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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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柳生忍法帖
本卷名称：第十章 般若组


一
一

加藤式部少辅明成睁开眼睛，有种被突然袭击的感觉。周围一片漆黑。

“来人！”他想喊，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忽然，黑暗里亮起幽幽的鬼火。明成欲起身，手足却都动弹不得。不仅如此，手足还传来一阵剧痛。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被钉在一个巨大的砧板上。

青色的鬼火飘近了。七张鬼女的脸从黑暗中浮了出来。——不，只是戴着般若面具的人影。每个人都提着一把脱鞘的大刀，鬼火就是大刀上发出来的。

“来人啊！”他想大叫，却依然无法发声。七名鬼女，将刀刃放在他的身上，来回拉着。

“你们想要干什么？奴才！”

恐怖袭遍全身，他终于喊出声来。正在此时，般若面具啪地掉了下来。面具后的情形却更加恐怖——一张张鲜血横流的男人的脸。

“啊！”

崛主水、多贺井又八郎、真锅小兵卫、稻叶十三郎、金丸半作、板仓不传——不，只是血肉模糊的脸，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谁。但明成可以确定，他们就是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后被钉在砧板上一寸寸碾死的崛家男人。

他们默默地围成一圈，将刀缓慢地在明成身上，来回拉动。明成痛到极至，却因手足都被钉住，无法动弹。崛主水众人缓慢地拉着，每一刀都有几分钟之久，就这样一直持续着。

“救命啊！主水，饶命！”

明成如处于炼狱之中，发出野兽般的号叫。此时，七名男子的脸上，又掉下一层薄薄的脸皮似的东西。原来男子的脸也只是面具。面具下是七名美貌女子。

“你们这些贱人！混帐！”

明成发狂似的挣扎着。终于，他硬生生地从砧板上挣脱了下来，砧板上血肉狼藉。枕边放着一把刀。他拔起刀一跃而起，挥刀砍向其中一名女子。

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明成终于恢复了意识，清醒了过来。

周围渐散亮光，屋内四角各放四盏灯。他提着刀立在屋子中央，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和倒在血泊中的爱妾。

说是爱妾，其实不过是他的禁脔。不，只是满足他残忍的虐待欲的美丽的驱体而已。

当初，被众人看作父亲的不肖子，他悔恨、烦躁；后来又被世人称为暴君，他却忽然不在意了，做尽了坏事。如野兽般虐待美丽的女人，他可从中获得无上的快感。在逍遥窟里，他经常沉浸在这种战栗的快乐中不可自拔。

但数月以来，明成已失去了这种快乐。就像癌症患者会失去味觉一样，无论他怎样虐待那些禁脔，都无法从中获得快感。不，他甚至失去了对女人的正常的欲望。

这种情况是从知道崛家女人在向他复仇时开始的。

他并不惧怕崛家女人。知道这件事时，他感到的只是愤怒。在崛家人终于被屠杀殆尽时熄灭的怒火，现在又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那些贱人！定要擒住她们！提着头来见我！”他对七枪下了严令，“我非要让她们感受一下比她们父兄更大的耻辱、痛苦和恐惧！！”

由于这道命令，七枪红了眼睛四处奔走。可直到现在，他们也未查到这些女人的行踪。

不仅如此，大道寺铁斋和平贺孙兵卫——明成看来如同魔神的两人，居然被这些女人轻而易举地杀害了。

这些女人到底在哪里？那个戴般若面具的男子又是谁呢？

铁斋被杀害时，尸体被装在吉原运送京女的箱子里送了过来。他严刑审问了运送箱子的庄司甚卫门，但甚卫门坚持说，箱子里一直都是京都运来的女人们。

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但明成随即怀疑，甚卫门是否也和崛家女子串通好了一起来戏弄他。——再想下去，似乎全世界都是自己的敌人。

他不害怕崛家女子，也不害怕她们那神秘的帮助者。只是一直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他对这种情况感到厌倦、烦躁了。

不知道世间有什么值得惧怕的明成，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这是因为他知道那名神秘的帮助者在江户城内吧。

将军的姐姐，天树院大人。

这是不惜与幕府为敌也要将逃往高野山的崛氏一族赶尽杀绝的加藤明成。

似乎是为他的决意所震慑，连幕府也准许了他对崛氏的屠杀。现在，就算是将军的姐姐，反正也不过是个不问世事的寡妇，根本不值得害怕——他虽是如此想，但也一直在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崛家女人的后盾。这种不明对手的恐惧，比直接和幕府为敌更加强烈，好像到处都被束缚起来似的。

自东庆寺事件以来，他就一直怀疑，暗中指挥并帮助崛家女人的就是天树院。他想尽办法，对天树院进行严密监视。出入竹桥御门的商人，天树院休假的女仆，他都一一调查，但竹桥御门里确实没有类似的七个女人。因此，他也就放松了监视。

既便如此，为以防万一，他还是经常让七枪轮流去竹桥御门附近监视——果然，板仓不传的女儿阿鸟和戴般若面具的男人拜访过那里，并在回去的路上杀了平贺孙兵卫和具足丈之进的爱犬地丸、风丸，随即又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追到底呢？”漆户、司马、鹫之巢和银四郎等人遗憾得捶胸顿足。面对着众人，具足丈之进只是垂着头无力地说：“我们要替孙兵卫和风丸、地丸报仇。”他眼中浮现出众人从未见过的惊恐神色。

连呼吸都泄漏了他的恐惧。“大家都要小心。那个般若面实在不是一般人。连阿鸟也被他调教得像换了个人似的。现在的阿鸟可是个高手！”

“高手？”四人哈哈大笑。在他们看来，丈之进说得太夸张了。

平心而论，明成并不喜欢会津七枪。他重用七枪，只是为了向那些事事与他作对的老臣们示威罢了。而且，无论他想些什么，七枪都会帮他做到，他们不过是帮助明成找乐子的工具而已。但此时听到四人的笑声，他突然对七枪产生了信任感。

他认为，这些人若是联手，对付般若面一定没问题。铁斋和孙兵卫的死亡，可能是因为他们太过自信而导致的疏忽。

清醒的时候，他是如此想着。但对于噩梦中经历的恐惧，他也无能为力。

当年他世袭了父亲四十万石的俸禄，初次上朝时，在大殿中碰到仙台黄门政宗。政宗拉住他嘲笑道：“式部少辅大人，会津可是陆奥的咽喉要道。将军大人有令，让你好好地保护我这把老骨头呢，明白吗?”

明成直直地盯着政宗。

“老黄门，要是你给我现在俸禄的两倍的话，别说保护你了，要我骑马去参拜你也不成问题。”

独眼龙的大笑嘎然而止。

面对闻名天下的政宗，他能一步也不退让。有着这种气魄的加藤明成，绝不是平庸懦弱的二世祖。

因此，每当天亮的时候，他就对自己在梦中的恐惧益发恼怒起来。而承受他的怒气的，就是他的禁脔了

这次，他在恶梦中无意杀死一个女人。他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环视着房间的四角。

角落的柱子上安装着一个环子，有三个女子被细细的锁链锁在环上，锁链的另一端系在她们雪白的脚踝上。

过去进入魔窟的女子，虽然惧怕明成的残忍和荒淫，但也为他所制造的令人战栗的世界末日般的快感而吸引。女子们沉醉在这种快感中，狂乱，腐烂，不可自拔。

明成对女子自有其独特的魅力，那是如野兽般的狂放的热情。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完全不同了。这已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天然的欲望，只是对自身烦躁的发泄，是可以破坏一切美好事物的、赤裸裸的发泄。

女人们敏锐地感受到这些。她们拼死计划，想要逃出魔窟。当然，被会津七枪发现了。计划逃跑的那些人，在经历了世间难以想象的折磨后痛苦死去，剩下的几人，也被像狗一样锁在魔窟里。

尽管明成并不爱女人，但他却无法忍受没有女人的时候。这个世界如同地狱一样荒凉——必须要有女人，他如此认为。而且，现在女人们也没有那么容易弄到手了。

“女人一进入会津加藤家，就别想再活着出来。”这些话迅速在会津甚至江户流传开来，弄女人变得越来越难了。

此时杀死了如此宝贵的女人，明成反而更失去了理性。他用疯狂的目光轮流打量着剩下的三人，寻找下一个牺牲者。

正在此时，“主人！”邻屋传来一声呼唤。




二
二

“您睡醒了吗？”

是香炉银四郎的声音。似乎正窥探着这边的情形。

“虽然是夜间，但我们五人商量了对付般若面的办法，想向您请示。打扰您了”

昨夜，明成因为崛家女人的行踪和般若面的真面目迟迟没有消息，严厉地斥责了五人。

“麻烦，给我铺张宣纸。”

香炉银四郎铺开一张宣纸。看着提着一把血刀的明成和倒在他脚下血泊中的女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擦干净！”明成递过刀说道。

美少年银四郎立即恢复了正常。他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拿出一张怀纸，用优雅的姿势擦拭着明成的血刀。将刀收入鞘中，明成说道：

“这里有血腥味。我先下去了，你们呆会收拾干净。”

地下连夏天也很阴湿。但近日，尤其是一入夜便有丝丝凉意，让人感觉到季节的交替。

走下阶梯，下面已落座的四人起身迎接。

紧跟着，香炉银四郎也背着那个沾满鲜血的人走了进来。在房间门口，他如同扔一条死狗一样，砰地把尸体扔在了地上，若无其事地坐下。灯架发出吱吱的声音，火焰摇晃了下。

“说起这个……”独眼秃头的司马一眼房，扬起那张只剩一只右眼的脸。

“我们商量后一直认为，应该把正面的敌人——那些女人放在一边，先专心对付那个般若面。”

“我也这么想。”明成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主人，你看他像幕府的人吗？”

“不是。如果是幕府的人，就没必要戴上面具，更不会做出侮辱加藤家的事情。”

般若面到底是不是幕府的密探，这个问题已经在明成心里转过千百遍了。但他去江户城时，见过松平伊豆守多次。被人称为“智多星伊豆”的伊豆守是密探幕后的头领。从和他的交谈中，明成感觉到，他是绝对不会派密探监视加藤家的。

“而且，就算他是幕府的人，只要是密探，我们杀了他也没事。这可是现在不成文的规矩。”

“……”

“但那家伙一定和天树院有什么联系。”明成说道。在七枪面前，他如此称呼将军的姐姐，这更露骨地反映出他对千姬夫人的厌恶。

“天树院那个贱人，肯定只是因为她和崛家女人都是女人，就把这件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了。”

一眼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成。

“主人，如果真与天树院大人为敌的话，恐怕会惹来不少麻烦。”

明成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表情，但随即又耸了耸肩，说道：“事到如今，还能怎样？”

“有什么麻烦的？屠杀崛氏一族是经过幕府批准的，也就是说，幕府承认崛氏一族是天下的罪人。就算是将军的姐姐，单靠着她就想杀掉大名，别做梦了。般若面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显然他们也不敢正面与加藤家为敌。别说那个般若面了，就算我们把那七个女人全都杀掉，天树院也不敢吭一声。不过，要是把她们全都杀了，加藤家的脸上也不太好看。”

这些话明成已说过多次。因为一眼房，他又说了一遍。

“与千姬夫人为敌，只要有此决心，也没什么可怕的。”明成环视着众人。七枪狞笑了起来。

“打败般若面，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可那家伙到底藏在什么地方？这几天都没有再在天树院的府邸现身。自从那次以后，他好像一直没去过竹桥御殿。”

“那就把他引出来。”

“怎么引？”

“我们装扮成强盗？”

“啊？什么？”

“我们五人全都戴上般若面具，到江户城中为非作歹。”

“让般若面——”

“那家伙只要现身，必定戴着般若面具。不仅如此，铁斋被杀时，无论我们怎么打探，亲父桥畔的居民为防止后患，一律推说不知。但后来有一个小孩子说他看到七八个鬼女。也就是说，崛家的那些女人也都戴着般若面具。所以，只要有戴着般若面具的群盗出现，一定会让她们惊惶失措的。”

“……怎么能让她们知道这是我们干的呢？”

“——就是为了让她们知道。我们不抢金银，专抢年轻女人。”

五人干笑了下。

“主人，逍遥窟里的女人已经所剩不多了。”

“你的意思是将女人抢回逍遥窟？”

“开始我是这么打算的。可现在我有更好的设想。我们可以再进一步——”

“干什么？”

“男人也抢回来。”

“抢男人？抢什么样的男人？”

“那个女人的丈夫。——我们专抢新婚之夜的男女，女的抢回来，男的送到竹桥御殿。”

明成哑然失笑：“把男人送到竹桥御殿干什么？”

“千姬夫人到底是怎样的人，我们也不清楚。但很久以前，江户城里有关千姬夫人的流言，不知主人是否知道。传说中千姬夫人是个心狠手辣的淫妇，随便和什么男人都能发生关系，而且过后就把那人杀掉……”一眼房嗤嗤笑道。

“这完全是没根的话。千姬夫人的第一任丈夫秀赖公死于非命，第二任丈夫本多忠刻也英年早逝，所以才有好事之徒造出那些谣言。不过，我们正好加以利用。”

鹫之巢廉助点头道：“人们很难轻易忘掉这些谣言。如果我们在新婚之夜抢了人家黄花大闺女，再把新郎官扔到竹桥御门，这些谣言肯定会立即死灰复燃的。要不了多久到处都会是千姬夫人的流言了。”

“这就是她多管闲事的下场。就算她再发怒也找不到证据证明我们就是强盗。”

“即使官府追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干这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会津七枪！”香炉银四郎昂然说道。连一直意志消沉的丈之进都好像恢复了信心。

“千姬夫人被谣言包围时，就会迁怒于此事的始作俑者般若面。般若面一旦沉不住气，就会暴露行踪。”司马一眼房说道。

“能搞到女人，能报复天树院大人，还能引出般若面，真是一举三得的妙计啊！主人，请下令吧！”

即使是残暴至极的式部少辅明成，也从未想过自己装扮成强盗在江户城中作恶。他静静地环视众人。

“注意，不要做得太过分，不要给加藤家惹麻烦。”

“主人放心吧！请信任我们七枪！”

明成长叹一声：“好，我就信任你们一次，去做吧，我拼着四十万石的俸禄不要，也要把那些人全都杀掉！”




三
三

明亮的月光笼罩着京桥。桥上，通过了一队迎婚的队伍。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空中飘过朵朵白云，仿佛月光泛起的涟漪。

身着大红礼服、手提灯笼的男人们，连绵不断的衣箱和柜子——这是日本桥室町大吴店的杂货店老板的女儿阿丝嫁到京桥八官町的酒馆加贺屋的大喜日子。

新娘的轿子正在通过十四丈长的京桥。到了桥正中央，轿夫忽然看到一条蛇一样的东西从天而降，“啪”地打在花轿上。

花轿带着新娘从轿夫肩上飞出，越过桥的栏杆，一直飞到河的正上方。

众人正看得目瞪口呆，轿子忽然从空中直直落向水面。蛇一样的东西缠着轿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桥下。

“啊……”

直到此时，众人才发出惊骇的叫声。人们跑到栏杆处向下看，发现桥下停着一艘小船。

像被蜘蛛丝缠住的飞蛾似的，轿子一直下落，平稳地停在了船上。接着，一道人影沿着蛇样的东西落到船上。

有谁知道只是司马一眼房的那根皮鞭在捣鬼呢？

他躲在桥下，当人群经过时掷出皮鞭，将花轿卷到船上。即使亲眼看见，也有许多人难以相信。事后许多人都说：“那一定是鬼神所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呢？当载着花轿的小船沿亲桥川朝八丁崛方向划去时，有人在月光下看到船上有两三个人影，全部都是鬼女的脸。

——消息迅速送到了八官町的加贺屋。正襟危坐等待花轿的人们，顿时乱作一锅粥。尤其是新郎信三郎，早已爱慕新娘室町小町许久，听说新娘子出事，顿时惊惶失措，转身就跑了出去。众人也争着向京桥跑去。

在这一片混乱中，新郎信三郎也忽然消失了。

事后有人说看到新郎上了一乘街轿，但后来如何就不知道了。这就是新郎最后的消息。

这便是后来让全江户的新郎新娘胆战心惊的“般若组”的第一次作案。

住在鞠町的俸禄三千石的武士间宫大学的嫡子主马，终于等到了和新娘田鹤的洞房花烛夜。这是夏末秋初的一个夜晚。

主马是武士里有名的美男子，田鹤是直参的女儿，也是公认的美女。

远远地从大宅中还传来喝喜酒的人们喧哗的声音——虽然两人都只喝了交杯酒，但都已如痴如醉。热恋中的人盼望洞房花烛夜，真如一日三秋一般。但主马是武士，田鹤是武士家的女儿。两人还都矜持着，规矩地坐在新床上。朦胧的灯光下，初秋的夜晚仿佛春天一样美丽，主马的眼中，新娘的美貌仿佛不是人间所有的，而是像幻影一般。田鹤也是如此。

垂下的长长的睫毛，如贝壳般柔软地合上的双唇，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部——现在这些都是属于自己的了。他现在就想亲吻那柔软的双唇，就想抚摸那美好的身体……

两双湿润的眼睛胶着在一起。主马强压住自己的欲望，移开目光。床边六曲屏风的阴影里，放着手纸和纸篓子。

“田鹤……”

主马用喑哑得几乎要破碎的声音唤道。他坐到田鹤身边，一手扳过田鹤的身子对着自己，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田鹤娇软地偎了过来，靠在他身上。如同雪花般柔软的乳房，如花香般的气息，让主马燃起情欲的火焰。他似乎置身于云霞之中。

瞬间后，他知道这并不是错觉。他们正处于云霞一样的大网中。

“这是什么？”间宫主马仍如梦中一样。他一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有个戴着般若面具的人影如壁虎一样贴在墙上。他想大声呼喊，但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是因为罩在两人身上的网忽然收紧了。网像液体一样流动，却拥有不可思议的束缚力，让人连声音也发不出。

“能行吗，银四郎？”

六曲屏风的背后传来人声。屏风两侧各出来一个人影——都戴着般若面具。

“没问题！”随着声音，天花板上的戴般若面具的人落了下来，此时，间宫主马和田鹤已如泥塑木鸡一样。

洞房花烛夜，新郎新娘一起消失，仅屏风旁有一个红色的般若面具。这些都是第二天才被人们发现的。

般若组，专门抢夺新婚夫妇的般若组。

这个名号很快在江户流传开来。

流言传开后，般若组仍在江户城内，用不可思议的手段抢夺新郎新娘。他们的手段鬼斧神工，如同幻术一样。而且，不仅抢夺新郎新娘，他们还干另一件事——杀人。

如果在行动中被人发现，他们杀人就像切萝卜一样毫不留情。有时是三人，有时是五人，都戴着般若面具。他们如恶魔一样杀死每个阻拦者。看到他们的残忍，连官府的人也吓得想逃。而且般若组无论情况如何危机，都绝不扔下抢来的新人们。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关于般若组的传言愈来愈多，但各地的婚礼还在举行着。有些是因为特殊原因不得不举行，而且也不是所有的新人都会被抢。

不久人们就发现了，被抢的都是清一色的俊男美女。

而且他们为何被抢——这个迷题也开始解开——只有男子平安地回来了。所有的情况都是从他们口里得知的。

最早回来的，是京桥八重町酒馆家的儿子信三郎。

他听说新娘子出事，就赶忙朝京桥跑去。途中他拦下一乘街轿。刚上轿就觉得不舒服，紧跟着就晕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已经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奢华房间。他横卧在绯红色的大床上，四周描金的隔扇，绢制的宫灯，凉爽的房间——怎么说这也是哪个大名的府邸。

“有人吗？有人吗？”他尖声叫道。门帘静静地掀开，有人走了进来。信三郎不禁大吃一惊。

来人戴着般若面具。不仅如此，除了面具之外全身一丝不挂，是肤若凝脂的女子的裸体。

信三郎下意识地就要跳起，这是才发现自己也全身赤裸，手腕脚腕都被固定住，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接着，信三郎被这个戴般若面具的女子侵犯了。

女人侵犯男人，这恐怕世间少有。而且，信三郎很快便明白，这比女人被侵犯更加凄惨无比。

那女子一言不发，只从唇边逸出满足的呻吟声。信三郎如蚯蚓般蠕动、挣扎，痛苦得无可名状，然而，女子依然毫不羞耻，执拗地与他持续着，没有瞬息放松。

整整十天。

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有些瞬间他感觉仿佛不是同一个女人，虽然都戴着般若面具。但此时的信三郎，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和肉体的感受力。

灯散发出昏黄的光线，大床的绯红色刺得眼睛发痛，他仿佛置身于水底，一切东西都在摇曳。不知什么时候四肢已经被松开了，令他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像虫子一样瘫在床上。手足都变得很细，好像被淹死的人一样。

自己什么时候被放出来，他一点记忆也没有。仅存的记忆，都像隔了一层雾似的模糊不清。只记得曾在轿子里颠簸过，在马背上捆绑过。

总之，在某个秋天的早晨，当人们发现加贺屋的信三郎呆呆地坐在竹桥御门外时，是他被抢的第十天。他的身体和大脑都已如蝉褪去的空壳一样。

当然这些都是数天之后他对身边最亲近的人说的。

突然，他好像想起些什么似的，恍恍惚惚地问道：“阿丝呢？”

——有人告诉他，阿丝仍然是行踪不明。信三郎既没有惊异，也没有悲伤的神色。现在他只要一想起“女人”这个词，便会打后脑勺传来浊钝的痛感。

而且，不仅是小商人信三郎，武士间宫主马也经历了同样地狱般的折磨。过程完全一样。第十天的清晨，他如同废人一样坐在竹桥御门外。

“——田鹤呢？”

人们告诉他田鹤仍没有消息时，他脸上一片漠然。

信三郎、主马，被般若组抢去的十余名新郎都是同样的经历。

他们互相之间并不认识，这些话也只对身边最亲近的人说过。然而，谣言迅速在江户城内流传开来：

“竹桥御门——男人的地狱。”

对这一连串的怪事，比受害者还要苦恼的，恐怕要数江户城竹桥御门的守门人了。

天一亮，总有不成人样的男人瘫软地坐在门口。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接连不断。无论问他们什么都是茫然不知，吐出梦呓般的话语。开始他们觉得这是鬼神所为，和这样的事情扯上关系，是不吉利的，因此把那些人都扔到远处。这反而更糟糕了，所有缠绕千姬夫人的谣言都由此发源。

“千姬夫人那个寡妇，妒忌俊男美女的婚礼，她把男人抢走，榨干男人的精血再扔出来。”

当然，守门人看来，这是彻头彻尾的谣言。

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而来？

无论怎么问，当事人都如在五里雾中茫然不知。

若是杀掉或送去官府，反而会引起更大的骚动。所以，他郑重其事的叮嘱那些人，决不能把这些事情说出去。但谣言反而更加泛滥了。

连天树院的老臣吉田修理也听到了这些谣言。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跑来：“查出到底是什么歹人把这些人送来的。”

守门人本来也已打算如此做。

众人轮流监视着大门口——那一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又过去了好些天，当监视的人已经精疲力竭时，某夜，门口忽然又被扔来一个男子。

当然，监视并不是完全不起作用。有人确实在一直盯着，但男人是什么时候被送来的，却完全不知。没有人，没有脚步声，只能让人认为是神魔所为。

夜色下，一头漆黑的巨犬悄悄地跑来。

是天丸。天丸本是白色的巨犬，现在被染成黑夜的恶魔一样的黑色，只有眼睛还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

天丸的背上负着一个死了似的男人，手足都在地上拖拉着。巨犬似乎一点都不吃力，连脚步声都没有，轻快地朝竹桥御门跑来。

到了大门附近，巨犬晃动着脖子，男子的身体从网里脱开，滑到了地面上。巨犬衔着网，如同魔王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四
四

深夜。

和平常一样，绯红的大床上，一个看起来像是武士的美少年呈大字型躺着，他覆着一个戴般若面具的女人，持续着生硬执拗的爱抚。

对他来说，今夜已是第九晚了。女人伏在他赤裸的身体上，雪白的肌肤与之纠缠着、亲吻着、摩擦着。即便受到如此折磨，这个人还不时断续地呓语：“杀了我吧……干脆杀了我吧……”像是个有男子气概的人。

忽然，他耳边传来低低的话语。

“拜托，请大声呻吟，更大点声。”

恐怖面具下，那女子在低声说话。

“呻吟，呻吟……盖住我的声音。在窗户上有个小孔，有人正从那儿往里偷窥。”

男子惊讶极了，但随即颤动着身子大声呻吟起来。那女子边伏动身体边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不能说话。光听我说。若不如此，他们可能会有所觉察。”

“……”

“我是这里的侍女……也和你一样被抓到这里。我们也是被鞭子逼着，才做这些事情的。我想从这里逃出去。”

“……”

“你明天就会被放出去，扔到竹桥御门。到那时你去官府去报案。”

此间男子呻吟着，不停地呻吟着。女子如发狂般持续地爱抚，面具的背后似乎要屏息了。

“这里是会津藩加藤家。”

——这名女子，是以前明成爱妾中的一人，可以说她是劫后余生的幸运者。

榨尽抢来的新郎全部的精力，将他们变成空壳，是这些女子们的任务。这里是魔窟的地窖。明成用窗纸将屋子围住，看起来就像宏伟的宫殿一样。他们偷偷地躲在窗外，窥视着里面男女交欢的情形。

搞到女人，报复天树院大人，引出般若面，司马一眼房曾说过这是一举三得的妙计。那么现在恐怕算是一举四得了。

抢来的新娘，都关在楼上。随着明成的色欲不断被满足，以前的爱妾他渐渐厌恶了。所以，这些女人的同伴，也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女人们到底消失到哪里，她们也不知道。但是，在女人们消失前，地下总是传来断续的惨叫，撕裂人心。她们猜测，那些人一定死的很惨。

她们从七枪的对话中得知，男子在经受折磨后，会被扔到竹桥御门外。

“要是官府的人插手，我们就有救了。拜托了。请一定去报官。”

“已经可以了，你现在装作昏过去吧。”

男子因为极度的快感而痉挛，昏了过去。失去意识的样子显然不是装的。

戴般若面具的女子站了起来，香喘微微。她擦拭着湿透的身体，接着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她的任务完成了。

明成正站在门外。不仅是明成，香炉银四郎、漆户虹七郎、具足丈之进、鹫之巢廉助都站在那里。

漆户虹七郎单手一闪，啪的一道流星从天而降。般若面具被斩成两半，露出女子惊慌的脸。

“过来！”虹七郎一抬下巴。被斩断的只有面具。

女子跟在他们身后，全身都战栗起来。七枪鱼贯进入房间。这种场面她还是首次见到。

她回头看那个被抢来的新郎时，曾听见床下的榻榻米发出咚咚的响声。那榻榻米的响声——

她定睛一看，和新房连着的那块榻榻米翻转了过来，从中露出司马一眼房的半截身子。榻榻米下面的一块地板里侧有一个拉环。

女子才知道地下的房间底下原来还有机关。同时，她也知道了刚才那些话，一定都被司马一眼房听见了。

“想背叛了吗？”明成冷冷说道。

“主人。”司马一眼房点了一下头，从地下钻了出来。

“你就不用说了，那个新郎因为你，这次也活不成了。”

鹫之巢廉助抓住女子的一只手腕，把她拖到了司马一眼房钻出来的那个榻榻米的旁边。女子痛彻骨髓。

榻榻米立起，露出其下的洞穴。银四郎顺手拿过一个灯笼，扔了进去。

女子往下一看，“啊——！”发出一声惨叫。

那是恐怖到了极至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