娜第一次对天空心生未曾有过的恐惧感。

手脚动辄就想颤抖。火光将会包围舰桥，吞噬自己的不安掠过心头。亦或是飞行可能无法维持，最后一个倒栽撞向阿普塔堡垒的担忧让全身一阵冷汗。

然而，她依然紧咬着牙关，对自己鼓劲。

被恭敬地奉为高贵血脉的人，必须要展现出相应的态度。碧莉娜此时端正了自己所选择的『将领』的面具。

敌方飞空船，继续着射击——

“呿。怎么那么费工夫。”

拉班·道抬头望天，咋舌道。梅菲乌斯的旗舰像是在说哪怕拼着一股意气，也不愿意将这片领空拱手相让似的，即便舰身各处都有中弹，却依然纹丝不动。士兵训练度很低的这个报告似乎不可信。

不管怎么说，我方都必须抓紧时间开始撤退准备——

这时，从准备去掩护阿克斯的龙部队的侧面，突然发出野兽的低吼声。

“什么！”

在阿普塔的堡垒喷出的火焰之色映照下，光滑感的鳞片色泽闪入了拉班·道的视野。与此同时，骑龙兵与腾格一并横着倒下去。龙的咆哮声震颤着拉班的鼓膜。

是埋伏。拉班直到现在都难以相信眼前的光景。七头中型龙拜安被背上骑乘的梅菲乌斯兵用缰绳漂亮地操控着，压倒了己方的龙群。这种技术固然令人佩服，但这些龙居然埋伏在堡垒的一角这件事本身，才最令拉班震惊。

（我方的龙发动了突袭，堡垒还遭到了轰炸，即便如此，他们的龙居然没有暴动，直到人下达指令之前居然都安分地待机？）

哪怕用猛药抑制它们的本能，可如此一来龙们将无法正常使用。但拜安们就像训练有素的马与人的关系一样，与士兵们融为一体，陆续击溃己方的骑龙部队。

拉班·道虽然惊愕，但并未被夺走全部的注意力。几乎是无意识的情况下抬起了右手，向己方送去信号。新品种的一角龙尤尼翁压低身体，用角进行突进。一匹拜安向后翻到，将士兵卷进去当场咽气。尤尼翁有着速度，用作混乱战场可谓最优秀的品种。趁此机会，拉班将己方的大型龙索佐斯叫了回来，企图包围敌方。

哔，就在这时，尖锐的声音穿透了龙踩跺地面的轰鸣。拉班猛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堡垒三楼部分的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看上去是一名少女。这名少女单臂上扬。

随即，被尤尼翁打了个措手不及失去了统帅的拜安顿时一轰而散，一边踩扁附近的仓库，一边躲避尤尼翁的角。它们用牙撕咬过来，可尤尼翁的鳞相当硬。而骑在背上的士兵们则挥动龙枪，瞄准它们较为柔软的颈项处刺入。

在此期间，又有数头拜安以及是是它们倍数的小型龙菲伊出现在眼前，向着陶利亚军所属的索佐斯冲了过去。

拉班动用了所有的脑细胞，想对部下们下达指示，但在龙骑兵们本人都陷入了动摇的现在，什么策略都没有任何效果。最后他的眼睛，还是被站在阳台上的少女身影所吸引。

（那女孩——不……不，难道是）

龙的咆哮，以及龙背上枪戟交错发出的金属铿锵声，充斥着整座堡垒的中庭。

阿克斯就像被火焰和震动追赶似地奔跑着。背后追随的士兵已经减少到一半以下。大部分都在中途倒下了。总算穿出堡垒的城馆部分时，阿克斯剧烈地咳了起来。

“该……该死的。”

被烟雾和粉尘所熏，眼睛喉咙都疼痛不已。但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自己所尝到的无比愤怒，比包围城池的火焰更为灼烧他的内心。

（该死，梅菲乌斯。该死，基尔！给我记住，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格尔达什么的，陶琅其他的国家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我要将我整个生涯都倾注在将你们都给剁成肉片上。）

在手下士兵的带领下，他正打算穿越堡垒的东侧。但还没走超过十米，就在城馆区域角落的庭院中停下了脚步。只见满地都是浸透于血海中的己方士兵的尸骸。

“你这家伙！”

阿克斯狠狠咬牙切齿。正因为面前另一侧，是飞空艇群，以及他的仇敌，梅菲乌斯家第一皇位继承人。举枪的梅菲乌斯士兵整齐地列阵于他的左右。

风，带着火焰的热量舔过阿克斯的面颊。

“真亏你还能活下来啊，阿克斯，巴兹甘大人。”

“什么。”

“如果你死了的话，多少会给我方造成点麻烦的。我对您的强运表示感谢。”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用令人悚然的声音说道。沿着山崖通道赶来的他，在接到飞空艇队传令确认了阿克斯的逃跑路线后，一直在这里埋伏。

“你所依仗的龙部队也已被我方所镇压了。已经不会有救援赶来，你到此为止了。”

传令派了出去，旗舰多姆的轰炸已然停止。以欧鲁巴看来，甚至觉得

（居然撑下来呢）

加上克拉乌操纵的巡洋舰赶回来救援多姆，遭到了夹击的陶利亚侧飞空船船体侧面遭到炮击，伴随着爆炸声喷出了火焰。

与之相比，阿克斯拼死抵抗着两脚发软的感觉，

“你居然说如果我死了会给你造成麻烦？你的目的难道不是我的首级吗。不惜让自己堡垒沦陷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若只是以阿克斯大人的生命作为交换，我方的代价未免太大了吧。”

欧鲁巴莞尔。

“即便失去了您，充满尊严的巴兹甘家也是不会投降的。甚至不如说，如此一来反而会有让两族以血洗血到最后一刻的危险。”

“那……那是当然。”

到了这个地步，阿克斯依然没有丧失巴兹甘家的尊严，挺起了胸膛。

“所以我想要的，归根结底还是与陶利亚的友好关系。”

“……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猛然回头，发现敌军正在包围他们的后方。他们正是一时间故作被敌方压倒的态势，而实际上却藏身于地下待机的帕席尔步兵队。剑戟交鸣声短暂响起，陶利亚侧的士气早已低下，没花几分钟时间，阿克斯就彻底失去了退路。而且帕席尔居然走上前，扣住了阿克斯的手臂和肩膀。由于动作过于圆滑，以至于这瞬间阿克斯甚至忘记了抵抗。

“你……你这家伙，放开我！什么友好关系啊，哪张狗嘴居然敢说这种……啊！”

在这自己的性命都有危险的当口，能令阿克斯大惊失色高呼的原因，是由于腰间的军配被夺走了。“还给我！”还没等这句连听者都为之害臊的话得到回音前，帕席尔就将军配交到了基尔·梅菲乌斯之手。

“这，就是人质，巴兹甘大人。”

“你……你说什么？”

“即便在这里丢了性命，以您的为人，也不会向梅菲乌斯屈服的。但是，如果失去了巴兹甘家的象征之物，那不仅是您那引以为傲的血脉了，连整个历史都会为之断绝。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您的无力。”

阿克斯愤怒至极，只见他目眦尽裂，可没一会儿就无言以对地颓丧下来。确实，他并不恐惧死在这里。但那都是因为相信延续于巴兹甘家的血统，以及巴兹甘家本身还将继续下去的缘故。但如果相当于巴兹甘家存在本身的玉玺因自己的过失而遗失的话，那自己将无颜面对先祖英灵及子孙后代。

基尔所说的“死了多少会给我方造成点麻烦”，应该是指如果巴兹甘在这里丢了性命，他会夺取这个玉玺来威胁陶利亚的当权者，的意思吧。也就是说，即便他在这里选择高洁地牺牲，也只会让基尔威胁陶利亚多费一点『工夫』而已。根本就是白白送死。

“这对你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普塔堡垒内的战斗之音早已沉寂。取而代之，能看到比战斗时更多的男人来回奔走，大声怒吼。他们都在进行堡垒的灭火工作。这个景象切实地让巴兹甘领悟到了战争已然结束这个痛苦的事实。

“数日后，我将会暂时离开堡垒。这把军配就暂时交由我保管。您不用多费神多想。等到我回到阿普塔后，您可以认为我将会为您一统西方助一臂之力。军配总有一天也会回到原本所有者之手的吧。”

风在吹拂，散落的火星飘荡着吹过基尔与阿克斯之间。

狼狈不堪的阿克斯军在堡垒的各处被追捕，被抓起来。这其中，有年轻的波旺将军，以及军师拉班·道的身影。

此后，欧鲁巴亲自赶赴阿普塔的飞空艇发射场，为迎接勇士们的归来。

首先是克拉乌从巡洋舰中走了下来。欧鲁巴的唇边绽开了一丝笑容，只因为她那肥硕的身体被左右士兵支撑着，晃晃悠悠地从舷梯上走了下来。

“辛苦了。”欧鲁巴慰劳克拉乌道。“难得你居然能赶回来救援多姆。”

“那当然了。我啊，好歹也是经历了数次查卡矿山危险低空飞行的人耶。这叫老练哟，是老练。”

在枪子和炮弹纵横的战场上驾驶飞船差距毕竟还是很大的，只见她眼角浮现泪光，脸上血气尽失。

“还敢说呢。”一旁的士兵不禁吐槽。“本来明明还扒着操舵机死活不肯放手，大吼谁要回去啊，我都已经听令行事了，已经够了吧，大吼大叫吵吵嚷嚷的。但一听到传令兵把奖金金额提高的瞬间，连眼睛颜色都变了，转瞬就跑回来啊。”

欧鲁巴装作没听到。

“酒桶都已搬到庭院里了。等灭火工作结束后，你们就好好喝一杯吧。”

逐个拍打从船上下来的士兵肩膀与背后，他这么说道。

终于，多姆的巨大身躯缓缓地降了下来。他用同样的方法拍打士官与士兵的肩膀，拥抱他们给予激励。当看到舰长面容的瞬间，

“哦，变得像个男人了嘛。”

淡淡说道。虽说年轻，可对方毕竟比欧鲁巴年长六岁。然而被『基尔皇子』亲自夸奖，舰长露出腼腆的笑容。

“都是多亏了公主殿下。”

“公主？”

“碧莉娜大人拥有梅菲乌斯的武人气质。恕我僭越，她与皇子相当般配。”

“真能说啊。”

轻拍舰长的肩膀将他送了出去。欧鲁巴用有点眩目的眼神，抬头仰望正从舷梯上走下的碧莉娜公主。

一如既往的稳固步伐，挺直的背脊，欧鲁巴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不愧是加贝拉国为天空所爱的公主。这次的英勇事迹也定会，或许比我的事迹还要广为被世间所流传吧。您似乎很好地栓牢了士兵们的心。这样一来，根本不不需要胁迫我，只要公主向梅菲乌斯的士兵们一声号令，大家都会丢下我不管，而赶赴加贝拉——”

一贯的诙谐话才说到一半，啊，地闭上了嘴。公主最后一格台阶踩了个空，向前倒了下来。欧鲁巴慌忙上前支撑，两者的胸膛碰撞在一起。

“公主，没受伤吧，公主——公主？”

握着她肩膀的欧鲁巴不禁呆然。少女纤细的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您在说什么呢。”

从胸膛附近传出的这话语，从另一个意义上令欧鲁巴惊呆了。那是带着哭腔的声音。

“您在说什么呢，皇子。您一定要遵守约定啊。一定要……一定要由皇子亲自率领军队赶赴加贝拉。您明白了吗？”

“我……我知道了啦。刚才那只不过是玩笑而已。”

“玩笑？”

碧莉娜抬起头。茫然的脸上，清澈的大眼睛就像是幼儿一般。“啊，嗯。”欧鲁巴颔首，突然，碧莉娜喷了出来，一笑便停止不能。

“公……公主。”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以前我就这么觉得啦，皇子的玩笑根本就不好笑。反倒是在刺激他人的方面显得相当天才呢，但要让人发笑，啊，哈哈哈，您……您很不擅长吧。”

（你这不是笑了嘛）

略显不悦的欧鲁巴放开了碧莉娜的肩膀。

欧鲁巴曾数次目睹新手剑士在比赛后陷入这种状态。是从如正如字面意思的能削减寿命的恐惧与巨大压力中解放出来，由于跟不上这种情绪的落差而造成的一种亢奋状态。

（还是让她相当害怕了呢）

无论她是位多么勇敢的公主，可毕竟还是个年幼的少女。

“我的预测太天真了。没想到敌船会那么迅速折返，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公主，对因我的考虑不够充分所造成的事态，我感到非常——”

“基尔大人。”

碧莉娜似乎彻底将欧鲁巴的话当耳边风似地插嘴道。只见她的双眸中闪着星星般的光辉。

“什……什么事。”

“我想学习操作飞空船。”

“什么？”

“不只是飞艇，如果能学会大型飞空船的操纵，一定能更切身体会这片天空吧。这在今后的战斗中派上用处的场面也一定会很多吧。可现在想去梅菲乌斯的士官培养学校毕竟有些困难，有谁能教导我学习吗？麻烦近卫兵的各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的。啊啊，对了，那个叫克拉乌的女性，她的话，如何？”

（你问我如何，我又能怎样。）

基尔用手拂去前发，擦去了汗水。

堡垒中，进行修复作业的号令声，敬酒与干杯声一下接一下，那边也彻底陷入亢奋状态了，还有士兵们宛若野兽吼叫般的哄闹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与陶利亚的战斗，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七章 剑之刻印
1

“让我耍这种猴把戏？”

阿克斯·巴兹甘面露难色。

率领一军前来进攻，并成了败军之将的次日，他依旧傲然接受了皇子邀他一同进餐的邀请。虽说确实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但凭着巴兹甘家的尊严，他就像是昨日的一败涂地根本没发生过似地，堂堂地进着餐，喝着酒，赞叹同席的碧莉娜公主的美貌，同时也夸奖基尔的计谋。

然而当听到基尔·梅菲乌斯的那个建议，阿克斯还是婉拒了第三杯酒，皱起了眉头。

“让进攻阿普塔的我和你在堡垒最上方会见，说两人在战斗中互相认同，很男人地对为不想再流更多鲜血的决定表示同意——吗？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或许确实能保住我的面子。但是，哼！这种把戏有谁会相信啊。”

“没错，谁都不会相信。”

“什么？”

“但是，最重要的是贯彻这个态度。哪怕是显而易见的谎言，只要顽固地贯彻始终，也会让人开始觉得说不定这还真是真相呢。”

“怎么可能。”

阿克斯表现得不屑一顾。基尔——欧鲁巴微微一笑，瞥了眼身旁碧莉娜的表情后，

“以前有个我认识的人曾这么说过。假如被老婆发现自己与其他女人全裸着躺在床上的时候，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出墙了。”

“哈？”

这次，阿克斯和碧莉娜同时傻眼。

“借口用什么都行。说什么女人发烧了，身体冰凉，这是为了给她取暖也好。或者说这人是自己生离的妹妹，孩童时代两人一直这样亲密地睡觉也好。”

“这种话谁会信啊。”

连碧莉娜也加入了反驳的队伍。

“当然肯定不会被相信。但如果在此时放弃，承认自己出轨，那就真的完了。全部过错都将被压在自己身上。从此往后，对男人的任何言辞，老婆都不会再相信了。所以无论谎言也好胡诌也好，总之，对一旦决定的理由就要贯彻到最后一刻。认真地，一次又一次地。只要让对方产生哪怕百分之一的怀疑难道是真的，那就是男人的胜利。这和承认是谎言有着云泥之差。”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的胜负啊。”

无视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满的碧莉娜，欧鲁巴再次向阿克斯提出。

“如何，这样甚至能保住双方的面子哦。”

“我不认为长年的敌对关系会因此有所缓解。”

阿克斯领会了基尔口中“双方的面子”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他也相当清楚，将领会了对方的体谅表现在脸上是相当不识时务的。

“好吧。无论是多么困难的道路，倘若不跨出第一步，什么事都不会有所进展。”

“那就这么决定了。”欧鲁巴拍了下手。“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说了。我会将抓到的所有您的臣下全部还给您。阿克斯大人，开始准备吧。”

“准备。您说的是什么准备？”

“现在就——毕竟有些困难。那就明天，阿克斯大人与主要的将领们搭乘飞空船赶赴陶利亚，吾等同盟之誓将在那里进行缔结。”

“等……等一下，基尔大人。您是否未免太操之过急了。而且，这次的同盟是否有得到梅菲乌斯皇帝格鲁陛下的首肯呢？”

猛然醒悟的碧莉娜向基尔望去。但是基尔的表情依然十分淡定，

“到现在这个地步也谈不上什么问题了。好了，抓紧，阿克斯大人。我方可是必须火急准备好此事才行。”

这么说道。

堡垒正处于修复的中途，破损毕竟相当严重，别说大门、城壁、炮台等，连基尔他们用于居住的城中心部，也损坏得彻底没法使用了。当前他们用餐的地方，是位于东翼的军营部分。要将这些恢复到有模有样的状态，估计起码还要花上个近半年吧。正因为以此为代价可以得到阿克斯的同盟关系，基尔才会狠心亲手拿这座堡垒开刀。

反过来说，假如这时西方其他势力企图进攻阿克斯的话，在阿普塔堡垒已没法起到作用，可以说陶利亚才是梅菲乌斯西南侧防御据点的现今，基尔将不得不对他派出援军。

这件事阿克斯同样心知肚明，但也不作任何争辩。

到了翌日，基尔与阿克斯两人骑在马上，并排通过了陶利亚的大道。

他们俩同船一起渡过尤诺斯川，在受到民众们热烈欢迎的陶利亚城门口，勾肩搭背着向众人挥手。

对从两百年前起就剑戟往来的梅菲乌斯皇家以及巴兹甘家来说，这一刻正算得上历史性的瞬间。

阿克斯·巴兹甘也是个演员。战场上明明发誓要将皇子剁成肉片的，而现在却仿佛无比期盼同盟缔结的样子，向着抛下花瓣的民众高呼回应。

将梅菲乌斯视为宿敌的阿克斯本人这突然的变心，当然，对这件事产生怀疑的臣下不只是十个二十个。但在「格尔达」这股神秘新兴势力威胁整个西方社会的现在，谁都深刻理解与梅菲乌斯持续这纠缠不清的纷争并非良策。而且只要能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关系，并得到其协助，内心抱有或许能打倒「格尔达」，这种希望的人也相当之多。

环顾由有着显眼圆顶构造的陶利亚的街道，欧鲁巴也戴上了作作为皇子的微笑面具，向民众挥手。

这天夜晚，在陶利亚的宫殿中举办了庆祝同盟成立的宴会。

由于是仓促的决定，因而需耗费人力的准备几乎完全没有安排，但桌上已经满满地摆放着陶利亚侧现在能准备的最好的食物、最好的酒水了。

说到陶琅地区的特色，莫过于露出肌肤的舞女们了。欧鲁巴边欣赏着伴随有袅袅笛音的舞蹈，边向陶利亚的重臣们逐个打招呼。此时老军师拉班·道忽然出声招呼。

“您在战场上的高超手腕，在下佩服不已。”

“不，那只是歪路罢了。”欧鲁巴露齿笑道。“奇策常为下策，自古就有这种说法。不是每次都能行得通的招数。我对打仗还在学习过程中。希望有一天，能得到拉班大人的指导。”

“哈哈，我只是个以养龙为唯一特长的男人。在战场上的排兵布阵不过是余兴般的东西。话说回来，殿下。殿下所驱使的龙们被调教得相当到位呢。甚至比我所培养的龙更为卓越。比起我打了败仗一事，这个方面更令我受到打击。难道有哪位杰出的龙丁随侍您的身旁吗？”

“是个泽尔德人。但却是个相当奇特的龙丁哦。我本想把她带来这里的，但她似乎对照顾您培养的新品种尤尼翁相当沉迷的样子。”

“泽尔德人。”嗯，拉班歪着头陷入了沉思。“那应该是我看错了吧。那是——”

“基尔殿下。”

一声精神十足的招呼传来，定睛望去，只见是在军服上卷着礼服用长绸带的波旺将军。他的身旁还有一名女性相陪。

“您真的明日就要出发了吗？这么匆忙地赶来，又要匆忙赶回去了啊。如果有时间，我还希望能与您好好谈谈关于这次战斗的事呢。”

他凝视欧鲁巴的目光中充满了力量。让人感到他充满着“若有机会，下次我一定会赢”，这样的气概。话虽如此，遭到败北的失落及失去了大量部下的悲痛却并没有表现于外，充满生机的脸上反而面带笑容。所谓陶琅诸国的武人，性格似乎都是如此的直率。欧鲁巴甚至觉得他们比梅菲乌斯的贵族要更合自己的性子。

“机会还会有的。我也想再来一次陶利亚呢。”欧鲁巴说着，从波旺手中接过了酒盅，“这位小姐是？”

“是阿克斯大人的女儿，艾斯梅娜大人。”

“我……我叫艾斯梅娜·巴兹甘。以后请多多指教。”

这名女性披着亚麻色的发丝，躬身行礼。是令欧鲁巴内心都“哦”地为之赞叹的美女。身高约比碧莉娜和伊奈莉要高上少许，表情天真烂漫，眼神中总带着一丝梦幻。

给人一种与世间各种残酷、恶意、痛苦、贫瘠都无缘的，豁达的温和感。

与波旺站在一起，从年龄和身高看起来，这两人都像是一对般配的情侣。说起来，欧鲁巴突然想了起来，

“传言您似乎与波旺大人有婚约吧……”

“啊。”

波旺才刚露出微笑，

“不，这不过是个传言而已。”

艾斯梅娜充满气势地回答。丢下身旁明显受到打击的波旺，向前迈了一步。仿佛那成熟的风貌只是错觉似的，艾斯梅娜面容略皱起，颊上染过一层朱红色，直面欧鲁巴问道。

“刚才您对波旺说的不是骗人吧。我们还能再见面吧？不，一定会再见的。因为我，艾斯梅娜·巴兹甘，近期一定会去直接去访问您的。”

（这……这还真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欧鲁巴却感到了战斗之外的另一种战栗，不禁差点向后退去。

她与欧鲁巴迄今为止所遇到的女性类型完全不同。凤·蓝或伊奈莉也好，当然，与碧莉娜·阿维尔也完全不像。听说艾斯梅娜今年十九岁，比欧鲁巴年长三岁。

（阿丽丝，记得应该也是这个年龄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在心中浮上。与青梅竹马的那位少女应该截然不相似的艾斯梅娜，只不过因为这点些微的共同点，却令欧鲁巴产生了一种亲近感。或者将其称之为感伤会比较好。

改变了印象再次凝视艾斯梅娜的欧鲁巴，以及就像发烧似的满面潮红却又没有逃开的艾斯梅娜。

——见到这景象，站在大厅入口处的太守阿克斯·巴兹甘将拉班·道招呼了过来。

“你怎么看那个？”

回转着手上的酒盅问道。

“怎么看是什么意思？”

“艾斯梅娜那孩子，刚才居然直接跑来和我交涉。说既然对方皇子亲自来访，这次应该由我方向阿普塔派去和平使者。而这个任务，希望由她自己来担当。我本还奇怪乖巧的艾斯梅娜为何会这样做，但没想到。”

“年轻，有时会招来令已经失去的人所无法理解的行动，以及结果。”

“那两个人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哦。”

“这个嘛。我也已经失去年轻已久了啦。”

哼，阿克斯嗤之以鼻，

“我为了统一陶琅，已经决定借助梅菲乌斯的力量了。虽说对方是我等长年的宿敌，但既然我做出了决定，就要尽最大限度去利用。可基尔皇子已经有未婚妻了。正室的话不用提，将艾斯梅娜送给他当侧室你看如何？”

“您还都说皇子操之过急，我看您自己也相当性急嘛。”

“随你怎么说。我可不是那种会一直被陈旧习俗所束缚的男人。”

“是呢。”

对军师带着讽刺的回答视若无睹，

“最起码能让梅菲乌斯侧皇族的女性，和我们这边的波旺，或者我侄子拉斯旺缔结良缘就好了。如此一来，陶利亚在这个同盟中看上去也不至于位居下方。”

“皇族的女性，而且是未婚的——要这么说的话，也就是伊奈莉·梅菲乌斯公主了吧。虽说无血缘关系，但毕竟是皇帝直系的女儿。从身份来说，与艾斯梅娜大人他们应该很合适。”

“好，那就从这条线向梅菲乌斯下手。”

“但是，”老拉班叮嘱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得到比现在的陶利亚更大的势力。一旦统一了陶琅，请不要忘记，将会有更多的战斗在等待着您。”

“你今后也要更加努力工作哦，在梅菲乌斯受到的两次耻辱，一定要打到格尔达，好好雪耻。”

天终于亮了。午前，欧鲁巴从陶利亚起飞离开。自从抵达阿普塔之后，他几乎没有让身体好好休息过。但欧鲁巴并不觉得疲劳。不如说身心相当轻松，甚至觉得自己还有余地可以更加发狠地工作。

回到阿普塔后要干的活堆积如山。要给诺维写信，必须与加贝拉于正式场合再次定下协议，当然也要做好出击的准备。而且，对与陶利亚缔结同盟一事，他也要确认索隆那里的反应。

正如此前所说的，欧鲁巴已向索隆派去了使者，为多亏了加贝拉援军才得以死守住阿普塔堡垒做宣传。基于这点，只要抬高为报加贝拉的恩情，我方应出兵援助的势头即可。

（在这个问题上，就要期待费德姆的安排了。）

费得姆·奥林，不用说，一定会因为欧鲁巴的独断而火冒三丈吧，但同时也会主动拥护基尔·梅菲乌斯。由于他和反皇族派暗地里还有着联络，因此或许会召集人手一起来支持基尔。此外，梅菲乌斯中最深得诸侯们信赖的西蒙·罗德鲁姆的存在应该也能起到作用。从欧鲁巴看来，他也是个重信义的男人。

说到阿普塔领内，还有山贼的问题。自从欧鲁巴上次的视察之后，他让原奴隶那些人混入近邻的村落，想要刨出山贼的大本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可以用载满粮食和物资的船只将他们引诱出来这手。关于这个问题，欧鲁巴并不着急。

剩下的就是兵力问题了。

在这次的战斗中，比起出现了一百多名死者的陶利亚方来说，梅菲乌斯侧的损害连一半都都没到。但是原剑斗士中有五十名以上步兵队的人希望离队。当然，自己没打算违背还他们自由的约定。

（在阿普塔和比拉克征兵看看吧。）

要成为加贝拉的援军，必须就要凑满一定数量以上的兵力。对于在比拉克的征兵，他打算请求扎吉·哈曼的协助。

手上各种问题堆积如山，但不如说欧鲁巴反而充满了一种成就感，他充满了活力眼中闪着光辉。与在泥水里跌打滚爬的少年时代完全不同。与被迫进行杀戮的剑斗士时代也不同。现在，欧鲁巴终于有了想要通过自己的想法，通过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某种事情的愿望。

正是那个在河水干涸的山谷中挥舞木剑，成天与别人吵闹打架的乳臭未干小鬼欧鲁巴！

“啊哟，您为啥露出那么幸福的笑容啊，殿下？”

多姆的舰桥上，希克微笑地问道。但立即用讥讽的语气接上，

“听说您在陶利亚很受阿克斯女儿的喜爱呢。”

“别……别说傻话了。”

“还有伊奈莉公主也是，您还真是个公主杀手呢。不过您若忘了自己的本分，可会给人造成困扰的哟。”

语气虽带着玩笑，但希克的目光相当尖锐。这男人平时虽然态度飘忽不定，令人捉摸不透，但一旦关系到碧莉娜的事，他的态度偶尔会变得像个小舅子似的。

“谁会忘啊。你也得绷紧神经准备，很快就要出阵了。”

“等一下啦，等一下啦。”希克一改态度，用周围都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或许你是无所谓啦，但士兵们都已经累了，应该给他们一段时间休养会比较好。”

“嗯，两三天应该没什么问题。好好休息吧。”

希克彻底露出没有想法的表情。欧鲁巴撇下他不顾，正视面前。前方窗口映出的，是碧蓝天空之海。驱驰于这无尽的天空中，自己也产生了想要无限飞翔的感觉。

2

而正在这时，位于阿普塔龙舍附近物资堆积如山，正处于修复作业的中途。

环顾四周，不用多说，整座堡垒几乎不存在没被破坏的地方，但龙舍在所有的修复作业中优先度相当高。这也是考虑到龙的身体状况。虽说现在能将其关在用于搬运的牢笼中，暂时稳住它们的情绪，但如果它们焦躁导致最后破坏笼子逃出来，又或是同种族开始打架，不能保证不会导致更多的损坏和负伤者。

即便如此，只要有凤·蓝一个人在，状况就乐观了许多。她经常会带着数头大型龙去练兵场运动，而中小型龙则在蓝的监视下，现在还持续着骑龙兵的训练，不至于会囤积过分的压力。

这天，按着因宿醉而头疼不已的脑袋，走到龙舍附近水井打水的克拉乌因为面前的某个光景哑口无言，差点弄掉了舀水的勺子。

牢笼的内侧，拥挤的龙们中央，她看到了凤·蓝的身影。只见她正用清扫甲板用的长柄刷，轻轻摩擦龙们的身体。而牢笼外，男人们战战兢兢地缩在一旁观望，偶尔在蓝的指示下，将桶里的水向里面泼去。

“别这样，别这样，你在干啥呢。”

克拉乌甚至忘记了宿醉，冲了过去。她彻底以为是因为不知谁的余兴，命令不怕死的女奴隶干这些呢。

“只要这样做，这些孩子们就会很高兴。”

蓝淡然地回答道。

事实上，被蓝用刷子擦洗的龙们地喉头发出咕噜声，时不时自己将背面对她，或是将尾巴上下摆动，为方便少女的工作而改变身体姿势。

“啊呀。”克拉乌惊叹，“不过你还真是不懂得诀窍呢。明明可以让老爷给你安排更轻松的工作啊。”

“轻松的工作。比如说呢？”

“你还很年轻漂亮，只要在老爷的身旁露出微笑就好了哟。我也是啦，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方法逃避辛苦的劳动。这和身份高低不同，男人是相当单纯的，只要在他的耳边说着情话，缩着身子表现出些许的娇羞。再配上『我当然明白我俩的身份有差，但我就是抑制不住这种心情』，那就太完美了。”

这时，周围男人们甚至比靠近龙更觉得全身紧张起来，并不是因为克拉乌卖弄风情地憋出甜美的声音，而是因为凤·蓝咯咯地笑了起来。

“唱歌跳舞什么的就由我来教你。还有，我还会告诉你很多能吸引男人们注意的话题哦。”

“比照顾这些孩子们，好像还要困难呢。”

“很简单的啦。最起码不用担心被龙的獠牙利爪给撕裂。快出来吧，这样很危险的，让人不忍心看呢。”

“等有机会，可以向你学学看。”

凤·蓝用刷子刷着拜安的侧腹附近，随即又转身面向为表示「我也要」而用背脊推搡她的龙，温柔地抚摸起它的颈项。

回到阿普塔的欧鲁巴本想先回到转移至军营的自己房间，将工作给解决掉，但在那之前还有件事非完成不可。

他在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将手探入胸前，那里挂着依然被压扁了的徽章。虽说他一直将这事挂在心上，但最近几天由于过度忙碌，将其给彻底忘了。

正因如此，欧鲁巴在没有任何人的陪同下，打算造访锻造师们的工房。在穿过城馆，途径城门侧面的庭院时，他看到了一个老人的背影。欧鲁巴停下了脚步，这名老人是此前他在视察堡垒时，在工房见过的锻造师中的一名。

名为索丹，是个有着一头蓬乱头发的男人。乍看上去似乎相当高龄，但实际上似乎连六十岁都还没到。欧鲁巴叫喊他的名字，向他靠近过去。回首望来的索丹的眼神别谈什么锐利了，甚至可以说是浑浊不清。粗看根本不像是能好好交流的对象，可他姑且还是对皇子表达了敬意。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欧鲁巴将事情说明，把徽章交给了他。索丹二话不说就接受了这个工作，正打算转身离去，可却突然又将视线停留在了插在庭院中的一把把剑上。欧鲁巴记得此前也曾看到过这个景象。

索丹似乎正将那些在轰炸中倒落的剑捡起来，并重新插回原来的地方。觉得有些奇怪，他不禁开口向索丹询问，

“都是墓碑啦。”

索丹回答。

“墓碑？”

“全都是我打造的剑。刀身上刻有死去士兵们的名字。不过，我也不是全都记得。只能把那些我看到尸体，而且还记得面孔的人的名字刻上去而已。”

“什么意思？”

“啊啊，是我没有表达清楚。这是在阿普塔战死的梅菲乌斯士兵们的墓，这个意思。我几乎将人生的大半时光都耗费在这里了，我认识的人中死去的可谓数不胜数。像皇子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或许无法理解，但战死的人会被一并予以火葬，根本没有一个个单独的墓碑。所以我会将起码还记得的人的名字刻上去，仿佛能将灵魂收纳于剑上似的。但加贝拉夺取堡垒那次战斗中，死者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最后只打造了插在这里的这批而已。”

这样啊，欧鲁巴喃喃自语，凝视着一把把的剑。确实，刀身上都刻有人的名字。米兰、西德、雷法尔、安卡斯……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们的经历，换句话说，欧鲁巴看着这些对自己完全没有意义的名字的中途，忽然想起了什么。自己有印象。并不是对名字有印象。而是刻在剑上的文字多少有那么些特点，欧鲁巴相当熟悉这个特征。

他慌忙叫住刚完成了将剑插回原处的作业正想离开的索丹。

“你……你说在这里的剑全都是你打造的吗？”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欧鲁巴仿佛连一秒都不想浪费似的，慌忙拔出了腰间悬挂的剑。那是一把刀身长约六十公分的小剑。剑上也刻有文字。文字正是『欧鲁巴』——他自己的名字。

“哦。”索丹撇了下嘴。“没错，这确实是我打造的东西。但这作为皇子殿下腰间所佩戴的东西显得不是很般配啊。难道是拔了插在这里的吗？也不对，这并不是作为墓碑所打造的尺寸才对啊。”

“……这是某个男人托付给我的。你还记得吗。应该有个男人委托你，让你帮忙打造这个。那个男人去哪里了，他在阿普塔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欧鲁巴情不自禁地向索丹走去。其表情相当恐怖，加上手上的那把剑，从远处看来，就好像欧鲁巴想要对老人痛下杀手似的。

但索丹却并没有畏惧的样子。

“这个嘛，”他歪了歪头。“毕竟我打造过无数的武器防具啊。那把看上去像是小孩用的东西，从剑的特征来看虽说能分辨出是自己打造的，也可以知道是哪个时期的作品，但您要逐一询问当时所交付的对象就有点……”

说着，向剑伸出了手。欧鲁巴面露痛苦，将剑交给了老人。索丹眯起眼睛，从各个角度确认剑的细节。

“并不是很老的剑。”他轻声嘟囔。“十年。不，还没有那么久，应该是五六年，大概是这么久以前的吧。但我总觉得这剑身与剑柄的平衡与普通的小剑不太一样。……你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叫罗安。”

“罗安……罗安。嗯。当然，既然我把名字雕刻在上面，当然应该会有印象，但能联想到的大概有几十个人。多少有些混淆，分不清楚呢。”

“求求你，请一定要想起来。要什么谢礼都可以。”

“就算您这么说啊。但这把剑，我总觉得和我平时打造的有些不同……嗯，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才打造的呢。”

歪着头苦思冥想了一阵子的索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睁大眼睛，“啊啊”地点了点头。面对几乎要窒息的欧鲁巴，

“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奇怪的委托呢。记得不是为自己，而是说要为了家人打造一把。”

“没……没错。一定就是那个人。”

“还将自己所得到的几乎所有俸禄都堆到我的面前。虽说那时候我也有点忙，不过正所谓诚意吧，被这个所感动，我决定尝试打造这个。要求的内容，是小孩子也能使用的剑。我也从来没打造过这种东西，多少也刺激了我的灵感呢。”

“然后呢。然……然后，那个男人——罗安怎么样了？”

慌忙追问的欧鲁巴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还戴着『基尔』这个面具了。

“怎么样了？”索丹耸了耸狭窄的肩膀，“他是在堡垒中的普通士兵。当然——”

就在他想要说什么的这个时候。

不知为何，明明只凝视着索丹的欧鲁巴，忽然在视野的角落感到了一种恐惧的氛围，他不禁移动视线。当然那里没有任何人。和以前一样，只插有一把把剑。但是，

“啊啊”

意识到欧鲁巴所凝视东西的索丹发出一声叹息。欧鲁巴无言地靠近那里，视线紧咬着面前剑的刻印不放，将其拔了出来。可即便靠近仔细看也，刻印也并不会改变。那里所刻着的名字，确实是，

『罗安』

这样刻着。

“我最后一次看到生前的他，是在加贝拉发动包围战的过程中。”索丹的声音莫名清晰可闻。“那时候大人物们已经逃跑了呢，或许他们还不知道这点吧。那是在堡垒沦陷后，从成为俘虏的梅菲乌斯兵口中听说的。他直到最后一刻都还鼓舞着大家，坚信友军会来而拼死作战。那之后，我在堆积如山的梅菲乌斯士兵尸体中发现了他的，代替墓碑为他打造了这把剑。我记得是这样。”

“不可能。”欧鲁巴嘶哑的声音呢喃道。“一定是搞错了。罗安这个名字到处可见。那家伙不是我所认识的罗安……”

“您似乎与那位关系相当亲密呢。请稍等片刻。”

索丹先回了一次工房，随后很快赶回来，手中捏着个纸团一般的东西。被递过这件物品的欧鲁巴，几乎是半呆然地伸手接过，将其展开。

上面画着剑的构图。欧鲁巴喉头哽咽。他一目了然这是由哥哥罗安之手所绘制的东西。应该是设计图吧，连『欧鲁巴』这个字应该刻在哪个位置都详细地进行了标示。下方，还有手掌的素描画。

“是能方便这样大小的手握住的……他是这个意思。”

索丹补充说明。欧鲁巴颤抖了起来。将剑搁在墙边，索丹做出告辞的动作转身离去后很久，他还是长久地伫立于那里纹丝不动。

欧鲁巴将自己的手与素描中的手掌重叠。当然，自己的手早已长得比画中的大很多了，没有能重合的地方。但是，自己确实能感受到那种温暖。六年前，

“那就再见了，欧鲁巴。”

说着这话，不知为何伸手要求握手的哥哥罗安手上的温暖。

那该不会是为了这个吧。该不会是为了能用自己的手来测量弟弟手的大小，为了能让自己能记住。

欧鲁巴长久地颤抖着。

这时，出来迎接皇子归来的碧莉娜却得知了皇子早已经下船。心想既然如此，就去他房内看看，可也不见他回房。

虽说并没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找他，可不知为何，碧莉娜却拼着一股意气也想找到他。话虽如此，自己也觉得没事还追着皇子到处跑不太妥当，有没有什么合适一点的理由吗？

（到出动援军的时候，一定还要与加贝拉侧缔结协议吧。能否到时候让我也出席呢？）

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认可的理由。但如果太罗嗦的话反而会对皇子构成适得其反的效果，所以她内心暗暗决定等见面后，一定要先祝贺他能成功与陶利亚缔结同盟关系，让他心情好一点。

（对付孩子还真是麻烦呢。）

脸上不禁绽开了微笑。她开始觉得基尔这名男性比以前稍微贴近自己了的感觉。

周围四处可见男人们为修复堡垒而奔走的身影。大半几乎都半裸着身子，甚至令碧莉娜觉得脸红害羞，但现在必须忍耐并打听皇子的下落。

“刚才看到殿下顺着城馆中央的楼梯上楼了。”

“这样啊，谢谢啦！”

一声道谢后，她立刻甩着头发冲了出去。一名男子慌慌张张地叫道，

“馆里很危险，还有发生崩塌的可能性。千万别踏入绳子圈起来的地方哟！”

碧莉娜挥了挥手表示“明白了”，然后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男人们面面相觑，不禁露出了微笑。

等意识到的时候，欧鲁巴已身处堡垒的最顶端。

准确的说，顶层几乎已经被轰炸毁坏了，是位于楼下大厅就这么成了顶层的地方。这里到处都可见塌陷，龟裂的痕迹，焦黑的煤屑和碎瓦砾满地都是。透过几乎全部毁坏的上半部分墙壁，可以看到夕阳下的天空。

黑色的云，在宛若流淌着浅红色的天空中缓缓地蠕动。

（死了）

不知为何，现在看着这破损的堡垒、门柱、道路上沾染的人们鲜血的痕迹，令欧鲁巴无比深刻地理解这句话并为之囚禁。夕阳的朱红色，渗透到如血一般赤红的欧鲁巴的眼中，曾经倒在此处的士兵们的遗骸，不禁让他联想起自己，以及哥哥罗安的尸骸躺在这里。

（死了？）

闭上双眼，仿佛当时的光景鲜明地浮现在眼前。穿着不衬他的铠甲的哥哥，举起看上去很沉重的长剑，为鼓励失去战意的同伴们四处奔走，坚信援兵一定会来的同时，愚直地贯彻被赋予的使命的，他那身姿。

脚下一阵发软，欧鲁巴双手双膝撑在了地上。

（来得太迟了。）

扑朔扑朔如雨滴般的水斑浸透地面。

（我来得太迟了吧，哥哥。）

哥哥不可能还活着，他早已这么觉得。从六年前起，就一直这么觉得。

但在自己亲眼确认之前，还不能下断言。这也是心中某处所抱持着的连希望都称不上的小小愿望。

当成为皇子的替身，在未来看到了些微光明后更是如此。走到阳光照耀之处的同时，希望也随之膨胀。只要自己作为皇子积蓄力量，觉得总有一天，或许还能与罗安、母亲、以及阿丽斯再相见。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泡影，现在欧鲁巴才真正明白这点。

（还说什么征兵？）

他为产生了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一阵悚然。当权者只会将下级士兵当做数字来认识，罗安毋庸置疑就是其中之一。而他终将连名字都不为人所知，化为一具尸骸倒下。即便这样，在战后，他也不过是被当做死者数量之一来统计的存在。

（我，和奥巴里一样。和该死的狗屎梅菲乌斯贵族一样。）

不知从何时起，在放声痛哭的欧鲁巴身后，伫立着一个身影。

是碧莉娜·阿维尔，在渗透着血色的天空下，她惊讶地发现了基尔·梅菲乌斯呜咽的模样。可随即，仿佛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似的，她慌忙转过身，急匆匆地冲下了楼梯。

3

事态，毫无停滞地前进着。哪怕对同一件事，在有些人看来就像风一般从眼前拂过，而有些人却会被巨浪所吞没，被卷到自己所想象不到的地方。

这究竟该称其为每个人的命运，还是只不过是时代的演变呢。这一切，都只能靠后世之人来判断了吧。

诺维·萨乌扎迪斯在加贝拉领内接到这个消息。

基尔·梅菲乌斯不仅将攻陷了阿普塔的阿克斯·巴兹甘的军队给击退了，而且还在第三天与陶利亚完成了同盟的缔结。

“呵呵。”

“诺维大人，您似乎很高兴呢。”

骑兵队长罗杰向他搭话。当前正处于为战斗做准备的期间。现在加贝拉内的道路上，来回穿梭着武装的骑马部队及步兵队，还有将战争必须物资堆积如山的运载马车行列。

“没什么。只不过如此一来，也就容易我方行动了。”

诺维淡淡地笑道，离开了书房，笔直走到住居外。加贝拉领土特有的季风刮起的季节很快就要到来了。这么说起来，他想起了留卡奥很喜欢边望着草地或芦苇地掀起的绿色波浪，边骑马远游。

（基尔·梅菲乌斯。虽说他看似与留卡奥有些相似，但那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留卡奥有，但基尔所没有的，是「可爱」。虽拥有才能，但留卡奥却莫名带有破绽。可正是这种破绽强烈地吸引人们，让人觉得如果没有了自己，这个人一定不行。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容易得到他人的信赖，才能超常发挥自身所具备才能。

（但是，恐怕基尔却没有这种余地。）

即使是己方，被他的目光所凝视也会感到坐立不安。让人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没有能强烈吸引他人的领袖魅力，但却令人不愿成为他的敌人。让人感到与其让他成为敌人，不如将其笼络到内部会更好。

（我也不是没有产生过这种念头。但在这战国乱世，与梅菲乌斯的协调路线不知能走到何时。就尽量在他还是己方的这段时间，让我好好揣摩他的气量吧。）

对现在的诺维来说，这似乎是一种无上的乐趣。

在同一时刻，一队人马正从梅菲乌斯领向阿普塔赶去。

是率领五百兵马的奥巴里·比兰。成功镇压了奴隶叛乱的他在帝都的指令下，几乎马不停蹄地赶往阿普塔城塞。

而他得知与陶利亚同盟成立的消息时，距离阿普塔大概还有一天的行程。

“居然和肮脏的巴兹甘联手？”

在逗留的城镇中租借了最豪华旅馆的奥巴里，“哈”地嗤之以鼻。床上，有着几名从吉尔罗附近买来的女奴隶侍奉。

“可千万别得意忘形，最后招来皇帝陛下的不快了哟。”

和加贝拉持续了十年以上的战争以政治联姻的方式落下了帷幕，本以为下一个终于该轮到宿敌巴兹甘了，但现在居然又说什么和他们缔结了同盟。对希望借战争扬名，借战争满足自己欲望的奥巴里来说，

“如此一来，这世界还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呢。”

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然后，位于帝都索隆。

与赶赴阿普塔的欧鲁巴一样，费得姆·奥林也忙得焦头烂额快要折寿了。拥立皇子基尔，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向皇帝揭起反旗，来保护梅菲乌斯帝朝健全的未来——以这个课题为中心，费得姆终于赢得了让自己满足人数的赞同者了，可就在这时传来的，居然是与陶利亚同盟成立的消息。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费得姆气急败坏地驱马赶去自己位于索隆内的居所。

宫殿中对这个话题早已议论纷纷，而大部分的人都将其理解为是『基尔战败』。

首次击退阿克斯是多亏了加贝拉军的功劳已经是众所周之的事了，而第二次的战斗，据说阿普塔被逼到了堡垒半毁的地步。该不会是在束手无策的关头，阿克斯主动提出缔结同盟的请求吧——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恐怕阿克斯目前正陷入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陶琅诸国的状况下。为了能暂时压制梅菲乌斯，进攻只有配有寡兵的阿普塔，以威胁基尔的形式来强制缔结同盟关系的吧。以阿克斯看来，皇位继承人的基尔·梅菲乌斯只带着少数兵力来到阿普塔对他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皇子的神力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仿佛理解内情，唏嘘不已的贵族们虽占多数，但老将隆格·塞安等人也觉得战败根本是情理之中。

“不如说只带着少数兵力的皇子已经干得很漂亮了。该死的，如果知道阿克斯真的想进攻过来的话，哪怕做好惹怒陛下的思想觉悟，我隆格，也会鞭打这身老骨头赶去支援的。”

皇子还是第一次经历防卫战。外加这次根本没有经验丰富的老将辅佐。在武将们中间，对皇子的同情之声占大多数。

而提到格鲁·梅菲乌斯皇帝，他在接到这个报告后，

“这不是没拿下阿克斯的首级嘛。”露出了半像嘲笑，半像迷惑的表情低声呢喃。“好了，问问各位。你们认为我该向那犬子捎去怎样的信函呢？是像个父亲一样表示慰问？还是斥责他这个蠢材居然白白让宿敌巴兹甘家占我们上风了？”

另一方面，费德姆·奥林通过侍从丁得知了比他们更为详尽的情况。包括应该是欧鲁巴将阿克斯逼入绝境，以及他擅自决定与其缔结同盟关系。（再也忍受不了了），这是指再也无法坐视欧鲁巴的行为不管了。

（赫尔曼的魔法中就没有什么好用点的吗？比如说像是催眠术那类的能随心所欲操纵他人之类的，在神话传说中经常出现的玩意儿。）

在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同时，费德姆也暗中作出安排，让这次的事态倾向于对他有利的方向。皇帝对自己亲生儿子过分的对待已经导致大量诸侯皱眉不快了。

（等欧鲁巴回到索隆后，召集所有的支持者与他会面。到那时，就是我决定胜负的时候了。）

为此，首先不得不让欧鲁巴完全服从自己的命令才行。抵达居所的费德姆几乎是以踹飞马匹之势推开了门，高呼赫尔曼的名字。

但迎面走来的却是侍从，并说是有客人求见。费德姆不爽地问了一句“是谁啊”，然而，

“您好，奥林公。”

当他一眼看到客厅里面带微笑的少女的瞬间，态度立刻一转变得无比殷勤。

“啊哟，这不是伊奈莉公主吗。居然有劳您大驾亲自移步这里，在下不胜惶恐。”

自从扎德的谋反事件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伊奈莉。原本就缺乏血色的白皙肌肤现在带着一丝铁青，或许是因为显得有些消瘦，所以眼睛显得尤为滚圆。可伊奈莉那与年龄不衬的妖艳微笑却依然不曾改变。

“我有件事想要询问奥林公，所以才在这里等呢。”

“问我？这就奇怪了，对公主您所关心的事情，我是否会知道还成问题。”

“是关于而哥哥的事。”

费德姆的谄笑顿时僵硬。伊奈莉对他的反应挑了下眉，

“毕竟您最近突然和哥哥关系亲密了起来呢。宫廷内也有不少相关的传言。说您该不会是想要独自拥戴迄今为止始终不被人关注的皇子，来建立能与皇帝对抗的势力哟。”

“这真是个……有意思的笑话呢。”

“哥哥开始发生变化，也差不多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吧。”

伊奈莉的微笑依然未变。费德姆甚至觉得快要出汗了，他叫来了侍从，让他准备茶水。

“发生了变化。……有变化吗？”

“嗯。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很多人都这么说哦？在圣临之谷救了碧莉娜公主，在初阵讨伐了留卡奥。此前，还在看透了扎德谋反计划的情况下，阻止其于未然。”

“正所谓男孩，仅三天不见就会成长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呢。尤其是身为皇族，一定是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那高贵的血脉被托付了的使命及责任感……”

“我虽然也曾经这么认为啦。”伊奈莉还没等费德姆的话音落下，就打断道。“但是，您难道不觉得变化过于激烈了吗？尤其是当我被扎德掳走的哪个时候。哥哥乘着飞空艇追了过来，即便被扎德的子弹击中，却还是最终将他绳之于法了。圣临之谷那次，与留卡奥作战那次，我只不过是听他人的转述。但打从那刻起，我终于亲眼目睹了『变了』的皇子。”

“所以说那都是因为……”

费德姆笑着想蒙混过关的这时，

“对。那么恕我单刀直入地询问。”

她优雅地捧起了侍从送来的茶杯，刻意伸嘴啜了一口茶后，

“现在的基尔·梅菲乌斯——该不会是假货吧？”

宛若耳语般地轻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