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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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柳生忍法帖
本卷名称：第一章 破戒门


一
宽永十九年春，东海道上尘土飞扬，一支奇特的队伍吸引了行人的视线。这列队伍共约百人，其中多半是手执长枪的步卒，还有七名骑马的武士，七匹马之间留有相同的间隔，当行人看到间隙中被赶之人时都吃了一惊。每匹马后面都拉着三名黑衣僧人，共有二十一位，他们被绑成一串，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着，绳子将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结成环状依次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这种绑法别说是无法逃跑，就连脚步慢了或是不小心摔一跤都会很痛苦。“走快点！”“那家伙，你再晃晃悠悠，后面那老和尚的脖子可吃不消了。”步卒们不断用长枪捅着那些可怜僧人的腰和脊背，僧服已破烂不堪，赤脚上满是血迹。每人的脸上布满了尘土、汗水和眼泪的混合物，但他们都努力昂首挺胸地往前走着。仔细一看，队伍中有胡子花白的老僧，也有几个十到十二三岁的小和尚。“老天，这可真够残忍的……”“就像赶牛赶马似的……”“怎么连和尚也抓……”路边的行人都抱着双臂看着这支让他们胆战心惊的队伍。其中不知是谁说起这行人是从距此百里之遥的高野山押送来的，闻听到此，便更让人毛骨悚然。而最让人害怕的是慢悠悠走在队伍前列的三只白色秋田犬，竟和小牛一般大小，目露凶光。“他们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听说他们本来不是和尚，而是逃进高野山的一群武士。”“好像是会津大人手下造反的一门武士。”“什么？造反——居然有这种事——”说到这儿，大家都屏住呼吸不再议论，目送着这一群人离开。队伍一直走到藤泽的驿站，此地距江户还有十二里多的路程。快要到藤泽时，骑在最前面的马上的长相酷似猿猴的矮个武士将手中的绳子交给了步卒，调转马头向后驶去，挨个和每个武士商量着什么，商量完后，又回到队伍前面。进入藤泽后他们没有走通往江户的游行坂，而是拐到南边的岔道上，三只巨型秋田犬也紧随其后。“具足丈之进，这是要往哪儿去？”一个脖子上套着绳子的僧人奇怪地问。“不去江户了吗？”长着一张猴脸的武士回过头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阴笑道：“去江户前我们要去拜访一下镰仓的尼姑庵。”“什么？”问话的僧人大约五十多岁，长相刚毅，听到这个回答后大惊失色。“尼姑庵？莫非是去东庆寺？”“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崛家的女人都逃往东庆寺做了尼姑吗？大人吩咐过要把你们崛氏一族全部捉拿归案，连小孩也不能放过。”“但是——”僧人的声音沙哑，透露着不安。“东庆寺自弘安以来三百五十年间都是禁止男子踏入的。”具足丈之进回过头又阴恻恻地笑了一下：“你女儿千绘也当了尼姑吧，女子十九一朵花，连我们大人都深为她的美貌倾倒，如今却剃发念经，这可是对你不忠不义的报应啊！”“住口！”僧人怒斥道。“丈之进，你去东庆寺究竟意欲何为？”“此地距东庆寺只有二里半的路程，机会难得，我们出于武士的道义才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的，你们就感激涕零吧。”僧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颤动了一下嘴唇，用低沉的声音说：“不胜——感激。”然后又伸长了被绳子套住的脖子回过头来向大家招呼着：“喂！说是要让我们和东庆寺的女人们见最后一面，大家快向他们致谢吧。”“真是太谢谢了。”“连对大人的恨意都减轻了不少。”七个武士在马上看着他们感恩不尽的样子，露出轻蔑的笑容。队伍从藤泽出发，走了一里，途经江之岛，渡过了泛着波涛的七里海再往前走一里半就进入了镰仓境内。曾是幕府所在地的镰仓，自北条朝廷灭亡三百年来，已脱尽昔日繁华的模样，变成一个空有无数庙宇殿堂的孤村，迎接这个奇特的队伍的只有乱人心扉的落花，晚春景象更让人心生寂寥。沿着山之内街道一直往北走，就看见圆觉寺出现在右边的丛林中，而与圆觉寺屋檐相对的就是建在左边丘陵半山腰上的松岗东庆寺。有三个武士下了马，沿着长满青苔的台阶缓缓向山门走去。虽说东庆寺是个禁止男子入内的尼姑庵，但也没有夸张到连一只雄猫也没有的地步。看门人就是个男的，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男仆，不过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而且腰间都系着铃铛。那个上了年纪的看门人看到沿着台阶走上来的三个武士宛若看到三个天外来客一样，慌忙想把门关上。“哎——等一下！”三个武士加快了脚步爬了上来，不过还是迟了一步，厚厚的山门已经砰然一声在他们面前关闭了。不过还能听到门里面看门人腰间的铃铛声，于是三人纷纷自报家门。“我们乃是会津加藤式部少辅家的武士，在下鹫巢廉助。”一个壮得如全身长满肿块，满面胡须的武士喊道。“在下司马一眼房。”另一个左眼青肿的秃头武士说道。“大道寺铁斋”最后说话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枯瘦老人，他的声音却如女子般甜腻。“想必你已经知道，去年春天崛氏一族对我们主人式部少辅做出大不忠之事，我们已获朝廷允许将他们捉拿归案，现在正在押往江户的途中，但崛主水等人说他们家族的女眷都寄居于贵寺，希望能见上一面，此刻正于山下等候。请将此事禀报于你家主人，让她们速来相见。”“请稍候。”门内的铃铛声渐行渐远。三人抬起头来重新打量着这座山门，镶有铁块的巨大山门有点不符尼姑庵的风格。“据说这扇大门本为骏河大纳言的宅邸的大门。”“唔，连客堂、佛堂和住持室都是从骏河运过来的。”“原来这是薪俸五十万石的显贵家的大门，难怪如此气派。”三人相互颔首。他们口中的骏河大纳言是将军家光的弟弟德川忠长，每月领五十万石的俸禄，但被怀疑有叛乱之心，九年前被迫切腹自杀。这座尼姑庵自创建以来已有三百五十年的历史，所有建筑皆已老朽不堪，所以在忠长自杀的第二年即宽永十一年，将主要的建筑从骏河城运来此处进行了大重修。门内的铃铛声越来越近，但听脚步声来了好几个人。“会津众人！”里面传来的不是男仆的声音，而是一个老尼的声音。“刚才所呈之事已向敝寺住持禀报，虽然机会难得，但住持决定还是不要让他们相见了。”“啊！”三个武士有点意外的在门外面面相视，满头白发的大道寺铁斋用眼神示意其他二人先不要说话，他用他那甜腻的嗓音问道：“那是为什么呢？”“任何女子只要一踏入本寺就要抛却俗世的爱恨情仇，虽说他们想向自己的母亲、妻子作最后的告别，其情可谅，但是如若让他们相见，必将在已虔心向佛的女人们的心中掀起悲痛的巨涛，人生在世必将一死，我们会为他们祈祷冥福。请将此意转告给他们。”“这简直不像信佛之人所说的话，无情无义！我们也是出自武士的道义特意绕路来到镰仓。”“武士的道义？”老尼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刚才听看门人禀报说，你们像赶牲口一样在囚犯们的脖子上套上了绳套，你们武士既然能如此若无其事的羞辱他人，就别提什么武士的道义。”三个武士的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起来。“说是让女人们出去相见，也必不是出于慈悲之心，一定是个圈套，我们不会上当的，你们这就请回吧。”“不，你休想让我们回去！”身形魁梧的鹫巢廉助说。“我们在崛主水面前许下诺言要将女人们带去相见，会津七枪决不会食言的，这关系到我们的声名。”“那是你们的事，敝寺决不在明知是圈套的情况下，将那群可怜的女人送入罗网。你听好了，松岗东庆寺是女人的圣地，可容不得你们撒野。”“女人的圣地？”秃头怪司马一眼房阴恻恻地笑了，边笑边向站在台阶下仰望的具足丈之进挥了挥手，丈之进点了点头，走到寺庙的侧面，三只秋田犬也尾随其后，所经之处扬起一片沙尘。“我倒真想在这儿撒野看看，老尼！好好护着你的尼姑庵吧。”“你想干什么？！”老尼大惊。“本寺是北条朝觉山尼大师为救助女人而开创的，至今没有男人闯入过，虽说朝代变迁，但没有哪代幕府触犯过本条寺规，难道你想犯禁吗？”此时寺庙周围响起嗷嗷的狗吠声，与其说是那是狗吠倒不如说更像野兽的咆哮声。尼姑们从各个僧房跑了出来，站在里门和左右侧门旁边的人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不由惊得惨叫连连。各个门的门檐上都蹲着一个体壮如牛的大狗，瞪着血红的眼睛向下看着，嘴里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吼叫声。与此同时，鹫巢廉助也发出了一个与其不相上下的喊声。“破！”只见他向左跨出一步，曲下膝盖呈半蹲的姿势。“啊！”吼声同时伸出右臂。他的手并非握成拳状，而是屈起大拇指，其余四指伸直，厚重并镶有铁块的橡木大门在他的掌下犹如薄纸一般被穿透了。随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又洞穿了左边约三尺的地方，他巨大的身形此刻敏捷得像个蜘蛛。在下方打出第三个洞后，他猛然提起脚踹了一下，“哄”的一声门被打出一个三角形的大洞，刚好可容一人通过。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与其说他天生神力，倒不如说那手如同一把锋利的大刀。虽然他确实说了个“破”字，但谁能想到他居然就随随便便的毁坏了这扇神圣的禁门呢。三个武士鱼贯从三角形的门洞里进入了寺庙内，看到几欲昏厥的老尼，鹫巢廉助怪笑道，“我已经将门破了，看你能拿我怎么样。”“给我出去！你们这帮混蛋，出去！”老尼如母鸡般伸长了脖子大叫道。无数的白影已从佛堂、住持室以及树林中的僧房中涌了出来，四处逃窜着，庙堂内萦绕的青白色香烟都被搅乱了。看门人飞奔向旁边的钟楼，想击响大钟向附近寺庙求救。他刚碰到撞木的绳子，白发的大道寺铁斋就跳起向他追来，这枯瘦的老人纵身跳了两次也不过两丈远，就算他再挥出手中的黑色铁链离钟楼还有一丈，但看门人拉住的撞木却已被铁链缠住，原来，那铁链前端还有一把镰刀。“看好了！”那枯枝般的手一拉铁链，粗绳系着的撞木如同玩具一样被卷落在地，随后铁链像个活物似的又听话地跳回铁斋手中。三个武士慢悠悠的在院内踱着步，对踏在这块女人的圣地上没有丝毫不安和畏惧。他们看着院内四处逃窜的女尼，眼中闪着好奇、嘲笑和淫亵的目光。“崛家的女人们都给我出来！”“你们想逃也逃不掉的。”确实如此，这时，从门洞里又进来一个武士，其他三扇门檐上仍蹲着那三只恶狗，呲牙乱叫。但此时，三人却同时停住了脚步。




二
从前面的住持室出来一群人，大约有二十多位，其中大半是尼姑，还有六七个身穿白色窄袖便服，留着垂发的年轻女子。她们似乎不为周围嘈杂的环境所动，静穆地朝这边走来。正在四处逃散的女尼立即沉默并就地跪下。安静的一群人停在三个武士的面前，其中一个戴着纯白头巾的尼姑走了出来，注视着三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美丽这个词并不足以形容她，那是种纯净、高雅而又威严的气质，连这三个凶残的武士触见都不禁有点畏惧起来。旁边一位老尼说道：“此乃敝寺住持天秀尼大师。”老尼窥见这三个凶残成性的武士脸上出现一丝动摇的神情后又继续道：“你们也许知道，天秀尼大师是已逝丰臣秀赖将军的女儿，即是当今丰太阁的孙女，你们的先辈贱岳七枪中的左马助嘉明也是蒙受过丰臣家的恩惠的，你们岂可在天秀尼大师面前无礼。”本来三个武士之所以犹豫、动摇就是因为知道此事，预感到眼前之人乃是太阁之孙，现在被如此警告后，想到先前的胡作非为不由得紧张起来。天秀尼平静地说：“如果你们就此收手，马上撤退，我就饶恕你们先前的所作所为。”她的嗓音圆润动听，宛如珍珠落入玉盘发出的撞击声，鹫巢廉助、司马一眼房和大道寺铁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春日的阳光明媚的照耀着大地，围住天秀尼的一群人突然觉得阳光黯淡了下来，可能是云遮住太阳了吧，她们猜测，但谁也没有抬头向天空看，直到头顶有异样的感觉，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她们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巨网给罩住了，轻柔的纱质，一时间也看不清是由什么制成。其实，是人的头发。网很轻，松软的罩在了众人头上，她们试图用手扯破这张莫名其妙的网，却发现它的质地如钢丝般强韧，根本撕扯不断，众人非常狼狈。旁边的众僧尼见状都跑过来帮忙，想要掀开这张网，可是刚掀开一处，旁边的网又像流沙一样涌了过来堵住了这个出口，无论怎么试都没办法将它掀开。“真是奇怪！”“这、这是从哪儿来的?”她们只看到这张网从天而降的情形。而那根连接在网上的长丝线——准确的说是由很多头发连接而成的一根长线，正握在站在门内侧的一个男子手中。不用说，此人正是第四个进来的会津武士，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额上留着一绺刘海，肌肤如女子般雪白，唇不点而朱，美得令人吃惊的少年。但不知何时何故受了伤，从额头到鼻尖，从嘴唇到喉咙上分别有一条让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刀痕。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张网是从他手中扔出去的，那张网刚扔出去的时候只有拳头大小，到了空中会骤然张开，能罩住数十人，而且落下时无声无息，就像霞光笼罩了大地一样。三个武士回过头，低语道：“香炉银四郎——”“不过——”他们回过头又瞥了一眼正在网中挣扎的众僧尼，他们心中所想的是这样对待太阁的孙女会不会酿成大祸。那个叫香炉银四郎的美少年在远处阴恻恻地一笑：“喂，磨蹭什么呢，还不快抓住崛家的女人们。”他边收紧手中用黑发做成的细线边缓缓走了过来。“嗬！这霞网还网住了不少，这不是崛主水的女儿千绘嘛，主水的弟弟多贺井八郎的妻子沙和也在啊，呀，小樱，你是主水的另一个弟弟真锅小兵卫的女儿吧，怎么还有六七只小鸟在里面扑棱着翅膀呢。”老尼气得快发疯了，大喊道：“你们这些贱岳七枪的后辈们居然……居然敢对天秀尼大师如此无礼！”“贱岳七枪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连大道寺铁斋还不知道那时出生了没有呢——那时创建贱岳七枪的前辈们甚至当时的太阁都已经过世了，时代变了，人也不同了，我们会津七枪和丰臣家毫无关系。”他露出和那美丽的脸庞极不相称的笑容来，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现在还抬出天秀尼的身份来当护身符，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当年大阪城被攻陷后，秀赖的儿子图松在六条河原被杀，而他的妹妹天秀尼就因为是个女子才侥幸保住了性命，德川幕府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才将她扔进这个尼姑庵里，不要以为自己就是尼姑将军。”僧尼们听到这些话，气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事实确如银四郎所说，但他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狠毒的、揭人伤疤的话来，不知是因为他年纪尚轻还是性格作祟。但是这番话把另外三个武士从犹豫不决中解救了出来。“对！会津七枪说出的话决无收回的道理，没人能够阻拦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都说高野山收容的人连大名也奈何不得——可是我们会津七枪还不是漂亮地把崛氏一族给捕获了，更何况区区一个尼姑庵。”“我们主人为此事宁愿搭上四十万石的俸禄，谁要敢再包庇崛家的女人，我们就踏平这座尼姑庵！”三人叫嚣一番后，大道寺铁斋又用他那甜腻的声音说，“况且我们也无意为难这些女人们，只是出于好意让她们见一面那些即将被处决的男人们，可你们却态度倨傲，说我们居心不良，不让她们自投罗网，正因如此，我们才用了点强硬的手段……快老实把那些女人交出来吧。”“住持。”霞网中响起一个女子坚定的声音。“难得他们有这样的好心，千绘愿意跟他们走一趟，再反抗下去的话，他们真会把这座寺庙给踏平的。”天秀尼仍愤怒的盯着四个会津武士，用颤抖的声音说：“真是可笑，就让他们踏平试试。”“不行！绝不能那样做，这不仅让住持蒙辱，也会成为自觉山尼大师创建东庆寺以来无法抹灭的奇耻大辱，若为我们崛家女子引发这种事端，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在东庆寺生活下去呢？”“山门已被毁坏——而且他们虽声称不会加害于你们，但从那伙人的行径、神情来看，一定用心极其险恶。”“他们是会津七枪，是深得大名信任的武士，我们就相信他们的话吧，况且……”年轻女子叹了口气：“我们也想见见即将死去的父亲、丈夫。”这也正是天秀尼一直犹豫不决的事，虽然她怀疑赶来寺庙的会津武士的目的，但她也想让她们见上亲人最后一面——天秀尼沉默了。“崛氏一族的女子愿意下山。”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响亮。“银四郎大人，请将此网收回。”




三
站在两米开外的香炉银四郎的手几乎不为人察觉的动了一下，那张罩住众尼的人发网便飘浮起来。它像轻风一样拂过众尼的鼻子、脸颊，再飞向空中，从下面看呈一个巨大的漏斗形状，让人以为它真就要这样飘飘荡荡飞走了，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只见它已缩成一小团飞入银四郎掌中，如果它真飞到别处一定会让人以为它是用强韧的铁丝制成的。众僧尼犹如从网中逃出的小鸟一样作鸟兽状散，只剩下天秀尼和几个穿着窄袖便服的垂发的女子。中间有一个约莫十九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来到四个会津武士的面前，“我是千绘，请让我见见我父亲。”她看上去清新脱俗，毫不畏惧地盯着眼前的四人。“在高野山被捕的除了我父亲还有谁？”“崛主水、多贺井又郎、真锅小兵卫……一共二十一个人，不光是你，所有逃到这个寺庙的崛氏一族的女人都得下山。”鹫巢廉助说道。“逃来此处的崛家女人一共有几人？”“共有三十人，不用你说，我们自会下山。”一直在里门和左右侧门上咆哮的那三只秋田此时一齐跳到院内朝这边奔来，其情形就如一把扇子迅速合拢一样，这种体型庞大的狗走近身边就会让人胆战心惊。它们身后那个猴脸武士慢慢走了过来，他是会津七枪之一——具足丈之进。千绘身旁已聚起了一群女子，有一半以上已经剃光头发穿着僧衣，她们都已步入中年和老年，其余的年轻女子都留着及肩的直发。“哟，这不是稻叶十三部的妻子圭子嘛。”“还有金丸半作的妻子品子，连你也逃到这儿来了。”“呀，板仓不传的女儿阿鸟也在呢，都好久不见了，真让人想念啊！”四个武士毫不客气地在她们周围踱着脚步，清点人数，突然听见“呸”的一声，只见具足丈之进已捂住脸颊向后退了几步。“混账，你活得不耐烦了吗？”“谁叫你这只破猴的臭味呛到我的鼻子了。”骂人的是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姑娘，长得非常可爱，却已剃光了头发，此刻一张俏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小笛！休得胡闹，我们要心态平和地去见父兄们。”千绘斥责道。长相可爱的小尼姑虽一时住了嘴，眼睛却仍不服输地盯着具足丈之进，这个名叫小笛的女孩是千绘的婢女，是个有点莽撞的姑娘。捂着脸颊的丈之进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秋田犬，人和狗的眼神同样凶恶，它们好像同类般能交流彼此的想法。三只狗读懂了丈之进的意思，分成三面包围了小笛，前足趴下，摆出一副欲袭击的架势。“丈之进！”秃头独眼的司马一眼房赶紧制止了他。“现在还为时尚早，耍猴也得要有个看的人啊。”“三十人确实都到齐了——好，马上出门下山，你们的父兄在山下该等得不耐烦了。”三十个女人几乎是被五个武士和三只狗驱赶着朝山门方向走去。身后，天秀尼担心地目送着她们。从高高的石阶往下看，是一片枪的海洋，待到她们看到前面被强按着坐在地上的一排僧人时，众女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每个僧人的背后都顶着一根长枪，不仅如此，他们的脖子被一根长绳如串蚂蚱一样连在了一起，绳子的两端在两个站着的武士手中——虽然已经从看门人那得知了这一情况，但亲眼看到如此惨烈的场面仍叫她们痛彻心肺。“父亲！”“夫君！”不用恶犬和武士来赶，三十个女人都跌跌撞撞地从石阶上跑了下去，被强按在那儿的僧人们都忘了自己的脖子上还套着绳子似的，起身想要向前冲。“等一下”一个武士将绑住僧人们的绳子一端交给了一个步卒后，如旋风般冲了过去，他的手中拿着一根一丈八尺的长枪。只见他将长枪一横，便挡住了女人们的去路。“不许再往前踏出一步。”武士叫道。他皮肤黝黑，只有眼睛闪着白光，让人想到一只剽悍的黑豹。“平贺孙兵卫”众女之间有人低语道，会津七枪这个名号是先辈们创下的，到了他们这一辈真正使枪的只有平贺孙兵卫一人，此人精湛的枪术几乎无人不晓。“你们也都是武士的妻子、女儿，都是有身份的人，大呼小叫，有失体统，都给我安静地坐好！”千绘扫视了一下众女说：“他说的有理，大家都坐下吧。”女人们都坐了下来。经平贺孙兵卫的一番叱责，众人才醒悟过来，阻隔在中间的不仅是平贺孙兵卫的三柄枪，还有家族的尊严和体统，她们可都是武士的妻子和女儿啊，她们坐成一条直线，咬紧牙关却控制不住颤抖的嘴唇，就这样无声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亲人。“……”“……”懒洋洋的春日的午后，只有樱花在不知疲倦地飞舞着，她们的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即将奔赴刑场的父亲、兄长和儿子说，可又无从说起，悲痛如一块巨石压在她们心头。有几个十到十二、三岁的小和尚和他们母亲面对面坐着，从此之后都再也不能相见，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即使是陌生人见了也会掬一把同情的泪水。过了好一会儿，崛主水终于说话了。“我们当初逃离会津时，已做好受处分的准备，如今被大人抓回去，按他的个性，我们可能会受到最严厉的处罚，不过他既然让我们来镰仓和你们见上最后一面，说明他还是有慈悲之心的，我们到江户后一定会受到宽大处理的……你们就安心为我们祈祷吧。”他刚毅的脸庞上露出微笑来。女人们控制住啜泣声一齐低下头去，此时那个拿着绳子另一端的武士也将手中的绳子交给步卒，迅速走了过来。“你们告别完了吧。”他粗声粗气地说，他身形高大，下巴刮得青青的，左边的袖子空荡荡地耷拉在那儿，显然他没有左臂……当崛家男女看到他的衣襟上插着一枝樱花时，脊背上不由升起一股寒意。此人是漆户虹七郎——也是会津七枪之一，其剑术被公认为藩中第一，但他凶残成性，杀人如麻，被称为剑鬼。奇怪的是他似乎很厌恶血腥，每次杀人前如果附近有花，定会折技插在衣服上，所以大家都清楚一旦有花随身，一定有人会死。“那么，我要动手了。”他粗鲁地说，崛主水平静地回过头。“在这儿？——不是要带我们回江户吗？”“不是，杀的是这些女人们。”僧人们这才大吃一惊。“杀她们？已经在东庆寺出家的女人们？”漆户虹七郎没有回答，用独臂无声无息地挥出一刀。在三十个女人的背后，鹫巢廉助、具足丈之进、司马一眼房、香炉银四郎、大道寺铁斋像几个前来索命的死神似的站在那儿，还有三只像中国石狮一般威猛的大狗在旁掠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