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2-06 10:4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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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龙鱼少女
本卷名称：第一卷 破晓之书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雪芙儿·阿尔各

来自乡村锻铁工匠家族的平凡少女，却因拥有与王室继承人同样的灵魂波动，而被水神选中

吉尔达·雷

多姆奥伊国，阿尔多哥王室的年轻近卫队长，沉稳果决，拥有强烈道德感与骑士精神

梅比多尔杜王子

阿尔多哥王室的继承人，自小体弱多病

达伯尔耶魔法师

多姆奥伊的王室御用魔法师，跟雷队长互相看不顺眼

都蓝·欧塔斯

吉尔达的亲弟弟，近卫队骑士

伊莉耶丝·卡莎伯爵夫人

派驻在多姆奥伊的奥拉国大使，有「奥拉的魔女」之称，肩上总停了一只乌鸦使魔「萨亚雷」

索南·乔贝尔

山国寨亚的银发魔法师，优雅、谦和，擅长「魂源转移」的生命魔法

伊达（埃梅·巴吉尔）

谜样的独臂男子，原本是一名草药导引术师，却因拯救雪芙儿而失忆

唐吉

老谋深算，埋伏在寨亚山区的游击队首领

措那

唐吉的儿子，极度崇拜父亲，对雪芙儿有好感




序章 咒印
年轻的近卫骑士队长——吉尔达·雷，拉紧了弓弦。

那双锐利的湛蓝色双眼，瞄准了放在多姆奥伊城堡中庭内的训练靶。可是就在他放开弓弦的瞬间，箭尖却朝着天空画出了一道高远的抛物线，飞射至松树的树梢。

「怎么了，大哥？」

近卫骑士成员之一的都蓝·欧塔斯惊讶地抬头看着箭的行进方向，而吉尔达·雷则心事重重地蹙起眉，只用唇角扯出笑容。

「没什么。只是觉得比起射中毫无意义的标靶，还不如射下那只窥探这里的鸟儿。」

从松树上飞起的大乌鸦，似乎没有要逃的样子，仍在东边的塔上盘旋着。

「那不是卡莎大使的鸟吗？」

都蓝惊愕地回过头来，望着哥哥睿智的侧脸。这个正直老实又纯朴的弟弟，有时候实在很难理解不常将情绪表露在脸上的哥哥，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吉利的鸟，不适合出现在梅比多尔杜殿下的病杨旁。」

吉尔达·雷忧虑的视线缓缓自塔上的窗户移开。

住在东塔之上的，是年方十三的多姆奥伊国皇太子梅比多尔杜。他从今年初春开始便高烧不退，至今已经病得无法下床了。吉尔达·雷自从以骑士身分进入城堡、成为王子的贴身侍卫兼剑术指导人以来，便对王子奉献了自己的热情与忠诚，因此对王子的健康格外担忧。

「我都不知道英勇睿智的近卫队长，竟然也那么迷信呢。」

在他们身后开口说话的，是刚刚那只乌鸦的主人，北边大国奥拉国的大使——卡莎伯爵夫人。

「萨亚雷，来。」

伯爵夫人朝着天空叫唤，只见漆黑的影子笔直滑翔而下，轻轻降落到主人裸露的乳白色右肩上，姿态优雅得宛如王者降临。伯爵夫人以套在食指上的银色指套前端，爱怜地轻抚着它的羽毛，只见乌鸦舒适地眯上眼睛缩起脖子，靠近女主人小巧的耳朵，轻轻振动自己的鸟喙。

这头乌鸦的外貌，彷佛是为装饰佳人的领子所设计的羽毛饰品；黑色羽毛中如红色珍珠般的眼瞳，也像是复制了主人盘起的深红色丰盈秀发一般。一人一鸟甚至连发出的低音都很神似。

然而，无论那只乌鸦如何善于隐藏气息，吉尔达·雷就是知道。不管在王室内阁会议或守备队集合时，黑色的身影总是占据了他视野的一隅。仔细留意之下，他便发现只要是卡莎伯爵夫人不在现场的场合，这只乌鸦一定会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切。

「卡莎大使，家兄不是真的打算射中它。」

都蓝打圆场似的开玩笑说。

「您也清楚吉尔达的射箭功夫吧？如果他是认真的，绝不可能会射偏。」

尽管名义上是同盟国，但事实上身为小国的多姆奥伊，在国力上还是必须仰赖奥拉国的庇护，而身为多姆奥伊家臣却间接拿弓箭指向奥拉国大使，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吉尔达·雷也露出礼貌性的微笑，附和弟弟的说法。

「我倒是认为，您好像很担心呢。」

卡莎伯爵夫人是那种喜欢男人有弱点的女性，让男人在自己的面前泣诉，来自己身边寻求安慰，能带给这位女士无比的愉悦。在某种意义上，与其拥有肉体上的关系，她更乐于让男人成为她的追随者；少了肉体关系造成的亲近感，盲目崇拜着她的骑士与钦慕者们反倒前仆后继地出现。

毕竟是个老练的外交官，伯爵夫人对于既是近卫骑士队长、也身为多姆奥伊重臣——雷摄政官的养子吉尔达·雷，用上了同样的手法，却每回都碰了软钉子。之后夫人与吉尔达之间，总是充斥一股眼睛看不到的紧绷气息。

此时，一名老妇人焦急紧张的声音引起众人注意。

「来人啊！快去请魔法师，殿下他……」

王子的乳母将身子探出东塔的窗户之外大喊着。感受到不寻常气氛的骑士们，立刻登上了城墙。

「不得了了！殿下他……快请达伯尔耶魔法师！」

都蓝快步跑去请御用魔法师达伯尔耶，吉尔达·雷则飞奔进王子的寝室，抱起了瘫软得几乎要掉下床的王子。王子那被汗水湿透且发着高烧的身体，比起之前又更消瘦了半圈，让吉尔达感到吃惊。

可是，让王子的头靠着枕头躺好后，吉尔达却看见更令他感到心惊的东西：在服贴于王子前额的金发之下，有个如蜡雕一般浮现在额头上的灰色纹章。

纹章随着王子痛苦的呼吸起伏，宛如生物般滑顺地移动。时而灰色时而凝缩成黑色的刻蚀纹样，那是象征「月神诺扬」的符文。

「怎么会这样……」

随后赶来的达伯尔耶魔法师，一把推开呆若木鸡的吉尔达的肩膀，用戴着许多戒指的肥厚手指解开王子的睡衣，在王子前胸中央也发现了「火神颂恩」的纹章。

「诅咒……梅比多尔杜殿下被下了诅咒！」

听见魔法师耳语般的低喃，骑士不由得心头火起。

「魔法师，你不是一直说王子患的只是干燥热吗！」

「这事不能责怪达伯尔耶魔法师。如此不祥的邪术，我也从来都没见过。」卡莎伯爵夫人在一旁打岔道。吉尔达·雷对于这名奥拉国大使竟不请自来、闯入王子的寝室，感到相当不悦。伯爵夫人看来已窥见皇太子的病状与原因了。

「陛下。」

都蓝陪着阿尔多哥王和雷摄政官匆匆进入房内。国王触摸了皇太子身上的咒印，身体颤抖着。

「是谁做出这种事……」

「仇视多姆奥伊国的敌人，并不在少数。」

老摄政官跟吉尔达·雷一样，正确掌握了事情的发展。

多姆奥伊国是位处于沙漠与山脉间的小国。幸亏它与大国间不断争夺的河川流域及沿海的丰饶土地，中间相隔了数万公里的砂地，加上地处内陆地区，才能过着和平的日子。可是近年来，多处的沿海地区都被沙漠所侵蚀，因此，为了争夺面积虽小却水量丰沛的多姆奥伊之宝——多姆奥尔湖，多姆奥伊边境便开始发生一些小战争。

咒杀下一任国王梅比多尔杜，肯定是为了消灭阿尔多哥王室的继承人，以削弱多姆奥伊国力。国王的兄弟早已在之前的战乱中死亡，目前继承人只剩皇太子与他尚在襁褓中的妹妹。

这不祥的咒印，除了在暗处觊觎多姆奥伊国土的未知敌人之外，不作他想。

「魔法师，诅咒是什么样的……」

看起来像是陷入沉睡的王子，此刻睁开了充血且湿润的双眼。

吉尔达·雷感觉到王子不愿屈服于恐惧之下的努力，不由得感到动容。受到长年病苦磨难的王子，在因血缘而受尽宠爱的傲慢少年外表下，为了能继承王国的重担与回应家臣的期待，已养成了不轻易服输的个性。

「殿下，您觉得好些了……」

「不好。魔法师，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少年以嘶哑的嗓音再三质问着。国王一脸沉痛地催促道：「魔法师，你就直说吧。」

魔法师擦了擦圆脸上渗出的汗水，彷佛像报告失去的领土般开始描违。

「这个咒印上的文字，指的是被侵蚀的灵魂。梅比多尔杜殿下的『月魂』与『火魂』，已经不及常人的一半了。不过还是有方法解决。我从前一阵子开始，就已经开始着手研究这些方法……」

「等一等！」雷摄政官打断了他的话。

「在你说明之前，非多姆奥伊国臣民的人，是否请先离席？」虽然摄政官没有指名道姓，却是看着卡莎伯爵夫人。

「那么我就如您所愿吧。」

大使优雅地行了礼后欲朝门外走去，达伯尔耶魔法师却缠上去阻止了她，回头探询国王的旨意。

「陛下，要拯救殿下，就非仰赖奥拉国的大魔法师不可。告诉我这些秘法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卡莎大使……」

「魔法师，你竟然未经陛下许可，就与他国来使讨论我国继承人的重大事务？」

吉尔达·雷的声音，不由自主透着些许愤怒。众所皆知，这名魔法师也是女大使的崇拜者之一，然而拿皇太子的重病来说嘴，也未免太欠思虑。

达伯尔耶有些畏缩却固执地回道：

「雷队长，我在奥拉国的学术都市——伊欧西卡尔学习生命魔法时，大使正好是那里的都司，对于生命魔法的深度造诣，她并不亚于任何魔法师。」

魔法师愤慨的态度，不只是出于对卡莎大使的全副信赖，更是对吉尔达的轻蔑反弹。魔法师的地位虽然不如与自己不对盘的摄政官，但他可没必要听从身为雷家养子的吉尔达所说的话。

这名受到国王赏识的骑士，原本出生于沙漠，在被雷摄政官收养之前，完全不知道有关魔法师或灵魂的事。

所谓的「魂」指的是人身上的七块灵魂。它们环绕、依靠着魂的生命波动——也就是所谓的「魂源」，才得以存活；而一旦生病或受伤致使灵魂耗弱，魂源便会逐渐匮乏，甚至导致死亡。这种事情尽管听了无数次，也读了相关书籍，但对吉尔达·雷而言，人的生命不过分为生与死两种，就是这么简单，他并不将魔法师的「生命魔法」之说当成一回事。

吉尔达·雷是个实事求是的人，比起深奥的道理，自己所保护的王子，以及多姆奥伊国的和平，才是他的职务与关心之事。

可是国王这时却说了：「既然大使已经知道了……也好，卡莎伯爵夫人，请你告诉我如何拯救我的儿子。」

雷摄政官蹙起了眉。这名老臣已经多次警告国王，北边大国奥拉藉着同盟的名义暗藏野心，可是现任国王却太害怕受到其他国家侵略，因此坚信躲在大国的保护伞之下才是最好的办法。

卡莎伯爵夫人缓缓地转过身，漾满一脸慈爱的微笑，看向梅比多尔杜王子。

「身为多姆奥伊的朋友，我当尽力而为。」

而窗外的树梢上，那只大乌鸦再度停了下来。




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1

当传递消息的使者从多姆奥伊城来到村子里时，雪芙儿正待在山毛榉树上。

这是雪芙儿为了方便独处而找到的许多藏身处之一。其实这不过是村人为了让村子不受沙尘暴侵袭而种植的其中一棵树，但因为这棵树上的落脚处很狭窄，无法当成小孩的游戏场所，任谁也想不到十四岁的女孩子会去攀爬；然而雪芙儿不但爬上去了，旁边的树枝还刚好辽蔽了她的隐身处，让她可以悠闲地坐在上方不被树下的人看见。

从这棵树上方，能很清楚地看见贯通阿尔各村正中央的唯一道路，然而雪芙儿却总是眺望着村外。这并不是因为她能看见什么稀奇的东西；事实上，村外只有广大的沙漠，彷佛被人用刀粗暴削过的丘陵、胡乱生长的树木，还有远方偶尔会浮现的多姆奥伊城与多姆奥尔湖的海市蜃楼。

雪芙儿一直以来只知道狭窄贫瘠的村庄生活，过的也不是什么快乐的日子。她熟知全村人的长相、姓名与性格，却几乎没有人能了解她的内心；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自己之后仍得继续度过这种注定一成不变的生活。

只有村外的景色，才能把她从这令人窒息的生活释放出来，让她能自由地做梦。雪芙儿常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尽管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实现这个梦想才好。

也因此，当骑在马上的使者与两名随从自丘陵后方现身之际，雪芙儿马上就察觉了。一旦看到他们逐渐接近村庄的身影，她立刻对那气派的马鞍和官员们一身城市风格的装束感到惊奇。走在队伍前的随从，甚至还举着阿尔多哥王室的旗帜。

雪芙儿正看得入迷时，村里也有人发现了来访的使者们，于是人潮逐渐聚集了起来。毕竟这是一座除了固定时节出现的旅行商人之外，没有外人会前来造访的小村子。每个人都不由得放下手边的工作，对于城里派使者前来的目的感到好奇。这下子雪芙儿可就没办法光明正大从树上下来了。

穿着气派服装的使者，坐在马鞍上扬声说道：「阿尔各村的锻冶职司尤古在吗？」

「在！」

雪芙儿的伯父尤古·阿尔各缓缓走上前。阿尔各村是个锻冶工匠村，负责锻冶场的职司尤古同时也是村长。尤古长年使用火鎚锻铁的结实身躯，彷佛穿着铠甲般壮硕魁梧。

「阿尔多哥国王有旨，今年将要举办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生日庆典，邀请代表于水神芙蕊的祭日前往城堡。」

官员的一席话，在工匠间引发了小声的议论。

「殿下的病情好转了吗？」

皇太子梅比多尔杜因为得了热病而无法下床这件事，多姆奥伊全国上下皆知，也使得今年的新年庆典是在一片低迷中结束。众人因而普遍认为，今年应该不会举办王子的生日庆典。

至于尤古伯父担心的则是另一件事。

「要我在芙蕊神的祭日上城，实在有些突然……可能会来不及铸造祝贺的剑哪。」

「祝贺贡品并不重要。国王是为了祈求梅比多尔杜殿下的健康，才打算从全国的年轻人中选出几位，并招待他们前往城堡。当然，也会从阿尔各村中挑选。」

使者说完，尤古伯父的欢喜之情便溢于雷表。

「这真是太光荣了！那么就请让我的儿子们……」

「不。受招待的年轻人，必须由芙蕊神的使者挑选出来才行。你现在去召集全村八岁至十八岁的年轻男女。」

根本不必使者召唤，全村的人早已都聚集在他的周围了——除了雪芙儿之外。

使者的随从们从马背上卸下一口看起来很重的箱子。盖子开启之后，塞得满满的箱子里，放着一个以挖空的圆形水晶所制成的瓶子，大约头盔大小。随从们恭恭敬敬地拿出瓶子、盖好箱子后，便将瓶子放置于箱子之上。接着使者说话了。

「任何人开始都无妨，将你们的手伸进瓶子里，等待水神芙蕊化身的指示。」

水晶里装着淡蓝色的水，一只龙鱼正在里面悠游着。它被称为国家守护神「水神芙蕊」的化身，是一种拥有银白色鳞片，尾鳍既长又透明的鱼。这种鱼只生长在号称「多姆奥伊之宝」的多姆奥尔湖中，不仅不可以捕捉，更是绝对禁止像这样带到外面来。

因为阿尔各村并非位于湖畔的村庄，所以曾见过活生生龙鱼的人，只有能够离开村庄的大人而已。小孩子们因为难得一见的景象而纷纷探头探脑去看，连雪芙儿都不由得将身子探出树枝，去看水神的化身。

「等等，我先开始！」

尤古的次男尤格像父亲一样，缓缓地推开了其他孩子走上前。没有人反对，因为村里年轻人的地位排列中，尤古的儿子们理所当然位于最上层。尤古的长男尤基已经二十岁了，因为年纪太大，今天没有表现的舞台，看上去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尤格将自己在多年火烤之下指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伸进瓶子里。

「再深一点，连手腕都要放进去。」

使者催促着，尤格彷佛被识破自己的胆小而感到脸上无光，急急将整只手掌伸进去。芙蕊神的化身因受到惊吓而在手的周围来回游着，但也仅止于此。

「好了，下一位。」

使者冷淡地说完，尤格退下后便轮到他的弟弟尤迦。尤迦的手跟尤格一样，因为惯于烧窑火及敲打火鎚，看上去骨节分明且粗大。

龙鱼一下子就避开了他的手，沿着瓶子边缘游动着。

「下一位。」

接下来是连续五名与尤古的三个儿子年纪相近、身材也都很高大的男孩轮流尝试。他们都是在尤古锻冶场工作的工匠们的儿子，工匠们几乎都姓阿尔各，与职司一家有着亲戚关系。

「女孩儿们也去试！」

在尤古伯父的命令下，雪芙儿的姊姊优思嘉往前一步。姊姊年方十七，是女孩儿们中最强势的一位。龙鱼在优思嘉的指缝间嗅了嗅，静止了一会儿。因为使者将身子趋前采看，所以雪芙儿也在树上凝神观察。

「下一位。」

使者失望地垂下肩膀，摇了摇头。

接着与优思嘉交情不错的女孩们也一一尝试，但龙鱼不再接近任何一个人的手指。就在刚满十岁的掘砂人的女儿普蓝从瓶子里抽回她的手之后，使者环顾村里的众人。

「还有没有人尚未尝试？」

看见优思嘉与母亲奇拉娜彼此交换的眼神，雪芙儿急急躲回枝叶后方。但奇拉娜已经朝这里看过来了。

「雪芙儿还没试。」

雪芙儿的父亲聘特对着伯父说道。尤古点了点头之后，雪芙儿的母亲好像就在等这一刻似的，走到雪芙儿躲藏的山毛榉树下，擦着腰喊道：

「雪芙儿，我刚刚就已经看见你躲在上面了！」

那是因为雪芙儿为了看优思嘉与龙鱼，脖子伸得太长的关系。这下可糟糕了，她必须当着全村人的面从树上爬下来。这么一来，这棵树再也当不成她的秘密基地了。

「别让使者们久等，你这笨女儿！」

父亲将双手圈成喇叭状，取笑似的催促她，看来打算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当雪芙儿将裙摆塞进袜子里，从树枝上荡下来时，所有人都笑了，连使者们都不禁莞尔。其中笑得最大声的，还是雪芙儿的父母与姊姊。

在这座村子里，讪笑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雪芙儿。尽管她不想动不动为此感到羞愧，但一旦陷入这样的窘境，她的双颊果然还是宛如着火似的胀红了起来。不过，由于她只是轻轻蹬了一下树干便从高处跳下来，她的脚骨开始隐隐作痛——幸亏是如此，毕竟因为疼痛而蹙眉，总好过被人看穿自己心中满溢的狼狈而感到羞惭吧。

「好了，既然你都看过了，就照刚刚大家那样做一次。」

雪芙儿一溜烟闪过父亲要拉她袖子的动作，自行将手泡进瓶子里。

龙鱼轻轻啄了啄雪芙儿的指缝，让她感到瘙痒，不由得想抽回手，但使者却按住了她的手肘。就像优思嘉尝试时一样，使者神情专注地凝视着水晶。

指缝间传来一阵刺痛，因为龙鱼正在啃咬她。雪芙儿虽然绞扭手指，龙鱼却不肯放开。

「很好，芙蕊神的化身选中你了。」使者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雪芙儿并没有意会过来他的意思。

「这是你的女儿吗？」

雪芙儿在龙鱼放开她之后，缓缓地从瓶中抽出手，此时使者开始跟她父亲说话。

「是、是的。我是职司尤古的弟弟，聘特·阿尔各。她是我女儿雪芙儿。」

「生日庆典那天，你们作父母的就带着这个女孩到城堡来。到了城堡，国王就会赏赐你们三人份的旅费，所以不必担心。如果其他人想要同行，不仅进不了城堡，旅费也必须自己支付。」

雪芙儿的父亲回话时一边看着伯父，表情比雪芙儿还吃惊的样子。伯父忿忿不平地睨着雪芙儿，当然伯父的儿子们和优思嘉也是如此。不，应该说全村民的视线此刻都在她身上。

虽然雪芙儿已经习惯让人当笑柄了，但还不习惯成为关注焦点。她将汗湿的手按在裙子后方，稍微往后退了几步。可是，母亲与姊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了。母亲捉住了雪芙儿的手，检查着她被龙鱼啃咬的手指。被水稀释的一点点血液，正细细地流淌着。

「被选上，指的是咬她吗？」

优思嘉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对于上面没有咬痕感到不可置信。

「没错。这座村子里，只有这女孩被选上而已。」

使者出乎意料干脆地回答道。而他的随从们再度将水晶瓶收进箱子里，盖上箱盖并缓缓地抬起。完成任务的龙鱼，鳞片的银光看来更加闪耀。

此时的雪芙儿，终于对自己有生以来将要第一次离开村子，有了实际的感受。

2

「既然你是『被选上的人』，这种小事你自己就能做好吧。」

优思嘉将准备十名工匠午餐的工作，全都推给了雪芙儿。虽然她们的母亲与伯母都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似乎觉得本来该入选的优思嘉最后却没被选上，她理所当然可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雪芙儿一家人跟伯父一家同住，一整栋屋子也包括了锻冶场。早上自炉子生火开始烧铁之后，工匠们就必须一口气将铁器锻制完成才行，因此工匠们的午餐跟晚餐都是由锻冶场的雪芙儿等人负责。

雪芙儿双手捧着沉重的大盆，步伐不稳地走进锻冶场时，敲打熟铁与风箱开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众人都看向雪芙儿。

「雪芙儿，你该不会是因为手上有污垢才被咬吧？」

尤迦边拿起盘子，边打算敲一下雪芙儿拿着大盆的手，被雪芙儿迅速避开。

「不对，是因为她身上有龙鱼喜欢的山毛榉的味道啦。」尤格也说道。

看来这一阵子的话题似乎都跟这个有关。能受邀进入城堡，对于仅具工匠血统的他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荣耀，而什么能力都没有的雪芙儿竟能获得这样的机会，也难怪其他人无法接受了。

「事实上应该要让大哥您家的尤格去才对啊。」

雪芙儿的父亲聘特，阿谀谄媚又笑嘻嘻地对伯父这么说。城里来的使者离开之后，这阵子尤古伯父总会忿恨地来回瞪视雪芙儿与聘特。雪芙儿现在再度承受了那样的视线，不禁吓得缩起脖子。

雪芙儿向来不擅长应付魁梧自负的伯父，如果惹得他不高兴，如雷的吼声就会立即劈头而下；万一忤逆了他，之后更是有苦头吃。与职司尤古作对，等于在村里自断生路，所以无论是健壮的工匠还是他们的孩子，在伯父面前都小心翼翼，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如今身为职司的伯父竟不如他弟弟聘特与其女儿雪芙儿般受到瞩目，这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既然是雪芙儿，搞不好一到了国王与王子面前，就吓得哭出来了呢。您记得吗，就像她在周岁酒宴那时一样。」

在雪芙儿身后送上茶水的母亲奇拉娜，将从以前到现在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笑话再拿出来说，总算逗得尤古伯父与雪芙儿的堂兄弟们哈哈大笑。

奇拉娜指的是雪芙儿一岁时的趣谈，当时在庆祝仪式上背着周岁酒壶的雪芙儿，就在列席而坐的家族成员众目睽睽之下大哭大叫，还尿湿了裤子。而一族的笑柄、累赘等称号，从那时开始便如影随形地跟着雪芙儿。

「说得也是。雪芙儿，算我拜托你，千万别做出让阿尔各家蒙羞的举止啊！」

因伯父心情好转而松了一口气的雪芙儿，面无表情地递上了碗。母亲还在一旁加油添醋地说道：「哎唷，你真是不得人疼的孩子呢。你这样子，梅比多尔杜殿下也不会觉得受到祝福啊。聘特，还是给她做套上得了台面的衣服比较好吧。」

「哟，是不是想让殿下喜欢上她呀？」

听见伯母的挖苦，母亲赶忙回答：「您说笑了，大嫂。我只是想说为了村子的名誉，让她看上去稍微有点面子嘛。」

「顺便还可以做一笔你娘家的生意吧？」

让父亲这么一说，母亲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母亲的娘家，在多姆奥伊的都城经营裁缝店。在城市长大的母亲对阿尔各村而言，是少数从村外嫁过来的媳妇，在村里的女性中显得独特而高雅。也因此跟伯母不太处得来，还常常被父亲抱怨服装太过奢华。但母亲也不甘示弱，嫌弃父亲与伯父家族的粗鄙，私下瞧不起他们。

「可是啊，既然要晋见国王跟王子殿下，这副德行……」

「我才不要新衣服！」

无法忍受继续让人说长道短，雪芙儿斩钉截铁说完这句话后，便走出了锻冶场。

「少骗人了，你明明就高兴得要命，装模作样！」

优思嘉似乎一直在井边竖耳倾听着这一切，跟优思嘉交情好的女孩们则一边汲水一边附和着优思嘉。雪芙儿本想无视她们走开，优思嘉却将脚边的水桶踢到她面前。

「锅子也都你一个人洗吧。」

「为什么？」

「你有新衣服可穿，当然要洗锅子。」

「我都说不要新衣服了！」

雪芙儿虽然喃喃抱怨，但明白事已至此，她说再多也没有用。她低头看着水桶，只见里面不只有锻冶场的餐具，还有那些女孩们从家里带出来待洗的脏器具。

雪芙儿抬起头来打算抗议，优思嘉与女孩们就笑着抢先说道：

「帮我们洗一洗吧，谢谢喽，雪～芙儿～～」

女孩们正将鬃刷当成球一样互扔玩闹，井边只剩下腐烂残破的旧鬃刷，用那种东西是洗不了锅子的，非得先做一把新的鬃刷才行。如果去讨芦苇束当材料来做鬃刷，肯定会挨伯母一顿好骂，说她不爱惜物品、奢侈、跟母亲一模一样什么的，接下来母亲就会责怪雪芙儿害她被说闲话。

雪芙儿火大地将旧刷子扔得远远的，想着干脆将别人家的盘子也一起丢过去算了。但一旦她真的这么做，接下来肯定会遭到接连半年的恶意刁难。

她九岁时在村庄庆典上就是如此：拼字比赛时，雪芙儿击败了所有年长的小孩，向来被认为是个爱哭鬼、跟屁虫的雪芙儿，突然就被众人指责说她跩起来了，于是村里的女孩们都不再跟她说话。因为当时跟雪芙儿一直竞争到最后关头的，就是那些女孩的领袖。

优思嘉当年也是那个领袖的跟班，所以别说要帮雪芙儿讲话了，她甚至率先排挤雪芙儿。尽管如此，雪芙儿跟男孩们的交情也并没有比较好。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因为她是个被捉弄一下就会哭的小孩，所以男孩们只会嫌她麻烦累赘。毕竟她的堂兄弟跟姊姊，都有些像尤古伯父，嗓门既大做事也粗鲁。

在被排挤那件事发生之前，雪芙儿就算老是被他们捉弄到哭，总还是会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团团转，想成为他们的伙伴，但之后她就完全放弃了。现在优思嘉变成她们的领袖，每每有事一定一群人凑在一起取笑雪芙儿。雪芙儿虽然尽可能地装作没有感觉，但似乎因此更让优思嘉感到焦躁不满。

「雪芙儿觉得自己很特别呢。就是因为你自以为拼字比大家都厉害，自以为了不起，才会被大家讨厌啦。」

因为老被姊姊这么指责，即使雪芙儿想辩驳事实并非如此，也没人肯相信她。就连小一点的孩子跟她说话，都会被当成是讨厌鬼的同伴而受到孤立。当年雪芙儿实在太过凄惨，以致于隔年村里的拼字比赛她就没有参加。那一年换了那些女孩的领袖获胜，奇妙的是，这时可没人去嫉妒那个女孩了。

雪芙儿觉得这真是没道理。她会记得那么多拼字，还不是因为其他人不让她一起玩，却又因为太过擅长拼字与背诵这类的一人游戏，而变得更加孤单。她的玩伴向来只有自己一个人，难道不能觉得自己很与众不同吗？难道优思嘉跟其他女孩就不会认为自己是最重要的吗？雪芙儿总是这么想着。

雪芙儿刷洗着桶子里面的器皿，想着自己是不是未来一辈子都得这么继续过下去，而这个一成不变的问题自己不知道想过几百遍了。尽管如此，当她将所有东西洗好、整理好后，整个人还是神清气爽了起来。毕竟再怎么说，她都是生平第一次离开村子，出远门到首都去的兴奋之情悸动着雪芙儿的胸口。让她觉得从现在到生日庆典之前，无论怎么受到欺负，都无所谓了。

◎

雪芙儿走进厨房，将自己的午餐与一些剩余的食物集中在一个木碗里，前往村子口的一间柴房。这是雪芙儿另一个秘密基地，里面还有另一位住客涅乌特司跟她共享这间屋子。

「你来啦，雪芙儿。」

涅乌特司靠在炉子边的柴薪堆旁。这样做万一起火的话很危险，但他总是这么靠着。他的理由是就算起火燃烧，他也能感觉到热度，所以没关系。

雪芙儿拉过涅乌特司布满皱纹的手，让他拿好木碗跟汤匙。涅乌特司翻着白眼，闻了闻汤的味道后开始吃饭。

涅乌特司原本在阿尔各家是负责熔炉的领头，在他五十岁的那一年，烧红的热铁碎片飞进他的眼里，让他自此失明。雪芙儿听见工匠间流传着一个说法，指出是因为当时负责熔铸锻造的尤古伯父出了差错才导致如此，这似乎是发生在伯父刚继承祖父、接下职司之位没多久的事。

尤古伯父后来让涅乌特司离开锻冶场，住进柴房里。尽管有人认为涅乌特司从上一代职司在时就一直为阿尔各家工作，在村里也颇受工匠们尊敬，现在遭受这种对待实在有点过分，但却没人敢在尤古面前仗义执言。

涅乌特司常常对雪芙儿说：「你的祖父，可是能锻造出真正的刀喔。尤古只是力气大，技术却不成气候，所以他才不希望我待在锻冶场，批评他能力不如上一代啊。」

「那我爸爸呢？跟伯父比起来又如何？」

雪芙儿会想知道这点，是因为父亲老是拿雪芙儿跟优思嘉比较，并且老说优思嘉比她有气量、有韧性。

「这个嘛，聘特比较灵巧喔，虽然我不晓得他现在正在做哪些东西。」

涅乌特司一定会这么回答雪芙儿。

目前在锻冶场里，尤古伯父专门领导工匠们的工作，而父亲聘特则负责作品最后的加工，并教导、训练三位堂兄弟。阿尔各村的主要工作是将铁砂制成生铁，再变成熟铁，不过有部分经验丰富的工匠也会铸造刀剑。献给梅比多尔杜王子的剑，就是以聘特为主力的试作品。

「这个不晓得能不能在生日庆典前完成呢？」

雪芙儿从柴薪的后方，取出一柄用布巾包覆的短刀。

四年前，当雪芙儿正在寻找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偷哭的地方时，遇见了涅乌特司。尽管她过去也见过这位看守柴薪的老人，但两人从没交谈过，可是涅乌特司竟认识雪芙儿。

他说虽然雪芙儿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她出生时，在产房负责烧柴火的人就是涅乌特司。在阿尔各村，锻冶用火与其他用途的火区分得很严格，在锻冶场负责生火的人更是绝不可以碰触其他火焰。

「能看守产房炉火的男性，只有我这个瞎子了。」

只要是涅乌特司听过出生时第一声哭泣的婴儿，他似乎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孙子，因此他连雪芙儿的年龄都记得清清楚楚。

雪芙儿一开始很害怕涅乌特司白色的眼睛，什么话都不敢跟他说。但涅乌特司似乎认定了雪芙儿一定有在听他说话，于是便自言自语地开始说起锻冶场以前的故事和炼铁这门功夫。雪芙儿这才明白，涅乌特司也是孤单一人很久了。

雪芙儿喜欢炼铁这个话题，老是央求涅乌特司多告诉她一些。当她把锻冶场的废铁捡来，有样学样地开始烧铁时，涅乌特司还借给她一些旧的打铁工具。

「光是女孩子拿火鎚就是个大忌啦。」

涅乌特司张开缺牙的嘴露出共犯似的笑容，同时示范打铁的方法给雪芙儿看。他总说当年他与雪芙儿的爷爷，一向是默契十足地共同打造名刀。

雪芙儿打铁的能力虽然还不太够，不过涅乌特司也夸奖她选择原料的直觉很准。打铁必须选择品质好的原料来熔铸才行。除此之外，如果芯铁、刃铁与皮铁的组成不对，刀身也会很脆弱①。目前为止他们虽一块儿打造了七把小刀，其中两把在完成后研磨的过程中，都有部分卷曲收缩了。不过按照涅乌特司的说法，另五把的完成度则很好，这让雪芙儿觉得很高兴。

雪芙儿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只是金属材料，当她触摸石头或树木等物时，有时会感到那个东西的表面与自己的皮肤融合在一起，这时她就会有预感，自己一定能靠这些做出点成果来。

刚刚她所取出的刀子，大概只有两根中指的长度，可是他们在刀锋上加入熟铁，是属于比较复杂的工法，因此失败重来了好多次。目前他们终于完成了素延的阶段②，接着就必须用小鎚敲打塑出刀形，磨挫刀刃，并在完成淬火后进行细磨收尾。

「给聘特发现的话，就麻烦喽。」

雪芙儿打算将这把刀当成自己的护身符。拥有自己所做的东西，也许能带给她多一点的勇气。

「我不会让爸爸知道这是把刀。」

等待刀身加热的时候，她便将薄钢锻合起来，制作刀鞘。刀鞘做成新月形状，大小足以覆盖整把刀身。接着故意留下锻造的痕迹并粗磨一番，用凿子在表面上刻着月神诺扬的字样。若在开口那一端系上皮绳挂在脖子上的话，看起来就像个首饰了。

「我会说这是涅乌特司送我的首饰喔。」雪芙儿拉过涅乌特司的手来摸皮绳与刀鞘。

「他肯定会觉得我老了不中用，手艺退化啦。」

涅乌特司虽然一副伤脑筋的口吻，但很明显只是在打趣着她。

专心地拿着小鎚敲敲打打，让雪芙儿浑然忘记了生日庆典的事与优思嘉等人的欺负。

①传统日本刀的锻铸法中，会由一层刚硬的「皮铁」包裹着柔韧的「芯铁」，再加上硬度更高的「刀铁」焊合而成。这个世界里的刀具锻铸法大抵如是。

②指将铁的形状捶打延长成长条形，刀的雏形在这个阶段就会出现。

3

从阿尔各村到城里，搭乘马车需要花上两天的时间。

无论是离开村子，还是跟父母独处这么长的时间，对雪芙儿来说都是生平头一遭。她想母亲会主动找她说那么多话，是因为优思嘉不在吧。而她对父亲也有了新的认识：父亲似乎不像城里出生的母亲那么爱旅行，一路上有大半时间都不说话，不过只要行程稍有耽搁，他又会对兴致高昂的母亲喃喃抱怨个不停。看来晋见国王与王子殿下对父亲来说，紧张情绪大概跟雪芙儿不相上下。回想起来，负责将锻冶场的制品拿到村外贩售或送到村外的人，大概都是伯父或他三个儿子的其中之一，父亲其实很少离开村子一步。而在旅途中住宿旅馆时，也只有母亲跟主人或侍女开心地聊天，父亲则一脸不满地冷眼看着这一切，静静地不说话。母亲吹嘘着一家受到生日庆典招待一事，使得跟他们同住这间旅馆的客人们直盯着她瞧，让雪芙儿尴尬极了。

当他们到达城里时，已经是生日庆典的前一天深夜了。他们在母亲奇拉娜的哥哥所开的服饰店下车落脚，在店里的一隅才睡了一会儿，又被母亲发牢骚的声音叫醒。

「哎呀，这么糟糕的脸色，见得了国王跟王后陛下吗？」

雪芙儿揉了揉眼睛爬起身，看着窗外的景色逐渐地清醒过来。他们到达城里时天还是黑的，加上雪芙儿又想睡觉，没办法看清楚初次造访的城市面貌。

建造得密密麻麻的房子，就像把村子里所有屋子集中在一起一样，不过数量却远多于村子里所有的房子。她以为是火鎚打铁的声音，实际上是从高耸矗立的钟楼所发出的声音。母亲说那是开城门时的钟声，而陌生的嘎吱嘎吱声响，则是马车的车轮压在街道石板路上的声音。

「别磨磨蹭蹭了，快换衣服。你先去洗头发！」

奇拉娜的大哥——多玛舅舅的店，其店面虽然不宽，但里面倒是很宽敞，跟居住的地方还隔了一座中庭。雪芙儿在中庭的井边打了些冷水，快速地冲洗身子。

雪芙儿最后还是没有做新衣服，随手挟带了一件优思嘉在村庄庆典穿过，有着刺绣图案与内衬的裙子便出门了。只有上衣是昨晚多玛舅舅给她的新衣。似乎是以前某商家的女儿到店里来订做，结果没来付款取走所留下来的衣服。

雪芙儿那把新月形的守护刀，就悄悄地垂挂在衣服底下。赶在出门前最后关头铸好的单刃刀身，握柄上被打了一个洞，用绑在刀鞘上的皮绳另一端系着。一旦刀子收进刀鞘之后，这轮新月就会横躺在雪芙儿胸前成为项链。要拔刀时只要把绳子拉开就行了，尽管她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在人前拔刀。

将一头湿淋淋、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梳开并分好线之后，雪芙儿总算准备完成了。镜子中映出了比平常还要稍微体面的自己。

多玛舅舅与舅妈，端出白面包跟切成厚片的火腿当作早餐招待他们。这些是村子里除非举行庆典否则吃不到的佳肴，比雪芙儿还年幼的表弟表妹却边吃边抱怨说：「今天没有庆典大餐吗？」

当雪芙儿不由自主想伸手拿第二片火腿时，被母亲暗暗踩了一脚，而父亲则几乎什么都没吃。

「你们在城堡里，一定吃得到庆祝飨宴吧。等你回来，得要告诉我你们跟国王说了些什么话啊，奇拉娜！」

听见多玛舅舅这么说，父亲神经质地笑了。

「大哥，被招待的可是雪芙儿，不是奇拉娜呀。」

母亲立刻尖锐地回嘴：「不用你说大家都知道！」

「我们是代表村子出来的，可别丢了大家的脸才是。」

来城里的一路上，两人总是不断发生类似的口角，让雪芙儿感到厌烦。

可是，等雪芙儿道别了多玛舅舅来到街上后，就没空那么想了。或许是因为正值庆典的关系，路上挤满了人，连道路两旁开启的所有窗户也都有人探头出来，兴奋热闹地对着彼此吼叫。

随着他们更加接近城堡，雪芙儿与父亲都立刻被它的巨大所震慑：连接着大门延伸出去的城壁，都跟村子外的防风林差不多高。光是要抬头看城堡的主建筑与两旁的塔楼，雪芙儿的脖子就感到酸痛。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建筑物，更无法想像究竟要用多少石头才能堆砌出这样的建筑。

主堡的上方，有象征阿尔多哥王室的王徽，也就是印有龙鱼图样的蓝色旗子正翻飞着，垂挂在城门上的红白布幕与七彩的旗帜也都绚烂夺目，很有庆典风情。往城堡里去的人们个个都穿着新衣华服，让雪芙儿顿时觉得自己真是难登大雅之堂。母亲似乎也是这么想，在一旁喃喃念着：「早知道还是给你做件新衣好。」

父亲将名字告诉穿着锁子甲的守门人后，对方便搜寻了手中羊皮纸上的文字，接着看着雪芙儿。

「阿尔各村的雪芙儿，阿尔各是吧？」

雪芙儿偷瞄了守门人手上的羊皮纸，只见上面列了一串各村庄「被选上的人」的名字。有一家人跟在他们一家身后，也像他们一样报上姓名。那家人的孩子，是个比雪芙儿还小一点的女孩儿。

城堡的中庭里，不同身分的人们将各式各样的贡品并排在草坪上。有装满麦子或米的袋子，美丽的蔷薇花盆栽，令人目不暇给的各色纺织品，还有马具等。全都是每个村庄最自豪的贡品。

父亲将阿尔各村进贡的剑递交给带领他们的士兵，接着由城堡的总管收下并在剑上附上标签，随后将它带进塔里。这是锻冶场拚了命才锻造出来的剑，因此对方毫无所谓地收下似乎让父亲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告诉母亲与雪芙儿，说这是为了要跟其他的贡品分开保管。

雪芙儿见右边的塔楼下人潮拥挤，原来那里正在分配庆典活动喝的酒，而乐师们也在那里演奏着朝气蓬勃的笛声及鼓声。她感到稀奇地四处张望，但立刻被母亲戳了一下。

「别呆头呆脑的，真难看！」

毕竟母亲在幼年时期就参加过许多次这种庆典，已经不以为奇了。尽管如此，在进入主堡的时候，母亲还是在入口呆住了——这次竟是由穿着银光闪闪的甲胄的骑士团，迎接众人来到大厅。

其中一位骑士扬起红色斗篷，走到雪芙儿的面前。

「『被选上的人』请入内，父母亲请在此稍等。」

雪芙儿吓了一跳，忙看向父亲母亲，只见两人有着同样兴奋的表情，全副注意力已经都被这座大厅的一景一物给吸走了。

大厅宽敞得能完全容纳雪芙儿家的房子，挑高的天花板上足足悬挂了四座圆形大吊灯。大厅正面垂挂着织有王室家徽的布幕，高台上则有两个宝座。宝座的两边，分别挂着多姆奥伊的阿尔多哥国王、莫娜妲王妃、梅比多尔杜王子以及希妲王女的画像。不久之后王室的人们就应该会一一在宝座上现身吧。两排长桌上整齐排列着招待用的佳肴，人们正在享用着食物。看来这些都是「被选上的人」的家属，其中并没有年轻人或小孩。虽然也有些人看起来家境富裕，但大部分都是跟聘特与奇拉娜一样的平民身分。所有人都带着充满期待的神情抬头看着王座与画像。

「其他『被选上的人』已经先行入内了。」

骑士说出令雪芙儿感到安心的话。对方虽然比父亲跟尤古伯父还高大，但很年轻，并且有着一双温柔的双眼。

父亲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她说道：「雪芙儿，别丢脸啊。」

于是，骑士走在前头，雪芙儿跟着走在宽阔的走廊上，通过三个走道并爬了三次阶梯，从石壁上的射箭孔所看出去的天空，逐渐变得宽广。骑士在第四段走廊上突然停下脚步。一直光看着脚下的雪芙儿这时不禁抬了起头，只见骑士打开一扇钉着铆钉的大门。

「阿尔各村的候选人，雪芙儿·阿尔各报到。」

在门口接应的是另一名骑士。这名骑士并没有穿戴铠甲，但腰际挂着一把看起来很重的长剑，他的剑柄与他胸前的装饰都跟其他骑士团团员一样，是银色的龙，但披风却是蓝色的。

「请进。」

带路的骑士将雪芙儿往门口一推，雪芙儿还在疑惑「候选人」跟「被选上的人」这两个不同称呼是不是意思一样时——

「等等。你手里拿着什么？」

骑士突然用力捉住她的手，让雪芙儿差点痛叫出声。

「是小刀啊？放手！」

蓝色披风的骑士迅速拉起雪芙儿的手腕，守护刀便立刻从雪芙儿僵硬的右手落了下来。

雪芙儿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因为太过紧张而一直握着那柄小刀，使得新月形的刀鞘从胸前领口露了出来。

蓝披风骑士揪住雪芙儿脖子上的皮绳，拔出刀身解开那条项链。他用手指抚摸刀刃确认锋利度，并来回看过刀子与刀鞘之后，便直视雪芙儿的双眼。

「进入城堡时，禁止携带武器。」

在骑士深蓝色双眼的凝视下，雪芙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雪芙儿焦急地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但却口干舌燥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她觉得时间过了几乎有永恒之久时，骑士的视线突然柔和下来。

「你不知道这项规定吗？」

卸去了严肃的神情，骑士看起来就年轻多了。他跟带路的骑士年纪差不多，有着高挺的鼻梁及温和的嘴角。不过，这也可能是他发觉雪芙儿的害怕，努力表现出来的温柔表情。

「那是、我的护身符……」

雪芙儿拚了命地挤出这句话。

「你是从锻冶村来的吧？」

雪芙儿想起尤古伯父所说的「代表村子」那番话，又急急补充一句：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爸爸妈妈并不知道……」

骑士的蓝色眼睛稍稍瞪大了些，见雪芙儿瑟缩了一下，才又微笑了。

「做得不错啊。」

听见骑士哄小孩般的语气，让雪芙儿觉得很丢脸，知道自己肯定是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她总是想表现出自己是个坚强的女孩，于是常常装作面无表情，却不晓得自己到底做得好不好。

骑士放开雪芙儿的手腕，将守护刀小心翼翼地收进刀鞘里。他虽然高大却不粗犷，大大的手掌也看起来很纤细灵巧。骑士一眼就能看穿雪芙儿那把刀的小小机关，在他的宽额头底下，显然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我帮你保管到你回家前吧。」

「是、是的。」

雪芙儿想起了母亲教她的礼节，生硬地拉起裙摆，曲膝行礼。

然而，此时骑士突然脸色一黯，移开了视线。雪芙儿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却见骑士凝视着屋里的孩子们。

4

房间里挤满了其他被选上的人。并不是因为这间房间很狭窄，而是因为屋里的一座黄铜制水盘占去了地板的大半面积。水盘的另一边，悬挂着厚重的缎面帐幕，看了就令人觉得闷热。现在并不是冬天，但左边的暖炉里，赤红的火焰却烧得柴薪劈啪作响。

被选上的人们，就像当时的使者所说，都是八岁到十八岁的年纪。雪芙儿大略数了一下，大概有十二、三人左右，不管是幼小的孩子，或是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孩子，每个人都围着水盘，安静地曲膝跪着。

「雪芙儿·阿尔各，过来这里排队！」

站在水盘旁边的胖男人这么说道。他穿着长长的袍子，以及袖子宽大的上衣。套在光秃秃额头上的金色头环特别引人注目。

他是魔法师。雪芙儿除了图画书之外从没见过魔法师。雪芙儿小心地避开其他孩子的视线，在最角落的地方跪了下来，此时入口处立刻有其他被选上的人们进来了。雪芙儿在城门口见过的女孩也在其中。

水盘中满满的水，正映照着暖炉的火焰，水里则有两尾龙鱼，两尾都非常巨大，大约有雪芙儿的手臂那么长，雪芙儿在村里时看见的龙鱼完全无法相比。它们静静地待在水盘的角落深处，有帐幕阴影遮蔽的地方。

蓝色披风的骑士说道：「达伯尔耶魔法师，这样就到齐了。」

魔法师点了点头，环顾在场的孩子们。

「感谢各位为了梅比多尔杜殿下而到来。接着请各位将你们的左手放入水盘中，向水神芙蕊的化身请求加持，来祝贺王子的生日庆典吧！」

达伯尔耶魔法师卷起自己的左边袖子示范给众人看，孩子们赶忙学他的动作。

水面摇晃着，龙鱼开始悠哉悠哉地游了起来。两条长长的尾鳍，彷佛画着螺旋一样忽上忽下，彼此绕着圈圈追逐着。龙鱼所制造出来的水波摇晃着被选上的人们的手，龙鱼则随着这阵水流游到水盘靠近雪芙儿这一边。

近距离看了之后，雪芙儿觉得龙鱼的身体异常巨大。小一点的孩子怕得想要将手缩回去，却遭魔法师严厉地制止。对龙鱼来说，几十只手指头看起来大概像水草一样，两尾鱼频频用鳞片摩擦它们，并以嘴巴轻啄嬉戏着。

其中一尾闪耀着银色鳞片的龙鱼，迅速地钻进了雪芙儿的手指下方。雪芙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忽然发现：这跟使者来到村子时的目的相同，都是一种测试。泡泡从龙鱼的嘴里吐出后，上升到水面、破裂消失，接着那张大嘴就迅速地衔住雪芙儿的无名指。

一阵如同当时在村里感受过的疼痛袭向她，让雪芙儿不由得站了起来。吸附着她手指的水神化身，在水面上拍动弹跳了一下便松口落回水里，溅起的飞沫喷在雪芙儿的脸颊上。

「喔喔。」

达伯尔耶魔法师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后。雪芙儿以为自己要挨骂了，打算再度将手放回水里。

「可以了，给我看看你的手。」

磨法师检查着雪芙儿被咬的伤口。虽然手指还刺痛着，但被其他小孩看见她怕痛的样子，更让她觉得丢脸。

此时银色的鳞片又在水面跳跃闪烁，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次水神的化身衔住了一名个子高大的男孩的手，拍打跳跃着。男孩半弯着腰，看来拚命忍耐着不将手抽回，魔术师走过去拉出了他的手。

「好了，你们两人退到一边等候吧。」

雪芙儿与那名男孩，一脸大难临头似的互看了一眼。龙鱼还是来回游动，在其他孩子们的手指间穿梭嬉戏，过了不久两尾鱼又退回帐幕的下方，静静地待着不动了。此时魔法师便说道：「各位的祈祷已经传达给芙蕊神。大家辛苦了！」

孩子们的紧张情绪得以放松，于是便有了笑声。接着就是佳肴与赞美在等着他们。然而，魔法师又对蓝披风的骑士说道：「吉尔达·雷队长，请将这两人的父母亲带来。」

骑士送走了其他的孩子们，留下雪芙儿与另一名男孩。

一定是因为他们在祈祷中途引起骚动，所以要被责罚了吧。雪芙儿同时又想起携带守护刀的疏失。被父母亲知道，她肯定不会好过。父母会怪她好不容易当了「被选上的人」，结果没用的孩子就是没用。不过这是自己闯的祸，真被骂了也没办法。

就在雪芙儿兀自难过之际——

「把帐幕拉起来。」

那是一道雪芙儿没听过的声音。接着垂到水盘后方的帐幕便缓缓地升起。

帐幕深处，出现了一张有着顶罩的高床，让雪芙儿与男孩双双吓了一跳。一位脸上覆着面纱的贵妇与一位留着漂亮胡须的骑士坐在枕边的椅子上。两人直到刚才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静静地跟所有人共处一室。

床的另外一侧，是一扇拱形的窗户，隐隐约约传来外面庆典的音乐。达伯尔耶魔法师往床的其中一侧帷幕走近。宽大被褥的这一端，横卧着一名少年，身子微往前倾。

那是一名额头上包着绷带，身体瘦弱且脸色很差的少年。少年卷起丝质睡衣的袖子，将左手浸在水盘中。两尾龙鱼贴着他布满青筋的手嬉戏，当魔法师将少年的手拉起来后，龙鱼还依依不舍地在水盘边缘游动。

「您身体觉得如何呢，梅比多尔杜殿下？」

魔法师仔细擦乾少年的手，放回被窝里。少年发黑的眼皮底下的双眼，用一种像是燃烧、蔑视而又饥渴的目光，凝视着雪芙儿两人。雪芙儿想起她在大厅的画像上，看过这双翡翠色的眼瞳。

此外，她同样也在画像上见过床边的两个人。他们是国王与王妃。

◎

被叫到两位陛下与梅比多尔杜殿下御前，雪芙儿的双亲与男孩的双亲，都宛如青天霹雳一般。

蓝披风的骑士严肃地开口了：「阿尔各村锻冶工匠聘特·阿尔各的女儿，雪芙儿。」

雪芙儿的父亲兴奋莫名，跪下后拔尖了声音快速说道：

「小人是锻冶职司尤古·阿尔各的弟弟。阿尔各家族自前五代便开始于庆典进贡武器防具，更远古前的祖先还有人继承伯爵的血脉……」

「……太小了，而且还是个女孩。」

嘶哑的声音打断了聘特的话，众人一致看向躺在床上说话的王子。王子的声音虽然微弱，却透露着果断的拒绝。雪芙儿在那双翡翠色的双眼中，感受到跟村里男孩们一样的轻视目光。

「多姆奥尔村的渔夫波尔·葛雷斯的儿子，波顿。」

骑士一叫，站在雪芙儿身边的男孩与他的双亲，就深深地行了个礼。外表久经日晒，头发花白、渔夫模样的那位父亲，跟雪芙儿的父亲聘特不同，此时抿紧了嘴巴。

「你儿子几岁？」国王声若洪钟地问道。

「小犬今年十八。」

渔夫父亲回答完，王妃便微笑道：「你们一定以他为傲吧？」

波顿的母亲红着脸，浮起一抹高兴的笑容。国王站了起来，来回看着两家人说道：

「感谢各位今日为了我儿前来，要拯救梅比多尔杜、拯救多姆奥伊国，只有仰仗各位了。」

父亲与母亲面面相觎。尽管雪芙儿明白这和她以为将会遭到责骂的臆测并不同，但不安的情绪却依然没有消失。

「据达伯尔耶魔法师的说法，因为仇视多姆奥伊的敌国在梅比多尔杜身上下诅咒，已经使他的『火魂』与『月魂』受到严重伤害了。」

国王说出令人惊恐的话。原来王子会那么瘦弱衰竭，并不是热病所致，而是受到诅咒。王子凹陷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波顿。

魔法师接着说道：「可是如果王子能够接收他人的魂源，就能够恢复健康的身体。但并不是任何人的魂源都可以，若灵魂没有跟梅比多尔杜殿下极为相近的话，殿下的身体就无法接收对方的魂源。而经过芙蕊神化身的测试，你们两位就是符合条件的人。」

测试。原来所谓「被选上的人」，是这个意思。雪芙儿不由得颤抖起来。

波顿的父亲轻声地打岔问道：「请问『接收』魂源是指……？」

「就是将自己的灵魂分割，把魂源献给殿下。这是魔法大国奥拉创造的秘法，并未广为流传。」

国王则接着说出雪芙儿想要知道的事。

「分割灵魂之后，七个魂全部都会留下创伤。所以用秘法进行灵魂分割，或许会有生命危险。如果你们没有为多姆奥伊国与阿尔多哥王室牺牲性命的觉悟，也可以拒绝。七日内，假使你们没有再回到城堡里来，我就会让成年的国民也来试一试。」

魔法师在一旁抗议道：「陛下，这样会来不及。我们必须尽可能快一点送殿下到奥拉国……」

「达伯尔耶魔法师，梅比多尔杜知道秘法并非万无一失。而我认为这些孩子也必须知道这一点”」国王清楚地反驳魔法师，连躺在床上的王子，都微微点了点头。

王妃声音颤抖地说：「如果可以的话，哀家也想将魂源给他。但龙鱼化身没有选择我。若不是像你们这样拥有年轻灵魂的波动，梅比多尔杜似乎就难以接收。」

王后凄楚的声音，让室内陷入一片沉默。雪芙儿第一次觉得王妃看起来比她想的年纪还大。虽然王后生得非常美丽，但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映照出她额头与嘴角上的皱纹，她看起来非常的疲累。

国王此时彷佛要打断沉重空气般地开口道：「就算你们不回到城堡，也不会受到任何责罚。但是，如果你们愿意再回来，那么你们终身都会是我王室的朋友，你们的一族大小，全都会被视为有多姆奥伊荣誉血统的人来对待。」

后来自己到底如何离开城堡，雪芙儿怎么也想不起来。虽然中庭仍然有许多人们在享乐，但热闹的音乐声听起来极为遥远。雪芙儿的父母与波顿的父母亲，在离开大门前做了短暂的交谈，然而雪芙儿与波顿却无法直视彼此的眼睛。

两家人道别时，雪芙儿偷偷地看了波顿一眼，只见波顿驼着背、紧咬着泛白的嘴唇。雪芙儿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跟他不相上下。

5

「受到国王陛下的直接委托，当然是非常光荣的事啊。」

听完事情始末的多玛舅舅这么说道。

「没想到是雪芙儿啊……真没想到是雪芙儿……」母亲也一直重复说着这句话。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听了多玛舅舅的问题，父亲简单回答道：「回去跟我大哥商量。我亲自回一趟村子。」

「现在？我才不要。我本来就打算留在这儿休息一阵子才回去。」

母亲坐在舅舅的店里，揉着自己的双脚。

「你啊，每次回到哥哥这里来就赖着不走了。可是咱们再这么磨蹭下去的话……」

父亲的话没说完，但雪芙儿听得很清楚：再这么磨蹭下去的话，就来不及赶在七天内回城堡了。

父亲咋了一声，转而问雪芙儿：「你呢？要跟你妈留下来吗？」

雪芙儿想听的并不是这些话。她摇了摇头。

「我要回村子。」

雪芙儿觉得回去的路程比来时的路还短。父亲则一路上都保持高昂的兴致。

◎

「真是太有面子了，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机会。雪芙儿，你真是个福星啊。」

父亲一而再地重复这几句话。正当雪芙儿认为尤古伯父一定不会觉得有趣时，父亲话锋又一转。

「梅比多尔杜殿下真是可怜，明明只比你小一岁，自己的生日却没有办法下床庆祝。你不觉得这很可怜吗？」

她当然觉得很可怜。问题是雪芙儿并不确定自己能否代为承受那种痛苦。

她想见涅乌特司。涅乌特司一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办的。雪芙儿满怀着这样的想法看着道路前方。

正当村子就在眼前时，有人追上了他们。追来的人是波顿的父亲——波尔·葛雷斯。

看来他是快马加鞭而来的，所以连人带马都显得相当疲惫，一身风尘仆仆。雪芙儿感到很吃惊，但父亲却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

「您来得还真快呢。」

「因为我连考虑都不必考虑。波顿是我的独生子，没有了他，我要怎么捕鱼？我不可能让他去。」渔夫用同情的眼光瞥了雪芙儿一眼。

父亲这时说了：「只要我那当职司兼任村长的大哥同意，我家就不会有异议。」

雪芙儿懂了，波顿并不打算回到城堡里。

到达阿尔各村之后，一行人直接去找尤古伯父。尤古伯父因王子的故事而相当吃惊，在父亲介绍了波尔·葛雷斯之后，三个男人自然就喝起酒来了。

「我当然知道对于我们多姆奥尔村的渔夫来说，这是脸上有光的事。但这一次，我希望务必将机会让给阿尔各村。」

波尔低头鞠躬，将一个皮革袋递给尤古伯父。伯父松开袋口之后，只见大量的钱币金光闪闪。渔夫继续奉承地说道：「我打听过了，阿尔各家不只是代代相传的锻冶职司，很久以前还曾是继承贵族血脉的一族，所以比起葛雷斯家，更适合拥有王室血统。请代为告知国王陛下与殿下，说波顿与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尤古伯父与父亲彼此交换了几眼，一副深表同意的样子不住点头。

「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也很感谢你特地远道而来的这份好意。来人，给我们准备多一点酒来庆祝一下！」

没有人问雪芙儿的意见。他们都认为既然已经被选上了，那么就当然要去。波顿肯定能告诉他爸爸他不想去吧，就算说不出口，葛雷斯家也需要波顿。可是，阿尔各家的雪芙儿却不被需要。

如果龙鱼化身选上的不是雪芙儿，而是尤格或尤迦的话，伯父会接受波尔的请托吗？如果是优思嘉的话，父亲会答应吗？雪芙儿越想，就越感到自己的不堪。

伯母跟堂兄弟们也都纷纷说这是一件好事。生平第一次，雪芙儿在晚餐时坐在餐桌的上位。姊姊优思嘉则神情怪异地看着这一切。

「妈妈呢？」优思嘉问。

父亲回答道：「她在你多玛舅舅那里，给雪芙儿准备一些东西。这一次，不穿好一点的衣服进城堡可不行。」

雪芙儿这才恍然大悟，母亲也是一开始就认定雪芙儿会回到城堡。

尤古伯父又说：「雪芙儿，你长大了啊。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你在城堡里都会受到照顾的。这可是飞上枝头当凤凰呢。不只是你，阿尔各家的名号，直到后代子孙都将与王室并称喔。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如此光耀门楣，很为你感到骄傲哪。」

父亲也说话了：「我早就知道，雪芙儿是个聪明的孩子。」

「嗯，那当然。村子庆典上的拼字比赛她也拿了第一名啊。」

听见堂兄弟说这句话，雪芙儿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本被拿来嘲笑的事情，现在竟被提出来赞扬一番。波尔也醉醺醺地胀红脸说道：「这可真了不起。我家的波顿可是连读写都做不好呢。」

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似的翻腾着，雪芙儿不由得捣住自己的嘴，唐突地站起来逃了出去。她到厕所去吐了，尽管什么都没吃，却压抑不了恶心作呕的感觉。

「幸好我没被选上。」

优思嘉站在厕所外说话。

「你以为我会羡慕你吗？别傻了。说什么飞上枝头当凤凰，根本就是当活祭品嘛。尤格跟尤迦也都这么说呢。」

至少，优思嘉很诚实。

「那……换成是姊姊，你敢说不去吗？」

姊姊该不会去帮她说话吧？雪芙儿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你装什么乖啊！你就是每次都这样！」

优思嘉勃然大怒，踏着重重的脚步声朝着厨房去了。

雪芙儿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才会事到如今还对姊姊有所期待。她真是想太多了，过去她跟优思嘉或堂兄弟之间，从来就没有彼此了解过，自己也从不主动辩解什么。现在突然觉得姊姊能够体谅自己，未免也太笨了。

◎

雪芙儿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出家门，跑向听不见尤古伯父他们饮酒作乐的地方。村里的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火，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暖，但雪芙儿进得去的却只有一个地方而已。雪芙儿敲了敲小屋的门。

「涅乌特司！涅乌特司！」

柴薪看守人正醒着等待雪芙儿的到来。他明白雪芙儿现在已经六神无主。

「你自己真正的想法，又是如何？」

「……我很害怕。」

「不想去吗？」

雪芙儿并没有立刻点头，因为她同样不想留在村子里。如果她拒绝了，之后在村子里过的日子，一定比这件事发生前还要难堪许多。

「那么，你要跟我一起离开村子吗？」

涅乌特司说这句话的语调非常稀松平常，着实吓了雪芙儿一跳。

「我们可以当帮人补锅子的流浪工匠。你打的剑也是，只要去了适合的地方，或许就会有适合的价钱可卖了。对我这个剩没多少日子的老人来说，这种尝试似乎很新鲜。」

混着浓浊呼吸的笑声，从他那缺了牙的口中逸出来。

「你说真的？」

眼睛看不见的涅乌特司，若待在村里的话，就能自由地四处走动，至少吃住方面部不用愁。如果离开了村子，会发生什么事就很难说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才有趣喔。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局，当初也没有人料得到我的眼睛竟然会瞎啊。以后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都吓不倒我了。」

涅乌特司的勇气与温柔，让雪芙儿拚命想要忍住的泪水滑了下来。

「涅乌特司好坚强喔。」

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正在哭，雪芙儿只挤得出这几个字。

涅乌特司的眼睛泛白。过去应该很坚实的宽阔肩膀，现在已经没什么肉，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呈现出涟漪般的皱纹。长期待在炉火旁，让他的皮肤长出许多斑点，前胸浮着两排肋骨，呼吸时胸口也会发出咻咻的喘声。明明就失去了那么多，却还是愿意给予雪芙儿更多。上天应该要让涅乌特司更加幸福才对。雪芙儿不能夺走他所剩无几的安稳快乐。

雪芙儿死命压抑即将发出的抽噎声，擦掉脸上的眼泪。

「……被龙鱼化身选上，也是一种赌注吧。」

雪芙儿赌上的是性命，除了性命再也没有其他了。

涅乌特司淡淡地说道：「那并不是你选择的赌局吧？任何人要赌上性命，都必须在自己选择的赌局下注。否则，无论赢得多少代价都是毫无意义的。」

的确。雪芙儿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拯救多姆奥伊国。她也没有期待过要当王室的朋友，或是获得多大的殊荣。她只有一个很小的愿望，就是离开村子而已。

这时，梅比多尔杜王子那热烈却苍白的脸浮上了雪芙儿的心头。

王子殿下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雪芙儿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若她不回城堡的话，王子的愿望绝对无法实现。




第二章 疾风船
1

生日庆典之后的第七天，奥拉国大使卡莎伯爵夫人的疾风船，在东南风的吹拂下乘风而行。

「现在顺风。今天之内应该可以飞完一半的路程。」

听完船长的报告，吉尔达·雷走下驾驶台，在甲板上抬头看着风帆，只见所有的帆在风吹之下都膨胀得跟圆球一样。多姆奥伊城已在遥远的下方，看起来像个模型般隐匿于岩山巨壑间。

梅比多尔杜王子正睡在船尾的特等舱中。他并不是自然睡着，而是靠达伯尔耶魔法师所施的法术而深眠着。这是为了这趟飞行到达奥拉国首都之前，从不断夺取王子魂源的诅咒中保护这名少年的意识，至少要让他拥有不做恶梦的睡眠品质。

吉尔达·雷安排近卫骑士们日夜轮班，守卫王子的船室。毕竟这艘船属北边大国所有，船员也全都是奥拉人。尽管魔法师主张若没有这艘快船，就会来不及拯救王子，但对于他这个近卫队长而言，现状就跟被敌国包围没有两样。

卡莎伯爵夫人「正好」得以从祖国叫来自己的私人船，众人似乎浑然不觉这种安排太过凑巧。另外，伯爵夫人占据了最靠近驾驶台的船室，似乎打算比多姆奥伊的众人早一步从船长口中掌握行程。而达伯尔耶魔法师在船一出航时，就一直耗在夫人的船室里这件事，吉尔达·雷也都知道。

因此，自国王同意让船起飞之后，让这趟航行平安结束便成了吉尔达·雷的任务。他走向船首的房间，打算去看王子之外的另一位重要人物。

那名少女与都蓝·欧塔斯正在甲板下层，眺望着船下风景。

「你看，多姆奥伊湖变得那么小了。那条茶色的带子就是马立亚斯带河。你见过带河吗？」

雪芙儿·阿尔各摇了摇头。

「我跟我大哥——就是近卫队长吉尔达·雷，我们都是在马立亚斯带河附近出生的。」

体贴的都蓝似乎想让少女在旅途中开心一点，却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吉尔达·雷开口说话了。

「你可以去驾驶台见识一下，那里有你们阿尔各村锻造的船锚。」

少女的反应慢了半拍。她在出航典礼时看起来就很紧张了，现在神情也很僵硬，但看来应该不是在想家。回想起来，那天国王说出请求之后，这个少女就像只待宰的羔羊。可是吉尔达·雷并没有怜悯她的资格。因为自从那些孩子聚集在一起那一刻开始，他就必须背负寻找活祭品这个罪孽。

吉尔达·雷将手伸进上衣内侧，拿出新月形的守护刀。

「这是你的，我忘记还给你了。」

少女踌躇着，并没有伸出手，而是将手放在腰带前紧握着。

「请帮我转交给王子殿下吧。王子殿下才需要护身符。」

当确定同行者是这名少女，而非体格高大的渔夫独生子时，王子感到很失望。也可能因为阿尔各夫妇那种稍嫌强迫推销的态度，让他起了憎恶之情吧。或许王子是想等到恢复原本健康的身体之后，再来感谢少女的勇气与奉献。

阿尔各夫妇与这名少女完全没有相像的地方。看起来那对夫妻对于秘法将对女儿造成什么影响，一点都没有想像的能力。可是少女本身却对于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有很正确的认知。

「你真的很勇敢。」

吉尔达·雷说完，少女的眉在极短的时间内蹙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吉尔达·雷一眼，浅棕色瞳孔想说什么似的，旋即又低下了头。

「没这回事……」

听见这句苦涩的回答，让吉尔达·雷后悔不已。他觉得自己轻率的发言对于认真回答的少女而言，简直是乘人之危了，不禁对她生起了深深的怜惜。

「……我回房去了。」

少女孤独的背影，刺激着吉尔达·雷一度努力忽视的罪恶感。只依靠一个人的性命或未来才守得住的国家命运，根本就不该存在。无论是王子或雪芙儿·阿尔各，都只不过是年轻无力的牺牲者罢了。吉尔达·雷非常痛恨这种强迫人做出残酷选择的法则。

「都蓝，你尽量让那女孩放轻松一点。如果是你，一定办得到。」

都蓝耸了耸宽肩。「我对小孩子是很有一套，但是那年纪的女孩子就很难办了。比起我这种无趣的男生，去拜托卡莎伯爵夫人的侍女不是比较好吗？」

凝视着不只看不清奥拉大使，也看不清他人真面目的弟弟，吉尔达·雷再度强调叮嘱。

「雪芙儿·阿尔各是多姆奥伊的贵客。你别忘了，在她平安回国之前，我们都必须保护她像保护殿下一样。」

2

与母亲道别出发之际，她所问的问题，至今依旧像毒箭般刺痛着雪芙儿的耳朵。

「你是真的同意吧？」

雪芙儿对于母亲突然在已经无法拒绝的关头才问这个问题，感到莫名的愤怒。她知道母亲只是在确认，确定雪芙儿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决定让王子接收自己的魂源。

母亲完全清楚雪芙儿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勇敢，只是想拒绝却拒绝不了。但只要雪芙儿拒绝，母亲就会说要她不要害死王子；而要是她不拒绝，就会说是雪芙儿回应了「大家」的期许。当然母亲也是「大家」的其中一分子。这些父亲应该都知道，只是假装没看见这一切罢了。

或许母亲只想确定雪芙儿一点也不勉强吧。毕竟母亲也很犹豫，因为她知道做出抉择有多严苛。可是，母亲就连这样的犹豫都推给雪芙儿来解决，根本不打算陪她一起烦恼。她说雪芙儿该自己决定，毕竟是雪芙儿的魂源，雪芙儿自己的灵魂。

尽管如此，雪芙儿在那一瞬间还是有所期待的。就像之前面对姊姊一样，她以为母女间会有共同的感受。然而，她仍是无法开口寻求帮助。雪芙儿知道即使再勉强，她都必须自己决定，她本能地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只会落得更加凄惨。

雪芙儿想起涅乌特司所说的话，她赌的是自己的性命，而下赌注的地方要靠自己去选择。母亲提出的问题则让她知道，那么做究竟有多么困难。

雪芙儿想要单独静一静。

自从到了城堡认识都蓝骑士后，雪芙儿就深知他的亲切体贴，但她还是会觉得他在监视自己，让她不要在旅途中因为害怕而逃走。而事实上，他也是真的感受到雪芙儿的恐惧。

刚刚吉尔达·雷也说她「很勇敢」，让雪芙儿不由得几乎要迁怒于他。那个人肯定也将雪芙儿的胆怯看在眼里了。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很没用。她真希望快点到达奥拉的首都，至少在她继续表现得更难看之前抵达。

「可以来跟我一起吃饭吗？比自己一个人吃好多了。」

雪芙儿当然无法拒绝都蓝骑士的邀请。尽管眼前都是些她吃不惯的山珍海味，让她几乎要晕船。可是，如果她说自己不舒服的话，一定会立刻被带到魔法师那里去吧。雪芙儿实在没办法喜欢达伯尔耶魔法师。在搭船之前，他就曾以魔法检查雪芙儿的身体到底能不能承受秘法。他让雪芙儿躺在冷硬的石头魔法圆阵上，以肥厚汗湿的手检查雪芙儿全身的灵魂。

雪芙儿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魔法，就好像皮肤底下有无数砂虫乱窜似的。达伯尔耶魔法师在施法的时候，不满又粗鲁地将雪芙儿翻来翻去，抱怨着她的魂源不如预期般强壮，流动也不顺畅，让雪芙儿觉得自己并不是人，而只是个东西。

幸亏都蓝骑士吃得津津有味，最后让食物一点不剩。虽然雪芙儿总是默不作声，骑士却仍坦率地跟她提到自己小时候在沙漠中所度过的生活。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吉尔达·雷队长跟我是兄弟，姓氏却不同。」

雪芙儿想想的确如此，也感到疑惑。

「我们出生在靠近国境的农家。但是早年的里沃之战，让农地变成了战场，我们的家人也都死了，只剩下我跟大哥存活下来。」

由西部骑马民族里沃国发动侵略的里沃之战，是发生在七年前。那时雪芙儿才七岁，加上阿尔各村距离国境遥远，因此雪芙儿并不特别有印象。只记得当时大人们都神经紧绷，看起来非常忙碌。

「在我们乘上留下来的马跟马车逃亡的途中，遇见了在战场上受伤的雷摄政官。雷摄政官请求大哥当诱饵，将里沃军的注意力由国王身上引开。当时里沃军已经杀了国王的弟弟，正杀红了眼寻找国王……里沃军以马立亚斯带河畔作为根据地，打算全面控制沙漠中所有的绿洲。不过吉尔达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跟敌军保持着千钧一发的距离，沿着只有沙漠子民才知道的伏流逃亡。由于追兵只要见到水源处，就非留下士兵看守不可，于是整批追兵逐渐被吉尔达分散，最后只剩下十人小队而已。你猜后来怎么样？」

不知不觉，雪芙儿已经屏气凝神听得入迷了。

「……在沙漠里甩掉他们？」

「不对。因为国王还待在其他某一个水源处，所以不可以让敌军在偶然间到达那里。吉尔达让敌军看着我们逃进了一个仅容两匹马身的狭窄山谷中，并在那里埋伏等着敌人来袭。我那时才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真正能够应战的，也只有吉尔达跟受伤的摄政官而已。」

「我听说吉尔达·雷队长很擅长使剑。是听城堡里的……」

雪芙儿没说完，都蓝便嘻嘻一笑。

「是城堡里的女官们说的吧？每个年轻的女孩子，都会对吉尔达着迷啊。你也一样吧。」

雪芙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如都蓝所说，城堡里的女官光是看到吉尔达·雷的身影就会陶醉不已，但对雪芙儿来说，他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骑士一样，是憧憬却遥不可及的存在。只是，当她遇见那双青玉般的眼眸时，彷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一般，令她背脊震颤。

「可是，七年前战争的时候，吉尔达也才十七岁而已，只有自己胡乱练过剑，完全没有实战经验，不过我想敌军应该没有发现吧。毕竟他面对身经百战的士兵，气势上却毫不逊色。

「里沃的士兵们太轻敌，认为我们只是受伤的老人与两个农家小鬼而已，于是追了进去。他们边射箭边骑马深入山谷内。吉尔达在距离山谷入口几匹马身的地方拉起绳子设下陷阱，绊倒进来的马匹。再趁着后面的人还没来之前，砍杀落马的士兵。他跟雷摄政官轮流逐一杀了他们。

「我则爬上入口处的崖顶躲起来，负责在绳子断掉时下去重新拉好。看着看着，谷里的马匹及士兵的尸体逐渐堆积成山，我可是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啊。最后的两骑发现己方屈居劣势，打算逃出去的时候，我就将准备好的绳子丢向殿后那个人，因为那家伙突然回头朝着我冲过来。大哥这时扑向他把他给杀了，接着骑上那匹马追到另一个人并放倒了对方。」

雪芙儿用力地喘了一口气。

这真是太戏剧化的勇士传说了。这些是锻冶村长大的女孩一辈子都不可能认识的人们，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跟他们搭同一艘船旅行。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可是接下来你就会明白吉尔达到底有多厉害了：他从崖上推下岩石堵住谷口，不只完全隐藏了被我们处理掉的小队行踪，还能够堵住追兵进入内陆的通道。当里沃军的后发部队到达时，我们跟国王都已经平安离开沙漠逃回城里了。吉尔达连我们逃脱的方法这一步都想好了。后来国王便封吉尔达为骑士并赏赐他，没有子嗣的雷摄政官也收他为养子。我跟着大哥进了城堡，成为实习骑士。因为我觉得只要跟在大哥身边准没错。」

都蓝举起了酒杯，向兄长的功勋与难能可贵的荣耀致敬。雪芙儿觉得都蓝彷佛是把这些事当成自己的事般自豪。雪芙儿无法像他用同样的态度提起优思嘉，相信优思嘉也是如此。

「当时如果没有你跟吉尔达·雷队长的话，阿尔各村也会成为战场吧……」

雪芙儿一开口，才觉得自己说了无足轻重的感想。但她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赞美之辞。

「你打算做的事，也有同等的价值喔。」

都蓝轻松地回了她一句，让雪芙儿的胸口一紧。

她并不这么认为。

3

雪芙儿打算像在阿尔各村一样，找个秘密基地。

趁着都蓝吃完饭出去的空档，雪芙儿在甲板上来来回回走着。船室对雪芙儿而言太大，又充满了异国风情的布置，以及一点污痕都没有的丝质棉被与枕头，让她因为担心弄脏而静不下来。

甲板呈椭圆的钵形，自中央通路到两侧逐渐高起，以致看不见外面。尽管如此，迎面而来的风仍旧能直接吹拂雪芙儿的脸颊，让她的心情比透过甲板下层的玻璃看云朵时还要清爽。这真是一艘不可思议的船。她虽然曾在地面上看过这种船在天空飞行，但船实际上却比她想像的还要大上好几倍。从下方往上看，也只能看见像是碗底的形状而已，而她现在总算明白，船室全部都在这个厚厚的碗里，碗的上方有一个像巨大鸡蛋似的气囊，而好几张梯形的大帆则绑在四根大柱上。气囊的浮力再加上风帆受到的风力，使得船得以飞起。

帆柱前方，夕阳即将西下的朱红色天空中，可以看见一道黑影。那是一头巨大的乌鸦。并没有成群结队，只有它独自一只飞着。它低头看向雪芙儿嘎嘎叫着。它在天空飞舞着又看着疾风船，雪芙儿猜想它今晚大概是想在船上休息吧。

雪芙儿漫无目的地走向船头。她在彷佛压在头顶上的气囊一端，发现挂着一个小小的梯子，似乎可以爬到气囊上头的样子。气囊是由光滑的金属所制成，再加上木造的船体，让雪芙儿感到很好奇这么重的物体为什么浮得起来。

听说北边的奥拉大国，从生命魔法中找出了能够驱动世上万物的原理。或许接受魂源的秘法，在奥拉一点都不足为奇也说不定。尽管这么想，雪芙儿的心情也很难变得轻松。

雪芙儿的心情又郁闷了起来。不仅如此，气囊四周所飘散的那股粉质臭味，彷佛又要重新唤起她的晕船记忆。她虽然想要下去，却已经爬得太高。

等到雪芙儿总算爬到梯子最上方时，风突然增强了不少，只要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被吹走了。她抓着狭窄通道旁的扶手，摇摇晃晃地往靠近帆柱的方向前进。

「啊！」

雪芙儿小声地惊呼，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人待在帆柱的阴影下。鸡蛋气囊边缘有片小小的空地，而要爬上帆柱的阶梯，就从那里往上架起。

「什么人？」

紧紧裹着灰色斗篷的年轻男子，从空地探出身体来以奥拉语问道。他并没有穿着船员的制服，五官长得也不像奥拉人。没有光泽且杂乱绑起的褐色长发，从斗篷的帽缘露出来飞舞着。那沼泽般漆黑的眼睛与鹰勾鼻，使雪芙儿有些不舒服。此刻，男子正眯起眼睛，试探般地看着雪芙儿。

雪芙儿拼凑着自己仅认识的几个奥拉单字，不熟练地说道：「对不起。我来外面呼吸。」

正当雪芙儿犹豫着打算回头时，一阵强烈的风绊住她的脚下，让她几乎要从通道往下坠。在千钧一发之际，男子捉住了她的上衣。

「对不起。」

被拉近男子身边，雪芙儿这才发现对方只有一只手。男人的斗篷破破烂烂，还有一股馊味。

「你晕船了吧？到这儿来坐。」

男人说着多姆奥伊国的语言，说得还比说奥拉国语时更加流利，于是雪芙儿便乖乖照做了。

「您是多姆奥伊城堡里的人吗？」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骑士团的一员，但说不定是王子殿下或魔法师的随从。

「城堡里的？怎么可能。」

男子痉挛似的笑了。

「手伸出来，我给你晕船药。」

雪芙儿还来不及拒绝，男子那只指甲缝里塞着污垢的手，便拿出放在斗篷暗袋里的一颗小贝壳。贝壳里装着黄色软膏，然而因为没办法熟练地用一只手汲取药膏，男子啧了一声。雪芙儿替他拿过贝壳，尽管他似乎一脸火大地别开脸，却还是用拇指沾了一点，轻轻擦在雪芙儿的手腕上，并在她的手背画下咒语。那只指节粗犷的手既干燥又温暖，跟涅乌特司的手很像。

涂上药膏之后，雪芙儿的手背凉凉的，恶心想吐的感觉好像逐渐从那里排掉。等男子在她另一只手上如法炮制之后，她就几乎完全恢复了。

「谢谢您。请问您是魔法师吗？」

「不，是草药导引术师。不过那是我手还没断以前的事了。」男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阿尔各村里也有草药导引术师，每当有病患或伤者时，他就会施展治愈的咒语。虽然他并没有魔法师那么高强的法力，但仍受到信赖。

雪芙儿觉得对方跟涅乌特司很像。都是失去重要东西的人，因而散发着同样的气质。虽然雪芙儿不是很了解，但听说要施展魔法或咒术，就必须拥有比普通人还坚强的灵魂。男子失去了寄宿在手上的「木魂」，负担肯定很大吧。

「请问，我听说这艘船是利用魔法来飞行，那是真的吗？」

雪芙儿话锋一转，男子便点了点头。

「是魂源的力量。这阵讨人厌的味道，就是魂源在气囊中燃烧的臭味。」

「燃烧魂源？是从生物的灵魂里取出的吗？」雪芙儿颤抖地问道。

「虽说那是生物，但却是非常微小、栖息在沙漠里宛如霉菌般的东西。它们虽然跟人类不一样，只有一个灵魂，但大量燃烧的话也能产生惊人的魔力。这整个气囊是一个大魔法阵，中间就关着那些生物。」

「是哪一种灵魂呢？」

「是『火魂』。对于生命而言是最重要的中心灵魂。」

梅比多尔杜王子所失去的灵魂，其中之一就是火魂。男子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雪芙儿瞧。

「我是在这里检查气囊的魔法阵有没有正常运作。虽然我被药王树舍弃了，但这种小事我还是办得到，懂吗？」男子解释着什么般地对雪芙儿说明。

「药王树？」

雪芙儿开始对男子产生疑问。

「你不知道吗？那是接见魔法师或草药导引术师，并授予这些人能看见魂源的魔力的神。」男子有苦难言似的咬着牙，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在谈论神明时应有的口气。

「我差不多该下去了。」雪芙儿于是这么说。

「等等，这里是我的特等席，别告诉别人喔。包括那个雷队长或是骑士他们。」

男子捉住了雪芙儿的肩膀，在两人鼻子都快碰到脸的近距离威胁她。

「您认识吉尔达·雷队长吗？」

也就是说，男子也认识雪芙儿吗？

「嗯，刚刚看到了。是励志传记里的有名男人嘛。」男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在战争中，既然有失去一只手的人，当然就会有能够从农民成为骑士的人。药王树的旨意还真是无法违逆呢。」

男子的干笑，让雪芙儿感觉到一丝邪恶。

就在雪芙儿站起来的那一刻，疾风船正要改变前进方向，于是大大地倾斜了。绳索绞在一起，梯形风帆则同时扭曲着。雪芙儿与男子立刻半蹲着紧捉住扶手。

似乎有某种东西，正从疾风船的右后方逐渐接近中，其外形犹如一只巨大的鸟。

但那并不是鸟，而是船。

一阵紫色的火焰从船头装饰的鸟喙中吹出来，点燃了疾风船的船尾。

4

「是凤旅团！凤旅团来了！」

驾驶台上一片恐慌。

突然现身的那艘船，风帆上印染着以凤凰模样出现的风神琵亚利雅，船身则绘有五彩斑斓的羽毛图样，是一艘比奥拉船还小的快艇。小而实用的三角帆在细长的船身两侧架开，彷佛一对羽翼在由红转蓝的薄暮之中翱翔。

身穿银色甲胄的吉尔达·雷走向船长。

「是哪个国家的船只？」

船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头看着身穿起居服的卡莎伯爵夫人。虽然以这种穿着出现在驾驶台上并不合宜，但现在确实也已经是疾风船的乘客们都准备要就寝的时间了。这名奥拉大使丝毫不减威严地回答。

「凤旅团是不属于任何一国的流浪集团，他们的母船应该在某处吧。我以前曾在奥拉国的领空过过，有十几只船包围一艘巨大母船，以船队形式飞行。」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攻击这一艘船？」

「不晓得。凤旅团是一群目无法纪之辈，据说他们有时候还会降落到陆地上去劫持平民。」

「为什么？」

「增加伙伴，或是当成施咒的活祭品等……」

伯爵夫人一本正经的脸，也稍稍变得有些惨白。

「凤旅团是一群擅长使用魔法的人，而那些魔法体系又不属于奥拉的生命魔法，他们是次等的魔法师。」

魔法。吉尔达·雷看了达伯尔耶魔法师一眼。虽然这名胖魔法师正在唱诵某种咒语，不停地用颤抖不已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印记，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有效发挥魔力的样子。

「卡莎大使，这艘疾风船不是已经施加了守护魔法了吗？」吉尔达·雷问道。

「应该是如此。但我刚刚也说了，凤旅团的魔法，可能会颠覆魔法师的理论……」

「船长！火已经烧到气囊四周了！」

一名船员冲进来大叫，打断了大使的话。船长说道：「大使，气囊的魔法阵一旦烧起来，这艘船就不能飞了。请您先行撤退。」

「别说傻话了，我们只要一边灭火一边击退不就好了。」

虽然吉尔达·雷这么说，但卡莎伯爵夫人却主张逃跑。

「就算我们击落那架快艇，母船队也会来。此外，这附近也是里沃的警戒领空。如果发生了战争，对奥拉的外交关系也会造成妨害。幸好我们船上的救生艇比起那艘快艇的性能还好。要逃走，就得趁现在！」

「那么请您跟梅比多尔杜殿下先行逃难。魔法师，王子与雪芙儿·阿尔各就有劳您照顾了。我们会先争取您们的逃亡时间，在随后跟上。」

船舱里已经有些淡淡的烟飘了进来。然而吉尔达·雷还是无法理解奥拉国的人们为什么那么害怕。难道凤旅团真的是那么可怕的一群人吗？

他让骑士们往船尾的大炮处就位。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以魔法应战，但至少会操纵大炮。

「大哥！」

都蓝快速奔向驾驶台。

「不好了！雪芙儿·阿尔各不见了！」

虽然都蓝的声音还算冷静，但却看得出被事情的严重性所冲击。「吃完饭后，她就不在房里了。我正在找她，就发生了现在的状况……」

「告诉在救生艇上的达伯尔耶魔法师，不必等那个女孩，先行出发！」

吉尔达·雷简短地命令后，又重新面对奥拉的船长。

「趁火还没有越来越大的时候，紧急降落吧。」

「可是，您们不是要避难……」

只要雪芙儿·阿尔各还在这艘船上，他就不能轻易弃船撤退。

「没有时间了。船上最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船长面有难色地回答：「是船首……但在这种情形下，我无法保证。」

吉尔达·雷暗暗祈祷少女已经回到那里了。

「那么就拜托你驾驶了。」

不是船员的吉尔达·雷待在驾驶台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于是他让已经到达炮列的大部分骑士团团员离开船尾，到船舱对少女进行地毯式搜索。

吉尔达·雷听见炮门之外有振翅飞翔的声音。他经常见到的那只黑色鸟影正在拍着翅膀，那是卡莎大使饲养的乌鸦——萨亚雷。乌鸦毫不畏惧火花及浓烟，飞到甲板上空，似乎要通知什么人似的在他的斜上方盘旋着。

吉尔达·雷将炮击交给部下执行，往甲板走去。大碗似的甲板被紫色的火焰包围着。虽然水不断地从外缘的放水口注入，但火势却不因此而有丝毫减弱，因为紫色的火焰是魔法之火，无法靠水轻易熄灭。船帆虽然勉强还在运作，但被火势波及、以至落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甲板上的大气囊，仍旧被火焰包围着。在火焰的热气蒸熏下，气囊表面以符文跟数字交织构成的复杂魔法阵，已经被烧得一片斑驳，变得残缺不已。魔法阵的花纹，在吉尔达·雷的眼里看来，就像浮在梅比多尔杜殿下身体上的咒印一样。

气囊的下方，只有一个地方还保持着原本白色的金属颜色。吉尔达透过火焰看过去，只见那下方倒卧着两个人影。

「雪芙儿，阿尔各！」

吉尔达·雷大声叫唤着，却得不到回应。于是他将披风当头罩下，冲进火焰里，随即看见雪芙儿·阿尔各趴在地上，跟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蜷缩在一起。少女身下有一摊血，脉搏也很微弱，男子的额头则被打破了。

吉尔达·雷发现只有这两人的周围没受到火焰波及，而他也是只要蹲在那范围里，就不会受到热气和烟雾袭击。被抛下来的男人以手指用血在地板上写了一些符文。这男人显然是个魔法师。

吉尔达·雷用披风包住雪芙儿·阿尔各后将她抱起，一口气跑向船头，但因为无法屏住呼吸，所以肺部还是有些灼伤。萨亚雷正停在船头的高台上，虽然他还是讨厌这只鸟，但能找到雪芙儿，的确多亏了这只乌鸦。

打开防护墙，吉尔达·雷让少女躺在火焰无法波及的走廊上。少女在毫无意识下呛咳着并吐出了鲜血，而从她胸前伤口流出的血液，则染黑了蓝色的披风。

吉尔达·雷回头去看那名男子的所在，气囊已经歪斜且即将崩塌。可是因为咒印的力量，只有男子还没被火焰吞没。他听说施展魔法的魔法师一旦死亡，魔力也会因此消失。可见得那名男子应该还活着。

不断落下的火星与比刚才更剧烈的火焰，堵住了甲板的中央通道。吉尔达·雷一口气奔上了碗状甲板较高处的侧甲板，像是划一道弧线般飞跃而至，弧线的另一端就是男人所躺的地方。此时咒印的领域已逐渐要被气囊所压毁。

吉尔达·雷将男人扛上自己右肩，并用左手手套撑住即将压下的气囊，将之推到倾斜的甲板上。手套跟气囊的金属相互摩擦产生的火花四处飞溅，烫伤了吉尔达·雷的手肘。等两人到达船头高台上，气囊也同时应声倒塌。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脚下也跟着剧烈震动，乌鸦则从阁楼上方飞起。骑士们击出的炮弹画出螺旋状的轨迹命中了鸟船，萨亚雷就翩然地在鸟船所燃起的火焰之上滑翔着。

船长遵守了约定，以疾风船船首稍微抬起的姿势，突破云层下方，逐渐靠近地面。众人眼底所见，净是一片顶部被白雪覆盖的层层山峦。

5

雪芙儿听见了雨声。

平日很少落下的雨水，一旦要下就会是倾盆大雨，还会冲走田里的泥土。雪芙儿很喜欢聆听流过锻冶场庭院的水声。

听见相似的声音，让雪芙儿感到放松。声音慢慢沁入她的身体，拍击着她的体内。

很冷。她的胸腔内感到非常寒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儿似的。是一只手。有个人将他的手伸进她的胸口，碰触着中心内部。那是一只冰冷的手。

雪芙儿忽然想起胖魔法师的手。我不要！别碰我！

逐渐强烈的作呕感使得她的腹肌动了动，将手从胸口推了出去。那只手的形状消失，幻化成一个人形，细瘦且汗湿的手脚朝她伸了过来。蜡黄的肌肤缠住雪芙儿，戴着金色头冠的脸逼近她，翡翠色的瞳孔则隐含轻蔑及焦躁。那是梅比多尔杜王子。

王子的头冠正中央有一圈大孔，开孔直贯穿至前额，就像王子的第三只眼睛。现在那个大孔正膨胀着，几乎要将雪芙儿吸进去。孔内是虚无的深渊，如果真的被吸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雪芙儿感到一阵惊恐，奋力抗拒着。

有个像蛆的东西从孔穴中爬了出来。是只通体黑色，双眼赤红的鸟。鸟儿拥有一张人类的脸，雪芙儿认得那一张脸，却想不起来那是谁。

鸟儿说道：「别抵抗。」

鸟儿轻啄雪芙儿，打算将她拉进冠孔内。于是雪芙儿更加用力地抵抗，身体因而变得又冷又硬，手脚也开始失去了知觉。鸟儿无法叼起雪芙儿，于是飞走了。王子与那个冠孔也一起消失不见。四周一片黑暗，让雪芙儿怀疑她是否仍在不知不觉中落入冠孔里了。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一开始所听见的水声。水面拍打着，冲击着雪芙儿的身体。

……回应我。

回应我。小小的人儿啊……

唱歌般的声音，随着水波靠近她。

雪芙儿屏气凝神，感到有什么非常巨大的东西离她非常近。那歌声震动着，而震动的声音造就了水波。水波因对方的吐息而逐渐变得温暖。然而光是对方的巨大，就足以令她感到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呢……小小的人儿啊……

对方发现了雪芙儿，令她想躲也是徒劳。可是，她却看不到对方的样子。大概是对方的身体太过巨大，以致于让她看不清楚。雪芙儿想要改变身体面对的方向，于是在水波下挣扎摇晃，水的摇晃传递到水面上，碰触到了对方。于是对方动了。

雪芙儿只看见山。是山的形状变成水波传递而来。远方白雪覆盖的宏伟山峰重重相连，矗立的山峦格外洁白。山送来温暖的水波，水波融化了雪芙儿冻僵的身体。

歌声却逐渐远去。

别害怕……小小的人儿啊……

这时，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袭向她。原本冰冷的胸口，现在却宛如火焚烧般的炎热。好像有滚烫的热水从那儿倒进去，然后疼痛便随之蔓延到四肢百骸。

「啊啊啊啊……！」

逸出一声哀嚎之后，雪芙儿醒了过来。

「安静。你冷静一点！」

她听见一个盖过自己尖叫声的低沉嗓音，感觉有只冰冷的手抵着她的额头。她的疼痛迅速退去。

「还很痛吗？雪芙儿·阿尔各。」声音的主人蹲踞在雪芙儿的上方。

那人有着削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刀凿似的深眼眶里闪耀着紫色瞳眸，隆起的颧骨两旁，丝绢般的银发垂泄而下，若没听过声音，也许会误以为他是女性。这个美丽的人再度叫唤雪芙儿的名字。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雪芙儿·阿尔各。」

「是……」

雪芙儿叹息般地轻声说道。她的身体还残留着疼痛的记忆，不住地颤抖着。

「我是索南·乔贝尔，高级巫术魔法师。」

魔法师。他那戴在优雅前额上的一轮金环，正是魔法师的证明。

「你虽然受了重伤，但已经没事了。」

雪芙儿之所以会全身僵硬，是因为被绷带层层缠绕之故。皮肤上处处痉挛刺痛着，让她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似的。接着雪芙儿看见蓝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窗帘，她被安置在一张朴素却整洁的床上。

「已经到达奥拉首都了吗……」

听见雪芙儿的低喃，美丽的魔法师微笑着说：「这里是寨亚的城堡。你搭的那艘奥拉疾风船，紧急迫降在案亚的山谷里。」

火焰落在甲板上的记忆在雪芙儿脑中苏醒。她当时从气囊上方被吹落，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子又怎么样了呢？她只记得最后两人一起摔到甲板上而已。

「那个……独臂的男人呢……」

「已经获救了喔。虽然他身受重伤，不过光是能活下来就很幸运了。」

魔法师平静的回答中，传达了严重的事实。

「那其他人呢？王子殿下与近卫骑士团……」

雪芙儿脑海中浮现吉尔达·雷随着坠落的船只一起被火焚烧的样子，不仅面无血色。

「有许多船员与骑士都死去了。贵人们所搭乘的逃脱救生艇没有受损，但是……」

「乔贝尔魔法师，我想接着由我来说明。」

一道强而有力的声音自窗帘外传进来。看见站在眼前的那个骑士，雪芙儿因为过于安心而有些颤抖，泪水一瞬间几乎要夺眶而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吉尔达·雷解开一边的袖子，绷带直包至手肘处。低头看着雪芙儿的蓝色眼眸笼罩着一层阴霾，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跟在他身后进入房间的达伯尔耶魔法师，则恶声恶气地开口问话了。

「雪芙儿·阿尔各，你好点了没？」

雪芙儿想要起身，却完全动弹不得。银发的魔法师说道：「别逞强，你才刚刚被施展秘法而已。秘法的咒缚至少会让你整整一天不能动。」

「秘法……？」

骑士看了看两名魔法师，缓缓地开口说道：「雪芙儿·阿尔各，很抱歉，我们未经由你同意，便必须在你身上施展秘法。因为要治疗你的伤势，必须跟时间赛跑。」

那么，所有的考验都结束了吧。正如雪芙儿所愿，可怕的秘法已在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完成，让她连在最后关头害怕退缩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吉尔达·雷队长会如此消沉呢？雪芙儿心中的不安与恐惧逐渐地膨胀起来。

「请问……过程不顺利吗？」

我的魂源不足吗？不够拿来救梅比多尔杜殿下……

「非常顺利喔，殿下与这名女孩的魂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

乔贝尔魔法师一边说道，一边还确认般地看着达伯尔耶魔法师。

达伯尔耶魔法师像是在碰什么脏东西似的狠狠捉起雪芙儿的手腕，他手上的许多戒指碰到了雪芙儿冰冷的肌肤，那股彷佛有虫子在爬的感觉，便从手腕逐渐蔓延至她全身。雪芙儿拚命地忍耐，因为吉尔达·雷与乔贝尔正在一旁静静地观望着。最后达伯尔耶终于放开她的手腕，朝乔贝尔点了点头。

「不傀是高级巫术魔法师。您拥有不逊于奥拉大魔法师的能力，是名真正的巫术师。」

银发魔法师轻轻扬了扬下巴，虽然他看起来比达伯尔耶年轻，但地位似乎较高，气质也较为优雅，没有达伯尔耶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

「我是在奥拉的伊欧西卡尔学院学习到秘法，所以非常高兴能够帮得上忙。」

「这女孩还真是好运，能让您这么了不起的魔法师施法。」

达伯尔耶的口气中有很强烈的不满，他的圆脸突然变得有些扭曲，也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我们殿下同样拥有这种运气……」

从他颤抖的下颚逸出的呜咽声，让雪芙儿吓了一跳，随即她便发现达伯尔耶红了眼眶，肥胖的身子显得委靡不振。

「请问……王子殿下呢……」

雪芙儿的轻喃虽然没有成声，吉尔达·雷却注意到了。

「梅比多尔杜殿下在逃难的途中病情转危，就这么去世了。虽然乔贝尔魔法师为他施展了最高级魔法，却仍是来不及。」

骑士生硬的声音中，渗进了他极力压抑的悲伤。

「为什么获救的是你，而殿下却非死不可？」

达伯尔耶的憎恨重击了雪芙儿。在震惊与恐惧交织的混乱中，雪芙儿逐渐开始理解了可怕的事实。而乔贝尔的话，则直接印证了她的想法。

「殿下仅存的一点火魂，因为遇难的冲击而枯竭了，我只能说非常遗憾。但是你与殿下的灵魂拥有相同的波动，所以多亏殿下的土魂与水魂，才能够保住你的小命。你必须要对自己能活下来心存感激，才不会辜负药王树的旨意。」

本该让王子接收自己魂源的雪芙儿，却反过来接收了王子的魂源。王子死了，雪芙儿却被救活。

「你欠了阿尔多哥王室一份此生无法偿还的恩情。雪芙儿·阿尔各，你千万不要忘了，这是你永远都必须心怀感激的事啊……！」

达伯尔耶魔法师全身颤抖着，双眼像要焚烧雪芙儿般地看着她说：「如果你也早早一起搭乘救生艇的话，就能更早施展秘法，说不定殿下也能因此活命！雷队长为了救出擅自乱跑的你，还受了那样的伤……」

雪芙儿看向雷队长包着绷带的手肘，几乎要被自己所造成的严重后果所击溃。

「达伯尔耶魔法师，你一次说这么多，只会让这女孩更混乱而已。」

吉尔达·雷的打岔，反而使得达伯尔耶的怒火转向他。

「追根究柢就是阁下没有严加看管好这个女孩才会如此！身为必须保护殿下的近卫骑士队长，却擅离殿下身边，你打算怎么负起责任！」

「一旦回到多姆奥伊国，我自会请陛下降罪。」

「你最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达伯尔耶因激愤而全身颤抖地离开了。

吉尔达·雷在随后打算离开前，用青玉色的双眸看了雪芙儿一眼。

「你现在只要专心恢复体力即可。」

雪芙儿无法从他平静的表情上，读取到任何情绪。

「药王树的旨意真是无法违逆……」

独臂男子的话，在雪芙儿的耳边回荡不止。

6

吉尔达·雷沉重且平静地接受了达伯尔耶歇斯底里的抨击。

那名王室御用魔法师，赌上了自己的地位要拯救梅比多尔杜王子，因此他的确很害怕之后被追究责任。再说因为失去长年陪伴照顾的王子，那份沉重的悲痛，让魔法师想要找个泄恨的对象。

阿尔多哥国王与王妃，一定会跟达伯尔耶的感觉相同吧，若矛头全指向自己，那他也无话可说。然而吉尔达·雷担心矛头同时也会指向雪芙儿·阿尔各。

冷静想想，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憎恨那名少女。然而人类总会受到凌驾理智的感情所左右。

「请等一等，雷队长。」索南·乔贝尔在身后叫住了他。

银发魔法师无声地走近他，不甚满意地检查着包裹骑士左手的绷带。

「我应该有交代助手，要帮你将手固定吊在肩上的吧？」

「我受的伤没那么严重。」

吉尔达·雷打算避过这点不谈，但当乔贝尔魔法师纤细的手指碰上他的手肘时，却见他的表情闪过了瞬间的扭曲痛苦。

「身为骑士你尽可以掩饰脆弱的一面，不过对魔法师而言是没用的喔。」

魔法师朝愠怒的吉尔达·雷微笑地点了点头。这两人的视线高度差不多，而乔贝尔大约年长吉尔达·雷五岁。从魔法师长袍里伸出的手和颈子尽管纤细，却又能显现与他的职位相称的沉稳与威仪。

「我来替你施展止痛的咒语吧。」

乔贝尔魔法师带着吉尔达·雷走向自己的房间。这座在陡峭悬崖上延伸建造的建筑物，是索南·乔贝尔的城堡。这对于几乎没有平坦土地的寨亚国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建筑，而从这里凿穿倾斜岩盘而造的回廊上，可以将深谷与高空一眼收尽，就像是个巨大的鸟巢一般。

奥拉的疾风船，就是紧急降落在下方的山谷中。幸亏船长操纵技术精湛，船身才没有严重毁损，因此虽然火势猛烈，但牺牲人数并不多。乔贝尔很快地从城里派遣了救难队，利用造型奇特、像是吊笼的工具，将他们拉上来城里。先前卡莎大使的救生艇已经在城堡的停船场降落，并且先行向乔贝尔寻求协助。

索南·乔贝尔是与寨亚国宰相有亲族关系的大贵族。寨亚国虽然是与奥拉国势力相抗衡的里沃国的属国，但乔贝尔却盛情款待教导自己魔法的奥拉大使，当然也不遗余力地帮助多姆奥伊国一行人。或许正如达伯尔耶所说，他们多姆奥伊人真的很幸运吧，除了梅比多尔杜王子之外。

这座城堡每一层楼的占地并不宽广，因此盖了八层楼之高。雪芙儿·阿尔各的房间，位于靠近厨房与马厩的下层。从最上层开始，则是依照身分顺序来分配房间。城堡里的各层楼，以倾斜和缓的蜿蜒小径连接，不通过其他各层，便无法到达要去的楼层，这座城完全没有楼梯。而唯一的出入口是最下层的城墙，就算敌人攻进来，也必须将各层楼全部攻陷。对这座盖在比云还高的山峰上的城堡而言，这是守护最顶层的极佳建筑设计。

乔贝尔的房间就在最顶层，多达六面墙壁的房间内陈列了许多书籍，的确很像魔法师的书房。铺在地板上的布料，是寨亚特产盖泽毛织品，也是最高级的织品，上面布满了写上魔法阵的精密织纹。可能因为如此，所以当吉尔达·雷一踏进房间时，就觉得好像进入某个以魔法封印的力场一般。

屋内一座跟人等高的暖炉前，放置着一张舒适的长椅，魔法师让吉尔达·雷在那张椅子上坐下。魔法师所描绘的咒语光芒很快就包覆住吉尔达·雷的手，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消除了他的疼痛。就在他被这种感觉吸引了全副心神时，一条蓝色缎带已经将他的手腕固定在胸口了。同时，他没怎么意识到的疲惫感已经消失，视线也变得清晰许多。力量似乎是从乔贝尔象牙色的指尖注入他的身体。

吉尔达·雷并非第一次被施展魔法，但乔贝尔的技术比起之前他所遇过的魔法师都还熟练，细致得完全不负他高级巫术魔法师的美名。在一般魔法师的称号上加上「高级」二字代表其地位，而「巫术师」之名，似乎只会给予能施展特别困难魔法，具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师。

吉尔达·雷道了谢，只见乔贝尔再度扬起了那抹优雅的微笑。

「我有话想跟你说。伯爵夫人说了，人类的能力与血缘无关，你就是个能证明个人才能与努力也能累积实力的人呢。」

对于吉尔达·雷而雷，提及他的出身并不稀奇，但他并不喜欢奥拉大使替他宣传。再说，他也不知道乔贝尔是否在以寨亚贵族的身分来刺探多姆奥伊内政，所以他谨慎地回答：「是因为战争时机缘巧遇，我才会有今天。」

「我不是要来褒扬你的出人头地喔，我只是受到你的英勇武断而厌动。我认为让平民少女接收王子殿下魂源的果决，是只有同为平民的你才能做下的判断。」

吉尔达·雷从乔贝尔的微笑中，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真心赞赏还是挖苦揶揄。

「那是您做出的建议，魔法师。」

一知道王子已经气绝身亡，吉尔达·雷与达伯尔耶，又立刻被迫要做出下一个选择。

「嗯。身为魔法师，毫无保留地贡献所学所知，就是我的理念哪。达伯尔耶魔法师极力反对，那是因为他拥有根深蒂固的旧想法，而你则跳脱了那些弊旧想法，这样自由的思考真是非常了不起。」

乔贝尔或许是指吉尔达·雷暗自对于雪芙儿·阿尔各的出身产生认同，才帮助她的吧。这一点在施展秘法之前，达伯尔耶的确这么质问他，但吉尔达·雷并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所偏颇。

「已经过世的殿下，在水神化身选出雪芙儿·阿尔各之后，就对于要将寿命交由秘法决定带着一份觉悟了。雪芙儿·阿尔各当然也是如此。无论两人身分的差异多大，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因此，就算只剩下她，当然还是要救。」

无论周围的人怎么改变对他的评价，对吉尔达·雷本人而雷，生命的重量都是相等的。然而……

「可是，你对那个秘法感到厌恶，不是吗？」

乔贝尔说的话，似乎已经读透了吉尔达·雷的内心。这名魔法师饶富兴味地观察着他的旁徨。

「想隐瞒魔法师也没用。因为连刚刚的轻微咒语，你的魂源都会产生抗拒。有人就是会本能地对于所谓的魔法抱有警戒的态度，其中大多都是像你这种极为独立自主的人。」

吉尔达·雷不得不承认这点。「……这一点或许才真的与我的出身有关系。我是在与魔法接触甚少的环境下成长，因此对我而言，那是太过复杂的强大力量。」

吉尔达·雷失去了都蓝之外的家人，就算可以跟老天争取时间延缓那些人的死亡，他当时也不知道可以用魔法来阻止他们死去。这就是在边境生存的现实。如果他当时知道这件事，或许会非常依赖魔法吧；这次能够以自然过世的王子魂源来拯救那名少女，也正是魔法的力量。他心中对于这种优异能力完全没有任何质疑，但若能两人都救，他一定会更加盛赞魔法。

尽管如此，他仍然相信：只有与生俱来的灵魂与肉体，才是属于一个人自己的东西。这是所有人一体适用的道理，不该以出身这种世间所定下的束缚来区分。

「我打从心底感激您所施展的法术，乔贝尔魔法师。」

他站了起来，而乔贝尔则亲切地执起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吉尔达·雷队长，你能这么说，是我的光荣。你的魂源力量强大，几乎是一般人所没有的强度，简直再适合当魔法师也不过了。能跟你这样的人认识，是我的荣幸。」

这恐怕是这名魔法师独有的表达方式吧。说吉尔达·雷适合当个魔法师，令他感到不是很愉快，而眼前这名魔法师一定也看得出来。

当他将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时，吉尔达·雷似乎仍残留着某种错觉，好像乔贝尔仍在用手指试探着他一般。

7

吉尔达·雷走下回廊，前往礼拜堂。礼拜堂是祀奉寨亚国守护神土神艾翁的地方，现在都蓝正在里面。都蓝一见到他，便赶紧站起来，但是脚步却不甚稳定。

「你还没休息吗？」

「大哥还不是一样？」

梅比多尔杜王子与三名死去的骑士躺在祭坛旁边，吉尔达·雷在他们身边跪了下来。

这些遗体都被擦拭得很干净，并包覆着阿尔多哥王室的旗帜。吉尔达·雷轻轻地掀起旗帜，与他们一一告别。三名骑士都被卷入浓烟中丧命，每一位都是从国境警备军脱颖而出的刚猛勇者。吉尔达·雷是因为他们的精锐战力，才选择他们参与这次的任务。虽然完全没有任何战斗便死去令人感到遗憾，但他们守护了疾风船是不争的事实。

最后他看着王子的脸。好年轻的一张脸。甚至可以说是年幼了。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任何十三岁的年华会这么轻易逝去的充分理由。

他逐一想起教导王子剑术时，少年的身影、眼中的神采，还有朝气蓬勃的表情。这是一个不服输、自尊心高，又容易受伤的少年。少年曾说，一旦自己当上了国王，就要让多姆奥伊国更加强大。虽然他还没有了解什么是强大的真正意义，但即使他卧病在床，仍是保有朝理想迈进的坚强意志。

吉尔达·雷并不会因为王子这个身份，而对少年有着过与不及的偏颇评价。尽管如此，少年仍拥有令人喜爱的美好特质，让他非常期待少年的成长，也期待少年若能经由生病而学习到设身处地为人着想，那么未来说不定就能当个好国王。然而，如今他却再也看不到那光景了。

「殿下他呼唤的是大哥的名字。」

都蓝的声音，将吉尔达·雷从默祷中唤回来。

「搭上救生艇的不该是我，而是大哥！是我把雪芙儿·阿尔各看丢的！」

都蓝对于接受达伯尔耶的请求而先行逃脱感到自责，甚至对活下来的骑士们也感到内疚。失去伙伴的悲伤与愤怒，让他心中扭曲地宁愿受到谴责。

「够了。我们都是近卫骑士，也选择了当时最好的行动。」

吉尔达·雷想重新盖回王子脸上的白布，却发觉原本在他额头上的咒印，已经消失得连痕迹都不留了。是因为完成了夺走王子性命的任务，所以那个罪魁祸首便加速离去了吗？原本沉潜在吉尔达·雷身体里的冰冷怒意，凶猛地沸腾了起来。

不对，恶意才正要开始侵蚀多姆奥伊国而已，该恨的是这份恶意的根源。

「都蓝，集合骑士团里还能行动的人，找出袭击疾风船的凤旅团那帮人的鸟船。一定要追究出来，看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挡我们的去路。」

听见他的命令，都蓝挺直背脊，单脚用力一蹬。

「是，队长！我们会为殿下讨回公道！」

吉尔达·雷也一样，眼前除了锁定该对付的目标外，他找不到其他能平抚自己心情的方式。




第三章 游击队
1

一直以来，雪芙儿总暗地自认是个受害者。

她跟波顿不同，就算「被夺走」魂源也不能抗议，因此总是自怜自艾。

然而如今雪芙儿却成了加害者。她夺走了王子的魂源延续自己的性命。

一旦知道雪芙儿「杀了」王子，自己却苟且偷生，「大家」会怎么说她呢？不，我没有杀害王子。就算她这么说，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涅乌特司呢？我回到村子后，也只有涅乌特司会感到高兴吧。如果没有带着荣誉从城里回去，其他人肯定不会太开心。一切恢复原状的我，又要回去当那个累赘兼笑柄的雪芙儿。

我好想见涅乌特司一面，却又不想见到其他任何人，更是死也不想回阿尔各村。然而，要是不回去，那我也见不到涅乌特司了

就在雪芙儿被自己不断萦绕打转的想法弄得疲累不堪时，一名女子走进了她的房间。

「我是艾雀。乔贝尔大人要我送餐点过来。」

这名年轻女性有着一头整理过的红铜色卷发，以及相同颜色的明亮双眼。肌肤比多姆奥伊国的人还黝黑一些，因笑颜而露出的贝齿非常洁白。

艾雀一碰触雪芙儿的背脊，她的咒缚便被解除，身体也能活动了。

「你知道自己哪里受伤吗？」

雪芙儿觉得胸口与脸上的地方有些僵硬，于是用手按了按。

「你似乎是因为胸骨骨折，水魂才会破裂的喔。还有这里，土魂也破挂了。这些都是乔贝尔大人说的。虽然他用咒语止了你的疼痛，但如果你重新有感觉，就证明你已经成功接收了魂源，真是太好了。过不久伤口也会愈合。你现在应该能正常进食了，来，你试着坐起来。」

「……我不想吃。」

「那可伤脑筋了。」

艾雀露出一点都不伤脑筋的笑容，手叉着腰说道：「另一个人也不吃……」

「另一个人？」

「那个独臂的男人啊。」

雪芙儿有些震惊。她直到刚才竟都没想起那个男人的存在。

「我可以见见那个人吗？」雪芙儿不由得脱口要求。

「你认识啊？好像跟你一起倒在同一处呢。」

雪芙儿想起自己被火焰包围、失足摔落气囊的那一瞬间，是那名男子捉住了她的手腕。

「那个人，在我差点要掉到甲板上的时候救了我……可能也跟我一起掉下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说他是个草药导引术师。」

「嗯哼。你有对谁说过这些吗？」

艾雀双手环胸，用试探的目光看着她。

「咦？没有……」

「他是草药导引术师啊，跟我一样呢。不过在寨亚我有别的称呼方式就是了。因为我会使用一点点咒语，所以才能够成为乔贝尔大人的助手。那么，你想见他吗？」

雪芙儿点点头。那名男子曾说过「药王树的旨意无法违逆」，那么对于雪芙儿接收王子的魂源，他又是怎么想呢？她想问问那个像是涅乌特司一样，失去了重要之物的男子。

◎

男子醒着。这里跟雪芙儿的房间一样，都有蓝色的瓷制干净睡床。男子背靠着枕头坐在床上。

尽管他看见雪芙儿了，却什么话都没说。也因此他看起来就像是直勾勾地盯着雪芙儿的脸。雪芙儿觉得他那双眼眨也不眨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样？两人一起吃的话，会不会比较有食欲？」

艾雀才放下食盘，男子就忽然握住汤匙，将它扔到地上。

「哎呀呀。」

艾雀还来不及捡起汤匙，男子就将手伸进盘子里，却随即发出痛喊，因为盘里装的是热粥。接着男子就将盘子扔向准备将它拿走的艾雀。

男子接着就在震惊不已的雪芙儿面前开始放声哭泣，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不忍听他继续哭泣，雪芙儿赶紧握住男子的手。

「不要紧的，已经不痛了喔。」

男子停止了哭声。黏糊糊的粥从他的指缝间掉落，雪芙儿便拿床单帮他擦掉。男子抽抽噎噎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雪芙儿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就是男子的双眼：在那里，如沼泽般的心智沉积已然消失，只剩下犹如深渊的漆黑双瞳。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银发魔法师出现在房门口，一看见雪芙儿便严厉地质问艾雀。

「我还没同意她可以离开床铺。」

「真的非常抱歉，乔贝尔大人。」艾雀瑟缩了一下。雪芙儿则不假思索地开口问道：

「请问，这个人怎么了呢？您不是说他得救了……」

「命是捡回来了。可是他什么也不记得，包括自己的名字。」

乔贝尔魔法师紫色的双眸暗了暗，抚摸着额头上的金环。

「他的日魂几乎失去了光芒，也只剩下忽明忽灭的一点魂源了。他现在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脆弱。」魔法师的双手在男子头顶收拢，只见褐色头发间有着细微的火花，若隐若现地发着光。

「那光芒就是魂源……？」

雪芙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消失的光影残像。男子不住地眨着双眼，雪芙儿以为他会痛，结果他不过是以目光追着魔法师袖子上的挂结饰品而已。

乔贝尔让雪芙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魂源』，是我们的灵魂所产生出来，能活化生命的波动。我身为魔法师，就能够像这样看见并碰触它们。你看，你的水魂与土魂的魂源清楚地连接在一起了，对吧？」

当魔法师纤细的手指来到雪芙儿的前胸与左脇，两道光球便升起，而光球周围如蜘蛛丝般往外逐渐扩展。雪芙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身体所发出的奇妙光线。比起脇下的光球，她胸前闪耀的光球，正绽放出更强烈的、带有蓝色的光芒。

乔贝尔指着它说道：「梅比多尔杜殿下的水魂拥有非常美丽的魂源之光，应该是受到多姆奥伊守护神芙蕊的呵护吧。我想你未来肯定拥有比过去还要强烈的水波动喔。」

「是……这样吗？」

「是啊。人类灵魂的性质与强度，某种程度上自一生下来就已经固定了。虽然能靠着修行锻链得更强，但性质却不会改变。因此，虽然你与殿下拥有的同质魂源能接合，但强度却各不相同。」

雪芙儿不只获救，灵魂还增强了，这么一来就更像是她「夺走」王子的生命了。

「可是，在日、月、水、火、金、土、木七个灵魂之中，只有日魂不会有任何相同性质的人存在。因此，日魂一旦破损，也无法接收别人的魂源来修补。我想这个运气不好的男子，大概是无法复原了吧。」

看着男子正舔着刚刚烫伤的手指，雪芙儿感到一阵心痛。男子因失去一只手而有着自我放逐的眼神，现在却又再度失去重要之物；这分明是与他切身相关的东西，他却全无感觉。

「这个人……他的朋友呢？一起搭船的伙伴呢……」

乔贝尔说道：「这一点也很奇怪，所村人都说不认识这个男人喔。看来他并没有正式受雇用，便擅自搭船了。而且多姆奥伊语跟奥拉语他好像都懂，会不会是想要偷渡到奥拉的逃亡者呢？」

雪芙儿惊愕地瞪大眼。男子的举止那么可疑，是这个原因吗？

「吉尔达·雷队长说想要来问问你。因为似乎只有你跟这个男人有交谈过。」

「雷队长……」

「那个英俊的队长，在你休息的时候，已经出发去寻找鸟船了。等他回来，我再告诉他你已经清醒了。」

雪芙儿感到有些惊慌，她该怎么回答雷队长的问题呢？她根本没听到任何帮得上忙的讯息。

「好了，他回来之前你就再多睡一会儿吧。」

没有察觉到雪芙儿内心的惶恐，乔贝尔便要带着她回房。但当雪芙儿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却被什么拉住了。只见男子的手指捉着雪芙儿的睡衣下摆不放。

雪芙儿一拉开他的手，男子便放声哭泣。艾雀见状笑道：「哎呀，他喜欢你，说不定还有些记得你呢。」

雪芙儿立刻提出要求。「请问我可以跟他一起吃饭吗？说不定他会跟我说些话。」

「只要你不会太累，就没有关系。」

等艾雀与乔贝尔走出房间，男子立即停止哭泣，还很高兴地对雪芙儿露出笑容。那表情跟雪芙儿在船上所见的他完全不同，雪芙儿的眼泪莫名地涌了上来。

刚刚男子被嘲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被嘲笑了。这个人失去了那么多东西，连光彩都失去的双瞳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不会再受伤；而同样一无所有的雪芙儿，则只知道被嘲笑的伤痛。

男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用手掌接住雪芙儿的眼泪。接着，他从放置在一旁桌子上的食盆中，以手指沾起溢出来的粥，要送到雪芙儿的嘴里，看来是打算喂雪芙儿吃粥。虽然男子的指甲中仍然积着污垢，动作却非常体贴。

他在船上也是如此。如果他是个见不得人的亡命之人，大可不理会雪芙儿。但男子还是帮她治好了晕船，也救了她。

「等一等……我们吃这边的。」

雪芙儿用汤匙舀起没有溢出的粥，送到男子的嘴边。男子乖乖地张口吃掉，伸手接过汤匙，也强迫地喂雪芙儿吃。

自己竟想来向这个男人倾吐自己的痛苦，雪芙儿感到很羞耻。现在所掉的眼泪，也是自艾自怜的泪水，但她却停不下来。就算在涅乌特司面前，她都不曾这么哭泣过。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让雪芙儿已经感到混乱不堪了。

男子放弃去接雪芙儿的眼泪，从床铺下方拉出了某件东西。是男子搭船时所穿的灰色斗篷。他单手笨拙地翻着皱成一团的斗篷，将它摊在被褥上。接着来到破烂不堪的缝合处，似乎打算用指甲撕开缝线的样子。

「怎么了？」

雪芙儿仔细一看，只见男子在抓扯的缝线处，比其他部分还要粗糙而不整齐，缝线也有大半脱落了。男子的手指伸进绽开的布缝中用力拉扯，缝线一断，原本相叠的布料便剥落开来。男子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将布料递给雪芙儿。那块布与斗篷同样都是灰色，约毛巾般大小，背面则用红色颜料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符文与数字。男子将嘴巴凑到雪芙儿耳边小声说话。

「秘密。」

接着他又很宝贝地收回那块布，将红字那一面紧贴住斗篷内侧，以防被人发现。可是他一拿起斗篷，布料就会自动脱落。没有缝回去当然会掉，但男子却一副不肯死心的样子拚命重复这几个动作。

「你等我一下，我帮你缝好。」

雪芙儿安抚着似乎要再度大哭的男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应该是有人替她拿下船的行李，就放在睡床的旁边。那是一个多玛舅舅送她的布制斜背包，她将一个小工具盒塞在换洗衣物里一起带着。她在工具盒里找到涅乌特司给她的剪刀与锥子，还有针线。

雪芙儿回到男子的房间，为他将「秘密」布料缝回斗篷里面。虽然她的裁缝功夫并没有很出色，但已经比刚刚的缝线好看多了。

「秘密。伊达。」男子指着自己说出伊达这个词。

「你叫做伊达吗？」

男子点了点头，还戳了一下雪芙儿的肩膀，表示那是只有他与雪芙儿之间的「秘密」。见雪芙儿点头，男子心满意足地将斗篷塞回被褥底下。

「伊达，我叫雪芙儿喔。」

「雪芙儿……雪芙儿。」

伊达打节拍似的摇头晃脑。不知何时起，雪芙儿的眼泪也早就停了。伊达大概因此感到安心，钻回被窝里，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

雪芙儿想着，她至少能告诉吉尔达·雷队长这个男子的名字了。她真希望自己稍微能帮得上忙。王子过世，那名蓝眼睛的骑士应该与达伯尔耶魔法师同样感到悲伤，可是他却没有责怪雪芙儿。

雪芙儿突然察觉了那场测试之后，自己想要回到城堡里的真正理由。雪芙儿同情王子，另外她也不想辜负「大家」的期待，这些都是真的。但在这些的背后，她更希望获得某人的认同。

所谓的某人，并不是村里的「大家」。对「大家」而言，尽管会认同她是阿尔各家族的荣耀，但雪芙儿本身仍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今天就算雪芙儿因秘法而落得伊达这样的下场，他们也只会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可是吉尔达·雷队长却不一样。他在称赞那把刀子的时候，在夸奖雪芙儿很勇敢的时候，都是在认同雪芙儿本人。因此雪芙儿不愿让那个人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这不正是她自己所希望的吗？

她希望吉尔达·雷队长能告诉自己该怎么做。无论自己该受到什么惩罚，她都接受。想到这里，雪芙儿的心情终于变得稍微轻松了些。

2

傍晚时分，吉尔达·雷来到雪芙儿·阿尔各的病房。

寨亚的警备兵通知他已经发现那艘鸟船的残骸，于是他经由险峻的山路去了一趟残骸所在的山谷，现在才刚回来。鸟船几乎被烧得精光，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出船员的线索。光是被疾风船的炮弹击中，并不会烧成这个样子。他认为应该是船员们为了湮灭证据，才自己放火烧船。

他也没看见那个称为凤旅团的其他船只的影子。为了查出那个神出鬼没的船集团是否潜伏在寨亚附近，索南·乔贝尔也进行了极大范围的搜查，但还是没什么结果。

因为非正式地动员寨亚士兵，因此奥拉的卡莎大使，陪同多姆奥伊的代表达伯尔耶，越过一座山前往寨亚皇城致意。无论是否为紧急降落，皇太子的御用船进入他国领土就该这么做，原本吉尔达·雷也该一同前往，然而他必须留下来搜索犯人。

吉尔达·雷一回到城堡中，乔贝尔家的总管便来报告说雪芙儿·阿尔各已经醒了。于是他没有休息便直接穿着一身铠甲前去敲她寝室的门。寝室里没有回应，但当他转头去看隔壁流亡者的寝室时，发现那间房门微微地打开了一些。

吉尔达·雷才踩进房门一步，便停了下来。雪芙儿·阿尔各正坐在独臂流亡者所睡床铺旁的椅子上，将脸趴在被褥之上。吉尔达·雷听着流亡者的鼾声，悄悄靠近两人。看见少女的肩膀随着深沉的呼吸缓缓上下移动，他松了一口气。

他的确有听说少女扛下了照顾这名男子的责任，但却没想到她竟亲力亲为至此。吉尔达·雷曾经抱持着怀疑，认为这名流亡者或许跟鸟船有所牵连，但如今他找不到其他相关的线索。除了这个主要的理由外，雪芙儿·阿尔各非常亲近流亡者也是他的考量，他不愿去怀疑这名少女与袭击行动有关。

恐怕少女是同情丧失记忆的男子吧。或许还将男子的际遇与孤独的自己重叠了。互相依偎入眠的两人，彷佛有些相似的阴霾。吉尔达·雷察觉到比起生日庆典上的初次相见，少女的脸颊更为瘦削，出落得更成熟了。然而，从那时到现在，分明还不到一个月。

少女红棕色的头发在后颈分开垂落在脸上。从睡衣领口露出来的纤细脖子，看来是那么毫无防备。吉尔达·雷将手伸入自己的铠甲内衬，拿出新月形的小刀。尽管他与少女约好要交给王子，却无法实现。

他尽可能地不去吵醒少女，轻轻地将刀子的皮绳绕过她的脖子。为她将柳叶般的刀刃收在新月之中，垂挂在头发下。他祈求这把刀子这次一定要好好保护它原来的主人。

此时，少女的眼睑轻抬。

他以为自己吵醒了少女，讶异地倒吸了一口气。

少女的脸颊仍贴在被褥之上，只有目光朝他看过来。那不是一般的眼睛动作，一双翡翠色的眼瞳几乎移到最眼尾，抬眼凝视着站在她身后的吉尔达·雷。

那双眼瞳让他动弹不得。他记得，少女的眼睛是浅棕色而非翡翠色。他也仍记得，他曾经非常熟悉的少年有着翡翠色的双眸……

「吉尔达。」

模糊不清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然而少女的嘴唇没有动，只是喉咙不自然地上下滑动，声音便是从那里逸出来的。那声音与少女的声音截然不同。

「守护我。」声音与翡翠色的双眸同时命令道。

「梅比多尔杜殿下……？」

吉尔达·雷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感到不可置信。再度闭上双眼的少女，仍旧安稳地睡着，跟刚才完全没有什么不同。这个事实让他全身颤栗。

「雪芙儿！」

呼唤少女的人并不是他。独臂男子已经起床，正在摇着被窝。

「雪芙儿！」

男子朝雪芙儿伸出手，神色露出明显的恐惧。他一脸求救地来来回回看着吉尔达·雷与少女，少女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眨了眨眼。

「雪芙儿！」

「伊达……？」

少女抬起头回应男子。接着便察觉吉尔达，雷在场，于是回过头来。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

「吉尔达·雷队长？您什么时候来的……？」

雪芙儿·阿尔各站了起来，吉尔达不由得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雪芙儿羞怯的脸见状，立刻蒙上了一层阴影。

「对不起，我、那……」

少女的声音恢复正常了。那么刚才跟他说话的人到底是谁？是王子吗？真的是吗……

「乔贝尔魔法师告诉我，说您想要问我有关伊达，也就是这个人的事情……可是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伊达，还有以前是个草药导引术师而已。」

吉尔达·雷慢了好几拍才理解少女正在说的事。因为他把眼前的少女当成无法得知身分的其他人物，而彻底忘了原本来此的目的了。

「伊达……草药导引术师。这样啊……」

他总算了解独臂男子为何在船上能使用魔法了。男子现在正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呻吟，并咬着被子的一角，吉尔达相信他已经失去那项能力。不过纵使没有失去日魂，吉尔达·雷也不至于害怕这名男子吧。

害怕？然而他确实察觉到自己正在害怕了。他怕的是藉着雪芙儿·阿尔各的外貌出现的「某种东西」。这时他听见雪芙儿，阿尔各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什么忙。雷队长。」

少女又踌躇了一会儿之后，直接抬起头看着他。

「……我之后，会怎么样呢？」

吉尔达·雷紧绷了起来。

「……不久后，从多姆奥伊来迎回殿下遗体的船便会到达。在回到多姆奥伊之前，我们还是会负责保护你。」

「可是，就算我回去了，也没有人会高兴吧？」

少女的目光游移着。吉尔达·雷感受到雪芙儿·阿尔各的孤独，同时也对着王子回答道。

「殿下的魂源就活在……你的灵魂之中。而我的责任，就是让两位陛下亲眼目睹这件事。」

少女的双眼原本渴望着些什么，却又消失无踪了。吉尔达·雷不由自主地捧起少女的脸颊，确认着她瞳孔的颜色。他能见到浅棕色的瞳孔中有着一抹绿，忍不住脱口呼唤道：「殿下……」

少女虽然瞪大了双眼，却没有回答。他发现少女正在颤抖，于是松开双手。少女旋即别开脸。

「雪芙儿。」

独臂男子口齿不清地嘟哝着。像个孩子一样，似乎察觉空气中的敏感气氛。

「非常抱歉，我要退下休息了。」

少女快速地说完，逃跑似的走出了房间，不再看吉尔达·雷一眼。

3

应该没什么好失望的才对。

雪芙儿嘲笑自己。吉尔达·雷队长因为王子的死而悲伤，所以会追悼着雪芙儿灵魂中属于王子生命的部分，也是理所当然。不然她还希望他能说什么呢？难道她希望才刚认识不久，且又处于完全不同世界的他，会像涅乌特司一样安慰自己吗？未免太厚脸皮了吧？

或许是因为她被召进城堡，周围都是一些身分高贵的人，所以才让她忘了自己的存在其实很微不足道。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期待，尽管她感到烦恼，却说不定太过得意忘形了。结果最后无法拯救王子，让大家失望的人也是她自己。

雪芙儿带着枯竭的心情，躺在自己的床上。从伊达的房间逃出来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入睡。艾雀有进来看过她一次，不过她装睡，艾雀见状便离开了。不知不觉到了就寝时间，城堡内逐渐安静下来，黑暗幽静中，她更有着自己被抛下的感觉。

好寂寞。她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成了孤独一人。虽然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情，但至今总算领悟到的确如此。没有人会察觉到雪芙儿·阿尔各的孤单，她更不必特意隐藏自己的寂寞。她甚至愉快地想着，就算她脱光衣服到处跑，也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之后回想起来，或许从这时开始，就有某些事开始改变了吧。

雪芙儿一片漆黑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幽微的光线。一盏灯光通过她的门前。她想大概是守夜的人，或者有人起床如厕吧。就在她出身思考的时候，隔壁的房门有了动静，那是伊达的房间。他一个人起来上厕所吗？他能够拿好灯火吗？

雪芙儿起身下床。正打算到走廊去的时候，听见有人不悦的咂嘴声。那并不是伊达发出的声音，而且走廊上不止一个人。雪芙儿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走廊上传来，很像有人在推挤的声音。

「别太粗鲁了。」

小声说话的人，正是艾雀，然而她听起来很心虚。接着传来闷闷的呻吟声，是伊达的声音。

「喂，真的有必要把这个人带走吗？」

「没有这个人，就得不到约定好的东西了，而且万一让他泄漏给其他人知道就糟了。」

艾雀说话的对象不是伊达，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他已经几乎不能说话了。」

「可是他脑子坏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说溜嘴？」

艾雀似乎不敢忤逆那个声音听起来很有威严的男人。地上杂畓的脚步声随着灯光逐渐远离。雪芙儿屏着气息，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轻轻将门打开，只见灯光正好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她跑到伊达的房间看了看里面，果然空无一人。被褥半滑下床，看来伊达是被强行带走的。可是跟艾雀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谁呢？

雪芙儿脱掉拖鞋放进口袋里，追在他们的身后。雪芙儿自从能起床走路之后，根本提不起劲做任何事，所以只看过自己房间周围而已。现在一个不留神，几乎就要在城堡中迷路，所幸黑夜中除了他们的灯光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她没有追丢。

从凿穿岩壁而建造的走廊来到了城墙的塔楼上，拖着伊达的艾雀与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便将他放下。塔楼上装着能将人或货物从谷底拉上来的吊笼。艾雀他们正要将伊达送上吊笼，打算带他离开城堡。雪芙儿悄悄地爬到塔楼附近，看见轮值戍守的两个士兵都倒在地上。士兵脖子上流下的鲜血反射着些许光线，看来已经被杀害了。雪芙儿只能死命地压抑自己的尖叫声。情况很清楚，男子果然不是城堡里的人。

艾雀坐上吊笼、松开支架后，随着绳索吱嘎作响吊笼也开始往下降。雪芙儿环顾城墙，只见四周一片寂静。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发现任何异状。接着她看见靠近主城最上层的楼层有一盏常夜灯。

「来人！救命啊！」

雪芙儿不假思索地大喊，却只能发出颤抖又微弱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起床出来察看的迹象，但就算她现在跑回去求助也来不及了。她曾经从窗口看见轮值守卫将吊笼拉上拉下，却不知道方法是什么。光靠雪芙儿一个人，根本无法撼动绳索的绞盘。

雪芙儿将身子探出塔楼的护墙，低头看着吊笼，吊笼已经下降到大约山谷一半的地方。此时传来男人的叫骂声。

「混帐！被发现了！」

他的声音也逐渐朝谷底远去。雪芙儿捉住吊索，用力蹬了一下塔楼墙壁，靠着身体的重量一下子便往下滑。她拚死命地捉紧吊索，如果现在是白天，她肯定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吧。是因为今晚新月，四周一片黑暗、看不见谷底，她才敢这么做。

她的手掌与脚上的皮肤都摩擦着吊索，造成火烧般的疼痛，很快地她降到了吊笼的正上方。

「有人在上面！」

艾雀立刻发现了她。雪芙儿早有所觉悟，非常迅速地滑下吊索，飞身落在伊达与男人之间。吊笼因她的动作剧烈摇晃着。

「雪芙儿！」

就在伊达紧抓住雪芙儿的同时，男子将宽大的山刀指向雪芙儿。

「这女孩是什么鬼……」

艾雀扶着吊笼边缘支撑自己，回答道：「是多姆奥伊的女孩子，之前搭过那艘船。」

「把伊达还给我们，警备士兵很快就来了！」雪芙儿总算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说伊达……？」

男人似乎没听见雪芙儿所撒的谎，突然间甩了艾雀一巴掌。

「这不就有人认识这家伙吗？」

艾雀按着自己的脸颊，朝雪芙儿一瞪。「你问出什么了？既然跟他那么要好……」

「只有名字！」

「名字？这家伙真奇怪，他的名字明明叫埃梅·巴吉尔啊。」

男人说得那么果断，让雪芙儿感到吃惊。

「你认识他吗？」

男人用野狼一般的视线，将雪芙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递。他的额头至左眉上有一道白色的伤疤，白色眉毛与灰色双眼，令人联想到老谋深算的狼。穿着象征寨亚民族服饰的短毛皮披肩，光雪芙儿看得到的地方就有三把短刀，系在鞣革皮裤上的腰带和长靴扣环上。虽然男人并不算很高，但如岩石般偾张的肌肉，让他的肩膀跟腰围看起来有两倍的壮硕。

「嗯，所以我们才来接他的。」

「那为什么……你们不跟乔贝尔魔法师说呢？」

雪芙儿才说出口，便觉得自己提了个蠢问题：如果真的是来接他的，才不会杀害值勤士兵。但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来绑架伊达呢？

「我们是为了见他，才会打下你们的船。我这么说，你知道妨碍我们会有什么下场吧？」

为了增加威吓，男人还特意露出獠牙。可是雪芙儿一听，冲击她的不是恐惧而是惊讶。彻底颠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的始作俑者，竟是这个男人。此时男人突然扬起山刀，切断了吊索。

就在雪芙儿背脊的寒毛根根竖起、身体往下一沉的下一刻，吊笼「咚」地落在地面上，雪芙儿跟着踉跄了一下。原来刚刚已经几乎到达谷底了。只见男人游刃有余地嘿嘿一笑。

「这么一来城里的追兵，一时半刻也到不了。」

吊索反弹到半空中，虚晃了几下。而遥远上方的城墙，看来仍旧毫无动静。

有一辆篷盖马车正在谷底等待，两名穿着肮脏短披肩的男人打算拉开伊达与雪芙儿。

「等等！如果你们要带走伊达，我也要一起去！」

雪芙儿哀求着像狼的男人。她一再遭到降临在身上的事情所作弄，已经受够了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痛苦。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追究眼前事情的来龙去脉。

男人扬起山刀。伊达马上护住雪芙儿，像野兽般嗥叫起来。

「嗷呜呜呜！不行！不行！」

尽管男人对伊达拳打脚踢，伊达还是不愿放开雪芙儿。一群人因在意上方城墙的动静焦躁不已。

「呋！艾雀，你不能用你的咒语让这家伙安静点吗？」

「我没办法。这家伙也是个魔法师，他身上刻有防御咒语，如果是简单的魔力，马上就会反弹回来。」艾雀赶忙说道。

「我说唐吉，这家伙跟这个女孩很亲近，如果我们一起带走，他也不会想要逃跑，或许更方便呢。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喔。」

雪芙儿将希望寄托在艾雀的这一席话，看着那个名叫唐吉的狼男。最后狼男总算点头同意了。

「好吧。措那，你给我负责看好这两个人！」

口鼻上罩着一层黑布巾的男人点了点头。

雪芙儿与伊达很快地便被押进篷盖马车里，接着艾雀与狼男也坐了上来。随着马鞭挥落的声音，马车往前奔去。

4

「整件事似乎是我的助手艾雀一手主导，真的非常抱歉。」

乔贝尔魔法师对吉尔达·雷深深低下了头。

天色刚亮，当两名轮值士兵的尸体在城墙上被发现时，大家才发现雪芙儿·阿尔各与独臂流亡者被带出城外了。负责看守和夜间巡逻的人，都因为喝了掺药的茶而昏睡。是乔贝尔使用法术让他们清醒，才得知犯人正是乔贝尔的女助手。

吉尔达·雷在乔贝尔的书房内听取目前的状况，暗自懊悔自己当初顾虑到身为客人，竟没有让多姆奥伊的骑士保护那两人。就算做不到，至少吉尔达·雷自己也必须要求一间靠近他们的房间才对。

「那名助手，是怎么样的女孩？」

昨晚雪芙儿·阿尔各从他眼前跑开之后，他刚好见到了来探望独臂男子的女助手。然而当时的吉尔达·雷因为自己伤害了雪芙儿，同时也对自己所目睹的事情仍感震惊，所以几乎没有多加留意那名女子。连向来该留意的事都忘记，他不禁暗暗斥责自己。

「艾雀是寨亚原住民咒术师的女儿，她拥有些微的魔力，去年来到我的门下表示想要习得生命魔法。因为她的能力还不足以成为我的弟子，所以我就让她做些杂役……我只有对一件事很在意，」乔贝尔凝重地蹙起了眉。

「正如你所知，寨亚从十七年前开始成为里沃的属国。然而至今仍有许多国民对于接受里沃管辖感到不满，特别是这远离国王掌控的深山居民，经常会成为反抗军里沃驻军的游击队。艾雀出生的村庄，便曾是那些游击队的潜伏区域。然而我听说艾雀是孤儿，从小就被带到都城来收养了，所以我也没有特别担心……」

吉尔达·雷打断了乔贝尔的解释。

「就算那个女人跟游击队串通好了，游击队又为什么要绑架雪芙儿·阿尔各和那名男子？」

「大概是为了赎金吧。尽管称为游击队，但他们跟山贼并没有两样。」

赎金。尽管雪芙儿与男子是城堡的客人，但却没有那么值钱，这一点那名女子应该也很清楚才对。还是说，她认为因为雪芙儿接收了王子的魂源，所以有成为人质的价值？该不会那个叫艾雀的女人，已经看见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了吧？

一想起那双翡翠色的瞳眸，吉尔达·雷的思绪就混乱了起来。他昨夜不断反覆回想着，最后说服自己那是自己的幻觉。他想要问魔法师，王子的魂源是否在雪芙儿身上复活了？但这实在是太过荒诞无稽，他不能犯下这么愚蠢的过错，去成为散布有关多姆奥伊国皇子鬼魂流言的源头。

「乔贝尔大人，雷队长的弟弟求见。」

管家领着都蓝入内。都蓝穿着近卫骑士的正式服装，严肃地行了个礼。

「高级巫术魔法师、雷队长。抱歉打扰二位谈话。警备兵通知我，有关那艘烧毁的鸟船，好像从龙骨的雕刻上可以看出，那是去年遭游击队所盗走的里沃驻军船舰。」

乔贝尔双手按住桌子站起来。

「果然是游击队！而且还伪装成凤旅团呢。」

是游击队袭击了疾风船。难道他们知道船上有梅比多尔杜王子与卡莎大使吗？吉尔达·雷询问自己的弟弟：「卡莎伯爵夫人与达伯尔耶魔法师，还留在皇城吗？」

「他们早上已经利用狼烟通知我们，今天傍晚迎接殿下的船就会到达皇城了，两位会随船一同回到这里。」

多姆奥伊并未具备制造疾风船的技术，因此该船仍是向奥拉借来的。这些安排，让多姆奥伊积欠同盟国的恩情越来越多。这肯定会让吉尔达·雷的养父头痛不已，但那也是回国后要操心的事了。

吉尔达·雷迅速地做了决定。

「乔贝尔魔法师，可以请您派警备队进入游击队的村落吗？」

「已经派出去了。但照狼烟传来的讯息，村里只剩下老人与小孩，实际行动的部队似乎已经潜进山里了。」

在山国寨亚境内，聚落的往来全都被山脉所阻断：就连从乔贝尔的领地至皇城，也需要越过一座山头。取而代之的联络方法，就是在连结重要地点的各个山峰上设置信号发布所，并利用狼烟来取得联系。利用这种方式可以几乎不花时间来交换讯息。然而狼烟从任何地方都看得见，尽管有使用暗号，仍不适合传达机密性高的消息。而在游击队村庄附近的信号所发出的狼烟，恐怕游击队也看得懂内容吧。

吉尔达·雷对乔贝尔说道：「游击队要逃离这座城堡，应该没有太多道路可以选择才是。」

毕竟为了避难而开凿的山路很有限。

「的确，只有通往首都的方向，往南边国境，以及往西沿着冰河的三条路而已。」

吉尔达·雷不认为他们会往警备森严的首都逃，而靠近南边国境之处，则有着便于栖身隐藏的一片广大山林。

「那么，可否请您升起狼烟，通知直到南边国境的所有关隘全都进行封锁呢？」

「您认为犯人会往那个方向逃吗？」

「不。我只是假设如此，逼他们改变前进方向而已。同时也要请您发信号，在前往首都的沿途也设下重重关卡。」

乔贝尔兴味盎然地看着吉尔达·雷。「您想把他们赶到西边的冰河沿岸是吗？」

西边净是被冰雪覆盖的连绵山脉，要到达与邻国接壤的国境至少要花上一个月。

「没错。如果去到那边，我们就不会轻易被误导到岔路上了。我要率领骑士团前往讨伐。」

「大哥你亲自去？有那个必要吗？」

都蓝发出了惊愕的声音。然而吉尔达·雷心意已决，制式化地脚跟一顿，命令道：

「都蓝·欧塔斯，我命你暂代近卫骑士队长，迎接殿下的船一旦抵达，你必须以我的代理人身分陪伴殿下遗体。至于细节部分，我能拜托您吗，乔贝尔魔法师？」

「雷队长，我认为令弟说得对。您与骑士团对于寨亚的山路都不熟悉，何不交给我麾下的士兵去追呢？」

吉尔达·雷断然说道：「他们是害死多姆奥伊国继承人的游击队。尤其那个叫伊达的流亡者，若他跟袭击行动有关的话，近卫骑士团便要亲手将他绑回来。」

那些应该只是表象，吉尔达·雷感觉这一切应该有更复杂的背景。如果只是单纯要攻击殿下或大使的话，他们并没有对离开疾风船的救生艇发动攻击，这才是奇怪的地方：就连到了这个地步，也无从得知他们绑架伊达和雪芙儿的理由。如果是想堵住共犯的嘴，连雪芙儿也一起绑走就太奇怪了。如果伊达和游击队都被驻寨亚的里沃军捉住了，那么要搞清楚事情真正的来龙去脉，就会更加困难。

「你说他叫伊达？那个男子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吗？」

听见乔贝尔的声调丕变，吉尔达·雷看着魔法师。

「那男人没告诉我，雪芙儿·阿尔各说这是他告诉她的。他从前好像是个草药导引术师。」

「草药导引术师……是吗。」

乔贝尔眯起了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吉尔达·雷问道：「我想我已经告诉过您，那个男人曾在船上使用魔法，那么请问他有可能利用魔法让自己丧失记忆吗？」

「啊，不会，那不太可能吧。我已经确认过，那个男人的日魂几乎已经丧失光芒了。」

乔贝尔彷佛回过神似的提议说：「如果这是一场吊唁梅比多尔杜殿下的战争，我也想略尽棉薄之力，请容我派熟悉西边高山的牧童随你们同行吧。虽说身分是牧童，但他们跟受过训练的士兵相同，是能够听从指挥整合的人们。请您不可小看高山，如果只靠您们自己，那么在碰上游击队之前，就会因山中女神的一时兴起作弄而丧命了。」

「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吉尔达·雷虽然坦率地接受了这项建议，对方的态度却让他很在意。

「对于那名男人的名字，您有什么线索吗？」

乔贝尔苦笑着回答：「并不是这样。只是，我觉得伊达是个奇怪的名字罢了。如果他是使用魔法的人，更难想像会取这种名字……」

「与魔法有关？」

「是的……『伊达』，在生命魔法中是禁忌的法术，这个词的意思就是『禁咒』。」

魔法师彷佛要挥开这个不吉祥的词汇般，抚摸着额头上的环。

5

都蓝强烈主张由他来代替吉尔达·雷指挥征讨队。

「大哥您应该要留下陪伴殿下，我想殿下也会如此希望。而且以性命相搏追踪犯人，才是适合我做的工作。」

明白弟弟的心情，吉尔达·雷便坦白将那双翡翠色双眼的事情说出来。

都蓝看来很吃惊，似乎怀疑兄长是否在开玩笑。

「大哥，您该不会认为殿下还活在那女孩的体内吧？我以为大哥您应该与这种迷信之事无缘才对……」

「你说得没错。只是，我想要亲眼再确认一次。况且对于多姆奥伊而言，雪芙儿·阿尔各本该是梅比多尔杜殿下的恩人。就算如今已经对她没有要求，我也不打算见死不救，那是好不容易靠殿下的魂源而活下来的性命。难道不该视为殿下本身而救回她吗？」

在说服弟弟的过程中，吉尔达·雷的声音越来越热烈。都蓝静静地回望难得如此激动的兄长好一会儿，才说道：「大哥您是因为那女孩身上施有秘法，所以您觉得对她有责任？」

或许真是如此。昨晚当他对着少女呼唤殿下时，少女眼中所浮现的孤寂，让他想忘都忘不了。让她在异国他乡落入贼人手中，是他的疏失。他一想到少女现在所感受到的恐惧与绝望，就觉得胸口一阵疼痛。

「这件事只要你我知道就好，等救回雪芙儿·阿尔各之后，再听听达伯尔耶魔法师的判断。」

都蓝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您务必小心，大哥。欠那女孩的道义人情，殿下用自己的源魂还清了。我认为不必连大哥都要以命相拚。还有，也请你别抱着无法为殿下做到的事情，之后就要为那女孩做的那种想法勉强自己。」

吉尔达·雷微微地蹙起了眉。

自己是将少女当成王子的替身吗？如果有必须守护的人，就能成为自己的支柱。尽管在里沃之战失去了祖父母与父母亲，但他还有弟弟。他自己知道，当年他能逃离战场活下来，目的是为了保护都蓝、国王和摄政官。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可能会成为俘虏或选择轻松地死去吧。

此外他还有个坏习惯：遇到越困难的事，他才会越有活着的真实感。在当年的逃脱行动中也是如此，随着敌人越来越迫近，脑海里的某个角落有另一个自己，正在享受这种生死交关的危险。而且就是要在这种时刻，他才会产生一股一定能达成目标的信心。而现在的他，需要这种感觉更胜其他。

「别担心。其他的就拜托你了。」

吉尔达·雷轻轻揽了一下弟弟的肩膀，开始着手整理登山的装备。

6

穿透篷顶隙缝的光线，让雪芙儿醒了过来。

摇晃得非常厉害的篷盖马车已经停下。自从她被塞进车里后，她就一直抬头看着逐渐远去的乔贝尔山城，然而一直对绑架犯保持警戒，似乎让她累得睡着了。

伊达一直抱着雪芙儿，现在还沉睡着，呼吸间吐出冰冷的白色雾气。似乎因为伊达的斗篷与体温，所以雪芙儿才不觉得寒冷。跟父亲之外的男人像这样彼此依偎，一般来说她应该会感到不知如何是好。但雪芙儿只觉得伊达像是头大型的野兽，连他的体味她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雪芙儿正想爬起来看看外面，手腕却被拉住了。昨夜，他们用绳子把她的左手腕与伊达的左手腕绑在一起。虽然绳子有两人双手伸展开来那么长，但中间却也绑着另一条绳子，系在名叫措那的绑匪腰间。现在待在帐篷内的人，除了雪芙儿二人之外，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干么？要小便吗？」

措那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昨天晚上蒙着面，而且一句话都没有说，因此雪芙儿并没有察觉他其实只比自己年长约两、三岁而已，还是个少年。措那拿起铺在身体下方的黑色毛皮，扔向雪芙儿。

「看你穿那样，很冷吧？喂、起来！」

伊达挨了措那一脚，因而惊醒过来，看见雪芙儿之后便露出安心的表情。雪芙儿也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只有她自己能理解他们被俘虏一事，这么一想，她才觉得自己似乎莽撞地做了无法回头的事。如果是还在村子里的自己，这么大胆的行径她肯定做不到。自己逐渐在改变中，但感觉并不坏。

少年大动作地戴上一顶宽边帽，从帐篷间隙跳了出去。雪芙儿将头采出帐篷间隙时，那个叫做唐吉的狼男与艾雀回过头看她。除此之外还有约二十名昨晚没见过的男人在场，让她吓着了。每个人的年纪都跟唐吉差不多，也都穿着短披肩、皮裤，戴着宽缘帽。山刀或刀子亮晃晃地拿在手上，是个令人感到相当粗鲁不文的集团。

马车在山陵稍微下方一点，停在岩石后方，艾雀等人则站在山陵上方。山陵上空广大的天际，比多姆奥伊的天空还要深蓝，一片晴朗。远处只能见到突出的山尖，上方小小地附着一座乔贝尔城。

在雪芙儿睡着之际，他们已经走得这么远了。雪芙儿体会到一种无依无靠的感受，以及从某种沉重桎梏中解脱的感觉。她已经来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世界了，无论是没用的累赘雪芙儿，还是接收了王子魂源的雪芙儿。

「别走太远。」唐吉说道。

「知道了，老爸。」

措那称唐吉为父亲。的确，两人并肩站立的话，无论头发的颜色或晒黑的脸庞都极为相似。身高虽然也差不多，但措那显得比较瘦削，也没有唐吉左眉上那道伤疤。唐吉的眼睛，就像措那眼睛受伤后的版本，更加深了那股险恶的气息，而他的牙齿也被烟草染得漆黑。

脚下棱角分明的坚硬岩石上结满了霜。雪芙儿想起放在口袋里的拖鞋，于是穿好了才下车，但还是差点滑倒。伊达也是如此，两人若不互相搀扶的话根本无法好好走路。男人们见状纷纷大笑。

「唷，措那，你带宠物散步啊？」

雪芙儿心想，这么一来两人都逃不掉了。

措那拉着绳子，将两人拉离岩石后方，此时如利刃般的刺骨寒风吹来，两人不禁缩成一团。马车的后方大约连着七、八匹马。因为有上马鞍及缰绳，所以雪芙儿还以为那是马，但那些动物的头比马还大，还长着两根弯曲的角。虽然也很像牛，但身体尺寸与脚的粗细却跟马差不多。

在山陵另一面是个陡坡，只长了一些凌乱的矮灌木，因此看得到更深的下方。如果在这边跌倒的话，真的就会直接掉下去了。虽然更深的山谷间有一片森林，但距离此处非常远。森林的另一边，就只见峰峰相连的山脉绵延不断。每座山的山脊上都是白雪皑皑，草木不生。那些都是非常高的山。当她待在山中城堡时，从窗户往外看出去净是山脉。而如今她就置身其中一处。

措那要她在枝叶茂密的矮灌木丛后方如厕。

「把绳子解开，他在我没有办法上。」尽管很露骨，雪芙儿还是说出口了。措那默默地将拉绳往伊达的方向挪动，跟伊达盾并肩背对着她。虽然雪芙儿觉得很羞辱，但明白这或许不过只是个开始。

她想着干脆就跟伊达一起滚下谷里去好了，但措那让伊达坐在斜坡上，牢牢地押着他。而且，就算逃进森林里，她也不知道两人该怎么活下去。她现在只能再观察看看了。

接着措那跟着伊达，去确认他能不能一个人好好地大小解。看来他出乎意料是个会照顾人的少年，这让雪芙儿松了一口气。原本她还担心自己非得帮忙不可。她坐在斜坡上等待两人时，听见山陵上的男人们说话的声音。

「不出所料，他们以为咱们往南边国境逃了。」

「趁他们搜索南边的时候，我们可以走得更西边一点。」

然后是唐吉的声音。

「这很难说。索南·乔贝尔不是笨蛋，他不太可能不放一兵一卒在往西的路上。」

雪芙儿转身抬头看，只见唐吉正用望远镜看着南边的山脉。雪芙儿也随着凝望过去，可以看见有细长的黑色烟雾往上升。

「看来他们也打算派里沃军驻守从首都到西北边的道路呢。」艾雀也说道。

「那些家伙对山一点都不了解，怎么可能追得到我们？到时候我们早就领先他们两个山头了。」

唐吉「啪」一声阖上望远镜，朝雪芙儿大吼：「措那！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该出发了！」

措那拉起伊达，大步经过雪芙儿身边。

「老爸，给那两个人鞋子跟衣服穿吧。这么下去，他们的手指脚趾都会冻伤坏死的！」

雪芙儿听到措那的话，吃了一惊。但唐吉却毫不在意。

「这样正好，他们就逃不掉了。别对他们太好！」

雪芙儿两人再度被塞进帐篷马车里，措那拿了一块乾掉的肉给她，说是食物。肉里加了不知名的香料，所以并不难吃，但马车一旦开始前进，摇晃之中她便胃口全失。伊达吃掉了雪芙儿那一份后，很快地便昏昏欲睡。雪芙儿想尽可能看到四周状况，所以坐在驾驭台正后方。措那告诉她，长有一对角的马是一种叫做「盖泽」的牛只种类。每个男人都跨坐在自己的盖泽上，只有艾雀抱着唐吉的背，跟他共乘一骑。雪芙儿觉得他们的样子很像夫妻，但艾雀太年轻，应该不是措那的妈妈。

「艾雀是你的姊姊吗？」

措那听了雪芙儿的问题后大笑。

「才不是，她是我老爸的女人。你闭上嘴吧。」

措那最后那一句警告，似乎是因为在意驾驭台上的黑胡子男。男子名叫加特，一双阴险的眼睛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雪芙儿。

一行人宛如追随太阳的行进轨迹般往西方前进。依他们刚刚的对话内容，逃跑的时候只要一路往东就能回到城堡，但雪芙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回去。在这个国家里当一个无人认识的流浪工匠，就这么活下去如何呢？她看见唐吉一群人带了那么多的刀剑，确信这个国家一定也有锻冶的工作。

在涅乌特司提议之前，她曾想过如果离开村庄，自己也只能靠锻冶技术过活，但那种梦想一点都没有现实感。如今那样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吗？

雪芙儿摸了摸脖子上的皮绳，那是她陷入沉思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在察觉这动作的意义时惊讶不已。她伸手摸了摸睡衣上方，发现胸前的新月就藏在衣服下。

本应该已经送人的守护刀，是什么时候回到她脖子上的呢？她知道是谁还给她的，除了吉尔达·雷队长之外不作第二人想了。对王子而言应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但雷队长却记得很清楚。这么一想，冻僵的身体也不由得温暖了起来。

可是，万一让措那他们知道自己带着武器就糟了。她拉紧了睡衣前襟，将守护刀藏得更密实。

7

接下来两天，他们越过三个积雪的山陵。为了避开追兵，他们沿着从远处不容易发现的路线而行，因此一路反覆地登山下山。到了第三天一早，雪芙儿就见到了白色的冰河。

眼前是一片彷佛以过多蛋白打出坚硬的泡沫，然后将之流入河里的奇景。冰河表面的波浪结冻突起，并维持着那样的形状缓缓地朝低处流动。白色的冰面上积聚了尘土，蒙上薄薄的脏污。

措那告诉雪芙儿，这种流冰是积雪挤压变硬所致。虽然多姆奥伊的沙漠也会降雪，但是很快便会被强风吹走变乾，从未积得这么高。这里的水量丰沛，沙漠根本比不上。若非寨亚的地势这么高，肯定是个农产丰盛的国家吧。

到了晚上，一群人便搭起堆在马车上的帐棚宿营。黑色的巨大帐棚中间能生炉火，所有人都在里面睡觉。只有雪芙儿、伊达以及看守的人被留在马车里。虽然不必顾虑到众人目光很好，但两人就算紧拥在一起也还是冷得要命。尽管阿尔各村的冬天也很寒冷，但因为雪芙儿住在锻冶场里，所以她从未经历过这么冷的天气。

不知道是不是寒冷所致，伊达闹肚子疼，而且还开始发烧。因为跟措那交班看守他们的加特什么都不做，所以雪芙儿几度必须帮伊达处理大小解的问题，已经习惯了。她收集岩石后方凝结的霜，敷在伊达头上冷却，但他的热度还是不断上升。

「可以再借我一些毛皮或毛毯吗？」

雪芙儿不断地央求加特，但加特那长满胡子的脸却只是不怀好意地朝她嘿嘿笑，看来是个眼见别人有难却能乐在其中的人。雪芙儿用措那给她的毛毯，像卷烟草般把不住发抖的伊达裹起来。后来伊达失禁，使得整个车篷里骚臭不堪，加特才终于去叫措那。

措那端来热水，雪芙儿便用热水擦拭伊达的身体，并擦掉毛毯上的脏污，清洗伊达被汗水与下痢弄脏的睡衣及斗篷。措那接着又扛来别件干燥的毛毯与毛皮。雪芙儿用那些将伊达包起来，并说道：

「一定要请艾雀来给他吃药或施咒，不然他就会死啊！」

伊达的脸上布满了汗水，脸色越来越暗沉。他颤抖个不停，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呓语。

「艾雀现在跟我老爸在一起。我不能去打扰他。」

雪芙儿于是威胁措那：

「所以他死了你们也无所谓喽？你们不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城里绑出来吗？」

尽管这么说，措那还是很犹豫。照雪芙儿白天的观察，唐吉在这一群人之中，就像是狼群的领袖。若要通过险峻难行的地方，都要靠唐吉的判断才得以前进，所有人在他的指挥下相当团结一致。他让每个人都集中精神，就算是爬下山崖的陡峭道路，在唐吉号令之下，也能统整所有人走完路程。

至于他儿子措那，虽然唐吉还不把他当个成人对待，却很仔细地让他学习自己做事的方法。身为父亲的唐吉，比起雪芙儿的尤古伯父对待她堂兄弟的方式还要严格，却也有宽大的一面。措那只要做错事，唐吉就毫不留情地责打他；然而一旦做对了，又会夸张地给予赞美。

「真不愧是我儿子！」

每次唐吉这么一说，措那就会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笑。他是个非常直率的少年，有时雪芙儿甚至不觉得他比自己年长。每个伙伴都疼爱他，而他对待雪芙儿和伊达的态度虽然看似生疏，却还是挺亲切的。也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雪芙儿很轻易地就能跟措那说话，比跟阿尔各村的男孩们还要容易得多。雪芙儿很庆幸，看守的绳子是由措那看管。

措那几乎可以说是满心崇拜着唐吉。雪芙儿的堂兄弟往往会说尤古伯父的坏话，大概是因为伯父只会责打他们，而且总是不示范重要的锻冶工作给堂兄弟看之故。从那些男人们的对话中，她得知措那的母亲似乎在生下他不久后，便遭里沃军杀害。因此唐吉与措那都强烈憎恨里沃军，并且非常爱护彼此。

身为坏人的唐吉，却是个非常好的父亲，这点让雪芙儿的情绪很复杂。就算唐吉杀了人，对措那而言他仍是英雄。父亲聘特对于雪芙儿来说，大概是个好人，但并不是英雄，她对父亲没有那么强烈的爱，她对母亲奇拉娜也是同样的感觉。或许那些都是她自己的奢求吧。

「如果你那么怕你爸爸，我自己去求他，你带我去帐棚吧。」

雪芙儿发现自己这样语带讽刺地说话，是因为她心里羡慕着措那。明明措那很可能会将他自己的毛毯让给伊达，她却如此待他。

措那解开雪芙儿手腕上的绳子，将伊达交给加特。然后将拉绳的一端绑在雪芙儿身上，两人跳下马车。只穿着睡衣的雪芙儿，受到外面冷空气的侵袭，皮肤几乎要冻僵。虽然她的膝盖已经开始颤抖个不停，不过帐棚很近，勉强还走得到。

帐棚中满满都是男人，室内空气非常温暖。正中央帐棚支架旁有个石头堆砌的火炉，所有人的脚朝着火炉排成一圈像车轮般睡觉。火炉上方吊着一锅炖肉，里面还留着明天早餐的分量。雪芙儿傍晚也有分到一碗，但她真想再多吃一点。

炉火另一边的帐棚深处，有个木头搭起来的床铺，唐吉与艾雀就在那里。床铺外虽然挂着一块跟帐棚同为黑色的布幕，里面却传出些微的笑声。雪芙儿不禁对于悠闲调笑的两个人感到火大。

「艾雀，伊达病了，请你去看看他！」

唐吉迅速拉开布幕，瞪视着雪芙儿。见他与艾雀两人几乎是全裸，让雪芙儿不知所措。艾雀看起来毫不在乎，一脸红艳地跨坐在唐吉身上。唐吉神情凶恶地一脚踹上雪芙儿的腰。

雪芙儿蹒跚倒地，唐吉又一拳打倒她身边的措那。措那毫不抵抗地承受父亲紧接而来的一脚，流下了鼻血。

「措那！为什么你只带着这家伙来？」

雪芙儿抱住唐吉的脚大叫：「是我拜托措那的！艾雀，求求你，给伊达药或是咒语……」

唐吉的膝盖踹中雪芙儿的下颚，雪芙儿的嘴唇因而破裂了。伤口很痛，但比起痛她却更生气。以前在村子里挨父亲或伯父揍的时候，她只会恐惧并放弃抵抗，然而现在面对凶狠数倍的唐吉，她却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你们还不懂吗？伊达就快死了！」

雪芙儿这么大叫的时候，突然强烈地想要打喷嚏，于是连连打了五个喷嚏，结束后，才开始一阵刚才根本无可比拟的颤抖。唐吉一脸雪芙儿喷出的口水，蹙着眉，彷佛看这什么非常稀罕的东西似的注视着雪芙儿。

措那小心翼翼地开口了：「那个家伙爬不起来了，他烧得很厉害。」

唐吉看起来很不耐烦，把艾雀从毛毯下推出来。

「你去。万一埃梅·巴吉尔死掉，咱们可就亏大了。」

艾雀喃喃抱怨着，披上了斗篷。

「咒语对那家伙可没有效果喔。」

艾雀拿起枕边的袋子，跨过一群男人的上方走出帐棚。雪芙儿发着抖走在措那身后，她的脚趾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艾雀因为下痢的臭味而皱眉，伸手去摸伊达的额头。接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药丸塞进伊达嘴里。伊达差点就要吐掉，雪芙儿赶忙让他喝了一口水，总算让他吞下去了。

「他身体太冷，已经形成冻斑了。你得帮他按摩直到这些斑消失。」

伊达的皮肤发青，到处都有紫色的斑点。雪芙儿虽然问了按摩的方法，但她冻僵的手脚没办法做得很好。艾雀看着雪芙儿，突然之间就扯开雪芙儿的睡衣。

「你也一堆斑哪。」

雪芙儿吓了一跳，赶忙拉好自己的睡衣，但裸裎的前胸已经被措那跟加特看到了。她羞愤得满脸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血气上涌，几乎要晕过去。

艾雀取出另一个小瓶子，涂在雪芙儿的后颈上。当艾雀开始咏唱咒文后，雪芙儿感到有某种什么窜过了背脊。接着背脊渐渐地变温暖，她的颤抖也停了下来。这么迅速的效果，让雪芙儿的关节失去力气，视线也变得朦胧。

艾雀走出车蓬，过了一会儿又拿着衣服回来。

「喏，唐吉说要给他们两个穿的。」艾雀将衣服交给措那。

「要帮他按摩，知道了吗？」

艾雀再对雪芙儿说一遍之后，便回到大帐棚里。

雪芙儿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穿上衣服。那是艾雀昨天还穿着的连身裙跟衬衣，还有毛料的裤子。虽然有点太大，但久违的温暖紧紧包裹着她。强烈的睡意让雪芙儿的眼皮几乎要垂下，她用指甲抓了抓脑袋让自己清醒，开始为伊达按摩。

大概是因为药物生效减轻了腹痛，伊达闭上双眼安静地躺着。之后如果能退烧那就更好了。雪芙儿心里这么祈祷着，用毛毯摩擦伊达全身。等伊达的皮肤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他也慢慢入睡。当伊达不再呓语，陷入深沉睡眠之后，雪芙儿也气力耗尽般地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第四章 呼唤之声
1

高峰矗立在雪芙儿上方。

白雪皑皑的高大山峦层层相连。远方，耸立着一座格外雪白的山头。那座山送来一阵温暖的水波，融化了雪芙儿冻僵的身体。

……回应我。

回应我。小小的人儿啊……

歌唱般的声音，随着水波靠近她。那歌声颤抖着，而颤抖的声音造出了水波。水波因说话者的吐息而逐渐温暖。雪芙儿屏气凝神，感到有某个相当巨大的东西正离她非常近。

你在害怕什么呢……小小的人儿啊……

别害怕……小小的人儿啊……

「雪芙儿、雪芙儿！」

伊达摇醒了她，于是雪芙儿睁开了眼睛。

「伊达，怎么了吗？」

伊达不安地环顾四周，碰触雪芙儿的脸。他似乎在恐惧着什么，频频从鼻子发出轻哼，然后抚摸雪芙儿的眼睛、嘴巴和头发。

「我是不是说梦话了？我只是做梦而已喔，没事的。」

雪芙儿安抚着伊达，刚刚的歌声彷佛还残留在耳边。

她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无论是低沉颤抖的声音，还是在摇曳的水中所见的庞然大物，她记得自己都看过、听过，而且是在不久之前。

离开车篷散步时，雪芙儿在霜雪上试着描绘梦中模糊的影像。措那见了问她那是什么，她便将自己的梦境告诉他。措那听了便说：「那一定是寨亚的黑魔女。听说她偶尔会出现在我们的梦里，做出重大的预言。她是山的守护神，栖息在奥丹圣地。」

措那说那是预言，雪芙儿想说不定真是如此。毕竟以梦境来说，那影像也实在太过清楚了。「那个奥丹，在这附近吗？」

「据说奥丹在寨亚的深山某处，寨亚王的老祖宗也曾深入奥丹晋见黑魔女，这个传说虽然有流传下来，但却没有指出奥丹到底在哪里。」

「可是，寨亚王室的守护神，不是土神艾翁吗？」

措那冷哼一声。「我老爸说，现在的国王根本不曾踏出首都一步，对山也完全不了解，所以战争时才会败给里沃。」

唐吉他们一群人非常轻蔑现今的寨亚国王，偶尔在谈话时提及他，就会取笑或谩骂一番。他们还说总有一天要亲手将里沃驻军赶走，重返古寨亚的时光。古寨亚对他们而言似乎才是祖国，他们也相信只有属于古寨亚的神才是正统。

可是雪芙儿又不是寨亚人，寨亚神真的会来对雪芙儿预言吗？此外，她一直觉得自己曾做过相同的梦，但那是什么时候呢？说不定她还会再梦到，到时候，她能想起来吗？

别害怕……

那道歌声似乎仍微弱地回荡在耳边。

2

隔天早上起了大雾。如果在冰河上迷了路会有危险，所以唐吉决定在雾散去前先按兵不动。伊达可以暂时不被摇晃地好好睡上一觉，这让雪芙儿很高兴。

措那将多的帐棚布连同早餐炖肉一起递给雪芙儿。他用自己的刀子，裁出雪芙儿及伊达两人份的短披肩，不过做得实在很差。雪芙儿向他借刀子想要亲自裁剪，但当然被拒绝了。雪芙儿又央求他将剩下的布切成小块，拿来当成袜子裹脚。因为她的脚尖已经痒得受不了，也已肿成一片紫红色。

「你那双拖鞋，脱掉比较好。」

措那搔了搔下巴，指了指雪芙儿的脚。拖鞋已经严重地沾黏在脚上，很难脱掉。

「那是冻疮。你再放着不管会烂掉。」

措那用刀子帮雪芙儿割开拖鞋，然后让她将他自己的手套穿在脚上。措那那双内侧有毛皮的手套非常暖和。

「你在帮母盖泽装蹄铁啊？」

听见嘲弄的声音，雪芙儿回过头去。只见驾驭台上的加特正看着他们。

「然后呢？你什么时候打算骑？」

措那拥有自己的盖泽，跟加特换班之后就能够轻松自在地骑它，不过加特所指的并不是这个。加特脸上猥琐的笑容，让雪芙儿知道他说了什么露骨的话。因为连措那都愉快地笑了，雪芙儿不禁怒瞪着他们。措那察觉她的视线后收起笑容，然而加特还是一脸贼笑。

雪芙儿向艾雀借来针线，将裁下来的碎布缝成手套和鞋子。同时也用拖鞋的底帮伊达做了相似的一双鞋。虽然冻疮没有更加恶化，但伊达似乎不怎么喜欢新衣服，还把斗篷穿在短披肩外面。不过，后来他就算擦拭身体时也不肯再脱掉了。

伊达也讨厌刷牙，不管雪芙儿教他几次，他也只是随便摸一摸牙齿表面再漱个口。有一次雪芙儿试着帮他刷，但他大喊大叫地让雪芙儿无从下手。当时她见到伊达牙齿的内侧，刻着数字跟符文，或许那是草药导引术师的习惯吧。

◎

雾散了，一行人再度往西行。尽管伊达已经可以起床，措那还是只将雪芙儿绑在身边。他让加特保管绑伊达的绳索，怪的是加特竟然没有抱怨。而这时雪芙儿也开始防备起措那，因为措那有时会带雪芙儿去「散步」。

措那走下冰河，邀雪芙儿到波浪上走一走。

「冰会裂开的。」

听了雪芙儿的话，措那笑了。

「冰河的冰可是比你的身高还厚呢。」

因为雪芙儿想看冰河，所以他们就来了，但她行走时还是尽可能与措那保持距离。冰的波浪，每道都跟一个人差不多大。波浪间就像是刀削过的澡盆般凹陷，附着一堆尘土。一旦走入冰浪之间，似乎就会迷路了。

「这是雪。是那座高山的山顶降下的雪，结冻后滑下来的。」

措那指向云的上方，只见那里罗列着如蓝白屏风般的山群。

「这里以前是更宽的河流喔。不过现在里沃那帮人把上游的冰给凿走，水流也变小了。」

里沃会占领寨亚，为的就是取冰。

「这条河会流到哪里去呢？」

「西边的大分水岭。会从那里开始流入地底，再从『红色平原』流出来。」

「红色平原」指的是位于寨亚西南边的广大肥沃盆地，也是里沃与奥拉两大国时常争夺主权的纷争之地。他们只要再往西走，就会远离在里沃支配下还算有秩序的寨亚王国，进入没有法治的地带。雪芙儿回忆起她无意间听见的唐吉与男人们的对话，他们似乎要在西边那里与某人会合的样子。

雪芙儿从小就喜欢看远方国家的地图，还有从书本中阅读相关的知识。而如今她居然能实际前往，甚至能亲眼看见并触摸到冰河，让她感到相当吃惊。

她试着舔了一下冰波，在感受那份冰凉之际，措那来到她的身边。雪芙儿想不着痕迹地拉开一些距离，但措那收短了绳子，让她动弹不得。

「你的眼睛，很美。」

措那双手搭在雪芙儿肩上，靠近她的脸庞。措那深灰色的瞳孔逼近眼前，两人的鼻子相碰，他以温柔的声音轻喃。

「我喜欢你的眼睛，像是夏天湿润的绿苔。」

他的唇覆上雪芙儿的双唇，让她的心脏狂跳不已。她虽然知道村里的男孩会与女孩这么做，但自己却完全没有经验。她也不像姊姊优思嘉，拥有女性朋友可以一起聊这种话题。因此雪芙儿现在完全不知所措。

雪芙儿不认为措那喜欢自己。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其他女孩，所以他才会一时迷惑吧。只是他的唇瓣很温暖，也很温柔。雪芙儿感觉到措那的心跳也跟自己一样剧烈，令她不禁红了双颊。

雪芙儿一见措那眼中映出自己的脸，才回过神来。刚刚措那在她耳际轻声说的话，现在也总算传进了她的脑中。

「你刚刚说我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平常是浅棕色，但会因为光线而变成很深的绿色。生气时或想事情的时候也是。」

措那想再度亲吻雪芙儿，她却推开他。

「我的眼睛不是绿色的。」

措那笑了。「在多姆奥伊，那个不叫绿色吗？就是青苔啊，或是嫩芽长出来的颜色。」

这并不是词汇的问题。雪芙儿感到一阵不安。

知道雪芙儿是认真地问他，措那于是从腰带拔出宽刀，将磨亮的刀刃给雪芙儿当镜子照。

雪芙儿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抚上了自己的眼帘。措那说得没错，她的瞳孔随着眨眼的动作，在浅棕与绿色间交替变换，跟雪芙儿所熟悉的自己的双眼完全不同。她的发色也比起以前的红棕色还要明亮，发根近乎金色。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雪芙儿突然领悟到：那是因为离开乔贝尔城堡后，她就再也没有照镜子了。

雪芙儿的家人，全都是棕色瞳孔与红棕色头发。在大多数人都有亲戚关系的阿尔各村里，没有任何人拥有这么鲜艳的绿色瞳孔。这个颜色，是阿尔多哥王室中，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眼瞳的颜色，而金发也属于王子所有。

「怎么了？」

见到雪芙儿哑口无言，措那似乎有些担心。雪芙儿将视线从刀刃上移开，蹲了下来。

「会冷吗？」

措那温柔地想为她披上短披肩，却被雪芙儿推开。也不管绳子陷进手腕里，硬扯着绳子想要离开措那的视线，她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自己。

「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

「别理我！不要碰我！」

雪芙儿以近乎哀嚎的声音央求。措那一脸受伤，放下手中拉着的绳。但雪芙儿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体贴措那。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回马车，众人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唐吉一见措那便开口责骂。

「别再拖拖拉拉了！今天要赶路！」

他似乎见到西北方的山上有狼烟，因此一行人走得比过去几天都还要急。

马车摇晃之间，雪芙儿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到底会变得如何呢？肯定是接收了梅比多尔杜王子的魂源，才会产生这种变化。

变化。除了身体上出现的改变，她也觉得自己比以前还要大胆、缺乏耐性。这对于曾经很内向的雪芙儿来说，是个很好的改变。但，如果那是因为王子的魂源而造成的呢？

毫不考虑地从城堡上跳下，还有毫不畏惧发怒的唐吉并与之谈判，全都是王子的魂源让她这么做的吗？对于微不足道又累赘的雪芙儿而言，那些果然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吗？离开城堡后她一直拥有的自信，现在全都消失无踪，因为她不再相信自己还是自己了。

雪芙儿下意识伸手去摸胸前的新月守护刀，只有这个，是原本的雪芙儿的证明。她紧握着新月，拚命忍住想要大哭的冲动。

3

小小的人儿啊……别害怕……

我存在于你的内心……也在你的四周……

去实现吧……我的心愿……

回应我……小小的人儿啊……

雪芙儿身子一跳惊醒过来。在摇摇晃晃吱嘎作响的马车里，她只睡了一会儿。伊达虽然翻了身，不过没有清醒。看守他们的加特坐在驾车台上，并没有发现雪芙儿所受到的惊吓。

又是那一阵歌声唤醒了雪芙儿。她还是不认为那只是梦，清清楚楚的说话声，至今仍在耳边回荡不去。而且，这也让她想起之前是什么时候梦过了这件事，就是她被施以秘法到醒过来之前。

那时雪芙儿似乎要被吸入梅比多尔杜王子的额前洞穴里。至今她仍鲜明地记得，梦中那强烈的恐怖感。当时，就是那道声音在跟雪芙儿说话。而那道声音现在仍跟在她身边，对她说话。为什么它要这样反覆地呼唤她呢？它对她有所求，但那是什么呢？

存在于她体内的只有梅比多尔杜王子，这是雪芙儿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难道是王子的魂源在跟她说话吗？

雪芙儿旁敲侧击地询问艾雀，她知不知道接收死者魂源的人，身上会发生哪些事情。不过艾雀说，自她当了乔贝尔的助手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奥拉秘法施展的对象，那就是雪芙儿。

于是雪芙儿开始害怕睡觉，说不定那道声音又会呼唤她。若她去回应那道呼唤她的声音，会怎么样呢？在雪芙儿不知不觉间，王子的魂源一点一滴地改变了雪芙儿的外表。那么她睡觉的时候，王子说不定会趁机夺去她的身体。

从那次之后，雪芙儿在散步时，总会不由得趁着他人不注意，拿起守护刀来照自己的样子。这时她会偷偷期待恢复自己原本的发色和眼睛颜色。然而，她只觉得她的发色似乎越来越明亮，眼睛也变得越来越碧绿。

雪芙儿的郁郁寡欢，也传染给了伊达，让他频频闹着别扭，会去破坏他不了解的东西，也会突然大吵大闹，似乎想要引起雪芙儿的注意。这时尽管雪芙儿会安抚伊达，但往往又会自己陷入沉默，偶尔还要伊达焦躁地摇晃她才会回过神。

同时，在那之后她也无法正视措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尽管措那会跟她说几句话，但总以生气告终，然后将拉绳交给加特，他自己则去拉伊达的看守绳。雪芙儿虽然讨厌加特，但也觉得比一直被措那盯着瞧轻松多了。

与过去几天不同，他们一群人几乎马不停蹄地沿着冰河往西边前进。冰河两旁都是陡峭的崖壁，眼前只看得到远处的高山。也因为如此，唐吉很在意不佳的视野，一路上显得很紧张。先前有人告诉他，看见西边天空出现了一艘飞船，他也很仔细地询问到底是不是追兵。最后为了躲开那艘船，唐吉决定通过被冰河凿穿的悬崖下方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众人看得到的生物只有地鼠一类，走进冰河谷后，也看得见鸟儿了。黑色的大乌鸦就跟在他们上空盘旋，而乌鸦阴森的叫声，使得盖泽们纷纷神经质地乱了阵脚，更加激怒了唐吉。

这一天日落之后，见一行人疲累不堪，唐吉总算决定了扎营地点。他下令严格控制火光，不可以有丝毫泄露到崖上。等大家吃完因此而煮不熟的炖肉后，加特催促雪芙儿去做一趟睡前的「散步」。雪芙儿正打算往冰河的方向走去，加特却指向远处突出崖壁旁的一块大石头。

雪芙儿没打算忤逆他，于是在那块石头后方如厕后，便打算返回马车。

此时绳索突然一紧，雪芙儿被拉倒了。一开始她以为绳子可能被岩石绊住，但加特却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岩石后方的凹陷处。

「你干什么……」

加特忽然跨到雪芙儿身上，掀起她的裙子。雪芙儿大惊，挣扎着要起身。加特朝雪芙儿的脸颊挥了一拳，她的脑中轰然作响，顿觉眼冒金星。加特黏腻的胡子与恶臭的喘息袭上她的颈边，使雪芙儿全身寒毛直竖。

加特松开腰带，将手伸进裤子里。雪芙儿疯狂地挣扎，尽管她放声尖叫，声音却没有大到足以传到帐棚处。加特又揍了她一拳，用汗湿的头巾塞住雪芙儿的嘴巴。雪芙儿被堵着几乎无法呼吸，眼眶里蓄满了泪。此时加特的手仍不停地在她的衬衣内乱摸。

「呜啊——啊——啊——！」

远远传来不属于雪芙儿的叫喊声，加特将手从裤子里抽回。一阵踩踏在河岸砂砾上的凌乱脚步声，与加特的粗喘声交叠。下一瞬间，加特已经闷哼一声倒在雪芙儿的脚边。

伊达双手捧着一颗大石头，站在雪芙儿与加特中间。伊达似乎是跑来的，所以拉着他绳子的措那在他身后直喘气。加特摸着后脑站起来，朝伊达的小腿一脚踹下去。

「混蛋！」

伊达手中的石头掉落，哀叫出声。加特这时再捉住伊达的前襟将他往地面一撞，伊达的痛叫声便戛然停止。

「住手！」

在雪芙儿大叫的同时，措那也一拳击向加特。雪芙儿用力吐出嘴里的头巾，赶紧爬到伊达身边，但伊达已经失去意识了。加特按住脸上的鼻血，对措那说：「这算什么，你不是不要她了？我出手不行吗？」

「你少自作主张！」

见措那反驳，加特拔出腰间的山刀。措那眉头一皱，也拔出自己的刀子。两人沉默地瞪视彼此，放低身段测量彼此间的距离。

雪芙儿大为震惊。自己明明是个女孩，如今却被当成「女人」看待，两人也都不在乎雪芙儿怎么想。而且，岁数跟自己父亲差不多的加特，竟然理所当然地用那种眼光看她，令她更加毛骨悚然。

加特打横挥刀一砍，厚实的刀刃划破了措那的短披肩，雪芙儿见状不由得惊叫。

瞬间仰身闪避的措那，迅速跨出一步，刀子刺中加特的肩头。加特的山刀应声掉落，措那也不捡，直接踩住山刀，并砍断加特腰间那条系着雪芙儿的看守绳。

「滚！」

措那厉声命令。加特恨恨地朝着雪芙儿啐了一口，不再看措那一眼，驼着背按住肩膀的伤口，一路流着血走回帐棚。

措那将山刀与自己的刀子收进腰带里，在雪芙儿面前蹲下。虽然措那的短披肩有点破损，人却没有受伤。雪芙儿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要紧吧？」

尽管雪芙儿点头，看上去却凄惨得很。她身上到处都残留着加特的触感，几乎令她想剥掉自己的一层皮。措那揽着雪芙儿的肩膀，轻抚她的背脊。尽管四周一片黑暗，看不见措那的表情，但他的温暖体温，抚慰了雪芙儿毫无防备、伤痕累累的心。措那摸了摸雪芙儿的脸颊，雪芙儿的疼痛因此逐渐平复下来。

不知不觉，措那轻轻放下雪芙儿，让她躺在地上。地面上已经铺着措那的短披肩。措那摩挲雪芙儿破裂的嘴唇，雪芙儿却别开脸。之前，被他亲吻的感觉那么甜蜜，但现在雪芙儿却只觉得愤怒。

「我们得回马车才行……加特会去跟你爸爸告状。」

雪芙儿打算爬起来，措那却将脸埋在雪芙儿的前襟，吻上她的脖子。雪芙儿的手脚因为刚刚的打斗而不住颤抖，使不上力，这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当我的女人，老爸就不会有意见了。」

「我并不是你的女人。你快住手，伊达就在这里！」

「伊达？你是这家伙的女人吗？」措那瞪大了眼看着雪芙儿。

「不是那样！伊达现在就像受伤一样……」

「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你听好，我跟加特决斗，还打赢了他。你现在回马车试试看，一定会让我很丢脸。大家会笑我明明为你而战，却是个什么都不敢做的懦夫。」

雪芙儿感到生气，觉得措那刚刚给她的安心感，根本别有居心。一切都没那么单纯。难道他来救她，雪芙儿就非得「属于他」不可吗？

「救我的人是伊达。」

「的确，多亏有他才能发现你被袭击……」

措那说，伊达因为雪芙儿久久不回马车而躁动不安，两人才会出来找她。

「可是，那家伙已经不算是个男人了。如果你不当我的女人，万一再被加特或其他家伙偷袭，你就怨不得人了。」

措那的说法相当清楚，彷佛这一切都是雪芙儿的错似的。莫非她现在必须做出抉择吗？看是要选择措那，还是像市场贩售的蔬果一样任凭其他男人处置。难道她现在必须立刻舍弃「女孩」的身分，成为「女人」吗？在这里的其他「女人」，艾雀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因为艾雀是唐吉的女人，其他人无法对她出手，所以很安全。雪芙儿以为艾雀喜欢唐吉，但难不成是因为安全的理由才跟了他？

措那一脸不悦地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啊。你不想生我的小孩吗？」

雪芙儿吓了一跳。

「生小孩？」

「没错。我梦想要跟老爸一样，跟自己的家人跑遍群山，我也不会让你像我妈一样那么早死。在我们变得很老之前，我会把寨亚所有的山都送给你。」

措那笑得像个国王似的。对措那来说，山就是他的家，他并不是在夸耀什么，只是单纯地想与雪芙儿组成一个普通的家庭罢了。雪芙儿的心因而感到动摇。

如果能在这片广阔的天空下生活，一定很棒吧。不是身为俘虏，而是当措那的家人。她从不曾想过要自己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或许这也证明了雪芙儿是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吧。阿尔各村的家，对雪芙儿而言不过是给予自己衣食住所的地方，她满脑子也只有离开村庄自力更生的想法。但事实上她想要的，是个能真正了解她并让她感到自在的地方。如果成为「女人」，是不是就能够实现了呢？

然而当措那的手伸进她的衬衣内抚摸时，雪芙儿却全身紧绷并开始抵抗。尽管是以「女孩」的身分，雪芙儿的确喜欢措那，也能接受措那，然而一旦被他抚摸，她却又浑身僵硬。

「雪芙儿，为我生一个像你的女儿，也生一个像我的儿子。」

措那看进雪芙儿的眼里。雪芙儿却如大梦初醒：措那宣称喜欢的雪芙儿，是有着绿色眼睛的雪芙儿，甚至是在雪芙儿体内的梅比多尔杜王子。

「你才不是喜欢我！」

雪芙儿虚弱地回答。可是措那却执起雪芙儿的手让她来摸他，雪芙儿不假思索，迅速地伸手拔起措那腰间的刀子。

措那吃惊地飞退开来。但他的胸前已经有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血液正缓缓渗出。

「你做什么！」

雪芙儿对自己制造的伤口感到恐惧，脑子里思考着。现在会这么抵抗，也是梅比多尔杜王子所为吗？尽管如此，她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

「我不能当你的女人。」

措那不是「男孩」，而是个「男人」，他与加特的决斗足以证明这一点。这么一来，她就必须做出符合他身分的回答。

明白雪芙儿是认真的，措那咬了咬牙。愤怒、不甘、悲伤争相出现在他灰色的眼眸中，但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措那拾起落在地面上的雪芙儿的绳子，将它跟伊达的绳子绑在一起。

「那么一切都恢复原状，可以吧？」

雪芙儿因为措那提得起放得下的态度而感动，将刀子交还措那。措那默默地收下来。

此时，四周突然大亮。

火光照红了措那迅速回头的脸庞。帐棚正在燃烧，男人们惊慌地哀叫逃窜。许多点了火的箭从崖上相继射下来。一群骑着马发出怒吼的人们，从冰河对岸逼近他们。马蹄踩碎了冰块，反射火焰光芒的剑挥舞着，朝着唐吉等人扎营的地点奔来。

「老爸！」措那将看守绳绑在旁边的岩块上。

「你乖乖待着！」

措那说完，拔出了山刀，从岩石后方飞奔出去。

火焰照亮了骑马的人们所揭的旗帜，旗面上绣着水神芙蕊的化身——两尾白色的龙鱼。那是多姆奥伊国近卫骑士团的旗帜。

4

吉尔达·雷站在能将下方冰河一览无遗的据点，观察目前的战况。

自他们离开索南·乔贝尔的城堡已经过了十七个昼夜，也追了很长一段距离。就像追踪狐狸气味的猎犬一样，众骑士日夜兼程地追赶，总是浅眠一会儿便又立即启程赶路。乔贝尔将盖泽借给他们以代替马匹，而这种驮兽很快便适应了骑士们的驾驭，在险峻山路上展现它们强健的腿力。至于乔贝尔提供给骑士团的牧童们，受托为骑士团指引往西的道路，也领着他们通过了一些野兽会走的路径，不过究竟游击队会不会往吉尔达，雷预测的方向逃去，或者他们是否真的追得上，其实都是一场赌注。

过了十天，仍没有见到游击队的踪影，此时便出现了不习惯山地行军而颇有微词的人，还有主张回头的人。这是因为游击队巧妙掩盖了自己的足迹，走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连狼烟台上也看不到的道路。吉尔达·雷用「再一天、再找一天」这种拖延时间的方式说服骑士们，鞭策他们疲惫的身体维持队伍的行进。直在三天前，他们终于从北边的山陵上，看见如一列蚂蚁般下到冰河之地的游击队。

骑士们瞬间士气大振。此时却发生了不在吉尔达·雷预期中的事：都蓝与卡莎伯爵夫人竟搭乘修好的救生艇追上了骑士团。都蓝并且向吉尔达·雷报告，表示梅比多尔杜王子的棺木已经交给达伯尔耶魔法师，也在返国途中了。

都蓝被那名女大使与敲边鼓的达伯尔耶所说服，前来助兄长一臂之力。救生艇上，还搭乘着向乔贝尔魔法师借来的一小队私人军队。吉尔达·雷虽然斥责弟弟的轻率举止，阻卡莎伯爵失人口若悬河地说都蓝是一片忠诚，不能怪他有此举动。

「伯爵夫人的乌鸦，似乎很正确地掌握了大哥你们的位置。幸亏如此，我们才能跟你会合。」

都蓝悄悄在吉尔达·雷耳边这么说，让他感到更加不愉快。这名女大使就算在案亚的城里，都紧盯着吉尔达·雷的一举一动；而他不顾奥拉国的观感，打算夺回雪芙儿·阿尔各等人的计划，肯定也被她看穿了。尽管他已经很小心避开那只乌鸦的跟监，但竟然还是被它追上脚步，这令他感到气愤。

另一方面，我方战力增加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吉尔达·雷立刻改变主意，拟定奇袭游击队的作战计划。他先让已经疲惫不堪的骑士们登上救生艇休息，同时让他们抢先到达冰河旁的道路，从空中行动，就能够在游击队不发现的情况下绕过北边山峰，抢在游击队的前头。吉尔达·雷自己则率领乔贝尔的私家军队及盖泽，追踪游击队的足迹。寨亚军根本不将山路当一回事，用纯熟的技巧驾驭盖泽们，因此只花了三天便缩短一行人与游击队间的距离。

他已决定好奇袭的地点。在一里之外的上游，吉尔达·雷与乔贝尔军先悄悄地横渡到对岸，等待奇袭行动的开始。都蓝率领的骑士会从对岸朝游击队的扎营地点释放点了火焰的飞箭，一旦确认都蓝开始执行任务，吉尔达·雷便对士兵下达突击命令。

游击队的帐篷陷入一片火海，使得游击队队员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吉尔达·雷命令士兵们先解决掉游击队的盖泽。缰绳被砍断的盖泽们因为惧怕火焰而四处逃窜，几乎所有的游击队都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前来应战。尽管如此，已经习惯野战的这群人，面对寨亚军仍是打得势均力敌。只是，当骑士团从背后涌上之际，情势便一口气倒向多姆奥伊这方。

「快走！」

游击队的盖泽，听见了饲主的口哨声便纷纷跑回来，使吉尔达·雷不由得感到惊叹佩服：他们竟然能把骑乘的牲畜训练至此，还打算驱策盖泽沿冰河而下。不愧是经过无数战役磨练的一群男人。

就在这个时候，吉尔达·雷的锐利视线，看见了一头乌鸦，那是卡莎伯爵夫人的侦测鸟——萨亚雷。尽管现在是晚上，它的视力似乎很好，还在火焰上飞舞盘旋，然而那黑色翅膀突然间改变了方向，往远离战地的一段距离之外俯冲。

那里有个人。以游击队而言，是个太纤细的身影。

被一股不祥预感所驱使，吉尔达·雷驾着盖泽朝该处走下冰河。那个人影拉着另一道影子，要往崖下去。吉尔达·雷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从冰波的裂缝穿越冰河。而这段时间里，有另一个驾着盖泽逃出的游击队，也往那个人影的方向奔去。

「啊啊——啊——啊啊——！」

他听见诡异且绵长的哀嚎声。发出叫声的人，是那名独臂男子。

「雪芙儿·阿尔各！」

吉尔达·雷大声地呼唤对方。娇小的人影拉着独臂男子，震惊地回过头望着他。火焰照耀下的那道身影，让吉尔达·雷的呼唤声戛然而止。

金黄色的头发与缀上绿色翡翠的瞳眸，深深地回望着他。这瞬间，时间彷佛完全静止了，吉尔达·雷当场动弹不得。

这时，一名骑着盖泽的游击队队员从吉尔达·雷的右边砍了过来。游击队队员很年轻，还只是个少年。吉尔达·雷用甲胄前臂卸去了少年的刀子，以剑柄击打少年的手肘。少年的关节骨折，右手软弱无力地垂下。两人所骑的盖泽正用角相抵，少年则乘在鞍上摇摇欲坠。

「措那，让开！」

另一名游击队队员骑着盖泽，怒吼着自少年身后冲了过来。这名游击队队员的一边眉毛泛白，是个像狼的男人。吉尔达·雷千钧一发之际拉扯缰绳改变了方向，他放开少年，用剑接下男子的山刀。对方的臂力着实惊人。

吉尔达·雷将又宽又沉重的山刀挡了回去，男子便像把玩短剑一般，将山刀不停地在双手间扔掷，轻松地左右开弓朝他攻击。每一击都非常有力道，一旦砍中，便在吉尔达·雷的铠甲上砍出凹痕。对方显然是个双手都能运用自如的人。

了解对方是个难缠的对手，吉尔达·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自他成为近卫队长以来，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遇到与他实力相当、能认真一较高下的对手了。各种烦恼瞬间从吉尔达，雷的脑袋中消失，他全部的力量随着喜悦之情集中在自己的剑上。

男子大概觉得受辱，因而挑起白色的眉毛。在愤怒下贸然挥出的山刀，角度正如吉尔达·雷的预料。他看准时机挥出长剑，从下方反手挑起山刀。男人的动作随着刀飞起的方向而去，造成自己脇下的破绽。吉尔达·雷便分毫不差地一剑砍下。

男子瞬间的动作，可能要拜盖泽的训练有素之赐，真的就只退后了一些。吉尔达的剑擦过男子腰间的短刀刀鞘，剌进了右腿根部。剑尖刺破了革制铠甲，传来刺中骨头的手感。盖泽嘶叫着扬起前腿用后腿站立，男子便从鞍上滑落。被剑刺中的脚挂在镫上，头下脚上倒挂着。

「老爸！」

在两人血战中退至一旁观看的少年，自吉尔达·雷后方一刀砍来。吉尔达·雷驱策盖泽避开，跨过了白眉男子。少年也不去追吉尔达·雷，而是将男子拉上自己的盖泽。男子像野兽般嗥叫着。

「措那，快上！」

男子的双眼因憎恨而发亮，瞪视着吉尔达·雷，然而少年却拉着缰绳掉头而去。吉尔达，雷本打算追赶，却又停了下来。

自己得优先救出那两个人。然而原本应该在崖下的那两道身影，却已经不知所踪。想到或许其他游击队队员趁他打斗时，将两人带走了，他的心瞬间一凉。可是，两人就在不远处，若要掳走他们，自己应该能够察觉才是。

少年与男子所乘的盖泽已经远去，一段距离之外的扎营地，战役也差不多要收尾了。在河岸边奔走的，只剩下失去饲主的盖泽与多姆奥伊的骑士们。半数游击队队员都已倒地成为尸骸，其余的则被寨亚军追得不见踪影。

「雪芙儿·阿尔各！」

尽管他呼唤少女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5

「你这个懦夫！」

措那正遭到父亲唐吉的斥骂。父亲吼叫着要他回到冰河，杀了那个蓝披风骑士。然而，少年生平第一次不服从父亲的命令。

措那感到害怕。父亲第一次在作战时受到那么严重的伤。父亲过去就算负伤，也会一脸稀松平常地跨在盖泽上率领众人。然而父亲如今连坐在鞍上都办不到，伙伴们也大量牺牲了。

唐吉的脚，大腿处骨折扭曲着，那名骑士刺穿的伤口，则不断地流出鲜血。当时措那离开了冰河，如果不是幸运遇上也往同一岸逃跑的艾雀，唐吉必死无疑。艾雀虽然对他施行了止血的咒语，但那只骨折的脚已经从趾尖开始变冷变硬了。

唐吉同时也责怪措那让伊达与雪芙儿逃跑。措那自翌日开始，便冒险试着回到那个山崖下，但那附近都是骑士与飞行艇来回巡逻，使他无法靠近。

措那等人沿着冰河越过山陵，虽然躲在巨岩堆里，但敌人既然拥有飞行船，就不知道何时会被发现。唐吉说就算只剩他们，也必须朝目标前进，而活下来的伙伴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似乎有信心众人一定能在半途会合。可是，万一被抓的伙伴将这点透露给骑士团呢？

「只要能跟那些家伙会面，一切就好办了。」

比起同行的伙伴，唐吉更在乎即将要去见的人。虽然他跟「那些家伙」约定好要将独臂的埃梅·巴吉尔交给他们，但那个男人已经不在唐吉手上了。

措那虽然感到不安，却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再让父亲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了。他向来都对父亲言听计从，也一直都没有出错。他告诉自己，这次一定也是如此。

那时与雪芙儿间的一来一往，让他心思紊乱而忘了看守的责任，措那至今仍为此懊悔不已。雪芙儿现在肯定被骑士团所救，而松了一口气吧。她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这么一想，措那强烈地恨起迷惑了自己的雪芙儿。




第五章 圣地
1

雪芙儿置身于黑暗之中。

当措那抛下雪芙儿与伊达离去时，雪芙儿便发现那是她逃跑的机会。雪芙儿拔出守护刀，切断绑在岩石上的绳子。这时她已经知道是多姆奥伊的骑士团前来救她，而感到非常兴奋。

然而，当她看见映在守护刀上的自己，又突然觉得害怕：她想起自己的外貌已经改变了。接着吉尔达·雷队长出声叫唤她，雪芙儿从那个人眼中看见他的震惊。雷队长前来拯救雪芙儿，并呼唤着她的名字，可是，他眼中所见到的，并不是拥有这个名字的人。

后来唐吉与措那出现，双方开始决斗。伊达害怕地将雪芙儿拉进崖下的岩石后方。两人为了不被战斗中的盖泽踩死，便躲在之前加特拖着雪芙儿进入的岩缝中。狂怒的唐吉就像真正的狼一般，让雪芙儿非常害怕雷队长会被他杀掉。因为措那害怕的事情正好跟她相反，那时他并没多看雪芙儿一眼。

就在雷队长击中唐吉的脚、让它应声而断时，雪芙儿发现伊达不见了。在她惊慌的呼唤之下，岩缝深处传出伊达的呻吟声回应着她。那个岩缝就像洞窟一般，似乎延伸至很深的地方。

伊达的声音听起来虽然不远，但若不理他，不知道一片黑暗之中他会跑到哪儿去。雪芙儿趴在地上，一边摸索着前方一边追了上去。她撑着地面的手，似乎摸到了什么：那是伊达的绳子。她正打算捉住它，绳子却又从手上溜走，于是雪芙儿慌忙伸长了手，在黑暗中踏出了一步。

这时她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雪芙儿在半空中挣扎着往下掉。在经过非常漫长的几秒之后，她的膝盖与手肘撞到了地面。如果这是一处岩石堆，她的骨头肯定全碎了，然而地上却传来柔软的触感，而且非常温暖。

「呜啊啊～～」地面呻吟着。

「伊达？」

「雪芙儿……」

雪芙儿赶忙离开伊达身上，用手触摸，确认彼此安好。她找到伊达的绳子，把它跟自己手上的绳子牢牢绑住。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他们却跟当人质时一样绑在一起，不过这总比两人途中失散要好。

雪芙儿站起来，朝头上两人掉下来的位置摸索，却什么也碰不到。看来他们掉到很深的洞了，就算踩着伊达往上碰也一样。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在？」

她想要求救，声音却莫名地大不起来。也许是她并不真的那么想大叫吧。雪芙儿认为最接近自己的人，不是雷队长就是措那。而自己会想回谁的身边呢？她刚刚才拒绝了措那，而雷队长又恐惧于她的变化。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手腕被人用力地拉扯着。

「伊达？」

就算她拉住绳子，伊达也不回头，雪芙儿只好自己跟过去。这个洞穴似乎比绳子的长度还宽阔，高度也不低，站着前进也不会撞到头，只是里面真的一片黑暗，就好像在一池墨汁里游泳一样，令人心生恐惧。虽然她觉得不要离落下的地点太远比较好，但伊达还是不断往前走去。

「伊达，等等！」

「风、雪芙儿、风。」

伊达低声说出口的话，雪芙儿也懂了。虽然非常微弱，但她的确感觉一道冷风吹拂着她的鼻尖到脸颊。

「说不定有出口。」

他们进入的洞穴如果没有与外界相连，空气也不会流通。比起不知道要爬多高才回得去的洞口，说不定前方还更容易走得出去。雪芙儿也开始想要往前进了。

两人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走了一阵子，总觉得好像渐渐看得到四周了。她本以为是自己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但凝神一瞧，前方真的透进了些微光芒。那是一道非常微弱的光线，就像月光一样呈青白色。若外面还是晚上的话，那就难怪了。

然而那并不是月光。两人到达了光源处，才发现那里是一个大厅般的巨大洞窟，而青白色的光线，是附着在岩石上像青苔般的东西所散发的光芒。这个洞窟从洞顶到地板，就像以一大块巨大倾斜的岩石凿出来般光滑。仔细看岩石，会发现有许多层颜色不同的纹路，表面也很湿润。雪芙儿能稍微听见不问断的水声，那是结在水洼或岩角上的冰霜融化、流动的声音。

雪芙儿想这些水或许会流入冰河里，这么一来，只要他们跟着水流方向走，说不定就出得去。她原本也觉得是不是该回到刚刚的洞穴，但她一回头，只见眼前有着许多同样的小径，她完全没有把握两人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

伊达毫不迟疑地横越了洞窟，打算走下岔口的洞穴。

「风、雪芙儿、风。」

野兽拥有不会迷路的直觉，该说伊达似乎也是如此吗？从那条岔路的确吹出比刚才更容易感受到的风。雪芙儿打开守护刀，用新月形的刀鞘挖掘洞窟岩壁，收集发光的苔。就算光线微弱，总好过一片黑暗。她用手碰触青苔，觉得有些温暖。她让伊达也捧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2

雪芙儿不知道到底经过了多久。

她的脚累得抽筋，脚趾出现了好几次的痉挛。沿着通道爬上爬下，结瘤般的岩石四处滚动，堵住了每个地方。只要前方被堵住，雪芙儿便想回头，但伊达总会找到空隙继续前进。他们数度走进大的洞窟，每当以为这次一定是出口了，最后总让她失望。走了那么久，两人还是没能到达任何地方。

最后，雪芙儿大叫了一声，体力不支地坐倒在地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等雪芙儿回过神，伊达已经抱着她入睡。两人的身体冻僵，一动就会全身疼痛，而胸骨下方的剧烈刺痛，则是饥饿所致。

伊达像死去般一动也不动。雪芙儿将一路小心捧着的青苔举起来，以微弱的光线照了照洞窟前后，无论哪个方向都是通往一片黑暗。她感到一阵恐惧缓缓窜上背脊。

为什么她要离开那个洞口呢？让什么都不懂的伊达带路，她以为能到哪里去？她竟然放弃向雷队长或措那求救，在这种没有出口的地方迷路，她不禁因自己的愚蠢而流下泪水。

就算现在想要回到原本的洞穴，也会在途经的洞窟中搞不清来时的路吧。话虽如此，一直往前走也不见得能到达外面。或者说不定出口其实就在不远处，只是因为他们没察觉，拚命在里面打转而已。肯定是他们在迷路的时候，用尽了全副力气才会如此。她已经连一步都走不下去了。

绝望的泪水滑落雪芙儿的脸颊，她闭上眼，想干脆就这么睡着算了。她祈求在她睡着的时候，有人会来救她。可是，疼痛与饥饿却让她完全无法入睡。

突然有个温热的东西碰触了她的脸，雪芙儿不由得失声惊叫。她闻到臭味，知道那是伊达。伊达正在舔舐雪芙儿的眼泪，雪芙儿心下一惊。

「住手！」

雪芙儿用手一推，伊达就像青蛙一样在地上蹲爬，舔着岩石。仔细一看，他正在舔舐岩石凹缝里的流水。雪芙儿察觉自己的喉咙也渴得像火烧一般。

她的嘴唇靠向岩石表面，开始啜饮比泪水还细的水流。虽然有铁锈味，她却觉得比过去喝过的水还美味。乾裂的嘴唇一旦感受到些微的滋润，她就再也停不下来了。雪芙儿跟伊达争相舔舐着岩缝或岩角上的结冰，吸吮融化的冰水。

雪芙儿突然抬起头，只见伊达正低头笑嘻嘻地看着她，那张脸看起来就像加特一样。伊达跟加特都是男人，体型也比雪芙儿壮硕许多。看见伊达正要靠近她，雪芙儿不禁急急向后退开。

「别过来！」

伊达似乎惊讶且迷惑，嘴里念念有词地转过身，然后再度往前走去。雪芙儿不知道那是来的方向，还是该前进的方向，但伊达似乎不甚在意。她脑中有一瞬间闪过干脆割断绳子跟他分道扬镳的念头，却没有勇气这么做。

雪芙儿尽可能地跟伊达拉开一段距离，就算休息的时候，也会用动作示意伊达别靠近她。此时伊达就会凝视着雪芙儿，他的视线像是蛇一样地缠着她。

雪芙儿在一成不变的洞穴中前进，又再度累倒睡着。醒过来时，同样置身一片阴暗之中，被伊达紧紧抱着。雪芙儿赏了伊达一巴掌。

「不要碰我！」

睡着的时候被他碰触，让雪芙儿气极大骂。她觉得不管自己说得再过分，反正伊达也听不懂。伊达似乎被雪芙儿盛怒的样子吓到，颤抖着放开雪芙儿。

伊达走路时，一直不断地喃喃自语，听起来很像不知所谓的呓语，但他说不定正在咏唱他还是草药导引术师时所学会的咒文。而且那种咒文还可以只让伊达自己感觉不到这片黑暗中的恐怖与饥肠辘辘，这么一想，雪芙儿便深深憎恨起他来。

再说，她会在这种地方迷路，也是伊达害的。亏他看起来还一脸轻松自得的模样。伊达有时候会回过头来叫雪芙儿的名字，雪芙儿都不予理会，她对伊达的一切感到厌烦。

他们又走出来到稍微大一点的洞窟，但仍然不是出口。不过这个地方的样子有些不同。两人脚下流淌着潺潺水流，水流往下汇聚成一条小河。雪芙儿他们走来的那个坑道，就开在这个洞窟的倾斜地面较高的一端，就像之前其他的大洞窟一样，这里四周也有其他相同的坑道，但每个坑道都有一些小涓滴流入洞窟，汇集成小小的河流。

雪芙儿与伊达一屁股坐在斜坡上，滑落到斜坡下的小河。尽管全身湿透，但她也无可奈何。冰冷的水几乎要冻裂双手，水质却很澄澈。自他们落入地洞之后，第一次能够这么尽情地解渴。

伊达开始泼水玩耍，这让雪芙儿感到不耐烦。伊达随即捡起了什么东西而大声欢呼，雪芙儿看过去，只见他手里拿着大约两根手指大小的纯白螃蟹。白色的蟹壳，就如同发光的苔藓般绽放出蓝色光芒。伊达得意地撕开螃蟹的脚，塞进嘴巴里，然后喀喀喀地咬碎后一口吞下。雪芙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另一只螃蟹爬到雪芙儿的手边，雪芙儿飞快地捉住它，只是，有着许多脚和绒毛的螃蟹拚命挣扎着，让雪芙儿吓得赶忙丢了出去。那个动物与其说是螃蟹，反而更像蜘蛛。伊达又捉到一只螃蟹，雪芙儿仔细一瞧，只见小河中有许多螃蟹。因为它们会发光，所以很轻易就能找到。雪芙儿瞪大眼睛仔细寻找，却没有鱼类的踪影。

伊达不停吃着螃蟹，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回雪芙儿身边。雪芙儿只是心灰意冷地坐着。伊达要把吃过的螃蟹拿给雪芙儿，被撕开的螃蟹尸体落在雪芙儿的膝盖上。半透明的蟹肉，从薄薄的壳里垂落。

「魂源。」

伊达说道。雪芙儿以为那只是无意义的音节，但伊达一直重复这个单词。魂源，生物体上灵魂的根源，灵魂的波动。

刚死的蟹肉上，还留有螃蟹的魂源。雪芙儿闭上眼睛，拎起蟹壳送进嘴里。螃蟹的魂源非常甘甜。雪芙儿冷却多时的胃吸收了那一口蟹肉，逐渐变得暖和。雪芙儿睁开双眼，自己正在捕捉螃蟹，撕开蟹肉吃掉。螃蟹到了嘴里，都还在活动。

「魂源。」

伊达不断地重复着。

「闭嘴！」雪芙儿怒吼，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成为野兽了。然而伊达不会明白这种悲哀，感到痛苦的人只有自己。雪芙儿的胃部一阵痉挛，将好不容易吞下的蟹肉吐了出来。溶解的蟹肉与发光的蟹壳中，还掺杂着血液。

伊达也吐了。这些螃蟹肯定有毒。结束了，可以不必再走下去了。原该冰冷的小河，却让她感到很温暖。那么，让她就此沉睡吧。

◎

她似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雪芙儿感到一阵腹痛而从梦中醒来时，伊达就躺在她身边。虽然全身满是呕吐与排泄物，却睡得很安稳。雪芙儿想离开伊达去如厕，伊达却紧紧拉住绳子，叫也叫不醒。雪芙儿一气之下，用守护刀切断了绳子。当她来到洞窟的尽头，只见小河流入了一个洞穴。

雪芙儿蹲下身体，可以听见水落下的声音从洞穴下方传来。并不是水滴在岩石上的轻微滴答声，而是更大量的水落下的声音。雪芙儿站起来，从大小能容自己钻过去的岩洞看出去。那声音并不很远，如果能跟小河一起滑下去的话，或许能找到什么出路。接着她回过头看向伊达。

伊达仍旧保持刚才的姿势沉睡。于是雪芙儿决定自己前往查采。她知道两人一旦分散，就很难再见面，可是她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比起手腕一直被绳子东拉西扯，现在轻松多了。

雪芙儿为了不使光苔掉落，将它们包在裙子里仔细绑好。因为小河里的螃蟹会发光，四周不致一片黑暗。过去的这一段时间，让雪芙儿的眼睛只要依靠一点光线，就能够看得见东西了。雪芙儿一脚先踏进洞穴里。岩石很滑，她差一点就被水流冲走，她得手脚并用抱紧岩石，才能一步步往下走。

洞穴下方覆满了光苔，形成一个楔形隧道。洞顶大约有雪芙儿的两倍高，宽度则比高度还宽广一些。而比刚才的小河还大的流水，蜿蜒地朝向左边缓缓地流下。雪芙儿心跳加速，觉得这次似乎真的找到通往外面的水流了。不对，现在高兴还太早。还是再往前走一些，确认看看吧。只要沿着这道水流，就能够轻松前进：真的不行，要回到原地也很容易。

往下的通道很好走，雪芙儿顺利地前进着。水流越来越宽，她的希望也越来越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雪芙儿开始觉得变暖了，并且因为又一阵饥饿使然，她再度捕捉起螃蟹。这次她不连壳一起吞，只吃蟹肉的部分，结果肚子痛没有发作。原来毒素在蟹壳上。

这么一来，走到出口之前，她都不必为食物烦恼了。她觉得靠她一个人就能够这么顺利。想到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时，伊达便掠过她的脑海。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延后回头找伊达的时机。等找到出口再回头不就好了吗？到时候看情况，只要请外面的人进去找他就行了。没有人会说是雪芙儿丢下伊达不管吧？没有人会明白在这个地下世界中，雪芙儿承受了多大的恐惧。只要告诉别人她的性命几乎不保就可以了。这样一来，还有谁会指责她卑鄙呢？

在这里，无论雪芙儿是好人或坏人，都没有人能看见。事实上，她在外面的世界也是如此。雪芙儿向来没欺负过任何人，也总是亲切地对待比自己小的孩子或弱势的人。可是比雪芙儿还强的人，有对雪芙儿亲切吗？他们不但排挤想亲近他们的雪芙儿，还大肆嘲笑她，但尽管如此，都没有任何人——甚至是神——去责备他们。那为什么自己必须一直对别人公平呢？明明就没有任何人会认同她。

雪芙儿想得越多，脚步也就前进得越快，好像要从伊达身边逃开似的。伊达现在怎么样了？能够顺利清醒吗？他会不会洗刚刚弄脏的衣服呢？他明白蟹壳最好不要吃吗？雪芙儿将这些问题用力压回心底深处。

她感到四周空气变得凝滞，于是停下脚步。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温暖得令人微微沁汗了。水流的上方飘散着水雾，几乎要使她看不清前方。接着便传来了之前无法听见的声响：那是大量水流落下，彷佛瀑布般的声音。这些水雾，就是瀑布的飞沫。

雪芙儿勉强提起疲惫的双腿，急急往前走。瀑布既然制造出这么大的声响，肯定一定能通到外面的世界。然而，眼前的瀑布规模之大，远超出雪芙儿的预期：她一路走来的这条隧道，就中断在这个几乎能装下整座多姆奥伊城堡的大岩窟之上，水流相继落在下方远远的瀑潭中，形成一道道漩涡。

瀑潭卷起了蒸腾的水气，那是沸腾的热水。隧道里靠近大岩窟的岩石表面很烫，雪芙儿穿着毛皮靴的脚底好像要烧起来似的。就算这里不是断崖绝壁，她也无法到达下方。雪芙儿忍受着热气喷在她脸上的灼热感，仔细凝望下方的瀑潭。瀑潭的热水下方，可以看见有个跟熔铁一样红的东西蜷曲着。雪芙儿想起，涅乌特司曾告诉她有关地底火龙的故事。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当多姆奥伊的沙漠还是海洋时，火龙住在多姆奥伊，它在海洋消失之后便潜入了地底。那只火龙非常巨大，能够在全世界的地底下自由来去。只要它稍微伸伸手脚，就会划破地面，让该处地面喷出火焰。在阿尔各村附近的铁山里，有那种会喷火的山谷，而这个大岩窟显然也跟那个山谷一样。可是像寨亚这样的高山国家，竟然也有火龙伸出手脚，表示这里真的是很深的地底。别说是靠近出口，雪芙儿反而来到离地表更加遥远的地方了。

她的心情已经不是单纯的失望所能形容。雪芙儿勉勉强强回过头离开瀑布，走到至少不会烫伤的地方后，觉得全身的力气几乎用尽，只能摇摇晃晃地就地坐下。

雪芙儿躺在温暖的水流中好长一段时间，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可是，只有空虚的想法还不停地在脑海中打转。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欺骗自己，抛下虚弱的伊达，想一个人得救而来到这里，结果就是如此。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明明只是梦想离开村子而已，却离开了自己的国家，甚至来到了连异国居民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又不是她的错。不管是拥有跟梅比多尔杜王子相近的魂源，还是因疾风船遭受攻击而负伤。无论是伊达被抓，还是掉到那个岩缝中。明明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只有她落得如此下场？够了！她不想再做什么了，无论做什么都没用。

与其一直往前走、越来越惨，放弃不动还比较好。至少待在这里很温暖，还有能吃的螃蟹。说不定她能在这里一直住到年纪渐长后死去。她也不会再受伤，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而是单纯地活下去。无关善恶，也没有目的，就像这些螃蟹一样。

雪芙儿躺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可是一旦疲惫退去之后，雪芙儿又觉得应该回去叫伊达。说不定伊达正因为找寻雪芙儿而哭泣。说不定他还继续吃螃蟹壳，让自己再度生病。回程的路只有一条，并不是多么困难。想起她得回到寒冷的洞穴，她捡了些温热的石头塞进衣服的内衬。

然而，当她一旦开始回头走，不同于来时的下坡路，上坡必须花费双倍的时间与精力。雪芙儿感到不耐烦，觉得自己又在装好人了。

刚刚分明很开心地抛下伊达，事到如今又何必呢？不，不是这样的。因为她自己一个人会感到不安，才需要依赖伊达，她至少还有这个权利。因为自从离开乔贝尔魔法师的城堡以来，都是她在照顾伊达。如果那时候她没有跟着伊达出来，如今早就回到多姆奥伊国了。就算被国王与王妃陛下怪罪，或是在阿尔各村遭人取笑，都不会比现在的下场更糟。再说，她如果一开始就不理会国王的请求，不回城堡就好了。反正都是要被取笑，那一开始不管四周人怎么劝，她都不要答应就好了。

然而，实情是她自己无法忍受被人嘲弄。表面上说要拯救王子，但那其实是雪芙儿的逞强。与其对优思嘉或双亲暴露自己的恐惧，她宁愿选择赌上性命的奥拉秘法。伊达被俘虏时也是如此，因为雪芙儿想要知道唐吉等人的目的，才会硬跟着出来。全都是她让自己涉险。就连掉到岩缝下，她都是自己选择逃离措那跟雷队长。

跟伊达在一起受到帮助的人，其实是雪芙儿。伊达在船上便救过雪芙儿：如果没有伊达，唐吉早就杀掉她了；在地底如果没有他，自己说不定已经口渴而死。她现在好想赶快见到伊达。

这时她的膝盖撞到岩石，她总算回到原本小河往下落的地方了。

「伊达！」

雪芙儿大喊，声音在坑道中回荡着，却没有回应。落下的冰冷水滴打在她身上，她用手指抓住岩石往上攀爬，当她上半身挤进狭窄的入口时，手指也差不多没了感觉。洞窟里比坑道还要阴暗。她靠着蟹壳的光芒环顾四周，却不见伊达的身影。

「伊达……？」

雪芙儿浑身颤抖，爬进了洞窟。她走到伊达刚刚睡着的地方，但那儿却只剩下螃蟹。

她拚命爬上湿滑的斜坡，朝着无数个漆黑的洞穴呼喊伊达的名字，黑暗中却只传来自己的回音。雪芙儿恐惧得放声尖叫。

在这个幽暗的地下，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3

雪芙儿向来都想要一个人独处。

可是，过去她从未真正一个人过。只要跟其他人共同生活，人就不会是孤单一人。认识涅乌特司之前，当她在全村没有任何朋友的时候，雪芙儿觉得她是自己一个人，话虽如此，她仍然受到保护。就算受众人嘲笑，她依旧衣食无缺；尽管家人会责打她，却没有人会像加特那样对她做出那种事。无论雪芙儿有多么累赘，还是被当作锻冶职司一族保护得很周到。这些都是雪芙儿一生下来毋须努力就已经拥有的事物，所以她也从不试着去感激。

这个世界，容不下真正孤独的人。

雪芙儿拚命思考着，伊达离开洞窟后会进入哪个洞穴？对了，是风。伊达会往感觉得到风的方向而去。

于是她分别站在每个洞穴前，静下心来感觉。只觉得每个洞穴的黑暗都像是要吸入所有空气一般。只有其中一处，与其说是洞穴，更像是狭窄缝隙的地方，她在那儿发现从里头拂上脸颊的微风。雪芙儿以祈祷般的心情爬进缝隙。然而却看不到伊达通过的痕迹。前方是上坡，缓缓弥漫着冰冷的空气。她一度回到洞窟中，一边捉螃蟹一边思考。可是，一旦开始犹豫，似乎又不想再行动了。于是雪芙儿将捉来的螃蟹用裙子包起来绑好，握着光苔回到缝隙内。

通道越来越狭窄险峻，又容易打滑。但不像之前的洞穴是因为岩肌含水潮湿所导致，而是被冰覆盖的部分越来越广。雪芙儿滑倒了好几次，膝盖与手肘已经伤痕累累了。

她无法确定再往前就一定能找到伊达。可是伊达说不定就倒在某处，正等着雪芙儿去救他；也说不定伊达以为雪芙儿已经先走了，所以一心一意地要追上她。伊达会原谅雪芙儿吗？

自己真是太过任性了。只有对自己有好处的时候，才会希望他陪在自己身边，一旦有其他的选择，就毫不犹豫地舍弃他。说她不曾欺负过弱者，根本是假的！伊达分明就比雪芙儿还弱小，就算是这样，她还不是因为迁怒而抛下他？结果雪芙儿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比起堂兄弟与优思嘉更有人性得多。

雪芙儿不再像之前一样走到疲惫不堪为止，而是只要开始流汗，便停下来休息。因为在这种冰霜包围下的环境休息，汗水便会立刻冻结。她在身体完全冷却之前，一次一点点地吃着螃蟹，而且小心地不要受冻。她害怕自己会睡着，觉得自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因此只是小寐一下，就继续走下去。然而，她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可以吃的螃蟹已经没了。她无法驱寒，而她的膝盖以下已经肿了起来，就算去捏也只感到钝痛。她想起措那说过脚会冻伤坏死，说不定这就是徵兆，她好害怕。比起在这里筋疲力尽而死，肌肉坏死还让她更加恐惧。

认识涅乌特司之前，雪芙儿常常在想，如果就那样一辈子交不到朋友在村子里生活下去，她宁可死去。她想要让大家知道，雪芙儿的生活过得比死还不如。现在的雪芙儿，比起那个时候还要更加孤独；尽管如此，她还活着，也还想要活下去。

是为了伊达？并不是这么美丽的情操。她太累了，连伊达的事情都无法进入她的意识。那为什么她的双脚还要继续行动呢？她只是不想死。比起活活冻死，干脆被野兽袭击吃掉还比较好。至少如果这里是沙漠的话，死去的雪芙儿还有秃鹰来接手处置，各种生物也能够获得雪芙儿的魂源。但如果死在这里，雪芙儿只会逐渐被遗忘而消逝。

魂源……原来如此。这种心情，是雪芙儿体内的灵魂所发出来的。那不就是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吗？

王子殿下，您想活下去对吧？您一定拥有比我更有意义的生活方式，也一定是看到我现在的狼狈样子而这么认为吧。我也有同感。我若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浪费您的魂源。您是在命令我别这么做对吧……

起来……站起来……

……小小的人儿啊……

我在等你……我等着……

起来……回应我……

朦胧的意识深处，有人在呼唤她。那是在滚烫沸腾的水下，摇曳着金色光芒的火龙。火龙拥有翡翠色的眼睛。火龙的金色火焰烧灼着雪芙儿全身，热气驱策着雪芙儿的灵魂，催动了她的双脚。

雪芙儿靠着这个幻象继续往前走。模糊的视线中，闪耀的白色光芒又开始绽放。那是生在冰冻的岩肌上、宛如宝石般的六角柱冰结晶反射光线所致。似乎连空气都结冻了，饱含发光的冰晶颗粒。

终于她再也无法前进了。一堵纯白的冰墙挡住了雪芙儿的去路，通道也就此中断。因为冰墙是透明的，雪芙儿没有察觉、一头撞上，当场倒了下来。

在她倒下的地面上，有个什么趴伏着。那是一件灰色的斗篷。在一片无止境纯白的世界里，只有它拥有色彩。雪芙儿在冰上匍匐着接近斗篷。斗篷下方盖着伊达，而伊达已经没有呼吸。

是雪芙儿杀了他。雪芙儿害得伊达走进这条羊肠小径，孤独地死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一起去，你不是一个人喔。

雪芙儿抱住伊达，沉沉地睡去。

4

伊达在白色的光芒中行走。

点点血迹落在他的步伐后方，为了止血而用以包裹左手的斗篷，已经染成一片鲜红。雪芙儿追上他，试图与他说话，但伊达彷佛没有听见。雪芙儿彷佛成了埃梅的影子，跟随着他的脚步。

雪芙儿能够感觉到伊达左手的抽痛。她好像能直接感受到伊达的每一步有多么艰苦，还有他喉咙的严重干涸。她也知道伊达所行走的地方，是多姆奥伊的沙漠。

伊达吐出了诅咒的语句。那不是雪芙儿所熟知的、那些内容不明的低喃，而是真心诅咒神与人的内容。伊达说自己名叫「埃梅」。雪芙儿意会到这是伊达失去日魂前，属于埃梅的记忆。

埃梅被舍弃在沙漠中。当里沃骑兵占领埃梅的村子时，村民们争先恐后地离开村庄。因为埃梅懂得里沃语，为了保护村庄而与里沃军交涉，却因此而失去了一只手。埃梅并非生长在这个村子，但他爱上了村里的女孩，并订下婚约。然而就在里沃军占领期间，女孩抛下了埃梅，与家人一同逃走了。

战争结束后，埃梅横越沙漠前往首都。多姆奥伊城里有大量受伤的士兵与骑士，一得知埃梅是个草药导引术师，便强迫他施展治愈咒文。尽管埃梅露出自己遭砍断的手臂，却没有任何魔法师为埃梅施咒。

后来的埃梅四处辗转寻找工作。因为他几乎所有咒文都无法使用，所以也无法继续以草药导引术师的身份生活。就算他想要求一处居所，也被当成乞丐，还被赶出城里。最后只能万般困顿，回到他所生长的村庄。

埃梅的双亲非常贫困，当他们知道年幼的埃梅拥有一些魔力时，高兴地将他送到草药导引术师门下当徒弟。埃梅原本打算不负双亲期待，风光地学成技艺后返回村庄。而如今双亲并不欢迎独臂的埃梅，埃梅便持续过着看兄弟姊妹脸色过日子的生活。自幼便离开的村子里，埃梅没有半个朋友，被当成外人对待。埃梅的心逐渐荒芜死去了。

埃梅告别了家人，来到位于多姆奥尔湖畔、他原先修行草药导引术的药王树神殿。神殿内的魔法师告诉埃梅，若他不归属于任何村庄的话，就无法为他施咒。而埃梅遂成了神殿的仆役，受到神殿的差遗驱策。

有许多人来到神殿。其中也有许多过去在村中接受埃梅施咒的人，却没有人记得埃梅。因为埃梅外表的改变非常大。而当埃梅表明自己身分时，这些人的眼神便会回避落魄的埃梅。里沃军的进犯被他们当成一段痛苦的回忆，谁都不愿意再重提。对于他们而言，一切都结束了，再提只会令人感到不耐。然而他们拥有能够分担痛苦、彼此支持的家人，埃梅却没有。从他们的口中，埃梅获知自己所爱的女孩，已经跟村里的年轻人共组了一个家庭。于是埃梅开始憎恨这些人，希望这些人最好能跟自己一样不幸。

埃梅开始秘密地研究咒文。药王树的秘笈被收藏在神殿的最深处，埃梅便躲过魔法师们的耳目前去阅读。尽管单手无法施展咒文，但七种魂的相关法术与先人所发明的魔法阵，他都已牢牢记在脑中；他同时也窥探魔法师使用魔法时的样子，从中偷偷记下诀窍。他尤其热中于分析被禁用的咒文。没有人察觉埃梅所做的一切，因为在大家的眼中埃梅微不足道，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咒文成了埃梅的生存意义。除此之外，埃梅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目的。尽管自己无法施展，只要拥有适当的魔力，埃梅便打算创造能震惊世界的咒文，而他也成功了。埃梅想要将这些咒文卖给能够了解它们价值的人，而不是给神殿的魔法师。他认为这么做，自己的价值才能获得认同。

埃梅的咒文对于生命魔法而言非常具有革命性。光是想到咒文的力量，埃梅就能感受到无人能及的优越。雪芙儿在了解埃梅心情的同时，也感到恐惧。在埃梅心中燃烧着对于舍弃自己的人们的复仇之火。埃梅相信，这些咒文将会为世界带来不幸。

埃梅选择了奥拉国人当他的交易对象。这名男性尽管不是魔法师，却认识奥拉国内的有力魔法师。男人告诉埃梅最近有奥拉的疾风船要出航。埃梅支付了谢礼，被安排得以避开众人耳目偷溜上船前往奥拉。那艘疾风船，便是雪芙儿所搭乘的那一艘。

雪芙儿能够看见埃梅眼中的她。埃梅内心憎恨着让里沃军入侵的阿尔多哥王室，认为雪芙儿是即将成为王子牺牲品的小孩，为此而怜悯她，也因此他才会出手帮助雪芙儿。

雪芙儿见到埃梅保护了坠落气囊底下的她，还施展了防火咒文。埃梅的记忆就此中断，而雪芙儿就这么漂流在埃梅的记忆中，同步感受埃梅的喜悦与热情，而这些被粉碎后的痛苦，长时间的苦难所产生的扭曲、空虚，她也陪着他一起悲伤。这么做，是她所能为伊达做的少许补偿。

起来吧……回答我……

雪芙儿被似曾相识的声音摇晃着。是火龙。不，是梅比多尔杜王子，他又打算叫醒雪芙儿了。雪芙儿摇了摇头。已经够了，王子殿下。雪芙儿·阿尔各要跟伊达一起走了。

回答我……小小的人儿啊……

倾听我的声音……你听得见吧……

她的眼睛分明紧闭着，却见到对方的身影进入白色的光芒中。光线实在太强烈，完全看不出它的鬃毛与瞳孔颜色。龙拥有长长的尾巴，以及菱形的鳞片，但脸却像是人，也长有跟人类一样的手。不过它长得并不像梅比多尔杜王子，它的前胸甚至是隆起的，宛如乳房一般，其扭动的姿态也很女性化，只是身形非常巨大。如果那是梅比多尔杜王子的魂，应该已经留在雪芙儿体内了，但那尾龙光是头部的高度，就让雪芙儿感觉是自己身高的数倍。

小小的人儿啊……我已呼唤了你无数次……

我已等待了许久，能听见我声音的人……

雪芙儿缓缓地开口：「殿下，请放过我吧。」

我是……奥丹……

龙的声音过于大声，让雪芙儿耳鸣头痛不已。雪芙儿揉着耳朵，反覆思索着奥丹这个词。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奥丹？

是的，我是奥丹……

寨亚国王，现在是否平安……

到此雪芙儿终于想起来了。措那曾说过，寨亚山中女神的居住圣地，那不就是奥丹吗？

总算……听得见了吗？小小的人儿啊……

那是我的居所，也是我的名……

龙似乎能在雪芙儿开口说话之前，便读到她的内心想法。于是她又试着再想：您难道不是殿下吗？您在我的体内吧？

我存在所有生物之内，也在你们之外……

我亦可称为神……

完成我的愿望吧……

雪芙儿花了一段时间，咀嚼对方话里的意思。神？她还以为是梅比多尔杜王子在跟她说话。神又为什么要跟她说话呢？还有，对方要她为祂实现愿望？祂不是为了实现雪芙儿的愿望才出现的吗？

我已等待了许久……也无数次反覆地呼唤你……

所以你才能够到达这里……

意思就是说，是这个巨大声音的主人，把雪芙儿叫到这里来的？这趟令她不断自责、苦不堪言的旅行，竟然是受到某种力量强制驱使的？

毋须如此愤怒……

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回应我的呼唤……

对于雪芙儿来说，那声音似乎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这就是神？神就只是笑着看人们受苦吗？

她立即想到，说不定真是如此。自从她被芙蕊神化身选中了之后就是这样，神对于雪芙儿而言，根本不是什么恩典。

芙蕊……我的同胞啊……久违了呢……

将你留在这块土地，也是我的同胞的希望……

小小的人儿啊……我们所有称之为神的同胞，都在乞求尔等小小人儿们的帮助……

龙以不太像神的谄媚语气，说出几乎不像是神会说的话。雪芙儿不敢相信神会乞求，会向自己寻求帮助。对雪芙儿而言，神只是在庆典时接受崇拜的对象，她既从未想过神会来帮助她，也从未认真向神祈祷过。她认为这样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帮助得了神。

此时龙好像生气般扭动着身躯大叫。如雷般的吼声直接冲击着雪芙儿。

说谎……没有人从不祈祷……

我们存在你们全部之内，也在你们之外……

拯救我们，不只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拯救你们自己……

不久后，我的同胞便会开始毁灭……

小小的人儿啊，别太高傲……我等的灭亡就是你们的灭亡……

那声音宛如打雷般轰隆作响。躺在雪芙儿臂弯中的伊达痉挛着。雪芙儿尽管差点吓昏，却惊觉她紧紧抱住的伊达，传来有别于痉挛的振动。伊达冰冷的身体有了心跳，并且正在呼吸。

龙察觉自己所造成的冲击，于是降低了音量。

那个小小的人儿尚未消灭……

因为我给予他的波动，他很快便会苏醒……

雪芙儿又惊又喜地颤抖着。

「您能够让伊达复活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神，而自己真的正在跟神对话。

我是神……但我无法赐予生命……

那个小小的人儿寿命并未结束……

在你们身体内的波动，与我的波动相同……

只是大小并不相同……也因此能彼此帮助……

我等巨大，但数量极少……你们渺小，数量很多……

我等的波动与你们的波动……融合起来就可同调……

若无法同调，那就是结束的开始……

若我等灭亡，你们也会灭亡……此即为真理……

雪芙儿努力地想要听懂这一切。看来对方所称的「小小的人儿」，指的是包含雪芙儿在内的人类，而被称为神的存在，的确不如人的数量那么多。多姆奥伊的芙蕊神与寨亚的艾翁神等，都是因为在各自的国家或地区内，有许多的人民崇拜着相同的神。人们会去依赖神明，因为他们认为神明是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但依照奥丹的说法，就是因为被太多人过度倚赖，才会造成神的衰弱。

不仅如此……小小的人儿……你们之中特别贪心之人正在啃蚀我等……

消灭我们，只留下我们的波动收归己用……

就像雪芙儿吃牛肉或猪肉而接收它们的魂源一样，那些人也吃神吗？还是吃称之为「神」的龙？光是稍微想像一下，便令雪芙儿惊讶不已。

生命只能由生命产生……

我等的寿命虽然比你们长得多……却注定无法生出同胞……

正因为如此，我等方能守护孕育你们小小人儿的生命……

只要我等其中一名消灭，你们消灭的数量将不计其数……

小小的人儿啊……帮助我等……帮助你们……

雪芙儿好像被当成「小小的人儿」的代表似的，但尽管对方这么说，雪芙儿也不是国王或其他的什么。过去寨亚国王前来见奥丹时，应该能够提供一些帮助吧。

雪芙儿此时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是梅比多尔杜王子，说不定就能捉到那个「贪心之人」，并且阻止他了。

若是那个人，我知道他与你同在……

但他无法回应我的声音……

龙肯定能看见王子的魂源。王子果然还活着。那么，如果可以用神的魂源，像为伊达所做的一样让梅比多尔杜王子复活就好了。雪芙儿心甘情愿奉还王子所留下的灵魂。她想从这个沉重的负担中解脱，就这么沉睡下去。

办不到……你的性命属于你……接收那个人波动的也是你的生命……

那个人是你的一部分……生命只能由生命产生……

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其他生命活下去……

雪芙儿急了。「这样太奇怪了。您是神明吧？因为您已经让伊达复活了，所以这也办得到吧？您明明办得到，只是在呕气是吗？如果您想要获得帮助，请您也实现我的愿望吧！」

劈哩啪啦的雷鸣，摇动震荡着雪芙儿。不同于刚才的隆隆轰声，是轻轻摇晃般的响声。因为奥丹在笑。

已经实现了……

你的同伴已经清醒了……

雪芙儿惊觉伊达已经不见了，她被一股不安笼罩着。

「伊达怎么样了？他去哪里了？」

清醒后正在迷惘……你也清醒吧……

不要害怕……与那个人在一起吧……

而我也仍会与你在一起……

龙毫不留情地朝雪芙儿送来热气，强迫她清醒。虽然雪芙儿奋力挣扎，但在神的力量前面，犹如蚍蜉撼树。

雪芙儿开始感觉到身体下方冰冷的水，是她冻得倒下时感觉不到的寒冷。脚尖一阵剧烈的瘙痒，是冻伤处获得温暖时的感觉。她的眼泪融化了结冻的睫毛，眼皮获得舒缓。

一开始光线太刺眼，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的冰墙矗立着，她还以为是冰墙的反光。但是，光线却是由墙的内侧绽放出来。

透过又厚又阴暗的冰墙，雪芙儿看见深处似乎有什么正在摇动。那影子很像在水中悠游的巨大鱼只的鳍。随着影子摇曳而出现了泡沫。冰层的深处并没有结冻，而那道影子以龙的声音说话了。

这是我诞生的盐海……过去曾非常宽阔……

龙，亦即所谓的神，就在那里。并非是只出现在雪芙儿梦中的虚幻之物，而是存在于她的眼前。雪芙儿感到着迷，站起来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尽管冰墙非常接近全透明，但因为过厚让她只看到一片阴暗。雪芙儿发现手指摸在冰墙上的触感，并非只是一般的冰块。虽然只有些微的差异，但雪芙儿还是像在挑选原铁材料一样，确认似的舔了一下，结果尝到了一点点的苦味与咸味。虽然跟冰块同样冰冷透明，却无法轻易地融化，因为这是一片盐的结晶。

这是被盐壁所包围的上古之海。在这世界最高的山脉深处，比全世界的海全部干涸都还要早之前，龙就被禁锢在这个地方了吗？在令人无法忍受的漫长岁月流转中，这只龙就一直孤单地栖息在这里了吗？

墙壁深处的泡沫摇曳闪耀，像是模糊人脸的物体从远处缓缓浮起。那无可比拟的巨大，首次为雪芙儿带来了恐惧。

「噎啊啊！」

雪芙儿的身后传来拔高的声音，是伊达，他也受到了惊吓。

别害怕……小小的人儿啊……

我不会吃了你们……就像你们不会伤害我一样……

去吧……将我的愿望……告诉你们的同胞……

很像龙眼睛的部位，更加靠近了墙壁一些。彷佛正在看着两人，贝壳色的瞳眸时而眯起，时而大睁。雪芙儿尽管背脊发凉，却无法移开视线。龙的眼眸尽管狰狞凶猛，却同时满溢着寂寞与温柔。那双眼诉说着恳切的祈求。

伊达恐惧得转身朝与墙壁反方向逃去。一身衣衫不整的样子，就这么往冰冻的岩石跑了过去。

「哇啊啊啊！」

此时，响起了伊达凄厉的哀嚎声，雪芙儿吓了一跳，往岩石的方向看过去。伊达的身影消失，叫声渐行渐远。雪芙儿慌忙回头看向盐壁，之间龙的眼珠变小变朦胧，逐渐消失在淡绿色的深处。

「奥丹！你把伊达带去哪了？你太过分了！」

龙没有回答她。

遵守约定……

雪芙儿只听见咕嘟咕嘟的破碎余音，盐壁上的光芒渐暗，泡沫也消失了。刚刚所见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境。可是，雪芙儿是真的见到了。她的眼前仍有那一片盐壁与上古之海。

「奥丹……」

雪芙儿虽然迟疑，却还是走进了伊达消失的洞窟里。她发现有个被岩石遮蔽、位于地上的洞穴。还以为是个死路的洞穴，竟然仍有岔路可通，令她感到惊讶。洞穴往斜下方延伸，被一层冰所覆盖。伊达就是摔进这洞穴的下方。

没有时间让她犹豫。这次要是再失去伊达，雪芙儿就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雪芙儿想也不想，一脚踏进洞穴里就往下滑。

斜坡比她目测的还要陡峭，手脚想要抓住什么也是徒劳。雪芙儿头发倒竖，裙子已经掀起到肩膀那么高，只能将这个又长又滑的通道，当成溜滑梯一般往下滑。四周虽然一片黑暗，然而雪芙儿揽在手上的光苔，偶尔会映照出红色或黄色光芒的岩石。尽管她是快速通过它们而无法触摸得到，但雪芙儿猜，那说不定是贵重的岩石或金属矿脉。

雪芙儿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认为自己一定会撞上伊达因而感到紧张。可是，她已经持续滑了很久，却完全没追上。这下她又开始担心，是不是坑道上有岔路，让她与伊达往不同方向滑落了？但只要光苔照得到的地方，应该都没有岔路才对。

「奥丹，请救救我！」

不知不觉，她开始向那条龙祈祷。或许正如它所说，没有人不会祈祷。当自己无计可施的时候，就算只能祈祷，就算是无法实现的祈愿，人类都还是会祈祷。然而雪芙儿自己觉得这很矛盾：她在地下见到了那条龙，还说了话，自己明明知道被称为神的对方，力量其实有限。

不晓得对方是不是听见了她的祈愿，坑道的斜坡稍微缓和了些，雪芙儿松开守护刀，将刀鞘与刀刃一起插入冰壁，却数度被墙壁反弹回来，而被守护刀削下来的碎冰块，则纷纷落在她的脸上。她才刚觉得速度稍微减缓了一些，就被抛进一个宽阔的空间里，下一瞬间，她便一屁股坐在类似砂地的地面上。

四周虽然很暗，却不像之前那样一片漆黑。空气很清新，盈满淡蓝色的光芒。雪芙儿明白过来，埋住她腰部以下像砂的东西，其实就是雪。她倏地抬起头，只见头上笼罩着一片星空。她看见山的棱线，也能看到附近的岩石与枯干的树林。这里是外面！她终于从地底走出来了！雪芙儿不禁爆出了一声欢呼。

头顶上一片宽阔，什么都没有，她却从不曾为此那么高兴过，她直接躺在雪地上，双手高举翻来覆去，疯狂地大笑，肆无忌惮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谁？」

极近距离的地方传来一道声音，害她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她回过头，见到大概是自己刚才飞出来的洞口，而洞口旁站着一个人。

「伊达！」

雪芙儿跑了过去。伊达吓了一跳，瞪着雪芙儿。

「你是谁？」

伊达捡起雪里的一块石头，举起来作势要扔向雪芙儿。雪芙儿一惊，感到很受伤。

「是我，雪芙儿啊。」

「雪芙儿……？雪芙儿·阿尔各？」

这时雪芙儿终于发现，伊达很正常地在说话。没有低嗥声，也没有流口水，清楚地说着话。伊达的双眼与动作，已经不像是能一眼看穿的婴儿了。他有着雪芙儿曾在奥丹的洞窟中所见，埃梅·巴吉尔的阴暗眼神。

「伊达……你是埃梅，巴吉尔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伊达逼近了雪芙儿。

此时，头顶上落下一块大型布幔似的东西将两人盖住。雪芙儿与伊达被这意外所击中，双双因重量而跌入雪里。那并不是布，而是坚固的绳子所织的网。两人就算想爬起来，网子也会因他们越挣扎而缠得越紧。

从山陵处走出五、六道人影，将两人团团围住。他们穿着毛皮外套，以及不会发出脚步声的毛皮长靴，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把出鞘的剑。他们踩住盖着雪芙儿与伊达的网子，用剑指着两人大喊。

「抓到游击队了！」




第六章 凤旅团
1

从奥拉的救生艇内，不住地传来俘虏的哀嚎声。

「雷队长，如果惹您不舒服的话，您可以移驾到外面。」

卡莎伯爵夫人回头这么对吉尔达·雷说道。吉尔达·雷尽可能不显露出厌恶的情绪，面无表情地回答：「不，是我们多姆奥伊的近卫骑士有事要询问这个人，所以请您继续拷问。」

在场只有吉尔达·雷与伯爵夫人，和之前战役中所捕捉到的一名游击队员。那名年轻男子，正倒卧在伯爵夫人所画的魔法阵中。战败的伤口，还有刚才在一般拷问下所受的鞭伤，让男子身上染满了鲜血。但现在让男子感到痛苦的，并不是伤口的疼痛。

游击队的向心力很强，无论寨亚士兵如何逼供也不愿透露只字片语。尽管有受伤的俘虏因拷问而死亡，其他俘虏也不因此动摇。吉尔达·雷只知道从自己眼前逃走的那对父子是游击队首领，至于游击队的目的他仍一无所知。他彻底寻遍了冰河附近，却还是无法找到雪芙儿·阿尔各与独臂男子。

那时卡莎伯爵夫人提出了建议。「虽然我并不是魔法师，但也多少学会了一些生命魔法。魔法师必须具备的能力，我也大略有些钻研。总之，即使肉体能承受折磨的人，也无法忍耐灵魂所受的折磨。我知道能让他们松口的方法。」

吉尔达·雷对这一番迂回的话蹙起眉，但在无计可施的状况下，也只好放手让伯爵夫人一试。

伯爵夫人的能力，正如她先前所宣称的一般。夫人让那只叫做亚雷的乌鸦，停在她穿着上好丝质衣料的肩膀上，再拔起它的一根尾羽，接着她将尾羽根部浸入装有诡异秘药的石榴石壶内，在救生艇的大厅中用尾羽画下红黑线条的魔法阵。

「这艘船所使用的造船材料，曾经由奥拉的魔法师灌注过力量，因此这艘船能为施展生命魔法提供力场。」

听了卡莎大使的说明，吉尔达·雷便觉得这艘船让他有些不愉快：那些魔法既然如此强大，为什么却无法守护在此处走向人生最后一刻的梅比多尔杜王子？

伯爵夫人的魔法阵，与达伯尔耶魔法师擅长的有些不同。当然就算吉尔达·雷是门外汉，也知道目的不同，魔法阵的形式也各异。但他之前所见的魔法阵，有些是圆形有些是方形，每一个都是整齐规则且对称的图形。然而卡莎伯爵夫人所画的阵，尽管是圆形，却有些奇异的扭曲，其上的咒文也跟他所见过的符文似乎有所不同。

最令他不舒服的，是伯爵夫人画魔法阵的时候，她肩上的大乌鸦那宝石般的眼睛正不停闪烁，静静地凝视这一切。它偶尔轻啄伯爵夫人耳际，看起来宛如对咒文提出什么意见似的。不到一个小时内，当女大使完成图形的描绘时，乌鸦还慰劳般地叫了一声。

吉尔达·雷看见伯爵夫人擦拭着额头上的薄汗，才明白这是件多么耗费心神的工作。一向清爽迷人的贵妇，愿意不辞辛劳至此，令他感到些许意外。但这股意外之情，只维持到俘虏一个个被带进来放到扭曲的圆形中为止。

适才还神情倨傲的男人们，在卡莎伯爵夫人的魔法下变得畏怯，如幼儿般哭叫。吉尔达·雷曾见过人在力量威逼下舍弃尊严而屈服，也认为面临战争时的拷问手段，攻守双方都必须有所觉悟。可是，竟有这种将人的精神层面暴露至此，将自尊心剥夺殆尽的方法，这令他感到不寒而栗。

俘虏们的束缚被解开，一开始只是呆站在阵中央。然而，此时他们的双眼转为空洞，彷佛开始看见什么令人惊骇的幻象。混杂在恐惧哀嚎声里的不同言语。

「水魂掌管恐惧，而这是能对水魂起作用的魔法。对他们每个人而言，现在都会拚了命地想要逃离自己最害怕的事物。」卡莎伯爵夫人扬起嘴角笑着说道。

可是，无论是哪个男人，都无法逃离那个扭曲的圆，他们在里面不停打滚，汗如雨下，就算几乎衰弱得晕死过去，也害怕着幻象而不停求饶。

此时伯爵又以满溢着慈蔼的声音，温柔地说道：「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解脱了喔。」

俘虏们因而喜出望外，将他们誓死也要保护的机密全部吐露殆尽。

卡莎伯爵夫人毫不忌讳地看着俘虏们痛苦的样子，在听见他们哀嚎时，她漆黑的双眼闪着亮光。而当俘虏们屈服的瞬间，她恍惚而轻启的双唇会转而鲜红，舔舐自己的嘴唇，逸出热切的叹息。吉尔达·雷这才明白，这名贵妇对于这么骇人的魔法，是打从心底感到无可言喻的愉悦。

带俘虏前来的寨亚士兵们，很快地便看不下去，留下俘虏逃之夭夭。如果达伯尔耶看见女大使嗜虐的这一面，不知道会有什么表示？吉尔达·雷边这么想，边努力集中精神在游击队员坦白的供词。

游击队似乎打算前往更西边的国境处，去跟一艘鸟船会合。那艘鸟船并非击落疾风船的假鸟船，而是真正的「凤旅团」，也就是一群目无法纪的船只集团。游击队说，他们跟凤旅团约好交出独臂男子，以换取大量的金钱与武器。

「那群凤旅团，果然跟我们过袭有关。」卡莎大使恢复成政治家的表情说道。

让游击队去假扮鸟船，表示凤旅团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他们。那么他们何必雇用游击队？是不愿意亲自冒险攻击疾风船吗？他们又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章攻击疾风船呢？

「大哥，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此时传来都蓝的声音，大厅的房门也被开启。都蓝朝伯爵夫人行礼之后，向吉尔达·雷报告。

「寨亚士兵在北边的山脊上，找到……捕捉到了新的俘虏。」

吉尔达，雷察觉弟弟吞吞吐吐，好像还有话要说，于是留下女大使走到救生艇外。

「怎么了？」

都蓝在吉尔达·雷的耳边小声说道：

「『俘虏』指的是那个独臂男子跟一名少女。少女自称是雪芙儿·阿尔各。可是……」

吉尔达·雷惊讶地回望他。都蓝的栗色双眼，也一反常态地显得犹疑不定。

「她跟我认识的少女差太多了。就像大哥您说的，那人说不定真的是梅比多尔杜殿下……」

2

雪芙儿常常在想，所谓的神，也未免太强硬又性急了。

雪芙儿与伊达被寨亚士兵捉住，送到多姆奥伊近卫骑士团的驻扎地。奥丹在转眼间，就将雪芙儿从那个地底深处送出来，连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她，便让她立刻面对原来的世界。

雪芙儿从骑士们口中得知，自己跟伊达已经在地下待了整整十天。骑士团与一队寨亚军一边往西追踪唐吉等人，一面寻找雪芙儿与伊达的下落。能在与冰河相隔一大段距离的地方，突然过上他们，这么少见的巧合，雪芙儿只能想成那一定是奥丹的帮助。

都蓝·欧塔斯骑士见到雪芙儿时的反应，应验了雪芙儿的恐惧。那神情先是惊讶与不敢置信，接着转变为近似排斥的不安。明白都蓝骑士的个性不懂矫饰，这也给了雪芙儿答案。那些原本就认识雪芙儿的人们，之后肯定都会是这样的表情。

可是让她觉得更棘手的就是伊达——更正，是埃梅·巴吉尔。近卫骑士们认为埃梅就是击落疾风船的犯人，并粗暴地质问他。埃梅尽管承认自己是为了逃亡而偷渡，却表示对游击队或鸟船之事一概不知。曾回溯体验过埃梅记忆的雪芙儿明白他说的是真话，却很难向骑士们洗清埃梅的嫌疑。

雪芙儿也尽可能详细提供唐吉一行人的情报，却绝口不提奥丹的事。她既不认为说出来会有人相信，也无法说明从雷队长身边逃走的理由。埃梅似乎完全不记得身为伊达时所发生的事，因此跟其他骑士一样，都是一脸惊讶地听着雪芙儿说话。奥丹肯定是帮埃梅找回日魂了，她尽管心存感激，却也知道事情会越来越棘手。

「之后的问题，就交给雷队长与卡莎大使了。」

都蓝骑士说完，雪芙儿不由得捉住他。

「请等一等。我们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在见队长之前，可以先让我们用餐吗？」

在见到雷队长之前，她需要抱着一点觉悟。

大概被雪芙儿拚命的样子触动，都蓝骑士清空营帐让他们用餐与洗澡。只是埃梅被捆绑系在支架上，营帐外则有骑士们看守。

雪芙儿与埃梅有好一会儿都默不作声地拚命将食物往嘴里塞。面包跟新鲜蔬菜等食物，自他们离开城堡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了。一喝下加肉的浓汤，那些失去的力气彷佛连指尖都充满了。

吃饱之后，雪芙儿终于想要洗脸了。虽然能洗去一污垢让她高兴得不得了，她却害怕看到镜子。不过，映在镜中的自己，跟她所想的还是有些不同。

她的头发并非金色，而是还能保有原本颜色的明亮金棕色，瞳孔也是由原本的棕色与绿色混合，像是铜矿与绿色琉璃相叠合的颜色。依周遭光线的不同，有时看起来就像金发碧眼，但并不如她所恐惧的那样，跟梅比多尔杜王子那么相像。她一向不太喜欢的鼻梁与唇形，看起来很顽固的下巴线条，这些跟王子完全都不像，是确确实实属于雪芙儿·阿尔各的五官。她因而感到高兴，雪芙儿从不知道自己这张向来不算是美女的脸，竟然会让她这么喜爱。

本来想要帮忙被绑住的埃梅清洗身体，却遭到严厉的排斥。

「别碰我！」

跟措那他们在一起的一路上，雪芙儿不知道帮伊达清洗多少次了，但对埃梅而言却很丢脸。雪芙儿也不好意思起来，于是用衣架子遮蔽后，两人个别分开更衣。

都蓝骑士准备了质料虽厚却很柔软的白色束腰上衣和长裤。她本以为是骑士们的衣服，一穿上才发现剪裁很女性化，而细小的长靴也是女鞋。她拉紧并绑好用金线编织的饰带之后，胸部与腰部的线条就显现了出来，看起来就像个成年女子一般。埃梅只将身体擦拭干净，就还是穿回那件灰色斗篷，但他见了雪芙儿变装后的模样，也稍稍地瞪大了双眼。

尽管自己没什么力量，雪芙儿还是对埃梅说了。

「别担心，埃梅。我会保护你的。」

这似乎令埃梅不太高兴，只见他朝一旁啐了一口。

「我没理由要你来保护。」

「你有。因为我还欠你人情。」

埃梅只是一副不胜其扰的样子眯起了双眼。雪芙儿梳起头发，埃梅也重新绑好了辫子。

「可以进去了吗？」

营帐外传来听过一次便难以忘记的问话声，让雪芙儿一惊。尽管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却觉得奥丹正在看着惊慌失措的她，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奥丹说过，祂在雪芙儿之内，也在她之外。对雪芙儿而言，神就是会加诸给她办不到难题的存在。而且神只会在一旁观看，绝对不会出手相助。既然如此，她就要让祂看个过瘾。

雪芙儿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请进，吉尔达·雷队长。」

雷队长跟都蓝骑士一同进到营帐内，眼光一看到雪芙儿，便定定地凝视她。

「雪芙儿·阿尔各，事情的经过我都听都蓝说了。你平安无事就好。我只想向你确认一件事。」他青玉般的双瞳看着雪芙儿。

「梅比多尔杜殿下，活在你的体内吗？」

雪芙儿呼吸一窒。如果假装是王子的话，眼前这个人一定会给她特别待遇吧？其他人也会如此。回到多姆奥伊后，也不会被当成派不上用场的女孩而遭人非议。而舍弃伊达这件事，也可以当成是梅比多尔杜王子的意思了。就像在地底时，卑鄙的自己一直都在做的事。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如果眼前把一切都推给王子，那么未来她就得一直这么做。就算遇到什么好事，那也不会属于雪芙儿。

「殿下他……让我活了下来。我想这个外表，也是殿下赐予我的魂源所造成。但我是雪芙儿·阿尔各，不是王子殿下。」

雪芙儿咬紧牙关说完后，觉得好像找到了自己心中的平静。她已经无路可逃，如果真如奥丹所说，这就是雪芙儿的命运，那么未来就只有接受它一途。或许就是奥丹如此清楚告诉她，才让她能够这么想。若说神对雪芙儿有什么帮助，那么大概就是这点吧。

雷队长轻轻地叹了口气。都蓝骑士开口说道：「那么，为什么游击队要掳走你？」

「我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击落船只，所以才会跟着去。」

「你自己决定追去的？不是殿下的魂源命令你去追捕游击队的吗？」

都蓝骑士似乎被雪芙儿身上的谜团所困。但吉尔达·雷队长开口了。

「都蓝，这位女士表示那是自己的意愿。针对这一点提出质疑太失礼了。」

接着，他对雪芙儿单膝下跪。

「抱歉，雪芙儿·阿尔各小姐。」

雪芙儿惊讶得无法做出回应。被称为「女士」，身为骑士的雷队长还向她屈膝，都让她始料未及。雷队长果然是将雪芙儿视为独立的一个人看待，这个念头充满了她的胸口。

雪芙儿觉得雷队长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只要面对面，他一定会让雪芙儿做出「正确的事」。他让自己面对了最令人难受、不忍卒睹的本质。对雪芙儿而言，他是最温柔，却也可能是最可怕的人。

雷队长站了起来，开始询问埃梅。

「埃梅·巴吉尔，你知道所谓的凤旅团吗？」

埃梅谨慎地开口回答：「我听说过。传说是自由往来于国境的旅团，首领是魔法师……」

「他们不是魔法师，是由魔法师堕落而成的魔咒师。」

圆润珠玉滑动般的女声打断了埃梅的话。

不待同意便掀起帐门入内的人，是肩上停着一只巨大乌鸦的美丽贵妇。在鲜血般的红色头发映衬下，黑色羽毛就宛如领口处的黑天鹅绒领巾，也让透明的雪白肌庸更加显眼。

雪芙儿想起她在多姆奥伊城堡的庆典中见过这名女子，对方是奥拉国的女大使。雪芙儿刚才穿上的衣服，肯定就是这名贵妇的。女大使瞥了雪芙儿一眼，浮起一抹谜样的微笑。雪芙儿不由得后退一步，看向雷队长。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见雷队长蹙起眉头。

贵妇轻轻点了点头打招呼后，继续说：「恕我无礼，雷队长。请您让我参与讯问。关于凤旅团，奥拉要比多姆奥伊清楚一些。」

「感谢您愿意提供意见。」

从雷队长的语气中，听不出他有很感激的样子。不过女大使似乎毫不在意。

「凤旅团那些目无法纪的人们，原本就是未完成修行便先堕落，无法成为魔法师的人。而尽管他们宣称那是为了反抗奥拉的伊欧西卡尔生命魔法学派，才自创的独立魔法，但终归是一个诱骗无辜人民的魔咒使用者集团。」

贵妇的长指甲忽然直指着埃梅。

「你！你也是魔咒的使用者吧！」

埃梅变得有些退缩。「我……」

「住口！证据就是你说出了『伊达』，也就是『禁咒』这样的词。在场的这名女孩，听到你说这种话了。」

被指出来的雪芙儿心下一凛。埃梅瞪着她，似乎将她当成了告密者。

「我以为伊达是你的名字。」

可是，雪芙儿并不知道还有这一层意思。雪芙儿的目光，被埃梅的斗篷所吸引。埃梅将斗篷紧紧捉在胸前，一察觉到雪芙儿的视线，便迅速地松手。

在乔贝尔魔法师城里重新缝上的斗篷内里，与埃梅本身的记忆，在雪芙儿的脑海里连结。埃梅自学且拚命创造出来的咒文，就是写在那块布料上的文字与数字。

埃梅凝视着雪芙儿的表情，雪芙儿轻轻地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说出来，但埃梅似乎并不相信她。

吉尔达·雷队长口气强硬地开口：「卡莎伯爵夫人，您为什么知道那件事？我应该只对乔贝尔魔法师说过。」

女大使似乎被捉到语病，但她还是扬起一抹暧昧的笑容，轻抚着肩上的乌鸦。

「是魔法师告诉我的。他说这个男人是危险人物，要我在魔法方面多加小心。因为各位骑士对魔法都毫无防备，所以才会对我提出忠告吧？」

「说得极是。」

都蓝骑士说道。而雷队长将目光移向埃梅。

「回答我。你有使用『禁咒』吗？」

埃梅摇了摇头。贵妇说道：「我来让你回答吧。」

那头黑乌鸦突然从贵妇的肩上飞到埃梅头上。黑红色的勾爪箝住并陷入埃梅的额头，让埃梅直往后仰。雪芙儿大为震惊，但埃梅却没有将乌鸦赶走，就这么让它停在自己头上，动作笨拙地双膝点地。看起来就像忽然改变心意，决定不多加抵抗。一般贵妇用柔软的指尖抬起埃梅的下巴，轻声说：「说吧，你的禁咒究竟是什么？你又打算拿来做什么呢？。」

乌鸦红宝石般的眼睛从上方看着埃梅。埃梅从喉咙挤出回答：「去、去卖给奥拉的魔法师……」

「那个魔法师的名字呢？禁咒的内容是什么？」

「卖谁都……可以……我打算到了……奥拉再找……」

雪芙儿发现埃梅紧咬的嘴唇流下了鲜血。埃梅的双眼像被贵妇的目光囚禁般无法移开，充血的双眼几乎要凸出来了。在他眼底除了恐惧之外，什么都没有。乌鸦缓缓地抬起头，朝埃梅的嘴唇一啄。

「咕哈！」

鲜血从埃梅口中涌出，也吐出了某种白色的东西。滚落在地上的东西，是埃梅的牙齿。刻在牙齿内侧的符文，雪芙儿之前曾见过。

「说！禁咒是什么？」

贵妇毫不在意埃梅滴在她手上的血液，冷酷地继续质问。

「请等一等。埃梅他……」

雪芙儿正想阻止时，埃梅开始回答：「我的……咒文……谁都……」

只见埃梅双眼翻白，眼珠几乎要隐没在上眼睑的后方。乌鸦的爪子陷入他的前额，鲜血汩汩流出，只有他的嘴巴还是僵硬地动着，勉强挤出声音。

埃梅并非自愿说话，而是被强迫开口。

「住手！你们对埃梅做了什么？」

雪芙儿伸手要去捉住乌鸦，乌鸦尖锐的鸟喙便啄向雪芙儿的眼睛。雪芙儿扯断守护刀的皮绳，一把挥了过去。刀刃划过深红色的眼睛，乌鸦因而凄厉惨叫。

「呀啊啊啊！」

「伯爵夫人！」

贵妇瘫倒在都蓝骑士展开的臂弯中。雪芙儿似乎产生了错觉，还以为刚刚其实是那名贵妇发出了惨叫声，而不是那只乌鸦。贵妇美丽的脸庞扭曲了起来，一脸憎恨地狠狠瞪着雪芙儿。就像乌鸦受伤的眼睛一样，淡红色的泪水正从她的一只眼睛流了下来。

「你竟敢……对我的萨亚雷……那么做……」

贵妇的声音因怒极而颤抖，打了雪芙儿一巴掌。乌鸦在头顶上飞翔打转，翅膀拍打在营帐上。雪芙儿以为乌鸦又要来攻击，赶忙在埃梅上方蹲下，并护住头部。

雷队长拔剑，朝营帐的入口一挥。

「出去！快！」

乌鸦被剑尖驱赶，飞到外面去了。

「您有没有受伤，卡莎大使？」

雷队长礼貌周到地询问。贵妇瞪着雪芙儿，又恢复一派威严的样子。

「只是萨亚雷的羽毛打到我的眼睛而已。」

「女士，请您原谅我……」雪芙儿生硬地道歉。「我以为那只乌鸦要伤害埃梅，所以才……那个，您还特地送我这套衣服，谢谢……」

「接下来的讯问，就到我的船上进行吧。」

贵妇没有理会雪芙儿，但此时雷队长却说道：「不，没有那个必要。这个男人要逃亡到奥拉，把那『禁咒』什么的卖给魔法师，而游击队要将这个男人交给凤旅团，也是因为那『禁咒』有它的价值。说不定就是帮他处理偷渡的人通知了凤旅团。换句话说，凤旅团在找出这个男人之前，不会跟游击队断了音讯。若是这样，我们就要早一步到达游击队与凤旅团会合的地点。」

「说得对。既然知道仇人所在之处，我们就没空休息了。」

都蓝骑士一拍手，几乎打算立即出发。但贵妇似乎还是想带走两眼翻白的埃梅。

「可是，雷队长，我也能够向这名男子买下『禁咒』。无论是多危险的魔咒，只要能在正统生命魔法的管理下……」

雪芙儿是不知道大使到底是不是魔法师，但在她听起来，这名女性只是说得好听罢了，实际上她却打算夺取一切。她不认为刚刚让埃梅吐露实情的方式，会突然转变成「买下来」这么温和的方法。

「这一点，等我们歼灭那群鼠辈之后，再来思考便可。」

吉尔达·雷队长斩钉截铁地说，看来雷队长似乎也不信任这名女大使。雪芙儿因为埃梅不用被交出去而松了一口气。

贵妇心有不甘地说道：「那么就不必担心。我已经从奥拉叫来援军，赶往先前从俘虏身上问出的会合地点了。无论敌人是如何神出鬼没的旅团都逃不掉。」

「奥拉的援军？」

雷队长明显地露出焦躁之色，而贵妇则满意地点点头。

「地点既然在西边的国境，那么驻守寨亚的里沃军也无话可说。我奥拉国军，无论在何处都能对多姆奥伊同盟国伸出援手。」

贵妇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跟都蓝骑士一同离开了营帐。

吉尔达·雷队长留下来，走到正在为埃梅擦脸的雪芙儿面前站定。

「雪芙儿·阿尔各，你已经将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我了吗？」

温和的问话，让雪芙儿有点不安。她与埃梅因为斗篷而交换视线这一幕，雷队长全都看在眼里。

「那个……埃梅的事，我不能说。您明白吧？因为……」

雷队长一语不发地低头凝视她。

「也是。你是个遵守约定的人。不过，如果你认为有我该知道的事情，到时候就告诉我吧。」

说完对她露齿一笑，走出营帐。

雪芙儿因为雷队长的公平对待而感到高兴。他甚至还对她展现亲切的笑容，让雪芙儿几乎要出声欢呼，以致忘了转达奥丹的愿望便目送他出去了。后来，她想到如果要告诉所谓「小小的人儿」其中之一的话，也只有雷队长会听她说。但是，在她传达消息之前，战役便开始了。

3

扭曲的夕阳从西边的山陵上落下。措那隐忍着胸口的不安，抬头看着彷佛自红铜色云朵中窜出的船队。

超过二十个鸟形的船首，就像候鸟群一样保持规则的距离与编队，缓缓下降。制造浮力的魔法传出低沉震颤的声音，彼此重合，非常的刺耳。

唐吉离开帐篷马车，坐在岩石堆上。他已经没办法骑盖泽了。在冰河之战后，有十名同伴回到唐吉的身边。然而那群以加特为在首的同伴们看了唐吉的脚后，态度就改变了。在到达这处洼地前，没有人费心隐瞒对首领的轻蔑，过去的那种向心力也已经消失。唐吉宣称就算独臂男子不在，还是有办法谈交易。他似乎认为只要这么说就能够维持伙伴关系，但措那很清楚，一旦拿到这次交易的报酬，加特他们就打算抛下唐吉。

将父亲想得那么不堪，在过去根本是种对父亲的冒渎，然而当措那意会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这么看待唐吉了。在这十天内，灰发不住脱落且脸上出现皱纹的父亲，看起来就像个年迈的老者一般。

唐吉抓住措那的肩膀，从岩石堆站起来发号施令。措那站在他身边支撑时，能够闻到伤口发出的腐肉臭味。

鸟船收起羽翼般的帆，将龙骨固定在洼地上停泊下来。明明有大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在这片洼地上，轰隆声却突然都不见了，就像声音在瞬间消失一般。停在中间最大的那艘船，静静地放下舷板。

措那倒吞了一口口水，觉得身旁的父亲似乎也很紧张。

外型奇特的凤旅团成员，从舷板缓缓走下来。他们每个人都打扮成像鸟一样，垂至脚边的长袍上，各自缝缀着色彩鲜艳的羽毛，颈部以上则用备有冠羽和长喙的头罩密实地包覆着。唯一看得到的部分，是挖空头罩露出来的眼睛，还有鸟喙下方的嘴巴及下颚。

紫色的鸟说话了。「游击队队长唐吉啊。你是怎么了？我似乎没有看见独臂男子哪？」

「就快来了，跟寨亚军队一起来。」

唐吉显得很沉着。鸟群们一阵交头接耳后，黄绿色的鸟说道：「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我一定会把人交给你们。但也得要你们帮忙才行。」

「你要我们跟寨亚军交战？」

「作战由我们来就好。在那之前，我希望用你们的魔法治好我们的伤。你也看到了，我们伤得不轻。」唐吉不干己事般地指了指自己的断腿，再环顾同伴们疲倦的脸。

鸟人们再度交头接耳，这次花了较长的时间。这段时间内，除母船之外的船与船员都保持完全的沉默。他们所有人都戴着鸡冠头罩挤满了船缘，低头俯视着聚会的进行。看不见任何人的表情，令措那觉得相当不舒服。

措那感到相当不安，总觉得面对的似乎是语言完全不通的另一种生物。唐吉的疲惫与衰弱虽然显而易见，却丝毫没有露出紧张与踌躇之色，令措那感到很可靠。无论多么疲弱，父亲不愧是父亲。

最后，白色的鸟往前一步说道：「无妨，可是，既然要委托我们施咒，无论牺牲什么都不能有怨言。就视同为凤旅团同盟殉死一样。」

加特等人开始鼓噪了。「喂喂，那是什么意思？要我们变成鸟人的同伴？唐吉，你打算谈到那个份上？」

唐吉大吼：「我要把那群骑士全拿来血祭！连伙伴的仇都报不了的胆小鬼，到哪都不配活着！」

紫色的鸟说道：「如果让我们来施法，你们就能够获得一夫当关之力，这一点我们可以保证。」

唐吉以充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措那。「措那啊，打倒弄断我的腿的骑士吧。结合我与你之力，懂了吗？」

措那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击败那名打倒父亲的骑士，但有些事仍是不得不去做。

「嗯，老爸。」

「我也加入，没什么好怕的。」

艾雀耸耸肩，朝加特等人挑衅说道。加特则对其他伙伴说了。

「谁怕了？我们可是寨亚人，谁要当鸟人的伙伴啊！」

其他男人彼此面面相觎，又来回看着唐吉与加特。没有人想追随只会嘴上功夫的加特，而无视长年率领众人的唐吉所做的决定。

加特将盖泽的缰绳一扯，转身前丢下一句话。

「随便你们！」

唐吉大叫道：「加特！你是不是打算去向寨亚军密告？」

此时，黄绿色的凤旅团成员，将羽翼般的袖子一挥，似乎有看不见的箭矢从翅膀前端飞射出来般，加特应声从鞍上跌落。仰躺在地面上的加特全身僵硬，再没有任何气息。

措那等人看着凤旅团那压倒性的魔力，震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要全部施法完毕，得花上一些时间呢。」

鸟人们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邀唐吉前往母船。措那总觉得摔死的加特，睁大的双眼似乎在问「这样真的好吗」。然而唐吉握住措那的肩膀，让他跟着登上舷板，其他的伙伴也一同跟了上来。

4

在前往西边国境的路途上，雪芙儿实际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带着那只乌鸦的女大使——卡莎伯爵夫人，原本打算让雪芙儿跟埃梅搭乘救生艇，但被吉尔达·雷队长阻止了，理由是到达战场前，骑士们为了保存体力因此需要搭船。不过事实上，是因为他知道雪芙儿跟埃梅都对伯爵夫人抱着戒心。

埃梅跟寨亚士兵被绑在一起，共乘一匹盖泽，雪芙儿则获准单独骑一匹，她很快便驾轻就熟。她从没想过连马都没骑过的自己，竟然能骑得那么好。可是，这对梅比多尔杜王子来说一定很容易吧。

沿着山陵往下走，周遭的树木越来越多，但她能灵敏地闪避树上落下的积雪，也有了绝佳视力能够发现雪地中行走的野鼠，这些过去的雪芙儿都做不到。似乎是她在地底下持续徘徊很长一段时间后，身体自动习得的能力。

吉尔达·雷并没有跟其他骑士一同搭船，而是与雪芙儿等人驾着盖泽行军。他在前来探望雪芙儿的时候曾经问道：「你会保养剑吗？」

雪芙儿虽然吃惊，还是表示她会。

「那么，就麻烦你了。」

这一天，一行人确定了驻扎地点之后，雪芙儿便拿过雷队长的剑，开始磨起刀刃，接着将刀尖磨得锋利。虽然她用的是寨亚士兵所携带的现成道具，不过比起这些军人自己所做的兵器保养，雪芙儿的手艺显得更仔细完备。观看的寨亚士兵们，其中五名将自己的剑交给雪芙儿，雪芙儿也替他们磨好了。这门技术是雪芙儿在阿尔各村所学到的，能让大家心满意足，让她感到很光荣。

雪芙儿觉得自己体内，王子的魂源与雪芙儿的魂源都没有消失，因为她已经不再区分或逃避其中的任何一方了。总是畏畏缩缩自认孤独的自己，与王子合而为一共同活下去，她现在已经能够重新为这件事情觉得感动。

「你心情不错嘛。」与雪芙儿相反，埃梅的心情一直很差。他在卡莎大使的魔法下昏过去，醒来之后就一直如此。这也难怪，毕竟他一直被绑着当成俘虏对待。

埃梅有几次都小声要雪芙儿切断他的绳子、让他逃跑，然而雷队长或寨亚士兵绝不让埃梅离开他们的视线，同时雪芙儿怕埃梅再度在这座山里迷路，也不打算帮助他逃走，也因此埃梅越来越气雪芙儿。不过只有雪芙儿不会暴露「禁咒」一事，埃梅似乎是相信她的。

「我只是想要去奥拉而已，有什么不对？」

「可是，你也不想跟那个伯爵夫人交涉吧？」

被雪芙儿这么一反驳，埃梅也体认到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像那样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强迫他人按自己的意思行动，光这一点就非常可怕了。

行军第三天，那只乌鸦从西边的天空出现，翩然降落在驻扎地旁。它的左眼因雪芙儿造成的伤而闭着，所以雪芙儿马上就认出来了。

「这家伙！」埃梅拿石头扔它，乌鸦于是飞起来逃到高处的树枝上。

「这家伙是那个魔女的使魔！破坏我护身咒文的，也是这个家伙！」

埃梅浑身颤抖，按住自己前额的疮疤。那是被乌鸦钩爪剌伤的疤痕。

「使魔？」

「没错。它们跟饲主用鲜血缔结契约，是为所有魔法提供协助的奴隶。这家伙的灵魂，就是魔力本身！」

埃梅毫不掩饰自己本能的嫌恶，不屑地说道。雷队长似乎看见刚刚的状况，很冷静地责备道：「住手！卡莎伯爵夫人似乎有什么事要通知我们。」

乌鸦的脚上绑了一封信。可是当雪芙儿抬头看它时，乌鸦只是用鲜红色的单眼，一眨也不眨地回望她。它没有看雷队长或埃梅，却是瞪着雪芙儿，显然它还记得伤害它的人是谁。雪芙儿心下暗暗为那强烈的恨意感到恐惧。

雷队长立即将寨亚士兵集合起来。「我的骑士团在抵达国境前发现了『凤旅团』。他们虽在洼地下锚降落，但目前状态是一旦发现我们，他们也能立即离开陆地。等奥拉舰队抵达，就能封锁领空，不过我们必须先等到他们的地面援军降落后才能行动。」

摊开乌鸦送来的洼地正确地图，雷队长开始指挥布阵。

「敌人为了守住船只，一定会派兵出来，也会知道我们是从东边过去。因此救生艇上的骑士们会在南边的『红色平原』着陆，从那个方向进攻。」

「凤旅团的兵力如何？」下巴留了跟盖泽很像的胡须的寨亚队长问道。

「一艘大型母舰，以及二十艘中型舰。士兵人数不明。可是，奥拉舰队数量远多于他们。卡莎大使通知我们，他们会在明日天亮前抵达，而我们必须在凤旅团发现奥拉舰队时，同时进行攻击。」

「花半天就能够抵达了。」

众人加快脚步，在日落后抵达洼地边缘。眼见船首宛如鸟头的船只，大量地停在圆形的盆地内，那是雪芙儿从未见过的阵仗。在吉尔达·雷队长的命令下，雪芙儿等人离开盖泽，躲进洼地与空中都很难看清楚的树林里。

凤旅团的鸟船，外型与奥拉的疾风船大不相同：鸟船的甲板上看不到任何像气囊的东西，而是船底两侧有着形状像粗大香肠般的东西支撑，使船底龙骨不碰触地面。那似乎就是产生浮力的机关。

鸟船的甲板是平的，帆柱分成左右两边并列。船帆是蛇腹形，跟奥拉的帆也不同，它们现在全部都叠在船舱上。从上方往下看，宛如一群收起羽翼彼此依偎而眠的水鸟。靠近中央的地方，有一艘船比其他船只大了近三倍。那艘船的鸟头有着长长的冠羽，那应该就是凤群之首，也就是凤旅团的母船了吧。它四周的船都各有四根帆柱，而母船本身却有八根长帆柱，靠近船尾还另有四根短帆柱。

四根帆柱的船只有一艘还在上空，这是雪芙儿从船上舷灯隐约发出的红色光线得知。那艘船正在监视靠近船队的所有动静。

「看情形，奥拉舰队在天亮前就会被发现了。」

寨亚队长与雷队长两人，在士兵们小睡片刻的这段时间内，也在覆盖住的灯光下拟定作战计划。目前为止，雪芙儿从没看过雷队长的休息时间比其他人还久。他总是在巡视部队后最后一个就寝，也比任何人都要早起决定当日行进路线。

在这个骑士的体内，似乎拥有超乎雪芙儿想像、力量强大的魂源在流动，它的存在经常由那俐落的动作与锐利的蓝色眼睛中流露而出。寨亚士兵们也很信赖吉尔达·雷队长，就像相信他们自己的队长一样，或者更胜一筹。只要看见雷队长，就会觉得紧接着即将开始的战役，似乎也胜券在握了。

这时东方的天空，淡淡地升起了一片紫色光幕。天上那艘鸟船沐浴在紫色光芒中，看起来就像是巨大候鸟的身影。雪芙儿觉得那候鸟似乎改变了方向，她看了看雷队长与寨亚队长，发现他们两人都专注于手边而没有察觉。

「雷队长，你看鸟船！」

雪芙儿只是小声地说话，但雷队长已经听见了。他迅速抬起头，看见巡逻的鸟船面对西方。

「他们发现舰队了。」

当寨亚士兵们飞身跃上盖泽时，洼地里的鸟船，也在同一时间逐一点燃灯火。

「上！一口气攻向母船！不必在乎其他船只！」

在雷队长的号令之下，士兵们一同冲下洼地。雪芙儿虽然与埃梅，还有看守的士兵一起被留在树林里，但雪芙儿还是压低身子一路奔跑，来到站在洼地边缘、低头看着战场的雷队长坐骑脚下。

盖泽们蹄声隆隆，只见南边许多红色披风翻飞，多姆奥伊近卫骑士团挥舞着剑狂奔出来。而在他们背后，奥拉大使的救生艇逐渐上升，与巡逻的鸟船正面相对。




第七章 禁咒
1

当寨亚骑兵队从外侧的鸟船下方奔驰而过时，并没看见任何凤旅团的成员离开鸟船。

然而到了母船下方，寨亚士兵们的步伐突然一阵混乱，队形也散乱开来。敌方的骑兵如豹子般敏捷地从母船飞奔而出，开始逐一放倒寨亚士兵。

「措那……！」

雪芙儿不由得喊出声。那道穿着毛皮短披肩的清瘦身影，的确是措那。

其他的黑影，也全都是措那的伙伴。与其说他们的动作是骑马作战，更像是骑着盖泽表演特技。其中一个人在马鞍上站起，从上方打破士兵们的头。另一个人放开手上的缰绳，一跃而起扑向士兵们，在逐一砍击身边经过的人后，飞落至地面，然后又在地面上蹬了几步之后，跳上他原来骑的那匹盖泽。

察觉到其中有一个人竟是艾雀，让雪芙儿瞪大了双眼。艾雀的红铜色卷发随风飘动，跟男人们并肩作战。她似乎在混乱的近身肉搏战中受了伤，肩膀上裂开了一道大伤口，血流如注。尽管如此，她好像完全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动作丝毫不见衰退。他们所操控的盖泽，似乎也不会疲倦。就算寨亚士兵砍了盖泽的脚，正常来说盖泽应该会陷入恐慌并且步伐大乱，但它们彷佛是利用意志力作战般，配合着饲主的行动。

人数比措那等人多了一倍以上的寨亚士兵，转眼间便少了一半。雪芙儿抬头看着身边的雷队长，只见他也神色凝重。

都蓝所率领的多姆奥伊骑士们，已经到达了母船的另一头。他们发出大吼，寨亚军的士气也稍微重振了一些。可是雪芙儿却听见吉尔达·雷的低喃声。

「为什么那伙人会这样按兵不动……」

的确很奇怪。所有的鸟船都没有起飞。救生艇与侦察鸟船在半空中交火，其他鸟船是不是被它们妨碍才无法起飞呢？

「雪芙儿·阿尔各，你听得到鸟船的启动声吗？」

雷队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战况，背对着她询问道。

雪芙儿努力静下心来聆听，却只能听见交战的声音。

「不，我听不见。」

此时救生艇被交战的鸟船压制，摇摇欲坠地降落。不对，并非这么一回事。救生艇彷佛被什么牵引一般，不断接近母船甲板。

这时雪芙儿大叫：「雷队长，母船的帆柱上……」

母船上的八根大帆柱，也就是杏仁状甲板的左右各四根柱子顶端，都各自伫立着一只拥有鸟外形的身影。以鸟来说也体型太大了，雪芙儿定睛一看，才知道那是衣服上镶满羽毛的人类。

「那就是凤旅团的人吗？」

鸟人们彼此面对面站着，双手如同翅膀般展开，做出将头上的救生艇往下拉的动作。他们显然是比奥拉女大使所形容的还要强大的魔法师。那股魔力制造了一个八角形的魔法阵，将救生艇围困在阵中。救生艇亟欲逃脱地剧烈摇晃着，却被完全压制，强制降落在甲板上。

「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救生艇吗……」

雷队长咬了咬牙。忽然，飞在救生艇西边的鸟船喷出了火焰，但雷队长见状却低声说：

「太慢了。」

由西面发射的炮火，划出数道弧线，纷纷朝洼地落下。然而所有的炮火在落进洼地之前，便彷佛撞击到什么一般飞散成火花，进而消失。有个看不见的魔法之盾，密实地覆盖整片洼地。

雪芙儿终于看见奥拉舰队出现在西方的天空中，但他们却无法再靠近一步，只能在国境边散开。其中虽然没有凤旅团母船那么大的船只，却有大约三十艘装备大量炮门的中小型战舰。雪芙儿第一次见到船只遮蔽大半天空的场面，多姆奥伊的里沃之战，大概也是如此吧？轻微的轰隆运转声，令人以为是成群来袭的鸣蝉或蝗虫，非常令人恐惧。

地面上，寨亚士兵与骑士们纷纷败倒，措那等人夸耀胜利般地骑着盖泽奔绕。母船的船首，又出现了一个鸟人。那名鸟人展开白羽毛的袖子，缓缓地浮上半空，接着朝雪芙儿的方向飞来。存活下来的骑士见状朝他射箭，飞箭却在射中鸟人前便啪搭坠落。寨亚士兵与多姆奥伊骑士们将剑插进地面，为自己在魔法前的无计可施而心有不甘。

白色鸟人在洼地边缘的一段距离之外，便停下来开口说话。从鸟人面具上的鸟喙所发出的声音，是多姆奥伊的语言。

「多姆奥伊的近卫骑士队队长啊，我们捉住了奥拉大使，奥拉的舰队是否要考虑停火呢？你们已经输了。如果想要我们放了大使，就交出埃梅·巴吉尔。」

吉尔达·雷队长用波澜不兴的冷静声音回答：

「就算交换了人质，凤旅团也无路可逃了。」

鸟人又说：「大使必须跟我们同行，直到舰队不再追逐我们为止。」

雪芙儿不知道鸟人到底是如何浮起来的，于是被一股不知对方真面目的恐惧感所牢牢困住。白色鸟人沐浴在已然升起的阳光下，看起来就像神的使者，甚至就像是神。此时她的不安，比起她与奥丹说话时的恐惧感还要强烈。或许，她并非因为对方像神而害怕，而是明白那是人类所扮成的鸟，才感到恐惧？

然而，雷队长宛如摊贩正在议价一般，继续与对方交涉。

「这样一来就不算是交换了。谁也不能保证你们得到埃梅·巴吉尔之后，就会释放大使。」

「那么，阁下您可以亲自跟人质一起来。陪伴在大使身边，在我们脱困之前保护她。」

白色鸟人无所谓地说着，充分展现己方的有利形势。雷队长的神情变得有些严峻。只见鸟人转过身背对他们。

「给你们时间考虑。半小时后给我答案。」

雷队长回答：「这段时间，请你们不要再对我方的骑士与士兵们出手。」

目送白色鸟人回到母船后，雷队长一拉缰绳转身进入树林。雪芙儿紧追在后。

埃梅与两名士兵神色紧张地在林里等待。一名老兵说道：「雷队长，您千万不能去。那帮人靠着魔力，肯定会连您都掳走。」

「我们的确对魔法毫无招架之力。但也不能因此而对同盟国的大使——而且还是一名女士——见死不救。」雷队长语气淡然地承认己方的弱势，使得士兵们更形沮丧。然而这名骑士蓝色的眼中，却有着不服输的光彩。

「埃梅·巴吉尔，你会使用魔法。那么你是否懂得任何魔法，能够保护我们登上鸟船的时候，免于被他们的魔法伤害？」

埃梅吓了一跳，抬头看着雷队长。

「……你在问我？你现在只能把我交给那帮人了吧？那我又何必要保护你们？」

看着埃梅不高兴的脸，雷队长微微笑了。

「这个嘛，当然是为了保护你自己。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我保证会将你跟大使一起带回来。」

埃梅的脸越蹙越紧，考虑了一会儿。「可是若回来继续当你们的俘虏，也没有意义。你要保证送我到奥拉之后放了我。」

「可以。」

因为雷队长答应得干脆，埃梅于是慌忙又再加了但书。

「把这家伙也带去，当我的人质吧。如果你不遵守约定，我就杀了她。」

埃梅指向雪芙儿。

「可是……」

雷队长拧起眉头，雪芙儿却先一步说道：「好，我也去。」

雪芙儿没有任何迟疑。她相信雷队长不会毁约，且为了报答之前欠埃梅的人情，她也希望能完成埃梅的心愿。

知道雪芙儿是认真的，雷队长轻叹了一口气接受了。

「那么，你可以做准备了。」

埃梅将刻在自己牙齿内侧的咒文，也刻在雪芙儿与雷队长的牙齿内。埃梅像个牙医般拿着雷队长借他的小刀，面对雷队长、不甚认真地说着：

「现在我可是能很轻松地用这把刀杀了你喔。」

寨亚士兵大惊，摆出备战状态，但雷队长只是把手搭在剑柄上，淡淡地反驳。

「我也一样，所以别白费心机了。」

听罢，埃梅也耸耸肩结束工作。接着他切下薄薄一层盖泽的角，刻上咒文当成护身符。盖泽挣扎着不肯就范，得要两名寨亚士兵上前来压制安抚。埃梅在一支角上一圈圈切下钱币大小的薄片，做成十枚护身符。

「咬着它的话，就算不在牙齿上刻护身咒，也多少能反弹一些魔法。可是无论是哪一边，都会被强力的魔法破坏，毕竟我不是魔法师。」

雪芙儿想起来了：尽管埃梅的牙齿上刻有咒文，还是防不了那个伯爵夫人的魔法。强大的魔法尽管能够拯救人命，但也同时存在着令人言听计从的恐怖力量。

失去了刻有咒文的内侧臼齿，埃梅将护身符塞进那个缺牙的空洞。雷队长将护身符交给士兵们，也给了活下来的骑士们。

「我们骑士团要跟着奥拉大使一同前往，但我希望各位寨亚军能留下来，将这件事转达给乔贝尔魔法师和寨亚国王陛下知情。」

寨亚士兵们含着泪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愿各位平安归来。」

当吉尔达·雷队长再度跨上盖泽时，树木上方飞来了一道黑影，是那只大乌鸦。直到刚才都还不见身影的乌鸦，此刻正停在附近的枝桠上，低头看着下方的一群人，然后似乎又只瞪着雪芙儿。雷队长朝乌鸦伸出手。

「你也要回女主人身边吗？」

「住手！如果那家伙要去，我就不去了！」

埃梅说道，而雪芙儿心里也不愿意。乌鸦缓缓地飞起，消失在西边的天空下。

「大概是去通知奥拉舰队它主人的困境吧。」

尽管雷队长没有进一步追究，但雪芙儿却不认为那只乌鸦是为通知凶兆而去。

2

在前来迎接的白色鸟人带领之下，吉尔达·雷与雪芙儿·阿尔各一左一右挟着埃梅·巴吉尔，一同下到洼地。

「大哥！」

都蓝伤痕累累地迎上前。阵亡的骑士与士兵们的鲜血染红了母船下方，吉尔达·雷为他们所付出的牺牲而悲恸，闭上了眼默哀。雪芙儿也惨白着一张脸，咬紧牙关，没有别开视线。无论胜利或败北，比起看着战死者的伤痛，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吉尔达·雷与鸟人交涉，对方同意让负伤的士兵与骑士也一同搭上救生艇。但是游击队似乎对此很不满，尤其是那名叫做措那的少年，一脸随时要扑向吉尔达·雷的表情。因战争而血气上涌的少年好像一匹残虐的狼，看起来与他的父亲极为神似。可是措那的父亲并不在这里。就算在战斗中，也不见他的身影。

「措那，唐吉怎么了？」

雪芙儿小声问道，少年则冷淡地回答。

「唐吉他……死了。」

雪芙儿大吃一惊，但少年的目光却很冰冷，彷佛什么感觉都没有似的。吉尔达·雷觉得他似乎已经将自己当成杀父仇人憎恨着。

那名女游击队队员正看着措那。雪芙儿看向她，只见她的神情好像在惧怕些什么。

自从存活下来的骑士们登上舷板后，游击队员们的眼中就一直闪着锐利的光芒紧跟了上来。靠近凤旅团的母船，才知道它比想像的还巨大。甲板高得令人几乎要晕眩，停靠救生艇之后，四周仍有足够宽广的空间。穿着各色羽毛的鸟人们，团团守着捕捉救生艇的魔法阵，使救生艇无处可逃，但救生艇的门紧紧关着，鸟人们似乎也不得其门而入。

白色鸟人对救生艇喊话。「奥拉的大使啊，为了多姆奥伊的近卫骑士们，开门吧。」

卡莎伯爵夫人的声音从艇内传了出来。

「请甲板上其他人先行离开。」

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恐惧。吉尔达·雷知道女大使已经正确地掌握了目前状况，因而放心下来。鸟人们退出魔法阵，走进船头的屋楼内。吉尔达·雷再度要求道：

「游击队也要一起离开。」

游击队跟在鸟人身后一起退开，只剩下措那跟白色鸟人留在甲板上。

「那么，请交出我们要求的人。」

白色鸟人对巴吉尔伸出手。吉尔达·雷将手搭在巴吉尔肩膀上，雪芙儿则站在巴吉尔另一侧，三人并肩朝白色鸟人的方向走去。救生艇的舱门开启，都蓝殿后，让骑士们登上舱内。吉尔达·雷等人也进入船头屋楼后关上了门。

这时，措那一个转身捉住雪芙儿，将她自埃梅身边拉开，压抵在墙上。

「措那……！」

措那用刀抵着雪芙儿，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露出森然獠牙，威胁吉尔达·雷。

「不希望我杀这个女孩的话，就离开那个男人身边！」

吉尔达·雷一放开埃梅的肩膀，鸟人们便包围住埃梅。吉尔达·雷随即厉声道：「等等。你们想要的『禁咒』在此，如果你们敢对那女孩与那个男人不利，我就烧了它。」

吉尔达·雷将藏在甲胄内的灰色布料拿到火边。埃梅见状脸色大变，伸手探向自己的斗篷。雪芙儿说道：「对不起，埃梅。你被那只乌鸦攻击昏倒的时候，我将它换成另一块布了。我本来打算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事的话，我就不告诉任何人，直接还你。可是当我们决定要来的时候，我想交给雷队长是最安全的作法。」

吉尔达·雷对脸色不善的埃梅保证道：「到达奥拉之后，我一定奉还。我拿着它既没有用处，也不打算将它交给你这个物主之外的人。」

但是措那并没有放开雪芙儿，他大声怒喝：「我不管！那玩意儿跟我无关！凤旅团，我已经把独臂男人交给你们了，你们答应要把这个骑士交给我的！」

紫色的鸟人意味深长地笑道：「说得是，那没办法了，你就跟吉尔达·雷队长作战吧。」

吉尔达·雷将「禁咒」作为谈判筹码拿近火源，却见鸟人们完全无动于衷，似乎有地方不对劲。

「你们不在乎吗？我真的会烧了它！」

「无所谓。那些咒文，我已经在城堡里抄印一份了。」

吉尔达·雷瞪大了双眼，看着紫色鸟人正在说话的嘴角。雪芙儿与埃梅听了刚刚的一番话，同样浑身僵硬。眼前的凤旅团团员，拿下紫色的鸟冠。

银丝线般的长发流泻而下，露出立体的脸部轮廓与紫色的眼眸。

「乔贝尔魔法师……！」

「吉尔达·雷队长，吓着您了吗？」

那极为温柔的嗓音，跟当日在那座山城书房内的说话声一模一样。可是，眼前这个人，并非拯救多姆奥伊骑士团的恩人，而是伤害他们的其中一名鸟人。乔贝尔面带微笑，似乎享受吉尔达·雷的惊愕与屈辱。

「真高兴我能够抓到你呢。」

吉尔达·雷因看不透这名魔法师的想法而猜疑不定。乔贝尔特地出借手下的兵力将他们诱骗至此，目的除了「禁咒」之外不作他想。然而，若非为了「禁咒」，那么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吉尔达·雷越想这个问题，脑子便越混乱。

鸟人们朝埃梅说话了。「埃梅·巴吉尔，你所创造出来的『禁咒』，我们已经试验过了。这还是靠那些游击队的帮忙呢。」

被点名的埃梅，环顾了措那等人。接着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恍然大悟了。埃梅的双眼发光，声音中满溢着喜悦之情。

「我的咒文……成功了？」

吉尔达·雷不明就里地看着措那等人。接着他发现在措那下巴下方，毛皮质料衣领遮盖之处，刻有黑色的符文与数字。那些文字大约一指宽，像条缎带般绕了脖子一圈。他再看向其他游击队，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同样的黑色纹路。那是咒印。他们身上都已经施下了「禁咒」。

白色鸟人说：「他们都拥有超乎常人的作战能力，就证明了禁咒的成果。因此，我们欢迎埃梅·巴吉尔成为凤旅团的一员。比起去奥拉，只有留在凤旅团，你的能力才能获得理解与好评。你所经历的苦难，凤旅团的每名成员都能感同身受。因为我们也跟你一样，被生命魔法的正统拒于门外，都是历尽沧桑探究咒术才得以开花结果的人。」

埃梅用完整的左手，握住右手断臂的根部。鸟人们巧妙地提醒了这个男人所失去的骄傲与名誉。埃梅严峻的表情，逐渐变成扭曲的笑容。

「要我加入你们？你们需要我的才能？」

「正是如此。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更进一步探求魔法的真理？」

鸟人们一直吹捧埃梅，让埃梅喜不自胜。

「那好吧。比起奥拉的魔法师，你们若能出得起更高的价钱买下我的能力，管他凤旅团还是里沃，去哪儿我都不在乎。」

「埃梅！」

雪芙儿伤心地大喊。

这一瞬间，吉尔达·雷朝捉着雪芙儿的措那砍去。然而措那没有闪避，推开少女后单手接下吉尔达·雷的剑，那臂力跟在冰河交手时完全判若两人。吉尔达·雷眼见那块布料落在脚边开始燃烧，但鸟人们却毫不在意。

游击队捉住雪芙儿后，乔贝尔宣布：「吉尔达·雷队长啊，你就亲自去体会凭你的剑与智慧都无法战胜的『禁咒』之力吧，好让我能更有效地利用你那美丽的灵魂。」

吉尔达·雷的背脊窜上一阵冰冷的寒意。乔贝尔一开始就看穿吉尔达·雷对魔法的厌恶感，而且从那时开始便兴致勃勃想在他身上施展魔法，并支配他。

「你还有空看别人！」

措那大吼，双眼充满着杀戮的疯狂，精准地朝要害砍下。吉尔达·雷虽然用剑格挡下了，但那强劲的攻击力道还是让他的手腕一阵麻痹。在他身后的其他游击队包围住他，攻击吉尔达·雷的防御死角。吉尔达，雷虽然迅速地转身格开，但数把山刀划破了他的披风，也削过了他铠甲背部。

「雷队长！措那，快住手……」

女游击队队员拉住了拚命挣扎的雪芙儿。乔贝尔等鸟人们便带着埃梅与雪芙儿走进内部的船舱。七把森白的刀刃将吉尔达·雷团团围住。游击队就如同他之前从远处所见一般，动作宛如野兽地朝他攻击。吉尔达·雷击回对准他肩头砍下的刀子，躲开并踹飞膝盖旁的刀刃，挥去刺向他腹部的刃尖。但在这之间其他把刀便看准了他露出的破绽，朝他的手肘攻来。无论如何抵挡，魔咒的力量让游击队们倒了又起，不断地攻击他。吉尔达·雷身上的伤逐渐在增加，战力也慢慢下降了。

比起伤口的痛楚，就这么直接落入敌人陷阱的败北感，更加苛责着吉尔达·雷的内心。乔贝尔夺取了「禁咒」，打算让吉尔达·雷屈服，而吉尔达·雷作战时还是不停地思考着：凤旅团的目的，真的只有这样吗？不需要大费周章地俘虏奥拉大使，引来奥拉舰队，在乔贝尔的城堡里应该就能捉住埃梅和吉尔达·雷才对……

吉尔达·雷的后膝被一把锐利的刀子砍中，思绪也为之中断。他不由得单膝跪了下来，少年在他头上一跃而起，含恨地一刀朝他砍下。

3

雪芙儿跟埃梅一起被带上船首的舰桥上。船舱的前端呈尖锐三角形，左右各有一个镶着圆形水晶的大窗户。鸟人们在窗下的位置就座，开始准备起飞。

「措那，求求你快住手……！」

楼梯下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雪芙儿不断朝着该处大喊。

「没用的，那个人不是措那。」

艾雀威胁似的低声说着，同时将雪芙儿等人押进下一个房间。那是一间漆黑的石砌房间，地板上画有白色的星形。埃梅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啊，是七芒星呢。非常适合我的咒文的魔法阵，你们挺清楚的嘛。」

乔贝尔扬起他那薄薄的唇角，挖苦似的说了：「我们好歹也算是魔法师，尽管不成气候，但计算适合咒文的阵形这种小事，我们还是办得到。」

比起咒文与魔法阵这些，雪芙儿察觉了让她更为惊恐的事。房间角落里躺着唐吉与他的同伴们共三个男人，似乎已经死了。加特也在其中。

「唐吉他们怎么了？你说那不是措那，又是怎么回事？」

雪芙儿质问艾雀。艾雀才张开口，乔贝尔就抢在她之前回答。

「他们将灵魂让给同伴了。就像你接收了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一样。」

雪芙儿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可是……措那并没有受伤啊？我必须要获得王子的魂源才能得救，但措那他……」

「没错。所以他们都是超人，因为他们一个人拥有两个毫无损伤的灵魂。这个埃梅·巴吉尔所创造的禁咒，能让波动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进行魂源接合。这点真是太了不起了。」

看着兴高采烈说着这些的乔贝尔，雪芙儿觉得他疯了。他将活生生的人杀害，只为了取出灵魂。

「游击队首领唐吉希望舍弃自己受伤的身体，将灵魂移到儿子的身上。我们实现了他的愿望，还把他的同伴变成最强的战士。」

「措那他……措那他自己也想这么做吗？其他……其他人……也是吗？」

艾雀抚摸着脖子上那圈黑色的咒文，声音低沉地说道：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是单纯觉得听唐吉的话准没错。」

那语气中隐含着什么，让雪芙儿不由得转头面向艾雀。艾雀用深灰色的瞳孔回望她。然而雪芙儿还记得她眼睛的颜色，艾雀有着红铜色的双眼。灰色，是属于唐吉与措那眼睛的颜色。

「措那……？」

泪水自那双灰色的眼眸涌出。

「雪芙儿……我……我已经，不是措那了……」

雪芙儿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埃梅！埃梅，你的咒文，能够把人的日魂换掉吗？」

日魂是人类的灵魂中心。埃梅失去日魂的时候，乔贝尔不是告诉过她，只有日魂无法接收其他人的魂源吗？

埃梅迟疑地回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创造出咒文而已，从来没有试过……」

雪芙儿大叫：「可是你明明很清楚，这是会为人带来不幸的咒文啊！」

然而，雪芙儿回想起埃梅在创造这些咒文时，内心有多么扭曲。他诅咒整个世界，想要获得绝对支配他人的方式，于是去研究邪恶的魔法。

乔贝尔在一旁开口了，彷佛要替无话可说的埃梅辩解。

「那又如何？力量既能为人们带来好处，同时也会产生害处。奥拉的秘法，不就是只为王公贵族而设吗？雪芙儿·阿尔各啊，我想这一点你最清楚了。但是，埃梅·巴吉尔至少能为自己谋福利。如果他能跟吉尔达·雷队长交换日魂，就能取回他失去的左手，这不是很好吗？」

雪芙儿感到全身冰冷。她总算明白乔贝尔是多么残酷的一个人。乔贝尔所说的话，全都直捣重心。他看穿了雪芙儿被要求给予王子魂源时的心情，也看透了埃梅失去右手的心情，甚至让埃梅顺从了那无法抵抗的邪恶诱惑。

埃梅低头专注看着自己的独臂，让雪芙儿感到非常害怕；这些凤旅团的人，任意玩弄他人的灵魂。他们不会明白接收魂源的真正意义。

雪芙儿双腿打颤，此时脚下一颠，她感觉到船离开了陆地。雪芙儿转头望向通往舰桥的门口，只见措那站在那儿。

措那，不，是拥有措那外貌的唐吉，将被他捆绑且浑身是血的吉尔达·雷队长，踹向七芒星的魔法阵上。雪芙儿尖叫着奔到骑士身边。

「你杀了他吗？」

「不，还没有。」唐吉说：「这家伙真行，竟能杀掉三假人。就这么杀掉他太可惜了。现在帮我把灵魂接到他身上。」

埃梅看着雷队长与唐吉。雷队长似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尽管如此，他仍想让雪芙儿放心，睁开了蓝色的双眼。

「乔贝尔魔法师，船似乎在动……你打算去哪里？」

乔贝尔的嘴角扭曲着。「比起这些事，我想阁下还是先担心您自己吧。」

「老爸！如果你要那么做，也让我恢复原状！」

喊出这些话的人，是有着艾雀外表的措那。唐吉说：「没有人能保证灵魂禁得起两次咒术喔。」

「无所谓！总比现在这个样子……」

措那捉住有着自己外貌的父亲，悲哀地请求。雪芙儿胸口一阵挛缩，涨满了愤怒与心痛。不管是措那还是艾雀，都仍旧那么顺从让自己遭到这种待遇的那个男人。他们两人明明就那么仰慕他，但唐吉却将两人的灵魂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任意操弄。她无法原谅这么做的唐吉。

乔贝尔说：「你觉得怎么样，埃梅·巴吉尔？那是你创造的咒文，你有选择的权利。」

埃梅靠近雷队长，低头看着他。

「骑士大人啊，你知道自己有多强大，也理所当然地享受这种好运。然而我很好奇，万一你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

雷队长仍旧倒卧在地，说道：「我就是我。就算过去的遭遇塑造了我，未来的境遇会改变我，但要如何改变都是由我自己决定。难道你不是如此吗？」

这段话，跟涅乌特司告诉雪芙儿的话很像。如果要赌上自己的生命，就要自己去选择赌局。雷队长一定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才能这么冷静。但雪芙儿却怕得直发抖，她没办法忍受雷队长的灵魂在她眼前被任意玩弄进而遭到杀害。

埃梅与雷队长彼此瞪视好一会儿。接着埃梅先别开了视线，向唐吉说道：

「哼，我就实现你们的愿望吧。与其取回我的手，我想优先以魔法师的身分，试验一下我所创造的『禁咒』。不过，我的魔力大概不太够吧。」

「我会辅助你，因为你已经是凤旅团的一员了。」

乔贝尔开始咏唱咒文，雪芙儿的手脚一阵僵硬，却被拉离雷队长身边。埃梅将雷队长搬到七芒星的芒角上，然后要唐吉与措那各自躺上其他芒角。乔贝尔打开墙边的柜子，拿出装在兽角里的咒药与卷轴交给埃梅。卷轴上写着符文与数字，兽角的尖端有个开孔，若被兽角刺中，咒药便会从开孔流进体内。埃梅除下雷队长的铠甲，将兽角前端按在他的喉咙上。

雷队长蹙着眉，但他跟雪芙儿一样受到乔贝尔的咒文牵制而动弹不得。埃梅开始在雷队长的脖子上写下黑色的文字。

雪芙儿感觉到自己只有嘴巴能稍微活动。那是埃梅刻在牙齿内侧的咒文，正在抵抗乔贝尔的魔力。于是她拚命地挤出声音。

「魂源、灵魂，都不是你们的玩具……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乔贝尔魔法师……」

乔贝尔阴郁地回过头。

「你知道吗？魔法师比普通人还要长寿，那是因为我们懂得能有效使用魂源的法术。就像所有的灾厄都不公平一般，死亡也不会平等。寨亚国分明就有许多年纪轻轻就殡命的人，但奥拉国那些尸位素餐的特权阶级，却能靠着金钱所换取的生命魔法，悠哉地享尽天年。所谓的生命魔法，根本是富有的人为了长寿而创造的力量。

「我是寨亚国唯一的魔法师。奉国王之命前往奥拉的伊欧西卡尔留学期间，开始对魔法师的特权意识产生了莫大疑问。而抱持同样疑问的同学中，有人就是凤旅团的成员。

「当寨亚被里沃征服的时候，我终于明白生命魔法无法拯救寨亚。此时，我暗中帮助游击队，并且透过同学寻求凤旅团给我建议。凤旅团告诉我，为什么里沃或奥拉等大国，会想要支配寨亚这种小国的理由。

「那是因为在大国内已经用尽的魔力，仍残存在边境国家里。多姆奥伊也是如此。吉尔达·雷，你一定不知道同盟国奥拉究竟想要得到多姆奥伊的什么吧？但我们已经发现能获得那些魔力的方法。在奥拉下手抢夺多姆奥伊之前，我们会先一步拿到。」

雪芙儿并不是很明白乔贝尔正在说明的内容：所谓「多姆奥伊的魔力」究竟指的是什么？

雷队长跟雪芙儿一样，生硬地嚅动嘴唇。「你为了拯救寨亚……所以要去抢夺多姆奥伊？」

「凤旅团不是为了人或国家去寻求魔力。我们是为了从太过偏颇的生命魔法中解放真理，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秩序，所以才必须去获取比奥拉或里沃还要强大的力量。」

乔贝尔的紫色双眸闪闪发亮，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执念一览无遗。

「在我听来，你们不过是想取代奥拉或里沃来支配世界罢了。」

雷队长的声音中，透着不容错认的愤怒。

「我并不奢望阁下会了解。」

乔贝尔傲慢地撇过头，对埃梅说：「你准备好了吗？」

埃梅点点头，退到魔法阵外。尽管他来到雪芙儿身边，雪芙儿却厌恶得不想去看他的脸。

乔贝尔看着卷轴，开始咏唱「禁咒」。

4

吉尔达·雷觉得自己的脖子变得好热。埃梅·巴吉尔注入他皮肤下的咒药，因为乔贝尔咏唱的咒文而流窜至全身。彷佛喝了烈酒一般，炽热、使人麻痹的液体侵蚀着他的魂源，在他全身上下游走。随之而来的，还有晕醉和恶心感。

他拚命抵抗这股麻醉感，试图保有自己的意识，但意志力无法阻止魂源的波动。他只能感觉到，咒力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慢慢地支配了他的全身。有生以来第一次，他面临了束手无策的无力感与真正的恐惧。在他打算闭上双眼来逃避恐惧之际，他看见了雪芙儿·阿尔各的身影。

「吉尔达·雷队长……！」

尽管他已经听不见少女的声音，却知道她正在呼唤他的名字。她并不是在寻求他的帮助，而是因为他的恐惧感吓着了少女。他咬紧了牙关，想要压抑那不容错辨、自己所发出来的呻吟声。他的牙齿还残留了一些力量，于是他让自己专注在那股力量上。

他仔细思索乔贝尔所说的话：凤旅团觊觎多姆奥伊的某样东西。这么说来，鸟船现在一定正往多姆奥伊的方向而去。击落疾风船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乔贝尔救了吉尔达·雷一行人，又做了什么？他施展秘法接合了过世王子与雪芙儿·阿尔各的魂源，接着出借麾下的军队，帮助骑士团追上游击队。为了不让奥拉军队碍事，还俘虏奥拉大使当人质。

吉尔达·雷的意识涣散，一股让全身挣扎反弹的剧痛侵袭着他。「禁咒」的波动粗暴地干扰他的魂源，似乎正打算撕裂他的灵魂。头顶、眉心、胸部、腹部两侧、背脊、会阴这七处的灵魂，全部都剧烈搏动着，鲜血从他与游击队作战时所受的伤口大量喷出。彷佛有无数的虫子爬满他的伤口，贪婪啃噬着他的疼痛；虫子甚至从他的脖子爬到眉间，吞食他主掌思考的月魂。

此时，吉尔达·雷的脑海中，忆起了刻在梅比多尔杜王子额头上的咒印。月魂，那是王子被咒印所侵蚀的魂魄。就是那个咒印。那个咒印驱使王子与奥拉大使搭上疾风船，将他们带到乔贝尔身边。吉尔达·雷为了战胜恐怖与疼痛，拚命捉住这一线思考。

将那个咒印施展在王子身上的人，就是凤旅团的同伙，而乔贝尔让骑士团去追逐游击队，也是为了使吉尔达·雷一行人远离多姆奥伊……

◎

雪芙儿觉得吉尔达·雷队长全身的血液就要流尽了。她声嘶力竭地出声制止，拚命地挣扎，但埃梅却牢牢捉紧她，让她动弹不得。

骑士的血液，渗进了刻在黑石地板上白色的魔法阵线条，将七芒星染得鲜红。当红色线条到达措那与艾雀的身体时，乔贝尔所咏唱的咒文曲调也改变了。

突然，措那体内的唐吉发出了令人血液冻结的惨叫声。接着艾雀的身体向上拱起，肩膀喷出血液，那伤口是她与寨亚军作战时留下的。刻在两人脖子上的黑色咒文释放出火焰般的光芒，溶解了他们的皮肤。艾雀的血与雷队长的血混在一起，接着，七芒星开始燃烧，艾雀彷佛被放在烧烫的石头上一样，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当雷队长的血液到达措那颈部时，措那的身体也同样开始扭动。措那与艾雀两人的身体皆向上拱起，只有头跟脚贴在地面上，翻起的白眼面对着雪芙儿。那恐怖的姿态宛如地狱的亡灵。．

乔贝尔见状也蹙眉看向埃梅。埃梅解释道：

「看来灵魂似乎无法承受第二次的『禁咒』。我看就此罢手比较好吧？」

「这是他们的愿望。」

乔贝尔继续咏唱咒文。就算措那等人已经命悬一线，对乔贝尔而言，这也不过是一场实验罢了。

「你们不是人！」雪芙儿痛骂乔贝尔与埃梅。然而，埃梅尽管拧着眉头，仍没有放开雪芙儿。

这时雪芙儿看见了：艾雀的背部与地板之间，似乎有什么正在窜出来。那个东西突破了艾雀的皮肤，自身体内向外壮大。它的外层包覆一层肉色薄膜，透过薄膜可见蓝黑色血管，表面光滑的硬块，剌穿两侧背脊生长出来，将艾雀往上抬。艾雀的上半身一抬起，两个硬便更进一步膨胀化成蝴蝶翅膀的形状。彷佛要配合肉色的翅膀一般，她脸上与手脚的皮肤也开始布满了血管。看到曾经那么美丽的艾雀变成一头怪物，雪芙儿哭叫道：「你做了什么！埃梅，你到底做了什么！」

埃梅的双眼也恐惧地大睁，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那女人的体内有两人份的水魂。我本来打算将它们分开的，但那早已融合了。那个样子，是灵魂为了抵抗魔力而膨胀的后果。」

措那身上也开始发生变异。他脖子上的咒文流出黑色的脓，皮肤从颈部开始皱缩，彷佛生命自行想脱离措那身体一样。察觉他变化的艾雀，扑到措那身上。

「老爸！把身体还我！」

艾雀体内的措那大叫，一口咬住措那的脖子，姿态就像个名副其实的怪物。

从措那身上流出的脓，流到魔法阵里混入雷队长的血液中。接着，火花自该处飞散，黑色的脓被压制似的直往后退。脓液最后缠住艾雀，流进艾雀口中。

「呜嘎！」

艾雀吠叫着，鲜血再度自肩膀喷出。不仅如此，浮现在她全身的血管膨胀起来，末端破裂，鲜血开始滴落。艾雀的血液跟雷队长的血液也同样相互排斥，喷溅出火花。

雪芙儿发现措那睁开了双眼。他的脖子以下只剩相连的皮肤与骨头，但那张脸却还是原先的那名少年，少年用雪芙儿熟悉的灰色双眸，求救似的看着她。

「雪、芙儿……」

「措那……？」

正当雪芙儿回他话的时候，措那的脸开始痛苦地扭曲，奋力将艾雀撞开，双手抱着头。彷佛要将他双手手指挤开似的，他的发旋绽开了。染满鲜血的蓝黑色角开始从裂开处长出，雪芙儿害怕得发不出声音来。

艾雀再度扑向措那。措那用刚长出来的角刺进艾雀胸前。艾雀翻了一圈，滚出魔法阵外，道时，七芒星的火焰消失，乔贝尔的咒文停了下来。

变成怪物的措那与艾雀开始自相残杀，乔贝尔啧了一声，打开通往舰桥的门命令道：

「把其他游击队叫来，让他们处理掉这两个家伙。」

埃梅追到乔贝尔后头，从他身后奋力一撞。就在雪芙儿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埃梅已经把乔贝尔推了出去，并关上房门。

「快点！把那个混蛋骑士拉出魔法阵！」

埃梅大吼，同时将护符贴在门上，咏唱起封印咒文。门外传来乔贝尔与鸟人们的怒吼声。

雪芙儿在埃梅一放开她的时候，便立刻飞奔到雷队长身边。雷队长虽然浑身是血，不过心脏仍在跳动。雪芙儿按照埃梅的指示行动，同时叫道：

「埃梅！埃梅，你改变心意了吗？」

「谁改变心意了！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加入那些鸟人！」

埃梅粗鲁地回答。这段时间，措那与艾雀已经展开了令人寒毛直竖的打斗。雪芙儿与埃梅两人合力抬起骑士的身体，将他移到柜子后方，以免被卷入杀戮战场。

「埃梅，雷队长得救了吗？」

埃梅摸了摸骑士的脉搏，检查了他的脖子。黑色的咒文散发热气变得红肿，剧烈地搏动。

「应该是吧。我在这家伙脖子上写的并不是『禁咒』的咒式，而是它的原型——能加速魂源波动的咒式。」

剧烈搏动的还不只是骑士脖子上的那一圈，他身上仍汩汩流出血液的伤口此刻也红肿且搏动着。雪芙儿感到极为恐惧，怕那些部位会不会像艾雀或措那一样，也长出恐怖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是魔法师的咒文害的吗？」

「应该吧。我虽然用那家伙的魔力施展其他咒文，但力量还是太强了。虽然让这家伙的魂源得以加速流动并推回游击队员的魂源这样很好，但后果似乎比我预期的还要不稳定。」

埃梅将手伸进雷队长的锁子甲内，按住他的心窝快速地咏唱咒文。

「波动啊，静下来吧！火魂啊，倾听水魂的波动。木魂啊，倾听土魂的波动。金魂啊，倾听日魂的波动。月魂啊，倾听七魂的波动……欸！可恶！」

雷队长脖子上的皮肤，随着咒文开始融解，雪芙儿不假思索地用双手去压住，那释放出来的热度连雪芙儿的手都要烫熟，但雪芙儿却没有放手。

「雪芙儿！快让开！」

埃梅大叫着，柜子倒了下来。柜子擦过雪芙儿身边，倒在雷队长的脚上。被艾雀甩飞的措那，正跨在柜子上方。虽然两人都在啃食彼此的身体，但措那的伤势似乎比较严重。尽管如此，措那仍再度扑向艾雀。

雪芙儿将雷队长拉出柜子下方，碰触他脖子的手，已经觉得不烫了。其他伤口的血全部凝固，异常的搏动也停了下来。骑士的眼皮缓缓地抬了起来。

「吉尔达·雷队长！」

那双青玉般的双眸回望着雪芙儿。

「多姆奥伊……得快回多姆奥伊……」

听起来像胡言乱语的内容，让雪芙儿几乎要陷入绝望。

「雷队长，你振作一点！是我！埃梅也在！」

「我知道，雪芙儿·阿尔各。扶我站起来一下。」

骑士用令人吃惊的冷静声调说话。雪芙儿慌忙抹去泪水，撑住骑士。骑士将体重靠到雪芙儿的肩上，那股温暖让雪芙儿再度流下眼泪。

「觉得如何呀，骑士队长？你还在战场上喔。」

埃梅检查了雷队长的伤势。雷队长一捡起自己那柄掉在地上的剑，措那与艾雀便发现了。雷队长将雪芙儿拉到自己身后，举起剑备战。

「还不错，埃梅·巴吉尔。看来你似乎救了我一命。」

「那是因为你太顽强了。不过，这份人情我会讨回来的。」

「在那之前，再帮我一个忙吧。」

「我就知道。」埃梅耸耸肩，「要做什么？」

「把救生艇抢回来。」

艾雀挥动翅膀飞向天花板，从高处袭击而来。雷队长一剑剌向上方，艾雀便用像熊一般长长的脚爪将它踢回来。措那自她身后捉住那只脚，用力一扯想将她拉下来。艾雀的身体失速，朝门口撞了过去。封印因她的撞击而脱落，舰桥的入口顺势开启。

挤在门口的鸟人们看见艾雀，不由得纷纷退后。艾雀反射性地伸出手，一爪劈开靠她最近的黄绿色鸟人。乔贝尔正站在后方咏唱束缚的咒文。艾雀将黄绿色鸟人扔向乔贝尔，咒文因而戛然中断。

「乔贝尔！」

雷队长跳到舰桥上，一剑砍向魔法师。乔贝尔为了咏唱阻挡咒文而伸出的一只手，手腕以下被直接砍飞。埃梅接着把洒了咒药的护符一手塞进仍持续唱诵咒文的乔贝尔嘴里。乔贝尔的大叫声突然中断，彷佛被雷击中一般，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埃梅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道：

「谁叫你要给我这么强的咒药。」

其他的鸟人正忙着咏唱咒文，以阻止发狂的艾雀与措那。这两只怪物，已经将舰桥的墙壁与天花板撞出大洞了。被船打散的云朵与风一起灌了进来。雷队长与埃梅拉着僵硬的乔贝尔，将他从墙上的大洞扔到甲板上。

甲板上，鸟人们与被施了「禁咒」的三名游击队队员破坏了救生艇的舱门，骑士们已经出来应战。雪芙儿等三人跳到甲板上，鸟人们一见乔贝尔落入雷队长手中，惊慌地往船尾撤退。但游击队队员们并没有停止攻击，措那更从后方追了上来。

「你们这些怪物！」

其中一名骑士朝措那砍了过去。措那伸出见骨的手，将骑士打飞至船舷。雷队长朝着正与游击队陷入苦战的骑士们大喊：

「砍他们脖子上的黑色文字！那是要害！」

雷队长千钧一发地闪过游击队队员朝他挥来的刀，弯身靠到那名游击队队员胸前将剑往上一剌。当颈上那圈黑色文字遭受破坏之际，原本像拥有不死之身的那个人颈部立即迸裂。剩下的游击队队员们眼中则浮现了恐惧。

这时，措那发出了愤怒的嗥叫，猛然冲向雷队长。都蓝骑士从旁砍了过去，措那的手指却像把剑般穿过了甲胄，剌进都蓝胸口。雷队长伸手接住都蓝骑士倒下的身体，眼见就要躲不开措那。雪芙儿迅速奔至雷队长身前。

「措那！住手！」

措那伸出尖锐的指尖，一口气就要刺穿雪芙儿。然而就在即将碰到雪芙儿的眉心时，措那停下了动作。雪芙儿怕得连眼睛都无法闭上，一眨也不眨地越过他的手指，凝视措那的脸。

「雪、芙儿……咕……」

措那用野兽般的低吟声叫道。只剩皮与骨头的全身不住地颤抖，前后摇晃得吱嘎作响。似乎是措那体内想要杀害雪芙儿的力量，与拚了命想阻止的力量正在角力着。雪芙儿握住那只恐怖的手喊着：

「措那！你是措那吧！」

「杀了……唐吉……在我体内……」

在措那拚命挤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喉咙上那圈黑色咒文流出了脓。那些脓融解了措那的皮肤，冒出恶心发臭的黑烟。措那的脸一阵不祥的痉挛，他的犬齿像獠牙般伸长后暴露出来。雪芙儿握住的那只手，像钳子般攫住雪芙儿，将她拉近自己。雪芙儿以为自己会被獠牙咬成碎片。

一把剑自雪芙儿身后刺出，贯穿了措那的喉咙。脓液像喷泉般溅了雪芙儿一身，措那颓然倒下。

「措那！」

雪芙儿抱住措那。措那灰色的眼中，映着雪芙儿的身影。

「你的……像绿苔的……」

最后的低喃尽管微弱，也的确是那名少年的声音。

「措那……」

雪芙儿的泪水，落入了那双失去光芒的灰色眼中，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眨动了。

「雪芙儿！吉尔达·雷！」

埃梅急迫的声音，让雪芙儿抬起头。她身后的雷队长，也将都蓝骑士颓倒的身躯放在措那身旁，而后站了起来。都蓝骑士已经没有呼吸了。雷队长扔掉手中满是脓液的剑，拿起弟弟的那一把。

埃梅用那个咒药消除了束缚救生艇的魔法阵。大概是因为如此，刚刚还感觉不到的高空中的刺骨寒风，正在甲板上吹袭着。

「趁鸟人还没回来，快上船！」

骑士们打倒了游击队，将乔贝尔抬进救生艇。雪芙儿与雷队长也跟着埃梅登船。

救生艇自咒缚之网解脱，缓缓地离开鸟船的甲板。雪芙儿与雷队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措那与都蓝骑士两人越来越小的身影。




第八章 大魔法
1

「要到多姆奥伊得花上半天的时间。与其如此，不如向待在『红色平原』上的奥拉舰队求救还比较快。」

奥拉的船长似乎不太服气吉尔达·雷的指示。船员们明显也很害怕再跟鸟船作战，想要快点逃进母国奥拉军队的保护伞下。

多姆奥伊骑士们同样累得想要休息。相较于四名船员，在连续作战后存活下来的骑士，包括吉尔达·雷在内只剩五人。尽管如此他们仍感觉到队长所散发出来的紧张，因此没有人喊累。明明都蓝和其他死去的骑士们，都是因为他的命令才会葬送性命。身为一名指挥官和一名兄长，失落感不断地刺进吉尔达·雷的胸口，但现在却不容许他沉浸在自己的私人情感中。

他开口说道：「我们必须比鸟船快一步回到多姆奥伊。如果搭乘奥拉舰队的话，得绕过里沃的领空才行。这艘救生艇体积比较小，速度上反而能比鸟船的船队还快。」

再说，一旦引奥拉的大舰队进入多姆奥伊领土，奥拉军肯定不会轻易撤退。不停地积欠同盟国人情，总有一天多姆奥伊会像寨亚一样成为属国。只有这一点，吉尔达·雷一定要尽力避免。

船长不太高兴地再度强调：「可是万一再被凤旅团发现，我们艇上也没有剩余的火药应战了。」

「可能的话，就尽量选择不会被发现的路径。不过能越早到达越好。」

明知强人所难，他还是把话说完后，返回卡莎大使的大厅。

◎

雪芙儿跟埃梅一起待在卡莎大使的大厅，因为吉尔达·雷将乔贝尔交给卡莎大使了。乔贝尔被五花大绑，坐在招供的魔法阵里。

「以毒攻毒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乔贝尔因看不见的恐怖而翻滚挣扎，埃梅于是从他身上移开视线，低声说道。伯爵夫人兴高采烈地进行拷问，但乔贝尔似乎有使用魔力进行抵抗。尽管被困在魔法阵中，却仍能使用数种咒文，真不愧是高级魔法师。

「你就这么想发狂吗？」

当伯爵夫人小声念动咒文时，乔贝尔也开始念着某种咒文。魔法师与魔女的力量互相角力，让乔贝尔端正的脸沉了下来，冷汗也顺势淌下。卡莎伯爵夫人同样蹙着眉，逸出疲惫的喘息。

「我的……萨亚雷如果在这里……」

如果那只大乌鸦在此，似乎就能进行更严苛的拷问，埃梅一思及此，不由得浑身颤抖。雪芙儿则忍受胸口的不快感，怒瞪乔贝尔。

「别同情那个人！他那样对待措那他们……还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我恨不得让他也尝尝相同的滋味，还想杀了他……」

雪芙儿彻底感觉到，她心中那无处发泄的悲伤，已化为激烈的憎恨。她过去从来不曾想过要杀人，但她觉得若是现在，就算乔贝尔死在她面前，她也能冷笑看待。

「不要去憎恨。仇恨会腐蚀人的心灵，变得像我一样喔。毕竟那个『禁咒』就是我用憎恨所创造的……」埃梅还是看着旁边，低声对她说话。「与其去憎恨，你还是大哭一场比较好，尤其你是女孩子。」

可是，雷队长没有哭。雪芙儿看着雷队长瘦削的脸颊。那名骑士已脱下染满自己血液的铠甲与披风，而且还能这样站着，着实令雪芙儿感到不可思议。在她看来，那些伤口似乎仍在流血。雷队长为措那的事向雪芙儿道歉，虽然他根本不必为任何事道歉。措那明明向雪芙儿求救了，雪芙儿却什么都办不到，只能让雷队长痛下杀手。因此，雪芙儿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在雷队长面前哭泣。

「你让我太失望了……」

乔贝尔突然朝着埃梅啐了一口。那张被卡莎大使魔法折磨的脸宛如幽灵，双眼则蓄满了疯狂。

「我们可是邀你一起走上追求至高真理的道路，你竟然那么不知好歹！」

埃梅眉间深锁，用袖口抹了抹脸。

「我可是很怕高的。站得太高，我会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那不就变得跟你们一样了？我可没疯到那种程度。我只是想找到方法辅助这只手而已。你也只剩下一只手了，觉得怎么样啊？」

乔贝尔一听这话，扭曲着断掉的手腕，发出不入流的叫嚣。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凤旅团能够获得远超过卑微人类所拥有的魔力……」

「怎么做？」

伯爵夫人打岔道。此时乔贝尔却扬起一抹邪恶的笑容，一语不发。

雷队长静静地质问：「你们打算成为神吗？」

雪芙儿恍然回神。

「神」这个词汇吸引了雪芙儿的注意。乔贝尔所说的那种强大力量，也只有神才会拥有吧。

乔贝尔嗤笑着回答：「神？真理才是我们的神。面对那些任由我们诞生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却不告诉我们理由的存在，真理才是唯一的翅膀，能带领我们接近那个存在。」

说完，乔贝尔开始咏叹起来。

「广大的魂源啊，来到翱翔天际的凤凰羽翼下吧！

真理已经一步步走来，

我等翱翔狂舞，无所畏惧……」

在这名魔法师的眼中，有着不容错认的疯狂自信。

「奥丹说，神的同伴被夺走的魂源……」雪芙儿不由得脱口而出。

雷队长回过头，连乔贝尔也吓了一跳似的盯着她看。魔法师的表情因疑惑与轻蔑而扭曲，宛如恶鬼一般。雪芙儿尽管怕得发抖，却觉得这是必须要马上说出来的事。

「我在寨亚的深山地底，遇见了一位名叫奥丹的龙神。奥丹告诉我，我们必须拯救众神。」

「遇上奥丹？就凭你？」

乔贝尔不屑地说道。埃梅则是惊讶地开口：「我也遇到了。但那是在我脑子还不清醒的时候遇到的，所以我还以为那是做梦……那个与其说是龙，但看起来更像是人鱼吧。」

获得有力的佐证，雪芙儿点了点头。雷队长问道：「奥丹是指？」

「是寨亚古老的守护神，不过那只是传说罢了。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伯爵夫人回答，并狐疑地来回看着雪芙儿与埃梅。

「是真的！虽然我很怀疑有人能够杀害神，但这些人，并不崇敬神吧？」

乔贝尔惊疑不定，神色狰狞。

「胡说……遇见神，这怎么可能……」

雪芙儿只看着雷队长，继续说下去：「奥丹说，人类要从神身上夺走魂源……而也只有人类能帮助神。」

乔贝尔彷佛要隐瞒什么似的大叫：「雷队长！你明明就不信魔法，为什么会相信有神？像你这种男人，不是只相信自己手上所拥有的事物吗？」

「你这么在意我信或不信神吗？」

在雷队长专注的凝视下，乔贝尔又变得面无表情。伯爵夫人苦笑着说：

「雷队长，您何必将小女孩跟狂徒的梦境当真呢。」

「卡莎大使，您崇敬多姆奥伊的神明吗？」

雷队长反问。这让大使眯起漆黑的双眸。

「什么意思？」

「就算多姆奥伊的神被杀害，奥拉的人民也不会在意，对吧？但对我多姆奥伊却是很严重的问题。奥拉境内有神明栖身吗？还是说，奥拉早就杀了自己的神？」

「雷队长！您在污辱我奥拉国吗？」

「抱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但这一名凤旅团团员说，奥拉与他们拥有相同的目的。有了奥拉的生命魔法，难道就不会寻找方法，来得到这名魔法师所说的那种更强大的魔力吗？」

女大使沉默不语。

「哼哼……生命魔法跟我们凤旅团一比，简直就是儿戏。就算从我们这里偷得那种方法，也没有人会教你们……」乔贝尔嘲笑着。

伯爵夫人咬牙怒斥：「住口！我就赐予你最为恐惧之事吧——让你看不到真理就死去！你根本就不相信自己心里所想之事，才会去苦苦追逐你们所谓的真理！」

「你们奥拉所相信的，不也就是力量吗？你杀了我也没用！凤旅团一定会获得真理！到时候奥拉所拥有的力量，一切都要归零了！」

雷队长留下互相叫骂的魔女与魔法师，离开了大厅。雪芙儿追在他的身后。

「雷队长！是真的，奥丹的事……」

骑士转过身朝她点点头。

「我知道。多姆奥伊的神要被杀害，那么多姆奥伊人就必须去拯救祂。」

埃梅也跟了上来。

「多姆奥伊发生了什么事？」

雷队长静静地凝视着雪芙儿，又忽然闭上双眼。

「多姆奥伊的神明，栖息在多姆奥尔湖里，而能够召唤水神芙蕊的人，只有王族而已。」

「那么，他们的目标是国王陛下……？」

「事情或许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

雷队长去请船长改变路线，前往多姆奥尔湖。

2

在多姆奥伊国内，正在为梅比多尔杜王子举办送葬仪式。

王室在首都北边建造了一处暂时的陵宫，年轻王子的遗骸送进去之后，人民得穿一个月的丧服。等服丧期满一个月后，就必须将暂时埋葬的王子棺木，迁葬到多姆奥尔湖的陵寝，而举行这项仪式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年轻王子的死，重重打击了阿尔多哥王室。王妃从此一刻都不愿离开还在襁褓中的王女，同样地，比起处理国政，国王更多时候是在陵宫陪伴王妃叹息。雷摄政官在王妃请求下加强城堡的戒备，但因为使用咒印夺走王子性命的元凶至今尚未被捕，因此城堡内人心惶惶。老摄政官打从心底期待养子吉尔达·雷早日归来，而首都内因近卫骑士团长期不在，逐渐传出骑士团无能、失职，甚至叛变的耳语。

「近卫骑士团没有出席皇太子的葬礼，也太令人欷嘘了。」

在送葬仪式中与雷摄政官并行的达伯尔耶魔法师，这么对老摄政官说。

达伯尔耶拥有魔力，足以对抗看不见的威胁，因此现在仍受到王妃的仰赖。这名向来懂得明哲保身的魔法师，声泪俱下地泣诉王子无法得救并非自己无能，而是在施行秘法前便道偷袭。那些眼泪打动了被悲伤笼罩的王妃，为了让他继续保护国王与王女，并没有罢黜他。

雷摄政官向来不喜欢达伯尔耶，甚至怀疑首都城内那些过分的传言是他一手主导。他很清楚达伯尔耶是个为了逃避责任，会将周遭人都拖下水的无耻之徒。达伯尔耶摸了摸肥厚的下巴，在他面前叹了一口气。

「在下认为令公子与其去拯救那个雪芙儿·阿尔各，更应该陪着殿下回国呢。」

「吉尔达是为了报殿下之仇才会留在寨亚。我相信他一定会完成任务，凯旋归来。」

雷摄政官斩钉截铁说完，达伯尔耶缩了缩他的猪脖子，往王妃的轿子靠了过去。

举起带有枪穗的长枪的仪仗兵，在放了梅比多尔杜王子灵柩的长柜前开路，八名神官抬着长柜搭上殡舟。接着，身穿白色丧服的阿尔多哥王下马，领着王妃与王女走向布置在栈桥上的祭坛，一同跪下。从都城里一路随着送葬队伍走来的民众，分别站在祭坛左右两旁能够目送王子的位置。

老摄政官跟达伯尔耶一同搭上拖船。殡舟是以松木为材料的全新平底船，上面密密麻麻地雕刻着能守护死者灵魂的符文与数字。这艘船本身就是要作为灵柩所制造出来的，先由拖船将它拖到湖中央的陵寝之岛后，殡舟便会直接被放入陵殿内。拖船的桨手是从湖边渔夫中选出来的八名青年，湖滨旁的渔夫家庭们也都在送行队伍之中。

多姆奥尔湖上晴空万里，珍珠白的岛屿倒映在蓝色湖面上。这座湖的湖水，并不像带河般是绿色的，而是无论气温多高，都会呈现清冷的蓝色。在一片无垠沙漠的世界里，正因拥有这么澄澈的湖水，多姆奥尔湖才会成为多姆奥伊之宝。事到如今，大家多么希望梅比多尔杜王子短暂的人生，也能够像这座湖那么静谧。

然而，当拖船航离栈桥时，雷摄政官觉得似乎可以看到西方天空有小小的云朵。本以为是沙漠上空难得会出现的雨云，但仔细一看那云又似乎变得更大了些。此时，祭坛上响起了铜锣声，殡舟滑上湖面。

乐师们开始演奏起庄严的送葬曲，桨手们配合着曲调慢慢地摇着桨。女子的哭泣声，以及神官们的诵祷声，使整个湖面弥漫着忧伤，殡舟在形似贝壳的湖上以螺旋状航行，缓缓靠近陵寝之岛。

众人都看着东边宽阔湖面上的殡舟，没有人注意到身后的那朵雨云。船缓慢地由北转南改变方向，雷摄政官再度朝西边天空看过去时，发现本以为是云朵之物，变成了一组即将逼近此处的船队，航行在沙漠上空的商船并不少见，但那么多艘同时飞行就很不寻常了。

「分心看别处太不敬了。」

尽管达伯尔耶神气地指责他，老摄政官的视线还是停在越来越靠近的船队上。然而桨手跟神官等人满脑子都是仪式进行事宜，没人注意天空。

「那是什么啊……」

岸边的人们，终于冒失地发出了恐惧的声音。这时，船队已经近在头顶上空，遮蔽了阳光，在沙漠落下一片阴影。船队的船身比起奥拉或里沃的交易船还要短，却没有气囊的驱动音。而当老摄政官察觉船队已经异常地下降到极低之处时，阴影早已笼罩了整个湖面。

每一艘船都拥有鸟形的船头，以及左右两侧像羽翼展开般的风帆，没有挂上任何标示船籍的旗帜。船队停在湖的上空并分散开来，多达二十艘的船只，展开翼帆迎风慢舞般地回旋。若不论其大小，看上去就像是盯上水里的鱼儿并在空中盘旋的水鸟。如果没有任何目的，船队不会运用这种方式飞行。尽管船队没有向地面上的人传递任何讯息，却已经震慑了众人。

神官与桨手也终于察觉头上的异状，于是拖船和殡舟都失去了前进的推力而在水面飘荡着。殡舟的船头撞上了先停下的拖船船尾，让雷摄政官回过神来。同时，他也察觉到殡舟的变异：刚刚的撞击，使得长柜的上盖滑开了。

「神官，把长柜……」

老摄政官正要出声提醒，却因恐惧而中断：雕刻精美的旃檀长柜与上盖间出现了一只苍白的手，正在推开上盖。乾瘦的手指上，戴着一只刻着王室家纹的戒指。

围绕着灵柩的神官们，张口结舌看着天空。他们脚边的长柜上盖翻落，从船缘掉了下去。吓了一跳回过身的神官，因惊愕而膝盖瘫软。

「殿、殿下……！」

身着白寿衣的梅比多尔杜王子，突然从长柜中坐起。他一脸蜡黄，用收在灵柩里祭祀用的宝剑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王妃用珍珠与眼泪为他缝制的纯银锁子甲，以及遮盖额上伤痕的宝冠，发出微钝的光芒。已经踏上了黄泉路却在一个月后归来的王子，似乎因为光线太过刺眼，用手掌遮着浮肿的眼皮，抬头看着天空。

「真不敢相信……这真是奇迹……」

神官们颤抖着靠近王子，打算执起他的手。王子的宝剑却贯穿了离他最近的神官的胸口。

「噫！」

转身想逃的其他神官，也从背后中剑，剩下的人则惊慌逃窜纷纷落湖。

「梅比多尔杜殿下！」

雷摄政官想要往殡舟移动，达伯尔耶却拉住他的披风制止了他。王子砍断了连接两船的绳索，用破碎的声音说些意义不明的话。接着殡舟在没人操纵的状况下自动调转船头，在水面上滑行出去。

「达伯尔耶！你如果是魔法师，就想想办法……」

摄政官一吼，胖魔法师便唇色惨白地唱诵起某种咒文。担任桨手的渔夫们失声惊叫，争先恐后地跳入水里。王子将陪葬品的弓搭上银箭后，拉紧了弓弦。雷摄政官解开披风的绳子，迅速倒卧在船底。箭掠过了摄政官的披风，剌进了达伯尔耶的大肚子，下一支箭则射中摄政官的肩胛骨。

「达伯尔耶！」

爬向被抛下的桨、并拿来代替盾牌自保后，魔法师气喘如牛，再度唱诵起咒文。他似乎已经恐惧得方寸大乱了。这段时间内，王子与殡舟也逐渐远离。摄政官怒骂道：

「达伯尔耶，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子失去了月魂与火魂，对吧？那又怎么会复活？」

但是达伯尔耶魔法师只是一迳儿地唱诵听不懂的咒文。

「广大的魂源啊……来到凤凰羽翼下……真理……已经走来……无所畏惧……」

至此，那柔软晃动的腹部开始一阵痉挛停了下来，虽然箭伤并不会致命，但似乎是冲击造成魔法师的心跳停止。摄政官的背脊也如火烧般疼痛，逐渐感到呼吸困难。

殡舟的速度比八人划行时还快速，几乎是以没有兴起水波的惊人状态在湖上滑行前进。那的确是仰赖魔法所驱动，但梅比多尔杜王子生前分明连咒文都没有唱诵过。

站在殡舟船尾的王子，高举双手，视线投向天空。趴伏着的老摄政官，差点忘了活像压在湖上的船队。紧接着，船队交错的翼帆好像彼此连结起来似的出现，让他再也看不见那艘小小的快艇了。

3

「南边有『凤旅团』！我们被盯上了！」

正当雪芙儿一行人的救生艇进入多姆奥伊的北边国境时，奥拉水手这么大喊。

为了不让凤旅团的船队发现，一行人在北边航道上迂回前进，不过还是被追上了。可是，由西边国境直线往东前进的鸟船们，尽管察觉救生艇，也没有改变前进方向。正如吉尔达·雷队长所言，他们是直朝多姆奥尔湖前进，似乎有着比追赶救生艇还要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雪芙儿跟埃梅靠着舷窗，低头看地面的情况。离开时全无心思去看的沙漠与多姆奥伊城，现在却是令人怀念的景色。从城堡到多姆奥尔湖的路上，人们排列成行，而湖边则是聚集了更多的人。

「那是梅比多尔杜殿下的葬礼。」雷队长低喃道。当救生艇的高度下降后，他们可以看见人民穿着白色丧服，湖畔架起了祭坛，以及殡舟离开栈桥的情景。

鸟船们也已经到达湖上，它们停留在半空中，似乎在等待什么。位于中间的母船停得最高，其他船队的船就在它下方散开成螺旋状排列漂浮着，最下方的船只离湖面不过一根帆柱的距离。每一艘船的船头方向都不断地变换，看起来似乎迷失了方向、左右乱转，但并非真的如此。

忽然，每一个船首的鸟喙都发出了紫色的光线，彼此面对的船只凭藉那道光线连结。数条交错的紫色光线描绘出一个复杂的图形，形状宛如接合成正四面体的梯子，将水面与母船连接起来。

「那是……魔法阵！」

埃梅大叫。雷队长立刻问道：「知道是何种咒文吗？」

「我没见过那么大型的魔法阵。」

他们看见每艘鸟船的帆柱上，都站立着凤旅团成员，正在咏唱咒文。鸟人们用所有的船只完成了这个大型的魔法阵。

「卡莎大使，您知道吗？」

伯爵夫人虽然也探出窗口去看，却猛然别开脸摇摇头。

「如果您相信那女孩的话，那就是弑神的咒法了吧。我倒是不晓得神在哪儿呢。」

埃梅不由得大怒。「你是吝于展现奥拉的魔法吧！」

雷队长命令骑士们把乔贝尔带来。卡莎伯爵夫人有些强硬地说道：

「我身为同盟国的大使，会尽可能地提供帮助，雷队长……」

「那是什么呢……」雪芙儿低声跟埃梅说话。

似乎有什么正从蓝色湖水下方浮上来，看起来既白又模糊。一开始只是四散在湖水里，接着像云朵一样往上涌，外观变得轻盈蓬松，漂在水上。

「喂！你们看那个！」

埃梅指向殡舟。雪芙儿见状，倒抽了一口凉气。殡舟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棺盖掀开，里面有个白色人影站起。那不可能会是别人。

那金色头发上戴着银色宝冠，肌肤与寿衣几乎一样惨白、挥舞着宝剑的人正是梅比多尔杜王子。王子斩杀了围绕着棺木的神官，并拉弓射向拖船。接着殡舟摆脱拖船，缓缓地朝湖水南边前进。

「王子殿下……！」

「不对，那不是殿下！」

吉尔达·雷队长虽然脸色苍白，却还是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彷佛他受到的冲击并没有雪芙儿他们那么大。

「巴吉尔，你一定知道吧？」

埃梅抱着头，不断抓着头发。

「你有预料到那个吗？」

此时被骑士们带来站在一旁的乔贝尔，看见雪芙儿等人的表情，兴高采烈地放声大笑。

「你们总算跟多姆奥伊皇太子重逢了呢。」

雷队长回过头，一拳挥在魔法师的脸上。那沉重的一击，彷佛一阵旋风吹跑了乔贝尔，连捉着乔贝尔的骑士也吓得不敢动弹。

雷队长只有一开始让情绪爆发出来，旋即立刻恢复了冰冷的表情，揪起一屁股摔在地上的乔贝尔的衣领，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

「卑鄙小人！无论你们用什么邪术羞辱殿下，也丝毫玷污不了殿下的灵魂！那并不是殿下！」

乔贝尔吐出断掉的牙齿，再度笑道：「正如你所见，那是梅比多尔杜殿下——只是成了凤旅团的使魔罢了。」

使魔，指的是仅靠魔力存活行动的奴隶。埃梅曾说过那只大乌鸦就是如此，而王子竟然已经被变成那么不祥的存在了。

埃梅忿忿地大吼：「你们用我的禁咒……将其他人的魂接在王子身上了吗？你们这群畜生！」

「没错。就在你们去追游击队的时候，我在城堡里将死去骑士的魂接入王子的遗体里，完成了一个只会听我们咒文行动的人偶。」

听了这一番话，一旁的骑士们也涌起了杀意，手上拿起刀逼近他。连卡莎大使都毫不掩饰对乔贝尔所做之事的厌恶。可是雪芙儿没有理会乔贝尔，她的视线无法离开湖面。

「雷队长！你看王子殿下！」

拥有梅比多尔杜王子身体的使魔，端坐在滑行中的殡舟的船尾，将宝剑刺进自己的手。黑浓的血液流向指尖后滴落，沉入湖里。接着，雪芙儿看见那些白色漂浮的东西，宛如被吸引靠近殡舟的船尾般迅速集中，并卷起了漩涡。

「……是龙鱼。有一大群！」

雷队长也发现了：看上去宛如白色云霭的，其实是无数的龙鱼。是只生存在多姆奥尔湖中，拥有银白色鳞片，水神芙蕊的使者。

随着殡舟在湖面上旋转，鱼群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滴形状追逐船尾，缓缓地抬起殡舟。接着那盘旋起来的银色蜿蜒，全体汇集成一尾巨大的龙鱼型态。融为一体的鱼群们，甚至可见半透明的细长尾鳍和翻起的胸鳍。那鱼鳍与身体全都以同一意志共同行动。

「那是，芙蕊神……」

雪芙儿低语。能呼唤芙蕊神的只有王族，这些龙鱼是被梅比多尔杜王子召唤聚集的。

殡舟随着巨大的白鱼巡行至白色岛屿的西侧。在西岸祭坛上祈祷的人们，似乎也察觉到白色鱼影了。地上的人们开始如涟漪般骚乱奔跑。白色的水神描绘着弧形，形体越来越大，朝鸟船魔法阵的正下方而去。雷队长立刻采取行动：

「船长，把这艘船驶到那堆鱼群的正上方！扔下任何可以打散鱼群的东西！」

船长一边调转船舵，一边怒喝：「要丢什么？我说过了，火药已经全没了……」

救生艇下降到几乎要擦到殡舟那么低。迎风而立的王子头发逆竖，露出了双眼，那里只剩下既大又黑暗的空洞眼窝，跟雪芙儿恶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拥有与王子相同的外表，却感受不到任何灵魂碎片的惨状，碾痛了每个认识王子的人的内心。

「萨亚雷！」

卡莎伯爵夫人忽然大叫，而从鸟船上空翩然降落一个黑影，打横切入殡舟上方。

那只大乌鸦用钩爪攫住使魔的额头。使魔仰倒在地，流着血的手臂垂进湖里。乌鸦仍没有放开使魔的头，它拨掉额头上的宝冠，露出宝冠下融化腐烂的咒印，墨黑色的脓液涌出。使魔的脸颊至眼皮都已腐烂脱落，已经不复见王子的外貌。

伯爵夫人对雷队长说：「萨亚雷刚刚从那个凄惨躯壳身上，将咒印除去了。我也无法忍受看到那样的殿下……那么一来，使魔就无法再行动了。」

乌鸦离开主人身边后，似乎一路都在跟踪鸟船。雷队长与近卫骑士们闭上双眼，向那令人心痛的遗体致哀，并对伯爵夫人道谢。

「感谢您让殿下自由。」

可是乔贝尔却双眼发亮地等待着大魔法的形成。

「没用的……使魔被魔法阵的磁力吸引住，你们阻止不了！」

雪芙儿倒咽一口口水，因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雷队长！王子殿下的生日庆典时，化身们曾围绕着王子的手，现在那名王子也正在呼唤芙蕊神。所以……」

骑士湛蓝的双眼，静静回望着雪芙儿。雪芙儿握住一直挂在她脖子上的刀，看着船下。

雪芙儿一手搭上窗棂，打开窗户。强风灌了进来，吹得船身不住摇晃。

「喂，雪芙儿，你做什……！」

埃梅本打算从旁关上窗，雷队长却阻止了他。

「我也会去。我一定会救你，雪芙儿·阿尔各！」

雪芙儿点点头，趁自己尚未被恐惧感笼罩之前，往窗外纵身一跃。

4

在到达水面之前，雪芙儿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鸟。

她手忙脚乱，只想着要让双脚朝向下方。吹拂着全身的风，有着熟悉的沙漠气息。

蓝色湖面急速向她逼近，雪芙儿抱着头落入水中。冰冷的湖水重击她的身体，所有的空气彷佛被挤出她的口、鼻、耳中。她彷佛被人殴打般，顿时意识模糊，好似要不断下沉到光线无法到达的深处。接着，她总算惊觉要挣扎，于是拚命游上湖面。

当她能大口呼吸之后，环顾了一周，只见白色的鱼影在远处，仍旧热切持续前进着。而鸟船的圆阵与飞散紫色花火的魔法阵开口，就在龙鱼上方。

在魔法阵附近，有一道很大的水花溅起。那是雷队长。雪芙儿虽然明白，但芙蕊神并不因此而停下。能够阻止祂的只有与王子魂源相同的雪芙儿。

雪芙儿拉开皮绳拔出守护刀，刺进自己的手中。鲜红色的血液流出来溶在水里，但她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与恐惧。

在周岁酒宴时吓得大哭不止的雪芙儿，现在竟然毫不害怕，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莫非是她在地底迷路时，恐惧的情感已经麻木了吗？她的确已经厌倦了胆怯旁徨。这么说起来，那场莫名的冒险也不是全然无所斩获吧。

雪芙儿觉得自己总算了解到，奥丹为什么要托付自己这项任务了。雪芙儿不认为自己正在做什么英雄般的行为，她只是认为，如果梅比多尔杜王子还活着的话，肯定也会这么做。王子并不在那个使魔的身体内，而是与雪芙儿同在。

好像有什么碰到她的手，她低头一看，是一尾小龙鱼，跟那两只装在水晶瓶里，被带到阿尔各村的龙鱼差不多大小。

「拜托你，把其他龙鱼也叫来。」

雪芙儿喃喃说着，并撑开了自己的伤口。她感觉冰冷的湖水取代了血液，逆流进身体里。好几只龙鱼前来吸吮她的伤口。

◎

吉尔达·雷一浮上水面便立刻寻找雪芙儿·阿尔各，但却递寻不着。

这时他想要往殡舟游去，却被挤得密密麻麻的龙鱼群阻挠。待在鱼群外侧圆桶状的胖龙鱼，不停撞击他的身体并啃咬着他，逼他远离。殡舟已经到达魔法阵的正下方，浮在水面上的鱼影前端，已经染上了魔法阵所释放的紫色光芒。

「那里的人……！你还好吧！」

他的左方传来呼唤声，吉尔达·雷才察觉到小舟的存在。一个穿着白色丧服的年轻人，划着桨靠近了他。那艘正是拖行殡舟的拖船。

「怎么，是吉尔达·雷队长吗？」

一个胖脸越过年轻人的肩膀看着他。那是达伯尔耶魔法师，他正按住流血不止的腹部边流着冷汗。而吉尔达·雷的父亲雷摄政官，一脸惨白地躺在达伯尔耶的身边。

「令尊受伤了，我也一样。来，把手给我……」

达伯尔耶的胖手伸出了船缘。可是吉尔达·雷锐利的视线，并没有漏看他手上涂过咒药后发出的油亮光泽。

吉尔达，雷在水中一个转身，从吓了一跳的年轻人手中夺下船桨。

「雷队长？你做……」

他将桨柄刺向粗声怪叫的达伯尔耶侧腹部。

「你这家伙跟凤旅团是一伙的！达伯尔耶！」

身为魔法师，不可能没发现施展在梅比多尔杜王子遗体上的禁咒。当吉尔达·雷知道乔贝尔所干下的事情之后，便确定达伯尔耶也是叛徒，而身为王室御用魔法师，要在王子身上下咒印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魔法师瞬间脸色大变，在桨上施咒，打算反击吉尔达·雷。吉尔达·雷潜入水里，顺势绕过船底后便往反方向游去，攀上船尾。达伯尔耶见状，便将短剑抵住老摄政官的喉咙，大声怒喝：

「别妨碍我们，否则我杀了这个老头！」

那狂热信徒的模样，跟乔贝尔如出一辙。

吉尔达·雷看到芙蕊神的头部绽放出白色光芒，而那光线粒子正被吸入鸟船所造出来的紫色梯子内。梯子散发着紫色的火花，同时将那道白光往上传送。那光景彷佛从天而降的白雪，反过来由地面往上飞舞一般。

巨大的水神化身，不断地扭曲翻腾，彷佛一尾头部被鱼叉贯穿而痛苦挣扎的巨鱼。这时，化身的尾鳍形状突然消失，在水里散开。不只是尾鳍，连腹鳍与胸鳍，还有身体部分也开始从外围散开，变成一群游离的龙鱼，开始远离魔法阵。

「为、为什么……！」

达伯尔耶已呈半疯狂状态，吉尔达·雷没有错过这个破绽，趁机拾起父亲的剑，击落达伯尔耶的短剑。达伯尔耶咏唱咒文，想用另一只手碰触吉尔达·雷。但长剑比达伯尔耶的手还快，剑尖击中了他的鬓角，魔法师就往船里昏厥过去。吉尔达·雷不想让叛徒的血液污染多姆奥尔湖。

龙鱼们往东方游去，再度在那里形成漩涡。在水面上跳跃的鱼群上方，似乎载着什么。

那是雪芙儿·阿尔各。

少女全身瘫软，双眼紧闭。吉尔达·雷感到自己的胸口彷佛被揪紧般疼痛，焦急地寻找船桨。

「划船……到那边去！」

一旁吓得直不起腰的年轻人，握住桨开始划船。

「吉尔达……」

老摄政官睁开了双眼。

「幸亏你回来了，儿子啊……」

吉尔达·雷颤抖地握住父亲的手。祈祷之辞从他的唇边逸出。

「父亲，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神啊，请救救那女孩……」

他有生以来第二次向神明祈祷，然而神明并没有回答他。神总是毫无预警地掠夺，从不在乎个人的生死之事。在因战争而起火的农庄里烧死的父母与年幼的妹妹们，在他臂弯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都蓝，一切一切重新回到他的脑海，将他推向绝望的深渊。

白色的龙鱼群在水面抬着少女，将她送往沙滩，接着将少女留在浅滩上，回到蓝色水底深处。

数不尽的银鳞波光掠过拖船左右之后，逐消失无踪，老摄政官与年轻人张口结舌地目送眼前的光景。船一到浅水处，吉尔达·雷便跳下船，踢着砂子、扬起大量水花，一路奔向少女身边。

「雪芙儿·阿尔各！」

他怀里的少女浑身冰冷，血色尽失，看上去比在案亚紧急迫降时更接近死亡。如果自己是魔法师，是否就能拯救少女了？这想法瞬间闪过他的脑海。在生死交关之际，他彻底的无能为力。

然而下一刻，少女的眼帘缓缓抬起，红棕色与淡绿色交错的不可思议双眸中，映着他的身影。

至今他终于相信了。

神的存在。

「雷队长……鸟船……」

他抬头仰望，只见被魔法阵吸收上去的光线粒子，从紫色的梯子处坠落，梯子也开始扭曲。站在鸟船帆柱上的凤旅团员们惊慌失措，很明显地打算重整阵形。

可是鸟船在空中的相对位置逐渐错开，魔法阵在空中瓦解。最后，从船头释放的魔力之光也变淡消失。船队失去了秩序，彼此的船身与帆柱互相碰撞，为了避免坠落，各自惊惶四散地逃离湖水上空。湖畔的人们眼看着鸟船在上空纷乱逃窜，消失在沙漠彼端。大魔法已然失败。

从魔法阵中被解放的白光粒子，纷纷落在湖面上，如烟火般飞散。当光线消失时，下方留下了大量的龙鱼，白色的鱼腹浮在水面。雪芙儿屏住呼吸，泪眼盈眶。

「啊啊……水神芙蕊的魂源被夺走了。那道白色的光，就是化身们的魂源……芙蕊神已经……」

泪水沾湿了少女的脸颊。但吉尔达·雷说道：

「芙蕊神得救了。是真的，你救了它们！」

少女认为他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仍旧来回看着死去的鱼群与吉尔达·雷。

然而，只见湖面翻了鱼肚白的龙鱼中，有些已经恢复呼吸，并开始游了起来。少女瞪大双眼，发出了欢呼声。

吉尔达·雷露出微笑。

老摄政官第一次看见儿子的眼泪。那是净化了悲伤的喜悦泪水。




终章 前往奥拉
凤旅团的船队眼见大魔法失败，便立刻从多姆奥尔湖、甚至是多姆奥伊国销声匿迹。他们不打算拯救乔贝尔或达伯尔耶，也没有要一战的意思，很干脆地就舍弃了同伴。

尽管吉尔达·雷队长跟雷摄政官极力劝阻，阿尔多哥王还是跟同盟国奥拉缔结了条约，同意让奥拉军队进入多姆奥伊境内驻守。凤旅团的船队进犯了离皇城极近的国土、威胁到王室的这个事实，让国王性急地骤下决策。

而芙蕊神现身在梅比多尔杜王子的葬礼上，这个传言已经在多姆奥伊的民间流传开来。雷摄政官建议国王，再度盛大地举办王子的葬礼。除了因为王室失去了嫡长子，以示哀悼之外，也有宣示芙蕊神的确与王室同在的意味。

王室将陵寝的宫殿保存为神殿的形式，人民为了参加葬礼后续全都聚集而来。这一天同时也举办了梅比多尔杜王子的妹妹——希妲王女的王室成员公开仪式，以及近卫骑士团的授勋式。国家对于战死的骑士们致上最深的哀悼与感谢，并以英雄的身分将他们供奉在陵寝宫殿里。国王表扬吉尔达·雷的军功并授予爵位，而雷队长则表示要将爵位的俸禄全数均分给骑士团的遗族。

雪芙儿与埃梅两人端坐大厅一隅，身穿借来且令他们浑身不自在的礼服，感受着四周身分高贵的人们所散发的逼人气势。两个人所受的伤不仅都在城堡内接受治疗，而且还是那种令人几乎要敬谢不敏的周详照护。

埃梅虽然跟在吉尔达·雷身后跳下救生艇，但却在浅水处着地，于是撞到湖底摔断了腿。幸好参与葬礼的渔夫划船过去救了他。

偶然间出手相助的渔夫，竟是当时跟雪芙儿一同被召入城堡的波顿·葛雷斯父子。双方能再重逢简直令人不敢相信。葛雷斯父子乍见雪芙儿既惊讶，又为她感到高兴。芙蕊神的神圣化身得救，对多姆奥尔湖附近的渔夫们来说，比什么都还值得庆祝。

「伤脑筋，我还真是成事不足呢。」

埃梅很是沮丧，不过雪芙儿却很高兴。

「才没有这回事呢。」

埃梅明明说过自己怕高，却还是追在雪芙儿身后跳下来，想要帮助她。他当时肯定相当害怕吧。

「彼此彼此。我失去日魂的时候，你连贴身的事都帮我照顾好了。」

雪芙儿吃了一惊。她还以为埃梅已经把自己身为伊达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想起来了啊。我被那只乌鸦抓着头的时候，好像连脑袋里面都被搅拌过一回似的，还连那只龙什么的都一起想起来了……」埃梅搔了搔胡碴，粗声地喃喃说着。

「要说的话，我才欠你一份人情啦。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接受乔贝尔的邀请了喔。跟那个可怕的『禁咒』一起……」

「可是你并没有这么做。真是令人欣慰。」

吉尔达·雷远离了祝贺的人群，来到两人的身边。

雪芙儿光见到骑士的身影，脸不禁一红，慌忙地别开视线。在多姆奥尔湖畔，当她看见鸟船撤退时，她便忘我地抱着雷队长放声大哭。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敢直视雷队长的眼睛了。

穿着新制礼服的雷队长，是个光芒耀眼的骑士，对雪芙儿而言是遥不可及的高贵之人。雷队长被封为子爵，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身分又更高了一级。尽管如此，等雪芙儿回过神，才察觉自己总是想着雷队长，也察觉到自己陷入了多么没有自知之明的爱恋中。

此时，宣读仪式程序的雷摄政官突然放大了声音。

「把罪人带到陛下跟前！」

人们瞬间从走道上净空，两名魔法师被拉了进来。他们被戴上封印魔力的头环，口、手、足上都戴着枷锁，以防止他们自残。邪恶且危险的疯狂气息，依旧包围着他们消瘦并彻底改变的外貌。

奥拉大使卡莎伯爵夫人，随着占据四分之一大厅的奥拉将官们，旁若无人地走上前去。

「要杀他们当然是易如反掌，不过，将这两个魔咒师关进伊欧西卡尔的牢狱中，让他们一五一十说出凤旅团的阴谋祸害，才是最适合他们度过的余生。奥拉身为贵国同盟国，不只憎恨袭击多姆奥伊的鼠辈，同时对于这些威胁生命魔法和平与秩序的『凤旅团』，我们更誓言一定要追究到底。」

大使口气激昂，尤其看着罪人之一的达伯尔耶时，眼中更是充满了愤怒。没有看穿长时间跟在她身边的达伯尔耶的真面目，彻底伤害了大使的自尊。达伯尔耶的双眼从刚刚便不安分地环顾大厅，却始终没有看着卡莎，执念甚深的视线只是拚命地瞪着吉尔达·雷子爵。

受邀来宾——寨亚国公使站起来说道：「寨亚王室已从奥拉外交部获知乔贝尔魔法师的罪状，因此免去了乔贝尔所拥有的王室身分。我国同样也为多姆奥伊蒙受的灾难感到悲伤，愿将罪人交由贵国处置。」

埃梅在雷队长耳边说话了：「我看他们是经过判断不想变成战场，扯进奥拉跟里沃两大国吧。」

事实上，寨亚公使也没有看阿尔多哥王，净是盯着奥拉军队与卡莎大使说话。雷队长点点头，接着摄政官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关这些魔法师的惩罚，我多姆奥伊国会派遣特使前往伊欧西卡尔。特使就是雪芙儿·阿尔各与埃梅·巴吉尔。两位请前进至陛下御前。」

雪芙儿跟埃梅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然后慌忙地站起来。两人随即在众人的注目下，由雷队长陪同在御座前跪下。

国王与王妃目光悲伤，神色复杂地看着雪芙儿。就是这样的眼神，让雪芙儿自从回到多姆奥伊以来，每当要晋见两位陛下时，便感到苦不堪言。两位陛下似乎也不太愿意见到雪芙儿。

对阿尔各村的家人来说，似乎也无法忍受产生变化的雪芙儿。现在雪芙儿被叫到御前，尤古伯父、父母亲还有优思嘉就彼此交头接耳，彷佛外人般地远远看着她。雪芙儿更想见涅乌特司一面了。涅乌特司一定不会察觉到雪芙儿改变的外在吧。

国王开口说道：「国内为数不多的魔法师背叛国家，对我多姆奥伊国打击甚大。曾经身为草药导引术师的埃梅·巴吉尔，对阻止凤旅团的阴谋贡献了莫大力量。你因此补偿了曾犯下的过错，但在这之后，我希望你能去学术都市磨练你的能力，成为魔法师，回来帮助多姆奥伊。」

埃梅脸色苍白地颤抖着。

「那怎么行？要我……我……」

「你有义务尽你的努力去阻止『禁咒』被运用在邪恶的地方，也只有你才办得到。」

雷子爵这么说，给了埃梅勇气。

「也是……我一定会收拾善后，一定。」

埃梅小心翼翼地从国王手上接过赏赐。接着，卡莎大使说道：「雪芙儿·阿尔各，乔贝尔在你身上施下秘法，因此你有义务接受奥拉大魔法师们的详细检查。万一这名魔咒师将部分『禁咒』混在秘法之中，那么不只对你自己，甚至多姆奥伊都可能会因你而发生灾难！」

雪芙儿感觉脚底迅速发凉，被一股彷佛站在薄冰上的不安所侵袭。这样的话，说不定雪芙儿的灵魂会像措那一样发生异常？此时，她觉得乔贝尔那黄浊的双眼，似乎正在看着她。

乔贝尔感受到雪芙儿的恐惧，愉快地眯起了双眼。全新的愤怒又涌上雪芙儿的心头，她咬住了下唇。然而想到措那所受的苦，她在心里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要勇敢面对。

从御座前退下之后，雷子爵说道：「抱歉，雪芙儿。考虑到你为我国做的事，应该要给你更适当的待遇才对……」

雪芙儿扬起一抹微笑。

「没关系。我很期待去奥拉……而且埃梅也会跟我一起去。」

她过去也没有遇过一切都完美幸福的事。如果就这么回到阿尔各村，也只会被当成烫手山芋。

雷子爵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凝视着雪芙儿，最后点了点头。

「我会为你安排在奥拉接受贵妇教育。你就好好期待吧。」

埃梅小声地取笑说：「贵妇是吗？雪芙儿要变得跟卡莎大使一样啊？」

雪芙儿瞪大了双眼。虽然这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不过能学习新事物还是让她很高兴。一切在阿尔各村做不到的事，她全都想尝试。如果她能成为贵妇，或许就能稍微地、一点点地接近雷子爵一步……所有的事一口气在她的面前展开，让她晕头转向。

可是，涅乌特司不是也说过吗，要自己做选择……

国王站起来，宣告举杯庆贺。

「我们感谢我多姆奥伊守护神——芙蕊神的化身所献祭的飨宴！」

人们手上的杯子彼此碰撞，现场供应当时死亡的大量龙鱼当餐点。吃了化身，等于接受了芙蕊神一部分的魂源。雪芙儿不禁想起奥丹。奥丹应该会因芙蕊神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吧。

只要想起那名被盐岩所困的龙神，雪芙儿便觉得没有任何存在会比神还要孤独。也正因为如此，祂们才能察觉到人心的孤独吧。想到这里，雪芙儿便觉得欣慰，威胁着她灵魂的不安也随之减轻。

小小的人儿啊，毋须害怕……

横越沙漠的风如此轻声低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