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19 10:3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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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临界杀机
本卷名称：第1卷


序章
临界杀机第一卷序章

人，进入了扮演神的时代。

人，使被称为纳米手术的，这种利用电子显微镜做到肉眼不可能做到的细胞级别的手术成为可能。

人，在动植物改良的名义下，采用对它们反复进行杂交、突变这种行为创造新的物种。而不知为了人为诱发突变而需要使用放射能这个事实的人，意外地多。

毫无疑问，总有一天，想要造出希腊神话中拥有狮子的头、山羊的身体、蛇的尾巴的怪兽奇美拉，对人类也说也不会困难吧。

人，扮演神的时代来到了。

事物泛滥的『富饶的社会』『完美的社会』

但并没有意识到吧。

社会变得富饶以及科学更接近神的领域的同时，在其内部的人的心也正与之反比例减少着。人的精神陷入黑暗同时带来的那些惨不忍睹的欲望正喷涌而出。

这种腐败的欲望通过互联网，沉淀在了一点。他将自己置身于管理立场的同时，自身也沉浸在猎奇的世界中。

他，将这类处于正常人类与异常人类间狭缝中的人，称为境界人。

他，摩弥京也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境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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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害
临界杀机第一卷第一章杀害

抹香满溢室内，僧侣们诵读着庄严的经文间隙中，不时能听到女人们微弱的哭泣声。前三排端坐着的是穿着丧服的家属亲戚，而后面几排，是身着月森高中制服，仿佛模仿着什么而低着头的人们。

前方，又传来了一声较为大声的哭泣。

最后一排的一个少年，带着似乎在寻找些什么的目光端坐着。高挑的身材，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右手只是敷衍似地拿着一串小小的佛珠

摩弥京也如思考般地将手放在额头上。仿佛能看穿所有人的细长锐利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当然在葬礼上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虽然室内弥漫着肃穆的气氛，但想要踏出这里一步的人，都要做好成为门外如同饥饿的鬣狗般守候着的媒体的饵食的准备。

这对于目前不想被镜头拍到的京也来说并不是一个乐观的情况。但是令人心烦的是在这全班都出席的葬礼上，又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缺席。

京也对于这个葬礼没有任何的感想。原本他就不喜欢所有的集体活动。

尸体和肉块没有什么区别。肉块不能抚慰任何人。抚慰丝毫不能解决根本性的问题。

在他心中的南云小百合已经结束了。

终于，诵经结束了，死者的父亲走到了中间。面容憔悴，两颊也显得消瘦了不少。

“今日，非常感谢大家特意前来参加小女小百合的葬礼——”

父亲滔滔不绝地叙述着生前小百合的为人、交友的情况、学校的成绩。虽说美化了几分，但与京也所熟知的同学南云小百合是一致的。

“昨天我忘在学校的伞，到哪里去了呢，摩弥同学知道吗？”

这是与小百合交谈的最后一句话。话说回来，她在被杀前究竟有没有找到自己的伞呢？突然对此有些介意。

父亲的话题转向了家人。

“小百合和御笠关系之亲密，哪怕在邻里也是屈指可数的——”

话音未落，椅子倒地的声音打破了静寂，坐在最前列的一个女生站了起来，她也穿着月森高中的校服代替丧服。

当看到她的侧脸时，京也的全身如电流穿过般僵硬了。

她看起来就是南云小百合。现在明明是在她的葬礼上，最前排居然站起了她本人。京也瞬间就像是大白天看见幽灵似的脑中一片混乱。

从侧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站起来的她。

“不行。忍着坐到最后。”

“……对不起，小惠。”

少女甩开了被称为小惠的女孩的手，捂住嘴奔了出去。

场内顿时掀起了人们交头接耳的喧哗声。京也邻座的女孩们似乎也在低声交谈着些什么。等京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追了出去。

南云小百合复活了？不，这不可能。

她死了。不，是被杀的。

他在大堂附近看见了少女。那背影、适中的身高、柔顺的黑色长发等所有的部件都那么像小百合。

难以打招呼。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难道应该问她“你是小百合吗？”

少女转过身，悲伤的面容上，强忍着不流出眼泪的眼睛。

很相似，但，不一样。

剪得很整齐的头发如同湿漉漉的乌鸦羽毛般散发出美丽的光芒，精致的脸庞纤细的下颚，只有嘴唇突显出艳丽的红。通透白皙的肌肤上即使包裹着制服依然能看出她那匀称曼妙的体态，简直就像集上天的宠爱于一身。

“你是……谁？”

听到这充满了警惕的声音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认识这个声音，是南云小百合的妹妹。

没错，南云御笠。这才是这个少女的名字。京也不禁为她的身姿而屏息。

内心充斥着类似感动的事物，他努力地吐出话语。

“你记得，我的声音吗？”

“……白井……同学？”

能看到她的表情中所夹带的理解与惊愕。京也虽然感受到呼吸困难，但依然努力平复到他平日一概的礼貌的语调。

“不，当时由于有一些理由，所以我使用了假名。我的本名是摩弥，叫摩弥京也。虽然初次见面这样说这样显得有些多管闲事——请你不要太自责了。”

京也对御笠说着只有两人才明白的话。

她微微地张开双唇，仿佛看到幽灵似的看着京也。可正当她想要说些什么的瞬间，感觉那双大眼睛突然开始湿润，慌忙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御笠自己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哭的这个事实。或许是京也简单而温柔的话，使自责的心理控制了她松弛下来泪腺。

“奇怪，我……”

“没有忍耐的必要。你的姐姐才刚刚过世啊。”

这句话让一切感情都奔溃了。

“对……对不……起，我，我……”

京也的胸前传来柔软的撞击感。御笠扑向了他的怀中。

这就是摩弥京也和南云御笠的相遇。

她如同想要将之前一直忍耐的东西全部宣泄出来似大声哭喊。姐姐，姐姐，不停喊叫姐姐的她那样子，让对这场葬礼毫无感觉的京也也因感到了她的悲痛而坐立不安。

看着埋头在京也胸前的她那颤抖着的纤细肩膀、从乌黑长发间隙中隐约露出的美丽的颈项，以及那精致的头部，京也不禁感到一种令人眩晕的昂扬感。

这个少女和她的姐姐一样美丽。

美到令人想把她杀了。

——我，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的双手并没有抱住他，而是在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想要将手伸向她那裸露在外有着白雪般肌肤的颈项。皮手套的内侧被汗所浸湿。

她并没有抬起哭泣脸庞的意思。触碰到了她脖子处的汗毛。这是一种非常性感的触感。

想要用这双手将她的脖子扭断。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只要想象她临终时的表情，京也就有一种忍不住的感觉。

现在应该先从她这里获取情报。

心中这样对自己叫着，京也用自己的左手压住自己的右手，甚至咬了上去以制止自己。如果有旁人看起来，这一定是一幅诡异的光景吧，所幸，周围没有人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了哭肿了的眼睛看着京也。

京也毫无表情地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皮手套的右手留有深深的牙印，可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这种令人不解的行为。

“冷静下来了吗？”

“那个那个。是，是的。非常感谢，我居然对刚见面的人做出这样……”

“是啊。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可以这样。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谣言，还是放开我比较好。”

御笠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扑在京也的胸口。两人的距离近到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看到了，不误会才奇怪呢。

御笠的脸刹那间红到耳根，像跳似的往后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对，对不起！”

“不，请不用介意。”

两人间充斥着沉默，主要是感到尴尬的御笠这边。京也依然一副不关事己的表情，随后装出突然想起的样子，打开了话题。

“对了，南云同学。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是，什么事？”

“……你想不想抓住杀害你姐姐的犯人？”

由于问题太过于突兀，御笠惊讶了一下，但立刻作出了回答，

“当然。被杀的不只是姐姐。这已经是第三个人了。我希望能越快抓到杀人狂越好。”

京也内心露出了微笑，脑中飞快地打着算盘。

“原来如此。……南云同学，虽然很唐突，但能否将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小百合同学的情报告诉我呢？这样的话说不定能够抓住犯人。”

“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我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我认识犯人，同时也正被这个犯人瞄上了。”

御笠的表情冻结了。但立刻恢复了她顶撞般的语气，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你认识杀害姐姐的杀人犯的话，那为什么——”

“我没有详细说明的时间了。”

“请，请说明一下！就算长也无所谓。”

“……那我们换个地方吧。但是，如果你听了全部的话，就不得不协助我。现在你还有收手的机会。”

这是如同最后通牒般的试探御笠的话。但她那蕴藏着坚定信念的眼瞳丝毫没有动摇。那火焰般的双眸和刚才哭泣的眼睛如同不是一个人所有。

燃烧着憎恨以及愤怒的美丽眼眸。

“好吧，那我们走吧，南云同学。”

“御笠，是御笠。请这样称呼我，朋友都是这么叫的。”

“我明白了，御笠。”

说着，京也拉起她的手，走了出去，进了附近的咖啡馆。

客人除了京也以外还有其他二、三组人。店内桌椅全都是由木头直接切出来的，家具天花板上浮现的木纹给人一种相当不错的自然的感觉。但是，清漆似乎涂得太厚了。

京也为了不被其他人听到，选择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点了蟹肉三明治和咖啡组合两份，总算先喘了口气。

回头望她时，发现其实明明早已经点好餐了，但她依然装作在看菜单的样子，把脸躲在菜单后视线不停地向自己瞄。当她那圆圆的大眼睛发现和京也的目光对上时，慌忙把视线回到了菜单上。样子看上去似乎很适合在图书室静静地念书。

“……请开始吧。”

她端正了下坐姿，准备开始倾听。

“在此之前，御笠，如果你对我有什么疑问的话，请随意问。”

“哎……为什么怎么说？”

她由于这突兀的问题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为了今后的人际关系能更圆滑地发展。我想你会不会由于我像是绑架似的把你拖来这里，而对我产生警戒以及疑惑的心理呢。因此为了消除这个误会，我不介意多花费一点时间。”

御笠考虑了一下，

“摩弥前辈是二年级学生……，是这样吧？”

“没错。从我参加小百合的葬礼这一点来看应该很清楚这点了。”

参加葬礼的只有小百合的同班同学以及和小百合关系特别要好的一部分人。学校也是出于考虑到实在不能让全校学生都参加葬礼才这么处理的。也就是说，作为死去的小百合的同班同学，京也有参加葬礼的义务。

“就叫我摩弥就可以了。像前辈这种明确上下关系的称呼我不是很喜欢。敬语也不需要了。”

“那么，摩弥……同学？”

“啊啊，朋友都直接叫我摩弥。”

“…………摩弥。”

“什么事。”

“只是叫叫……而已。”

“是吗。”

御笠由于害羞脸涨得通红。

“摩弥……才是，为什么丛刚才起就对我这个低年级学生说话时还那么选择措词。”

“这已经改不了了。我在家也是这样说话的。”

“哎……对家人也这样吗？”

这时，点的蟹肉三明治以及咖啡被送了上来。京也啜了一口咖啡。苦涩感贯穿了整个喉咙。

“你才是，你的性格和你姐姐似乎有很大的区别……该怎么说才好呢，你姐姐的气氛似乎更让人感到开朗活泼。”

“以前似乎……常被别人这么说呢。”

说到以前这个过去式时，京也的心口如同被刺中般地闪过一阵疼痛。

“先由御笠你来说你姐姐的事好吗？”

“先由摩弥……说吧。刚才你说你认识犯人是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还记得你说你也被他盯上了……”

“原来如此，让我先说啊。”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御笠。她正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完全是一副准备听的架势。这可以理解为这边不透露点情报给她的话，她也是不会给我这边情报的吧。

京也心里思索并犹豫着要对面前这个少女透露多少情报。

他更希望能尽可能拿到对方所持有的情报，并将己方透露的情报压到最小限度后直接和她道别。

不能说的情报实在是太多了。究竟能蒙混过关多少呢。

比如说——

自己从杀人鬼那里获赠了小百合的尸体照片之类的。

只能尽可能做自己能做的了。想着，京也吸了口气，将杯子放回桌上。

“好吧，事情的开端大约是数天前吧——”

２

似乎又有人被杀了。

耀眼而强烈的阳光照亮室内，月森高中二年C班教室内的气氛很舒缓。

大家都拜倒在这酷暑之下，趴在书桌上，用自备的扇子或坐垫给自己扇着风。

当然，这时候就算有话题也基本集中在“好热啊！”这个范围内。

在他们之中，有一个少年挺直着背，坐在靠窗后方的座位上，视线始终停留在落在手中的新书上。

当摩弥京也的耳朵捕捉到班里女生们说的“杀人事件”时，他将视线从书本中抬了起来。

离开京也约两米远有三个女生正围坐在一起将便当摊放在桌上。完全不顾这种燥热，发出尖锐黄色的笑声，并用外层裙子朝自己扇着风。

不知廉耻的女生。

京也这么判断她们。他不再对她们表示任何的兴趣，只是竖起耳朵听着她们的谈话。

“这样算下来被害的人已经是第二个了吧，不是很糟嘛。那种不就是把人切成一块一块的杀人方法吗？那么今天大概会有全校会议之类的，到时候校长一定会说啥‘别很晚了还在外面玩，太阳下山之前尽快回家’之类的吧。”

“我啊，其实认识那个被杀的高森美崎呢。她和我是一所高中的。会不会很惨？”

周围的女生中响起了“骗人吧—”“讨厌啦！”“真想叫犯人赶快去死。”之类的话语。或许这让她很满足吧，女生的声调高了起来。

“然后啊，那女孩是我中学三年级的时候转来的。相当可爱噢。怎么说才好呢？就长着一副会被变态们盯上的脸吧。”

女生们听了哄笑了起来。

这究竟有什么好笑的，京也难以理解，皱起了眉头。

这时，有一只手指向京也隔壁的座位，半开玩笑地说道，

“南云同学最近也一直请假休息呢，难道已经被杀了？”

京也的身体对这句话起了剧烈的反应。突然感到强烈的饥渴感，喉咙一瞬干涸了起来。脉搏加快，心脏令血液高速地进行着全身循环。京也回忆起了她站立的姿态。

淡而细长的眉，注满着鲜红的嘴唇，水灵灵的肌肤。

接着他想象着她被杀时的样子。无力下垂的四肢，鲜血淋漓的身体，四散的五脏六腑。京也内心掀起了性的昂扬感。南云小百合果然很完美。

“摩弥同学，刚才你就一直盯着这里，难道你对这事有兴趣？”

妨碍他对小百合的蜜月回想的声音，让他蓦然醒悟。

——被她们主动搭话这事本身就说明自己的表现已经相当异常了。

京也思考着，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深深的羞耻。他装出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

“是啊，我对这件事也有一点兴趣。真是一件令人厌恶的事呢。”

女生们互相看了看，突然全都撇下自己的便当不顾，朝他的座位涌了过来。

“我说我说，你想要知道什么？”“好狡猾，那是我拿到的情报啊。”“先下手为强吧。”“摩弥同学为什么总是带着手套？为什么在这种酷暑居然穿得那么闷热？而且还对同班同学选择措词说话？”

被突然的问题攻来。京也感到很郁闷。这样想着，他那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月森高中二年级的摩弥京也外表有些异常。在这蝉鸣声都显得无力的盛夏，环顾四周的男生，上身基本都只穿着一件短袖的敞领衬衫，只有京也一个人不止穿着校服上身制服，在长袖制服下，还露出了高至脖颈的黑色衬衣。手上还戴着皮革手套。

京也一直很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

通常这样肯定会被人当成怪人而疏远，但他长得不难看。

超过180公分的瘦长躯体，细长锐利的眼睛。根据看的人不同，会给与有些阴影，或者没有任何变化之类评价的如同戴着面具的表情。服装虽然从季节上来说显得非常怪异，但是品味绝对不差。

只不过，在他座位与前后的座位间，总是留出了相当大的空间。这就是京也与同学们的距离。虽然不会被漠视，但是他总是避免和其他人扯上关系。抢着想要和他搭话的，都是因为这些女生对他的容貌很有兴趣。

“我说，你有在听吗，摩弥同学？”

“嗯，我在听。”

京也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板似的声音回应。

“摩弥同学很不会应对呢。”

“话说回来，你究竟知道这件事情到什么程度？”

“哎？其实只有这是分尸杀人，而且是尸体已经发现了两具的连续杀人这些……”

“我邻座的南云同学，你们知道她为什么休息吗？”

“南云同学？已经休息了三天左右了吧。我没听说休息的理由噢。是不是得了热感冒之类的？”

京也的内心在介意着小百合。

她几乎没有请过什么假。班主任也毫不提起关于她休息的事情。

他和她的关系其实并不是很亲密。小百合人际关系很好，能很好地应对任何人，在这个年级内由于才色兼备而相当有名。

京也其实和她并没有私人的接点。但由于两人的座位紧靠着，因此说话的机会比较多。京也给她的评价是“有魅力的女性”。

有时她的叹息，或者拢头发的动作会引起他的注意，她注意到自己的视线也会温和地回报一笑，仅此而已。

他对三人穷追不舍的问题，敷衍地回了几句，没多久，她们也丧失了兴趣，无聊地离开了。

如果问他对小百合是否报有恋爱感情的话，京也会回答NO。

但是，如果问他是否想要杀了她的话——

这时，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搅拌着迟缓的气氛，教室中开始充满了活力。下一节课是体育课。京也还是一如往常，只需要旁听。

他开始考虑今天究竟要在哪个树荫下休息。

没有加入任何社团的京也在放学的铃声响起的同时拎起书包，第一个离开了教室。

更换好鞋子，走出大门一步，展现在眼前的是大片的稻田。

由于没有可以阻碍风流动的障碍物，只要站着，就能忘却夏日的酷暑。月森市是距离附近大都市约地铁８站左右的卫星城。

虽然在这城市边缘能看到稻田这类使人感受到田园风情的景象，但只要向市中心走一段路，就能逐渐看到大楼以及各类休闲娱乐设施这种现代化的建筑物。

“连续分尸杀人事件……吗”

京也笔直走回了家。

母亲和妹妹在家。京也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后，迅速走上二楼。将房门上锁，百叶窗放下，然后将身上穿着的衣物全部脱掉。

一丝不挂的京也的身体显得相当瘦长，没有一丝赘肉，紧绷精干的肉体。

但是，他的身体上到处都布满了无数的伤痕。虽说几乎都已经痊愈了，但那伤痕，依然能使人见了后，不忍心到瞬间掩住双目。

右手腕正在愈合的伤口纵横交错，伤口处的肉凹凸不平。这就是他平时戴着手套，用高至脖子的衣服掩盖皮肤，并且总是缺席体育课的理由。

通过全裸，京也能使自己有从世俗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感觉。

今天也是无意义的一天。他眺望着伴随着从百叶窗缝隙中穿透的阳光而舞动着的尘埃。

如此无聊而欠缺刺激的日常。即使明白也会被强迫过的这种生活。京也为自己每天都必须要与这些散漫的同学们照面而如同受到着地狱般的痛楚。一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两年，就无法克制住自己郁闷的感情。

京也将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各五十次的训练做了三遍，哑铃练了一百次。

大汗淋漓的京也立刻去了浴室，将全身的汗水冲洗干净。

更换了私人衣物的他打开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伴随着咔哩咔哩的启动音亮了起来。网络是少有的几个能让他心情愉快的东西。

连上了网络，启动了浏览器，从“我的收藏”中选出特定的网页。

屏幕上瞬时变得全黑，下一个瞬间，屏幕上出现了一支羽毛笔，用鲜血一样的赤红色中空字体写出了如下的文字。

＜bloodyutopia＞

潦草地书写下这些文字后，羽毛笔消失了。

俗称地下网站，就是摆放着非公开且隐藏在道德黑暗处信息资料的网络主页。京也就是这＜血腥乌托邦＞的管理人。

资料被分为各种类型。残忍的拷问法、追查被埋葬在教科书背后的黑暗历史、关于美国的天才杀人魔的讨论、网络上收集来的死尸照片的公开、更有最近流行的，在电视上不停播放的凶残事件新闻的快递，甚至还有人玩着推理犯人真面目、并进行追踪等的侦探游戏。

网站的顶部，关于月森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早已成了话题被讨论着。这个网站的会员中，有着很多令人难以小觑的情报通。

浏览了一下文章，京也不禁赞叹着。

文章已经被整理成了很方便阅读的形式，关键的内容比新闻中那些无谓繁琐的话语要来得详细好几倍。会员中一定是有警察的关系者，或者职业上和记者有交集之类的吧。情报都是从那些人处得来的。

京也再看了一遍文章。

一切是在一周前开始的，第一个人是西条忍，十六岁，回家路上去向不明，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已被杀害并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扔在喷水池内。

第二件事是昨天。高森美崎，十四岁，同样是在回家路上失踪。第二天，发现尸体被肢解后塞入了月森市名字由来的『月森』这座林子里的一个小祠堂内。

判断出两次杀人是同一个杀人犯所为这个结论的决定性理由，是肢解的方式完全一致。遗体都被解体成七块后丢弃。

这篇文章还有下文，随着逐渐深入，执笔者的兴奋之情也逐渐体现在字里行间。

＜血腥乌托邦＞是以资料开放式的形式运营的。会员可以自由地将事件的文章以及照片——照片以泄露出来的尸体照片占大多数——进行投稿，还可以继续将事情的后续以及内部情报透露在上面，或者由其他人对该文章进行修正，使其的正确性以及完成度更高。

讨论版中，可以进行对于这件事情无限膨胀的妄想，以及为阴谋论所倾倒的人们的讨论，境界人们在不玷污自己双手的前提下，满足着自己扭曲的欲望。

因人的死亡而得以满足欲望的人们。

脱离常规，大部分人应该会这么说吧。然而对于聚集在血腥乌托邦的人来说，这个事实是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自觉的。

京也也同样。平时在长袖衬衣以及皮革手套下隐藏着的他手腕上无数伤痕正叙述着这一事实。

不再过一段时间的话，是无法收集有意思的情报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检查着自己的邮件，不经意间，目光在一条邮件上停了下来。

邮件名为『希望入会』。邮件内容如下。

『我希望加入血腥乌托邦。因此希望能在确定您方便的时间后，事先通知我，我会想办法腾出时间来的。』

不是谁都可以随意进入这个网站的。由于是会员制，如果没有允许的账号和密码的话，是无法看见网站中内容的。

账号的发布方法，就是首先与管理人京也取得联系。选择一个两者都方便的时候进入聊天室谈话。京也在聊天室内通过谈话，由他自身来严格判断对方是真正的同类，还是只是由于兴趣而来访。

现有会员包括京也在内，约不到六百人，都是京也花费时间选拔出来的，喜好鲜血、在黑暗中潜伏着的、被死亡所魅惑的同胞们。

京也辨别同类的感觉相当敏锐，他以自己从没有将同类看错过一次而引以为傲。

查看了一下邮件发送的时间，大约是十分钟前，京也立刻将指定的聊天室地址贴在邮件中回信了。

自己先进入了聊天室等待。没过多久，对方就出现了。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您好，我是和您联系的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

（译者注：艾克斯塔公爵指的是十六世纪负责保卫伦敦塔的第三任艾克斯塔公爵，而『艾克斯塔的女儿』指的是这位艾克斯塔伯爵所发明的一种拷问用刑具。）

维尔彻尼＞初次见面，我是血腥乌托邦的管理人维尔彻尼。

（译者注：文森特维尔彻尼。十九世纪中叶这位二十二岁意大利青年连续杀害女性，将她们绞杀、吸血甚至吃她们的肉并借此获得性兴奋的著名事件。）

京也在网络上使用着『维尔彻尼』这个网名。并且用着与现实中完全相同的恭敬的语气。

即使如此，京也想。

就算他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而起的这个网名也好，他的着眼点并不差。

维尔彻尼＞这名字品味真不错。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您注意到了啊。不过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ｗ

维尔特尼＞那当然。是从拷问工具『艾克斯塔的女儿』中引来的吧。

这是拷问道具的一种，是将人以双手高举的姿态固定住，在他们的骨骼关节被扯开之前，将他们往四个方向撕扯的器具。根据资料，被这种刑具弄到关节脱臼自不用说，连手脚都会被拉伸到异常的长度。

被施用这种拷问工具，被人称作“与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结婚”。

维尔特尼＞你喜欢拷问工具吗？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我喜欢拷问工具，正确的说应该是喜欢中世纪历史。我可以很自满地说我对拷问工具有着相当的知识。

维尔特尼＞原来如此，那么你喜欢中世纪中的谁呢？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这个嘛。吉尔德雷之类的吧。

（译者注：吉尔德雷，十五世纪法国布列塔尼南特的贵族，将财产挥霍到炼金术上，据称绑架了数百个年幼的少年来到他的居城，作为手下，并虐杀他们以得到性的快感。根据不同的传说，牺牲品人数从150人至1500人不等。）

维尔彻尼＞狩猎美少年的吉尔德雷吗。兴趣真不错呢。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这还是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评价呢ｗ他是一个演员。他每次都命令自己的部下去村庄里逮捕美少年并拷打他们，就在少年痛苦呻吟的时候，他会介入并解救他们。“好了，已经没事了，所以可以放心了哦。”在这种情况下，对少年来说，吉尔德雷看上去就像是神一般。

维尔彻尼＞然而，你是想这么转折吧。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怎么啊，你果然知道嘛，没错，这时他就会抱住已经安心的少年，突然将藏在手后的匕首刺下。就在少年们高声惨叫的同时，吉尔德雷会哄笑着将少年的阴茎切下，将内脏搅烂，满足自己的欲望。

维尔彻尼＞过去的当权者大多都很无聊呢。他们所在的时代娱乐非常少。甚至可以说令他们最愉悦的享受只有性行为而以了。既然如此，那他们做出想要将性行为适当布置成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获得快乐的尝试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艾克斯塔公爵德女儿＞这也就是所谓的会诞生大量那种家伙的温床吧ｗ

维尔彻尼＞你想要尝试做吉尔德雷那样的事吗？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怎么会。我只是想要在黑麦田嬉戏的少年们快要掉下悬崖的时候，抓住他们的手这类而已ｗ

维尔彻尼＞CatcherintheRye吗？原来如此

（译者注：CatcherintheRye，麦田里的守望者。）

知识量的话无可非议。但是那么早就决定下来真的好吗。京也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维尔彻尼＞好吧。我允许你入会。祝你好好干，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已经决定了吗？

维尔彻尼＞是的，连我自己也很惊讶。你是真货。我的感觉可以保证。你是真正的境界人。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我真高兴呢。不过境界人是什么？

维尔彻尼＞指的是站立在正常与异常境界线上的人。想要成为触犯杀人这个禁忌的怪物，但又无法抛弃身为一个人的自己的胆小鬼。指的就是我们。

可不知为何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却沉默了半响。虽然从时间上算只有大约十秒左右吧，可这却让京也有了一种从刚才起一直显得很流畅的对话中，打出去的球突然没有回来的不信任感。

他想要打些什么，手指才刚接触到键盘，回答出现了。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这话有些奇妙呢。但是很遗憾啊。我还想要把话题转到泡鲜血浴的伊丽莎白巴特利那里去呢——维尔彻尼喜欢谁呢？

（译者注：伊丽莎白巴特利夫人，十五～十六世纪匈牙利贵族，被誉为女吸血鬼，杀害众多少女，取她们的鲜血洗澡，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恢复青春美貌。）

维尔彻尼＞比起中世纪来说，我更喜欢近代现代的杀人鬼。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那我们下次慢慢谈吧。

维尔彻尼＞好的，我很荣幸。

新成员入会喜悦的一天如果就这样结束，就该又回到日常生活才对。但是，或许因为＜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难得遇到了有相同爱好的朋友而产生了昂扬感吧，哪怕隔开显示器都能感受到他高涨的情绪。也许是由于要找到能在这种话题上讨论得很激烈的人的确非常困难吧。接着，那件事发生了。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对了。我从熟人那里拿到了好东西，给你看。

维尔彻尼＞是什么呢？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刚才我发邮件给你了。

维尔彻尼＞我能去看一下吗？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请随意。

京也打开了邮件，收取邮件，随后收到了一封带有附件的文本邮件。将信件打开一看，首先感到一阵惊讶。

是尸体照片。到底是从哪里泄露出来的呢。被剥得全裸的女性浸透在鲜血之海中。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并不稀奇。网络上是没有所谓的隐私以及伦理这种高尚东西的存在的。

刚想要将照片关闭的京也注意到尸体空虚的视线不禁小声地呢喃了出来。他挑起了眉头。

这是京也认识的人。

“南云……小百合……吗？”

正是京也隔壁座位的南云小百合。她胸口有着一个被刺中的很大的伤口，很明显是由于他杀以至于呈现出这种末路姿态的。

第一次看到的她那雪白的裸体，由于缺血造成的病态甚至有些通透感。直至三天前，她还在京也的身边得体地与人应对并展现笑容。

心脏就像要炸裂似的猛跳，脉搏也变得混乱起来。

思考在头脑中瞬息万变。

她究竟被谁杀害了？今天才刚发现第二个被害者高森美崎的遗骸。警察应该还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京也的脑中浮现出两种可能性。

就是说，杀人犯在网络上流传的照片被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获得了，或者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就是犯人。

京也在抽屉中乱翻一气，找到通讯簿，走出家门，奔向家门外的公用电话亭。京也没有手机，而现在几乎所有的家里都装有来电显示，因此他不想在家里打电话。

冲进电话亭，立刻拨响了她家的电话，铃声响了数次后，

“喂，这里是南云家。”

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适当控制着音量的这声音中，透出一股凛然的气质，如同黄莺之声一般通透。

“是南云同学家吗？我是南云小百合的同班同学白井。小百合同学已经回家了吗？”

他使用了伪名。

“…………没有，其实昨天父母已经向警方提交了寻人申请……话说回来您为什么知道姐姐离家这件事——”

姐姐，也就是说现在正在说话的是她的妹妹吧。寻人申请这种只不过是一纸文书，完全没有用处。按照每天失踪的人数来说，警察不可能认真地对每个人都进行搜索的。

“我明白了，打扰了。”

“哎，那个…”

京也单方面挂断了电话，深深叹了口气。小百合的尸体果然还没有被找到。

京也转过身，回到家，坐在电脑前再次连上网络，打开了频道。

触碰到键盘的时候，京也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隔着手套颤抖着。

是兴奋地颤抖着。

京也握起拳，皮革手套发出咯吱的声音。

“不要冲动啊，我。”

维尔彻尼＞让你久等了。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怎么样？这个，是相当不错的东西吧？

维尔彻尼＞你从哪里搞到这个的？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在网络上偶然找到的。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京也点燃了战斗的导火线。

维尔彻尼＞你确认没有搞错？难道不是你杀的吗？

圆滑地进行着的对话再次被中断。对方回应了长时间的沉默。京也没有留给对方余地。

维尔彻尼＞我其实并不想通过网络来追究你的真实身份。放心好了。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请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

维尔彻尼＞你不用隐瞒了。你其实是想要对别人说这件事的。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我连这位女性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维尔彻尼＞这一定是谎言吧。她的名字是南云小百合，刚才新闻里有报道。那么夸张的报道你难道都没看到？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啊啊，好像是这个名字呢。

维尔彻尼＞我骗你的。她目前还行踪不明。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喂，你难道想要套我的话吗？我只不过是为了配合你说的话，对其做出回应而已。

对方的语气逐渐慌张起来。可以明白这种方法正使他感到坐立不安。

——没错，愤怒吧。

脸上浮现出浅笑。

维尔彻尼＞你应该想要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她的名字吧。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你脑子有问题吗？我不是说了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了嘛。

维尔彻尼＞你在哪里把她拐走的？她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你一定很享受吧。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你让我非常不愉快。这样非常不礼貌。

维尔彻尼＞我也，想要尝试杀她看看呢。

对方再次陷入了沉默。或许是哑口无言了吧。随后。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维尔彻尼＞你承认了吗？

数个瞬间的沉默。接着，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没错，是我杀的ｗ

京也本打算再问两、三个问题，如果没有从对方那里套出有力证据的时候，就坦率地向对方道歉的。比起喜悦他更希望能安心。但是可以嗅出同类的感觉告诉他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就是犯罪的执行人。

维尔彻尼＞你在在这个时间段进行新的杀人，也就是说你就是那个社会上现在已经成为话题的分尸杀人的执行者吧。

又是沉默。多么容易理解的人。

维尔彻尼＞在那之后，你应该将她分尸了吧。怎么样，狠兴奋吗？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我干了。实在是太棒了。但是，同时感到了一阵可惜。

一定是感到解脱了吧。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的发言里充满了针刺般的感觉。

维尔彻尼＞什么意思？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把她杀得太早了。我本来想将她还活着的时候把她的四肢扯断的。但她比我预想的反抗地还要激烈，一不小心把她撞向墙壁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我没有成为你所说的境界人。按照你的说法，我这样的该怎么称呼？

维尔彻尼＞我把你这样的人成为越境者。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是指越过境界线的人吧。你是这家伙的谁？朋友或者是亲戚吗？

维尔彻尼＞嗯，差不多吧。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还在自以为是吗？你这个让人火大的家伙。

维尔彻尼＞我并没有打算这样。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我说你，难道不认为我那么轻而易举就把事情说出来很奇怪吗？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下一个目标已经决定了。

维尔彻尼＞那我就问一下吧。是谁呢？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我要，把你杀了！

如同刺入五脏六腑般的文字。似乎能想象出现实中对方那扭曲的面容。简直就是一个恶意的凝聚体。感到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维尔彻尼＞要杀我？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你不是那个女人的亲戚或者认识的人吗？

维尔彻尼＞没错。你想说提示只有那点就足够了吗。好吧，我等一会儿把可以进入网站的帐号等信息发给你————总有一天，我们或许会有见面的机会。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就算我们有见面的机会，你也会在发现之前就死去的。

这就是相互的宣战通告。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留下最后的这些话后就离开了聊天室。京也也将网络断开，将计算机的电源关闭。

全身的疲劳感瞬即喷涌而出。将后背全部依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将手臂搁在扶手上。椅子的轴心压迫着背部感觉相当舒服。他沉默着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中。

既然承认杀害小百合的事实，也就相当于承认了杀害其他两位被害者的事实。

然后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而且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南云小百合认识的人』这一点。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究竟能否找到自己呢？自己能否比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更早一步找出对方的真实身份呢？

京也抚摸着自己的脸。这时才刚发现，自己的嘴角如新月一般上扬着。

“我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笑出来？”

极限的生命交易，从无聊中的逃脱。最重要的是，

“要来杀我……？”

应该正处于直面生命危机的时刻才对，可面部始终恢复不了原来的表情。而且还能听到自己喉中漏出了嘎嘎的笑声。

京也从抽屉中取出折叠起来的蝴蝶刀。

只用右手单手握柄一回转将刀刃展开。就现在来说，能用来自我防卫的武器就只有这个了。

——我为什么要对真正的越境者，跨越境界线的人动手呢？是为了报仇吗？

不，这感情恐怕是——

——嫉妒吧。

南云小百合肢解了的尸体被发现是在第二天。城市的南端，风力发电塔纯白的转页的根部，肉块是处于放在一起捆在那里的状态被找到的。

学校召开了全校集会，为她祈祷而默哀了一分钟。校长只用了“去世”这个措词，“他杀”或者“被残杀”这类语句完全没有提及。

然后京也就在葬礼上，遇见了面前的少女。

3

“——这些就是我所经历的事情始末。”

京也将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移向嘴边，湿润了下喉咙。

当然没有将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京也将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说成是在聊天室内由于巧合才开始与他谈话。关于他拿到了小百合尸体照片的事只字未提。

御笠不会漏过一句话的可怕表情盯着自己。自己的手捏着咖啡杯，不动声色。明明已经说完了，可她依然用那想要得到更多情报的眼睛盯着自己。

“御笠？”

御笠全身弹了一下，抬起头。

“对，对不起。”

御笠喉咙哽咽着，嘴边一边呢喃着，一边用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受到打击了吗？”

“不……。但是多亏你，我已经大致明白情况了。摩弥打算怎么去找到那个犯人呢？”

“我现在正在调查这件事。比起这些，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嗯，可以。”

京也问起了小百合经常会去的地方，与她交往的朋友——特别是男性——的名字。首先从这点开始着手调查吧。

“……摩弥，你还是觉得这是认识的人犯下的罪吗？”

“这很难说。姑且从统计上来说这种可能性压倒性地高。但是从这次的被害者除了都限定在年轻女性这点以外没有任何共同点看来，还无法判断。第一个人是十六岁的高中生，第二个人是阳工中学的三年级，第三个是你的姐姐，无差别杀人的可能性很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探索的范围非常局限。作为一个外行人的我在调查中途突然断绝线索的可能性也很高。”

“那么……那么该怎么办？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那个人大概能很轻松就找到摩弥吧？再这样下去的话……”

“其实，并不会那么轻松。就算他找到了，也有一个确实能赢的手段。”

“真的吗？”

她从桌子上方探出身体，把脸凑了过来。

“瞄准反击的机会。就算不做出行动静观其变，对方也会向我发动攻击的，只要把准备工作都做好，等他来杀我的时候反击就可以了。”

“那样很危险啊！”

“那你有更好的方法吗？比起向藏在雾中的敌人摸黑挥剑，确实保护好自己才更为合理。”

“但是——”

“你只是单纯从伦理上无法接受『诱饵』这个词而已。连续杀人这种事件都是在死亡的人越多的情况下，搜查才能越深入地进展。哪怕结果是我的失败，那也会使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的头颈被勒得更紧而已。”

“摩弥你太奇怪了！从刚才起你的说法就好像把自己的生命当成是棋子中的一个……”

“因为……”

因为这是事实。

把险些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我到底想要说什么？

差点暴露了。

总是穿着厚重的衣服来保护自己的表皮，总是使用敬语来将自己的心灵附上一层铠甲的摩弥京也的本质，在那一瞬间暴露了出来。失去了铠甲，作为卑小存在的自己在光天化日下被暴露出来，是最令他恐惧的。

京也这时，第一次将南云御笠视为危险的存在。只要尽快与这个少女分开就好了。

“抱歉，说这种无聊的话……账单我来付。”

先下手为强，不让坐立不安的少女继续她的第二句话，拿起了账单站了起来。

“我们似乎聊的时间太长了。必须赶快回去向他们道歉。你不会已经忘了你是从葬礼途中偷溜出来的吧。”

京也背对着沉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御笠，向收银台走去。

“那个！……摩弥……喜欢……姐姐吗？”

语尾声音越来越细，微弱到消失不见。

“…………再见，御笠。”

京也没有回头，走出了店。

夜晚，紧锁的房间内没有开灯，由于窗帘都拉起来的缘故，月光也透不进来。只有电脑显示器在黑暗的室内放出闪烁的光芒。房间里只有敲打键盘的声音，锐利的视线凝视着显示屏。

京也浏览着血腥乌托邦的首页。

首页上用大号字体显示着如下文字。

＜为了探究在月森市发生的连续分尸杀人案的真相，现正召集协助者。居住在月森市及其周边，在巡逻、探听以及其他各种方面愿意协助的人，请联系。

管理人维尔彻尼＞

“探究真相……吗。真伪善，就算是客套话也几乎可以算最差劲的了。就好像我自认为是正义的朋友似的呢。”

最近在血腥乌托邦内，模仿侦探的游戏很流行。京也就是借这个势头行事。但是，再怎么说这也是表面功夫，事实上他是想要搜集棋子，把艾克斯塔公逼出来。

装出一副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的伪善者的模样。背后却只是想要保身。归根结底依然执着于自己想要生存下去——。

时间虽已是凌晨两点，可连接数在不断上升。大多数同胞在这个时间段都很活跃。

看见这条信息的同胞们会怎么想呢，京也思考着。一直以有着不干涉任何事，边敲打石桥边前进的谨慎性格而著称的维尔彻尼，这次却率先跳进事件中心去。同胞们或许会报有怀疑心吧。可能会看穿他是由于私事而行动的。哪怕能召集到一个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可是，与预想的截然相反，还没有到两个小时，已经有四个赞同者提出愿意协助。

在血腥乌托邦的居民中，有一些将维尔彻尼当作偶像一般狂热崇拜的人存在。大概是这些人愿意协助吧。

维尔彻尼＞各位，话说在前面，这次的事情完全是出于私事。我非常抱歉将你们卷了进来。就算现在谁提出想要退出，我也不会记恨的。

连环焰火＞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维尔彻尼？虽然很微不足道，不过我也愿意尽我一份力协助你。

连环焰火也参加。

他是这个网站建立初期就加入的会员。完全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立场的人。他是总能在较早的阶段得到被隐藏的犯人的脸部照片、公众媒体等没有报道情报的情报通。

曾经有过他带进血腥乌托邦的煽情尸体照片被其它的同伴抱着开玩笑的心理在网络其他地方传播，终于被死者家属看到后晕倒了这种事。导致这件事的主要人物兼元凶可以说就是他了。

模仿者＞私事也没关系。维尔彻尼大人，如果只能夜里巡逻也没关系的话，那请让我帮忙。

萨德侯爵＞我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只有白天有空。我就负责探听情报吧。

（译者注：萨德侯爵，即玛尔奇德萨德，十八世纪法国贵族，由于发生男色、鞭打等私生活不检点行为而被送入监狱，在狱中写下数本小说，在十九世纪都被作为禁书处理。法国革命前一直被关押在监狱，之后由于被当作狂人而送往精神病院。）

尸＞那我负责巡逻那边。

维尔彻尼＞有你们的协助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非常感谢。

连环焰火＞人数大概还会增加的吧。好，那就由我来准备与参与人数相同数量的，不会暴露自己身份的匿名手机吧。

维尔彻尼＞我来付帐。

连环焰火＞没关系，别介意。我只有钱多得烂掉都用不完。

维尔彻尼＞我觉得渐渐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了哦。

连环焰火＞那到时候这个网站的第二任管理员绝对要叫我来当哦ｗ那么，我会事先在手机里输入好参与成员的邮件地址，然后让我想想——

维尔彻尼＞月森市有一个中华街。那里有一间名叫『姑娘』的店，把手机扔进那里的垃圾箱。各自从那里把手机回收，一旦发生什么情况，就通过邮件联系，禁止互相通话。

京也揣测着他们的反应，等待其他会员的回应花费了一些时间。

连环焰火＞啊啊，这样不错。你那柔软的思考每次都让我感到惊讶。

尸＞为什么要禁止通话呢？比起那种拐弯抹角的方法，直接将手机交给我们不是更快吗？

维尔彻尼＞尸，你还记得加入血腥乌托邦的时候，我有提过一项禁止的规定吗？

尸＞啊啊，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血腥乌托邦中的交友关系只能限制在血腥乌托邦内，不允许被带到现实社会中，是这样吧。

萨德侯爵＞我一直对此抱有疑问，为什么禁止线下活动呢？我觉得会有人喜欢在现实中谈论相同的兴趣啊。

维尔彻尼＞萨德侯爵，你知道冒险偏移这个词吗？

萨德侯爵＞不知道。

维尔彻尼＞我们境界人有着和普通人不同的危险思想。也会有爱玩弄异性，用残虐的方法拷打对手，或者爱好死尸等特殊嗜好的人吧。比如说我的性癖也会被归类为爱好尸体一类。

模仿者＞是吗？

维尔彻尼＞是的，当看到漂亮的女人时，脑中首先想到的是将对方用残酷的方法杀害看看。我在日常中总是处处小心自己的行动而生活着。

模仿者＞让我想到爱德华该隐呢。

（译者注：爱德华该隐，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美国著名的猎奇杀人犯，有爱好尸体、穿着倒错、将尸体制作成服饰或食物等兴趣。）

维尔彻尼＞话题扯远了。所谓的冒险偏移，就是指由于集团意识而导致思想向极端的方向偏移这种现象。关键就是『红灯了，但是只要大家都穿越马路，就一点都不可怕』这个原则。

萨德侯爵＞？这和禁止线下活动的关系呢。

维尔彻尼＞比如说我和萨德侯爵在现实中见面了。我和你都有颠倒的欲望。谈话内容就会逐渐脱离现实，开始讨论互相心里深处怀有的杀意，而使情况向危险的方向偏移。这样的话——

萨德侯爵＞最终会共同策划并犯罪——吧。

维尔彻尼＞就是这样。比起两个人，四个人或者五个人在一起状况会更糟吧。我们不得不保持自己还是境界人的状态。绝对不能垮雷池一步。这就必须要遵守这个规定。虽然讨论板这种东西已经足够使人引起偏向了，但这东西实在是无法禁止吧。

模仿者＞好厉害，维尔彻尼大人。您是为了我们才制定的这个规则的吧。

连环焰火＞原来如此。那么，发手机的方法就用刚才那个可以吗？如果有什么发现的话就逐一进行报告。尽可能将情报都集中到维尔彻尼那里去比较好。

维尔彻尼＞非常抱歉，麻烦你们了。我明天还有点事，那我先下了。大家再见。

切断了电脑的电源，室内瞬间陷入了黑暗。

初步准备就这些了。打算把力所能及的事都做掉。只要将猎犬放养在月森市内，将艾克斯塔公狩猎出来就可以了。

这是一场战斗。站在境界线上的京也，以及跨越境界线的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

一旦开始，就不允许失败。

但是关于去取手机这件事是否正确，他还保有疑问。

虽然只要在中华街繁华的场合将遗失在垃圾堆里的东西捡起来就好了，但是其他的会员或许会有人为了看到京也的真面目而在那里监视，他尽可能不想让人知道控制整个血腥乌托邦的人，只不过是区区一介高中生而已。如果能有人代替京也去捡那个手机就好了……

京也走到窗边，拉起窗帘。视线正好对上从云层中穿出的满月。

“今夜真是个不错的夜晚。”

不知为何想起了葬礼上那个少女的事。

颤抖的肩膀让人想起小动物般的无依无靠，哭肿了的大眼睛煽动起他的嗜虐心。

脑中浮现出将她的制服脱下，扯下她的领结。将衬衣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在绷紧的胸口处稍微减缓。将她脱到全裸，温柔地在她脸颊印下一吻。美丽的锁骨上渗出细小的汗珠。在本人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脖子处。随后一口气用力。她眼睛惊讶地瞪大，但是为时已晚。她如同嫩枝般的颈项——。

京也突然恢复自我。

“不好了。这个征兆……”

再次抬头望着天空。在这天空下，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是不是也和京也一样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下呢？心中突然有这个想法。

4

云间的满月在偷窥着。

公寓的一室。月光将室内的黑暗切开一条缝不久，朦胧中出现两个人形的剪影。

一个影子作大字形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另一个影子弯着膝盖呈就九十度角向上仰着。就像是向上天奉献着虔诚信仰的教徒一般。

“啊啊啊啊啊？”

奇怪的喊叫声响起，屈膝的影子慢悠悠地将后仰的身子恢复原来的状态。脸的一半仿佛被涂了油漆般地溅满了鲜血。特别是嘴边部分最浓厚。如同用画笔在那处反复涂抹似的，呈现着在凝固了一次的鲜血上涂上鲜血再凝固的浅棕色。

站起身的是一个不胖不瘦的年轻男人。蓬乱的头发杂乱的胡渣，一看就不是很有风采的脸。

衣服没有整理好。身边呈大字形躺着的女人也一样。

他身上大量的鲜血不是自己的。那是从被撕裂的女人腹部飞溅出来的东西。

男人，海藤信树的眼中闪烁着充满意志力的光芒。一阵令人呕吐的血腥味悚然飘来。

他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迷你时钟。

那之后才过了不到三十分钟。

海藤一旦进入恍惚的状态，有时甚至会五个小时都恢复不了。今天很快就恢复了。

由于今天相当急躁，现在只要一回想起来就觉得生气。

干着补课班教师工作糊口的海藤压力的源头相当多。主要来自对他能力的正确评价所导致的结果，但海藤并不这么想。

“那些家伙们……”

由于教的学生们还都处于中学生的年龄段，反抗性相当强，这与海藤烦躁的感情相碰撞，导致教室中出现了一股一旦有不认识的人进入，他的胃就会感到不舒服的气氛。

就算当教师是执掌教鞭之人，可家长让学生来补课，而这些学习的结果一旦没有反映在成绩上的话，教师就会被家长怒骂——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得到结果呢——这样的事不时发生。

家长中直接给钱的那些人更让人反感。

甚至还听说家长中有人在想办法让海藤被解雇。

所以的一切都那么让人火大。

再加上数日前的那件事。在一个被称为血腥乌托邦的网站上，为了得到登陆帐号而与那个叫维尔彻尼的男人——虽然无法断定但多半是男人——聊天的事情。

因为他虽然使用敬语，但由于是一个给人冰冷感觉的男人而容易记忆深刻。可他是长久以来难得可以与之长谈的人。

海藤将杀了的女人的照片以及录像整理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每当看到她们死亡的场景时，就会觉得转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能被原谅。

海藤和维尔彻尼谈话过程中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因此将自己引以为傲的收藏品给他看。这种类型的照片，在网络的留言板上也经常能看见。

然而维尔彻尼居然咄咄逼人，咬定海藤就是犯人。

维尔彻尼大概自以为将海藤逼得走投无路而感觉心情舒畅，现在恐怕还在得意地笑吧。别开玩笑了。

甩了甩头。

海藤最厌恶被别人俯视。特别是那瞬间的愤怒永远忘不了。

绝对要找到他把他杀了。

怒火中烧的海藤由于这个原因，在将第三个人分尸后，仅过了数日就对第四个人出手了。

行动的间隔日渐缩短。不得不自我约束。

看着身旁的死肉。一个单纯的女人。好像只是个年轻的女招待，可这样一点刺激都没有，一点也不有趣。连她的名字也忘记了。

还是中学生和高中生比较好。因为自己教导的学生们也是这个年龄段的。

可真正没有满足的理由，海藤自己也很清楚。

因为第三个实在是太好了。南云小百合。她是最棒的。可海藤在那时做出了一生都会后悔的事。太早杀她了。

如果是现在的话，他有用更好的方法杀她的自信。

可已经无法实现再与像她这样完美存在相遇的愿望了。正所谓一生一次。只有那件事无论如何都让他感到后悔得不得了。

海藤站了起来，从背包里拿出八寸的厚刃刀、一眼反光照相机以及手提摄像机。要进行最后的工作，也就是解体工程了。

海藤最不能原谅的就是报道的方法。媒体居然将这种解体杀人随便归类于『猎奇』杀人。

将事情断定为猎奇，把事情从各个角度来评价的世俗愚昧的人们。海藤对媒体彻底绝望了。

他期望起码有一个人能发现。

那不是将她们『杀害』，而是使她们『生存』。

人类的血肉只要存活在世上一天，就会孕育更多的污秽。所以死后，难得天使会来迎接，由于死肉的污秽过多过重，让天使无法将死者送往天国。所以，只要将尸体分割，便于天使运送就好了。

因此海藤是为了死者才费力将她们解体的。

突然想起当看到新闻的瞬间，由于媒体的过于无能而愤怒地将电视机砸坏的事。那之后，由于无法看新闻，也没有再追踪关于自己的后续报道。

可自己对那些无能人的话语并没有兴趣。

现在最需要专心的是如何狩猎维尔彻尼。

——总有一天，我们或许会有见面的机会。

维尔彻尼临走时扔下的话。让背脊毛骨悚然的这台词。

那时，那个瞬间，海藤信树丛心底深处恐惧着维尔彻尼。

不允许。威胁从神那里获得生命，行使崇高行为的自己的存在。

他在网上订制了伪造的警察手册。几天内应该就会送到了吧。

使用这个，就可以冒充便衣警察开始探听情报。只要不让对方看到贴着照片的地方就可以了。外行人是分辨不出真假警察手册的区别的。

海藤拿着厚刃刀走向女人。

“多好的满月啊。”

这时，如同宣告着什么的开始似的，时钟发出『硿』地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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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血
临界杀机第一卷第二章放血

１

今天，阳光依旧灿然地倾注下来，从窗口向外看到的田园风光令人感到非常平和，稻穗惬意地随风摇摆。

可与之呈鲜明对比，气温大幅超越三十度的教室内正一幅尸横遍野的景象，以至于觉得现在是该是有人晕倒的时候了吧。

第三节课下课，京也正在将教课书整理叠好时，一个男生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是坐在京也身后的加仓井，给人不良但有些软弱的感觉。发型虽然倒竖着，但似乎没有勇气染发。外表看上去有些可怕，但是由于一向比较尊重女性，所以在班里给人的印象并不坏。自称不良大概是那些并不怎么好的评价吧。虽然不是朋友，但他是继女生之后最常向京也搭话的男人了。

“喂，你那身打扮难道不热吗。本大爷可是坐在你后面的啊。每次看到你这家伙的外套我都觉得热到想死。你明白我想说的话吗？”

“嗯，但是我丝毫没有放弃这身装扮的打算。我觉得要不你就忍耐我这身装扮到冬天，要不就练一下可以让视线不放在我背后的抄写板书的技能。”

“不，我是不会抄写黑板的，这就免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样比较像不良吧？”

“能容我说一句吗？你对于不良这个定义相当扭曲。”

“你这混蛋说啥……那么，怎么才能看上去像不良呢？”

京也显得有些厌烦。

“总之先开始抽烟怎么样？”

“那玩意儿是毒啊！你这混蛋难道不知道吗，只要抽一支香烟就会让血管收缩血液循环不畅。我怎么会去吸那种可怕的东西！真是的，你也好好考虑一下再发言啊。”

“……你看上去会成为一个长寿的不良呢。那你难道没有骑着偷来的摩托逃跑的胆量吗？”

“盗窃是不好的行为……真是的，你这家伙还真是坏呢。”

京也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嗯？啊啊对了对了。又来了，那个可爱到不行的后辈。那是南云的妹妹吧？为什么又是找你。”

说着，加仓井指着门口。门口确实站着由于来到高年级的教室而坐立不安左顾右盼的南云御笠。

京也目光移向隔壁的座位。花瓶内插着两支充满生气的百合。

从那天起的一周内，本以为她会向学校请假，可今天她却突然来上课，而且在这休息的时间冲到京也的教室。

京也无奈地站了起来，走向走廊。御笠注意到他之后，想要下手为强似得深呼吸了一下。

“摩弥！我——”

“不行。”

京也冰冷地拒绝了她。

“我还没说到最后呢。”

“就算不听我也知道。今天你已经向我拜托了三次同样的事了。不说也能猜到你想说什么。”

“就算这样！即使这样，我也想和摩弥在一起！求求你了，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瞬间，身后响起了一片口哨声以及拍手喝彩声。刚才明明还热得快全灭了，一旦嗅到这种感情问题就立刻像僵尸一样挺了起来。

京也左眉向上一挑，这是他心情变得相当坏的前兆。

“过来。”

“啊……”

他粗暴地拽着御笠的手腕走了出去。来到了盥洗室边楼梯转角的平台，才放开了手。由于这里比较接近教师办公室，因此学生很少经过这里。

“我希望你不要说这种会招人误解的话。”

御笠毫不退缩地站在他的面前。

“但是我希望能在摩弥的身边。就算是我，在『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那个人来袭击的时候，或许会帮上什么忙吧？”

“不，你的存在只会造成负面效果。在这种情况下，让作为女性的御笠活跃的机会非常少。而且艾克斯塔公一定会调查小百合同学的亲友。如果身为她妹妹的你和我频繁接触的传言流出去的话，艾克斯塔公迟早会找上我的。”

“就算那样也无所谓。比起一直保持堤防不知何时会袭来敌人，最后精神崩溃来说，短期内决出胜负不是更好吗？”

“这话虽然没错——不，还是不行。”

“为什么？”

“你做这种事，你姐姐不会高兴的。”

“我……只是想为姐姐报仇。至少想要亲手抓住这个犯人。不行吗？”

她的眼眶中闪着泪光。是啊，那之后才不过一星期，自己不该莽撞地谈到小百合的话题。

“复仇终究不过是虚幻。还是放弃比较好。……好了，你先回自己的教室去吧。”

“……我还会……在下次休息的时候过来的。”

说着，她用手臂拭了一下脸，失落地走下楼梯。

京也在走廊上边走边自问。

——我这是在逞强吗？真不像我。

确实如果按御笠所说的，的确可以在短期内决出胜负。她的说法是正确的。可自己却丝毫不考虑，直接否决了她的提议。

回到教室。加仓井举起右手向他打了个招呼，笑着粘了过来。

“噢—……那是啥啊。叫你摩弥哦。你还挺无情的嘛。”

加仓井脸上浮现出俗气的笑容。

“你是什么意思？”

“体面地接近由于丧姐之痛伤心欲绝的妹妹，然后，啊呜！一口把她吃掉了吧？别瞒我了。然后呢，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想玩玩而已，而女方却忘不了第一个男人而冲到他的教室来。如果你想把她赶走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哦，摩弥～”

似乎他脑子里已经自以为是地构筑了一个相当庞大的故事了。京也叹了口气，闭起了眼睛，随后缓缓睁开。

“直接说结论吧。你肥皂剧看太多了。”

“你这混蛋～～！杀了你！看我把你给杀了！”

“加仓井，你好吵～～”

热得受不了的女生群起向加仓井发动炮轰。

“抱…抱歉。”

垂头丧气的加仓井表情就像掉了魂一样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铃声恰好响起。

第四节课上课这段时间，京也一直在考虑着有关御笠的事。

将御笠的可利用性与危险性两者相衡量。舍弃私情。自己将血腥乌托邦的同胞们看成是用完即可弃的棋子。这样看的话，得出的结论是非常理所应当的。如果她有利用价值的话，就该好好利用她。哪怕最终会导致她的死亡，这也不是京也能管得了的事。

总的方针不会改变。只不过增加一颗棋子而已。他这样对自己说。

教师刚走出教室，京也提起了便当盒，在御笠跑来之前走向了一楼的一年级教室走廊。

来到御笠的教室，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高年级学生突然的闯入让低年级学生们慌张地交头接耳。京也那异样的服装也是理由之一吧。但他毫不介意，泰然自若地面对这样的视线。

完全不用找御笠，她正在教室中间靠后的座位上，用手撑着头，目光飘得很远，似乎在考虑着些什么。

很像。和她的姐姐南云小百合。这时，他再次深切感受到小百合和御笠是姊妹这一事实。

“午安，御笠。”

御笠缓缓抬起的视线捕捉到京也的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啊…哎？摩弥？”

她激动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京也注视着御笠的眼睛。

“御笠，我想要接受你的觉悟。”

“哎？那就是说……”

“没错，暂时你就和我一起行动吧。但是我希望既然要和我在一起，你就需要准备一把电击枪以备敌人随时可能的袭击。如果你没有的话我可以借给你。还有一起行动的时间只有上学放学，以及休息时间，只是这样而已。”

由于对这连珠炮般的发言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她表情只是呆呆的，用带着一丝不安的声音回答，

“好，好的。”

见她颔首，美丽的长发摇晃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无法理解为什么到现在他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请放心。只是我的想法稍微有些改变而已。”

“这究竟是——”

“这些问题我们还是坐下谈吧。”

御笠这才意识到他们一直是站着谈论这些话题的。同时也发现班中不少人都竖着耳朵关注着他们的谈话。

“我……我明白了。”

她安静地坐了下来。京也也礼貌地向坐在前排的女生借了把椅子。过了没多久，班里的学生们开始将注意力离开京也他们，教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喧闹声。

“从今天开始，休息时间我会来你的教室。如果你来我教室的话……那个，会有起哄的人。”

“啊，嗯，可以。”

“那么今天放学的时候就一起回去吧。啊，有几个地方我想顺路去一下，可以吗？”

“……一起，放学…………”

她表情呆呆地，目光焦点似乎飘得很远。

“御笠？”

“啊，不，我陪你。啊！陪你不是那个和你交往的意思——”

（译者注：该词在日语中存在奉陪与男女朋友交往两种意思。）

“我知道。你没事吧？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

“没事！”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吃午饭吧。其实我已经把便当带来了。”

说着，京也将右手提着的便当盒放到了桌上。

“哎？在这里吃吗？”

“是啊。”

“在同一张桌子上？”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在御笠的桌上打开了便当盒的包。御笠狼狈地环顾四周，终于决定向在附近一直盯着京也他们的女生二人组搭话。

“明美，小惠，一起吃饭吗？”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二人面面相觑。然后谨慎地走近他们。

被称为明美的女孩鼻上架着一副度数相当深的眼镜，扎着两根麻花辫。虽然乍一眼看上去很正经，但眼神很犀利。被称为小惠的有着一头给人泼辣感觉短发的女孩以前曾经见过。是在葬礼时坐得离御笠最近的那位少女。而且在葬礼前也曾经——

“午安，你们也一起过来怎么样？”

京也脸上带着毫无感情的表情说着，明美推了推眼镜，问道，

“请问，您是高年级的前辈吧？您和御笠，那个，是什么关系？”

“真是直截了当的问题呢……是啊，可以说是朋友吧。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吧，我是摩弥京也。”

明美故意做出诧异的神情，毫不顾忌地来回打量着低垂着视线的御笠和毫无表情的京也。随后，双肩无力地垮了下来，

“我是荻原明美，御笠的好~~朋友。是吧……惠你怎么看。我怎么都看不出这两个人是朋友啊。”

被扔到话题的惠吓了一跳，“哎？”地反问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有认真听刚才的发言，她尴尬地沉默了起来。

“是新谷惠同学吧？好久不见。”

“啊……啊哈哈。上次承蒙照顾。”

“那件事请请忘了吧。我也会忘记的。”

“哎，嗯。惠我也已经不在意了。”

她嘴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京也不禁想，她的笑容居然是这样的。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会露出迷人的酒窝。

以前见面的时候，她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完全笑不出来。

“啊呀？摩弥和小惠认识吗？”

御笠询问道。

“唔——，差不多吧。以前有过点事。”

“呐？你怎么看，惠，这两个人看上去像朋友吗？”

明美再次问道。终于理解了问题主旨的惠脸上浮现出苦笑，故意做出沉思了一会儿的动作。

“不像是朋友之间的气氛呢。如果不客气地让我说感想的话……看起来像恋人——”

“哎，哎～～！”

御笠被说得手足无措。

“——可也不太对。正确地说更像绑架犯和人质的感觉。”

“哇，这算什么评价。”

“能否顺便告诉我哪边比较像绑架犯呢？为了将来的研究或许能参考一下。”

“真讨厌，摩弥前辈，还要让我说得那么直接啊？”

惠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他。

——这个女人……。原来是这种性格的啊。

身边的明美叹了口气。

“算了，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只要不是坏人就可以了。但是如果你看上御笠的话我劝你还是放弃。我们会负责把缠上御笠的坏虫子驱除掉的。”

“还没驱除我也就表示目前我合格吗？”

“意见保留。算是坏虫子预备军吧。比喻地说应该算是只讨厌鬼吧。”

“真严格呢。”

“你们俩不要自顾自坐着啊，留点位置给我们。”

惠和明美干脆地占据了桌子的两侧，打开了自己的便当。

“好了，那么也算是一种友好交流，让我们来展示一下各自的便当吧。”

明美带头笑着说道。

“唔……但是就算看惠的便当，里面也没什么好东西哦。”

惠瞄着隔壁的京也，一脸不情愿。

“据说便当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为人。也就是说，只要知道了这个人的便当，也就代表了解了这个人！正因为如此，先提出这个意见的我就带个头——”

说着，明美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被封着的酱油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明美的便当通俗点说就是海苔便当。配菜是鸡蛋卷以及金平牛蒡，还有羊栖菜的拌菜。如果用感受来表现的话，可以说虽然意义不明，但内容相当朴素。

“好了好了，惠也不要害羞了。反正还是老样子，全都是冷冻食品吧。我也没期待啦，别藏了别藏了。”

“真是的～，虽然你猜中了。”

自暴自弃的惠打开了便当盒。春卷、汉堡、意大利面以及乳酪包。的确清一色都是冷冻食品。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摩弥前辈。”

“……我表情一直是这样的。”

惠不满地撅起了嘴。

“哼，无所谓。反正惠的只是为了显示御笠那华丽便当的铺垫而已。”

“被你看穿了啊。对不起哦惠，好了，那么就来看看我们的主角御笠的便当吧。摩弥前辈一定会很惊讶的哦～”

“那还真是让人期待。”

“不，不是那么让人期待的东西啦。今天稍微有些随便，而且——”

“好啦好啦，不要谦虚了，来，开封～～”

明美抢过她的便当打了开来，

“这，这是～～！”

“不要啊～，好耀眼～”

明美和惠将双手档在眼前装出光线很刺眼的样子。大概是模仿某些美食漫画吧。现实中的料理根本不可能发光。

是番茄酱拌饭和蛋炒饭的双色便当。还有油炸烧卖、金枪鱼煎牛肉、菠菜以及熏猪肉的炒菜装饰在一边。

“摩，摩弥你怎么认为。”

“实话实说，是让人食指大动的菜单。你很擅长做菜呢，御笠。”

“哎，真的吗？这只不过是最一般的。啊，明天我会认真做的。”

“我眼前已经浮现出明天那豪华到让人发指的便当了……算了，反正吃的人不嫌麻烦就行了。”

“好了，最后是摩弥前辈的了。就算全是冷冻食品惠也不会笑的哦。”

“我的是我妹妹做的。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东西。”

说着，打开便当让她们看里面，三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仿佛看到腐烂东西似的，表情扭曲到可以说是凄惨了。

“呜！”“恶！”“呜……哇……”

明美嫌恶地指着便当。

“那，那个，摩弥前辈……？那个用樱花片拼出来的那个，心，心，心型的标记是什么？”

京也仿佛这时才意识到似的，

“啊啊，我妹妹总是会在里面弄些小花样。她每次一定会放这个标记进去，今天好象很显眼，昨天的话，金枪鱼饭团是做成心型的。”

“摩弥，你……你和你妹妹有血缘关系吗？”

“嗯，有啊。”

“危险的味道……惠，御笠！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再说下去我感觉会有毒蛇飞出来，好恐怖。”

“赞成。”

之后，在平和的气氛下，他们互相交换便当试吃，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京也的。虽然在此之间他多次自荐自己的便当，可她们总是死命摇头坚决推辞。

２

御笠重重地叹了口气。

铃声响起，京也扔下一句“那么放学后再见”走出教室后，她可被整惨了。

“呐，你们俩在交往吗？”“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遇到的。”“啊？你居然敢隐瞒我们这两个死党？”“你真有胆啊，居然敢保持沉默。我不会让你逃掉的哦。”“切，上课铃响了。你倒是被铃声救了呢。”“那么这样，到下次休息之前给我用千字文简略描述事情全部经过。给，这是原稿用纸。”

御笠被两个好友的严刑逼问弄得精疲力竭。好不容易糊弄过了第五节课后的休息时间，可再这样下去，放学后就惨了。

相遇，以及之后至今的经过。

御笠想起惠的询问。羞得把惠给她的原稿纸捏成一团。第一次见面就抱在一起这种话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刚一放学，她就逃命似地奔出了教室。后面传来了“不准逃！”，“你这个背叛者！”之类的叫骂声，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冲上楼梯的时候，一不小心撞上了人，向后踉跄了几步。抬头刚想要道歉的时候发现，

是京也。

“啊，摩弥。”

两人在如此至近距离的对话，不由让她想起初次见面时的情形。

他是对那件事是怎么想的呢？他不会认为我是个奇怪的女孩吧？

心里一直对这些非常介意。然而面前京也的表情始终极度匮乏，因此只能妄自推测他对那件事的想法。当然也可能他完全没放在心上。

——只有我一个人在烦恼，真像个傻瓜。

但不可思议的是，只要京也在身边，她就会觉得很安心。明明才见过两次而已。

终于，京也的眼睛温柔地眯了起来，冻结的时间仿佛瞬间被融化了。只是被看着而已，御笠就觉得胸口紧绷，心脏狂跳不已。

“啊，御笠。我现在正想去你的教室呢。”

“我，我也是。”

“那我们就回去吧。”

穿过校门，四周尽是水田，没有铺装的道路零乱地分布着。只闻风声吹过，杂草与之呼应着弯下了腰。御笠按着飘起的长发，向走在先头的他搭话。

“今天非常抱歉，明美和小惠她们两个都没有恶意的。”

“没事，你有两个好朋友呢。对我来说，这也是个久违了的热闹的午休时间。”

“话说起来……摩弥和小惠认识吧？”

“……没错。”

“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御笠尽力不要让自己显得很非常好奇，努力克制着用不经意的语气询问道。

其实自从知道他们两个认识之后，她就一直非常介意。可就算问小惠，她也只会装傻，所以只能问京也了。然而京也的回答却让她非常震惊。

“大约一个月前，我被她告白了。”

“哎？”

御笠不由停下了脚步。京也缓缓地转过身。从他脸上完全无法窥得任何的感情。

“摩弥……是怎么回答的？”

声音干涩地被挤了出来。

一阵强风穿过两人中间。

“非常遗憾，我很郑重地拒绝了。现在对新谷同学来说，我在做的或许是一件非常过分的事。因为我不知道她是御笠你的同学。我也希望她能尽快把我忘掉。”

“是……这样啊。”

在学校的时候，惠面对她和明美的质问攻势，没有显露出丝毫被甩了的端倪。

她厌恶自己听了这些后内心涌现的感情。

——这究竟是怎么了，是放心吗？这样的自己，真令人讨厌。

这之后，御笠只是静静地走在他身边。偶尔意识到两人间过安静而提出的问题，也只是被京也简洁地作出回答。如此虽不沉默，但气氛始终很尴尬。

并肩走了一阵，不禁开始考虑他究竟要去哪里，但一想到反正到了就能知道，反而没有问他。可这顾虑不过是徒劳。沿着公路旁进入繁华街。他们开始向月森市中央走去。

这步行距离相当长，脚都走得僵硬了。然而身边的京也却依然挺直着背，稳步前进。他应该没有参加任何一个社团才对，却能那么厉害，不禁感到有些尊敬。

越过赤红的门柱，进入中华街。里面人群更拥挤了，几次都差点和京也走散，多亏他那醒目的漆黑上衣才没有迷路。御笠终于按耐不住，向京也询问。

“呐，摩弥要去哪里？”

“啊，其实昨晚我手机掉了，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我想要趁天亮的时候再来找一次。如果可以的话，御笠能不能帮忙一起找呢？”

“能……能找到吗？在这样的人堆里……”

虽然对京也感到有些抱歉，但她认为如果在这种地方遗失了东西，就算没有被别人拾走，要找到的可能性也已经可以算是绝望了。

“不，其实我有一些眉目。我去那家店找，麻烦你找一下这家店。”

说着，京也指着一家名叫『姑娘』的中华料理店。刚说完，就毫不犹豫地走开了。

虽然没有幻想过这是约会，但突然被扔在这种茫茫人海中，顿时有了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她拉住一个『姑娘』的店员，询问有没有拣到丢失物品之类的，可答案果然是否定。

乍一看也没有掉落在地上。只不过花费了数十秒，始业内就已经没有值得寻找的地方了。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放在店门口的一个大型垃圾箱。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也实在无事可做，就瞄了一眼里面。发现手机的一头从垃圾山中露了出来。

取出来一看，是一只带着图示，型号过时的便宜货。

“这真的是摩弥的手机吗？”

心里不禁浮现出这样的疑问。环顾周围，确认摩弥不在，她偷偷打开手机查看里面的内容。感觉像是偷看别人隐私一样，心里有些紧张。但她决定一旦确认这确实是他的手机后，就立刻关起来。

目光扫过地址簿的御笠，身体不由冻结了。地址簿上只有不满十个条目。当然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地址簿上的名字都太过异常了。从连环焰火开始，SAKU、模仿者、尸这种名字罗列着。如果说这是昵称的话，也实在有些奇怪。通常都会把自己的家人放在在最前面才对。但对自己的家人会使用这种昵称吗。

心脏猛跳个不停。原本只打算瞄一眼而已，可最终还是忍不住按下了邮件箱的按钮，打开一看，她愕然了。

没有。一封邮件也没有。太奇怪了。

但或许是凑巧全部删除了也说不定。再说了，这也有可能不是京也的。

“找到了吗？”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不知何时，摩弥京也的影子已覆盖了御笠全身。冷汗不禁从她的颊边流了下来。

“虽，虽然是有找到了这个啦，但这是摩弥的吗？”

“嗯，没错。非常感谢。”

哎？嘴边不禁漏出了疑惑的声音。

“真的吗？难道不只是很像的手机而已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他眯起了眼睛。

“没什么，如果是就好了。太好了呢，摩弥。”

他的表情渐渐松了下来，露出了变化细微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微笑。

“是啊，谢谢你了。拜托你果然是正确的。”

但御笠的心中留下了某种难以释怀的东西。

京也说要道谢，又不好推辞，被拖到喷水公园后，他去路边的摊贩买了两个法式薄饼回来。

在喷水的边缘坐了下来，恰好水花喷涌而出，四散在周围的水珠，不仅在视觉上是一种享受，更能令人感到一丝凉爽。

空中的太阳已经相当倾斜了，京也与御笠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云间的红光偶然探出头来窥视着。

御笠看着身边的京也。在斜阳下，他的面容上被刻下了的鲜明的阴影。

她的身体不禁紧绷着，装作轻舔的样子慢慢地啃着薄饼，但其实早已紧张到完全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回忆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和他谈得很投机的记忆，御笠担心着自己没有什么和男性谈话经验的事被他看穿。

这里已经完全处于月森市的中央了。无论是林立的办公楼，还是过往的行人，与带有乡土气息的城市边缘完全是天壤之别。

在喷水中玩耍的孩子们都前前后后被家长拉着手回家了。御笠舍不得地将最后一口薄饼放进嘴里。

虽说夏日的白昼很长，但现在也是不得不回家的时候了。御笠刚想向京也提出是不是该回去的时候，一直沉默着观望过往人流的京也冷不丁开口。

“这里是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这是今天第一次由他主动提出的话题，御笠被打了个手足无措。他的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这边，继续道。

“这里似乎是发现那个叫西条忍的女人被杀害的地方。尸体被切成块，扔在喷水池里。”

瞬间，御笠想象着当时的情景，此时背后涌起的喷水顿时令她感到十分不舒服，背脊一阵发凉。

“摩弥，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新闻里没有提到过啊。”

“我忘了。似乎是哪本杂志上登的。”

他耸了耸肩，反问道。

“你觉得犯罪是应该被憎恨的东西吗？”

“这，这是当然的啦。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想要去抓住犯人了。”

突然被问及了这样理所当然的问题，御笠不禁反驳道。

“那么，假设我是杀人犯，而且知道这个真相的只有御笠……你一个人而已。你会把我怎么样？”

他带着一丝挑战的语气向御笠问道。

“这个……为什么你要问这样故意欺负人的话呢。”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正义而已。”

“…………嗯，我大概会服从自己的良心，劝摩弥去自首吧。”

“劝我去自首？会被我杀掉哦。”

“不会杀的。摩弥不是这种人。”

他似乎有些惊讶。但表情立刻阴沉了下来，

“不，我会杀了你。如果你认为犯罪是值得憎恨的事物的话，你就不得不抛开一切，不去考虑我杀人的动机以及其缘由，而去向警察报案。劝说只是荒谬的行为而已。一旦到那种时候，一定要贯彻自己的正义，御笠。不能为感情所左右。”

京也似乎想向御笠传达些什么。

虽然对这些听上去像是比喻的话依然持有疑问，但御笠还是颔首。他见了，很高兴似地眯起了眼睛。表情甚至不知是不是该称为微笑地略变化了一下，可仅此而已，这种魅力已足够让对男性没有免疫力的御笠害羞地别过了头。

他望着天空，不经意地问道。

“你有觉得犯罪一天比一天严重吗？”

“有啊，难道不对吗？”

“不对。调查结果表示，与战后那段时间比较起来，杀人数量已经减少近一半。这世界上确实在渐渐地好起来。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这样想。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对御笠来说这种事虽然完全不明白，但她害怕与京也的这个话题就此突然结束，故作思索的样子。

“那我给一个提示吧。你没有直接去杀人现场，也没有和被害人直接交谈过。为什么你知道事情发生了呢？”

京也的口气给人的印象就如同在教导不得要点的学生。

“那当然是因为电视或者报纸……”

“对，电视以及报纸。也就是所谓的媒体。这就是答案。由于媒体过剩的报导导致大众的不安情绪。”

“啊……原来是这样。那就是说媒体……是在操纵这些信息的意思吗？”

“操纵信息……从某种意义上说没错。你知道战后是一个所有人都没钱的贫穷时代吧？就算杀人以及强盗事件频繁发生，报纸或者电视也没有这个经费以及时间去热心地跟踪这些问题。就算发生了凶恶的犯罪事件，也只不过会在新闻的一角闪过而已。但现在的日本已经位列经济大国之一，资金也有富余。所以一旦发生一件凶恶的案件，媒体会整个星期都对此跟踪并反复报道。反复的报道会让大众产生一种社会上犯罪现象在增加，也变得更凶恶了的思想。在这个现代社会，与信息能通过媒体迅速地传递到各处的相对，同时也会产生信息的偏向性问题。这也可以算是信息社会的一种幸与不幸吧。”

“那……那么也就是说，其实现在的社会并没有那么糟糕吗？”

得出了这样一个正面的结论，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就很难说了。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曾经影响很大的『猎杀老人』的事件明显是由于媒体的报道，导致了大量的模仿犯，也就是说会出现模仿犯人进行犯罪的人。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眼光锐利地眯了起来。

“这座城市，月森市很异常。”

从喉咙深处低沉地吐出这句话。他的样子让御笠不禁摒住呼吸。

“去年月森所发生的犯罪案件中，强盗以及杀人案的数量有些异常。数量和近邻的大城市几乎相同。这是相当异常的比率。上面的人都私下里把这座城市称作『异常者的城市』。”

“怎么会！”

御笠环顾四周。三个OL并肩行走着，老年夫妻在喷水池边休憩，嘴上叼着烟草左顾右盼形迹可疑的魁梧男人以及推着婴儿车的主妇。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最普通的日常风景。

御笠母亲那边家住长野或者东京的亲戚曾经来过这里很多次。这里的风景和其他的城市大同小异。

绝不是什么别人说这是异常者的城市，随便回应一句“噢，是吗。”就能打发掉的。

“如果我的这些话让你感到不安的话，我向你道歉。这只不过是统计后得出的结论。说是异常者的城市或许的确有些过分了。我会注意订正的——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被这么一说才发现周围已经昏暗了起来。时间转瞬就过去了。他站了起来，将手中包装薄饼用的纸袋扔进了垃圾箱。

——啊，已经结束了啊。

她的心中如被挖了一个洞似的感到一阵寂寞。边想着，下意识抓住了他的上衣。这仿佛是想留住他的行为让京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御笠，怎么了？”

御笠下定决心，说出了口。

“那个……那个……摩弥，把你的手机邮件地址告诉我！”

3

次日的午休时间，京也悄无声息地走入教室，用优雅的动作抢走了前排女生的座位。被抢走位置的那位理应是不会不吭声的，可她只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御笠对此实在感到有些悲哀。

回想起来，今天早上自己的表情一定也与那个女生一样吧。

今早上学时，当京也从她家门树荫边突然出现的时候，御笠吓得差点跳起来。怕自己的头发会不会翘起来，慌忙用手梳理自己的头发，又担心自己的丝带有没有歪掉，急忙整理了一下。昨天他虽然有说过上学放学都要一起，但是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关于上学的事，所以她完全忘了。他似乎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从今天起他每天都会来接她上学吗。这样的话不就把保护和被保护的立场倒过来了嘛。

她用眼角瞄着身边的京也。京也从昨天起邮件就来个不停，每当那无机质的默认电子铃声响起，通知有新邮件时，他就将视线落在手机上。但御笠当时偷看手机收件箱的时候，里面的确一条邮件也没有。

就在思考的当口，突然发现他也斜着瞄向她。害怕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她害羞地避开了视线。

昨晚御笠躺在床上思索着京也在喷水公园说的那些话的含义，整晚都没睡好。

最初见到他的时候，曾觉得他是一个视线如此冰冷的人。但是，只要像现在这样和他在一起时，却好像能看到他不同的另一个侧面。

与理性的外表相对，同时也非常擅长谈话，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御笠想要协助京也抓到犯人。为了姐姐报仇的心情姑且不用说，但假设是京也以外的人向御笠说想要搜捕犯人的话，御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发地去协助对方呢？

现在京也手上提的，除了便当包以外，还有一个袋子。塑料袋中透出的形状隐约是巴掌大小的一块物体。

“我把昨天答应你的东西带来了。”

说着，他伸出了不是拿着便当的那只手上的袋子，递给了她。可她却完全回想不起来昨天究竟答应过什么事。

——不可能。摩弥当然是不可能送礼物给自己的。

战战兢兢地向袋子中看去。背后的明美以及惠也兴趣盎然地越过她的肩向里面张望。

一开始还没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可当意识到的瞬间，她奋力将袋口抓了起来。

是电击枪。金属构成的黑白二色外壳。这种形状曾经在电视连续剧中见过。乍一看有点像电视遥控器那样的平板形，但前端带有金属的凸起。

昨天他来教室的时候的确有说过需要随身携带武器。如果没有的话就借给自己之类的，但是。

“摩，摩弥？别把这种东西带来学校啊。”

“我觉得还是尽快比较好，所以希望你拿着。”

“我说，刚才那个是什么？”

“难道刚才那个是……”

好友二人组露出诧异的神情向御笠问道。如果被她们看到就大事不妙了。可自己却没有自信能骗过这两个正死盯着这边的好友。进退两难的御笠只得向京也求助。由于不能直说，只能向他投去哀求的目光。

然后，京也似乎理解了她的意图，不只是微微地颔首，还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向她翘起了大拇指。

一切包在我身上，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摩弥，谢谢了……。

“其实，这是剃须刀。”

……似乎是强人所难了。

为什么御笠必须要剃须刀不可呢。别说明美和惠了，连御笠本人都傻得张大了嘴，哑口无言。京也完全不理会她们奇怪的视线，继续道。

“昨天我和御笠谈了一会儿心。她最近因为长了些胡子而感到十分困扰。所以我才从家里偷偷拿来了她可以用的剃须刀给她。”

太过分了。这用来糊弄的理由也太扯了。

“哎哎哎哎～～～～！御笠，你有长胡子吗？而且已经多到需要用男性的剃须刀了？”

“特，特大新闻～～，御笠长胡子了。一定要告诉校内那两百多个御笠的粉丝～～”

说着，两人像子弹一样冲出教室。大概是去隔壁教室宣传去了吧。御笠顿时觉得前景一片黑暗。

“我，我可没有长胡子！”

“我知道。只是为了瞒过她们，说你长胡子会比较方便而已。”

这也太自说自话了。

“本来我是想带射击型的手枪电击枪的，但是回想起来我以前好像给谁了。非常抱歉，就先拿这个凑合吧。”

“虽然现在这样说有些为时过晚，不过摩弥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不知为什么，我偶尔是会被人这么说。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一直努力让我的言行举止像个普通人一样。”

“呐，犯人真的瞄准摩弥了吗？”

“没错，对方一定会作出行动的。御笠还是把所有擦身而过的人都当做是敌人，随时捏着电击枪比较好。”

“不，不要说那么吓人的话啊，摩弥。”

“……指望你能以这种状态一个人行动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

这时，只听一下低沉的咕噜噜～的声音。声音的发源地是京也的肚子。他干咳了一声。

“她们两个似乎还没有回来，我们先吃便当吧。”

京也的脸微微红了下。说着，他拿出了京也妹制作的便当。

御笠也将为了今天而全力制作的便当咚地一声放在了桌上。他见了，左眉向上一挑。

“御笠，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其实是努力过头了，做着做着就成了三层的大型便当。”

“那三层便当中间那层里伸出来那根难道是……螃蟹的腿吗？没错吧，御笠。不过我实在是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有人把整只螃蟹做到便当里去的。”

“厄……那个，其实是塞不进去了啦……你就当是若隐若现的诱惑好了。”

“我觉得你这日语用法绝对有错误。”

（译者注：这里的“若隐若现的诱惑”一词在日语中是个新的衍生词，主要指性感的女演员在一些片子中衣物暴露但是没有全裸，让人有似乎能看见但又看不见的…………［此人已被拖走］）

望着三层便当的壮观景象，京也不禁无言以对。

难道他很介意这个吗？

“今……今天摩弥的便当也有那个心型标记吗？”

她慌忙将话题矛头指向京也的便当。

“没有一天不放进去的。御笠要不要一起来找找看？习惯了以后还觉得相当有趣呢。”

刚才那种算是他特有的幽默感吧。因为这些都能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御笠的青春也算是到到了晚年了。

他打开便当盒，歪着头。

“奇怪了。今天没有呢。”

就在他一边感叹着不可思议，一边思索时，身边的御笠瞄到了放在一边的便当盖，顿时全身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摩，摩弥，盖，盖，盖子！”

京也放在一边的便当盖的内层，整面都紧密地用一毫米大小的肉松细粒排列成一个心形的标记。乍一看就像是得了麻疹的皮肤，让人恶心。

“哈哈哈。我妹妹也越来越会花心思了呢。御笠要不要吃一口？”

“我才不要呢！”

“别这么说嘛，就吃一口。”

“我才不要呢！”

“…………是吗，真是可惜。”

之后，果然不出所料，当明美和惠回来看到他们俩便当的瞬间，同时原地僵住了。难道还是因为螃蟹的问题吗。对御笠来说午餐时间的课题还有很多很多。

4

今天，京也和御笠来到了第二具尸体被发现的月森。月森是一座巨大的树林。从地图上看，椭圆形的树林地区正好坐落在市中心。与周围环绕着的现代高楼成对照，中央的林地丝毫没有经过开发或者采伐的痕迹。也是喜欢散步的居民们偶尔造访的风景胜地。

从前这座山里似乎祭奠着神明之类的，直到现在也有不少人相信神灵的存在。山腹部建造着一座小神社。

被分割的尸体就被塞在了神社中的神龛里。

一路上御笠抱怨个不停。当然，她的苦衷也不是不能理解。

正值夏日酷暑，虽说坡度很缓，但毕竟是在爬山。外加今年似乎是豹腿蚊的高发年，抬头仰望，就能看见无数黑点覆盖上空纵横交错地飞行着。她穿的夏季用制服让双臂干净地裸露在外面，裙子的长度也很短，给豹腿蚊提供了最好的美食。

她大量出汗，全身湿漉漉的，外加由于累到双肩痛苦地上下起伏喘息着，这些都刺激着京也心中嗜虐的愉悦感。同时，京也对只能通过这种异常方式获得兴奋的自己产生了杀意。两种背道而驰的情感在脑中纠缠。他努力使自己的想法不表现到脸上。

不知是由于日子还是时间段的关系，他们在途中没有与任何人擦肩而过。京也只要想做的话，只要数瞬的工夫就能将身边的她给掐死，或者用右手拿出放在口袋中的蝴蝶刀，用力刺入她左乳房下。御笠对京也的危险性丝毫没有防备。不知怎么的，他对这点也感到非常恼火。

终于抵达了神社。就算是完全不相信幽灵之类的京也走到神龛前，背后也不可思议般地感到了一阵凉意。

颜色斑斑驳驳脱落的朱红色神龛如同吸收了周围的光线似的，显得异常昏暗。御笠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

京也独自着手调查神龛，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找到任何强有力的线索。与昨天在喷水公园时一样。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所做的，是将尸体扔进喷水池或者塞进神龛，从这些行为中能感到某种仪式的味道。悬疑小说通常都会将分尸解释成由于尸体被分割后会比较容易搬运。如果是异类的话，会描写将分割的尸体块与其它分割的尸体块的部分交换之类的情况。但现在情况并非如此。

艾克斯塔公解体的尸体都被集中在一个地方。那也就是说他切割尸体的理由是从切割过程中获得快乐，或者就是刚才推测的仪式杀人。

可在现在的条件下，无法做出更深入的推测了。

虽然京也想在这里再呆上一会儿，可最后还是被御笠强硬地拖下了山。

下山的途中，御笠突然弯下了腰。京也还以为她由于中暑感到有些晕眩，便问她理由，却得到了“我脚好累。都是摩弥的错，背我。”这种陈腐的答案。

她的身体意外地轻。他用双手支撑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大腿不让她从背上掉下来。行走时，她曲线优美的胸部在京也的背上被压成扁平。

自从她被京也背起来以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耳边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

京也但凭这沉默流过，却看不见她现在究竟是怎么样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首先忍受不了这奇怪气氛的是京也。

京也被自己不得不先开口说话的义务感驱使着，大量冒着汗。这瞬间的沉默让京也感到难以忍受。

可究竟应该说什么才好呢，对此自己心里完全没有底。再说京也几乎没有自己先开口对女性说话的经验。

他思考着。话说回来，女性是一种喜欢让自己被人夸赞美丽的生物。那么只要赞叹她的容貌就可以了。好，话题的入口不坏。就这样做吧。

“御笠的胸部大概是碗型的，形状非常好。不仅如此，弹性也无可挑剔。”

瞬间，他的眼睛被后面伸来的手指捅了下去。

“哇啊！”

5

事后，再次请客她吃了同一家店的法式薄饼，那天就这样解散了。

肌肉锻炼完毕时，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时针正指向深夜十点。京也交互看着贴在自己房间墙上的月森市一带地图以及手机液晶屏。地图是昨天贴上去的。正好覆盖月森市全城的这份地图最合适。

他一边看着手机，右手握着记号笔，在地图上画着×的记号。

血腥乌托邦的同胞们发来的情报邮件不断。

京也将全区域需要分担的提问问题写成手册，用邮件发给了负责打探情报的探听组，让他们去询问。但是这问题手册上几乎都是毫无意义的内容。这些只不过是预热工作。而这些问题的最后总会带上一句“最近有没有人打听过和这些相似的问题呢？”，一旦回答是肯定的，他们就会继续询问当时的场所以及对方的特征。

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应该也在以某种形式收集着情报，虽然期待他会在这上面做一些手脚布下圈套，但结果是除了刑警以外没有其他人来打听过。姑且也把刑警的相关情况也打听了一下，但京也并不重视这些。

反之，一开始就没有抱什么期待的巡逻组却送来了大量的情报。京也没有对巡逻组作硬性要求，只是让他们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物，就将这些人的所在地以及穿着外型等信息发送过来。但这个命令实在是个失误。

不确定情报连续不断地被发送过来。京也从中过滤并列出被多次提到的可疑人物，将他们视作需要注意的人物，并在地图上把他们经常会出没的场所画上记号。

但是，艾克斯塔公并不一定是形迹可疑的人。这就相当于强迫所有的小偷都背着一块告知别人自己是小偷的牌子一样不现实。艾克斯塔公如果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的话，任何人看来，都会觉得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谁也不会留心的。总之以外表来判断一个人的善恶是相当危险的行为。

京也改变了方针。撤回负责繁华街的巡逻组。从之前的三件事件中，可以推测设想敌人有着在没有人气的地方进行犯罪的倾向。

因此，他在夜晚人群稀少的地方配置了人员，让他们一旦发现周围有徘徊不定，举止可疑的人，就立刻将该人情况以及所在地点用邮件进行报告。

这样的话，情报的准确性就能稍稍上升一点了。但同时，这也代表了同胞们成为艾克斯塔公猎物的风险在提高。对此，他命令巡逻组全体成员随身携带防范警报器。更让全体成员在手机中预备好“请求救援。附近的同胞请立即前往”这样的文字以及自己所在位置的邮件，并预先保存起来。

这样的话，只用一个按钮就能让将邮件被发送给所有的同胞。

这样做，同胞们的安全保障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可假设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被袭击——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将不幸同胞的牺牲和捕捉艾克斯塔公两者放到天平上去衡量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哪怕失去了棋子，只要国王还存活，就没有输。京也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容。

可是，他用手支着下颚陷入了沉思。

现在血腥乌托邦内参加这个行动的成员有二十多名，在有形与无形间都在协助维尔彻尼。甚至有一些跨洋前来协助。

无论是白天负责探听的人，还是夜晚负责巡逻的人，都将自己获得的所有情报托付给京也，没有一句怨言。就好像是顺从的狗一样。这就是他们多么信奉维尔彻尼这个虚幻偶像的证明。

他们可能会因为维尔彻尼一封简单的慰劳邮件而高兴得哼起小调。

他不经意地笑了笑。当初没有预想到会得到那么多人的协助。这样的话，要封杀艾克斯塔公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光是被发现的尸体就已经有三具了。可以说对方的齿轮已经完全脱离了轨道。他已经完全成了境界线彼岸的人。他绝对不可能忍耐一年或两年后，再进行下一次的杀人。近期他一定会再次重复自己的犯罪行为。

“这可不太好，我似乎又不自觉地开始笑了。”

京也看着镜中的自己，捂住了嘴。

他回到自己正在进行的工作中，将可疑的人物被目击到的地点在地图上作上×记号，并记录下该地点发现这个人的时间。

正在此时，手机开始振动。又是新的情报吗。

确认了一下邮件。发信人名是『艺术家』。内容是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人物。可当视线顺着文字扫下去的时候，京也的思考顿时冻了起来。

发现可疑人物的场所是御笠的家，也就是南云家的附近。

心脏不知怎的猛烈地跳动了一下。这只是偶然，他甩了甩头。就算是可疑的人物，也不能肯定就是艾克斯塔公。不是他的可能性反而压倒性地高。

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穿着棉裤和连帽夹克衫，头发染成赤铜色。

这和同胞们多次报告的人物中有吻合对象。

——不，就算是艾克斯塔公，可他为什么要袭击御笠？应该没有这个必要才对。只不过是顺路经过而已。我究竟想要干什么？难道想要冲到她家去看看情况吗？太蠢了。哪有为了一介杂兵而冲到敌人阵地去的国王。冷静点，摩弥京也。

京也告诫着自己。展开了刀，脱去皮手套，在手背上浅浅地刺了下去。刀刃陷入皮肤约三毫米。这是能让神经敏锐，恢复冷静的仪式。

拔出刀的京也想要继续他在地图上画标记的工作，可他的手再次停滞了。

“该死，真是的……今天我究竟是怎么了。”

京也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暖暖的晚风和虫鸣声编织出夏日夜晚的寂静。

京也来到御笠家门前，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没有看到邮件中提到的赤铜色发色的男人，也没有类似发送邮件的那个『艺术家』的踪影。

抬头看了看南云家。这一带的房屋形状都很相似。大概都是成品房吧。有着隔开邻接房子的石制围墙，还有小巧的庭院。保守的家庭菜园中，像马铃薯之类植物的翠绿叶子从地面上伸展开来。

仰望二楼，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光。水色的窗帘遮起一半。那大概就是御笠的房间吧。她似乎还醒着。隔壁房间在紧紧锁在黑暗中。那大概就是去世的南云小百合的房间。

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好歹要确认一下她是否安全。

傻到直接去按门铃这种行为先排除。现在是半夜十一点，在这样的深夜还来拜访他人的家实在是有些没礼貌。既然这样的话，方法也只有几个。

京也翻上大约到他肩膀高度的石墙，跳上供油管，然后顺着管子爬上一楼的屋檐。再小心不发出脚步声地踏上玄关上方的斜坡，踏上了二楼的屋檐。

如果这时他被夜间巡逻的『艺术家』发现的话，毫无疑问自己会列为可疑人物，报告邮件也会发送到他手机上的。京也想着，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

从御笠房间的窗口望进去，京也不禁倒抽一口气。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浅粉色的内裤。

她确实在家。而且时机非常好，她正在换睡衣。刚洗完澡，身体还在冒着白气，如白煮蛋表层般细嫩的肌肤让人饱足了眼福。她只穿着胸罩和内裤，正用浴巾擦拭着头发。

和内裤配套的花边胸罩暂且不谈——这真不错。

用比喻来说就像是悄悄绽放的黄金菊。花语是『看着我』。

她白天也穿着那么大胆的胸罩吗？透过夏季制服薄布料的那性感的内在。如果她有预想过制服棉布料的透明度，里面还穿着这样大胆内衣的话，或许她也有暴露的倾向也说不定。

京也用手托着下颚，边压抑着对她的性冲动边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这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看着这边。

她表情抽搐着，交互看着京也的脸和自己的打扮，逐渐地，眼角泛出了泪光。

看样子似乎是暴露了呢。京也拉开窗户，脸上毫无表情地举起手向她打招呼。

“晚上好，御笠，非常抱歉，那么晚还打扰你。”

下个瞬间，街道内响彻着她放出的如冲击音波般的悲鸣声。

6

御笠从心底里感到不舒服，羞得低着头。她现在正与端坐在自己房间坐垫上的京也正面相对。

皮革手套，高领的衣服，依然穿着一身使人感到燥热装束的京也，正用右手拿着冰袋压在自己浮肿的眼睛上。

御笠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睡衣。睡衣显得有些宽大，头上还戴着附有绒毛球的睡帽。或许这打扮看上去有些孩子气。

从那之后，房间中已经沉默了五分钟了。御笠终于忍受不，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这，这是摩弥的错，所以我不会道歉的！”

“嗯，这件事上我的确有错。不过话说回来，在漫画上如果出现这种偷窥的场景，飞来的理所应当会是枕头，所以我一时间疏忽了回避行为。我实在是没想到冲我脸飞来的居然是铁制哑铃。不过你也实在有些过分，对已经痛到蜷得像西瓜虫并全面表示投降的我，居然会用椅子打过来……那时你的表情只能用鬼来形容了。我个人认为这行为绝不是人类所能做出的。”

御笠脸顿时飞红。

“因，因为……我想如果打头的话，是不是就能消除摩弥的记忆呢……”

“你有时会说出非常可怕的话来。如果我的头出了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打算怎么办？这明显是过度防卫。”

御笠深深吸了口气，切入话题的中心。

“你，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他揉了揉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从你穿上内衣擦头发开始的。我保证绝对没有看到你用那色情的手擦拭丰满肉体那部分，放心好了。”

“……我能打你吗？”

“求你别一脸认真地说那种话。看上去很可怕。”

“哼，摩弥居然半夜偷偷潜入我房间。还枉我那么相信摩弥呢。”

“我觉得我们间似乎发生了严重的误会。不过这事就算了，总之……”

他停顿了一下，

“能见到你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

说着，他露出了对女性来说属于犯规行为的微笑。御笠心口顿时紧了一下。

——露出这种表情我不是没法再生气了嘛。摩弥你这个笨蛋。

“你似乎还有话想说吧。”

“……算了。比起这个，‘能见到你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我收到报告说你家周围出现可疑人物。”

“哎……”

“还有，对此我的确有些疏忽。尽管我的确被艾克斯塔公盯上了。但是御笠，你也和我同样处在危险中。”

“为，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理由。这会让你更恐惧的。”

御笠瞬间在内心掂量了下摩弥这句话的含义，可只要想到杀害姐姐的杀人犯就在自己周围转悠，心底不禁泛起一股凉意。她轻轻抱住自己的身体。

“你在发抖吗？”

“摩弥，手……伸出来。”

“这样吗？”

御笠隔着京也的皮手套，握着他的手。很不可思议地，就如同恐惧融化了一般，平静感在心中渐渐扩散。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你相信我吗？……那么，除了和我在一起以外的时间，尽量保证呆在家里。尽可能不要外出。”

“明天，我还约好明美和小惠一起去听音乐会，本来还很期待的……”

“请尽量忍耐一下。”

“……嗯，我知道了。”

是自己主动约她们去音乐会的。一想起不知该如何向她们道歉，就感到一阵忧郁。京也就像是看透了这一切，重重地叹了口气。

“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要不要去约会？”

如电流窜过身体，御笠挺直了背脊。

“哎……啊，但，但是摩弥？”

“约会的定义就是男女在事先约定好的时间见面。并不是指要交往之类的意思。而且这件事是由于我的原因，才让你奉陪，我也想要对此表示抱歉。事情了结之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和吃饭？”

“这，这作为补偿的话是理所当然的啦。那么，把，把游乐园也加入约会行程吧。”

“好的，如果不介意就在附近的话。”

“我，我没有期待什么哦……啊，但是如果你敢忘了的话，我是会生气的哦。”

“嗯，我明白了。既然已经确认了你的平安，现在也该是休息的时间了。”

说着，他将鞋子拿出窗外，跳到了外面。就在这时，像是突然想到些什么似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我能做一下吗？”

“请，请便。”

京也在窗外站直，顿了一下，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举起双手。

“德○尔多魔术—”

（译者注：原文为ド○ルドマジックッー，也就是指ドメルドマジック，日本BBS上流行用语，通常和符号组成的摆着pose的小丑模样的人物一起出现。当BBS上出现让自己不爽或者不愉快等各种情况，只要做出这个动作并说出这句话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超级自我主义冷笑话。具体译者没有深入查。有兴趣的各位可以研究一下。）

刹那间，时间冻住了——。

京也瞬间恢复平日酷酷的表情。

“怎么样？最近班里一个叫加仓井的同学总是说我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所以我也想偶尔试试扮演能说出这种时髦噱头的角色。”

——时髦……。

“那个，我觉得，你这个噱头大概能获得别人宇宙规模的爆笑。”

“是吗，那太好了。明天我就去试试看。”

他满意地离开了。目送他离去的御笠又从摩弥京也处学到了一点。

似乎笑话对他是完全行不通的。

7

“看～～到咯～～看到咯～”

第一节课的休息时间，明美和惠用如鹈鹕看着鱼般的目光盯着一如往日走进教室的京也，随后突然一起大声地唱起了富有节奏的打油歌。京也和御笠都被她们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御笠？”

京也带着一贯的扑克脸问道。

“不，不知道啊？”

从一大清早起就好像憋着什么秘密在一旁窃笑的两人，终于笑咪咪地走了过来。

“啊哟～，果然男女间是不可能存在友情的嘛，是吧，惠。”

“就是呢，明美。”

“那个……你们在说什么呢？”

御笠背后直冒冷汗，超越人类智慧的第六感在不停地向她敲打着警钟。明美用中指向上稍稍顶了一下眼镜。

“那么，新谷一等兵，将昨晚你看见的事情如实报告上来！”

她们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始玩起了扮演军队的游戏，明美趾高气扬地质问惠。

“长官—！昨天晚上，惠因为太热了，所以半夜出门去超市买冷饮了长官—！”

“你看见了什么！幽灵吗？”

“长官—！不是，长官—！”

“那么难道你看见的是人猿吗？”

“长官—！不是，长官—！”

“那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长官—！我看见了去御笠家幽会的摩弥前辈了—！”

总算理解她们想要说什么的瞬间，冷汗不禁从御笠全身的毛孔喷涌而出。

“看…看见了？”

“很清楚地哦。”

惠向御笠翘起了大拇指。

“不，不对——那个时候我们只是在说一些话……”

“讨厌啦～～！不要碰我。非处女会感染的啦～～。我还以为御笠是清纯派的呢。讨厌～～～”

“我，我都说不是了嘛。”

只要想象两人正在脑海中幻想的猥琐场景，御笠的脸就红得像是要喷出火来。

“到底有什么不对呢，南云三等兵！你居然被男人迷得神魂颠倒，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啊。”

“好了好了，赶快说出真实的情况吧。我保证我不会昏倒也不会和你绝交的啦。”

“不是啦！”

没完没了。御笠无论说什么她们都听不进去。

御笠向身边带着一脸事不关己表情的京也投去了责怪的眼神。再说本来事态演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京也从窗口爬进别人房间所造成的。

这时，领会了她意思的京也微微颔首，从她们看不见的方向御笠竖起了大拇指。

意思是，一切交给我吧。

——摩弥，谢谢……。

等一下，御笠歪着头。之前是不是也发生过和现在类似的情况？

“请听我说，新谷同学，荻原同学。我们之间丝毫不存在你们所想象的那种亏心的关系。”

“哎—，连摩弥前辈也想说那种牵强的借口吗～？那么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空手道有氧操。”

“哈？”

惠脸上的奸笑突然僵住，皱起了眉头。

“那……那个，摩弥前辈？那那那那个空手道有氧操是什么？”

“不知道吗？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们——”

说着，京也半蹲下“配合有氧操的音乐打出正拳——”说着，突然击打出夹带着风声的正拳。“伴随着那轻快的音乐踢出前踢——”呼地一下，他又以小角度踢了出去。“也就是说这是空手道与有氧操结合的有氧运动。”语毕，施展出能将人头踹飞的回旋踢，最后稳稳地收腿呼出一口气。

众人间顿时弥漫着令人耳根作痛的沉默。接着惠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个……那么，昨天你们两个是在操练空手道有氧操？”

“没错。”

“大半夜的？两个人？从窗户翻进去？”

“没错。”

惠和明美面面相觑。

然后同时不自觉地笑喷了出来。明美砰砰地死命敲打着桌子。

“哈哈，肚子，肚子好痛～～～！”“不行了，惠要死了～～～！”“太赞了！太赞了，那个空手道有氧操！我相信。昨天大半夜的你们两个一起操练空手道有氧操。ＯＫ，那就这样吧。”

御笠脸涨得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青，然后又变红。她迅速拽起京也的手臂从充满笑声的教室中奔了出去。

京也故意做出用手甩汗的动作，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总算蒙混过去了呢。”

御笠顿时有想把京也掐死的冲动。

“我已经不想回教室了……”

“有什么事让你不满意的吗？”

“我说那个空手道有氧操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那个空手道有氧操摩弥前辈好过分啊你这个笨蛋！”

“冷静点，御笠。在极限状态下舍弃理性等于放弃生存。”

“可那也太扯了吧。那啥空手道有氧操到底是什么嘛？”

“正如我刚才说明的啊？”

“还不如说太极拳来的好点呢！”

“那么需要我回去订正其实我们打的是太极拳吗？我对深更半夜练习太极拳不是很感兴趣，不过既然你想要订正的话——”

“不要！绝——对——不要！”

“是这样啊。其实我在家也有锻炼肌肉，空手道有氧操也是练习的一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次我们要不要一起试试看？”

“不要！我再也不想听有关空手道有氧操的一个字了！”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我似乎刺激到御笠你了——真是的，还真是让人困扰呢。”

最后直到预备铃打响，御笠都没有走进教室。

课全部结束后，御笠依旧趴在桌上没有抬头。

真想死了算了。这种心情挂在心头，沉重地连身体都迟钝得不想动弹。拍了拍这样御笠的肩头。

“真是的，没事啦。谁也不会相信那种胡话的啦。”

是明美。抬眼望去，京也和惠也在。

“明美……”

“惠我也玩笑开过头了，对不起哦，御笠。”

“小惠……”

“对不起御笠，我不知道对你们来说空手道有氧操被划入了‘落伍’的范畴。如果我知道的话——”

“算了，我不生气了啦。”

心中不禁被温暖所包围。

“我当时果然应该撒谎说是太极拳比较好。这真是我一生的失策。”

“别说那个话题了！”

“……你该不会还在生气吧，御笠？”

“好啦好啦，两位到此暂停。”

明美慌慌张张地打圆场。

“真是的，摩弥你这个笨蛋。”

“算了啦，不过通过这事知道前辈其实是个有趣的人不也很好嘛。”

“摩弥前辈。”

惠一本正经地转向京也。

“什么事？”

“御笠就拜托你了。如果是摩弥前辈的话，就可以把惠我们的御笠放心交给你。”

惠曾经向京也告白过。正是因为御笠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更能理解惠这句话中含有的放弃的感情。她想要赶走这阴沉的气氛，插嘴道。

“小惠你又说这个话题了。都说我们不是了嘛。”

“我也拜托你哦。御笠其实挺迟钝的。”

明美也插嘴附和道。恐怕她不知道惠和京也的关系吧，对御笠来说，这或许是值得庆幸的。

“我——都——说——了——”

御笠的语气显得更开朗了，但却同时感到情感中的阴暗面深植心中。

“那个！……摩弥……喜欢……姐姐吗？”初次认识的时候，在分别时她曾问过他这句话，但他没有回答。京也一定是喜欢姐姐小百合……。

事件解决后，京也一定会和自己道别。到时候，他也一定不会再来御笠的教室了。

绞痛般的悸动向心口袭来。

——不想，和他道别。

这时，他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目光在邮件的文字上扫过，突然，眼睛瞪大。

随后，唇边展开细长的弯月状微笑。虽然企图用外套的袖口掩盖他的笑容，但依然被御笠看见了。

御笠始终感到他的表情中如同带着一层薄冰。他曾向自己展现过笑容，也曾从他的脸上看到过抿着嘴显得不满的表情。但是，无论哪个都不是他真正的表情，无论哪个，都给御笠一种欠缺生气的印象。

然而，刚才他查看邮件时的表情，是他真正的表情。是会让所有看到的人汗毛直竖的冷酷微笑。御笠感到越来越不理解京也了。

看了一眼身边，惠和明美还在议论一见钟情的问题。似乎她们俩都没有注意到刚才的笑容。

“御笠。”

京也开口，御笠偷偷瞄着他的表情。此时京也已经恢复平日的毫无表情。可这无法隐藏他想要离开这里的焦躁心情。他依然带着兴奋，合起了手机放在桌上。

“这所学校哪里有能用的有可以上网计算机的房间吗？”

“机房的话……那里在休息时间是对外开放的，可以自由使用。”

“是这样啊。我从没有去过，所以不太清楚。稍微有些事，我先失陪一下。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教室。

“呐，摩弥前辈怎么了？”

“我不知道。”

这时，大家注意到了他遗留在桌上的手机。

“啊，这个……”

惠将手伸向了手机。御笠从一旁将手机抢了过来。

“摩弥好像是忘了呢。他可能在那里，我拿去给他。”

说着，也没有等待她们的回答，便冲出了教室。

来到了走廊转角处，躲进了阴暗的角落，深吸了口气。

下定了决心，打开手机翻盖。偷看收件箱，发现里面竟存有庞大数量的邮件。前天还没有那么多的。大量汗水从手边渗了出来，使她差点握不住手机。

御笠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京也或许会注意到忘了拿走手机而中途折返。必须要尽快把事情解决掉。

心中一边向京也道歉，一边打开了最新传送来的那封邮件。

发信人是“连环焰火”，邮件的标题是“姑且先报告一下”。

血腥乌托邦前一阵子不是有一个叫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的新人加入吗？他提供了一些情报哦。“MaisontheGordion的503号室，拷问器在这里等待维尔彻尼”。这明显是针对你，维尔彻尼写的文字吧……我劝你还是先看看留言板确认一下比较好。

这短小的文字所含有的庞大信息量在御笠的头脑中爆发了。首先是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这是从京也处听来的杀害姐姐的人物。

她注意到了邮件中所谈到的留言板，网络上是否有什么动静呢。那也就是说，连环焰火热心告知的这个叫维尔彻尼德的人，就是指京也吗。御笠当然明白网络上有互称各自的网名这个习惯。

话说回来，御笠最初从京也处听来的关于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这个人物，听说就是在“网络上”“偶然”遇到的。那时候由于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细节部分并没有来得及在脑子中转过来。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有些奇怪。

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京也看到这封邮件后，会露出冷笑。

难道说摩弥京也这个人物，有着御笠所不知道的另一张面孔。

想起来，她对京也的存在从没有保持任何怀疑，现在更深地踏向他的这一步，使自己感到非常恐惧。

因为京也是一个神秘主义者。

关于他在盛夏为何要穿得那么厚实这个问题，无论问他多少次，都被他巧妙地回避了这个话题。关于他的家族构成也很暧昧模糊。只知道他有一个妹妹，除此此外，只有一次从他的话中隐约感到他存在着一个姐姐，可这个话题也立刻被他转移掉了。

这样想起来，御笠注意到自己对于摩弥京也这个人所知的内容少得令人惊讶。

这次偷看他的手机，就能感到只要越了解京也这个人，就越感到他那隐藏在深渊深处不为人知的某种存在。

现在，御笠所信任的摩弥京也的形象，令人感到恐惧。

他或许存在着面对御笠之外的另一张脸孔。

在御笠不知道的地方，事态一直在变化吗？如果没有偷看京也的邮件，她或许永远不会注意到那背后隐藏的真相吧——

不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血腥乌托邦。总感觉一切真相都在这个地方。

“我能……相信你吗？摩弥。”

8

海藤信树正式接到了解除他补课班讲师职位的通知。

原因是，海藤殴打了学生中的一个少女。

只是一个小小的契机。责备了上课说悄悄话的学生，正打算回头继续写板书的时候，从背后传来嘲笑他的嘻笑声。海藤平时总是对此置之不理，可这次，他却没有忍住。

——你们这些家伙……你们这些家伙，我只要一不高兴，随时可以将你们从世界上抹杀掉。

想到这里的瞬间，他已经抓住了被害者，被可以拥有别人生杀大权的暴君艾克斯塔公爵的女儿的自豪感所刺激着。

只是打了对方一下就恢复了自我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意识到的时候，只剩下站立在教室中心喘着粗气的自己，和低着头，想象着下一步暴力行为而恐惧地颤抖的学生。只有鼻梁骨折断的触感还留在自己的手中。

一边庆幸可以不用再见那些引发整件事令人恼火的臭小鬼嘴脸了，一边又怀有挨个去那些学生们的家，将他们的家人全部杀光的冲动。

当然就算杀了他们，也不会将他们的尸体分尸，并召唤天使。海藤杀害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他自己所选择的人类。不仅要将他们的尸体解体，让天使不用辛苦搬运，更要将他们供奉在天使常会聚集的地方。

一时的痛苦换来的是前往天国之旅以及获得永远的安宁，比囚禁在肉体牢笼中呆在这地狱好上千万倍。

海藤的脑中某天突然闪过天启之音，他看见了神明的姿态，同时被告知了天国之路以及前往的方法。神明告知，你被任命为选择可以前往天国之人的人了。

海藤遵从其教诲，选择了三人将她们送了上去。可即使这样，还是不够，还不能说已经完成了赋予自己的任务。

“您决定点什么了吗？”

吓了一跳，恢复了平日的思考。

没错，自己正在连锁餐馆内。

“那，那个——啊，厄……”

“哎？什么？”

“这，这个……”

说着，海藤弯着手指指向了菜单的一角。

“鸡肉榴莲套餐一份吗？”

“……是。”

店员行了一礼回到了店的深处。

海藤自幼就由于发音带着浓重鼻音显得相当混浊，因此被嘲笑看不起，甚至还会被欺负。自那以来，他总是会略抬起鼻子，尽量不用喉头发音着说话。

成为补课班讲师之后也是这样。所以每当海藤被突然搭话的时候，他总是因为无法立刻注意到自己的说话方法而语塞。

为每次总是因为需要切换说话方法而感到恼火。

海藤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从保存的大量隐藏文件夹中，选出了一个影片，放到全屏开始播放。顿时，地狱般的景象在眼前展现。

看着这些画面，他不禁陶醉了，这正是忘却所有痛苦的一瞬。她们在这瞬间，忘却了一切，只看着自己，只意识到自己。当然不会把声音播放出来。虽然他想在观看同时倾听这些声音，但这如撕裂灵魂般的惨叫声，凡是正常的人听到都会精神崩溃，绝不是能在餐馆里播放的东西。

只为了“海藤信树”而存在的终极杀人电影。海藤爱着她们中的每一个。

隔壁座位上一家人正带着笑容，享受着齐聚一堂的天伦之乐。海藤背靠着墙壁，不用担心屏幕上的画面被人看到，如果身边那家人中的谁带着一时的好奇心斜眼偷看海藤笔记本的话，那画面绝对会终生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海藤享受着影片，一边思考着将来的事。

老实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为了狩猎维尔彻尼，必须要缩小和小百合关系亲近的——特别是男性的范围，可当他偶尔查看血腥乌托邦时，却感到越来越迷茫。

血腥乌托邦是七年前开始运营的。也就是说，假设维尔彻尼是南云小百合的同年级学生，那人必须在十岁或是九岁的时候建设起那个地下网站。

这种事可能吗？不可能，当然也不能这样断言，如果是真的话，那对方肯定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怪物。从孩童的时代就开始收集尸体的照片，搜寻悲惨的事件。就好像是猎取腐尸的鬣狗一般。

“真荒谬。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海藤摇了摇头。调查或许应该从她的亲戚着手比较好。

只是从不明身份的维尔彻尼处感到了一种恐惧而有些害怕而已。自己有“神”伴随着。根本没有必要担心。而且，陷阱也已经设好了。虽然不期待他会掉进陷阱，但现在只能指望那个男人的大意了。

调查的途中，他得知了一个令人欣喜的情报。

南云小百合有一个妹妹。和她长得相当像。是让擦身而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回头看的女人。

一时失误将小百合过快地杀掉，这是他最糟糕的污点。但是，如果是她的话，就可以填补这个污点。让姐姐一个人前去天国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她一定会寂寞的。果然还是要让妹妹也一起去才行。

“南云御笠。”

海藤呢喃着这个名字，舔了舔嘴唇。
<!--<div style="font-size: 5px">(来源：<a href="http://www.wenku8.cn/">轻小说文库</a>)




肢解
1

失去主人的房间宛如失去了光彩一般，笼罩在寂静之中。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御笠感觉到一股高湿度且高粘度的空气从房间内涌出，一时之间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打开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令人熟悉的、姊姊南云小百合的房间从黑暗中浮现。房间里的东西都还没有经过整理，但迟早这个房间会被完全搬空，有用的东西将被搬到其他房间，剩下的东西将被移到仓库。家人之中完全没有人提议要将这个房间转为其他用途。

御笠来到姊姊的桌上型电脑前，将电脑上积的一层灰尘擦掉。

可爱的椅子上放着坐垫，坐垫上印着有名的卡通人物。御笠一坐上椅子，椅背便发出吱吱声响。

御笠打开了电脑电源。由于自己房间内没有电脑，所以只能用姊姊房里的电脑。

连上网路之后，御笠立刻键入关键字「bloodyutopia」，进行搜寻。心里想着可能要用罗马拼音才查得到，但搜寻引擎马上就找到了目标。

接着出现一个全黑的画面。画面上要求使用者输入帐号与密码。御笠完全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网站，也不知道网站内都在做些什么事情，但是「bloodyutopia（鲜红色的世外桃源？）」这样的名称总让御笠有股不祥的预感。

御笠几乎可以肯定京也是这个网站的一份子。虽然尝试在帐号与密码栏内随便键入京也可能会喜欢的字眼（虽然御笠根本不太清楚京也可能喜欢什么样的字眼），但是全都失败了。

没两分钟，御笠已经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这时御笠定眼一看，画面角落写着『希望入会者请联络以下信箱管理者』的一排字，后面并列了信箱帐号。

迟疑了一下，御笠还是决定联络这个管理者。御笠重复看着自己将要寄出的邮件内容，心想这样的内容应该不会引起什么大问题才对。

没多久御笠便收到了回信。

回信中只列了一个网址。点进去之后，发现是一个聊天室。

御笠虽然听说过聊天室这种东西，但是从来没有使用过。听说最近的聊天室只要搭配适当的周边机器，甚至可以用即时的影像及声音进行对谈。不过眼前这个聊天室似乎是最单纯的文字聊天室。

有一个人已经在聊天室里面了，他应该就是网站的管理者吧。

一想到即将要跟不认识的人对话，御笠就感到相当不安。

在设定昵称的地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借用了家里面养的那只花猫的名字。

半月：午安，请问你是bloodyutopia的管理者吗？

凡采尼：幸会，我叫凡采尼。

「咦？」

御笠惊讶得张大了双眼。思绪在脑海中四处乱窜。

她一时之间想要键入「你是摩弥吗？」，但中途放弃了。御笠摇了摇头，将左手紧紧握住。时间上产生了一阵子的空白，但对方似乎并不介意。

凡采尼：这个聊天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请放心。

得说一些话才行，御笠感到焦躁不安。

京也似乎还没有发现对手是御笠，所以御笠决定再假装陌生人一阵子。

半月：请问bloodyutopia是从事何种活动的网站呢？

对方沉默了片刻。

凡采尼：真令人吃惊。你连我们网站的活动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却想要入会吗？

半月：很奇怪吗？

凡采尼：要说奇怪嘛，确实很奇怪。大部分的人都是在某些机缘巧合下对我们的网站有所耳闻，才会来要求入会的。

凡采尼：也罢。我想想，虽然我不喜欢将一件事情分门别类贴上标签，但如果一定要归类的话……

凡采尼：应该可以称作是一种「综合杀人凌虐网站」吧。就是一个以人类精神黑暗面为主要诉求的肮脏网站。

御笠差点跳了起来。全身僵硬得几乎抽筋，汗毛一根根倒竖。

——骗人的吧……摩弥……快说你是骗人的。

御笠闭上眼睛，想要当作一切都没看见。

凡采尼：看来你好像很吃惊，不然你以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网站呢？

半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邀我进聊天室聊天？

凡采尼：这是我的一贯做法，并非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我的网站会员，或许这么做很失礼，但我必须透过面试的方式来确定你有没有资格当会员。

半月：这么说来我应该不合格啰？

凡采尼：我们再聊一阵子看看吧，很难得遇到像你这样的人。

半月：但我已经不想跟你聊了。

凡采尼：真是严苛啊，你对我产生反感了吗？

御笠只想要尽快结束对话，但是凡采尼却似乎对御笠颇感兴趣，不断向御笠攀谈。

凡采尼：你知道在中世纪时代诞生了许多专门用来凌虐人的方法吗？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清道夫之女、拷问台、铁处女、丽莎的铁棺材、德国椅子、西班牙靴子、长刺的兔子、苦恼之梨、吊刑、车裂之刑、夹手指、禁止睡眠、吊四肢、烹刑等等……

凡采尼：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问一百个人会有一百个人说这些行为是错的。但如果回到古代马雅文明时代，在祭神的美名下，被当作祭品的人会在祭坛上被开膛剖腹，人们会扯出他活生生的心脏、啃食他的肉、剥下他的皮穿在身上跳舞。当时问一百个人会有一百个人说这样的行为是对的，你知道这中间最大的差异在哪里吗？

半月：这么可怕的事情……不管是伦理、道德或是法律都是不允许的。

凡采尼：YES。所以所谓的伦理观与道德观并非恒常不变的东西，法律也会随着时代而不断演变。这么说来，是否当伦理观改变之后，我们现在所强烈忌讳的杀人及凌虐行为也会被人们接受呢？

半月：完全不对！

御笠忘我地敲着键盘。

半月：在漫长的历史中，人类已经逐渐学会了什么事情是应该做的，什么事情是不应该做的。拿古代跟现代来比较，根本就是一个错误的做法，你这种论点只是在无条件认同杀人的行为而已。

凡采尼：认同杀人的行为又有什么不对？人类满口正义与道德，但却也默认窃盗及杀人行为的存在。相信你应该也不会天真地认为人一生下来就是善良的吧？如果每个人都不说谎、不欺瞒、不投机取巧的话，那当然是很美好。但事实上人类会欺瞒、会欺凌、会杀人。这就是人类的本质。

半月：不对！

凡采尼：哪里不对？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是在这里拿出那套好学生的性善论是没有意义的。那只是一些你临时想出来的刻板观念，并非你真正的想法。

半月：别再说了！

半月：求求你别再说了，这不是我认识的摩弥。

原本侃侃而谈的凡采尼似乎相当惊讶，好一阵子没有回应。接着宛如是在进行确认一般，慢条斯理地问道：

凡采尼：你是御笠？

半月：我所认识的摩弥虽然有点冷漠、不爱听人说话、完全没有幽默感，但却是个博学、沉着冷静、对女孩子很温柔的人。

凡采尼：御笠，你太高估我了。

凡采尼：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戴着面具，你我都一样。

半月：什么意思？

凡采尼：跟家人相处时戴的面具、跟好朋友相处时戴的面具、面对仇人时戴的面具、跟情人相处时戴的面具。虽然都一样是御笠，但是随着对手的不同，面具也会更换。

凡采尼：我也有我的面具。以摩弥京也的身分跟南云御笠相处时戴的面具，以及身为bloodyutopia的凡采尼的面具。这两个面具是不能同时存在的。

凡采尼：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御笠？

类似喃喃自语的一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责备御笠，也像是放弃了挣扎。

半月：因为我想……

半月：多了解一些关于摩弥的事。

御笠慢慢地打出这几个字。她不是在与凡采尼对话，她希望能够唤醒摩弥京也心中那残存的善念，但是京也在迷惘了片刻之后给予的回应却是……

凡采尼：老实说，这带给我很大的困扰。

京也的态度突然变得毫无感情。明明只是一些文字，御笠却似乎看见了京也的眼神像冰一般射来。

半月：摩弥？

凡采尼：你的存在对我来说真的是个阻碍。为什么你要查探我的私事？

半月：不是查探！

凡采尼：你想要说你只是希望多了解我，对吧？例如你常常问的，我的家庭结构，以及我在夏天穿很多衣服的理由等等，对吧？

半月：那是因为……

凡采尼：好吧，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告诉你吧。我的身上有着大量的切割伤，以及肉整个被挖掉的伤痕，一般女性只要看见一眼就会吓得全身发抖，为了隐藏这些伤痕，我才穿着高领的衣服，而且绝不穿短袖上衣。

半月：为什么会这样？

凡采尼：你知道什么叫做「沉默的暴力」吗？我曾经被我的亲生父亲强迫做过男同性恋之间的那种性行为，这也是一种乱伦。对妻子动粗、虐待亲生儿子，这些都是属于「沉默的暴力」的范围，这些行为被称为「沉默的暴力」的原因在于它们绝大部分都没有被公诸于世，毕竟是自己的家人，所以不能报警处理。我的母亲、妹妹跟姊姊都知道我的父亲在凌虐我，但是她们也束手无策。

「啊……啊啊……」

御笠吓傻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因恐惧而不断从喉咙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不能再让摩弥继续说下去了！

御笠的脑袋里非常确定这一点。但是她的思绪紊乱已极，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完全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凡采尼：我的父亲是个人渣！他喝了酒之后就会凌虐我，并且以我爱他不够深为由责打我。

凡采尼：直到有一天我的精神终于崩溃了，我拿起小刀开始切割自己的身体，但是不管我怎么切，都没办法把我父亲的那股腐烂臭味从自己的身上完全切除，当我被家人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全身鲜血淋漓了。

凡采尼：最后，我的身上残留了大量的伤痕，而且我有了自残的癖好，只要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就会拿刀割手腕或脖子，不但如此，除非满足一些特定的条件，否则我还是个性无能者。

半月：你的父亲现在在哪里？

御笠以颤抖的手指问道。

凡采尼：死了。我的姊姊为了我而杀了他。

御笠停止了呼吸。

凡采尼：所以我的姊姊现在被关在牢里。不过，已经快出来了，我家因为有一个杀人犯姊姊的关系，经常遭到别人指指点点。刚开始的时候还为了此事不断搬家，所以我很少跟别人提起这件事。

半月：摩弥，对不起。

凡采尼：道歉是没有意义的，侵犯他人隐私就是这么一回事，现在你知道摩弥京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御笠，你有那么宽大的心胸能够包容我的一切吗？

御笠没有办法毫无根据地说出「有」这个字，因为那只会招来京也的嘲笑。但不断流逝的沉默却代表了更多意义，隔着萤幕，御笠似乎可以听见他的叹息声。

凡采尼：好了，该结束了。

半月：我们明天再慢慢谈吧，包含今天的事情。

凡采尼：不必。既然我已经把秘密说出来了，就不会再见你，答应要保护你的约定也无效了，从明天开始我跟你只是陌生人的关系。

半月：别这样，摩弥，不小心问了一些碰触到你旧创伤的问题，我道歉。

凡采尼：我说过了，道歉是没有意义的。最后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御笠。这是我闯进你家时不敢明白告诉你的事。

凡采尼：连续杀人犯都有一种共通的心理状态，那就是妄想。凶手会想像犯案过程，例如用什么样的程序杀了她、用什么样的手段折磨她之后再杀死她、是否要趁尸体还温热时侵犯她之类的。但是实际犯案的时候，受害者会抵抗，各种因素都会让凶手的甜美幻想无法实践，凶手无法完全依照自己的幻想执行计划，所以凶手不得不再度犯案。

凡采尼：我跟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曾经在聊天室内对谈过一次。就像我现在跟你的对谈一样，一场类似面试的对谈，他因为没有用自己满意的方式杀死小百合而感到相当扼腕。这时候跟姊姊长得很像的你出现了，你认为艾克希特公爵之女会有什么想法？他可能会很开心，因为有机会完成杀死小百合时没有完成的部分，所以，电击棒我会再借你一阵子。

半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难道你也是那个世界的人吗？

凡采尼：我不属于那个世界，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是站在境界线上的临界之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京也便从聊天室中消失了，画面上跳出凡采尼退出聊天室的文字讯息，御笠一个人待在聊天室内，无法离开这个数秒钟前京也还存在的空间。说不定温柔的他会再度回来看看，御笠脑中依然有着这样天真的想法。

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之后，御笠趴在桌上，流下了眼泪。

2

京也关掉了笔记型电脑的电源，在房间里默默地坐着。

在黑暗之中，京也漫无目的地沿着天花板上的常春藤绕梁图案移动视线。

突然感到一阵闷热的京也走出了家门。

京也并没有特别想去哪里。对京也这个合理主义者来说，这样的举动相当罕见，这是一项没有明确目的的行动。

是感伤吗？京也摇了摇头。不可能。

今晚的月色皎洁明亮。

刚刚的对谈可以说是彻底的失败。花了那么多时间心血想让御笠成为自己的一颗棋子，结果却是白费工夫，看来京也的绝对魅力也只局限于〈bloodyutopia〉之中而已。

京也将南云御笠的记忆从脑中抹除，确认。

来自巡逻组的大量邮件随时都在不断涌入信箱，如果不赶快从这些情报中找出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的真正身分，自己将只有死路一条。

京也停下脚步，抬头一望。一栋有着陈旧白石灰墙的公寓矗立在自己的眼前，「高登大楼」，大约二十年历史了吧。

什么事前准备都没有的京也，竟然在心中默许自己靠近这栋建筑物。

从大量的生锈脚踏车中间穿越而过，便看到肮脏的楼梯旁有盏昏黄的日光灯，灯下有座电梯。京也走进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抵达目标楼层之后，京也走出了电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遇到一个公寓居民，运气不错。

来到503号室前，迅速地将门打开又关上。已经确认门没有上锁，里面很暗，门旁铁链也没有扣上。

拿出手机确认现在时刻。晚上十点五十五分。

「刑具在高登大楼503号室等着凡采尼到来」

——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真的在这里面吗？

门口没有姓氏牌。京也以右手伸进上衣口袋取出蝴蝶刀，单手将刀锋翻转出来。左手抓住门把慢慢将门转开，闪身进入屋内，然后安静地把门关上。屋内窗户的百叶窗已被拉下，暗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京也的鼻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铁锈臭味及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味道相当浓，真亏附近邻居没有察觉。

跨过脱鞋处，理所当然地穿着鞋子踏进屋内。虽然几乎已经可以确信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没有在屋子里，但也不能空手而回，至少要知道这屋子里到底有什么。

这是一个大约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细长房间。不但有着深密的臭味，而且不时有黑色苍蝇飞入视线之中，带着刺耳的噪音窜来窜去。

穿过门帘，走进厨房。餐具整整齐齐地并排着，而且经过细心分类，取用相当方便。

看来这是女人的住处。京也偶然往流理台水槽内看了一眼，在水槽旁的三角形滤网中发现了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鱼的内脏，一些异常肥厚的内脏残块在黑暗中散发着油润光泽。但以鱼的内脏来说，实在太大了一点。不过，臭味的源头并非这玩意儿。

打开浴室的门之后，京也皱起了眉头。分隔浴缸及马桶的帘子上沾着无数血迹，还有一个大人的手掌印。臭味极重。

鼓起勇气用力将帘子拉开，数只黑色苍蝇惊得飞起。

栓子被拔掉的浴缸底部有着大量的干涸血迹、散乱的头发、肉片及碎骨。

看来肢解工作是在这里进行的。但是没看到被肢解的肉块，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走出浴室，打开通往隔壁寝室的拉门。这是最后一个房间了。如果尸体没有在这里的话，就是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但是打开拉门的瞬间，京也便确定尸体就在这里面，因为这里的腐臭味太可怕了。其他地方的腐臭味虽然也很重，但跟这里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到处都是黑色苍蝇。不过，这个铺了榻榻米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完全没看到尸体。尸体到底藏在哪里呢？

这时候，京也听到「哒」的一声奇妙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哒」，又一声。是水滴，水滴滴入水洼中的声音。

京也马上便找到了声音的源头。他蹲在地上，看见地板有一滩深黑色的水洼。一滴血在京也的眼前再度激起涟漪，然后恢复平坦。

京也站起身来，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慢慢抬头往上看。

京也看见一张脸。

一张倒吊的脸。京也的呼吸喷在那张脸上，凌乱的头发依循着重力法则而下垂，如恶鬼般的可怕表情正在对京也进行着无言的嘶喊。眼球似乎已被挖走，只留下两个比周围的黑暗还要黑的空洞，鲜血的眼泪从空洞中涌出，流向头发的根部。

尸体被切割成数块，塞进神坛之中了。这个臭味想必不止是血的臭味，更混杂了污秽尸块的臭味。

「原来如此，这次是神坛吗……果然是仪式性的杀人手法。」

京也喃喃自语。

「没有把御笠带来是正确的。」

说完之后京也才发现，自己应该已经将南云御笠从脑袋中抹除了才对，为什么又会想到她呢？真是不可思议。

京也同时还察觉一件事，那就是亲眼看见真正的尸体之后，自己的身体竟然处于亢奋状态。这让京也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或者可以说是一种自我毁灭的冲动。

京也将手机的液晶萤幕贴近尸体，凭藉着光亮，让黑暗中的阴影显得更加分明。京也想要找找看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尸体确实被分解成了七块，跟〈bloodyutopia〉内文章中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将亮光移近被撕裂的腹腔时，京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腹腔内好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露出了塑胶袋的一角。京也想起来过去日本的凶杀案中，曾经有过遭杀害的女性尸体内被塞进旧式黑色电话机的例子。

京也收起刀子及手机，将皮手套上的指纹用力在衣服上抹去，然后把手伸进了尸体的肚子中。整个手埋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异常地空洞，似乎内脏都被挖掉了。被包在塑胶袋里的东西逐渐露出真面目，最后京也终于看出那是什么了。一台录音机。

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特地留给京也的礼物。

杀人魔特地留给自己的讯息，如此令人兴奋的礼物，很有创意地被塞在腹腔中，是只有自己才能获得的礼物。

京也急着想要将录音机取出来，却没有发现装着录音机的袋子上连着一条银色丝线。

被用力扯动的银色丝线从尸体延伸到拉开了数公分空隙的拉门后面。

京也急忙翻转身体，但一阵破空之声也在同时响起。

「嘎啊！」

从拉门的缝隙中射出了一根弩箭，刺入京也的右肩。剧烈的痛感传遍全身，脚下一阵踉跄，差一点便摔倒在地。

或许自己的血已经溅出来了，但在黑暗之中，京也无法进行确认。真糟糕，如果自己的血在警察进行采样时被发现的话，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这就是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的目的吧。

不止如此，如果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知道可以将菸草熬煮之后涂在箭尖的话，那更是死无葬身之地。虽然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要害，但京也可以说已经完全落入陷阱之中了。

京也以左手扯破塑胶袋，取出里面的录音机，胡乱地塞进口袋，接着迅速转身。

奔出503室，冲进电梯。幸好电梯还停留在相同楼层。

或许是因为从黑暗之中突然跑进明亮的电梯中的关系，京也一直到身体撞上电梯内墙壁才知道要停下来。身体倚靠着墙壁慢慢往下滑。京也察觉自己的呼吸非常紊乱。

抬头往墙上一看，墙壁上已经留下了难以掩饰的明显血痕。体力不断流失，几乎已经无法站起来按下电梯按钮。

「糟糕……这玩意儿太明显了……如果不……拔出来……根本无法走出去……」

一边断断续续地呼吸，一边看着右肩上的弩箭。

京也挤出最后的力气，以左手抓住右肩上的箭。现在的他连平常三分之一的力气也没有了。满脸的汗水，相当不舒服。京也一咬牙，将箭拔起。

「嘎啊啊啊！」

手头上一用力，背肌便受到强烈拉扯，原本伸出去的脚也变成了弓形。右肩肌肉被撕裂的疼痛让京也几乎昏厥。沾着血与肉的弩箭跌落到污秽的淡红色地毯上。原本已经快止住的血再一次从伤口涌出，上衣整个被鲜血染红。

「呼……呼……」

京也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着天花板。几只蛾正缠着微弱的日光灯翩翩飞舞。将左手开开握握，玩弄着沾在手上的鲜血，鲜血粘得跟胶水一样。

如果不做些什么事情的话，马上就会昏厥。如果在这种地方失去意识，不久之后一定会有人发现并报警，无论如何必须避免这种情况。

京也取出了手机，但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手机里面记录的号码全都是〈bloodyutopia〉的会员。不能跟这些人直接接触，这是京也自己定下的规矩。也就是说，京也不能够向他们之中的任何人求救。

意识愈来愈模糊了，出血的情况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难道我的人生已经到此为止了吗？在朦胧的脑海中，京也下意识地想要找出一些快乐的回忆。

但是他想不到任何一项快乐的回忆。

一开始想到的是自己小时候被父亲凌虐的模样。父亲的笑容像恶鬼一般狰狞，家人完全无法插手。

有一天，姊姊杀了父亲。

京也虽然被姊姊救了，却依然不得安宁。自己的身体不管再怎么仔细清洗，也没办法洗掉父亲留下的那个腐臭味道。在接受精神科医生的诊疗之前，京也不断拿小刀挖掉自己身上的肉，最后终于在身上留下了无法消失的伤痕。

上中学也好，上高中也好，京也为了隐藏伤痕，不得不穿上宛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皮手套及覆盖住脖子的衣服，也因而被大家当作怪人看待。

久而久之，京也学会以最客气的说话方式来减少与他人之间的摩擦。

京也学会了让心灵与身体都穿上铠甲，但他付出的代价是再也无法交到任何朋友，不过京也不在乎。不，应该说到刚刚为止都不在乎。

如今正因为自己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才陷入走投无路的窘境，不知该向谁求助。

「没错……我根本没有……快乐的回忆……这个世界……根本就是个……活地狱……」

京也的眼角流下了眼泪。他希望这是因为太过疼痛的关系。

眼皮愈来愈沉重，睡魔正在诱惑着自己。

即将闭上眼睛的京也，耳中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唤着自己。

在丧礼上遇到的那位……有着美丽秀发的少女。

「对了……还有一个人……」

京也想起来了，手机内的号码之中还有着唯一一个并非〈bloodyutopia〉会员的人。不是母亲，也不是妹妹，而是十天前才认识的一个学妹。

逼不得已，只好再利用她一次了。

铃声响了数响之后，对方接了电话。

「御笠……抱歉……你能……听我一个请求吗……？」

电话另一端的少女似乎非常惊讶，但京也连珠炮般地下达了指示。夹杂在喘息声中的那些宛如负伤野兽般的呻吟，似乎令少女非常担心。

——明明才刚说出那种恩断义绝的话！

全部说完之后，京也安心地放松了全身的力量。颜面撞在地板上的瞬间，京也听见电话的另一端正语带哭声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摩弥！摩弥！」

3

南云御笠今天似乎没有上学。

钟声响起，校门毫不留情地关上，宛如想将自己挡在门外。

十分钟以前，学生还成群结队地从这里走进去，但现在却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海藤信树躲在校门前人行步道对面的围墙阴暗处往校门窥探。南云御笠没有上学，这一点令海藤相当无法释怀。他的手臂下夹着一台裸露在外的笔记型电脑，最近外出如果没有带着笔记型电脑，就会令他感到相当焦躁不安。

海藤昨天也在这里监视着。昨天南云御笠没有上学，一时之间，海藤怀疑是不是自己今天看漏了，但那么显眼的两个人实在不可能没看到才对。

跟她一起上学的那名少年的模样非常奇特，除了身高很高之外，还在这种炎热夏天中穿着制服外套及戴着黑色皮手套，是个看起来相当醒目的人。

海藤曾经假扮刑警对她进行过明查暗访，所以很清楚她的交友状况。

那个男的似乎叫做摩弥京也，是她的学长，最近才开始跟她一起行动。

或许是她的情人吧，但是却感觉不出来他们之前是有情侣那种和谐的气氛。

当然，只要埋伏在她家门口就可以确实等到她，但她家门口可能有真正的刑警在巡逻，所以海藤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海藤已经愈来愈无法忍耐了。

海藤知道自己心中的欲望正在无止境地扩张。

好想赶快让御笠到天上去陪伴姊姊。现在的她一定正因姊姊的死而感到非常难过，好想让她赶快摆脱这些凡尘俗事，到天堂与姊姊作伴。

正当海藤想要从校门口离开的时候，忽然看见两个女学生向着校门跑去。这两个人刚好海藤也认识。

「啊啊！已经迟到了啦！」

戴着眼镜、绑着辫子的少女用严厉的眼神瞪着身旁的少女，不过并不是真的在生气。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留着活泼短发的少女被这么一瞪，赶紧合掌道歉。她的举止总令人觉得带了三分做作。

这两个人是御笠的好朋友。名字应该是……

海藤翻开笔记本，找到了她们的名字。上面写着荻原明美与新谷惠。

或许她们知道御笠没有来学校的理由。

而且这两个少女虽然不若御笠那么出众，却也十分拥有上天堂的资格。

海藤先稍微做了一下发声练习，避免出现鼻音。接着，走过去叫住了她们。

4

京也将沉重的眼皮慢慢张开，第一眼看见的是御笠的大眼睛在橘色光线下微微发亮。在她眼中的自己，现在想必是凄惨无比吧。

她哭肿了双眼，眼睛周围变得红通通的。为什么她要为了我这种人而哭泣呢？京也完全无法理解。

「摩弥，你醒了？」

「……是的，勉强算醒了。」

她露出悲伤的微笑。京也想要坐起身来，却被她制止了。

这里应该就是上次曾经闯入的御笠房间吧。房间里还很暗，看来自己应该只昏睡了一、两个小时而已。橘子色的光芒原来是伞形模样的台灯灯光，在昏暗的灯光中，她显得异常美丽。京也心中有一股冲动，想要摸一摸她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

但是不能这么做。京也再一次尝试坐起，这次他完全不顾御笠的制止，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肩上包着整齐的绷带。

「我告辞了。」

「不行！你需要安静休养！」

「我不能再给你添更多的麻烦了，毕竟我跟你只是……」

看着御笠，京也的呼吸停止了。因为御笠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愕，宛如突然被人推开一样。

「摩弥……你说『我跟你只是』什么？」

京也转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在聊天室中明明可以说得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现在却卡在京也的喉咙。

「我跟你只是……陌生人。」

下一瞬间，京也被打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但是却一点也不痛。御笠的眼中凝聚了眼泪，宛如她才是被打的那个人。

「笨蛋！摩弥大笨蛋！我接到你的电话之后跑过去一看，电梯里面都是血，你已经倒在地上了……但我忍着不哭出来，依照你的指示将爸爸的运动外套盖在你身上，拖着你坐上计程车，还请家人帮忙才将你拖上二楼来的！」

「关于这一点，我很感谢你。」

有点牵动了伤口，但这些都是小事。

「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你是特地到指示的地方去赴约的吧？」

「是的，但是我只看到了又一具被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杀死的尸体。我完全中了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安排下的陷阱。」

「你看到……尸体了？」

御笠的脸色变得惨绿，接着说道：

「为什么不叫警察可救护车？」

「我没办法解释自己出现在那里的理由。」

「摩弥，你总是故意让自己的性命陷入危险之中，简直像是巴不得赶快死掉一样，我觉得好可怕！」

「没那回事，我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

「你骗人。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明知道有可能是陷阱，你还是去了？」

「那是因为……」

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为何那时会在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走进高登大楼呢？京也心中得到一个结论，但是他拼命想要将这个结论从脑海中排除。

因为京也不想承认理由是自己跟御笠吵架之后的「自暴自弃」。

「现在的摩弥是摩弥京也，还是凡采尼？」

御笠的眼神丝毫不带恐惧。感到恐惧的反而是京也。她不再逃避、不再欺瞒、不再暧昧，堂堂正正地面对着京也的反应。

御笠的坦率反而唤起了京也心中的惧意，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可怕的致命攻击。

「我不知道。」

「是吗……」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京也想要将肩膀上的绷带放松。或许当初是为了止血才绑得很紧吧，但现在血已经止住了，绷带包得那么紧反而会妨碍血液循环，所以必须稍微放松一点。

这时京也才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衣服已经被脱掉了，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米白色的浴袍。

「御笠……你已经看过我的身体了？」

「嗯……看过了。」

御笠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强，即使看见京也最自卑的躯体，她也没有丝毫动摇。虽然这具躯体是如此地丑陋，充满了切割伤、穿刺伤与挖刨伤，疮疤与疮疤重重交叠。

「如何？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我觉得好可怕。一想到摩弥所受的痛苦，就觉得好可怕。但是我并不讨厌，因为这些伤痕都是摩弥受到折磨的痕迹，怎么可能讨厌。」

京也不明白自己胸中这股不断涌上来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不，是京也不敢去试着明白。因为一旦明白了，自己的意志也将变得脆弱。

「御笠，老实说，我到现在依然反对你继续插手这件事情。」

「摩弥，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

「但是现在看来由不得我了，总之我们先和好吧？我为自己的无礼道歉。」

「嗯。」

京也伸出还能动的左手，御笠也伸手与他交握。折腾半天之后的和好如初，让两个人都颇感尴尬，过一会儿，两个人一起放了手。

「对了，你刚刚说在我昏厥的时候，是家人把我搬到这里来的……」

「啊，是啊，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家人看见你肩膀上的伤口后都慌张得要命，他们一直坚持要把你送去医院。」

「真亏你有办法说服他们，看来你的家人很信任你。」

「可是我爸爸说，等到事情结束后一定要把理由告诉他。」

「嗯，那我们得开始思考一个合理的藉口了。就说我是个偷渡来日本的外国人，没有保险证也没有日本国籍，这样如何？」

「标题或许还可以加一句『惊人内幕大公开』。不过别担心，反正理由不用急着想。」

「为什么？」

「因为家里除了我之外都出远门去了。」

京也的脸色大变。

「为什么出远门了？」

「咦？就是……为了抚平内心的伤痛，而出门去旅行了。不过老实说我反对用这样的方式将姊姊的事情忘掉，而且你曾经叫我留在家里别出门，所以我没有跟去。爸爸妈妈看你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后便走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京也显得非常焦急。

「现在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你还是跟他们一起去吧。」

御笠将头微微一偏，说道：

「为什么？不过一定来不及的，他们早上就走了。」

「早上就走了？可是你的双亲不是在晚上还帮忙将我搬上来吗？」

御笠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道：

「啊，你该不会以为你昏厥的时间并不长吧？」

「我是这么以为，难道不是吗？」

「嗯，你被搬来我房间已经整整一天了。」

真是令人吃惊的事实。这么说来，现在这个家里面只有御笠及自己两个人而已，真不知道她的家人认为她跟自己是什么样的关系。

「你有去学校吗？」

御笠苦笑不语。看来她是为了照顾自己而请假了。京也继续问道：

「家人打算旅行几天？」

「四天三夜……应该吧。」

「你……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吗？我叫你待在家里，是因为跟家人在一起比较安全。」

「……你在为我担心吗？」

「不是……」

话一说完，京也马上订正：「是的，没有错。」京也告诉自己，根本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做无谓的推托。

看来还是要下一个决断才行了。

京也转身面向御笠，摆出最正襟危坐的姿势，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御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跟我一起生活？」

「咦——？」

御笠惊讶得张口大叫。

「这……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你的双亲回来以前，我们找一间适合的房间让你住。为了安全起见，我也会一起住进去。」

「两……两个人一起生活……」

御笠双颊泛红，脑中似乎作了什么奇怪的想像，慌张地摇了摇头。

「我事先声明，这几天可能会相当难熬。」

「可……可是，有可能一下子就找到房间吗？」

「我的同班同学里有个男的叫做加仓井，他爸爸是一栋乏人问津的出租公寓的管理员。我可以请他暂时借一间空房间给我们。」

「现……现在吗……？」

「当然。」

「你的身体能动吗？」

京也站起身来轻揉伤口，并试着微微做些屈伸动作。

「嗯，只要不弯关节就不会痛。」

整整昏睡了一天，这表示昨天的肌肉训练也没做。持之以恒的习惯被中断，令京也意外地感觉不舒服。

「等我一下，我去拿一些替换的绷带。」

说完御笠便慌张地跑下楼去。

京也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他看见自己的外套被挂在墙上。走过去摸摸外套的口袋，找到了昨晚放进去的录音机。一时之间，京也颇为担心御笠是否已经听过了录音内容。但转念一想，她似乎为了治疗京也的伤口而忙了一整天，应该没有那个时间才对。

京也确认录音带已经被卷回了最开头之后，按下了播放钮。

录音机中传出极大音量的女子尖叫声。震耳欲聋的凄厉叫声刺激着听者的神经。京也在按下播放钮前没有发现录音机被调成了最大音量。他急忙将音量调低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程度，然后把录音机贴在左耳上。大音量播话的时间不到一秒钟，但难保御笠没有听见。

惨叫声一度中断了片刻，接着又继续响起，中间还夹杂着「不要」、「别杀我」等求饶声。这应该就是公寓里那个女尸的声音吧。之后又是一阵惨叫。

京也听着女人临死前的哀嚎，身体很老实地有了反应。而且还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极度亢奋状态。

「你实在很有一套，艾克希特公爵之女。」

这时京也听见上楼的脚步声，急忙停止播放，将录音机藏在枕头底下。

「对不起，花了一点时间。」

「没关系，不要紧。」

御笠似乎没有听见惨叫声，真是好险。京也任由御笠替他更换绷带，顺便让头脑冷静下来。结果那个录音机里似乎没有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的线索。

京也突然想到，自己昏睡了整整一天，这段时间并不算短。

「御笠，在我昏睡的这一天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御笠「啊」的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迅速沉了下去。她拿起台灯旁的电视遥控器，默默地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琥在播报着新闻。遭到杀害分尸的受害者已经增加到了六个人。

又有三具新的尸体被发现了。

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京也在高登大楼内看见的那具尸体。

5

那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小套房，房间的一半面积都被一张双人床给占据了，墙壁上贴着重金属乐团的海报，地板上散落着漫画及电玩游戏机。放着参考书的书架跟书桌被推到了墙脚，看起来还很新，似乎从来没被使用过。

门口三个人的影子在街灯的映照下向着房间内延伸。

「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有多么虚度光阴。」

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观察着房间内景象的京也说道。

「喂！你竟敢在我本人面前说这种话，不想活了吗？」

头发倒竖，满脸凶相的男人加仓井瞪着京也。

「对呀，像我们这种临时的要求，人家愿意把房间借给我们就已经很好了。」

身高比两个人都矮的御笠如此说道。

「话说回来，我跟你又没什么交情，你突然三更半夜来求我，我还以为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呢，原来……」

加仓井用眼角瞄着御笠。御笠被眼前这个只有外貌可怕的加仓井一瞪，吓得缩起了身子，看见她那么害怕，加仓井心中产生了一股优越感，对她的态度更加高傲了。

「什……什么事？」

加仓井完全不理她，转头向京也说道：

「竟然是为了跟女人办事而跟我借房间，看来你也是挺不良的哩。」

「御笠，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天到晚遭人误解，这是为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道……」

御笠满脸害羞地低着头。京也心想，看来被别人认为她跟我这种满身伤痕的丑陋男人是情侣，对她来说果然是件很丢脸的事情，只是她人太好了，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真是对她十分抱歉。

「我挺满意的，就这一间吧。能借我们个三、四天吗？」

「哼，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你怎么可能不满意。」

「你没有经过父母许可，就把公寓空房间改造成了秘密基地？」

「父母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嘛，对吧？」

「……我可以看得出来你父母为你吃了多少苦。」

「哇哈哈！我可是个良少年，给别人添麻烦是理所当然的吧！」

加仓井豪爽地大笑。御笠开始搞不懂加仓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你们两个是好朋友吧？」

「不是。」

「不是哩，南云妹妹。」

京也跟加仓井同声否定。

「啊……咦？不是吗？」

京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被认为跟加仓井这个怪人是朋友。自己跟加仓井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只有两个人在班上都没有特定朋友这一点。

但是往隔壁一瞧，加仓井也在瞪着自己，一副「为什么我会被认为跟这种人是朋友」的表情。说不定在外人眼中，自己跟加仓井根本只是王八笑乌龟。

京也急忙摇摇头，否定这个想法。

「好吧，阴匙拿去，可别弄丢了。」

递过钥匙之后，加仓井便转身离去，但是走到一半突然又慌张地回头向着京也大喊：

「喂！桌子抽屉最上面那一层绝对不准打开！你敢开的话我就杀了你！」

「十之八九是情色物品吧，我不会那么无聊去打开来看的。」

「我要杀了你！明天你给我小心一点！」

加仓井朝京也竖起中指，接着便大踏步离去。

京也确认他已经从视线中消失后，便大剌剌地走进了房间。用脚将碍眼的电玩游戏机及漫画跟到床底下，然后一屁股坐在细心整理得一片平坦、完全没有皱纹的床罩上。弹簧效果很好。京也感觉到一股回弹的力道，简直像是坐在体育用的弹簧垫上。

御笠也兴致盎然地看着房里的摆设。

京也心中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一个关于新发现的尸体的问题。

在来到这里之前，京也先回了家一趟。

目的当然是为了告诉母亲及妹妹自己的伤势没有大碍，并获得外宿许可。

临走前，当然也看了一下〈bloodyutopia〉。

那个以「月森市连续分尸杀人案」为标题的文章在〈bloodyutopia〉内的讨论异常热络。

根据新文章记载，除了京也在公寓内看见的尸体之外，还有两具尸体被丢弃在月森树林中。其中一个是柳濑勘吉，四十岁，男性。依照尸体的状态来研判，死亡时间应该是在第一个受害者西条忍被杀之后没多久。另一个是坂东贵美子，二十六岁，女性。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于这名受害者的详细情报。

写了这篇文章的人研判，这两个人应该都是晨跑途中被杀害的。确实，利用月森来健行或散步的人相当不少。

尸体一样被分解成了七块。包含被塞在祠堂中的第二个受害者在内，已经有三个人在月森里受害了。

现在警方正在对月森进行大规模搜山行动，或许月森之中依然有着无法说话的尸体正在等着被人发现，这样的怀疑是相当合理的。

京也原本以为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是个非常遵守自己所订下之规则的人，但是看了这篇文章之后，京也迷糊了。

这篇文章中有太多疑点让京也百思不得其解。

「艾克希特公爵之女为什么要……」

「嗯？摩弥你说什么？」

充满好奇心地在房间里左顾右盼的御笠朝着京也回过头来。

「没什么。你从刚刚就好奇地东看西看。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在我眼里，这里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肮脏房间哩。」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男生的房间。」

「是吗？下次有机会带你参观我的房间。」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神采奕奕，接着又暗了下来。

「……你的房间该不会放着刑具吧。」

「刑具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身边的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来当作刑具的，例如旧日本军会将竹签插入犯人的指缝中，然后在竹签尾端点火，藉此来折磨犯人。」

御笠尖叫了一声，急忙把指甲藏起来。

「摩弥！别说这些啦！」

「抱歉，御笠，这是我的坏毛病。别担心，我的房间相当普通。」

「真的吗？……我开始有点想去看看了。」

「嗯，很期待你的来访。」

「等这件事解决之后就去你家，约好了喔。」

「我明白了，我会记住的。」

接着御笠继续将房间里的摆设看了个饱，然后两个人暂时敲定了浴室使用顺序及负责煮饭的顺序。但是他们还有一个最麻烦的问题尚待解决。

「最后一件事……床只有一张，怎么办？」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件麻烦事。」

「我睡地板也没关系，毕竟你是病人。」

「不，这种状况按照惯例都是女性睡床上的。我就躲在床下，专心为你抵御外敌吧。不过空手似乎少了点气势，最好能携带一把斧头之类的武器。」

「好可怕！好像会变成都市怪谭『床底下的斧头男』什么的！摩弥，求求你别这么做！」

最后为了公平起见，决定在床中央摆一座小屏风将两人隔开。本来以为这是个好主意，没想到却有意料之外的缺点。由于床的弹力绝佳，对方在小屏风的另一边翻个身，这一边就会感觉到震动。

就很多层意义上来说，这对双方都是种折磨。

站在京也的立场上，薄薄的布质小屏风对面所传来的衣服摩擦声及香艳的低吟声对精神状态都有不良影响。

京也突然想到，如果自己不是一个性无能者，那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由到双方都没有带什么替换衣物，京也现在身上依然穿着外出服，想必这也是辗转难眠的原因之一。

京也仰天躺着，以不惯用的左手将藏在怀中的蝴蝶刀翻开。黑暗之中，白刃映照出京也的脸，似乎在询问着京也心中的想法。

想要隔着小屏风将少女的内脏挖出来也并非做不到的事。只要趁睡眠之中偷袭，身上的伤势根本不会有太大影响。但是京也并没有这么做。

我是一个临界之人，京也如此告诫自己。我不能超越那道界线。但是，脑内的幻想却一天比一天激烈。

京也没有实际犯下凶行的原因是当他心中一旦产生想要杀死异性的冲动时，心中同时也会产生一股罪恶感与自卑感的制衡力。

但是如今的御笠却是京也过去从来没有经验过的全新要素。

京也心中一直有股恐惧感，害怕原本规则摆动的钟摆有一天将会折断。如果跟御笠相处的日子再继续拉长的话，这件事情随时有可能会发生，而这正是京也最害怕的事情。

京也已经尽量不移动身体了，但御笠还是在一个小小的震动下醒来。京也安静地将蝴蝶刀收回怀中。

「我把你吵醒了吗，御笠？」

「……嗯，没关系。」

隔着小屏风，京也可以感觉到御笠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摩弥……」御笠说道：

「你这么努力地想要保护我，是不是因为比起你自己，我受到袭击的可能性更高？」

虽然声音带着睡意，但她的问题依然犀利。

「似乎也没有必要瞒你了。没错，过了这么久艾克希特公爵之女都没有尝试要跟我接触，看来现在的你比我还要危险得多。」

「我想也是……」

接下来御笠陷入了沉默。京也以为对谈到此结束了。耳里听着虫子的歌声，眼睛看着半空中的空气。过了一会儿，御笠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想，明天应该会是美好的一天。」

「为何突然这么说？」

「嗯，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明天所有的事情都会被解决，我们又可以过原本的日常生活。我真的希望会是这样。晚安，摩弥。」

「晚安，御笠……希望如此。」

但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隔天，当两人来到两天不见的学校时，听到了获原明美与新谷惠失踪的消息。




终章
临界杀机第一卷终章

保健医生不在。

夕阳照耀下的保健室内充满了药品的味道，以及清静的气氛。

走近被隔帘遮起的床边，京也一下子拉开帘子。

然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混杂着安心与赞叹。

那是仿佛与世隔绝般睡在床上的御笠。

闭拢着的美丽睫毛，微微张开的湿润嘴唇。如陷入沉睡的白雪公主一般，透露着一股难以侵犯的氛围。

外面因惠的跳楼而交织着悲鸣与怒吼声，这里却像是被隔绝起来的另一个世界。

京也的面部表情略为舒展。突然，始终抑制着的漆黑而浓稠的情感在脑子里奔腾，开始了它的支配。

——把她杀了。

耳边，确实地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黑色的物体毫无阻碍地流入体内，企图夺取京也的身体。

如果能在这瞬间杀死她，并将她分尸的话，就算被五马分尸也在所不辞。

黑色的物体疯狂地诉说着。

——杀了她。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呼吸开始混乱，如哮喘般寻求着氧气。

挥动着仿佛被附身的头部，但是，他的手却渐渐伸向御笠那柔软细致的颈部。

京也的刀已经掉了，双手也因为受伤使不上力气。

但是，还是能杀了她，还是能将她的气息掐断。心中有着这种奇妙的确信感。

京也的五指包裹着御笠的颈部。皮革手套发出咯吱的声响。

明明处于无法克制的兴奋中，头脑中冷静的部分却如忌讳般强烈地拒绝着。

两种冲突的感情，像是要将身体撕成碎片一样。

“啊，摩弥……吗？”

这时，她的双眼微微地睁开。

只不过是这样，就将身体中深深扎根的黑色物体全部蒸发殆尽。

“御……笠”

诚惶诚恐地将手从她的颈部移开。

或许是被闻了的药品还残留着吧。她的眼睛恍恍惚惚始终无法捕捉到焦点。大概现在的意识也只是处在梦境与现实的镜面上往来。

发音也显得有些奇怪。

“你能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

“嗯，我没关系。”

说完，笑了，随后继续道。

“我……做了……一个梦。我和摩弥，去游乐园的梦，你记得吗，我们约好的哦？”

“是啊，我们约好的。在梦里我们有没有去看电影？”

“啊，说起来好像还没有呢。”

淡淡地笑了。京也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御笠，我爱你。但是又无法克制地想要杀了你。这样的我，可以留在你的身边吗？”

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自己真正的想法，当面吐露了出来。

京也咽了一口唾沫，等待着她的回答。

御笠露出呆呆的表情，傻乎乎地笑了。

京也顿时感到一阵乏力，随后露出了笑容。久违了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由衷的笑容。

根据她现在这个状态，甚至连话的意思也无法理解吧。恐怕下次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将这些告白全部忘记。

“好了，现在还是先安静地睡一会儿吧。”

“那么，抓着我的手。”

“我明白了。”

京也脱下了手套。

京也的手握住了她那如白瓷般的手掌。

御笠的手掌与京也伤痕累累的手握在了一起。

二人的手掌重叠着，体温合为了一体。

也许是放心了吧，御笠笑着，阖上起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京也决定等待。

抬头望着天花板，如祈祷般闭上双眼。

手依然紧握着。

默默地等待着她再次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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