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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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柳生忍法帖(第二部)
本卷名称：第六章 南船北马


一
雪白的天地间，出现大群的乌鸦。成百上千的乌鸦一起迁徙，这是此地常见的景观，俗称“霜鸦”。但那是夏末秋初的现象，现在并不是那个季节。现在是一切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的冬季，原野上出现如同墨染一样黑压压的群落，只能让人联想起乌鸦。左边是磐梯山灰色的天空，右边是猪苗代湖浩淼的水面。湖面上有的地方结冰了，浮冰上白雪堆积着。其间有一列队伍，沿着湖畔的雪路，像大片云彩一样向东移动。队伍举着数竿大旗。长长的竹竿上悬挂的旗帜，写着一些字，而且各不相同。“这里是江户东海总持禅寺的尼姑。?泽庵”“禁止男子入内是将军许可的寺规。?泽庵”“绝不能让男子染指一下。?泽庵”从向户的江藤、长滨到蟹泽，她们所至之处，猪苗代湖沿湖的村落的百姓们蜂拥而出，自不用说。但这奇怪的群落只让百姓们惊讶了一下，随即他们说道。“是她们啊！”“是她们！”“泽庵大师不是要逃跑吗？”“还是逃了好啊，留在会津就没命了。”“有很多寺院的人呢——”“来，我们扫清积雪，为她们开道吧！”“等她们过去了再把道路堵上！”“派个人到下个村子通知一下！”众人一拍即合。村落的百姓各自拿来铁锹，开始了扫雪的大行动。当然，各村落都零散的分布着，并不只有百姓。还有村公所的差人——各处都有戴着阵笠的差人，两人、三人，或七人、八人聚在一处，立着长枪看着眼前的情形。他们脸上惶恐而不安，好像正在生生地吞下虫子一样，但并没有出手阻止。本来如云彩一样飘扬的大旗，已经静了下来，可能是此次迁徙的规模实在太过庞大，差人们也吓破了胆。辖区内加藤家下命要征收的美女们，在那之前全都出家当了尼姑，隐身尼庵当中。虽然加藤知道，但她们有将军的老师泽庵大师署名的身份状，到底如何处置此时，主君乃至首领铜伯还都没有下令。正在此时，尼姑们忽然都消失了。现在忽然又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这之前她们藏在何处，又为何不可思议的在这雪天的大地忽然现身，还齐齐地穿着黑衣。其实尼姑们的大迁徙是什么原因，出于何种目的，他们是知道的。据说泽庵已在鹤之城外现身，并做出奇怪的事情。因此，在会津寻找尼姑的大部分差人都被召回若松，尼姑们趁此机会，想逃出会津。“喂，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但她们已经是江户的尼庵的尼姑了，我们动她们一根手指头也不行啊。泽庵都在大旗上写的明明白白的了。”“那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啊？”“既然说是将军许可……”“但要是崛家女人混迹其中，那可怎么办啊？就眼睁睁地放她们逃跑？”“不管怎么说，先向铜伯大人报告吧。”急使向鹤之城飞驰而去——但在命令传回之前，尼姑们还在向东前进着。“不管怎样，先追吧！”三人一团，四人一组，从各处聚集而来。芦名族人就像恶狼一样，远远地跟在尼姑们队伍后。他们刚走了几步，就惊呆了。——积雪本来像石壁一样堆在道路两侧，现在全都塌了下来，堵住道路，简直连一个人也无法通过。要是真沿着路走，不是被引向偏远的小村庄，就是被引到浮冰上。浮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起来和平地一样，一不小心踏上去，就有两三个人扑通落水。最后，一个人影都没有的路两侧的山坡上，突然会有小的雪崩，让他们被雪包围的严严实实。“……混蛋，都是这些刁民的把戏！”“以后再调查，一定不能这么算了！”猪苗代湖北岸，在一个叫磐根的地方，有四五个芦名族人颤抖着冻得发紫的嘴唇拧着袖子。在松林中。有个人把松枝聚成一堆，想生堆火，可松枝都是潮湿的，点了半天，只冒出了一股股浓烟。终于，松枝燃了起来。这时，从西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几个带着阵笠、拖着长枪的武士。“喂，尼姑们怎么样了？”来人问道。有一人回答听百姓说，就在几刻钟之前，好像还在往东边去。“那你们在这里磨蹭什么？”“别提了，倒霉透了。我们掉到冰窟窿里了！”另一个人，冻得牙齿咯吱咯吱的响，不停地打着冷战。还有一人，在雪地里脱得光溜溜的，把结了冰的衣服放在火上烤。湖里吹来的冷风打在身上，脸都冻得变了形，简直惨不忍睹。“哦，是那边的那个大窟窿吗？——混帐，那些尼姑们，净玩这些小把戏。我们过来的时候，也不得不半道上把马给扔了。”不用说，这些戴着阵笠的武士，就是从鹤之城回来的芦名一族的人了。这边的人一边不停的跺着脚一边说：“这不是尼姑们干的。应该是这边的刁民所为。”“怎么可能！路上碰到的那群老百姓，只会傻乎乎的点头哈腰而已。”“不说这个了，与甚右门，铜伯大人都说些什么了？”被人问道，与甚右门点头说道：“铜伯大人说了，泽庵要把那些尼姑带出会津，虽然不成体统，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就随他吧。但如果其中混有崛家女人，一定不能放过。在壶下的关卡那里，一个一个地检查，只要发现崛家女人，马上绑上送到城里。泽庵已经在那里被抓住了，这回可要他好看。”他又把枪夹到腋下，说道：“那剩下的事情就是追尼姑们了。我先去，你们等衣服干了，也立刻跟来。”说完，就大踏步走开了。忽然他目光停留在路边的雪地上。“哦？这儿有脚印！”他叫了起来。脚印从大路过来，一直延伸到松林里——烤火的那几个同伙这时才注意到，露出惊讶的神色。众人顺着脚印看过去。“应该是本地百姓的脚印吧。”“尼姑们不止这么几个人。”若松来的与右卫门说道。“但脚印是往湖边去的。这么冷的天，到底是为什么去湖边呢？”“这么说的话，确实是可疑啊。好，去看看吧！”众人轰然而起，有人衣服还没干，就那么贴在身上，一窝蜂地沿着脚印向松林里跑去。松林是朝南的一个下坡。穿过松林，就来到像海边一样的沙滩。当然现在只是一片茫茫雪地。他们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瞪大了眼睛。“看，那边船上有人！”“等一下，会不会是打鱼的百姓？”“可是，看，船都在湖里漂着，都是空的！”“虽然都戴着蓑笠，可那条船上确实是七个人！”他们离开雪地，沿着湖边走着。湖边由于流水冲击，已经没有雪了。沙地露了出来。湖岸线向远处延伸，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芦名一族在湖边东寻西找。“找船！”




二
猪苗代湖，是继琵琶湖、霞浦、八郎泻后日本的第四大湖。由于湖面宽广，冬天时风又很大，所以湖面不会完全结冰。但位于北国，海拔又达到五一四米，湖面上常常会漂着一层薄薄的流冰。长濑川汇集了里磐梯的水后，从北方注入猪苗代湖。因为长濑川的水属于酸性，所以虽然湖面宽广，湖里鱼的种类很少，也没有人专门以打鱼为生。但总还是有些小船拴在岸边。“被发现了！”小船上一个僧人立起，手搭凉棚眺望后咋舌说道。这是泽庵门下的龙王和尚。正在不熟练地摇着橹的是十乘和尚。“师父进入城里，吸引了芦名一族的大部分人，十兵卫大人率领的尼姑们，又把剩下的那些家伙给引过去了——原打算暗渡陈仓，乘机划船去南岸，没想到还是没躲过敌人的耳目。”药师和尚虽侧着头如此说，但一点也不见慌张，更不要说害怕了。“不过，湖边上的那些船都被我们推到水里去了。那些家伙就干着急吧，怎么也追不上的。千绘小姐、小笛，风冷了，披上蓑衣吧。”他又笑着说道。小船正中坐着千绘和小笛，都戴着斗笠。斗笠下照例是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眼睛是微微笑着的。虽然披上了蓑衣，但流冰上吹来的寒风一直钻到衣服的最里层。尼姑们将要沿猪苗代湖的北岸越过壶下的山坡，出了群山，从福岛经过米泽到达上之山。但是，明成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逃出会津，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查问的，千绘和小笛不可能混在其中平安到达奥州街道。因此他们先引开敌人的注意，渡湖后到达南岸的舟津，再从那里过三代村，越过势至峰，出白河。这是千绘她们预计的路线。“哈，有人放狼烟了！”啸竹和尚叫道。猪苗代湖东西约四里，南北约四里半。现在距南岸还有一里左右。东西两边白雪皑皑的山中，升腾起白色的烟雾，飞向暗灰色的天空。“这是通知刚才在磐根的那些家伙的啊！”无论芦名族人脚力如何强悍，这毕竟是雪地。刚才和尚们还在笑说比起沿湖岸追击，自己的小船要快得多。可现在狼烟从北向南一个个升起。湖畔的芦名族人看到狼烟，一定会很快汇合过来。“啊，来了！”心华和尚叫道。东面二艘，西面一艘，有船包抄追来。上面载满芦名族人，枪穗如同稻穗一样密密麻麻，闪闪发光。“停一下”“马上就逃不掉了！不能停！”阵笠在风中颤动，无数的怒号传来。芦名族人看到狼烟，知道湖边传来异变，立刻从湖的东西两岸寻到船只，集合人员追击而来。芦名族人不愧是当地人，操纵船橹轻车熟路，小舟如同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来。“龙王和尚，不能再快点吗？”“马山就靠岸了！”药师和尚和啸竹和尚终于有点慌了，看看拼命摇橹的龙王和尚，又眺望着南岸。“喂，让小僧试试，把橹给我！”他们俩抢过橹，可结果更糟了，小船摇晃起来，还不停地撞到浮冰上。湖面上到处是薄薄的流冰，冰上还有积雪。呼啸的北风朝南吹来。说是湖，还不如说是纵横交错的水路。“逃不过了。”十乘和尚小声说道。芦名族人最前面的一艘船已迫在眼前，甚至连他们阵笠下飘扬的乱发也能看得清楚。千绘和小笛攥着手杖，用仇恨而平静的目光望向敌人，绝然说道：“已经来不及了。”“停下船。等他们过来，就面对面地砍吧！”心华和尚笑道。“你说什么！还没到那一步呢！师父不是命令你们要打探芦名铜伯的秘密吗？那才是重任！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逃到江户。”“可是……”“别着急别着急，先让我试试。——心华和尚，你也歇口气，先别摇橹了。大家都站起来，把我遮住。”十乘和尚说完，伸手摘下斗笠，脱下蓑衣。千绘和小笛瞪大眼睛，不知到底意欲何为，只见他像饮水的水鸟一样用手抓住船舷，身体浸入水中，手一松开，身子就一下子滑入水中。“……这”两人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睛湿润了。这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有着流冰的冬天的湖水。但剩下四名禅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理所当然似的点点头，说道：“好，接着走。”他们抛下入水的十乘和尚，拼命地摇着橹向前飞驰。“马上就追上了！不要逃！”芦名族人都立在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的小船。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情——这时从旁边的冰下，一个脑袋浮出水面。船头忽然剧烈的摇动。此时，站在船头的一个芦名族人一低头，“混帐！”那人一边狂叫一边拔出大刀砍了下来。鲜血溅了起来，袈裟头巾变成了赤红色。虽然已受重伤，但十乘和尚的手还紧紧地抓在船舷上。“啊！”挥刀的那人站立不稳，一个趔趄从船上栽了下来。站在船头的七八人，如雪崩一样都扑通落水。“怎么？怎么回事？”事出突然，落水的几人一时间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跟在后面的第二艘船和第三艘船上面的人大惊失色，更是如坠五里雾中。他们放眼看去——水中的芦名族人一边扑腾着，一边还拔出刀剑，对水里的某个人狂砍，湖水里，鲜血渐渐扩散开去。遍体鳞伤的十乘和尚已经停止了呼吸，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扣在船舷上的手。其实从他挨了第一刀，已经快要不行了。“不对！”“这不是崛家的女人！”终于看清尸体的相貌，水中的芦名族人叫道。“太冷了！”“快让我们上去！”水中的人喊道。在水里泡两三分钟，已经难以忍耐了——这可是结着冰的冬天的湖水。水中众人游到第二艘船，抓着船舷就要往上爬。船舷上一下子就有了十来条手臂。“不行！”船上的人叫道。船已经开始摇晃了。要是任人往上爬，船一定会翻的。而且现在小舟已经满载，不可能再承受一倍的重量。“快让开！敌人要逃走了！”第三艘船也从后过来了。船上的人喊到：“让开！让船快点过去！”“快让开！要是让敌人逃跑了还有什么脸见铜伯大人！”看到抓住船舷的手怎么也不松开，有人说道：“唉，做大事总要有牺牲。”“得罪了！”有几人闭着眼睛拔刀朝同伴的手臂砍去——同伴的性命,这就是他们的“牺牲”。在化为红色的湖水里，第二艘船，第三艘船划过。直到刚才，还有人觉得这样的追击很有趣，一直面带微笑。此时，一张笑脸也没有了。芦名族人都红了眼。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在这里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们都咬牙切齿地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几个人抓住。在这一团混乱中，敌人的小船已远远地向白色的彼岸驶去。




三
“——到了！”小笛喊道。她刚要纵身跳上岸去，啸竹和尚制止道：“慢着！”“这儿还不是岸，只是雪覆盖住的浮冰。……真正的岸，应该在那边长松树的地方。要是这么跳上去，冰会裂开的。先让我试试。”啸竹和尚说着，就提身轻轻跃至冰上。冰没有裂开，只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啸竹和尚在冰上跺了两脚，说道：“轻轻地踩上来，应该没什么问题。”第二艘载着芦名族人的小船，距此只有四五十丈的距离了，啸竹和尚却好像学者做实验似的不慌不忙。他回头看看追兵，若有所思的喊道：“心华和尚，龙王和尚！附耳过来！”“来啦！”三人立于冰上，秘密地交谈着。心华和尚和龙王和尚微笑着点头。他们马上就行动起来。龙王和尚和啸竹和尚摘下蓑衣，递给心华和尚。“药师和尚！”“在呢！”“还有千绘小姐和小笛，你们先去松林，朝那棵看起来像卧龙的老松树一直走！”“明白！”药师和尚甚至没问你们会怎么样之类的话。他对千绘、小笛一点头，三人成一列纵队，沿直线在冰雪覆盖的冰原上跑了起来。剩下的啸竹和尚、心华和尚和龙王和尚到底打算怎样呢？千绘和小笛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三人横着站成一排，披着蓑衣斗笠。要说三人排成一横队，是为了遮挡敌人的视线，掩盖这边几人的行踪，那接下来是为了什么？刚才啸竹和尚和龙王和尚明明将蓑衣和斗笠都交给了心华和尚啊。千绘和小笛再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远远地跟过来的只有心华和尚一人。他两只手臂左右大张，垂着两张蓑衣在冰上行走着。除此以外，冰上空无一人。“啸竹大师和龙王大师哪里去了？”千绘想停住脚步。“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身后的药师和尚厉声喝道。真是少见的严厉啊。“现在逃命最重要！你们要是逃不出去，就是我们的任务没有完成。啸竹和尚和龙王和尚就白死了！”“啊？”“快！快跑！快点啊！”千绘和小笛已经到了松林里。虽然都是在雪里行路，但现在，脚下已是坚实的大地了。此时，心华和尚还在那里从岸边延伸过去的巨大的浮冰的中央。背对着芦名族人。第二艘船到达浮冰边缘，芦名族人从船上纷纷跳下，马上觉察到危险，有人喊道：“不要太靠近了！危险！大家散开，每两人间间隔一丈，分开走！”。芦名族人闻言，四散开来，向前推进。心华和尚在冰上用力跺脚，大喊道：“好！”这声喊叫到底是为了什么，对谁喊的呢？右边的白雪上，此时好像有一点亮光忽然刺了出来。同时左边也忽然从冰里冒出一根芦苇，不，是尖刀。它们在心华和尚的周围，缓慢地移动着。冰在被切开。一被切开，表层马上又冻上了，肉眼看不见裂痕，可裂缝的周围已经开始摇晃了。冰的大地上的一道裂痕——如同魔法一样。但这不是魔法。是有人在冰下的水里。而且是在寒冷彻骨的冰水里行动。潜藏在这样的水里，切开冰的两人，简直如神一般。这并不是神。除了啸竹和尚和龙王和尚以外还有何人呢？看似除了念经拜佛外什么也不会的两人，如神一般在水中切开冰原。“……这些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芦名族人，忽然同时停住了脚步。他们说的这些家伙，指的就是心华和尚。这样说，是因为他们把心华和尚吊在手臂上的两张蓑衣也看成人了。在他们看来，是三人背对着他们，在冰上站着。这奇怪的姿势让他们在疑惑的同时，也有了一丝不安。“好了——”心华和尚叫道，纵身往前一跳。距两侧切过来的刀刃还有两丈距离，但他从脚传来的触感，知道冰已经开始断裂。促使断裂发生的，是九名芦名族人的体重。心华和尚两臂挂上两人的蓑衣，是为了不让敌人觉察到这边已由六人变成了四人，掩护冰下两人的行动。敌人尚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看着跃出的心华和尚，边喊道：“站住！不要逃！”，边加快脚步追来。此时，脚下的大地突然间倾覆，只一瞬间，所有的人都落入水中。“啊！”惨叫在他们落入水中后四处响起。冰裂成碎片，水中混入丝丝血痕。那时慌乱之时，有两三人的皮肤被冰刺破。“啊，是崛家的女人！”“那些家伙在水里！”残存的芦名族人，终于发现了真相。从湖底浮上来的两顶白色的袈裟头巾，正挥着大刀朝他们砍来。血、冰、肉体和枪剑，在水中混战成一团。即使穷凶极恶如芦名族人，瞬间就有两三人丧命，这大概是因为在水中和出其不意吧。立即的，剩下的芦名族人，乱刃一起砍向那两顶袈裟头巾。几乎要变成肉酱，此时啸竹和尚说道：“安禅无需烈火。”龙王和尚全身负伤，却朗声答道：“心头寂灭，冰亦为火！”两人相对大笑，这是两位禅僧最后的凯歌。不用说，这是昔日武田家灭亡之际，惠林寺的高僧快川端坐于烈火的寺中，留下“安禅无需山水，心头寂灭，火亦为冰”的偈语。说是偈语，不如说更接近玩笑。听到两人高声谈笑，知道不是崛家女人，一时间芦名族人面面相觑，正在此时，第三艘船如箭一般飞驰而来。“快，救我们上去！”“快点！都冻僵了！”对一双双扒在船舷上的手，船上的人只说道：“敌人要逃跑了，请原谅！”刚才自己对同伴做出的事情，此时被船上的同伴重复着。第三艘船上的人提着斩断同伙手臂的血刃，头也不回朝对岸驶去，充血的双眼像要爆出似的。他们充满焦灼。刚才松林中三人的身影，现在从视野里消失了。连在前面走着的“三人”的蓑笠的身姿，也快要进入松林中了——第三艘船上的芦名族人，终于到达了冰原上。芦名族人似乎都有些不安，猫着腰小心翼翼的下船——船上没有那么多的空间可容纳那些人，事情发展至此，他们也陷入恐惧之中。方才如果不砍断同伙的手，可能这艘船也会翻。除了对同伴见死不救造成的心理上的恐惧，还有不知敌人何时会在水中出现的恐惧。敌人最初确实是七人。杀了三人，应该剩下四人才对，可远远望去，却有六个人影，——不明白到底为何。因为不明白为何，所以更加地恐惧。到了冰上，“注意点，刚才冰裂了！”有人说道。“那是有敌人潜伏在水底干的。小心点！”他们小心翼翼地踩在冰上——八九名芦名族人四散开来，一步一步地前进，当他们到达舟津的松原时，蓑笠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踏上真正的大地，他们的恐惧一下子就消失了。雪路顺着舟津川，左右蜿蜒着向南延伸。——众人如一阵狂风，一口气向前奔了半里地。这时，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啊，是他们！”“他们要破坏桥！”远远地，他们看见一个披着蓑笠的身影，正挥着大刀，要砍断木桥。看到众人过来，那人也不惊慌，还在持续地挥着刀。比起桥的状况，那人沉着的样子更让人震惊。“把枪扔过去！”“来不及了！”五六杆枪闪着银光划空飞了过来。长枪如箭一般，带着强大的劲力飞来。五六杆枪尖集中至一点，飞至正在断桥的人影上。千钧一发。那个人影一直在挥着大刀，这样的姿态保持了一两分，随即，枪刺中全身，他带着满身的枪栽入舟津川中，溅起一阵水花。芦名族人过来查看木桥的栏杆，上面的刀痕如同老鼠啃的一样，几乎没有。“为什么？那人在干什么啊？”有人说道。他们立即反应出这看起来可笑的举动的目的了。“混蛋！骗去了我们的枪！”掷出的五六杆长枪和敌人一起落入了河中。他们慌忙向河里看，却连尸体也看不到了。




四
“来了来了……我看到他们已经到地藏堂了，不一会儿就会过来。”一个年轻的百姓，带着满头的汗水和雪花踏进了储藏室。“是吗？那就赶紧吧！”坐在臼子前，入神地吸着烟斗的药师和尚，微笑地站了起来。在这间屋子里的另两名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他们披着蓑笠。另外还有四五名老头老太太坐在那里。——这是猪苗代湖的舟津往南一里的三代村。药师和尚立起看着前来报告的百姓，问道：“敌人有多少？”“大概八九个人吧。”“只有这几个啊？”“没准还有别人，没有看到。”“哦……我猜，应该是十乘和尚他们的杰作。”千绘和小笛回过头来，宛然一笑。“沿湖追来的芦名族人有三艘船，一共有二三十人。现在只剩下八九人，虽然不一定是全部敌人，可也能看出心华和尚他们一定解决了不少人。他们怎么干的啊，也不怎么会武功，能干得这么漂亮。”看着药师和尚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似的强忍着笑脸，千绘和小笛的胸口一紧，一言不发——她们并没有看到十乘和尚跳入结冰的湖中，但从后面传来的大叫，知道了他对芦名族人做了什么，也明白了最后他到底如何了。接着啸竹和尚和龙王和尚为了让追踪而来的芦名族人落水，而不惜跳入水中，她们再次感觉到他们的命运。接着，心华和尚看起来好像要追过来了，可最终还是没有跟来。即使只能阻止芦名族人前进一步，他也不惜将自己的性命抛洒在这白雪之中。据传说，勇敢无比的萨摩军在最后撤退时用的战术是“弃卒保帅”，即舍弃小部队来掩护主力，撤退路上设置许多障碍和伏击，反反复复。从关之原进入岛津的部队主力，逃过了多如牛毛的东军的追击，靠的就是这个办法。不知泽庵门下的和尚们是否知道此法，但他们现在不觉间应用着这“弃卒保帅”。他们在泽庵面前，曾经笑说保护千绘小姐和小笛逃出会津，简直是举手之劳。这并不是大话。她们听品子和阿鸟说过，在会津越后道，云林和尚、多闻和尚明知自己头部会被击中，还是漂亮地制服了残暴无比而且拳术出众的鹫之巢廉助，在心底已偷偷感念着，此时，看到如此壮烈无比的举动，却被他们戏谑地说出，对这群看起来风清云淡若无其事的和尚们，她们实在太过感动和惊叹，胸中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感激之情。这是泽庵从江户带来的七名弟子。千绘们不知道泽庵到底吩咐了他们什么，他们又是如何答应的。但恐怕泽庵并没有告诉他们这次的旅行通向的是死亡，他们也没有预料到。但他们对这七名年轻女子的复仇全力支持，对她们如父兄般关爱着。而且，为了这关爱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他们并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献出自己的生命。“死也是修行的一种啊！”其中一人曾对众女们说道。如他们所说那样，他们将死看作是回归，平静地踏上了往生之路。不，他们虽然心境平淡，但死亡之时，却以古往今来战场上的勇士都退避三舍的壮烈凄绝，给敌人以痛击。七女的复仇，对他们的人生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七女自身不得不面对复仇。但和尚们却平静地接受了它，当作毫无疑问理所当然的事情，并当作“修行的一种”为之付出了生命。现在——仅剩下的药师和尚也说：“那就上路吧。”他催促着两个百姓。这并不是去赏雪。千绘们看来，这是踏上死亡之路。“药师大师！”小笛用几乎断肠的声音喊道。“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跟过来！”千绘连身体也颤抖起来。这个三代村，是从势至山下会津的最初的村庄，去年她们入会津时，也曾从此通过。千绘众人只是经过一次而已，可那之后，药师和尚又来村子来过。——为了救出要献给明成的少女们。在越过湖沿北岸逃跑的尼姑中，也有这个村子的女儿。那间储藏室，就是那个少女家的。因为有此因缘，因此药师和尚到进入这个村落时立即求助，村子里的人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并且说到，对于势至山，村里人就像对自己家的屋子一样熟悉，只要等数日雪化了，一定把她们送过山送至白河。但药师和尚提出了另一个办法。芦名族人的残兵，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村庄的。即使现在放过了，但今后也一定会回来斩尽杀绝。前面已经有无数的例子，证明了这种可能性极大。因此，他们必须迁徙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是势至山，而是别的地方。从三代村共有三条路。一条就是他们从舟津过来的路，一条路通往东边的势至山，还有一条通往西边的若松——为了迷惑芦名族人，药师和尚选择了往西的道路。好容易从若松逃出来，却又从另一条路回到若松，会让敌人迷惑。但要把追兵吸引过来，还要费些功夫。药师和尚如此这般说道。“啸竹和尚和龙王和尚其实不用死的。”药师和尚平静地说道。“是泽庵大师让你们去江户的。你们必须去江户，我们则负责让你们到达。目的简单至极，不过如此罢了。”但药师和尚微笑起来，笑容洒脱至极。他看着千绘和小笛，温柔地说道：“……好吗？一定要到达江户，完成你们的使命！”“……好！”千绘和小笛不假思索地答道。“敌人就要来了！快走吧！……保重！”药师和尚拂袖从储藏室走出，蓑衣和斗笠都扔在身后。两名年轻人走到储藏室门口，行礼拜别后沿路朝西走去。他们虽带着蓑笠，但惯走雪路，走路如飞般快。药师和尚关上了储藏室的大门。




五
几分钟后，芦名族人就气喘吁吁的从北边的舟津来到了三代村。“逃到哪里去了？”“还在这个村子里藏着？或者往势至山去了？”众人站在村头的三岔路口，瞪着充血的眼睛四处张望。忽然有人看到西边有人影飘飘然在眼前消失。白色的袈裟头巾，黑色的衣服。“看，是那边！”“找到了！”众人如一团风追逐而去。从三代村往西，是一个下坡，叫做山王坡。远远地看见两个人影已经下了坡，过了坡下的桥，向远处逃去。袈裟头巾也被扔到了桥上。踏雪追来的芦名族人，到了桥前，却忽然停住了脚步。那人立在桥的正中。他转过头来，脸上戴着般若面具。“……啊”瞬间，芦名族人中响起恐惧的呻吟声。桥上的风吹拂着他的袍袖和衣摆，般若面一人寂然立于桥上。但，他的手扣住腰间大刀的把柄。——双方都没有说话。但看到般若面时，芦名族人全都心头一寒，禁不住地战栗起来。般若面真的在追击的敌人当中吗？这不是恐惧。自己不能恐惧。那个般若面，一定可以射死他！不，那是我自己的手！他们在心中不停地叫着，——但至今已有四十余人被杀，见到这剑侠的背影，恐惧就直涌上来，如波浪般漫漶到心底。磐梯山山麓的森林里，东山的森林里，日桥川的尘埃中，大沼的村落里——行踪飘忽，神出鬼没，凡见过他的芦名族人几乎都被如土偶一样毫无反抗能力地杀死，自号般若侠，这个男人，并不只是传说，过去侥幸逃跑的芦名族人，几乎都把他当作魔神看待。在他们看来如神一般的漆户虹七郎、香炉银四郎都不敢踏出城门一步，连铜伯大人也是如此，这并不只是为了审问泽庵大师，更是为了避开这个男人。众人都这么认为。追的是戴蓑笠的七个人，从数目上看应该是崛家女人。接着发现其间混有泽庵门下的和尚，般若面已被渐渐遗忘。——现在，他突然出现在眼前“……上啊！”他们受到巨大的冲击，好像怪物忽然出现在眼前一样。他们也注意到敌人已经逃远，但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些了。——众人一起举起了枪，般若面却只是将手放在了刀把上而已。但这更让人胆寒。“……死吗？”从般若面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语。“想死吗？”般若面一步一步地上前，芦名族人不由得后退。踏连刀也没有拔出，但在气势上已完全压倒敌人。空气如冻结了般。“……不，不想，枪”呻吟出声的，是刚才丢了枪的那几人。他们惨叫出声。剩下的几人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对峙，几乎膝盖要向前扑倒，此时听到惨叫，忽然发出了鱼死网破的一击。“啊————”他们如疯狂般大吼，三杆枪一齐刺出。三杆枪如穿过豆腐一样贯穿了般若面的身体，力道落空，三杆枪的主人一起扑地。后面的人在瞬间，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眼睛的错觉。他们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枪确实贯穿了般若面的身体，从沾满鲜血的枪尖到枪柄，一共穿过了两三尺之多。——即使亲眼看到，芦名族人仍难以置信。这个带般若面具的人，是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般若侠吗？……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具被三杆枪穿透的身体，终于爆发出喊叫、“——得手啦！”“终于干掉那个般若面了！”芦名族人狂叫着，一齐涌上前去观看。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这并不是惨叫。芦名族人拿着长枪，像串芋头似的在再也无法抵抗的般若面身上刺来刺去，不时地发出哄笑声。般若面终于倒了下去，身前已成一片血网。有人揭下了般若面的面具和头巾。芦名族人中的一人，看着光秃秃的和尚脑袋，叫道：“不对！”“不对？你见过般若面吗？”“没见过，但我曾经见过这个和尚再若松城里捧着钵盂走路。——在那天，我们有七个人在猫魔岳的山麓被般若面袭击。”众人都惊呆了。“不管怎样，先去追逃跑的人！”众人慌了神，拔下枪拖着就往西跑，可此时哪还见敌人的影子。他们边追边说：“那些人往若松逃，到底是为什么呢？以退为进吗？”“也可能，不过会不会是为了引开我们，好让北岸的那些尼姑顺利逃跑？”这些实在是他们过虑了。但在他们看来，实在也只能这样思考了。“结束了。”——在他们身后，白茫茫的雪地上，染了一大片鲜红的血花。药师和尚在血花中微笑地合上了眼睛。此时，与芦名族人的去向相反，在三代村的储藏室里，在白雪反射出的幽光里，千绘和小笛双手合于胸前，发誓道：“药师大师……不，七位大师，请原谅。千绘和小笛一定会前往江户，探听清楚铜伯的秘密再回来。请大师安息吧。”数日后，有两匹马如箭一般从奥州的街道向南疾驰。往来的众人，只能看见骑者是戴着袈裟头巾的云水，及头巾下美丽的双眸和漂亮的骑术。去江户，去江户——每一次马鞭扬起，都带着春风的气息。不用说，这是从会津脱身赶往江户的千绘和小笛。




五
——在猪苗代湖的南岸进行着这生死追击的时刻，北岸——过了北岸，到达一个叫金曲的村落时，尼姑群里忽然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那人也戴着斗笠，看起来像个云水僧。他立在那里，俯视着刚才走过的雪路。这样走下去，往东过了关肋，到壶下就是会津藩的关卡了。再往上走，越过杨枝峰，就是通往奥州街道的路了。回头往西看，一片苍茫的雪原上，猪苗代湖黑黢黢地躺在那里。这个人看到后面有五六个戴着阵笠的武士追了过来，陷入了沉思。不用说，此人就是柳生十兵卫了。他并不是从刚才才开始思索的。他在数刻前，就看到湖的东西两岸的山里，燃起了狼烟。——是不是从湖那边过的千绘等人被发现了？——直担心着。同时，一直三五成群跟在身后的芦名族人都不见了。他明白这些人一定都去追湖上的敌人去了，但他肩负着保护这些尼姑的重任，什么也不能做。他一直担心着千绘等人是否平安。终于有五六个芦名族人又追了上来。看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完全没有刚才追踪时的轻快。“太好啦！那些家伙！”他低声自语道：“你们就这样跟着吧。我倒要借你们一用。”他立在路旁，等尼姑们都通过了，伫立在那里，摘下斗笠，戴上了般若面具。他扔下斗笠，遮住脸，开始往回走。脚步渐渐加快。“——啊！”跑在前面的一个芦名族人忽然止住了脚步。不用说，他看到了像黑豹一样下山的身影。戴着斗笠的云水僧，竟然敢迎面走过来，他正想着要给那人一个好看，却忽然栽倒了。——两侧岩壁上的积雪落下来，道路越来越狭窄，后面的一个人撞上了他。“怎么搞的？”他叫道。云水僧摘下斗笠，雪花在他头上飞舞。“……啊！”无论在何时、何处，一看到般若面具，芦名族人总忍不住发出恐惧的呻吟，目瞪口呆。般若面平静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边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快说！不说的话，我杀了你们。”这伙芦名族人，就是最初在磐根发现千绘们的那群人。因为没有小船，所以燃起狼烟，紧急通知同伙。他们继续自己的任务，接着追踪北岸的尼姑们。但现在被般若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实在是无法说出口。——瞬间，似乎身上所有的毛发都竖立并凝固起来。下一瞬间，只是一个手势，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滴在了雪地上。前面的四人挺枪刺向前面的般若面。后面的两人沿路边向前跃去，想冲到他身后。——忽然，枪尖已经扎入雪地，虽然般若面只是轻飘飘地立在雪地上，但想要跃过他的芦名族人，却好像受到一股巨大的浮力，脚忽然已无法控制。般若面出手！他伏下身子，如风一样沿雪路疾走。就好像切摆好的一盘菜似的，他从交叉的枪丛中穿过，五人的首级已经落下。——虽然他说要动手，但一刀就使五名经过非人的严酷训练芦名族人身首异处，实在难以想象。——刀飞至第六人的眼前，突然停了下来，架在了那人脖子上。“你们来干什么的？”般若面在雪地上保持的单膝着地的姿势，平静地再次问道。刀刃就对着自己的喉咙，芦名族人的眼睛几乎要暴出来。一阵风吹过，带着朋辈的血雾，这人连眼睛忘了闭，颤抖着嗓音，发出丝丝的声音。“杀了我吧！”他忽然狂叫出声。这人是从鹤之城过来的大角与右卫门。能叫出“杀了我吧”，实在是勇气可嘉。可他身体仍向右转了一下，本能地寻求逃命的机会。他忽然觉得从喉咙到右颈部像有一根火绳在烧，火辣辣地疼，一转头，火绳已蔓延到左颈部。脖子已转了一圈，可般若面的刀，依然抵在他的喉咙上。“我不会杀你。”般若面还是用平静的声调说道。“只是在你脖子上留了一圈纪念而已。”与右卫门此时才发现，自己颈部的皮肤已经裂开，血从那里向胸和两肩流去。刀术几乎已出神入化。——与右卫门此时还没有崩溃，实在是个奇迹。“我说！我说！”终于，彪悍无比的芦名族人，也颤抖着叫出声来。他把芦名铜伯吩咐让这些尼姑出会津，但绝不能放过崛家女人等，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什么？放尼姑们出会津？这是真的？”“事到如今，我怎敢说谎？”与右卫门用恐惧至极的声音说道：“铜伯大人的命令，第一，是把泽庵引过来。泽庵落入我们手里了，现在他只是在城门口转来转去——”“这么说，你是从鹤之城过来的了。你出城的时候，禅师怎么样了？”“正在护城河的桥边踢球，但铜伯大人说了，今天他会进城。”十兵卫本来一直对泽庵的计策半信半疑，听了这话，既像泽庵的计策奏效，又像泽庵已落入铜伯的圈套当中。“第二，铜伯大人说，尼姑们就如同崛家女人无数的替身一样，让她们从会津出去，正合他意。”但如果铜伯得知今日仅是沿湖追踪，就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他还会对尼姑们的逃散坐视不理吗？但是，不用说十兵卫了，与右卫门也不知道湖上和南岸发生的惨烈的激战。与右卫门虽然不知道，但看到眼前的光景，已经魂飞胆丧。不，看到自己脖子上留下的鲜血，他连看眼前的力气都没有了，被生命和体力迅速流失的恐怖袭倒。“所，所以，我们这不是从这里到壶下的关卡——通报那里把尼姑们放走嘛。”“你们吗？这样我不该杀你们的，真是太遗憾了。”般若面低声说道。可那声音里一点也听不出遗憾的意思。“你先站起来吧，老实站着。要是回头，我就是不能不杀你了。”数分钟过去，虽然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但与右卫门怎敢回头。“好了。”与右卫门这才回过头去。眼前立着一个戴着阵笠的同伙。但在阵笠下，从脑袋到脸颊被用血染红的白布包着，只露出左眼。没有拿枪，却拄着一根拐杖。——地上有一身扔掉的僧衣，和一具被剥得光溜溜的无头尸体。“喂，你同伙里有哪个和我的身材和声音比较像的吗？”“和，和你长得像的人——”“能看见的不就这一只眼睛吗？”“…………”“马马虎虎过得去就行。”听到这懒洋洋的声音，大角与右卫门却战栗起来。“要是这样说的话，你和野吕万八挺像的。”“野吕万八现在在哪儿？”“应该在城里。”“好，上路吧。——过来！”戴着阵笠的“野吕万八”，和满身鲜血的大角与右卫门，沿着方才走来的雪路继续前行。七灰色的云笼罩下仓手山的山麓，从庆长二年，就一直设置着关卡。最初由蒲生氏乡设置，加藤家继承后，又在那里加了数架铁炮。关卡前站着十来名芦名族人。看到从金曲来的大群云游尼姑，响起一阵喧哗。“……是那些家伙吗？”“那些尼姑们”“看起来是想逃出会津，怎么办？”“去通报的那几个人怎么还不来？”“——呀，来了。看见两顶斗笠了。”他们一齐放下枪，朝来路张望着。——雪白的道路上，两名芦名族人正在往上走，他们超过一列纵队行走的尼姑们，赶了过来。——但，走路的姿势，好像有些奇怪。有一人斗笠下的脑袋，被白布缠着，拄着拐杖，另一人的肩歪着，而且两人都全身是血。把这些看清楚，是这两人到了尼姑们队伍的中间的时候。他们好像在叫着什么。“……喂，喂，快，快过来！”芦名族人一涌而出，此时这两人已经倒在地上，几乎要滚下山去。“啊，大角与右卫门，怎么回事？”大角与右卫门仰天躺在地上，另一人俯身过来，用颤抖的手摸着与右卫门的脖子。与右卫门的脖子满是鲜血。“般若面出现了。大家，都遭他毒手了！”缠着白布的芦名族人说道。???“什么？在，在哪里？”“金曲的下边一点儿”“大家都遭他毒手了?那般若面呢？”“他又朝若松的方向回去了。”“混帐！那个混帐！——”芦名族人一齐朝那个方向奔去，尼姑们正好迎面走来。此时，缠着白布的芦名族人喊道。“等一下！与右卫门，先传达铜伯大人的命令吧。”“铜伯大人说……说放这些尼姑出会津，但要仔细检查，不能让崛家女人混在里面逃了。……”与右卫门已经露出白眼，看着一直盯着他的全是鲜血的同伙，气息微弱地说道。“什么，放过这些尼姑？”芦名族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与右卫门，又互相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人说道。“喂，这个家伙是谁？”“野吕……野吕万八……”濒死的大角与右卫门说道此，忽然喉咙咯吱咯吱作响，想是要叫出什么似的。——不是的！他似乎是这么喊的，但没有人听清楚。为什么呢？“他说什么？”在他叫的同时，缠着白布的芦名族人看过来，问道。他刚碰到大角与右卫门的脖子，那人就没有声息了。“还是死了吗？”他黯然低语道。没有人知道，正是他的一根食指，将与右卫门送上了西天。大家看着，问道：“这么说，你就是野吕万八了。你也是被般若面害成这样？”“是的。六人，对一把大刀，残存下来的只有我和与右卫门了——抱歉”野吕万八颤抖着身子低声说道。只能看到他的左眼，其余部分一直到嘴都被染满血的白布包着，所以声音听起来也模糊不清。“这，这样还放走那些尼姑吗？”“看那面旗，上面写着这是江户东海总持禅寺的尼姑。绝不能让男子染指一下。泽庵。铜伯大人也说了，没办法对她们出手啊。而且之前与右卫门说过，已经抓住泽庵了，铜伯大人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这些尼姑都出了会津的话，再搜索崛家女人反而更方便了。”“野吕万八”说道。“唉，太窝心了。现在就算去追般若面也追不上了。而且，我一对你们提起他就恨得咬牙切齿。”“那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检查这些尼姑，别让崛家女人混在其中。”“是啊。”尼姑们举着大旗，一会儿就来到了关卡。芦名族人慌里慌张地将大角与右卫门的尸体抬到屋里，铁炮上了火绳，对过来的尼姑们叫道：“停下来。”“根据上头的命令，要检查你们每一个人。摘下头巾——”尼姑们二话没说，都摘下了头巾。其中还有人微笑着。芦名族人一个一个地检查过来，几乎要沉醉在这雪地里盛开的花香中。他们思忖着，这些美女都是要逃出会津的啊，对铜伯的命令也开始有些怨恨了。崛家女人一个也没有。“通过！”芦名族人点头喊道时，“野吕万八”说话了。“哦哦，对了，我想起铜伯大人吩咐过，要派五六个人跟着她们一起到奥州街道。虽然伤有点疼，我也跟去吧。”十兵卫又一次冒险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