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1-07 19:3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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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零之魔法书(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本卷名称：第五卷 乐园的守墓人 

第一章 乐园之海
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goldapple zzsqbb サダメ
修图：zzsqbb
翻译：lolihunter2  サダメ
校对：サダメ

第一章 乐园之海

「不好意思。虽然很可怜你，但我们已经不能给你工作了」
这下麻烦了。
辗转于各家旅店作杂务，挣一点少得可怜的日结收入——自己是靠着这样的工作养家糊口的，然而现在却已经连续在好几家混熟了的旅店吃了闭门羹。
「就不能想办法通融一下么？工钱给平时的一半都可以。前段时间购置了些大件，无论如何都很需要钱啊」
就算再怎么请求，出来回应他的女人都只是摇头。
虽然两人交情很长，也都互知根底，但这次看来是怎么都不行了。
——这时。
「不行不行！没有房间能开给你们！快出去！」
从旅馆柜台那边传来了店主的怒吼声。
我们今天才刚坐船到这里。才不是什么魔女。钱不是问题——同时也传来了这样据理力争的声音，但店主却顽固地不肯接纳旅客。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想法大概表现在了脸上吧。眼前的女人随口说道。
「因为那客人是银发的女人啊。倒是想让他们住下，但我们也怕死啊」
「啊啊，怪不得……」
现在在这个城市，银发的女人想要买个水果都要花上一番功夫。住旅馆什么的更是不用说。知道有和自己接不到工作一样，因为蛮横的理由而找不到地方下榻的客人，感觉自己的心得到了宽慰——虽然这样想有些卑鄙。
「——我说，你也差不多该还自己个自由身了吧？明明又不是自己的孩子，还要养那种恶心的东西……而且也已经养得够大了吧？你倒是让它出去独立啊。那样的话工作也……」
「不，她还是需要家长的。内人也是这样想的」
离开熟络的旅店，跑遍城中的大小店铺寻找工作。总算找到个洗衣服的工作时已经到了日暮时分，还极不走运地遭遇了大雨。
慌忙冲上归途的时候，两个依偎在屋檐下躲着雨的身影忽然映入了眼帘。那是一个块头大得吓人的身影，和一个纤细的小个子身影。
两人都深深遮着兜帽，看到小个子的兜帽中银发若隐若现，便注意到那是刚才被从旅店赶出来的客人。
——钱不是问题，么。
视线从小个子身上转向了大块头。能够隐约看见从覆盖全身的斗篷中露出的尾巴。那么，大块头的那个是兽化者吧。
「……那，那个。你们是不是，在找住处啊」
思考仅止于一瞬——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向二人搭话了。
1
通透的翡翠色浅海，桃色的珊瑚礁。
载着人和货物的一队小船接连从巨大的帆船上滑出，驱散游走在珊瑚礁之间的多彩小鱼，驶向港口。
在阳光下灿灿生辉的沙滩非常广阔，描绘着舒缓的弧线直延伸向地平线的彼方。沙滩上伸出了几座栈桥，在那周围无数船只像小鱼一样打着堆。
船卸下货物和人之后，就又载上新的货物或是人，滑像停在海中的帆船。
「在这个港口，是不分昼夜的。就算在晚上也会有小船密集来往运送货物和人」
划着小船的船夫这么说道。
这里是水手们憧憬的港口。每一个水手都是怀着来这个港口的梦想出海的。
不管航程有多痛苦，看到这个港口的瞬间，痛苦便会被升华为美丽的回忆。已经双目无神的船员们甚至会说『回想起来真是一段美好的旅程啊』这样的话——据说是。
——这里，就是乐园的沙滩。
「真他妈热……」
在这之中有一个如此自言自语的，浑身裹着白毛的怪物。
「好刺眼……」
还有个愁眉不展，双眼上遮着眼罩的神父。
然后还有——
「面对着美丽的大海，期待你们有点中听的感想是作为魔女的吾辈的傲慢么？」
抬头看着两人露出不满神色的，美丽的黑衣魔女。
魔女眼前是灿灿生辉的沙滩，人们在那上面一边嬉笑一边与海水嬉戏。女人们拾来各色的贝壳串成首饰，小孩子们追逐着鱼群，男人们在灼热的艳阳下生气火来烤着抓到的鱼。
「呐佣兵，吾辈也……」
在说出想去玩之前，魔女就被野兽扛到了肩上。
「得快点去找个旅馆，然后在屋子里窝到太阳下山」
听野兽这么一说，
「同感。我首先得去一趟教会……必须去报告情况……」
神父也应道。
犬猿之仲的这两人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意气相投。魔女在野兽肩上甩手甩脚地扑腾着。
「你们就没有一点玩心么？那可是纯白的沙滩！碧蓝的海！还有闪闪发光的珊瑚礁，你们就不能对这些美景稍微动动心么！」
「到了现在海还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连眼罩都能穿透的阳光……头好痛……」
面对不满的魔女，野兽和神父丝毫不改不悦的态度。
水手们将沿着这片梦幻般的沙滩扩展开来的翡翠色海域称作乐园海域。
统治这片乐园之海的海运国家叫做提尔泽姆，拥有提尔泽姆最大港口的这个城市叫做鲁特拉。
2
鲁特拉城内看起来一片白是因为房子都被海盐覆盖——这种话在远方常常有所听闻，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房子和道路都是以白色的石头为原料制成的。
由于受到海风的影响，面向海的房屋表面可能会带点咸味。
大概是有某位旅人舔过这样的房屋的墙壁，然后说出了『这个城市是盐造成的！』这种话吧。
于是，便出现了对那种传闻产生兴趣，刻意将房子涂成一片纯白的居民。木质的部分上漆，将墙壁和房顶的材料也都弄成了白色。岁月流逝，到了现在，我所在的鲁特拉已经是一片纯白，以至于甚至会因为太阳的反光而看不见前方。
在那样纯白的城市里，两个黑影没精打采地走在路上。
其中一个就是我。全身都覆盖着黑色的斗篷，所以自然是黑色的。
另一个则是，身着宽大的黑外套，用兜帽遮住脸的稀世魔女——同时也是绝世美女的零。
平时都喜欢让我把她扛在肩上代步的零在这样的阳光之下，也实在是受不了和堪称热量集合体的我亲密接触，她少见地自己走着。
零筋疲力尽似的拖着脚步走在我后面，她似乎仍旧对在沙滩那边玩水心怀留恋。
「纯白的沙滩和碧蓝的海。烤得恰到好处的鱼……那可是万人憧憬的乐园之海啊，佣兵。竟然要将其无视直接去找旅馆……」
「都说了，像我这样的兽化者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那样的乐园里会引发巨大骚动的好么。你可能不知道，鲁特拉有教会的大教堂。也就是说教会骑士团的那些家伙在这里可是成群结队的。你也是魔女，最好低调一点」
所谓教堂，就是供奉祭祀女神的地方。信者在那里祈祷，神父在那里说法，婚礼和葬礼也会在教堂举行。
规模大一点的教堂就是大教堂了。
教会所信仰的女神有七位从者。祭祀各个从者的大教堂总共有七个——其中一个就在鲁特拉。
大教堂会有大人物出入，戒备也很森严。有大教堂的城市就会有教会骑士团的兵营，也就是说城里有千人以上的教会骑士。
要是那些家伙知道了零是魔女会怎样。要不就是零被杀死，要不就是零把教会骑士杀光。
「大教堂么……在从<弓月之森>前往维尼亚斯王国的途中见过两个左右。都是十分出色的建筑物——好不容易来一趟，一起去看看吧佣兵」
「肯定不行的好么！你傻么！」
「竟，竟然说吾辈傻……就算吾辈再怎么美丽，教会骑士团也不至于看一眼就把吾辈当成魔女吧？」
「不行就是不行！我把萨娜蕾找出来杀了之后，可是打算变回人类到乡下去开酒馆的。要是在那之前你被教会抓住了的话，我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边说话边用爪尖连续戳了几下零的额头，零捂着额头崛起了嘴。
「教堂不能去，海边也不能去，真是个无聊的男人啊，你」
「怎么想都不是我太无聊，而是你太没紧张感了……！而且要是你脱成半裸去玩水，恐怕是要死一片人」
「为什么吾辈玩水就会出现死者」
「看入神的家伙会淹死」
「……难道这是，在夸奖吾辈的美貌么」
「是在批判你好么！你那走到哪去都要吸引眼球的凶器般的美貌我可是打心底觉得烦人透顶！」
零一改刚才的不满表情，她开心地呵呵笑了起来。
「但吾辈的这份美貌，在很多地方也是能派上用场的吧？比如，在找旅馆的时候之类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完全无言以对。
身为怪物的我对旅店店主说『我带着女人』，大多数情况连马厩都住不了，但身为美女的零说自己『有个兽化者做护卫』就会非常顺利，有时甚至能住进正经的房间。
我一边斜眼看着得意洋洋的零，一边对她用下巴指了指进入视野的旅店。
「那么，如果这次你也能用你的美貌顺利解决住宿问题就再好不过了」
「包在吾辈身上——神父的房间怎么办？」
「为什么我们还得去顾及丝毫不管我们的意愿自说自话地跟来的混球的房间啊！那种玩意管他干嘛！他可是教会的人！」
而且，还是身兼抹杀魔女的任务的，<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
我想起了那样的神父和我们同行的来龙去脉。
——我以<女神的净火>名义将你们置于我的监视之下。魔法是足以打倒龙的强大力量，已经无法视而不见了。
那要追溯到十天前。
地点是因讨伐龙而一片大乱的黑龙道。
在正要出航的船上等着我们的神父，对我和零这么说了。
在那之后，他就这么宣言了。
——要是你如实交代魔法相关的情报，并为教会出一份力的话，将你作为魔女处刑一事便可暂缓再议。
这话说得倒是有够绕弯子，简单来说就是『从零口中逼问出关于魔法的情报，觉得她没用处了就处刑』。
他就是当着我们的面说了这样痴人说梦的话。
「就算是教会的人，也需要地方住的吧？虽然知道你对神父有意见，但差别对待是不好的」
零说着她那不合时宜的大道理。
全身汗毛倒立的我胡乱地挠着头，在全身上下都透着愤怒与不爽的同时吼了起来。
「这不是对他有没有意见的问题吧！那家伙可是打算杀你的！不如说为什么你会自然地去考虑神父的住处啊！」
那样还算是魔女么——面对表现出这种言外之意的我，零平然地一笑。
「被人盯上性命这种事吾辈早就习惯了。最重要的是，有神父在一起的话会比较方便行动吧。远离大陆中央到了这种地方，维尼亚斯王国发放的通行证说不定也会失去效力。但是，教会的威名却是响遍世界的。神父是能发挥作用的」
「啊好好好你有你的道理！但我就是看他不爽！」
我和零的目的，是防止魔法无序地扩散。
还有回收与之相关的，违背作者意图写出的<零之书>的抄本。之后就是调查写成<零之书抄本>并试图在世界上散布魔法的<不完全数字>并将其剿灭。
如果能容我再把我个人的目的举出来的话，那就是彻底干掉杀死我的挚友的死灵术师萨娜蕾。
说起来，其实我们和神父——也就是说和教会的利害是一致的。因为教会大概也不会希望能够让人简单使用魔术的『魔法』这种技术扩散。
——但是。
就算如此，面对面说出『根据情况会杀了你』这种话的神父也还是来者不善。
见我吐出舌头摔下那句话，零简直就像是在说『真是个难伺候的家伙』一样耸了耸肩。
「因为神父是个帅哥么？」
「才不是！」
虽然也有那个原因！——这句话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但就算我不说出来，零似乎也听到了我内心的叫喊，她偷笑一阵后说着『那总之先要两间房间吧』走进了旅馆。
那之后过了不一会——。
「给我出去！没有房间开给你！」
在女人的刺耳尖叫声和因恐惧而表情僵硬的男人的怒骂声中，零从旅店里跑了出来。
我还没搞清情况，零便慌忙地回到了我身边，还护着脑袋以防被扔出来的木柴及各种杂物砸中。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不，吾辈也不清楚……」
零一边揉着脑袋，一边不解地看着旅店皱起了眉头。
「但好像，见面第一眼就被当成魔女了」
3
不只是该归罪于她那魔性的美貌，还是说不上正派的服装——总之在接下来找到的两家旅馆，店里的人看到零都是『魔女快滚』这样的反应，实在不是找不到房间。
我尝试着让零遮住相貌，向店主请求『麻烦租给我马厩』，虽然没有引发骚动但却被说『我们这没有给兽化者住的地方』，根本没有交涉的余地。
说钱不是问题也没用，露出獠牙威胁也没用。被对方威胁说要叫教会骑士团来了，我也只好选择跑路。
于是，太阳下山了我们也还是没能找到住处。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事情变成这样，填满了大脑的已经不是怒意，而是『到底是怎么了？』这个疑问。
零也呆呆望着夕阳，和我一样毫无干劲地耷拉下了肩。
「虽然以前找住处也挺费事的，但吾辈的美貌和金钱的力量还有佣兵的威胁全都没有效果这还是头一次」
「你是真的对此没有头绪吧……？你该不会十年前或是什么时候袭击过这个城市，让城里人献上所有美味的食物，或是在海边玩的时候召唤了谜之巨大生物之类的……你真的没有因为这些无聊的事在这里的历史中留下臭名的吧」
「在你心中吾辈到底是怎样的形象……？吾辈直到最近为止都一直在巢穴里闭门不出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吧。虽然<弓月之森>确实离这里很近，但这里不可能会有人知道吾辈的存在」
「那为什么人人看到你就会大喊魔女啊」
「从刚一脱下兜帽连脸都没被看清就会立刻被赶出来这一点来考虑，他们像是看到吾辈——或者应该说是看到吾辈的头发就会害怕……」
零皱起眉头，随手抓起一股自己的头发。沙沙地从零的指间滑下的头发，是难得一见的极品银发。
「嗯，毕竟银发确实很少见。要是以前在这附近有过银发魔女作乱，那被看到银发就被当作魔女也是有可能的」
「真是躺着也中枪啊。明明吾辈什么坏事都没做。这样会让吾辈想要真的做点坏事」
「虽然我觉得你是在开玩笑，但我姑且还是反对一下。会给我添麻烦」
「你这个男人，依旧是那么自私……吾辈并不讨厌这样的你」
零一边乐呵呵地这么说着一边从挂在腰间的包里取出了布条，将头发绑成一束理到了背后，然后将外套的兜帽深深地拉了下去。
这么一来不仅是头发连脸都几乎看不见了，是男是女都很难分辨。
虽然嘴上说是躺着中枪，但毕竟零真的是魔女，要是一个不留意招致怀疑事情就会变得更加麻烦这一点零也是明白的吧。
「不管怎么说，今天就只有露宿了」
「露宿么——唉，坐船坐了很久。久违地在土壤的气息中入睡说不定也不错，但是……」
零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指向了天空。
忽然，一滴雨点落到了我的鼻子上。
不到几秒雨声便从『啪嗒啪嗒』变成了『沙沙』。
我们慌忙冲到了民居的屋檐下，情绪黯淡地抬头望向了天。
「如果吾辈的感觉正确的话，这场雨要下一晚上」
「你的感觉准么……？」
「还没有过不准的例子」
魔女的直觉总是很准啊——我自言自语着耷拉下了肩膀。
看向道路前方。
眼前是一片只有突兀岩石和矮木的平原，一眼望去没有能在雨中露宿的地方。
虽然是能撑起动物的皮避雨，但地面的潮湿无法解决，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个舒适的夜晚。
「怪不得你会难得地费心找住处啊」
要是平时这个女人一下就会说出『吾辈就算是露宿也无所谓』这种话。看来就算是零，也不希望在雨中露宿。
这时。
「……那，那个。你们是不是，在找住处啊」
突然，冒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和零同时转向了声音的方向，便看见一个抱着麻袋，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
——这家伙向我们搭话了？
向我们？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有那样的勇气来着……
普通的人光是看我闭嘴站在那就会被吓跑。就算有爱看热闹的凑过来，也几乎没有人主动向我搭过话。
虽然我现在也还全身盖着斗篷，但就算那样，接近到这种地方也应该注意到我是兽化者了——他问，我们是不是在找住处？
「如你所见，吾等无处落脚。不知为何这个城里的人，都觉得吾辈是魔女」
我闭口不言，零便代我回答了。
男人闻言笨拙地笑了笑说着『看来是呢』重新抱好了麻袋。
「现在银发的女人就是过街老鼠。各种店甚至连白发的老婆婆都不肯接纳……毕竟那边那位小姐可是生得一头漂亮的银发啊」
「——你看见了么？」
一不小心发出了责备似的声音。
现在的零完全遮住了头发。明明如此却还是知道零是银发，也就是说这家伙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我们。
男人被我的声音吓到一抖，他打开麻袋的袋口让我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里面装着的是大量的布。
「我是在各个旅店间到处跑寻找工作的杂活工。如你所见，今天找到的是洗衣服的工作。找工作的时候看到你们被赶出来，就觉得你们也真不容易」
「嚯……也就是说，作为杂活工的你要给吾等提供住宿？」
「说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听到你们说钱不是问题。就在想如果招待你们来我家的破屋子你们也能付我同样的房费的话就感激不尽了。那样的话就能给内人置办一身新衣，也能给小家伙吃点好的了。其实马上就要到我家女儿的生日了」
我和零对视一眼。
然后再次看向了瘦弱的中年男子。
由于对我们的不安和警戒心，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就算如此，他那僵硬的笑脸看起来还是在试图表达『我没有恶意，只是需要钱而已』。
稍做考虑后，我踏进了雨中。我一对男人伸出手，男人便吓得退后了一步。
我从他手中拿过麻袋扛到了肩上。
「咦，啊……啊？」
「五枚银币，包含餐费。先付两枚作为押金。能接受的话就带路吧」
听我这么说，零从包里取出两枚银币塞到了男人手里。
一枚银币就足够买三天的面包和肉和葡萄酒。被雨淋得全身湿透的男人露出了笑容，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4
和他最开始说的一样，他带我们来到的屋子的确是间破屋。
那是一座木造的两层式屋子。建材从掉了漆的墙壁上透出来。从老化的屋顶来看，漏雨大概也很严重。
虽然有家畜小屋，但看起来是很久没用了。既没有有肉的鸭子，也没有生蛋的鸡，更不要提产奶的山羊和运货的骡子了。唯独老鼠的味道在周围飘荡着。
「简直就是穷困的极点」
听零这么一说，男人——名字好像叫库雷德——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理了一下被雨淋湿的头发。
「最近给我工作的旅店啊越来越少了啊。所以前些日子，卖掉了最后一只鸡……虽然总算还是买得起面包，但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把你脖子上挂的那个卖了不就行了？」
零指着挂在库雷德脖子上的首饰说道。那是个小小的泪珠状首饰，看起来大概是真的宝石。卖掉的话大概能值点钱，库雷德说着『啊，这个么』拎起了首饰。
「这是内人给我的，不能卖。因为是结婚的证物，所以会受够的地方也不多」
「结婚的证物？」
「结婚的时候，会交换宝石」
见零不解地歪起头，我从旁补充道。
各地有不同的结婚习俗。连通过接吻传达爱意这种事都不知道的零对于这种男欢女爱之事知之甚少。
「在这一片，到了十岁左右就会从家长那里收到宝石。然后，想要和谁结婚就把宝石送给谁，要是对方也送了自己宝石就这门婚事就成了。要是没成宝石就会被还回来」
库雷德挑起眉毛看向我。
「你真是了解啊，家乡在这附近的么？」
「虽然说不上是在这附近，但也是生在南方的。在我出生的村子里，到了十五岁就会从父母那里收到手环。那个手环就是拿来送给结婚对象的」
「嚯。那么，你也有用来赠与伴侣的手环么？」
「没有啊。我十三岁就离开村子了」
「真是遗憾。要是有的话吾辈就收下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过，进去没问题么？如你所见我是兽化者……」
虽然已经是马后炮，但要是他老婆比较胆小看见我肯定要晕过去。
「我家里情况也有点特殊的，所以看到兽化者也不会多害怕的。请进请进，虽然空着的也就只有阁楼了——喂，丽萨，我回来了！有客人！」
库雷德一边以不输给雨声的声音喊着一边猛地打开门冲进了破屋。我和零也跟了进去。
环顾了一下屋内，屋内的状况比丛外观想象的要好得多。
虽然有两处漏雨的地方，但两边都有巨大的盆子接着水。盆子里还放着要洗的衣物，真是名副其实的滴水不漏。
由于这屋子离井口有段距离，所以漏雨可能还反倒是漏得正好。
因为蜡烛很少所以屋子里很昏暗。家具只有柜子，桌子和三张椅子。里面还有间屋子，楼梯似乎通往阁楼。
皱了皱鼻头，果然还是有股老鼠臭。集中精力去听，就能听到四处都有哒哒的细小脚步声。
睡在阁楼会不会被咬啊……嗯，也不能奢求太多了。
——这时。
「哎呀，真是的，老公你这都湿透了不是么！」
伴着责备的声音，有人从屋内慌忙地跑了出来，我们一同抬起了头。
「你傻吗，要事淋雨发烧做不了工作可就连面包都买不起了，做事之前好好想一下啊！还有客人是怎么回事？啊等下，我去拿东西来给你们擦都站在那别动啊！」
那是个二十岁刚过半的女人。黑发结实地绑在脑后，全身散发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这个女人就是丽萨了吧。她脖子上挂着和库雷德相似的首饰，应该就是他的妻子。被妻子批评一番后，库雷德露出苦笑对我们说『内人比较强势』。
丽萨抱着干的布回来后，首先把布盖到了丈夫头上，接着把剩下的布粗暴地塞进了我和零手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匆忙，这个女人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我是兽化者。由于希望她不要注意到，我将兜帽拉得更低了。
「于是，客人是什么意思？是接下了什么工作么？」
「不，不是。是要把我们家阁楼租给他们住一晚」
「阁楼？」
丽萨疑惑地反问道。
「你这是打算开旅馆了？客人你们也是，为什么不去正经旅馆要特意跑来这样的破房……有内情的客人来我家我们可是很困扰的！」
原来如此，的确是位强势的夫人。但她说的没错。家里来了有些情况的客人任谁都会困扰。
见我耸了耸肩，库雷德说着『好啦好啦』拍着丽萨的肩，将两枚银币塞到了她手里。
「他们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不然也不会正大光明地去找旅馆。他们好像今天才坐船到这里，那位小姐是银发」
听到丈夫的说明，丽萨睁大眼睛看向零。她毫不客气地抓住零的兜帽将其脱下，看着湿润反光的银发眼睛越瞪越圆了。
看丽萨张开嘴，还以为她要怒骂，结果她却仰头笑了出声。
「这可真是头漂亮的银发！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头发。难道是微服私访的公主之类的？而且，脸蛋也漂亮得不行。也难怪旅店不给他们住处」
「嗯……一进旅店，就会被说成魔女赶出来」
见零皱起眉头，库雷德露出了苦笑。
「最近附近的村子里出现了魔女集团」
「在这教会的眼皮子底下？」
「是啊。似乎是从什么地方流浪过来的……传闻说领头的魔女长着一头银发」
「虽然教会骑士团的那些家伙在找，但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因为一直不见分晓，所以<女神的净火>就被叫过来了」
「那可真是麻烦啊」
魔女的传闻一传开就会立刻传到教会耳中。然后教会就会派出教会骑士团前往讨伐魔女。
然后要是教会骑士团搞不定，那就轮到<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出场了。
裁定官是为了单人讨伐谎称自己是圣女的魔女而接受过特殊训练的，但在魔女变得稀少的这些年。其存在意义遭到了质疑。
于是教会便在一般的魔女讨伐任务中也启用裁定官。
结果就是，让人不禁想说』到底谁才是魔女』的过激且过剩的魔女狩猎。
人民因恐惧而战栗，他们为了不会祸及自己会全力提供情报。裁定官前往狩猎魔女时，魔女被处刑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鲁特拉有大教堂，在那附近都是教会的眼皮底下。叫裁定官来，也是因为在那种地方一直有魔女作乱会伤及教会的面子吧。
「虽然听说裁定官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人，但这次被叫来的裁定官是最坏的」
「最坏是？」
「具体我不知道。但是，人们背地里都叫他『掘墓人』。因为那个裁定官去过的城镇和村落的坟墓都会增加。所以现在谁都不愿接近银发的女人，留宿更是不要想」
「原来如此」
零这么自言自语着看向丽萨。
「但是，那样的话吾等留宿在这里难道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么？」
「大概会吧。真是的，我家这口子简直做事不过脑子。明明我们家本来就很容易被盯上了」
丽萨一边带着怒意这么说着一边用拳头敲了敲库雷德的肩。但那看起来并不是真的生气，看起来像是感情良好的夫妇间的嬉戏。
「但是，已经带回家了就没办法了。就算到了现在把你们撵出去结果也是一样的。住一晚上阁楼就给两枚银币也算是挺大方的客人」
「不，是五枚。这两枚是押金」
听到库雷德的订正，丽萨睁圆了眼睛。然后她笑容满面地转向我们。
「那就太欢迎了！久违地能给那孩子吃点好的了。我出去买点东西」
这女人表情可真丰富。虽然很强势但也有可爱之处。年轻时候恐怕是很受欢迎的吧，正当我这么想这看得入神的时候，突然被零掐住了尾巴。
一不小心从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我赶忙将尾巴从零手里抽了出来。
「你突然之间干嘛呢……！」
「汝，不可妄图抢占邻人之妻啊，佣兵」
「你这个魔女哪来的脸说教会的教条。而且我也不想要……！」
「比起邻人的妻子，你更应该看吾辈看得入迷不是么」
「别说傻话了。你的脸，我都不敢正眼看」
见我吐出舌头这么说，零一副忧愁的样子自言自语道『美亦是罪啊』。
「老公，那孩子的事，你跟客人说过了没？」
急匆匆地做着出门准备的丽萨想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库雷德说道。
「不，还没……」
不知为何库雷德看着我，露出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丽萨无语地挑起了眉毛，然后对我们问道『那你们不知道么？』。
看来库雷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情报没有告诉我们。
「你们家的小孩怎么了么？」
听我这么一问，丽萨笑着回答说『和你们一样也有点与众不同啊』。
「比起解释还是看一眼来得快一些——两位怕老鼠么？看到不会大叫出来吧？」
「要是被咬了的话大概会叫出声吧」
「吾辈不讨厌把老鼠烤来吃」
「那就好。虽然不能给你烤着吃了，但我家孩子可是真的可爱到让人想吃掉哦，我这就给你们介绍——莉莉，稍微出来一下」
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的事，啪嗒啪嗒的小小脚步声从屋子深处靠近了过来。有什么冲了出来，还来不及思考，它就瞬间窜出屋子，抓住丽萨藏在了她的背后。
看到那个小孩的样子，我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零则是绽放出了笑容。
「这可真是。吾辈稍微有些惊讶」
「难怪这么重的老鼠味……」
圆圆的大耳朵。
白色的体毛。
细长无毛的光滑尾巴。
毫无疑问，那是老鼠型的兽化者。她的身高只到丽萨腰际，头上的体毛长得较长看起来像头发一样。
「没错，我家孩子是兽化者。希望你们不要误会她，这孩子不怎么会啃东西而且聪明温柔。是个不敢伤人的但小孩子。但是，如你们所见外观是老鼠。要是你们接受不了的话——」
「不，不用担心。吾等对兽化者没有偏见，而且，这样吾等反倒是放心了」
零干脆地否定了丽萨所担心的情况。但由于零实在太过干脆，丽萨反而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她。
「放心……为什么我家孩子是兽化者会让客人你们安心啊」
「丽萨，其实他们是……」
库雷德到了现在还在顾及我们的感受，纠结是否该说出来。
我静静地脱下兜帽露出了脸。
「因为我也是兽化者啊。在住处有同类就放得开了」
呼地一声。
听到丽萨倒抽了口气。她的双眼睁得不能再圆，脸上也渐渐没了血色。
——糟了。该事先说明一下再脱的。
「喂等等，我又不会吃了你的，你不要——」
不要叫出来——我话还没说完，丽萨就在惨叫出来之前晕了过去




第二章 某个家庭
第二章 某个家庭
1
「哎呀，真是丢人。没想到竟然会晕过去」
一发现我是兽化者便晕倒过去的丽萨在丈夫的照料下很快就醒了过来，照原计划冒雨去买了很多食材回来。
她一回来便进入厨房，马不停蹄地做起了晚餐的准备。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兽化者……哎哟，没想到有这么吓人的啊。你看看那嘴，那爪子！被轻轻拍一下不就死了么！明明我家莉莉这么可爱的」
丽萨捻起一片蒸好的虾送入竭力帮忙做料理的鼠型兽化者嘴里。
被称作莉莉的白色鼠型兽化者咀嚼着嘴里的虾，眯起眼做出了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据零所说，兽化者似乎是魔女为了强化人类而创造出的战士，但这……
「创造鼠型兽化者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听我压低声音悄悄这么一问，零回答说『抗病能力强』。
「而且还是杂食性，并且抗污染能力也很强，就算没有水也能活很长一段时间。这说不定不是作为战士，而是作为劳动力而被创造出来的」
「劳动力么……」
她身高在零的一半左右，手脚也很纤细，怎么看都没什么体力和臂力。
但她的动作确实是很快。一会跑左一会窜右，视线移开一瞬间她就不知去了哪，转眼又见她从别的屋子抱着东西回来。
「是不是可以一个人干三人份的活啊，那个」
我忍不住这么嘟哝了一句，默默地收拾着阁楼的库雷德便从天花板上探出头来说。
「我家女儿可是很勤快的」
「原来你在听啊」
「表扬自家女儿的声音，自然会传进耳朵不是么」
那副洋洋得意的笑容让我感到有些羞臊。
让我想起在很久以前我也曾有过那样的家人。
「你说最近你的工作减少了……莫非原因在于那孩子？」
零抬头望向库雷德问道。
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有兽化者小孩的家庭也会受到歧视。这家人住在远离城镇的破屋大概也是平时的迫害的结果吧。
但是，库雷德却干脆地摇了摇头说。
「不是那孩子的问题。不如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所有人都因为魔女骚动而陷入了紧张。而那孩子又特别容易被那种紧张气氛波及，这不是那孩子的错，对吧？」
不知为何库雷德看向了我。
「别征求我的同意啊。我可是有大把被厌恶和憎恶的理由的」
「那，那个！」
从下方传来了尖细的声音，我猛地将视线投向下方。
鼠型……莉莉圆溜溜的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看着我。
「请试试味道。妈妈想……看看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装在小盘里的红色液体是番茄和鱼煮成的汤。不知她是不是介意自己是老鼠这一点，她不仅手上戴着皮制手套，头发也一丝不苟地绑到了脑后，嘴上还裹着布。
见我犹豫，零从旁伸出手，用手指沾起汤舔了舔。她突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以几乎是瞪视的眼神看向了我。
「这可是大事一桩啊佣兵……这比你做的料理还好吃……！」
「你说什么！？」
不可能有人能做出比我好的料理——虽然不至于这么说，但我好歹也是有酒馆子弟的矜持的。
我从莉莉手中接过小盘，将汤倒在了舌头上。
番茄的酸味，鱼的鲜味。完全感觉不到鱼腥，扎舌的辣味勾起人的食欲。
我默默将小盘还给莉莉后，无言地走向了在厨房忙碌的丽萨身后。
当我的影子盖过调整着火候的丽萨时，她发出了『噫』的一声短短的惨叫。
「喂，你干什么啊！不要突然杵到我身后好么！」
「……我来帮忙」
看我不把你的手艺偷学过来。
丽萨像是没能理解我的话一样愣住了。
于是零从我身后探出脑袋说，
「吾辈的佣兵很擅长料理。他做的比一般的料理店要好吃不少」
「就他这副面相！？」
「和脸没半毛钱关系好么！」
忍不住怒吼出来后，我慌忙闭上了嘴。
一直各持己见也不是办法。
我从行李中取出用惯的料理用小刀，把滚在旁边的胡萝卜雕成了花型给她看。
不知什么时候看着我的莉莉两眼放光发出了『哇』的感叹。然后，她以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向丽萨。
丽萨无言地抄起菜刀，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用切成薄片的白萝卜雕成了立体的花。那朵花的工艺已然堪称艺术，丽萨在女儿的欢声中得意洋洋地看向我。
我和她仅仅互瞪了一瞬间。之后丽萨便向旁边一挪，在厨房里给我让出了位置。
「你可别碍着我，大块头。不管你有多吓人，要是敢妨碍到我做料理，小心我把你解体丢进锅里煮了！」
「如我所愿！」
『喂喂』，库雷德看着我们无语地叫唤了两声。
在正在集中精力做饭的我和丽莎背后——
「到底怎么回事啊？」
库雷德向零发问。
「谁知道呢。不过，今晚的晚饭很值得期待」
零这么说道。
——餐桌被无数的盘子妆点了起来。
鲁特拉是港口城镇，很好捕获海产。虽然我们上船的伊迪亚贝尔纳也是个巨大的港口城镇，但能够捕获的食材的丰富程度还是敌不过鲁特拉。
如果说伊迪亚贝尔纳是『海运之城』的话，鲁特拉就是『海之乐园』，一般人想要的海产基本都能弄到。
比如说鱼。比如说盐。再比如说珍珠珊瑚一类的物件。
并且丽萨还掌握了廉价获得上好食材的方法，并且，对该怎么料理入手的食材这一点她也有这完美的认识。
我一边侧目看着丽萨做着的料理，一边强忍着想要问这问那的感受，打算偷偷学她的技术。
丽萨也一脸难色地看着我做的料理，擅自尝着味道后给出『挺有意思的不是么』之类的评价。
就这样，菜色变得越来越多。这大概是谁也无法阻止的自然的真理吧。
首先是我的拿手好菜芋头汤。然后是丽萨做的番茄鱼炖汤。
清蒸鱼。盐烤小鱼。用黄油焗过撒上盐的烤扇贝，加入柠檬汁的生蛤蜊。
另外三人不等菜上齐就动起了手。由于零和莉莉一边连声称赞『好吃』，『真好吃』一边以惊人的势头清空菜盘，辛苦的库雷德沦落成服务生一样的角色。
我和丽萨一边在厨房远眺着那个战场，一边捻着剩菜下酒，一边轻轻干杯庆祝工作的成功。
「没想到兽化者竟然会做料理。到底是在哪学的啊？」
「在出生的村子的酒馆。还有就是在旅途中学会的各种——你呢？」
「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贵族家的厨子」
「这样啊，怪不得做菜这么利索……这番茄炖汤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肯定有什么特别的调料吧？」
「那当然是秘密啦。我的料理只有我能做出来哦」
料理的技术是厨师的财产。要是能做出谁都做不出的汤，光靠那门绝活就被城堡的厨房招揽进去也是可能的。
「有你这样的身手，雇主应该也不愿意放你走啊。每天吃饭都会成为一种期待」
「那位贵族大人器量就是那么小啊。他知道我收养了兽化者小孩就把我炒了」
「收养……？」
说道兽化者小孩，在这个家里就只有莉莉。
我瞥了一眼一头蓬松头发的白色兽化者小孩。
「不是你的孩子么」
「不，那孩子是姐姐的孩子，所以应该算是侄女吧，但现在是我家女儿了」
「亲生母亲呢？」
「死了。父亲也一样。整个村子的小孩因为流行病全灭了——就只有那孩子活了下来。然后，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老鼠会带来疫病。
明明村子里的小孩们都死光，而鼠型的兽化者却能活下来的话，失去孩子的父母的愤怒矛头只会指向一处。
「真亏她没被杀啊」
「我收到信得知姐姐倒下，去到那个村子的时候，姐姐已经死了……那孩子被绑在墓地里。他们大概是想饿死她吧。那孩子七天七夜没吃没喝却还是没有死。然后，你猜那孩子看见我后说了什么？」
「肚子饿了？」
丽萨笑了。明明我没在开玩笑……
「要是她那样说倒好。但她说的却是『对不起』。说很抱歉自己杀了村里的人们。开什么玩笑，明明那孩子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了被鲜血染红的尸体。
原来是过去的记忆。村里的人被冲着我的脑袋前来袭击的强盗杀死了——那时的记忆突然浮上脑海，我轻轻闭上了眼。
不是你的错，听到了这样不断重复的声音。
就算那样，罪恶感仍不能消退。
悲惨地倒在地上的尸体那空虚的双眼，像是在憎恨地盯着我——。
「我带着莉莉回了大宅，但这使得雇主激愤。于是我就被赶了出来。帮了我一把的就是当时做仆人的库雷德」
然后，但是三人就流浪到了这个港口城镇。
但是带着兽化者小孩的家庭，在哪里受到的待遇都差不多。
「虽然我尝试过去找工作，但会雇有个鼠型兽化者小孩的女人做厨师的圣人，就算在教会里也没有」
——就算这样，这些家伙也还是没有抛弃小孩。
明明不是亲生的。对于库雷德来说，更是连一点血缘都没有。
「……太蠢了」
一不小心滑出嘴边的是我的真心话。
那种小孩扔掉不就好了。就算扔掉，兽化者也是能有办法活下去的。啃食树根，喝河水，当个强盗之类的也是能活下去的。在各种意义上比起普通小孩都要强许多。
听到我略带些恶意甩出的话，丽萨不怒反笑。
「没错。我们就是笨蛋父母」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是，怎样都无所谓。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们都爱着莉莉，为了那孩子我们什么都能做。那孩子到了现在，都还一心认定自己是肮脏的生物。觉得自己是『携带病毒的肮脏老鼠』。之前光是想要吃一口那孩子咬过的水果，她就气得哭了出来。耗了好几年的时间才让她和我们坐到同一张桌子前吃饭」
说起来真丢人不是么——丽萨自嘲地笑了。
「我还没有得到那孩子发自内心的信赖。那孩子的心伤就是那么深。我可不能再让那孩子受伤了。所以话说在前，要是你们危及那孩子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们出卖给教会的哦？」
「铭记在心」
正在这时，传来了剑拔弩张的声音。
「就是这里，神父大人！」
作为带着魔女的兽化者，光听到这一句尾巴尖的毛就倒立了起来。
毕竟，有人把神父带来这里就意味着——
「在这里有兽化者个银发的女人——那绝对就是你们在找的魔女！快把他们抓起来！」
毫无疑问，就会是这种状况。
2
在我站起身来的同时，莉莉也站起身来不安地看向我。看来她似乎听见了刚才的话。
虽然身为普通人的丽萨和库雷德没有把握住状况，但零看我和莉莉似乎就明白了大致情况，她缓缓站起了身。
「告密么。看来是太过招摇了啊」
「告，告密！？」
丽萨和库雷德异口同声地说着站了起来。
「毕竟我们不服输地去找了好几家旅店……城里的那些家伙大概也想早点结束魔女骚动吧，这倒是理所当然」
看到银发的女人和兽化者一起行动，无论是谁都会想去告密说『魔女出现了』。
如果那真的是魔女问题就解决了，就算搞错了，告密的人在教会的评价也会有所提升。
外面沙沙地下着雨。虽然要野营会非常麻烦，但对于避人耳目地逃出去倒是正好。
我正打算扛起零——但又停下了动作。
现在传来的这声音是。
「你是看到了银发的女性和巨大的兽化者进了这里对吧？」
温柔的男声从雨声的对面传了过来。
神父对说『是的，神父大人』的那个声音回答说『辛苦你了』。
「你，你们在磨蹭什么啊！不快点逃的话会被抓住的！」
我正凝神听着混杂在雨声中的声音，丽萨拉起我的手臂就把我向后门拖。
「不是说危险了就要去告密么？」
「不是我们去告密就没有意义了好么！要是现在这幅状况被看见的话，我们就会被当成藏匿魔女和兽化者的大罪人！」
「啊……说的也是啊」
「现在是不紧不慢地说这些的时候么！要是你们不出去的话，我就用菜刀刺自己说是你们干的！」
我笑着挥开了丽萨的手。
「想法不错，不过大概没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外面那是老相识了」
「老，老相识……怎么会有神父和兽化者是老相识——」
我将混乱的丽萨推向了库雷德，慢悠悠地走向了门口。
丽萨一副懵逼的表情，但零似乎已经理解了一切。
我猛地打开门，看到了没什么吃惊表现的碧发美男子。服装是见惯的神官服。外面还披着避雨的外套。
对方似乎预想到了我会开门——
「还懂得出来迎接，态度真是不错」
说出了这么一句屁话。
「信不信我扯了你眼罩你这个杀人神父」
「小心我扒掉你的毛皮哦，堕落的象征」
「你们那种对话已经算是打招呼了啊……」
我和神父互相瞪视，零来到了旁边。
见神父对她的声音做出反应，零边简洁地说明了情况。
「在我们因为来路不明的黑锅而找不到住处倍感困惑的时候，这家人为我们提供了住所。他们因为自家家里有兽化者小孩之类的问题，对吾等也有些同情」
「兽化者……？原来如此，原本在邻里之间就不受待见的话，会有人告密也是必然……还好有我在，要稍有差错他们就会联系教会骑士团，你们就会被强制带走了」
神父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告密者说。
告密者对我们『亲切』对话一事感到非常惊讶，不断重复着『那个』，『为什么』之类的疑问。
神父对那位可怜的告密者露出微笑，向他手中塞了一些钱。
「银发的女性和兽化者的二人组——托您的福，我顺利找到了要找的人。他们是和我同行的人，但似乎因为和时下作乱的魔女特征一致被找了麻烦」
「神父大人的……？那……魔女狩猎……还不会结束么」
他那副绝望的表情，站在旁观的立场都让人觉得痛心。
魔女狩猎开始后，如果没有找到魔女，教会就会开始屠杀无罪的人们。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所以发生骚动处附近的居民会试图随便找个人当做魔女交给教会。
那可能会是无依无靠的老人，也可能是娼妇之类各种各样的人，但如果正好出现了条件正相符的旅人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本来以为将无罪的旅人作为祭品后总算能从不安中解放了，却发现那是神父的熟人，就算得到了点小钱也还是会失落吧。
神父像是鼓励一般轻轻拍了拍呆立着看着手里的钱的告密者的肩膀。
「无须害怕。有位能力出众的裁定管正在全力搜索魔女。虽然看不见，平稳的日子也已经来到眼前。就像这场雨会毫无预兆地停下一样」
告密者露出僵硬的笑容，行了个徒有形式的礼后便快步离开了。
神父目送到他直到背影消失，转向我们以严肃的声音说道。
「长话短说吧。<零之魔术师团>出现在了这个国家」
零的身体窜过一阵紧张。
虽然已经听说过有魔女出没的事，但要是魔女自称<零之魔术师团>的话，情况就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事在丽萨和库雷德在场的情况下说出来没问题么？
神父丝毫不管我的担忧，说出了更加迫近核心的话。
「然后，据说其首领叫做零——哈啾」
在有些吵人的沙沙雨声中，混入了神父傻气的喷嚏声。
神父站在户外，所以就算披着外套也会挨雨。见神父很冷似的吸了吸鼻涕——
「那个……能请您先进里面来么？」
丽萨指向了破屋。
对于突然增加的客人，丽萨她们毫无抗拒地接纳了。丽萨和库雷德说『神父呆在这里反而放心』面露喜色。
莉莉似乎不想让神父看见自己，一直藏在不知什么地方不肯出来——嗯，考虑到这家伙对兽化者的厌恶那大概是正确的选择吧。
草草地寒暄一下，吃完晚饭后，我们三人被一同带到了阁楼。虽然有好几个漏雨的地方但总归是有了安身之处，我们终于能谈话了。
引燃对话导火线的是零。
「吾辈可以向所有恶魔甚至教会的神起誓，在这片地方引起骚动的『零』绝对不是吾辈」
「这我当然知道」
神父喝了一口丽萨准备的姜汤，疲惫地答道。
由于他顽固地拒绝让零用魔法烘干，所以就他一个人湿着身子。
「事件发生时你在黑龙岛，所以很难想象你能在鲁特拉引起骚动。我向主教大人也这样报告过了，所以只要我在，应该就不用担心零会被盯上」
对主教大人——报告？
「你……你向教会报告了这个女人的事！？」
我等大双眼，抓起剑差点起身。
「当然的吧。要是在没有报告的情况下带着魔女到处乱转，我可是会被扣上反叛罪名的。为了狩猎更多的魔女，暂缓对魔女的处刑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就算这样，你……！」
「冷静点佣兵。神父并没有把『全部』都讲出来。要是他做出『抓住了创造出魔法的泥暗之魔女』这种报告的话，动摇整个教会的大骚动应该已经发生了」
听到零平静的声音，神父轻叹一口气别开脸说。
「『我做出了必要的报告』，我只能这么说」
「没事，也好。从被你知道吾辈是魔女的瞬间开始，吾辈就做好了被上报教会的觉悟。倒不如说，被说是置于神父监视之下的无力魔女的话，吾辈反倒更方便行事」
魔女本人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能再闹腾。
我按下怒火重新坐好后，零像是说『不要担心』一样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
「但是」
零抚了抚精致的下巴歪着头说。
「这也就是说出现了和吾辈不同的『零』。而且那还是个一头银色长发的美女，还是<零之魔术师团>的首领。这也是个问题」
「是啊，就模仿来说这条件也太齐全了一点……」
实在不会偶然到这种地步吧。
这么一来，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假冒吾辈的假货——是么」
零面露难色这么说，神父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样想比较妥当吧」
「但是，知道吾辈名字的人并不多，不如说相当有限。十三号，你们两人，维尼亚斯亡国的小孩，伊迪亚贝尔纳的领主，阿克迪奥斯的圣女和鹰，黑龙岛的王。然后，还有一个——」
「萨娜蕾么」
我的语气中自然混杂进了苦涩。光是说出那个名字，怒火就在我胃里凝结使我想吐。
靠着抄录的才能进入<零之魔术师团>，加入从其内部滋生的少数派组织<不完全数字>，利用<零之书>的抄本在世界上散布魔法的魔女——这样称呼她都有些太过抬举，她就是个冒牌魔法使。
要说有谁会谋划陷害零，那就只能是这家伙。
「你还记得么？佣兵。那个人在离开黑龙岛之际说的话……那明显就是对吾等的挑衅和挑战」
占据黑龙岛公主的身体并夺走身为其从者的拉乌尔和两本抄本的萨娜蕾在离去之际，对我们留下了这么一番话。
——接下来要把这本书带去哪里好呢？在那里做些什么好呢。
——说不定，已经有什么在发生了……要是在意的话，就来追我吧。
光是想起来我就心头犯堵。
我粗暴地叹了口气说。
「于是？也就是说那个女人在什么地方坐山观虎斗？萨娜蕾——或者该说是，被萨娜蕾凭依的公主」
「关于那一点……在我们从黑龙岛来到这里的十余日间，她早就能离开鲁特拉了。说到底，那对夫妇不是说了<零之魔术师团>出现在这片土地，『零』的传闻传播开来是在一个月前不是么？那么，将这看作是和萨娜蕾不同的——<不完全数字>的组织性活动说不定比较正确」
「你说他们组团来找你麻烦？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那只不过是手段。那些家伙另有目的」
「『创造魔女的世界』——么」
神父忌惮的口吻说道。
『没错』零这么答道。她的声音中也同样带着苦涩。
「要是吾辈在银发魔女的传闻传开了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教会一定会来捕捉吾辈。要是没有神父，吾辈应该就因为刚才那个人的告密被抓了。自然，吾辈和佣兵不会束手就擒，于是就会和教会一战——于是，你觉得会怎样？」
我轻轻摸了摸下颚说。
「教会大概会全灭吧？」
「也就是说，将会爆发战争」
我眨了眨眼。
「……话题有点太飞跃了我有点跟不上。能请您说明一下么？你和教会交战，就会引发世界大战？」
「教会和魔女——也就是说，会重演五百年前的大战」
我只得呆然地看着零。
对还是没有能跟上话题的我，零补充道。
「如果吾辈杀光教会的人逃走的话，教会就会全力追捕吾辈对吧？」
零看向神父确认道。神父静静地点头肯定。
「教会绝不会允许魔女——特别是会对教会造成危害的魔女存在」
「没错。然后想必教会会为了将吾辈处以火刑而加剧魔女狩猎吧。于是，隐居于各地的魔女便会受到危机感的煽动。要是<不完全数字>趁此机会以魔法为武器掀起反旗，肯定会有很多魔女为了打破教会的支配而奋起」
「于是，魔女和教会就会开始战争？」
「那样的可能性极高」
「——真是滑稽」
神父以带刺的语气说道。与其说他是在否定，不如说那是讽刺的语气。
「在拥有『魔术』这种人外之力的情况下依旧在五百年前的战争中大败而归的魔女怎么敢再次向教会挑起战争……明明现在的魔女数量比当时还要压倒性的少」
「兵力的差距可以靠『魔法』弥补。你在黑龙岛也看到了吧。魔法是连小孩子都能够使用的技术——吾辈创造了，那样的魔法」
「要是你有心赎罪，那不是应该乖乖接受火刑么？」
我正对他怒吼，零就笑道。
「那样就本末倒置了，神父。要是吾辈死了，由谁来阻止<不完全数字>？」
「当然是教会」
「那样的话情报源是必要的对吧。不从熟知魔法的魔女口中套出情报的话，就会被<不完全数字>占尽先机——不是么？神父」
神父虽然没有回应，但他那厌恶无比的表情便是最好的肯定。
「说到底，虽然教会允许了你与吾辈同行，但你会把<零之魔术师团>出现这个情报告诉我们，还是因为『那个』吧。要是<不完全数字>引发的本次骚动和魔法有关的话，说不定那位被称作『掘墓人』的裁定管会对此感到棘手，你是这样想的对吧？现状下，教会内部大概也没有裁定官比你更熟悉魔法了」
「一切都早已看穿……你似乎是这个意思呢」
「这不过是通过观察现状得出的推论。但已经近乎确信」
零游刃有余地说完后等待起了神父的反应。我也默默地等着神父开口。
神父像是受不了我们『充满期待地等待他的回应』一样咂舌开口说道。都不知道咂了多少次了。
「为了讨伐魔女而被招来的<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就是你刚才说的『掘墓人』」
掘墓人字如其名，是挖掘埋葬尸体的墓地的职业。
那种职业在社会上的地位极低，要说的话就只能是侮辱的对象。
与教会有关的人被冠上那种外号，自然是极差的评价。
「她在教会内部的称呼是『背德』，但就算是在教会内部称呼她为『掘墓人』的人也不在少数。——在我去拜访大圣堂的时候，『背德』也在那里。然后她告诉了我她被告知了<零之魔术师团>的藏身之处和保管在那里的<零之书>的存在」
「你说什么！？」
我和零异口同声地说道。
「被告知……是被谁？」
我这么一问，神父简短地答道。
仅一个词——
「被尸体」
一道寒意窜上了背脊。
听他说『尸体说话』，浮现在脑子里的名字就只有一个。
零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那么，也就是说萨娜蕾本人和『掘墓人』接触，并告诉了她抄本的存在？」
「似乎是这样。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对吧」
要是和<不完全数字>有关联的话，有<零之书的抄本>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萨娜蕾将其留在了这一点是个问题。而且还将其所在之处告诉了裁定官——不管怎么想，她都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考虑到在圣都阿克迪奥斯和黑龙岛发生的事件，教会认为将本次事件交由与<不完全数字>和魔法没有过接触的『背德』会有危险。于是，我便受命监视『背德』，并讨伐『假零』——并且回收抄本」
零听了神父的话僵住了。
由于她停下动作显得太不自然，神父问了一声『怎么了』？
「……刚才，你说的是『回收』而不是『销毁』？」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教会的宝物库更加安全的地方了。要是抄本被全部收入教会，那么也就不必在担心魔法通过书本扩散。教会得到原本未知的，关于魔法的知识的话，也能够得出一些对策」
「你这话说得挺有趣的啊，神父。你为什么能够断定，教会就不会将抄本用于恶途？」
扎人的紧张感动摇了空气。
虽然零基本上对神父和教会没什么关心，但时不时会说出些类似批判的话。
「吾辈可是没有相信教会的，神父。在五百年前，教会为了支配世界而将魔女定为了敌人。教会能够作为守护世界秩序的正义君临于世，是因为有魔女这个明确的敌人。要是在未来，所有魔女死绝的时候，<零之书>在教会手上的话……他们就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正义亲手创造出魔女」
「教会所期望的是安宁与和平。教会对魔女发起战争，是因为邪恶的魔女给世界带来了恐怖与混乱，不过是迫不得已」
「教会有这么说过吗？」
听了零的问题，神父神经质般地皱起了眉头。
「一切历史都是这么说的——虽然魔女的讨伐和抄本的回收已经由『背德』负责，但我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说是让我倾尽全力回收抄本。教会就是将魔法保佑如此的危机感，难道这不是正确的见解么」
这时，地板上的门伴着嘎达嘎达的声音打开了。
全员一齐闭上了嘴，库雷德从打开的门里探出头，将沉重的布块拖了上来。
「哎呀，搞这么晚真是抱歉。我把被子拿来了，不过……」
库雷德有些困惑地看向神父说。
「那个……神父大人也住阁楼真的没问题么？让教会的人住在阁楼里，果然还是感觉有点不太好……」
「教会的人注重清贫。请不要在意。我甚至觉得突然登门霸占家主房间的神父应该从实习生开始重头做起」
「话说这家伙本来就该住在教会之类的地方。明明利用神父权限哪里都能住，却还是特意选了这里，所以你们不用在意他」
「但是那个……虽然这样说有点不礼貌，但您之后不会说我们愚弄圣职者之类的惩罚我们吧？」
神父的表情有些僵硬。
零刚刚才说了『不相信教会』。现在连库雷德都说出了质疑神父的清贫和诚实的话，神父自然会相当难堪吧。
「我对神起誓。我对你们不会抱有感谢之外的感情」
「那……就好。那么，明天的早饭做好了我回来叫你们，在那之前请好好休息」
「——能问个问题么」
零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库雷德。
「关于传播魔法的银发魔女的事……关于那个魔女，关于<零之魔术师团>，你听到的传闻是怎样的？」
「你要说怎样……」
「她使用了魔法是吧？是为了什么，怎么使用的——你有没有听过一些传闻？」
「传闻当然是……听说过一点的……」
库雷德有些不安地看向了神父。
神父感受到库雷德视线，只说了一句『请如实讲』。
库雷德保持着从地板伸出上半身的状态，摸了摸胡渣。然后，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开口说道。
「听说是拯救了村子。据说是村里发了流行病，劳动力全都病倒了，明明作物成熟了却无法收获。听说是魔女用不可思议的力量进行了收获。拜此所赐村民才免于饿死。但是，理所当然，收获的作物的一部分被作为税交给了教会……」
我不仅捂住了额头。
「魔女收获的东西被交给了教会……那自然是会开始魔女狩猎」
「毕竟在鲁特拉有大圣堂，也有很多信仰坚定的信者。不知是谁说漏了最被人告密到教会，引起了现在的骚动。虽有人逃出了村子，但还是被教会骑士团抓住了……尸体现在还在鲁特拉市政厅前的广场上示众」
教会对魔女毫不留情，同时对协助魔女的人也毫不留情。
虽然教会对被魔女诓骗的人会表示出温情，但『逃出了村子』就跟认罪是一个意思。
话虽如此，但就算留在村里也不见得能够平安度日。
要是魔女没有被找到，教会就会认为村民包藏魔女，开始名为调查的拷问。
逃也是地狱，留也是地狱——所以人们不会想和魔女扯上关系。
就算那样，也会有些不得不依靠魔女的力量的情况。
病人们动弹不得，无法收获的农作物烂在田里。但教会依旧会征税，村民也想要治病的药。
零瞥了一眼神父。
可能该说是正如所料吧，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也怪不得他，因为在神父的脑子里一直都有着『魔女即为恶，不可能会有什么善举』这样一个确信。
甚至就连对零，他都怀疑是『只是将邪恶的内心隐藏了起来』。
「大家都……应该说是我吧……我并不害怕魔女本身。只是害怕被卷入魔女狩猎中。魔女做了什么跟我们没关系……虽然这很自私就是了」
库雷德说了句『那我就先失陪了』后便下去了。
「——你看」
零忽然一笑。
虽然那是张毫无恶意的，小孩似的笑脸，但她说出的话却很辛辣。
「教会也不被人民所信赖」
3
夜间突然醒来，是因为感觉到楼下有什么动静。
外面还一片漆黑，传来夜晚鸣叫的虫子的声音。
正想着这家里的老鼠可真大——然后，便想起这家真有只叫莉莉的大老鼠。
既然醒了就顺便喝口水，我站起身摸索着下了阁楼。虽然零说了些『吾辈的床……』之类的梦话但我选择了无视。床也有床自己想法。
从厨房的水瓶中借了一杯水润喉。
虽然刚才已经听不到莉莉的脚步声，但我一移动脚步声便又响了起来。看来她似乎是特意注意不和我撞上——但是，却又像是跟在我后面。
话说这可是大半夜啊。你倒是好好睡觉呀。毕竟是小鬼。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于是便看到一块白色的毛球迅速藏到了墙壁对面。
「……什么嘛」
「没什么」
自言自语得到了回应，这让我有些诧异——是这样么，耳朵挺不错的啊，这老鼠。
「对自己之外的兽化者感到很稀奇么？」
无言。但应该是肯定的吧。我以前也是那样。
我也无言片刻后，
「……爸爸和妈妈呢？」
莉莉向我问道。
「大概睡着的吧？」
「不是」
啊，是在问我的双亲的事么。
「大概是平安地生活在村子里吧」
「你被抛弃了么？」
「不，我是自己离开的。以前因为我发生过些不好的事」
「……因为大哥哥你？」
——大哥哥？
啊，是叫我么。是在叫我么。喂迪奥你听见没，他叫我大哥哥。莉莉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感觉一个人在内心这样闹得欢的自己有些难堪。
我叹口气摸了摸迪奥的匕首。
「怎么了？」
见我沉默，莉莉畏畏缩缩地从墙后面探出了头。在昏暗的房间里，莉莉的红眼睛泛着光。
「没什么」
我这么回答后，莉莉便甩着长长的尾巴跑到我旁边，准备好椅子让我坐下。
——然后，她自己又回到了墙对面。
她白天倒没有特意躲藏……现在这是因为双亲不在身边么？我按照她的意思坐到了椅子上，将我离开村子的经过告诉了她。
盗贼冲着我的头来村子的事，因此而死了人的事，我不顾双亲和村里人的劝阻离开村子的事——莉莉坐在墙壁对面静静听着我的话，但我说完后她又从墙后探出头看向我。
「……为什么要离开呢？」
「为什么离开村子？那是……啊……大概……是因为罪恶感吧。我当时，是逃避了。因为很不自在」
「罪恶感……」
不知莉莉有没有理解那个词的意思，她以心情复杂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又突然这么说道。
「莉莉我，留在这里是不行的」
「……看来不是什么能大声聊的话」
我站起身来。莉莉虽然肩膀一颤，但却没有表现出要逃的样子。我绕道墙的另一边，坐到了小小的老鼠的身旁。这样靠近一看，莉莉真是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捏住。
「爸爸喜欢妈妈。所以对莉莉很温柔，但莉莉不是妈妈的孩子……那个，你知道的吧？真正的妈妈是其他人，因为莉莉的错死了」
那是白天丽萨对我说过的事。
莉莉知道丽萨对我说过她的来历。
我皱起鼻头，伴着叹息摇了摇尾巴。
「你这耳朵好过头了点啊」
「嗯，因为很大」
莉莉拉着自己的耳朵说道。
「悄悄话我都能听见。朋友也有很多……」
朋友……？
兽化者怎么可能又朋友。
虽然我这么想，但我还没有扭曲到想到什么说什么。
「于是？你爸在背后把你当成累赘么？」
莉莉赶忙猛地摇头。想想也是，那个男人看起来也不是那种性格。话虽这么说，但也不觉得莉莉的母亲会把她当成累赘。
「但是，他们总是在偷偷做些什么。总会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不让莉莉听到。莉莉一靠近，她们就不说了」
「身为兽化者的你难道不能瞒过普通人偷听么？」
「我不会的。要是听他们说了些不想听的话会很伤心的」
「原来如此」
「莉莉很喜欢爸爸和妈妈。但是，他们都因为莉莉而拼命工作，一直都很辛苦……莉莉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城里，大家也都说快把老鼠丢掉。大家都说爸爸和妈妈本来能更有钱的。但是她们都因为莉莉而找不到工作，一点也不幸福」
「不，要是不幸福的话早就把你扔了吧」
莉莉诧异地看向我。
「那不然还能是怎么样？难道是被下了抛弃你就会死的诅咒什么的么？」
「……呃……大概，没有吧……」
「那你就没啥好在意的。他们擅自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随他们开心就好」
「但是，大哥哥你……」
「……我不都说了我是逃避了么。因为我耐不住罪恶感而逃出来，老爹的老妈大概都已经气疯了。要是我现在大摇大摆的回去，怕是要被老爹揍死被老妈料理成端给客人的晚饭……然后我的毛皮会被做成垫子铺在酒馆的特等席上」
我有一半是认真的，但莉莉却眨着大大的红眼，说着『什么啊那是』笑了起来。
「现在真是后悔不该逃出来。毕竟如你所见，我都长成会吓跑一般盗贼的怪物了。要是留在村子里的话，说不定能当保镖之类的派上用场——总之会有各种想法」
「但是，莉莉什么都做不到哦……？」
「你不是帮了那么多忙么」
「就只能做这些而已啊？」
「这点就够了。你已经做了你这个年纪的普通小鬼三倍的活了」
「莉莉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看都是小鬼吧」
话虽如此，也不知道她的年纪……不过，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感觉。说话方式也很孩子气。
虽然兽化者里有就算成年了也不擅长说话的……但那些毕竟都有些特殊技能。
「还有就是那个。毕竟再怎么说也还是兽化者，你再长大点也是能吓吓强盗的。要是被你那牙齿咬了，就算我大概也会很痛」
「不会咬的」
莉莉突然严肃地说道。那和刚才为止那畏畏缩缩的感觉完全不同，我对那充满决心的说话方式吃了一惊。
「莉莉谁都不会咬。因为和妈妈……和真正的妈妈说好了」
「……是么」
莉莉站了起来。
转眼她便窜了出去，不知藏在了哪里。
「谢谢你陪我说话」
留下这么一句后，再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第三章 黑村
第三章 黑村
1
第二天早上，天空一片晴朗。
由于倾注而下的日照太强，被昨晚的雨沾湿的地面都已经干燥了。
早饭是昨晚的剩菜和烤面包还有牛奶，依旧是比较豪华。
虽然想就这样懒懒散散地吃饭度日，但还是要在那个『背德』啥的找到<零之魔术师团>的据点之前到达那个据说被魔女拯救的村子。
说不定能够发现萨娜蕾的踪迹，而且零还能循着在那里使用过的魔法的气息找到据点。
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赶在『背德』之前发现据点。
付清了留宿费用，在将走之际我忽然想到些什么转头看向丽萨说。
「有没有打算告诉我番茄炖汤的秘方做饯别礼？」
丽萨眨了眨眼，露出怒中带笑的精妙表情，一边做着驱赶动物的动作一边说着『别再来了』。
——果然还是不行么。
我笑着耸了耸肩，瞥了一眼依旧藏在丽萨背后的莉莉。
莉莉感受到我的视线显得更加尴尬，她依旧躲在丽萨背后，甩着细长的尾巴对我们道了别。
莉莉可爱的举动引得我轻笑出来。之后，我们便离开了这间唯独饭菜数一流的破屋。
「于是，神父啊。据说和魔女有过接触的那个村子在哪里？你能带路的吧」
「我在白天可是看不见东西的，最近你们是不是忘了这点……？我怎么有能力把你们带到自己一次都没去过的村子」
「别高高在上地说『我派不上用场』好么」
我刚这么轻轻吐槽一句，神父的手杖就猛地刺了过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并嘲笑起他，却被什么绊住脚摔了个大跟头。
我忘了。神父的武器是能够变形成大镰刀的手杖和从那上面伸出的，看不见的丝线。解开缠在脚上的线站起来后，神父对我骂道『真是难看』。
「虽然无法带路，但地图已经从教会领受了。上面应该有去村子的路」
那你倒是一开始就这么说啊，我在内心这么说道。
「我说……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非得和这家伙一起行动不可啊？在这里杀了不是更简单？」
这里已经不是无处可逃的船上了。眼下的目的的确是一致的，但关于抄本的处理方式双方的意见还有分歧。要是终究会敌对，一开始就杀了事情会变得更加简单。
但零却一边不紧不慢地摊开从神父手中接过的地图，一边从正面否定了我的不满。
「在银发的女人会被当作魔女的状况下，神父的存在能够给吾等带来益处。能够利用的时候就要互相利用，这不是你们佣兵的作风么？」
「那倒是没错……」
「我话说在前。只要你们稍微对我表现出一点交战的意图，我就会立刻将关于零的一切上报给教会。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也没有蠢到想象不到吧？」
我不由得皱起了鼻头。
要是没了神父的保护，一切都被上报给了教会的话，教会骑士团大概就会倾尽全力来追赶我们吧。要问能不能在那种情况下搜索抄本，那当然是不能的。
「就是那么一回事。有什么情况就等那时再应对」
「应对……你说得倒是简单……」
见我耷拉下肩膀，零笑着看向我说。
「到时候就靠你了啊，佣兵」
「别总在那种时候依靠我……！」
「你说什么呢。吾辈不一直都很依靠你么。现在也想要你扛吾辈」
「不要。很热」
「真是冷淡啊……那么，就让神父来背吧」
「不要。很重」
见神父面无表情地这么回答，零笑出了声。
「你也是变得能毫不留情地表现出恶意了啊，神父。以前那个博爱的你和现在充满恶意的你——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明明吾辈没有改变，你却简直像是变了个人啊」
「两者都是真正的我。人是具有多面性的。根据对象改变态度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如此，这样啊。可能确实是这样。要是两者都是真正的你，吾辈觉得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你」
「你是打算诱惑我么？」
零扯着我的斗篷说『怎么会』。
「吾辈已经心有所属了。但难办的是，那个男人一点都不理会吾辈。要是有空闲去诱惑神父不如多诱惑一下这边」
这家伙又在说些违心的话。
要是我当真了她要怎么办啊？——我这么想着观察起零的表情。
零嫣然一笑说，『你可以当真哦』。
我叹了口气，走到两人前面。
从地图上来看，从鲁特拉徒步走到目的地需要一天半左右。
要是乘马车的话一天就能到，但碍于兽化者会吓到马匹的性质，我们只有走着去这一条路。
——但是，很热。真的很热。热到跟在步子比我小的两人后面走都感觉吃力的地步。话说脚步好沉重。已经走不正了。
「佣兵……你没事吧？从刚才开始怎么就晃晃悠悠的」
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停下脚步一脸担心地抬头看向我。
「没事……啊，不，可能不太行了……我想起来了……我以前在这个国家周边的时候，基本都是晚上出门白天在阴凉处度日的……在这样的阳光中走这么久还是第一次……」
「毕竟……怎么看也不像是耐得住热的样子……」
虽然神父这么说，但他全身也裹着黑色的神官服。黑色会吸热，其实这家伙的消耗应该也相当剧烈吧。
「嗯……看来似乎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会比较好啊」
「就算你说要休息……」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荒地，连棵能遮阳的树都没有。
零摊开地图为难地说道。
「从地图上看，入夜之前似乎能到一条小河旁……总之，先浇点水降降温吧。这样下去佣兵会被蒸熟的」
零说着便将水筒里的水浇到了我的头上，滴下的水刚接触到地面便咻地一声蒸发了。
太阳，你是不是有点太拼了……？
「……我说魔女」
「怎么了？佣兵」
「你之前说过有能够操纵天候的魔法来着……？」
就在最近乘船遭遇暴风雨的时候。如果真的能用魔法掀起暴风或是降雨的话——
「有没有……什么能降温的魔法……？」
「……佣兵，那么方便的魔法实在是……」
「没有么……想想也是啊……」
「——啊。有了」
「有么！？」
零『啪』地拍了拍手，神父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亏你们敢在裁定官面前大大方方地谈论魔法啊……」
「好啦好啦，事态紧急，就不要说那么死板的话了，神父。在收获之章里有为了保存肉和蔬菜降低气温的魔法。因为那是对『空间』使用的魔法，所以无法一边移动一边降温，但还是能休息一下身体的」
零说着走出路面，挥舞着枝条画了个大圆。她在圆的四方放上合适的石块，然后将我推进去并吟唱起了什么。
「收获之章·第五页——<冷域（Ruinaros）>！认可吧，吾辈即为零！」
在吸收了太阳的热量变得有如地狱的我的毛皮之间，吹过了一道风。
很凉快。明明太阳还在头上放着扎眼的光，却完全感受不到炎热。
全身的体温瞬间就讲了下去，昏沉的脑袋清醒了起来。
「怎样？稍微好点了么？」
零这么问道。岂止是稍微——这……怎么说……
「太棒了！不能更爽！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你能打起精神是再好不过……但继干燥机之后又被当成温度调节机了么……吾辈感觉自己稍微有点可怜……」
「你丫的不一直都把我当成被子和床还有代步工具什么的么，还真敢说」
「吾辈就没问题——喂神父，你也进来吧。稍微休息一下」
「身为裁定官的我怎能受魔女邪道的恩惠——」
「那你就自己一边凉快去」
零冷淡地说完后，自己也进入圆内舒了口气。她理所当然般地坐到了坐在地上的我的两膝之间，满足地说『凉快的时候这里是最舒服的』。
神父不悦地瞪向我们——虽然是隔着眼罩——并一步步逼近了圆。
「这该不会是幻觉吧？在炎热的环境之下，不可能只有圆阵内温度降低。也就是说踏入这个圆阵后只可能在感觉不到炽热的情况下被活活烧死——」
「啰嗦那么多干嘛在意的话就进来啊」
我伸出手抓住了神父的衣服。不容分说地将他拖进了圆里。
要是平时的神父的话肯定会轻盈地躲开。会被我这么简单地偷袭到就说明神父也被炎热修理得相当惨吧。
「你！竟敢对身为裁定官的我做出攻击——！」
神父话音未落，便停下了动作。
然后他不悦地皱起眉头，
「……非常……凉爽……呢……」
这么说道。
零开心又得意地说。
「穿着那身从头黑到脚的神官服没可能不热。你和佣兵不同可以脱衣服，把上衣脱了如何？」
「服装的凌乱便是内心的迷乱。无论何时，都不能弄乱了服装」
神父在圆内坐下，脱下了披在神官服上的遮阳兜帽。
他将手伸出圆外，佩服地说『竟然能将冷气关进结界里』。
「但是，这样的现象到底是以什么原理引发的……冷气是从哪里来的？」
「很简单——死灵靠近过来的话就会感觉到寒意对吧？」
……呜哇。有种超不好的预感。
没必要把心都凉透吧……
「这个魔法是呼唤周围飘荡着的死灵并将它们关进结界里的魔法。因为这附近似乎有很多死灵，所以只要有那个意思将温度降到冰点以下也是——」
「休息足够了。差不多该走了」
「是啊，我们没时间磨蹭了」
我和神父同时站起来，走出了零画的圆。虽然立刻就有一股猛烈的热气扑面而来，但这比起死灵的寒气来还是要好很多。
「怎么？你们俩害怕死灵么？这和死灵术还是有点区别的。只是聚集死灵把它们关起来而已，并不是操纵死灵……」
我们丢下还想继续说明的零，茫然地走上了道路。
走了一天，到了夜里。
野营过夜后，第二天早上立刻向着目标的村子出发了。在太阳掠过中天，正想着日暮之前大概能够到达村子的时候，我们碰到奇怪的东西停下了脚步。
「帐篷……？那是野营地么」
我定睛看向道路前方。从腰上挂着剑的士兵和高高飘扬着的女神纹章旗来看，似乎是教会骑士团。
虽然他们在这样的酷暑中没有穿着甲胄，但也还是被炎热煎熬着。
部队的规模很小，全员加起来也不知有没有十人——大概是被分割出来的部队在执行各自的任务吧。
配备的只有一辆马车和一匹拉车的马。要是往常的我，肯定就毫不犹豫地绕道了，但由于神父若无其事地沿着道路径直前行，我也只得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
然后，不出所料。
「那边的人！停下！我们是教会骑士团！」
我们被粗声叫住了。
由于披着遮阳的外套，作为神父的证明的神官服没法一眼看出来。他们似乎以为是没有注意到教会骑士团的存在打算直接过去的盲眼拄杖旅人。
神父按他所说停下了脚步，于是大概是部队里最底层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过来。
「这前面被教会禁止通行。无论是谁都不能通过这里！」
「被教会……？那种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来着……」
「无论是头一次听说还是怎样，禁止通行就是禁止通行。立刻回头！」
「喂喂，眼睛不好使的人远道而来，你这撵人也真是撵得毫不留情啊。说下理由也不会少块肉吧」
听我从旁插嘴，骑士便狠狠地瞪向了我——一然后，被我的体格吓到后退了一步。
「无须担心。这是我的仆人。调教得很好，不会袭击人的」
谁是仆人啊你他妈别开玩笑。就算是我也知道现在不该把这句话说出来。
骑士听了神父的话找回了些威势，他尴尬地皱起眉说『我没有担心什么』。
「请问可以告诉我不能通行的理由么？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去这前面……」
「不行！无论如何都想通过的话就先回一趟鲁特拉取得教会的通行许可再来。当然，教会是不会出具那样的许可的」
有点奇怪。
按照地图上来看，这前面是和魔女有过接触的小村。教会骑士团特地野营把守通往那里的道路未免太过夸张。
神父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如此』后，突然将手杖的前端杵到了骑士的眼前。神父对慢半拍猛地向后仰去的骑士表示出了些疑惑。
「虽然不知这能不能代替通行许可，但能请您确认一下纹章么？」
「纹，纹章……？那种东就算看了也……」
骑士的脸色变了。刻在神父手杖前端上的是木桩与火焰——也就是象征着火刑的纹章。
那个纹章代表的意思只有一个。
「你——你是<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么！」
「不才正是」
「可恶，主教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光『掘墓人』就已经受不住了，这还——！」
骑士愤怒地挠起了头发。
「赶快住手吧！村里的人已经受够折磨了！惩罚的话已近过于充分了！你们还要他们怎样赎罪！」
面对激愤的骑士，我们面面相觑。
他似乎是相当忍受不了<女神之净火>。
「怎么会谈到赎罪什么的……」
神父以含着疑问的声音说道。
「我是为了调查而前往村子的。虽然会进行询问，但并没有断罪的打算」
「要是吾辈的记忆没出错的话，那个叫『掘墓人』的是为了讨伐<零之魔术师团>而被派遣来的裁定官吧？是那个人说要封锁这条路么？」
「别说蠢话了！这是教会骑士团自发的行动。当然也已经得到了主教大人的许可——只是不被允许妨碍到裁定官的行动」
神父皱起了眉头。
「教会骑士团自发地……？为什么要把这条路……」
「——你什么都不知道？真的？这样么，说来<女神之净火>之间是不会互相干涉的来着。真是可喜可贺。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同类都做了些什么」
骑士的嘴角相当僵硬。
他打算强行挤出一副嘲笑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
「怎么可能放人过去……怎么可能让人民看到那种东西……！这前面是地狱。并且那个地狱，是教会的人制造出来的」
在这酷暑中，骑士脸色发青，颤抖了起来。
他像是要甩开烙在眼睑中的颤栗光景似的摇了两三下头。
「……教会骑士团没有制止裁定官的行动的权利。过去吧。然后随你怎么调查」
骑士甩出了这么一番话。
「要是你还残留有那么一点人心，那么调查的结果应该是 『<女神之净火>之流应该被立刻全部处刑』吧。真叫人搞不清楚谁才是魔女……！」
2
听完骑士那番诅咒般的话后我们又沿着道路前进，在将近日暮的时候看见了村子。
不只是因为过强的日照还是含有盐分的海风，鲁特拉附近没有片像样的森林。在没有东西遮挡视野的平地上，就算是位于远处的东西也能看得很清楚。
前面有条水流速度缓慢的大河，河上架着一座桥。桥对面是人家密集的村落，桥这面是广袤的田地——从远处也可以确认到这一点。
田里似乎长着什么作物，一眼看去是个安闲的村子。
——只是，要除开『黑』这一异常的字眼。
整个村子像是被黑色的雾霭包裹着一样。
特别严重的是农田，那简直是泼了墨一般黑。
还有就是，严重的腐臭味。
「有种盛夏的战场的感觉啊……感觉光闻着这种臭味就会生病」
我忍不住用布捂住了口鼻。
味道如此之重，连零和神父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在忍耐着臭味靠近村子的同时，我们的脚步自然变得沉重起来。
每踏出一步，就会啪叽一声踩碎虫子——地上爬来爬去的虫子已经多到了走路无法避开的地步。
并且，还有虫子嗡嗡的振翅声。
笼罩村子的黑雾的真实身份，是因尸体而聚集过来的大量苍蝇。
没错，是尸体。
<女神之净火>为了探寻魔女的藏身之处会进行调查或是拷问之类的行动，有那么一两具尸体也在情理之中。
但很遗憾，这片田里的尸体数量，可不止十几二十具。
最异常的尸体的状态。
零静静地眯起眼，不带感情地吐了口气。
「这是，这……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游戏啊。怪不得死灵会这么多」
「怪不得教会骑士团会想要把路堵上…」
被教会骑士团评价为『地狱』的那副光景。
变成一片焦土的南瓜田里生出的，是西瓜大小的圆形物体——脖子以下都被埋在田里的人的头。
在这酷暑中人脸上的肉已经腐烂，由于在那之中聚集着蛆虫，所以人头都几乎已经不成原型。
那样的人头并排罗列在田里。要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旅人看见的话，恐怕会惨叫着逃跑吧。
「最近高呼<女神之净火>应该被全部处刑的声音本来就够多了，要是这幅光景被吟游诗人看见了的话，教会的恶评会轰动世界的」
「没想到，竟然会代替南瓜把人种到田里。这已然超越恶俗的不吉——吾辈甚至感觉做出这事的裁定官有的那个魔女的才能。教会本来应该是狩猎『这种魔女』的组织……」
神父的双眼被眼罩遮挡，这副光景没有映入他的眼中。就算那样，闻到这股臭味，听了我们的对话后，他应该也想象到了眼前是怎样一副惨状。
神父没有回应，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他忽然看向了村子的方向。
他大概是注意到了那个，提着装满水的沉重木桶从河的方向蹒跚走来的人影吧。
那是一个异常消瘦的年轻女性。
女人靠近到我们面前，才总算是注意到有其他人存在露出了笑容说。
「哎呀，客人么？我都没注意到，不好意思哦。我专心提水去了」
按照常识来想这是普通的问候，但考虑到现在的状况那实在是太过异常。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面带笑容打招呼，这怎么想都——
「那个，请等一下，得先浇水才行。毕竟今天非常热，对吧」
女人说着，把桶里的水的一半浇到了田里——浇到了被埋在田里的人的头上。然后她又用勺子舀起水，送进尸体嘴里。
「你……在做……」
「如你所见，是浇水啊。没有水的话，会死的」
女人『啊哈哈』地笑道。
她那空洞的双眼中充着血，眼睑浮肿，脸上带着泪痕。
她满身泥污，染着尸臭，手被破开的水疱染的一片鲜红。想必她一天是要提着沉重的水桶在河和田地之间来往好几次吧。
「裁定官大人说了，可以浇水的。她说，不给作物浇水可不行。于是我就像这样，给他浇水咯。其实我是想给大家都浇水的，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就只能给丈夫浇水了」
女人这么说着抚摸起那具尸体的头发，那具尸体的状态和周围的尸体比起来要更好一些。看起来像是直到刚才都还活着。
这时，我注意到了。
不是把尸体埋到了田里。
是把活人埋到了田里让他们死去。
然后女人无法接受丈夫的死，失去了理智不断给尸体送着水。
「——原来如此，地狱么」
我想起教会骑士团的话，看向无言地僵住的神父。
「喂神父大人。这就是教会的方针么？还是说这是『掘墓人』的个人兴趣？」
「只要『背德』还是在为了讨伐魔女而行动，我就没有权利责备她。放跑一个魔女，就会有千人的民众成为牺牲。为了防止那样的情况，不惜牺牲百人就是我们裁定官的作风」
「为了讨伐魔女……在我看来，这就只是『为了杀人』而打出『讨伐魔女的大旗』而已啊」
我环视了一圈『人田』。
「你的判断毫无意义。你区区一介嗜血的野兽佣兵，该不会是想来批判我们的做法吧？」
虽然他口气平淡，但他的声音显得非常痛苦，让人觉得他明显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
「——神父大人？」
露出空洞笑容的女人的眼中突然恢复了一丝光亮。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神父，然后她间不容发地丢掉木桶抱上了神父。
「请，请原谅我……！我不知道那是魔女！只是她说会帮我们收获，我们就不加考虑地拜托了她而已！我们什么都没有隐瞒……！大家都已经悔改了！所以请手下留情！请留情——！」
『请饶命』，女人这么低语道。
她一边『饶命』『饶命』地重复着，一边趴到地上啜泣了起来。
地面已经被土和水和血糊成一滩烂泥。女人依旧在用头碰着那样的地面。
「真是看不下去……」
我静静地移开视线，零说着『没错』对我表示了赞同。
「确实看不下去——别再演蹩脚戏了，萨娜蕾」
「什——」
什么，在我开口的同时，本来纠缠这神父的女人突然停止了哭泣。不只是停止了哭泣，是停止了一切活动。神父慌忙支撑住了无力地瘫下去的女人的身体。
「……好冷」
神父惊愕地轻声说道。
被神父支撑着的女人的身体上，再看不到一丝生气。
全身肌肉松弛的那副身体，毫无疑问是一具死尸。让人不禁觉得在一瞬间前那具尸体还在动弹说话的场景是幻觉
「——居然说是蹩脚戏，真是太过分了。有这样打招呼的么」
正在这时，传来了呵呵的笑声。
不是女人发出的。
被埋在田里的全部尸体都发出了呵呵呵呵的笑声。
其中一具尸体转了转白浊的眼球看向零说。
「我只是作为一个死灵术师，将死人的意志传达给现世的人而已哦？刚才的那些话，那些举动，毫无疑问都是那孩子自己想说的话，想做的事。要是你们在那孩子死前出现在这里的话，那孩子应该也会说出完全一样的话，做出完全一样的行动」
『真是可怜』——另一具尸体咧嘴笑着说道。
那是刚才萨娜蕾在浇水的年轻男性尸体。
「你能想象么？这个男人为了守护心爱的妻子，挖了自己的墓穴。想不想详细听听当时发生了什么？肯定很想听的吧？因为这可是今后将会『在世界上扩散开来的轶事』啊。这是<不完全数字>为了让世人知道教会的残酷而将向世界散布的事。你不觉得，在<女神之净火>的恶评中，这也算是出类拔萃么？」
「你……！」
零无言地制止了正要站起身的神父。那大概是『不要回应她』的意思吧。她早已明白萨娜蕾喜欢惹怒他人取乐。
「『给我挖坟』，当时裁定官这么说」
另一具尸体已沙哑的声音说道。
「她说作为和魔女勾结的惩罚，必须有一半村民献出生命」
又是另一具尸体开了口。跟着，又是另一具，接着又是别的尸体，尸体接连诉说着教会的所作所为。
「然后剩下的一半人，必须为将要死去的人们挖坟。说剩下的人必须得听着即将死去的人痛苦的声音，为他们的罪过忏悔」
「被活埋的人全都是病人或是老人。是村里的弱者们」
「男人的妻子体弱多病，无法生子。于是他的妻子被选为了被活埋的人，而丈夫做出了抵抗，选择了自己代她被活埋」
然后，说话的再次变成了纤瘦的女性尸体。
萨娜蕾在神父怀抱中无力的撑起身体，用被被泥土弄脏的手指抚过神父的脸颊。
——简直，就像是把玩具换着玩的小鬼一样。
恐怕对于萨娜蕾来说，人的尸体不过是道具。
虽然早已知道这一点，但看她像这样在自己面前玩弄尸体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
厌恶，憎恶与不快——在沉默的气氛中，唯有萨娜蕾高兴地，同时又十分悲伤地像唱歌剧般讲述着悲剧。
「女人哭号着阻拦男人，男人微笑着说『没问题』。裁定官看着他们笑了。然后，她说『你可以给他浇水』。她唯独给了男人的妻子浇水的权利。于是女人以病弱的身体拼命为男人送水。最初还送了水给其他村民。但她的体力很快便跟不上了」
我环顾农田。
被埋在这里的村民的数量近百。
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不可能给他们所有人送水。
「第一天夜里，到处都是恳求之声。『求你把我从这里放出去』。第二天晚上，响起的是怒骂声。『光自己丈夫得救就没问题了么，我诅咒你』。第三天夜里，唯独只剩下呻吟声。有一半已经死了。第四天晚上。女人终于倒下了。于是便再没有人给男人送水。之后一天男人也断了气。第五天晚上过去，你们就来了。
教会骑士团那些人，大概是看到被埋在田里的人求救的样子了吧。但<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做的事教会骑士团又无法插手。
你们可不要误会了哦？这一切都是裁定官以自己的意志做出的事。这就是裁定官高举逮捕魔女的大旗，在世间的所作所为。神父大人，你能告诉我么，拯救为饥荒所苦的村落的魔女和为了杀死那个魔女而折磨村民致死的裁定官，到底谁更有害呢？」
神父咬紧牙关的声音沉重地传了过来。
我还以为他会甩出魔女存在本身就是有害这句话，但萨娜蕾的话似乎意外地『起了效果』。
「呐，你知道的吧？守护世界秩序的教会是扭曲的啊。必须得有人去纠正才行。但是谁能够对抗教会呢？你不觉得，除了我们魔女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人了么？」
「——废话能就此打住么？吾辈差不多听腻了」
听到零冰冷的话语，萨娜蕾猛然关上了话匣子。
「为了守护上千的人民，就算牺牲数百人民也要狩猎魔女——这是教会从五百年前延续到现在的，极为合理的理念。事到如今还说这『残酷』，简直就像不懂事的小鬼。古时的魔女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零。你要帮教会说话么？」
「真是愚蠢的问题。吾辈只会为自己说话。而对于与吾辈为敌之人，不管那是教会还是魔女吾辈都不会留情——做好觉悟吧，连魔女都称不上的『冒牌魔法使』。不管你倡导怎样的理想，有着怎样的愿景，都绝对无法将其实现。吾辈来预言吧——舍弃人类身躯的你死时，会饱尝人所无法体味的痛苦」
令人生畏的美貌，配上似乎能冻结人全身血液的冷面。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全身却释放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萨娜蕾对此置之一笑。
与此同时，被埋在田里的所有尸体一起呵呵呵哈哈哈地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太阳已经完全西斜，夕阳将世界照成一片红色。
黑色的农田红艳艳地燃烧着，在那之中哈哈大笑的尸体之群看起来就像地狱之火灼烧中的亡者。
「什么『企图』，真是可笑。这就是世代的潮流啊，零。战争的火种已经洒遍了世界。在维尼亚斯王国发生的魔女叛乱。魔法国家的诞生，那个国家的和平，还有魔法的便利性，就算教会再怎么压制，这些的传闻也还是会流传到外国。我只是稍微给火种扇了点风罢了。在不久后那将会变成战争的大火——我在某处的酒馆听到过这样的话，有人说『魔女真的是坏家伙么？』」
教会狩猎魔女，魔女的数量戏极具减少，人们切身体会魔女的恐怖的情况变少了。
就算那样教会也还是要狩猎魔女。打着狩猎魔女的旗号杀死人民。
那么，对教会的教诲保佑疑问的人增加自然也不奇怪。
「于此相对，教会的恐怖却近在身边，非常现实。没错……比如<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大家都很恐惧他们。对了对了，神父大人」
神父抱着的尸体再次机械地动了起来。
面对她的笑容，神父抽了抽身子。但就算那样他也没有将女人的尸体抛出去，可见他根子是个正经的圣职者。
「多亏你在黑龙岛杀死了银——那个无力而又无为的魔术师，公主殿下才成为了我的人偶哦？似乎有所误会，我先澄清一下。公主大人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把身体借给我的。为了杀死银的敌人，为了毁灭教会」
我一边在内心怒骂着，一边静静按住了眉间。
怪不得萨娜蕾还敢离开公主的身体转移到尸体身上。
真是的，这不叫讽刺还能叫什么。
狩猎魔女的<女神之净火>的行动——也就是教会的魔女狩猎本身，增强<不完全数字>的战斗力的构图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
并且这样的构图一旦形成，便不容易破坏。
「要是『冒牌魔法使』继续这样在世界上救人的话会怎样呢？要是她继续使用便利的魔法呢？要是教会为了狩猎那个魔女，再接着迫害无罪的人民会怎么样呢？民心会倾向哪边呢？要是那些人民变得能够使用魔法会发生什么呢？——于是战争爆发了的话，到底哪边会获胜呢！呐，零。你怎么想？」
——你不觉得，世界会改变么？
说完这句话后，全部的尸体就不再动弹说话了。
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周围暗了下来。
零叹了口气，那是『结束了』的信号。
「自顾自地说完就跑……那个没死透的玩意儿真是没半点好」
在我唾弃的同时，神父抱着女人的尸体站起身来，无言地走向了村子。我深深叹了口气，和零一起跟在了他身后。
过桥后有个小广场，木造的廉价民房以广场为中心罗列着。
失去了一半居民的村子相当寂寥，从屋子的窗户里观察者我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猜忌。
——这时，神父猛吸一口气说道。
「听好！被魔女污染的村民们！我是受鲁特拉大圣堂的主教大人派遣而来的<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由于大量村民崇高的自我牺牲，这个村子得到了宽恕。这个村子已经不再会受到任何追究！」
村民们骚动了起来。
神父接着说。
「因此首先，要按照女神定下的仪式，将在魔女狩猎中殒命的殉教者们送往神之国度！」
「喂，喂！你擅自做这种事没问题么……！」
「什么问题都不会有。没有<女神之净火>之间限制对方行动的规定。『背德』说要他们赎罪，而我宽恕他们。仅此而已」
神父像是在等待一样沉默了片刻。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家门，开始战战兢兢地聚集到神父跟前。
「……真的么？我们真的可以去把他们挖出来么……？真的可以把他们埋进坟墓里么……？」
这么问的，是村民中的一人。
村民们的表情都显得极度疲惫。他们面色发青，全身打战。
被活埋的村民有百人之多——小村子的话村民之间基本都互相认识，而且大都是有亲属关系的。不断听着那些人的哀嚎的幸存者是不能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的。
「之前来的裁定官大人说，绝对不准挖出来……也不许离开村子……说要是打破了禁令就会被问罪，剩下的人也全都会死……」
「呐，神父大人。我们去把田里的人挖出来，也不会被追究打破禁令么？」
「不会的。我对神起誓」
神父坚定地说道。
村民们怯懦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点安心的神色。
「要是有人对我的裁定有异议，说这个村子依旧沾染着污秽的话，想必教会骑士团会成为你们坚实的盾牌。只要派使者告知主教大人，教会骑士团便会立刻前来」
这时，神父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他露出平静的微笑，却又有些悲伤地将脸转向了怀中的女人。
「首先，埋葬这位女性吧——能请你们带我去墓地么？如你们所见，我的眼睛不太方便」
3
我们和村民协力挖出所有尸体并搬运到墓地去，感觉这样的工作要一直干到早上。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村民们都对出手进行埋葬工作有所犹豫。直到我和神父实际动手挖出尸体，卖力地将其下葬，村民们才开始渐渐来帮忙。
虽然我在想为什么我也要来干这档子事，但最有体力的我不去帮忙也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神父写了信让村民交给看守着道路的教会骑士团，所以到了明天早上劳动力大概会有所增加。那样的话我也就可以歇下来了。
村民们对和自己一起劳作的盲眼神父稍微敞开了一点心扉，开始有了些许交谈。
他们说——
「当时村子里的人都接连倒下，变得很虚弱。在那时候就有一群人突然出现说是要帮助我们。有五六个人左右吧……他们自称是<零之魔术师团>，我们当时都以为是开玩笑。所以，就回答了『要是能救我们，就算是恶魔我们也欢迎』」
「都是些好人啊。还和我们一起吃饭——银发的魔女？啊，是说<零之魔术师团>里的大人物吧。那些魔女告诉我们她长得非常漂亮。虽然没人见过，但真想亲眼见一见啊……」
「河的上游有座古旧的神殿。据说很久以前，那里祭祀着水神。教会骑士团说那里是魔女的据点，叫我们带路去那里。但是，我们这没人知道怎么去神殿。那里就只有个洞窟，往洞里走，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了出发点……于是他们就说我们藏匿魔女」
把值得注意的情报提炼出来差不多就是这样。
五六个人组成的<零之魔术师团>。
身为其带头人的『零』。
新的情报，就只有疑似『据点』的古旧神殿的存在。
剩下的几乎都是对教会的怨恨之类，还有被裁定官杀死的人们的为人和经历之类的，但神父还是不厌其烦地听着他们的话。
零心不在焉地听着村民们的话，也不帮忙工作，只是呆然地站在墓地旁边。
「这样一来教会完全就变成恶人了啊——照着<不完全数字>的计划」
我趁着休息的时候找她这么一说。她回答道。
「也不尽然。虽然给予恐怖的是教会，但将人从恐怖中拯救出来的也依旧是教会的人。教会这个组织本来就兼具着恐怖支配和慈悲救济的两面性」
零看着和村民一起卖力地埋葬着尸体的神父的背影。
「佣兵，吾辈虽然不相信教会，但也并不认为教会是恶」
「是么？明明是魔女」
「应该说『正因为是魔女』。从很久以前开始，教会就是从『将魔术用于恶途带来混乱之人』手中保护人民的存在。爱好和平的魔女会协助教会，甚至会帮助狩猎魔女。这大概就和如今教会『放过顺从的魔女并利用他们』的方针有一定联系吧」
「从『协助』变成『利用』——这关系性够扭曲的」
「五百年是很长的。在那期间变得歪曲的东西也有很多吧。但是，就算如此这个世界的秩序也是由教会创造并传播的。教会向无知民众普及学问，筑起驱赶狼和强盗的城墙，给病人配药，给饥民食物。要是贯彻个人主义和实力主义的魔女获得战争胜利的话，这个世界恐怕会比现在更加混乱吧」
说实话我有些意外零会对教会肯定到如此地步。
零大概是看懂了我的表情吧，她轻轻耸了耸肩补充说『但不表示完全没有问题』。
「教会变得太过巨大了。教会没有跟上时代变化的潮流，将五百年前的秩序与正义拖到了现在。就算教会本身没有改变，其构造也会随着世界的改变而产生漏洞，组织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扭曲——<不完全数字>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持续了五百的教会的支配，厌倦了被支配的民众。
这时『造福人类』的魔女登上历史舞台。
由于『正义的魔女』打倒了在维尼亚斯王国引发战争的『邪恶魔女』，民众之间产生了对魔女的新看法。
想要学习魔法的人聚集到了维尼亚斯王国，想要受其恩惠的当权者也聚集到了那里，对此感到不满的人们的反抗也集中了起来——身为维尼亚斯王国首席魔法使的阿尔巴斯在信上是这么写的。
现在教会的势力要大得多。
但要是<不完全数字>接着像这样暗中活动，教会的恶评继续扩大，魔女的善行更广为人知的话，总有一天那个势力图会被翻转过来。
「话虽如此，教会也不是白支配了世界五百年。吾辈并不觉得<不完全数字>的企图能够那么简单地成功」
「那是自然。在魔女拥有过大的力量之前，教会大概就会进行大规模的魔女狩猎——然后那就会直接演变为战争」
「就算你不和教会冲突？」
两天前，我们在库雷德和丽萨的破屋叨扰的时候，零说过这样的话。要是零和教会一战，就会爆发战争。
「通往战争的道路不止一条。吾辈和教会的一战也只不过是将其提早而已。要是放置<不完全数字>不管——不，如果放任魔法扩散的话，就算没有他们的介入战争总有一天也要爆发。就像星瞰之魔术师，银在黑龙岛做实验并观测到的一样」
「你不就是为了阻止那种事发生才离开藏穴的么？不过，比起未来的战争还是先看眼前的敌人吧。关于据说藏身在神殿里的<零之魔术师团>……」
我们来到这个村子，本来就是为了循着魔法的气息找到<零之魔术师团>的藏身之处。
虽然不知零打算怎么处置找到的那些人——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在『背德』的裁定官之前得到<零之书的抄本>。
——本应该是那样的。
「魔女的气息总共有五个。和村民的证言一致——但就在刚才，那些气息全都消失了」
「……意思是都被杀了么？你的假货也是？」
「唔，吾辈的假货……么」
零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侧脸。
零注意到我的视线，像是在说『没什么』似的挥了挥手。
「只是，觉得有点蹊跷。一切关于魔女的传闻都是从这个村子开始的，但即便是在这个村子，也没有任何人实际见过『零』这个魔女。一切都是传闻——空有传闻的存在。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十三号……？」
「没错。十三号为了在维尼亚斯王国控制魔女们，创造出了『那位大人』这种仅有概念的存在。那和现在的状况极其相似」
「那么，也就是说『假零』并不存在？」
「情报太少还无法断定。毕竟还有她在神殿的可能性——不管怎么说，吾辈似乎都有点太小看<女神之净火>了。虽然是冒牌，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能这么轻易地歼灭几个能使用魔法的魔女」
「要是抄本被裁定官回收的话，就会被从去大圣堂吧——你该不会说要去袭击大圣堂夺回抄本吧。那实在是太乱来了」
「是啊……太乱来了。看来有必要想个计策……」
「我可不觉得光靠我和你能对教会做什么……」
大圣堂时常有教会骑士团警备，而且要去抢夺<零之书的抄本>的话，暂时与我们联手的神父自然也会变成敌人。要是没有对世界宣战的觉悟，进攻大圣堂就只能说是下策。
零抚了抚漂亮的下巴说道。
「但是，『背德』能够发现<零之魔术师团>并回收抄本是因为萨娜蕾给了她情报。很难想象那家伙的目的会是『把抄本给教会看』。要是裁定官成功完成任务的话，那对<不完全数字>不会有任何益处」
「目的是——让教会失去权威么。的确，如果教会成功完成了任务，就没有引发事件的意义了」
「应该是有什么的。有什么意图……」
这时，传来了马的嘶鸣和马车的声音。
似乎是教会骑士团抵达了。
在送信的村民的带领下，十个人左右的教会骑士陆续聚集到了墓场。在路上拦住我们的骑士径直走向了神父。
「没想到，竟然会有别的裁定官宽恕裁定官下达过惩罚的村子」
「虽然是为了歼灭魔女，但『背德』逸于常规的行为还是让主教大人倍感痛心」
听了神父的话，骑士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看来他对教会的不信任感多少有所缓和。
「话说回来，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在天明前就能赶到的……」
「这边也遇到了点麻烦事。那位『背德』的裁定官——他虽然找到了魔女的藏身之处，但魔女的首领似乎并不在那里。他虽然考问过抓到的魔女但也没有得到情报，所以他又再次开始了魔女狩猎」
「你说什么……！？」
听到神父惊愕的反问。我皱起眉头看向零说。
「魔女不是全死了吗？」
「气息的确是消失了。也没有感受到从神殿移动的气息，所以也很难说是单独逃跑了——」
这时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只有传闻的存在……也就是说『抓不到的敌人』……原来如此，是这个打算吗。那个女人在阴险这方面真是才华卓越啊」
零微微苦笑道。
「教会骑士。确认一下，没有人目击到逃走的『零』对吧？」
「啊，是……接到了『没有』的报告」
没有看见过『零』的人。在神殿里也没有——那证明了零所说的『根本就不存在』的假说。看来零已经对此深信不疑。
「——那么骑士。吾辈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零突然脱下了兜帽。
我还来不及制止，她那及腰的银发和魔性的美貌便暴露出来，看着她的骑士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脸色也发青了。
「吾辈就是那个零，现在被『隐匿』的裁定官发现并逮捕了。请将这个消息传达给教会，让他们立刻停止魔女狩猎」




幕间 赠品
【幕间 赠品】

冠着『背德』名号的裁定官总带着一大群用钱驱使的落魄强盗和佣兵。她将优点只有暴力的这群人，蔑称作『狗』。
『狗』常常会被分配到各种各样的工作。从护卫『背德』乘坐的马车到搬运行李，做杂务，收集情报——明明<女神之净火>一向是不会有个人资产的，但不知为何『背德』却拥有富裕的资金，她常年用那些资金饲养着这批『狗』。
发现了魔女的藏身之处并将其歼灭的『背德』带着怒意对『狗』们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去收集情报。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关于银发魔女的情报」
带回情报的『狗』会得到更加丰厚的奖赏。
『狗』们为此相当卖命，他们大肆打着教会的旗号收集起了情报。
那之中的一人听说了一个传闻。
说是有人告发了留宿银发女人的某家人，神父却说那是『同行者』把告发者赶了回去。
还有比这更加诱人的情报么？『狗』欣喜万分，前往了位于鲁特拉城外的某间破屋。
纠集起同伴闯入屋中后，发现那里有只令人不爽的怪物。
看到巨大的白色老鼠，自然会毛骨悚然。
『狗』抄起手边的椅子丢向了惊恐地想要逃跑的老鼠。正当他打算给发出『吱』的一声倒在地上的老鼠致命一击的时候，男人冲出来用身体挡住了老鼠。
「住手，不要对我家女儿出手！」
男人这样喊道。紧接着，从屋子里面出来的女人发出了惨叫。
「库雷德，莉莉！——你们干什么！是不是闯错人家了？要抢去抢有钱点的人家啊！」
「我们可不是强盗。这是教会的圣务。两天前，你们留宿了魔女是吧。我还奇怪怎么这么大胆，原来是兽化者的父母么。怪不得会堕落」
「而且还是老鼠么……！真是恶心。我可是最讨厌老鼠了！」
『狗』之中的一人这样唾弃着踹向了庇护这老鼠的男人的侧腹。『爸爸！』老鼠以尖细的声音惨叫。『狗』们见男人无论如何都庇护着老鼠不肯动弹，便随性殴打起男人，并向他吐着唾沫大肆辱骂。
被棍棒殴打的脑袋渗出了血，鲜血滴落下来沾湿了老鼠白色的毛皮。
「住手！爸爸，血，血……会死……会死的……！」
「你们对我家男人做什么啊！什么这是要干嘛，突然闯进别人家，还说这是教会的圣务？那个银发的女人是神父大人的同行者！那位神父大人向我们保证了她不是魔女的！」
「判断一点不是我们的工作。要辩解就去找裁定官大人辩解吧」
女人面色发青。
任何人都知道，被带去名扬四海的『掘墓人』裁定官那里的话，不管知不知道什么都会被拷问致死。
「喂，你们要玩到什么时候！快把这些家伙绑起来塞进马车里去。老鼠就丢这吧。要是让裁定官大人看到这种玩意，我们反而会被杀」
『狗』中的一人揪着瘫软不动的男人的头发，把他拖向了外面。
「不要！爸爸！」
老鼠缠上了正要拖走父亲的『狗』的手，试图阻止他带走自己的父母。
就在那个瞬间。
「开什么玩笑——别碰我！」
握紧的拳头揍向了老鼠的脸颊。小小的身体被轻易地击飞，滚倒在了地板上。
「嗯……噶……呜……」
「莉莉！你快躲起来，我们没事的……！」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带走他们！妈妈，爸爸！」
老鼠爬在地上，拼命试图抓住父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打了头部，她无法顺利站起来。
『狗』们将小小的老鼠丢在破屋里，拖着夫妻两人出去了。
被孤身留在破屋中的老鼠——莉莉不断独自哭泣着。兽化者的眼睛流不出泪水。就算如此身体还是在颤抖，爪子咯吱咯吱地挠着地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自己。
——为什么总是只有自己得救。
『狗』们闯进来的时候，如果父母无视莉莉的话，他们说不定能逃得掉。
但库雷德为什么要去救莉莉。明明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来救这么一个鼠型兽化者。
他们在盘算着最近把自己扔掉，不是吗。难道不是觉得已经养得够大了，可以准备赶出去了吗。
莉莉默默地哭泣着。
她总算是站了起来。
她踉踉跄跄地走进父母的房间，看见了某件东西。
绑着丝带的小盒子和附在一旁的信——
明天是莉莉的生日。虽然已经不记得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但全家一起决定了将与丽萨相遇的那天作为她的生日。
看着信。打开盒子，莉莉愣住了。
「首饰……」
双亲为了庆祝孩子平安长大而赠予的宝石。
莉莉不识字。所以她也不知道信上写着『致亲爱的女儿。虽然晚了一些』。
但是，能想象双亲为了准备这个花费了多大的努力。
家人穷困到了吃饭都困难的地步。
工作也越来越少。
父母在这种的状况下瞒着莉莉偷偷商量着什么，所以莉莉做好了『要被丢掉』的觉悟。
莉莉默默地把首饰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父母脖子上的首饰凸显出的羁绊让她很羡慕。两人互相珍惜对方，莉莉本以为自己成为了他们的障碍。
再也不会怀疑。
那两人回来之后，就把一直藏在心中的秘密也告诉他们吧。
为此——
莉莉咬紧牙关抬起头，冲出了破屋。




第四章 佣兵的契约

第四章 佣兵的契约
1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应该还有更好的方法。至少，绝对有比对教会骑士团表明『自己是零』这种自杀行为更好的方法。
「被带去教会……？明明完全无法保证那样就能取回抄本……？如果要被处以火刑怎么办啊……不如说绝对会变成那样吧……难道要我去救你？就在教会骑士团眼皮子底下……？不不可能的我绝对会死的……」
「佣兵啊……你是在真正死之前都不打算停下这些负能量的自言自语了么？吾辈实在是有些腻了」
「你丫的给我好好看清自己的状况再说啊天杀的魔女！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不！？教会那群人可是渴求魔女鲜血的猛兽好么！」
「居然被猛兽当成猛兽，教会的慈悲真是荡然无存呢」
面对毫无紧张感地哈哈笑着的零，我无力地大大垂下肩膀陷入纠结。
零自称魔女，教会骑士变得脸色苍白，慌忙地给零的双手拷上了锁链。
当然是作为在村子里使用了魔法的，<零之魔术师团>首领的『零』。
并且理所当然的，教会用来捆绑魔女的锁链不可能是普通的锁链。
在拘束两手的枷锁上嵌着四颗蓝色的宝石，直到锁链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
「蓝色的宝石是削弱魔女力量的琉璃。锁链上有侮辱恶魔的语言和赞颂女神的古语。并且还用受恶魔厌恶的熏香熏过。在被这样的锁链和镣铐拘束期间，魔女和恶魔之间的联系会被切断」
据神父说是这样。
「宝石和文字和气味么……能这么轻易封印魔法吗」
对手上拷着锁链一副不愉快的样子的零这么一问，意外地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魔术和魔法使用的也是记号和文字，还有语言和气味之类对应恶魔的祭品啊，佣兵。要是遇上阻碍它们的要素，魔术和魔法就没办法使用——就算能够使用，也有很大可能会引发危及施术者生命的致命失控。赌上性命和古代魔女奋战的教会的技术是货真价实的」
「不如说，要是没有封印魔术的方法的话，教会也不可能在五百年前的战争中胜利，魔女也不可能坐待火刑……」
被神父这么吐槽后就觉得这一切很合理。
当着民众的面公开处刑，本来也就是在炫耀有『能够剥夺魔女一切力量』的能力。刻意活捉无数魔女并热衷于将其当众烧死的教会当然是有能力夺取魔女力量的。
也就是说，糟透了。
至今为止我的脑子里都始终有『反正最后零会用魔法收拾掉的吧』这种想法，但她的魔法被封印了便再也无计可施。
零将如愿被带去大圣堂，显得心情不错，但我的胃却痛得不行，身上冒着不是因炎热而冒出的汗。
「到了有个万一的时候……就只有……抛弃了么」
内心的不安化作这样的话从嘴边滑落了出来。
零听见后呵呵笑着——
「你是无法抛弃吾辈的。绝对」
说出了这样诅咒般的话。这家伙依旧以为我是善人。
前往鲁特拉的交通方式是徒步。
虽然教会骑士团带着一匹拉马车用的马，但那匹马被用于赶往鲁特拉报告魔女被捕的消息了。
教会骑士团的一半为了帮助村民们而留了下来，另一半负责和我还有神父一起押送零。
从仅仅拘束着零两手的枷锁上伸出了铁制的锁链，其中一段固定在了我的手臂上。
由于在通过道路的时候神父随口说的话，教会骑士团似乎认定我是『神父的仆从』，所以任何人都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队列构成是前后各两名教会骑士，将我和神父还有零夹在中间。距离是『大喊出来能让对方听到』的程度。
因此，我选择了用平静的音量要求杀千刀的魔女和杀人神父说明情况。在这一连串的发展中，零和神父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明显只有我还蒙在鼓里。
「你们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差不多也该跟我解释一下了吧。该不会是由这家伙代替『假零』被处刑，大家都接受这个结果，皆大欢喜！这种吃屎的剧情吧」
「要是你有自己是个蠢货的自觉就请闭上嘴。要是没有自觉的话就请去死」
「你到底有没有打算跟我说明啊？没有？那我就带着这个魔女逃了啊」
「别这样佣兵。这是吾辈引发的事」
被责备般地轻轻揪了揪耳朵，我瞪向了零。零温柔地对我微微一笑，但立刻又换回了严肃的表情。
「教会搜捕的『零』是萨娜蕾制造出的幻影——根本不存在的魔女——这个可能性之前也说过了对吧」
「是啊听你说过。也知道那大概是事实。如果『零』是仅存在于萨娜蕾散布的传闻中的存在的话，那事情不就已经解决了么。现在就干死这群家伙考虑怎么夺回抄本吧」
听到我的提案，神父用手杖敲响了我的后脑勺。
「很痛的好么！你想杀了我么！」
「因为你似乎没有身为蠢货的自觉」
「你这……那你就全知全能了吗？啊？」
听我这么逼问，神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耸了耸肩。
「如果用蠢货都能理解的话来说——要是『零』只存在于传闻中，那么教会就无法将其打倒」
我眨了眨眼。
没有实际存在当然是没办法打倒。但是，既然没有实际存在也没有必要去打倒吧。
零理解了我的疑问，补充道。
「就算『零』并不实际存在，传闻也已经扩散到了这种地步，教会也不得不采取一些对策对吧？就算教会到了现在来公布『零』这个魔女的存在不过是幻想，在人民看来也会是『因为没有抓到才会这样说』。你觉得接下来会怎样？」
「怎样……当然是只有继续进行魔女狩猎……」
「没错。教会将会继续进行魔女狩猎追捕不存在的魔女。直到抓到『像那么个样子的魔女』为止。就正中萨娜蕾下怀。无论吾辈是否与教会交锋，最终教会都要激化魔女狩猎。对吧？神父」
「是的……教会大概会倾尽全力搜寻『零』吧。然后教会的眼光，最终会盯在你身上」
我总算是跟上了零和神父的思考。
「也就是说，这算啥？一场针对你的大规模找碴么？」
零不快地叹了口气说。
「相当兼具实益的找碴。教会将拯救了村民的<零之魔术师团>的魔女处刑，却放跑了身为头领的『零』，为了找出她，教会又折磨无罪的人民——<零之魔术师团>想要制造的就是那样的状况」
「那样的话厌恶教会的那些人就会帮助魔女？真亏她能想到那么绕弯子的计划」
不过这也很有在阿克迪奥斯『一手塑造起圣女』的萨娜蕾的风格。
「但是，就算报出『零』这个名号还是有点太过了吧？就算魔女狩猎结束了，如果你的人生也跟着结束了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吾辈也没有打算束手待毙。还是会进行一些交涉的。对于萨娜蕾来说，吾辈对教会表明身份这件事也是意料之外吧。要是能够给那家伙添点乱子的话，稍微冒点风险还是值得的」
零发出了『呵呵呵』的极有有魔女气场的笑声。
我倒不觉得处刑的危险能说是『一点点』……还是跟不上魔女的思考方式。
「姑且派快马传书报告了状况。但是，你依旧是魔女。就算和本次的事件无关，为了规避混乱被作为代替处以火刑的可能性还是足够高的。话说在前，要是决定处刑的话我是不会救你的」
「不用在意。吾辈根本就没有指望你的救助」
「我可是很指望你的啊，神父。打心底指望着你的啊」
如果零要被处刑的话，要拼命去救她的就是我。
要是对零见死不救的话，我就不得不一个人去追萨娜蕾。并且，身为零亲生哥哥的十三号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不管怎样，今晚报告应该就会送到教会。那样的话魔女狩猎应该也会结束。剩下的问题就是『背德』有没有成功回收抄本……」
神父的脸上蒙上了阴云。
「你说关于那个叫『背德』的家伙的事的时候一直都是那副表情啊。虽然光看活埋事件就知道她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你是跟她有什么过节么？」
「倒说不上是过节……之前说过的，裁定官的选拔方式还记得么？」
「放死囚一条生路，以此为带价让他们做工作？」
那是我们被萨娜蕾算计，和神父一起被赶出阿克迪奥斯去洛塔斯城寨避难的时候说过的话。
在混杂着杀气的闲聊中，聊到了一些。
「记得是记得……但那不是唬人的么？」
神父笑了——嗯，我也不觉得那全是骗人的。
「裁定官被选拔的过程各有不同……但『背德』就是那样被选为裁定官的。罪状是大量杀人——活埋了多达二十人的貌美年轻女性，还用仿造她们生前样子的石像做了墓碑。她原本是贵族的大小姐，那是拥有土地和财力才能做到的狂人之举」
「就是说，活埋的兴趣从那时候就有了么」
零不由得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病态。她一看到美丽的女性，就会被『必须将其埋葬』的使命感驱使，变得无法自控」
「那是什么病啊……」
「——那是种执念」
听到零的话，我和神父同时抬起了头。
我歪起了头，而神父点了点头。
「没错……是执念。对于她来说『墓地』就是『永恒』的象征，同时也是平静的乐园。她认为将美丽的女性活埋进墓就能永久保存她们的美」
「不行。我是理解不了了」
完全没办法了。
零听了轻轻一笑，说出了『你果然很善良』这样的，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把我当傻子的话。
「但是，就算她再怎么有权势，二十人——消失的女性还是太多了。当时引发了狩猎美丽女性的魔女的传闻，于是我就被派遣了过去」
「啊！？」
「我做出了她不是魔女，只是个杀人鬼的裁定。她被判了死罪，最终被选为了裁定官。她当时非常开心。因为魔女中有很多美丽的女性，对于能够合法地狩猎那些女性她感到由衷的喜悦。就算对方不是魔女，只要说是为了寻找魔女，美丽的女性想要多少都能弄到手，她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性质恶劣得一塌糊涂么！你倒是当场杀了她啊！就把她当成魔女！」
「——确实，当时就应该那么做吧」
神父少见地没有讥讽也没有反驳，我对此倒是有些诧异。
他这么坦率地承认让我反而不好责备他……
「但是，她并不是魔女。她带我去看了墓地，还问我『很美对吧』。那片墓地的确很美，充满了对在土中安眠的人们的爱意」
「感觉那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爱意……」
「在构成她的要素中，到底有多少能够称之为『正经』 的呢……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还是行动理念，她的一切都有些异于常人。『背德』很想要零。据说还获得了助教大人的许可。但愿她听说我抓住了零后不会搞出什么事来……」
「光说可能性的话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但要是没实际发生什么的话也没办法应对。快马应该会在今晚到达教会吧？情报从教会送到『背德』手上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只要到达了鲁特拉大圣堂她也就无法出手了吧，到时候再作打算也不迟」
至少，用不着在和教会骑士团一同前往鲁特拉大圣堂的时候考虑。
——就结果来说，这种想法太过天真了……
在路上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们遭遇了一场小小的大败。
2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停下了脚步。
在前往鲁特拉的全是荒地的道路上，没有供人藏身的树木——在这空间中，停着四辆显得颇不自然的棚马车。其中还有一辆的车头向着这边，堵住了道路。
「强盗么……？」
「会有在教会骑士团大本营附近袭击教会骑士的盗贼么……？」
我回答了零的疑问。这时走在后面的骑士追了上来。
就算他们问出了什么事，我也只有指向前面。
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骑士来到了堵住道路的马车前。
我们是教会骑士团。我们在押送魔女，让开道路——喊声响彻了空无一物的荒地，
但马车中没有回应，两人看向了马车车棚里。
「——全员趴下！」
神父大喊道。
我立刻庇护着零趴到了地上，顺手还拉倒了教会骑士。
与此同时连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看向马车内的骑士们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像破布一样倒了下去。
在此期间还能感受到有『什么』像暴风一样从我们头上掠过。
「什么什么什么！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周围飘荡着烟尘，在轰鸣之后飘来了火药的味道。
震耳欲聋的响声停止后，『全员出动！包围他们』这样的命令声尖锐地响起
那是个就男人来说太高，就女人来说又太低的中性声音。紧接着，四周传来了极像强盗的喊叫声，无数脚步声从烟尘对面逼近了我们。
「可恶……刚才那是什么！最近的强盗都会用魔法了么！？」
「吾辈可不知道有这种魔法」
「不是魔法也不是盗贼……！」
神父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是教会的『歼灭神机』……现在持有那个的是『背德』的裁定官——！」
「没错，正是我」
烟尘散去后，眼前出现了数十个包围着我们的手持武器的暴徒。
正当我面对过于刺眼的太阳眯起眼时，和声音一样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无机制美型面容映入了我的眼帘。
那背上背着像是掘墓人会用的粗长铲子。
<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不会用作为武器被制造出来的东西作为武器。
话虽如此，没想到竟然会选择铲子作为武器……这倒是很切合她活埋的兴趣。
「镰刀过后又是铲子么……」
说出了那样没有多大意义的感想。『背德』听到我的声音，看向了我。
然后，她露出小孩子一样的笑容说。
「哈哈，瞧瞧那副蠢样。真亏你能顶着那张脸丢人现眼啊」
被面带纯真笑容的她嘲讽的我嘴角抽搐了起来。
虽然习惯了但也不会开心，总归是会不爽的。
「我说……！你他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我们正在押送魔女去鲁特拉大圣堂——」
听到尖锐物撕裂空气的声音，正要站起来的我立刻扭过了身子。
有什么略过脸颊，发出一声脆响深深插在了地上。
本以为那是匕首，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也是挖土用的铲子。但那和她扛着的大铲子比起来要小很多，是用来做园艺的那种。虽然磨得像匕首一样锐利，但从形状上来看是不会有错的」
「真是调教不周啊，『隐匿』。这玩意是你的奴隶吧？区区肮脏的兽化者还敢对神父开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空气会被弄脏的好吧。给我命令他和我在同一片空间里的时候不许呼吸。
呜哇……真是彻底……
神父也好，这家伙也好，裁定官里难道是有看到兽化者就必须尽全力辱骂的规定么？
我可不是奴隶是佣兵。
憋那么久的气不死才怪。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但我还是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这时，教会骑士站起身来代我对『背德』怒吼道。
「你什么意思『掘墓人』！你看不见教会骑士团的纹章么？就算你是裁定官，袭击我等教会骑士团也是明确的反叛行为」
「反叛……？那是我的台词啊教会骑士团。『隐匿』明知道我在搜寻银发魔女却包庇了她。不仅如此，据说还和魔女一起度过了一夜。装傻也没用的，我是取得了证言的」
听到『证言』这个词，神父皱起了眉头。
「那么，也就是说还没有接到教会的联络么？怪不得行动会如此之快……」
「声音太小了啊，『隐匿』。要辩解的话就大声点，最好一边哭喊一边求饶」
「虽然不知是谁误会了什么去告的密，但这完全就是一派胡言。你所说的魔女就是这个吧？」
神父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砂，伸手脱掉了零的兜帽。
那一头长长的银发散落下来，反射着过强的阳光散发出刺眼的光辉。
一瞬间感到时间似乎停止了，说不定是因为『背德』屏住了呼吸。
『啊』地一声感叹般的声音从『背德』双唇间滑落了出来。那也无可厚非，毕竟无论谁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零的美貌都会这样。
过了一会『背德』才总算指向零说道。
「那是……什么？那个女人……就是，那个魔女么……？」
「事情比较复杂……不过要回答的话——的确是。如你所见，我已经用锁链将她拘束，正在押送前往主教大人处的途中。我已经派快马前往教会，今早应该已经公告了魔女狩猎结束才对。明明如此你却——」
「但是……这份美丽……真是魔性……」
『背德』像是完全没听到神父的话似的，入神地看着零。零以足以冻结血液的冰冷目光回看向『背德』。
『背德』带着僵硬的笑容『哈』地叹了口气。然后她猛吸一口气，突然发狂般地笑了出来。
「是么，是么……『隐匿』的背叛只是我的妄断！没想到魔女狩猎的终结已经公告出来了……教会的通达还没有送到我这里来。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隐匿』。我真是太欠考虑了，竟然会怀疑比任何人都忠于教会的你。虽然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致歉……」
突然，『背德』两手握住大铲，高高举过了头——铲子下方是，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的教会骑士的脖子。
「住手！不——」
金属撕裂空气的声音呼啸而过。
切断皮肉粉碎骨骼的刺耳声音回荡在荒野，骑士倒在了荒地上。喷出的血像是大雨一样倾盆而降，我们陷入了愕然。
「——就让我亲手把你变成『背叛者』吧。然后我亲自来制裁你」
『背德』露出了笑容，神父也回以僵硬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要杀了我，然后对教会做出虚假的报告……？」
「对于教会来说，那样也会比较方便不是么？魔女的讨伐和抄本的回收都由一个裁定官完成的话会比较容易博得人民的好感。裁定官的性命也就值那么点价。只要最终事情进展得如教会所愿，被训斥两句就完事了」
『背德』将滴着血的大铲扛在肩上。那与架剑的姿势相近，一个动作就能进行攻击。虽然神父也握紧了手杖，但『背德』大概是不会给他把手杖变形成镰刀的时间的。
虽然神父还有丝线，但那也不好对清楚自己路数的对手使用吧。
扎人的紧张感甚至降低了被太阳照热的空气的温度。我环视向包围着我们的落魄强盗们，拼命动脑思考着怎么行动才是最好的。
在没有遮蔽物的平原上，要论是否能从拥有马车的集团手中逃脱——说实话，相当吃亏。
最重要的是搭载在马车上的叫作『歼灭神机』的武器。虽然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武器，但那至少有着和弓箭差不多的射程。
这时，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教会骑士发出了慢了很多拍的惨叫。
他用颤抖的手抽出剑，自暴自弃地砍向了『背德』。
『背德』只是侧了侧身便避开了他的攻击，然后用大铲的尖端刺向了顺势倒下的骑士的腿。
骑士因剧痛而惨叫出来，同时周围爆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老实点，无能的教会骑士。我不会杀你的，还有任务要给你」
「任务？你这个该死的反叛者！我可不会屈服于你这种——啊啊啊啊！」
『背德』毫不留情地一扭插在他腿上的大铲。血喷了出来，爬在地上的教会骑士在地面上挣扎着发出了惨叫。
『背德』一边愉悦地俯视着他一边开口说道。
「剧本是这样。『隐匿』的裁定官虽然抓住了魔女零，但在押送中却被她魔性的美貌夺取心智，在歼灭教会骑士团后企图逃亡。这时，我循着从人民那里得来的情报赶来了，于是我一并抓获了背叛的裁定官和魔女」
神父深深皱起眉头，用手指敲击着手上的手杖。
那看起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像是在思考什么——但『背德』丝毫不在意神父的那副样子，接着说着她的剧本。
「于是主教大人便会大喜，给予我破例的奖赏。比如这次陷落的，魔女的藏身之处——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就把那个地方要来做我的土地好了。最初长眠在那里的，就是过去在那个地方被崇拜为首领的美丽魔女——还有你」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神父这么说完——
便不知在想什么挥起手杖抵住了我的脖子。
「那么这样的剧本如何？我虽然捕获了魔女零，但我作为仆从差遣的兽化者却被魔女迷惑，将做护卫的教会骑士惨杀至尽。我也差点被夺去性命，在千军一发之际被『背德』救了」
「……哈？」
我不禁发出呆然的声音看向神父。
「哈啊啊啊啊！？」
愣了几秒，我才总算发出了惊愕的声音。莫非我刚才遭到了严重的背叛？
哦，好像本来就不是同伴啊。
『背德』没反应过来似的眨了眨眼，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要把抓到的『零』交给我么！所以让我留你一命？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更加顽固的男人……」
「哪会有想和魔女还有兽化者殉情的裁定官……再说我本来就对功劳没有兴趣。只要能抓住魔女把<零之书>上交给教会我就满足了。对你来说，有同为裁定官的我的证言行事也会比较轻松吧？」
「背叛得真果断……吾辈有点佩服了」
「现在是事不关己地说这些的时候么！」
事情变成这样，就只剩下一个选项。
那就是——夺取马车逃走。
我扛着零站起身来一挥手扫倒了周边的一切。冲出包围网，一蹬地冲向了马车。
「逃跑么……真是肤浅的野兽」
『背德』嘀咕一句，然后便猛地踏出一步。
我感受到逼近脖子的杀气，立刻拔出了剑。我回过头架起剑护住脖子，冲击伴着沉重的金属音传到了我的手上。
将全身重量压在纯钢的大铲子上，从大上段挥下——明明身体比神父还纤细，『背德』的攻击却格外沉重。
由于我回身以不自然的姿势接下了她的攻击，我一瞬间没能反击。
就在那一瞬间。
「这链子——真碍事」
『背德』猛地一转铲子，刺向了我的手臂。
但是，很浅。
大铲的尖端只是轻轻刺入我的肌肉而已，连骨头都没有碰到。
果然，这家伙力气太小了。不将大铲的重量和自己的重量加到一起猛挥铲子就不会有什么杀伤力。
对手是这家伙的话能逃掉。
——就是在我产生那样的确信之后一秒，爆炸声响彻我的鼓膜。
我在无意识间理解到是有什么在及近距离爆炸了。那冲击强到了把我身体被吹飞向后方。
我滚倒在地上，慌忙起身。
「佣兵！」
零的叫喊声传进了我有些失灵的鼓膜。
明明零和我是用锁链连在一起的，我却感觉她的声音相当遥远。
「可恶，居然还装了炸药……！把人炸这么远，要不是我的话都死了啊！」
甩了甩头试图甩掉刺鼻的火药味，正想擦一下脸，却注意到了违和感。
「……啊……？」
不见了。
肘部下方的手臂不见了。
不仅如此，断面还喷着血，血液将整个手臂染得鲜红，还在滴向地面。
「等——！给我等下开玩笑的吧！刚才的爆炸有那么大的威力！？」
在认识到手臂被砍掉了的瞬间，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这个出血量可不妙，得立刻止血——止血的时候就会被杀。冷静下来，首先要把握好状况。
为什么，是被怎么攻击了？手臂的切断面是利器造成的。被炸药炸飞的话不会是这样。
对方的武器是大铲子。磨利的尖端，被切断的手臂。锵啷啷的锁链声。
『佣兵』
零的声音响起——对了，零怎么样了？
那家伙是被锁链拴在我的手臂上的。我的手臂被切落，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也就是说——。
「真是遗憾啊，兽化者。无法和美丽的魔女一起逃走」
我眼中是抱着零纤细的腰，完全沉浸在优越感中的『背德』的脸。
「噶……呜……！」
我感受到迟来的疼痛发出呻吟，当场半跪了下去。『背德』的手下纷纷聚集到了我身边，把我按倒在了地面上。
「真有种啊杀人神父……诓骗提出要协助教会的魔女并将其杀死就是教会的做法么！」
「根本原因还是魔女，不是么。你摆出一副卖了人情的样子我会很困扰的」
神父冷冷说完便背向了我。
「等等，神父」
零静静地叫住了他。神父停下脚步，隔着眼罩看向零。
「出血太严重了。这样下去佣兵会死」
『那又如何』，『背德』嗤笑道。
「明明是魔女，却要怜悯兽化者么？不用等它失血过多。我现在就拿了它的脑袋。喂，狗崽子们！赶快杀了那——」
「不，要活捉」
神父打断正要命令『杀了那个兽化者』的『背德』的声音，这样说道。
「在这次的事件中，你招来了教会骑士团相当大的怀疑。如果在押送魔女的途中教会骑士又遭到杀害的话，这就会引发不必要的争端。但只要把身为实行犯的兽化者交给教会骑士团的话，他们也多少会能接受一点吧」
「我干嘛要在意教会骑士团？他们爱闹随他们闹去啊」
「就算对你来说没有必要，教会骑士团对于教会来说还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在民意这方面，我们的立场要弱一些。能讨好一下对方时还是讨好一下会比较有利」
神父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动了动手指。于是，我的手臂根部便被紧紧捆住了，那剧痛让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做了止血。兽化者的话，也不会那么简单就死吧——但被骑士团折磨致死就另当别论了……这样你满足了么？」
听了神父的问题，零点了点头。
「……好吧，但话说在前，吾辈往好了说都是极其不悦。要是佣兵还死了的话，吾辈决不会原谅教会。无论用怎样的手段——就算要丢掉这条性命，也会全力毁灭教会，这点你记住了」
看不见零那副可谓凄绝的表情，对于神父来说大概可以说是幸运吧。那是让我都觉得背脊一凉的表情。
而且那之后零还将锁链拉过去捡起我的手臂说，『作为你的代替，吾辈就把这个带走吧』这种玩笑似的话，对我笑了笑。
在这样的状况下，真亏她能那样笑出来啊……虽说血是止住了，但手臂的疼痛现在依旧让我近乎失去意识。
心不在焉地听着神父和零对话的『背德』觉得不耐烦了，放声说道。
「该工作了，狗崽子们！挖个沙牢把那个野兽丢进去！然后，对了」
『背德』像是做收尾一样，用指尖戳着腿部受伤倒地的教会骑士说。
「对教会的报告就交给你了，教会骑士阁下。我让一条『狗』跟你去作证好了。这家伙会好好把你送到鲁特拉，见证你流利地做出报告的。麻烦你把身为罪人的兽化者的存在告知教会，让教会做好公开处刑的准备」
3
所谓沙牢，也就是挖坑造出的简便牢狱。
用炸药挖出的坑很深，坑的边缘就算我伸出手跳起来也够不到。
土质干燥而脆弱，稍微用力抓一下就会向沙土一样崩落。虽然想过收集落下来的土做垫脚台，但还是因为土太干燥而无法凝聚。
再加上，我现在还是独臂。
虽然我用太阳光加热剑抵到伤口上做好了止血的最后一步，但这也不过是减少了在公开处刑前死亡的概率，状况并没有好转。
太阳西斜，夕暮渐近。
这段时间内的挑战告诉了我一件事。
——没辙。
一个人是绝对逃不出这个坑的。
现在我已经放弃了独立逃出去，躺在坑的正中间看着泛起红色的天空。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只有这样。
他们大概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连放哨的人都没有留下的吧。
「难道就只能等教会骑士团来回收我了么……？」
等他们来——然后怎么办？
就只剩下被带回城里公开处刑。就算万中有一逃掉了，零又要怎么办？
就算用『魔女的信』联系阿尔巴斯，位于大陆中心的维尼亚斯王国和位于大陆最南端的鲁特拉也还是太过遥远。
「完事休矣么——操……神父那个混账……！」
正在我那样谩骂的瞬间。
「要我帮你一把么」
那是个尖细的，有些口齿不清的小孩子声音。
不好，刚才那大概是幻听。我这是快要失去理智了么？我感觉自己还没有绝望到那种地步啊。
我没有回答，静静地呆在原地，这时地面上零零散散地掉下来一些土。有谁靠近了坑的边缘。
传来了老鼠的味道。还有人血的臭味。
「……死了么？」
我跳了起来。
『吱』的一声尖细的尖叫响起。小小的脚步声快速远去了。
我慌忙喊到。
「喂别跑啊！快回来！——莉莉！」
逃跑的脚步声停了下来。隔了一段像是在思考的沉默，听到小小的脚步声又回来后，我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白毛的鼠型兽化者从坑的边缘处露出了脸。
——不。
是黑白相间的。正在想那事怎么一回事，我发现那事因为白色的毛皮上沾着赤黑色的血。
「你的脸是……」
「爸爸的血」
听到莉莉的话我背脊一凉。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为什么毛皮上会染着血，那一句话就能说明一切。
记得『背德』是说过『有证言』。说有人证明神父和魔女一起度过了一晚。
仔细想想，『神父和银发魔女在一起』这种情报的来源只可能是我们留宿的那间破屋。
「……裁定官去你们家了么」
莉莉的表情苦涩地歪曲了起来。虽然她的眼中没有流出泪水，但同样流不出泪水的我明白，她在哭。
「被杀了么？」
莉莉摇了摇头，但她接着说道。
「但是，来了很多男人……他们把爸爸和妈妈……带走了……爸爸妈妈会被那些人杀掉的！」
莉莉挤出声音说道。
「所以，救救我爸爸和妈妈吧。那样的话，我就帮你从那里出来」
我没有理由去救这家伙的父母。也没那个义务。
离开这个坑之后，我便有能力撕毁这种约定——并且，这家伙也明白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身为兽化者的莉莉除了我之外也再没人能够依靠了。
见我默不作声，莉莉的表情上浮现出了不安。
「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会做的……！」
「——在雇佣佣兵的时候，先准备好之后要支付的报酬的话就不那么容易遭到背叛。比起经金钱，『只有自己知道的情报』这类的，更加有效」
莉莉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看向我说。
「……情报」
——比如。
「番茄炖汤的秘方——你应该知道的吧？答应我，要是我救出了你的父母，你就把那个告诉我」
愣住的莉莉的表情眼看着变成了安心的笑容。
「其他事莉莉也知道很多哦。妈妈知道得比莉莉更多。你要是救出他们的话，我想妈妈会愿意全部告诉你的」
「是么。那我非常期待」
我从行李中取出绳子，将绳子绑在剑上。我用力把剑丢上了坑外，然后让莉莉把剑尽可能深地插进地面。
莉莉抱着我的剑跑到了我的视野之外。绳子渐渐被拉了出去，在绳子不动了的同时，传来了『好了』的信号声。
我用力抓住绳子，一口气爬出了坑外。
「得救了……」
身体由于解放感而瞬间放松了下来。
抬起头，便看见莉莉坐在我的剑上得意地笑着。
「莉莉还可以带路哦」
「啊？」
「爸爸和妈妈所在的地方——还有神父大人和魔女大姐姐所在的地方」
周围传来了无数『吱吱』的声音。
这是老鼠的声音。数不尽的老鼠们以莉莉为中心陆续聚集了过来。
「因为，我有很多朋友啊」
笑着的莉莉看起来就只是一个瘦小的孩子。
但我的本能告诉我，不要小看这个兽化者。
 




幕间 乐园
【幕间 乐园】
在四周被悬崖包围与外界隔绝的这个空间里，有座神殿。
明明地处荒地正中央却充斥着茂盛的绿树。那是拜从地下渗出的清凉地下水所赐。
花朵不仅绽放在地面上，还延伸到悬崖的墙面上，蔓延的蔓藤甚至要将神殿整个吞没。
依稀可见的神殿外壁上有描绘祭祀情况的雕刻，神殿周围交互罗列着朽坏的石像和石柱。
教会支配了世界五百年——这是祭祀在那之前便在这个地方受到信仰的水之女神的神殿。
将野兽佣兵投入沙牢，逮捕了魔女零的一行人驱赶着马车，在比深夜稍迟一些的时间到达了这座神殿。
「是个很美的地方对吧。以前的墓地已经塞满了，所以我一直在探寻的新的土地。今后不久，这里就会变成我的据点」
『背德』愉悦地说道。『隐匿』闻言取下眼罩，在夜晚的黑暗中有些刺眼似的看向被火把照亮的神殿。
「就裁定官来说，把曾为魔女一众据点的地方占为据点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再者，我觉得应该先把零带去主教大人面前一趟才对」
「主教大人已经允许我将抓到的魔女随意处置了。而且，怎么能把魔女带去鲁特拉。带去了的话，我重要的收藏品可就会被不识趣地烧掉了。无论如何都有必要的话，那边大概会派遣使者过来吧——来，把魔女投进牢狱，顺便带你参观一下里面吧」
『背德』轻轻拉了拉锁链，零老实地跟在了她后面。零依旧将佣兵的手臂抱在怀中。虽然很重，但那条手臂和零的锁链固定在一起所以想要丢也丢不掉。
「这个神殿似乎是考虑到居住来设计的，住起来意外地舒服。虽然很老旧，但厨房和寝室都是有的。其实我今天早上还命令『狗』搬了很多东西进来。比如床和食物还有拷问用的道具之类的」
「——那个也是么？」
『隐匿』所指的是好几条『狗』一起搬运的巨大木箱。那里面是之前放在马车上的，教会的『歼灭神机』，是将其分解成了好几个部件后，经通复杂的洞窟运到这里来的。
「毕竟用马车是送不到神殿里来的。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把从教会借来的东西丢在洞窟外面吧？」
「只是用来进行实战测试而已，立刻换回去不就好了么？」
「在教会叫我还之前就是我的东西。在压制这里的时候，那个起了很大作用。这种小家子气的武器根本比不上」
她一边笑着一边回头看向扛在肩上的纯钢大铲。
虽然改造成了武器，但说到底还是类似农具的玩意。要用这个单骑去狩猎魔女，就跟被说了『去死』没多大区别。
裁定官的生命的价值，不过如此。
虽然不可能到了现在来为这些悲观，但就连『隐匿』都能够理解『背德』想说的事。
「但是，那还是试做机吧。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说不上没有吧。那个用的是铅弹，要是炮身过热的话铅弹就会融化。融化的铅弹黏在内侧的话，就会堵住」
「原来如此，是个大问题啊」
「没什么，我的话能用的得心应手」
踏入神殿，面前便是大理石造的宽敞大厅。大厅中央有个巨大的水盘，不知那是不是在汲取地下水，现在里面还泛着清凉的水。
水盘对面是通往二楼的大楼梯，在那上面等着的门扉庄严得像是通往天国一般。
——但是，这些都得抛开那些东倒西歪的尸体再说。
「是不是至少应该埋葬或是烧毁……？」
看到大厅里东倒西歪的尸体，『隐匿』明显地表现出了不悦。
「当时我杀了一群魔女成功压制了神殿，最重要的『零』却不在。比起处理魔女的尸体，优先去追魔女的我有什么好责备的么？」
「你不是有空让『狗』运东西进来么……？」
「你这家伙真爱在意些细枝末节。魔女的尸体怎样都好吧——我说，你也会这么想吧？比起那些更该应该享受这建筑物的美妙」
『背德’看向零，用试探般的语气问道。
在表面上，零是被当作尸体——也就是<零之魔术师团>的首领的。这显然是在试探她会作何反应，但零却一脸平淡地说。
「对啊……这是座让人想不到是建于五百年前的出色建筑。吾辈甚至觉得能来这里是件好事」
听到这番话，『背德』翘起一边眉毛，以受不了的眼神看向『隐匿』说，
「要塑造假货的话，还是做得再像一点吧，『隐匿』。要是这个女人真的是『零』，那她本该是以这座神殿为据点的。没可能说出『能来这里是件好事』这种话」
「……你这话说得，简直就像从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是假货一样啊」
「你承认了么？她是假货这件事。这可是重大的抗命行为。说是对教会的背叛也不为过」
「主教大人也知道」
「……什么？」
『背德』愉悦的表情因为『隐匿』的这一句话而僵住了。
「我是说，主教大人知道押送中的『零』是假货。调查结果显示『零』只不过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存在，于是主教大人便做出了继续追查会让教会浪费徒劳的判断」
「怎么可能，你是以什么为根据——！」
「经验和状况。你可能不知道……身为这次事件黑幕的，名叫萨娜蕾的魔女就是个会做『那种事』的女人」
这次的事件中有萨娜蕾作祟这件事『背德』也知道。
零宣言说这个地方已经没有魔女了，神父判断她的话是『值得相信的情报』。
「这个女人是阻止萨娜蕾企图的协力者。而你来袭击了押送她的我。还细心地送去了自己抓到了『零』的报告」
『背德』没有愚蠢到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背德』阻碍了得到主教认可的，为了终结无益的魔女狩猎而做好的计划。
「当然主教大人会很生气吧。『兽化者发狂企图带着魔女逃走』这种报告明显与计划相矛盾。那个兽化者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要协助我们结束魔女狩猎的，不可能杀害教会骑士后企图逃走」
「你……你算计我！」
「只是上了个保险而已。我是被赋予了『隐匿』罪孽的裁定官，我擅长看穿谎言。更何况，你不直接前往教会是为了来杀我——这种事就算不是我也能够看穿」
就算知道那一点，在被埋伏的情况下交战也太过不利。
零无法使用魔法，佣兵被和那样的零绑在一起，再加上周围还有数十个暴徒。甚至还有能够进行远距离广范围攻击的『歼灭神机』。
那么假装屈服于『背德』，故意让她做出会让教会怀疑他的报告，能使状况变得更加有利。
说到底，鲁特拉的主教就是怀疑『背德』的忠诚，才会命令『隐匿』从另一个方向展开调查。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背德』做出『隐匿和教会骑士团死在了一起』这种报告的话，主教不可能什么都注意不到。
「要是你在这里杀死我的话，主教大人恐怕会剥夺你『背德』的罪业，要你把借来的那条命还回去吧。但如果你把零和<零之书>交给我，我也可以向主教大人报告说『兽化者发了狂』。那么，你还能作为裁定官生活一段时间」
『哈』地一声，背德轻轻吐了口气。短促的气息不断从喉咙喷出，回过神来那已经变成了大笑。
「是么，是么，我真是被摆了一道啊！看来我稍微有点太小看你了。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徒有美貌的，无能的愚蠢男人」
「我姑且是作为裁定官苟活到了现在的」
「——但是，『隐匿』啊。你也稍微有点，太小看我了」
并没有感受到杀气。
只是有种令人不快的违和感沿着背脊窜来上来。『隐匿』立刻架起镰刀向后挥去。
在感受到沉重的手感的同时，袭击者的脑袋掉了下来。
一瞬的安心——这就是致命的。
「还没完神父！那是尸体！就算头掉了也还会动！」
零的忠告来得很迅速，但『隐匿』的反应没有跟上。
倒在地上的魔女尸体——数量有五具，那些尸体全都像是手持武器的人偶一样站了起来。
对于没有声响，没有呼吸，也没有杀气的尸体的靠近，神父仅靠违和感就注意到了。
但被砍掉了头的尸体只有一具——还剩下四具，再加上被砍掉头的尸体也还在动。
其中一具尸体挥下的匕首深深刺入了神父的肩膀。在身体退缩的一瞬尸体便聚集了过来，在扫开尸体的同时『背德』的大铲将神父的身体击倒了。
「噶……哈……！」
『背德』抓起跪倒趴到地上的『隐匿』的头发让他抬起头笑道。
「真是遗憾啊，『隐匿』。你以为你赢过我了么？你觉得自己在互相欺骗上占上风？很不巧看来还是我比较精通此道。你恐怕根本没想到我会和魔女联手吧」
「被萨娜蕾策反了么……还说从刚才就感受到和这座神殿不相称的，像腐烂尸体一样的不快气息……果然是在这里啊」
『背德』听到零的自言自语抬起了头。
但是，做出回应的却不是『背德』，而是滚在地板上的脑袋中的一个。
那颗头用萨娜蕾的声音和语气说出了『这招呼打的真不中听』。
「只是『同感』了而已。那个裁定官已经受够了教会，以及被那个教会支配的世界。所以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将其破坏，对吧？」
「主教对我抱有怀疑？要剥夺我的罪业？所以说你才愚蠢啊，『隐匿』！你以为我靠钱和人脉续了多少次命。只要给大人物塞那么一点钱，教会就不会杀我」
『背德』甩出了这么一番话。
「教会很腐败。腐败到让我感觉很舒适。然后只要有魔女——有<不完全数字>的协助，教会就会变成更加让我舒心的『狩猎场』。我就只用像至今为止那样随便狩猎一下魔女而已。狩猎对<不完全数字>来说没有必要的魔女。但是，首先是你，『隐匿』。把你加入我的收藏品是我常年以来的愿望，实现这个愿望的时候总算是来了。我就让你比零先成为这个乐园最初的居民吧」
神父向温柔地低语着的『背德』脸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与其成为你的收藏品，我会选择自己烧尸。我想我之前已经说过了……」
『背德』翘起嘴角『哼』地一笑。
「你那份傲慢能保持到什么时候——我们走着瞧。不求你跟我说什么最后的情话，当至少得让你为朝我脸上吐唾沫的事情道歉」
『背德』大喊了一声『带到地下去』。
零手上的锁链锵啷一响，她和倒地的『隐匿』视线交汇。
注意到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微笑的，恐怕就只有『隐匿』了吧。
不带一点危机感的那副表情，是对同伴的救助不抱一丝怀疑的，信任的笑容。
 




第五章 啄木鸟
第五章 啄木鸟
1
等太阳落山后，就在夜幕下穿过荒野。早上到河流，沿着河往上游走。等到第二天日暮的时候，来到了如一块大墙般挡在面前的悬崖前。
悬崖往左右两边延伸开来，看来没办法攀登，也不能绕过去。悬崖的中部喷出水来，形成一个小瀑布。
「哦……这就是河的源头吗。魔女的藏穴呢？」
「据说在这里面」
莉莉指了指瀑布。感到不解的我绕道瀑布的水幕后面一看——原来如此，瀑布后面有个被挡住了的洞口。
洞窟内部有很多岔路，感觉只要走错一次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里栖息着很多蝙蝠和老鼠，还有大量以它们的粪便为食的虫。以石头为基盘生长的苔藓吸收了地下水，非常茂盛。走路都不好走。
不过莉莉的带路非常准确。在她的带领下，我们非常顺利通过了这样的洞窟。
穿过洞窟后，看到了个像是童话里会出现的花园——不，从周围一圈的岩壁来看，这不算是『穿过』了洞窟。更像是来到了个宽敞过头的死路。
看到中间耸立着的大神殿，我目瞪口呆。
「好厉害……好大」
「简直可以与教会的大圣堂媲美了」
——不过，完全没有任何遮蔽物。
只有一块花田，中央的神殿，几辆小马车，以及贯穿了整个悬崖从中流过的河流。
我抓着正打算跑出去的莉莉的领口，把她拽回了洞穴里。
「你冷静一点。等日落后再行动」
「但是……」
「与你不同，我很大很显眼，并且还只有一只手。这两天我也基本没睡，你也跟着休息一下为好」
发出『吱』一声不满的声音后，莉莉老实地在我手上垂下了头。我来到了一条还没有人迹的歧路，用黑色的斗篷深深盖住眼等待夜晚来临。
莉莉在周围急切地转了几圈，领悟到我绝对会等到晚上再行动后，她才在离我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喂」
一对她搭话，她就吓得跳了起来。
「你靠近一点。万一发生了什么我能抱着你逃跑」
说罢，莉莉纠结片刻，拉近了一丁点儿距离。
「你耍我么？」
「不，不是……」
莉莉夸张地左右摇头，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首饰——
「……是莉莉杀掉的」
——唐突地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她的意思，做作地环顾四周。
「好像没发现有什么尸体啊」
「……不是的」
「那是什么」
「爸爸和妈妈——是指已经去世了的那边」
似乎是在说因为疾病去世的亲生父母。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莉莉又对此说了句『不是』
「是真的。虽然爸爸妈妈都说不是莉莉的错……但其实就是莉莉的错。真是这样」
「这是非现在说不可的话吗？」
莉莉点点头。
是么，那就没办法了。
「那你就说吧，我听着」
莉莉开口了。
「莉莉，很想和大家一起玩。在六岁生日的时候……想和大家玩抓鬼，寻宝之类的。虽然妈妈说不行……但我还是没忍住，对大家说『让我也来玩吧』。结果就被别人说是老鼠，被说恶心，还被撞飞了……」
莉莉的声音颤抖着。
她睁大赤红色的眼睛，看着黑暗彼方的记忆。
「他们向我扔石头。我很害怕，很伤心……想逃跑。这时那些孩子就开始说妈妈的坏话……说了很多脏话。说是因为妈妈作恶多端，才会生下莉莉这样的怪物。莉莉太生气，咬了他一口。结果第二天，那孩子就因为生病死掉了。高烧不退……！」
「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但是！但，但是……疾病从那孩子家蔓延出来……大人和小孩，还有莉莉的爸爸妈妈都因为同样的疾病死去了。把医生叫来的时候，医生这样问了——『是不是在哪被老鼠咬过？』……！」
莉莉抱着双膝的手变得有力。她正拼命遏制着身体的颤抖。
之前问了零老鼠型兽化者的用处。
现在明白了。
原来是病毒的媒介。
这种身材娇小，看上去很柔弱的鼠型兽化者如果潜入什么地方，咬了谁一口再离开，很可能就会导致一大批人死亡。
绝对不会碰别人的餐具，也绝不让别人碰自己的餐具。
对，丽萨这样说过。
——之前光是想要吃一口那孩子咬过的水果，她就气得哭了出来。
这是当然的。莉莉的唾液进入体内的话就会病死。如果她珍重自己的双亲，她当然不会想与他们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
「所以你才不想靠近我？」
「如果大哥哥死了……我就没办法救爸爸妈妈了」
「那你救了你爸妈以后我死不死就无所谓了？」
「不，不对……这是，那个……啊，不……！」
莫名觉得她慌乱地想要辩解的样子很好玩，便笑嘻嘻地观察。察觉到自己被逗弄的莉莉鼓起脸颊往这边扔小石头。
好痛。虽然是痛，但莉莉背后那些眼睛闪闪发亮的老鼠大军比石头恐怖多了。
「那，这些话你对丽萨说过吗？」
莉莉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左右摇摇头。
「本来想说的。但是，不行。害怕被她讨厌……不过，这次一定会好好说的。把爸爸妈妈救回来以后……莉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被讨厌，变成一个人，也没问题……一定要对他们说……对不起……！」
莉莉怀着决意看着我。
「我知道了——你还是来这边吧，没事的」
「咦！？大，大哥哥，没听到莉莉刚刚说的——」
「你觉得我像是普通人吗？我之前也被老鼠咬过好几次了，还中过毒箭，不过连烧都没发。我就是这样的怪物」
「但，但是……但是……」
「怎么」
「你……是男人……」
「……啊？」
什么意思？事到如今还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么？
这小鬼在想什么，以为我会对她这小不点老鼠兽化者发情么？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莉莉比刚才更慌乱了。她猛地朝我扔石头。
「笨蛋笨蛋！讨厌你！」
「好痛！你怎样都好，就是别大叫啊……！」
「莉莉已经十七岁了！已经是大人了！」
「咦，十七……十七岁！？就凭你这样子？」
「莉莉的身体没法变得更大了」
原来如此，毕竟老鼠本来就该是小的……不过……十七岁，已经是花季少女了吗……那不想靠近我也情有可原吧。
虽然理解她的想法，但现在状况并不允许我们大意。
所以——
「……不，十七也算是小鬼。对我来说，十七岁简直都不算是女人」
我决定撒个小谎。
对我来说，从年龄和身材大小等方面来考虑莉莉都不算是女性。不过到现在理由是无所谓的。
就算如此莉莉还是对我投以怀疑的神色。没办法，我只好背对着莉莉睡下了。
「——总之，你要呆在我能够得着的地方」
吱，莉莉发出了不安地叫声。
过了一会儿——背上感觉到了柔软的毛皮质感以及动物特有的温暖。
她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是因为冷吧。
我把斗篷掀开一小块。莉莉犹豫片刻后钻了进去。
「好暖……」
她只轻声地说了这一句。之后，陷入了沉睡。
2
一睁眼，已经深夜了。
我把还在呼呼大睡的莉莉戳醒，爬出了洞窟。
把腰放低爬着靠近建筑物，绝不站起来。今晚正好是弦月，周围很昏暗。只要全身披着黑色的斗篷前进，就不会被普通人发现。
因为有洞窟这一天然的防壁在，周围并没有部署太多放哨的。
「……那么，要怎么进去呢」
完全不明白教会掌权之前就存在的神殿内部是什么构造。有什么小门后门吗？零他们又被关在哪里呢？
「这边」
「喂，等一下……！」
因为莉莉突然跑了出去，我也只好去追她。神殿周围有很多石像和石柱。她来到其中一柱脚下，指了指地板。
我仔细一看，是个被大量的藤蔓覆盖的，腐朽的木门。有小老鼠从木门的缝隙钻出来，吱吱叫着。
「……居然是暗门……？」
「据说里面有吃的东西」
原来如此，通往食物仓库的暗道么。教堂或神殿基本也有这种东西。看来在数百年前也是这样。
我用匕首将藤蔓切开，滑入暗道中。
走下楼梯，又看到一扇门。通过声音和气味判断没有人在以后，我慢慢地把门推开——这木门异常沉重。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木门近旁传来了有什么东西落下并被打碎的声音。
「——这木门被伪装成架子了么……！」
将木门伪装成架子是常有的事。不过似乎是那些家伙没察觉到这一点，把瓶瓶罐罐摆在了这个架子上。我迅速冲进仓库里并好好把暗门关上。
在我躲到堆得高高的谷物袋后面时，有人闻声而来。
「啊！盐罐破了！」
一个男人大叫。『是老鼠吧』——另一个男人忌恨地骂道。在仔细观察着不情愿地开始打扫残骸的两个男人的动向时，我听到了熟悉的金属音。
——是一串钥匙。
这也难怪。负责看管食物仓库的人一般是深受老大信赖的。由他看管别的房间的钥匙也不奇怪。
我吐了口气。我只有一只手，对面有两人——该怎么办。我看到了正在拼命防止自己发出声音的莉莉，还有堆得高高的一袋袋小麦。
指尖发力，轻轻弹了莉莉额头一下。
「吱……！」
发出了与老鼠没什么差别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的男人毫无防备地朝这里走来。
「可恶的老鼠，原来藏在这里啊……」
「喂，怎么了？赌局还没完呢，我们赶快回去吧」
「你是说『剥下几块指甲才尿出来』么？拷问男人有什么好玩的。我把老鼠弄死了就走，你先回去吧。食品仓库再这样被糟蹋下去我们就要被裁定官大人杀掉了。抓住几只老鼠把尸体吊起来的话，其他老鼠就不敢接近了吧」
「啊是么。那你就拜托你咯」
有一个人离开了仓库。我算准剩下一个人靠近小麦袋堆的时机，将袋子堆成的山推倒了。
「什——！」
每一袋都有一个小孩子那么重的袋子如雪崩般压下。被埋在下方的男人没来得及惨叫就陷入沉默了。
「……死，死了么？……」
「只是昏过去了吧。这样弄的话，就算他醒过来也只会认为是自己倒霉吧——并且钥匙还丢了，他会更加不敢声张」
「钥匙？」
「来，拿着」
从男子腰间摘下钥匙串，丢给莉莉。
小心翼翼地来到走廊上，一股类似铁锈味的，新鲜的血的气味扑面而来。
「……剥掉几块指甲才尿出来，么。居然在拷问中打赌，真有品位啊」
循着血腥的味道往前走，便听到了几个男人的谈笑声。还醉了酒，开心地拍手笑着，
与其说是偷听对话，倒不如说是生怕我听不到。
「这家伙好厉害！真的一声都不吭啊！」
「看来裁定官不会感觉到痛的传言是真的啊。现在双手双脚共二十块指甲都挺过去了，赌局也只好作废了。喂，接下来干嘛，烙铁吗？」
「不是说只要不弄脸，其他都行吗？总之如果不让这家伙求饶的话，我们就要被杀掉了」
我失去了表情。
——裁定官？
在这种语境下，裁定官指的应该就是那个眼带神父了吧。
背叛了我们，站在『背德』那边的神父应该没有受到拷问的理由啊……
我一点一点靠近门，透过缝隙观察情况。
看到了桌子和蜡烛。铜币和宝石饰品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应该是赌局的赏金吧。
它们旁边是针，矬子——还有粘着刚刚拔下来的指甲的钳子之类的常见拷问道具。
移动一下视线就能看到被锁链捆在椅子上的翠绿头发的男人。在房间里面的人似乎很清楚神父的特性，把房间搞得连我都觉着亮得瞎眼。当然，神父的眼带已经被拿掉了。
被脱掉神官服的上半身满是鞭打的痕迹，血从开裂的皮肤中流出。没有指甲的双脚也滴着血，椅子周围已经聚起一滩血泊了。
因为神父的武器——法杖没法与手指分开，所以他们就把它当做捆住双手的拘束具了。
莉莉也想观察房间里的情况。我把她推了回去，并说了声『你别看』。她胆怯地老实退下了。
——现在又怎么办呢。
不知道零的所在地。
闯进去让潜入计划败露算是愚蠢的做法吧？
这个拷问房间好像还能往更深处走，那边传来了啜泣声。从莉莉的反应来看，这里应该关着她的双亲。如果现在绕开这里的话，很有可能之后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这时。
「零……在更下方……钥匙，在『背德』手里……」
神父开口了。
「怎么？明明至今为止都没叫唤过……」
「下面的魔女怎么了？」
「神殿里的……『狗』的数量一共是二十三……这里有五个，正门有两个放哨的……」
「喂——」
一个男人抓起了神父的头发。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除了对裁定官大人的求饶之外别说其他废话啊！」
「——并非零的魔女……操纵了尸体……」
——操纵尸体？
也就是说萨娜蕾在这里？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被裁定官镇压的神殿里……不，那家伙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啊。
不管怎么说。有那个会操纵尸体的家伙在的话事情会变得麻烦。
就在我暗自咋舌的时候，男人打了神父的脸一拳。
「真是的，难不成你还有个脑内朋友吗？你到底在和谁说——」
「——不好意思，应该是我吧」
说着，我踏进房间。
面对突然出现的兽化者，普通人类的第一反应是『呆住』。
我踏出一步，大剑一挥将坐在椅子上的两人的头砍下来。
这时，在男人张大口准备做出第二步反应——『发出惨叫』的前一秒，用大剑贯穿他的胸口让他闭嘴。
进入第三个阶段『理解状况并架起武器』时，对方只剩两人。
「来——」
我朝着打算喊『——来人啊』的男人扔出了剑，把他干掉。
然后将匕首掏出来割掉最后一个人的脖子，完成任务。
「漂亮」
然后自卖自夸一句。
「……畜生」
不悦地咒骂出这句话的当然是神父。
我将插在尸体上的剑拔出来，收到剑鞘里，回了句『亏你还能这么说』。
「因为少了一边手，准星都偏了。还有一种被大剑牵着鼻子跑的感觉——真是的，我本想要偷偷摸摸的行动，结果却杀了那么多，明明连魔女都还没找到」
「所以我不是把零的所在地和警备状况告诉你了吗。是你执意闯进来的吧」
「我是想照着你的方法做啊，但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被拜托拯救这房间深处的某对夫妻——他们还活着吧？」
已经没必要说明『某对夫妻』是指谁了吧。
「……丈夫在我来之前受到了拷问，我没看清，不过应该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话说，能不能快点帮我把锁链解开……」
「你不是背叛了我么」
「那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别胡闹了，赶快……」
呀——
就在这时，听到房间外传来尖锐的叫声。
在我理解到这是莉莉的惨叫前，我已经把刚刚收入鞘中的剑拔出来并回头。
我一确认来者何人，对方——『背德』就径直冲了过来，使出全身力气将凶器从上往下挥。
「你这战斗方法——也太老土了吧<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
我挥开扛住铲子的剑，裁定官便主动与我拉开了距离。她把大铲子架在肩膀上，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没想到你竟能逃出砂牢追到这来，果然那时就应该把你杀了。光是想到有肮脏的兽化者玷污着美丽的神殿就觉得想吐。这真是亵渎，赶快去死吧！」
『背德』又往前踏了一步——之前我被她砍了手臂，所以离她太近很危险
我躲开『背德』的攻击翻滚到走廊上。狭窄的走廊对挥舞着大铲子战斗的『背德』来说肯定会造成阻碍吧。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自寻死路么」
追着我来到走廊的『背德』自信地笑了。
她随即将铲子的前端对着我，弯下腰。
双方距离大概有十步——就攻击范围来说已经离得够远了。虽然这距离长到不怎么需要戒备，我还是迅速趴了下来。
之后，爆炸音响彻走廊。耳边传来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迅猛地从趴下来的我的头顶上擦过，飞向了后方。
「居然打偏了……！？可恶，区区一只畜生——」
刚才还没有的细细的锁链躺在我的面前。追着锁链看去，一端延伸向裁定官，另一端的则是地板上的一块『铁板』。
这块铁板和铲子的尖端有点像。
理解到其中原理的我笑了出来。
真是的——
使用会变形的大镰刀的神父，还有使用『以火药将大铲子的前端发射出去』的这家伙……
「教会的走狗们还真会用些有趣的玩具啊！」
不管怎么想，她都不可能凭那纤细的手腕切断我的手。不过如果是用火药的推力将刃物射出那就不一样了。
之所以不追击过来，是因为火药的装填以及将锁链卷回来需要时间吧——既然如此——我一把抓住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高速往回收的锁链。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听到了肉被烤焦一样的声音
触碰锁链的部位冒烟，肉鼓胀起来，化掉了。
「呀——啊啊啊啊啊」
『背德』发出了像小孩一样聒噪的笑声。
「哈哈，真像是愚蠢的兽化者会上的当啊。你以为我会没想过怎么应付锁链被抓住，攻击被封锁的情况吗？锁链上涂有能融掉肉的剧毒。如果不快点离开锁链的话，你好不容易剩下来的那只手也要废掉咯」
裁定官一拉锁链，融掉的肉便滑出去。锁链也继续动起来了。
不行——不能再抓了。
我放开手，迅速用脚踩住锁链。裁定官厌烦地咂咂嘴。
这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我环顾四周寻找退路。
这时，终于察觉到了那家伙的存在。
站在裁定官背后的黑衣死神——架着大镰刀的另一个裁定官。
为什么那家伙重获自由了？莉莉的存在给了我答案。对了，我是把钥匙交给了她啊。
我本以为能杀掉。
闪闪发光的镰刀的刀刃刎过女人细细的脖子——
——的前一秒。
「『隐匿』——你这混蛋啊啊啊！」
裁定官发出犹如野兽的咆哮，弯着身子勉强躲过了死神的镰刀。
她手上拿着和匕首一样小但很锋利的铲子。顺着转身的势头将铲子刺向袭击者，但是挥空了。
拿着大镰刀的神父用一如既往轻盈的动作跳开，拉开了与『背德』之间的距离。
「一切都结束了，『背德』。你无处可逃。只要你不抵抗，我还能保证能让你死的痛快」
3
「这次事件中你的背叛行为已经板上钉钉。我奉主教大人之命来裁定『背德』的异端性。而现在——」
突然，照亮地下室的火把熄灭了。
周围被黑暗所笼罩，就连身为兽化者的我都觉得视野模糊。
在这之中能自由行动的只有神父。
「要剥夺教会借贷与你的性命，就地执行死刑！」
「怎能这么轻易地——被杀掉！！」
被宣告死刑时，『背德』大喊道。随后爆炸音和闪光灌满了整个房间。
是射出式大铲子的『空枪』。
看来就算铲子的前端没有插上去，也能点燃火药引发单纯的爆炸。
趁我们被声音与光芒影响的瞬间，『背德』冲出了地下室。
神父追着她去了。
我也打算追过去，但是一个踉跄摔下来。
「可恶，脚不听使唤……」
失血的影响似乎终于出现了。我气愤地将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的脚踹向墙壁。
「大哥哥！」
莉莉冲过来，想要用力支起我的身体。好意我心领了，但光凭她的力量是不可能把我扶起来的。
这时，有人点燃了火把。
一抬头，发现被解放的囚人们来到走廊上，用胆怯的眼光俯视着我。
——尽是些年轻女性。
我皱了皱眉头。
恐怕是『背德』的活埋兴趣的受害者吧。她一定是给她们关上莫须有的罪名把她们拉到这里，准备把她们埋着玩的。
我是觉得应该先想好办法把她们救出去，不过……
「……莉莉，把他们带到洞窟外吧。沿着河流往下走，就能到达一个小村庄。教会骑士团就在那里。跟骑士团说明情况，让骑士团保护他们」
「但是，大……大哥哥呢？不，不一起逃吗……！」
「我本来就是来找我的雇主的。怎么能就这样逃了」
「但是……但是……光凭莉莉一个……」
「你不是还有很多朋友吗。能安全离开洞窟的只有你了。你负责保护好他们」
「莉莉……负责保护……」
「——你别这样！」
一个女人叫喊着跳了出来。
双手把莉莉抱在怀里护住她的正是莉莉的母亲，丽萨。
「你在想什么呢，居然要求这么小的孩子保护我们。再说这一切不都是你们的错吗！就因为你们，我家男人被……」
一群人的视线投向了被一个囚犯撑着的库雷德。
正如神父所说，他受到了严厉的拷问，光是能站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仅如此，还把莉莉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妈妈，不是的！是莉莉……！是莉莉拜托的，所以……！」
「小孩子别插嘴！」
然而，丽萨完全不理会想要解释的莉莉。
虽然他们是多亏这孩子才得救的，但是看来她不打算把这件事考虑在内。
「听好了大块头。我们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的。只要从内侧压制门锁，外面的人就进不来。『掘墓人』不是要被处刑么？那我们在这里等待教会骑士团到来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那你认为在此之前，『背德』的小跟班们会放你们一条生路么」
我马上反驳丽萨的话。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如果我是『背德』的话，肯定会在你们向骑士团举证之前就把你们杀掉。趁神父引开她注意力的这段时间逃跑，避免这种事的发生不是最明智的吗？」
从他们慌乱的样子来看，似乎没有人有这么乐观的想法。
「你，你说逃出去……但是，莉莉又没办法……！」
这时，莉莉握紧了拳头。那是下定决心了的眼神。
——没时间了。
莉莉很明白现在没工夫慢慢讨论该怎么办了。
「我想你们也明白吧，论听觉和嗅觉，你们这帮人加起来还没有莉莉一个人厉害。这小不点能最先察觉到敌人的接近——懂了么？实际上目前在场的人中能知道敌人正在接近的只有我和这个小不点了！」
说着，我把衣服割下来，用布条把剑绑在手上。
莉莉也全身绒毛倒竖，死死盯着长廊的前方。
果然，没过多久——
「把酒和油泼出来！然后狠狠放一把火！一个人都别留下！全部杀掉！」
脚步声响起。一群男人拿着剑涌来。
手无寸铁的囚人们害怕地逃亡牢笼的方向。
丽萨拉住莉莉的手——但是，莉莉将她的手挥开，跑到我身边。
「莉莉！」
「莉莉，负责保护……爸爸妈妈……保护大哥哥！」
「笨蛋！你别想这么多！快来这边，快点！」
莉莉没有听话，她用赤红的双眼仰望着下楼冲到走廊这边的男人们。她急促地呼吸着，因为害怕而全身颤抖。
足音响起。无数的足音。
感觉走廊突然变得狭窄了很多。地板开始变细了——从各处涌出的老鼠多到让人甚至有了这种错觉。
打算冲过来的人们被这异样的光景吓得后退。
如果换我在对面的话我也会害怕吧。二十只老鼠就足够让现场乱作一团了。然而现在恐怕是有上千只老鼠挤在这里。
随后。
「莉莉，讨厌，干坏事的人——你们滚开！」
随着她一声呼喊，大群老鼠扑向了男人们。
男人们发出惨叫声往回跑。没来得及跑路，被老鼠咬的人也哭天喊地的。
在所有的老鼠从地下室消失的时候，男人们也一样消失了。我感慨地叹了口气。
甚至是感到了恐惧。
「可怕……老鼠，超可怕……」
「我不是很想这样……因为这样大家会受伤……」
明明把敌人赶跑了，莉莉却不怎么高兴。
她指的一定是老鼠吧。如果让老鼠攻击人类的话肯定是要死一只两只的。莉莉似乎很讨厌这样。
考虑了片刻后，我把迪奥的匕首拔出来，递给莉莉。
「……呃，这个……」
「先借给你。这是我挚友的遗物。那家伙虽然只是个没到十岁的小鬼，但他为了拯救家人全力战斗了。这是比我更强大，更有勇气的男人的匕首。只要你有打算保护他们，这把匕首就会保护你」
在我所有的武器中，只有这把是可供身材娇小的莉莉使用的。
就算不在实战中用上，这把匕首也能成为她心灵的依靠，让她觉得就算不牺牲老鼠也能保护自己。
莉莉畏缩地接过匕首，并紧紧握住了手柄。
「我绝对会找你要回这把匕首。所以你就拿着它，不论如何都要平安回家——去吧！」
莉莉点点头。
「大家往这边走！这里有暗道！」
「——啊对了」
我叫住了正打算离去的莉莉，提醒回过头来的她——
「到那时我也会收取报酬——西红柿炖鱼汤的神秘配料，你可别忘了给我哦！」
「嗯，就算妈妈不愿意我也会说的！」
莉莉拉起了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的丽萨的手。
确认到所有人从食品仓库那边离开以后，我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总之，先去找魔女吧……」
按照神父的话，应该有哪里藏着通往楼下的楼梯。
我沿着墙壁穿过走廊，马上就发现了疑似目标的一扇门。
这与其他的门不同，是个厚重的石门。
从下楼这段路上见到的复杂壁画来看，应该是宝物库之类的吧。
下了楼梯后，就看了到了铁笼子。靠近了一看，美丽的魔女静静地呆在笼子中心。我与她奇妙的青紫色眼睛四目相对。
「哟。好惨啊，魔女」
零的双手双脚都被坚实的镣铐扣住，从手铐延伸出来的锁链被紧紧固定在地板上。
锁链很短，零连站都站不起来。
不仅如此，她还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我被割掉的那一边手。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
你才是吧——看着我这幅惨样的零微笑着。她的笑容像是在这么说。
「你真是大意了呢。那个『背德』的裁定官——本来是没有能把你逼到这个份上的能力的。居然有一边手被割掉，剩下的那边还受伤了」
「你又怎能料到铲子的前端会被火药炸飞出来？教会的玩具都是些超乎想象的玩意儿啊」
大致看了看笼子，确认到现在的我无法破坏它以后，我垂下肩膀。虽然有火药，但光破坏牢笼，不破坏将零锁在地面上的锁链是没意义的。
「我先确认一遍，你没法凭自己的力量逃脱对吧？」
「吾辈确认过了，确实是没办法。钥匙是必须的」
零咔嚓咔嚓地甩了甩锁链。
是么——那只有靠我把她放出来了。
「我去找钥匙，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当然会等——就算等十年」
4
一路上的杂鱼的尸体，成为了神父去向的路标。
是因为警戒萨娜蕾么，他还一丝不苟地把所有尸体切成了小碎块。
冲过走廊，跑上楼梯，来到一个宽广的空间。
大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不知为何现在水池被打碎，水流得到处都是。
能看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以及通往神殿外的大门。大门的上半部分已经被破坏了。
神父低着头躲在那扇门近旁。
「……死了么」
一声不爽的咂嘴声随即传来。
看来是没事，并且还很有精神。
我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到大门前的时候，神父慌张地喊起来。
「——你快退下你这蠢货！别站在门前！」
我不解地抬起头，看清了被破坏的大门外面的景色。
是一个朴素的货架。上面放着『像是大炮一样』的什么东西——不过，就大炮来说，炮管子也太细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炮管开火了。
响得能震裂鼓膜的爆炸声接连不断。我翻滚到掩体后面。
击中薄薄的铁板的声音像瓢泼大雨一般接连响起。有大量的『什么东西』打在石墙上，溅得四处都是。
烟雾弥漫起来，整个大厅充满着石头特殊的味道。也就是说，石墙被打得粉碎。并且这还是在相当远的距离之外的攻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喂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插图P217】
「是那个之前在路上袭击了我们的武器！就因为那个东西，根本出不去！」
说起来，在把零护送到鲁特拉大圣堂的途中也被这个疑似魔法的莫名其妙的武器袭击了。
声音停止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烟雾的缝隙中能看到被打得破破烂烂的石墙，还有很多小拇指大小的金属碎片。这些碎片原来应该是圆的吧，只是因为打中了石墙才变形了。
材质，是方便加工的铅吗？
「是……是把这东西打出去了吗？从那么远的距离，以那么快的速度，打了那么多！？」
「连射式小口径炮台，统称『啄木鸟（Picus）』——这是教会为了歼灭魔女而开发的『歼灭神机』的试作品」
「那拗口的名字是怎么回事！根本联系不起来吧！」
「将火药和炮弹塞到炮管里，利用火药的爆发力把子弹射出……这种『火器』的发明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了。将其巨大化的就是大炮，不过教会还开发了各种各样其他形式的火器。你见过『背德』的武器了吧？」
「这个么？」
我把『背德』拿着的射出式大铲子扔到地上。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
「因为我一直踩着锁链，所以她逃跑的时候没能回收吧。我本想着或许会派上用场才捡来的，不过从这里到『啄木鸟』那边的距离太远了，飞不过去啊」
神父陷入纠结，嘟哝起『居然这么轻易地抛弃教会赠与的神器』以及『应该考虑教会的智慧被泄露的风险』之类的话。
「不过，居然能想到用火药将铲子的前端发射出去，脑洞挺大的啊……」
「就是因为这些创意的累积，包括大炮在内的火器才能变成安全，安定的工具。这之后，才开始考虑是否能连射」
「所以就做了这么个家伙？」
我指了指神父的大镰刀。闪闪发光的刀刃反射着扛着怪物一样的武器的『背德』。
被固定成捆的细细的炮管，为了转动炮身而设计的把手。只要转动炮身，子弹就会被接连不断地吸入炮管，然后发射出去——似乎原理是这样。
我捡起地上的大门的碎片，朝对面丢了出去。碎块在落地之前就被『啄木鸟』攻击，瞬间粉身碎骨。
真可谓形迹全无，如果和那个东西正面对峙的话几条命都不够用。
我也靠在墙壁上坐下来，仰望天花板。
「持久战对这边不利。虽然石头造的神殿不会让火势蔓延太快，但我们迟早也会被火熏出来。到时候就要被打成蜂窝了」
「太阳出来以后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趁夜晚决出胜负为上策啊」
「那武器就不会打到没子弹么？」
「我看到了马车上还装了一大堆弹药，照这情况能打一个晚上——」
突然，神父抬起头。
「佣兵，你的脚没受伤吧？」
「怎么了？」
「是件很重要的事——以你现在的状态，能跑多快？」
 




幕间 乐园的回忆
【幕间 乐园的回忆】
汗液渗入并沾湿了『背德』的神官服。
她按捺住越来越快的心跳，深呼吸一次。因为紧张，头非常痛。明明是架着『啄木鸟』，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不祥的悸动却无法停止。
——你可是被选中的人哦？——作为<不完全数字>的协助者。
有一个声音对杀光了魔女，寻找位于神殿某处的<零之书>的『背德』搭话。
自称萨娜蕾的『它』——连实体都没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发出渗人的笑声，仅用气息对『背德』搭话。
——如果你帮助我们，我们就会实现你的愿望。能保住你在教会的立场。在教会毁灭之后，我们也会将你作为我们的同伴优待你。
这个提议是很诱人。她早已厌倦教会的『要痛改前非』之类的教诲，而萨娜蕾的提议很刺激，很有魅力。
最重要的是，那个名为零的魔女。
居然要为了教会的权威烧死如此美丽的女性，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一定要把她活埋掉，一定要让她永远美丽下去。
——就像美丽的母亲那样。
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的『背德』的母亲，就连死相都很美丽。
在华丽的灵柩里躺着，穿着最合适的礼服，埋没在无数的花中。她的葬礼比『背德』曾经参加过的任何仪式都要华丽——
她睡去了——父亲这么说。
母亲只是睡着了，现在也在墓里做着关于你的梦。
年纪尚小的她只回了一句『是吗』。从那一天以后，在『背德』心中母亲的美丽就再也没动摇过。
明明父亲年老力衰，因病倒下，最后丑陋地死去了——
父亲的葬礼结束以后，她实在是无法抑制想看美丽的葬礼的冲动。
每当看到美丽的女性在街上行走，就有种无法忍受的想要救赎她们的冲动。
将她们从衰老，疾病，各种各样的痛苦之中拯救出来。
『背德』相信，如果神明赋予了她一个使命，那这一定就是她的使命。
教会根本无法信用。但是，她一直虔诚地相信着那美丽的女神。
已经腐败的教会那群人早已听不到神明的声音。
自己不能先死了，因为还要将他们毁灭。
『背德』死死盯着神殿的大门，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变化。将子弹送入『啄木鸟』的是那个回旋式的把手。转得太快转得太慢都会影响『啄木鸟』的性能。
不要急——她尝试稳住自己。焦急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已经有人放火烧神殿了，他们迟早是要被熏出来的。
关着魔女的钥匙只有自己有。只要没有这把钥匙就不可能把魔女带出去。
只要保住魔女和<零之书>并且杀掉『隐匿』，与教会斡旋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就在这时，对方有了动作。一个黑色的团块迅速飞了出来。『背德』反射性地开火了。
又有一个白色的影子趁此机会从神殿里跳出。这同一时刻，爆炸音响起，烟雾在夜幕之中升起。
「可恶……炸药吗！」
被白天的强烈阳光照射后变得干裂的土壤炸得粉碎。四处弥漫着浓浓的土烟。
如果再加上浓郁的夜色，就算燃起篝火也看不清楚。
——那又如何。
「别做无谓的抵抗了，『隐匿』！去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她一味地摇着手柄，在土烟之中不断地发射弹药。炮身越来越热，温暖了感到寒冷的身体。
『啄木鸟』与通常的大炮的不同在于能轻松变换攻击目标。只要一边射击一边移动炮身，就能攻击很广的范围。
子弹射出的后坐力非常舒服，震荡鼓膜的声音让她失去了现实感。
但是。
「你到底在打哪里，『背德』？——你看不到我吗？」
唯有这个声音是能听得一清二楚的。
这个声音来自与『背德』集中攻击的方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不可能，他什么时候到了那里。
背德慌忙改变目标。
这时，又感觉白色的影子出现在视野的一隅。
刚才冲出神殿的应该也是白色的影子——但是，『隐匿』穿着的神官服应该是黑色的。
那么，那个白色的影子是什么？
这时，一个好像在哪里听过的——不，很耳熟的声音响起。下一秒，咔嚓，『啄木鸟』唐突地停下了动作。
「什——」
「——我搞定了，神父！上吧！」
『背德』看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大铲子的前端。
锋利的铲子前端插入了『啄木鸟』的回转部分，妨碍了炮管的转动。铲子前端的锁链延伸向有一边手不见了的白色兽化者。它痛苦地单膝跪地。
——那个畜生！
没想到他居然会把自己抛弃的武器捡起来，并且利用它。
热血冲头。
『背德』拔出插入炮管的铲子前端拔出来，重新瞄准高速袭来的目标。
「怎能让你得逞！」
『背德』大吼着，再度转动手把。
但是。
「……骗人，为什么——」
子弹出不来。原来是因为『啄木鸟』发射了太多子弹，炮身过热了。
应该等冷却——不，应该先把堵在里面的子弹排除吧。不，不管怎么说都来不及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已经无力回天。
『背德』瞪大的双眼中映出了举起大镰的黑衣裁定官。
灌注杀意的强韧眼神看着自己。
——明明从没有这样看过我。
「偏偏到了杀的时候，才有正眼看我——」
大刃挥下，鲜血四溅。
本以为是要切掉脑袋，没想到是砍在了腹部。
因为冲击而撞到小马车摔下来的『背德』感觉到自己脖子上有一股凉凉的感触。
忍不住碰了碰，好像是丝线。
只要动一动手指头，『隐匿』就能杀了『背德』。
状况就是如此。
「<零之书>，以及用来关押零的钥匙」
『隐匿』的口气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第六章 教会与魔女
第六章 教会与魔女
1
就算从远处看也能明白胜负已分。
不过，在大量出血的情况下全力奔跑真是够呛。感觉在对神父喊完后失神了几秒。
「看来勉强是赢了这场赌局啊……」
我一边笑，一边撑着大铲子的手柄站起来。
策略的第一步是分头行动，让『啄木鸟』连续射击，使炮管的温度上升到极限。
第二部就是把铲子打进『啄木鸟』里，让炮管无法射击。
因为『啄木鸟』使用的是铅弹，在温度够高的话，子弹就会在炮管里融掉，如果这个时候停止射击，炮管一定会堵住。这是神父的想法，而我则觉得直接兵分两路冲上去干更加好……不管怎么说，只要成功了就好。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近躺在地上的『背德』与站在她身旁的神父。
「书，和钥匙么……嘿，你猜猜看啊。我忘记了。如果终究难逃一死的话，带着秘密死去不是更好玩么」
「你就不想死得痛快点吗？」
「比起这个我更想为难你」
『背德』痛苦地吐一口气，笑了起来。
「……我不会感到困扰。只会觉得有些烦躁」
「真是冷淡」
『背德』痛苦地皱紧眉头咳嗽。
「那么，我这么说的话你会困扰吗……？亲我一下……我就把书和钥匙都给你……如果我这么说的话——」
神父面不改色地凑到了满身是血的『背德』脸前……隔了一瞬，神父问道『又如何？』
『背德』呆呆地仰望神父，露出苦笑。
「你真是个讨厌的男人啊……就那么想要那本书吗……？」
「那是能毁灭世界的危险的书。无法坐视不管」
「已经不在这里了。我命令『狗』们带走了……如果我死了的话书会怎么样呢。啊，肯定会被变卖掉吧」
『背德』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咳嗽吐血。而俯视着她的神父只问了一句『钥匙呢？』
「钥匙……在这里」
『背德』摸了摸自己染血的腹部。
「吃下去了……当时差点要吐出来……你就慢慢找吧……在我的尸体里摸索……」
「……好吧」
胜负点点头。
「正式宣布剥夺你『背德』的罪业，将你的性命回收——永别了，科雷森夏」
刹那间，『背德』瞪大了眼睛。
她缓缓地抬起视线看向神父，安稳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名字……」
你还记得啊——说完这句话的『背德』的脑袋无声地落下了。
看着她那不知为何有些安详的表情，我感到有些不适应。
神父把手伸进女人开裂的肚子里，随便找了找就找到了一串小钥匙。一共有两把。肯定是牢房和手铐的钥匙吧。
他无言地把钥匙递过来，我无言地收下并站起来。
在跑进基本上各处都在喷火的神殿前一刻，我回头看了看神父。
【插图P233】
他低着头，看不出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嘴是不是在动。
就算如此他看起来还是显得有些后悔。这或许不是我的错觉吧。
我穿过因为酒和油而烧地很欢的火炎，手持钥匙回到牢笼，就听到了零悠闲的招呼声。
「比吾辈想象的要快嘛，佣兵」
她似乎对我没有一星半点的怀疑。
轻松打开牢房大门后，我终于与零还有『自己的手』面对面了。
「你以为要花上十年？不好意思我比某十三号性急得多啊」
将钥匙插入脚铐，锁发出沉重的声音被打开了。
但是，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解放零。零还被手铐牵着。
我将刚刚在脚铐上使用的钥匙插入手铐。
这个瞬间，一种让我汗毛倒竖的不祥预感袭来。
一种被卡住的异物感——阻力。
钥匙没法塞进去。
就算改变角度或是再插一遍都不行。
怎么会——难道说。
「佣兵……？怎么了？」
「——钥匙」
声音颤抖着。
「钥匙不对」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我被急躁所支配。
神父给我的钥匙一共就两把。一把是牢笼的钥匙，另一把应该就是解开所有镣铐的钥匙——然而，手铐明明是教会骑士团铐上去的。
『背德』只是在半路把零劫走了，所以根本不可能有手铐的钥匙。
怎么办？要怎么办？
「——佣兵，你先逃吧」
「……什么？」
「这样下去所有东西将会被困在神殿里。凭你现在的状态也没办法在这里硬撑。这样下去就没人来救吾辈了。所以只要你逃掉，吾辈就还有机会得救——虽然会耗上一点时间」
零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她的声音让行将陷入混乱的我的脑袋冷却下来。
啊，是么，这样确实可行。
我也认同了这种方案。
但是，身体动不了。
『不行』。在我心中这么想的时候，我也下意识地这么说了。
「……不行」
「怎么不行！吾辈是魔女。就算关在这里几天——不，就算是关一年，吾辈应该也不会死。吾辈相信你绝对回来的。所以——」
「不行！」
我大吼着。
然后奋力抓住零的手铐。
知道我想要做什么的零抓住我的手，打算制止我。
「没用的佣兵！教会用来制服魔女的手铐是不会这么轻易被掰开的！暂且不说身体健全的你会如何，现在的你根本——」
「闭嘴，老实点！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不试都能知道！你现在只有一只手，而且失血过多。现在的你连平时一半的力量都拿不出！」
「——那又，如何」
用力一拉手铐上的锁链，插销咔嚓作响。那是将零的手铐固定在石板上的铁钉。被深深打入石头里的铁钉一动也不动，让人怀疑它是不是一直延伸到地底下了。
但是，就算如此——
「我绝对不会把你扔在这种地方一个人跑路的。我已经决定再也不丢下任何人了！」
我过去曾两次抛弃同伴逃跑。
第一次是把零丢在了十三号那里，第二次是在圣都阿克迪奥斯时抛下了迪奥。
这两次都让我无比后悔，而迪奥那次更是，再怎么悔恨都没有用了。
那就是最后一次。
我咬紧牙关。
将锁链缠在手上，使出全身力气拉。这时，血又从手上的伤口流出，滴在石板上。
踩到在石板上流开的自己的血，摔了一大跤。零发出与人类毫无差别的惨叫，紧紧抱住倒下的我。
「不是都跟你说了没用了吗，佣兵！吾辈和迪奥不同！把吾辈丢下是最好的选择！」
「在丢下迪奥那时，我也认为那是最好的选择啊！」
「但是——」
「你们在瞎磨蹭什么！？想被烧死吗！」
「神父！拜托了，带着佣兵逃跑吧！钥匙对不上号，吾辈出不去了！这样下去大家都要死！」
「……钥匙不对？怎么会，明明她肚子里只有两把——」
『难道还藏着另外一把』，一瞬间不知所措的神父咒骂道。
本以为他会就此逃掉，没想到他反而冲了过来。
「你退下神父！现在没时间和你纠缠了！」
神父无视了我的话，抓起锁链。
怎么？——我不解地眨了眨眼。
神父毫不犹豫地用手杖勾住铁钉，并让零握住手杖。
「零，你知道杠杆的原理吧？」
「呃，嗯……」
「我把我的法杖借给你。我先说好，不管你使出多大劲，这根手杖都不会弯曲或是折断，所以你尽管用力。我和佣兵会全力拉锁链。我们统一步调」
「喂你在瞎指挥个啥！你想干什么！这是我的工作！根本轮不到神父之流来插手——」
「现在是争让谁来办的时候吗！」
我不禁沉默了。
仔细想想，在我们三人之中只有神父是保持了冷静的。
就连一直都很冷静的零也在焦急地阻止我。
「零死了我也会困扰。只要<不完全数字>还在活跃，零的情报对我们来说就是最重要的。别说那么多废话了，使劲拉吧。因为你除了臂力以外没有别的长处了」
「这，这个……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我站起来握住锁链。神父也紧紧握住锁链。明明他刚刚受到残酷的拷问，却还能面不改色地猫腰使力。零紧紧抓住神父法杖的一头。
三人步调一致，同时用力。
「一……二！」
咔咔，咔。铁钉发出了声响。
石板的表面出现裂纹，铁钉也稍稍倾斜了。
零两眼放光。
「动了……这个钉子，可以拔掉！」
「别松了，再来一次！」
石板上的龟裂扩大了。钉子明显歪斜，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汗与血滴到石板上。不只是不是因为楼上正在燃烧，整个地下室都变得热起来。
「最后一次了……！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使出全身力气咆哮着拉起锁链。地板一边发出嘎吱嘎吱声一边大范围开裂。铁钉被拔了出来。零也被随之拉了过来。我慌忙抱住她。
「……成功了，佣兵」
零松了口气。
「没错啊……魔女」
不禁想笑。差点就笑出来了，不过现在可不是享受成功的喜悦的时候。这种事就连血液循环已经不行了的我的大脑都能认清。
我马上把零扛起，站了起来——并没有。
脚突然失去力气跪下了。
最后，我在零和神父的左右支撑下勉强站了起来。
「佣兵！吾辈扶着你，你快站起来！」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如果你不想被我们抛下不管的话就拼命站起来！」
「不，话说……我还以为你会只带着魔女跑路呢……」
事到如今还会下意识地抱怨这种话的我也真是够扭曲的。
神父厌烦地咋舌，
「女神心怀慈悲。这你要感谢女神对你的爱」
说出了根本就不算是答案的答案。
使用从地下通往地上的暗道就能轻松在神殿完全烧毁之前逃到安全的地点。真是万幸。
在成功逃亡的那一刻，我耗尽了力气。
因为流血过多全身颤抖，两眼什么都看不到。这并非是黑夜的错。
零一边抱着我无力的身体一边盯着神父。
「神父！快把吾辈的手切掉！」
「你……你说什么呢！」
「只要这个手铐还在，吾辈就没办法使用魔法。既然没有钥匙，那就只能把手切断了！这样一来就能治好佣兵的伤」
笨蛋。疲软无力的我勉强喊出了这句话。
「真可行的话，刚刚在地牢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干了。我只是有点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就能恢复」
「但是——」
「大哥哥！」
突然听到了一个本不该听到的声音。
我们一同睁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小小的老鼠型兽化者跑了过来——原来那家伙全力奔跑的时候是用四只脚的啊。
我不由得冒出这种毫无意义的想法。
「莉莉，你干嘛回……」
在说完话之前，我看到莉莉背后的一群人，陷入了沉默。
那群人穿着盔甲。
「那是……」
神父站起来。零也呆呆地张着嘴。
看来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幻觉。
「教……教会骑士团？」
莉莉带来的，是完全武装的教会骑士团，规模有两百人左右。
2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演变成这样——没等我问出来，莉莉就抢先解释了。
「那个，离开了洞窟之后，就看到了这些人……说是为了抓邪恶的裁定官才来的！然后他们在洞窟里迷路，莉莉就把他们带来了……！」
「邪恶的裁定官是……」
我突然看向神父。
「才，才不是我！」
「没错——不是『隐匿』。有罪的是『背德』」
教会骑士的一员回答道。
「前几天受伤的教会骑士过来报告，并且还带着『背德』的手下。背德的手下说是『隐匿养着的兽化者突然暴走』，然而教会骑士并没有屈服于『背德』的威胁以及她手下的监视，毫无保留地报告了背德的背叛行为」
随后，迅速组建讨伐队，来到了这个魔女的藏穴。
然而依旧没法穿越这个岔路几极多的洞穴——这时，莉莉带着囚人们出现了。
莉莉带着教会骑士团再次进入洞窟，打算把他们引入神殿。途中遭遇了逃跑了的『背德』的『狗』，当场把所有人逮捕——并收缴了其中某一只『狗』持有的<零之书抄本>。
听到这样的说明，我也只能说句『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结果<零之书>是被教会回收了……？」
「嗯……看来是这样……」
白忙活一场？不，没有我们的介入的话，『背德』的背叛行为就不会被众人所知，从让萨娜蕾的计划破产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还是完成了任务的……
不过，『抄本被教会拿走』这一结果可以说是再坏不过了……
在我和零惊讶地交流着的时候，莉莉把匕首递给我。
「呃，这个，真的保护了我们。去食品仓库的时候，被小麦袋子压倒的人醒过来，然后袭击我们……要是没有这把匕首的话当时就危险了」
莉莉扑扇着两只大耳朵，像是在寻求我的夸奖。
从莉莉手中接过匕首。总觉得从她那得意的笑容中看到了某个满脸雀斑的少年的面庞。
「……干的漂亮」
莉莉用力点了点头。不过她迅速察觉到我的状况不妙，慌张起来。
「全都是血……很冷吧……」
「喂，别……不要用这种担心的眼神看着我，被你这么一看我就有种好像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错觉」
「要，要死了么！？」
「才不会死！」
啊啊，因为失血过多，这么一吼就感觉头昏脑涨。
忽然，零发出了惊呼。
「既然是教会骑士团，那应该有这个的钥匙吧？快把吾辈放出来！」
「啊——不，这个……」
神父也摆出一副赞同的表情，但表情马上就转为困扰。
教会骑士代替神父回答。
「你就是那个『零』吗……原来如此，确实是有魔性的美丽。然而我等并不会愚蠢到解开束缚魔女的手铐」
「解开一会儿就行！佣兵就要死了！吾辈能马上把这个伤治好！治好佣兵后你们再把手铐铐上也行！」
零这么一说，骑士便露出了与嘲笑相近的表情。
「——我本以为魔女是更狡猾的生物，没想到……你以为这样求饶我们就会解开手铐吗？确实兽化者是奄奄一息了，但他终究只是一头野兽——它的死对你这个魔女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别开玩笑了！」
零怒吼道。
「对你们来说或许『只是一头野兽』吧。然而这个男人是吾辈唯一的朋友。如果能拯救佣兵，『一百只人类』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你话说过分了，零！」
零狠狠地瞪向这么吼了她的神父。
不过她的视线只与神父对上了一秒钟。来回看了看我和神父以后，她烦躁地闭上了嘴。
神父插到我们与教会骑士团之间，站在一个像是骑士团团长的人面前。
「非常感谢你们回收了<抄本>并救出了被『背德』抓住的无辜百姓。接下来我将把零护送到主教大人处。再说，你们应该知道零是在我监视下行动的教会的协力者吧？」
「听说了。我们知道引起这次事件的魔女另有其人」
「那么，能请你们好好对待她吗？她今后将会作为教会的棋子发挥各种各样的作用。若是她被伤到我会很困扰的」
「你开什么玩笑，对方可是魔女啊」
「那又如何？」
没有听懂神父的话的不只是教会骑士团。
我和零也不解地眨眨眼睛，面面相觑。
是魔女又如何——哪怕是稍前一段时间的神父都不会说这种话吧。他曾是个认为魔女即是邪恶并打算即刻抹杀的男人。
教会骑士们表情抽搐着。
「连贵为<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大人都对魔女倾心了吗？不管她再怎么配合，她依旧是魔女，其存在本身就是危害！」
「嗯，所以我才说『那又如何？』。该不会贵为高洁的教会骑士的各位会仅凭『存在本身就是危害』这种理由而把配合我们工作的魔女当作『出气筒』吧？」
教会骑士们无话可说。他们尴尬地撇开视线。
看来他们就是这个打算——倒不如说，神父是知道他们有这个打算才如此牵制的吧。
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教会骑士团的人很可能对无法发挥实力的零为所欲为。
——光是想象了一下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教会骑士团，看我不把你们生吞活剥了。
神父用法杖敲了敲陷入被害妄想而死死盯着对方的我的脑袋。
「好痛！你特么是想对濒死的我来致命一击吗！」
「既然能叫得那么精神就表示暂时死不了吧。你还是乖乖地维持濒死状态吧。这样也方便处理」
「咕……可……你这……！」
「请马上给这个兽化者施救。然后将它和魔女一起送往鲁特拉大圣堂。我先忠告一句，如果兽化者死了的话——事情将会变得比较棘手。我可不想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与说出『只要切断手臂就能使用魔法』的魔女战斗」
3
——不用说，这种状况正是所谓的『被神父庇护』。
多亏神父牵制，威胁，说服了教会骑士团，我们前往鲁特拉的旅途非常安全舒适。
在神父的监督下，教会骑士团的人给我进行了彻底的治疗。我因此得以保命。
——话虽如此。
「……唉，这也是当然的吧」
在大圣堂的地牢中。
我在地牢正中躺着，大口大口咀嚼着发臭的面包。
虽然待遇姑且是『神父的下仆』，但教会本来就没有好好招待兽化者的习惯。
倒不是因为犯了罪被关在这，而是大圣堂内部能安置兽化者的只有『这里』。我只好乖乖认命了。
就算如此，我还是在只吃了一餐饭睡了一觉的情况下恢复到了这种地步，真让人感叹兽化者的生命力之强。
而且还觉得自己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或许只是和零相遇以后严重受伤的几率升高了吧。
虽然很不放心零在没有我陪同的情况下与神父一起会见教会的大人物们，但莫名有种『应该不会有事吧』的感觉。
倒不如说，就算有事零肯定也会想办法解决。
——不知不觉中，好像『解决』了。
听到正在靠近牢房的脚步声后，我直起身，发现神父和零站在面前。
他们后面跟着一些穿黑衣的人。我看着他们眨了眨眼。
所有人都用兜帽紧紧盖住脸，感觉不像是什么好人。
「……这帮人什么来头？」
「是七大圣堂派来的视察团成员们。零要向他们展示魔法」
「展示魔法？」
「要给你治疗」
「如你所见，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听到我的话，神父扔出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麻袋。里面的东西顺势从麻袋里蹦了出来。
「这不是我的手吗」
「没错，你的手——现在就给你接上」
听到零的话，我诧异地反问道。
「接到哪？」
「倒是没考虑过其他的部位……不接在你手肘上感觉不太合适吧？」
「此处是不是应该有笑声」
「如果是欢喜的笑的话，那正合适」
原来如此，看来不是开玩笑。
零向神父伸出双手。神父使用钥匙打开了手铐上的锁。
「喂，喂这样好么！这帮人不是教会的大人物吗？在他们面前……」
「没事的佣兵。之前吾辈已经对他们解释了很多，然而他们『不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魔法』。并且他们坚称自己只是主教代理，并不是『大人物』。要是有什么闪失，被魔女攻陷的教堂也只有鲁特拉大圣堂一座，『无关痛痒』——这是教会的判断」
「真是豪迈啊……」
「对吧？吾辈开始有些喜欢教会了。吾辈同意展示魔法，相反的，他们发誓会烧毁抄本。并且神父正式与吾等同行的事情也谈妥了——为了交换<不完全数字>的情报」
『别趁我不在的时候决定这种大事啊』——差点就想这么说了。
不过就教会对魔女的态度而言，这已经算是破例中的破例。
通过这次事件，教会应该也察觉到<不完全数字>是有多棘手。如果有想要与之对抗的魔女愿意帮助教会的话，利用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现在就把你的手接起来。你的手最好的去处终究是你自己的手臂」
牢房门被打开。零拖着我的手走了进来。
她用长长的布条把我的手固定在手肘的位置，然后后退几步。
「机会难得，让你看个大招吧」
说着，零张开双手。
缓慢回旋着左右展开的手臂，然后固定在一上一下的位置。两条淡淡的弧形光痕残留在空中。
「Diales·Nales·Viedoles·Scurra」
空中两条光之轨迹开始纠缠扭曲，
——白色的蛇出现了。两只。
「那由他的生命之风 由光辉的白蛇之翼吹来 于吾之吹息所及之地 驱退万死」
两只白蛇互相纠缠，将白色而光滑的额头靠在一起。
它们背上开口，伸出鸟的翅膀。翅膀左右展开。
有翅膀的两只蛇渐渐将各自的翅膀合在一起——
凑成了一对翅膀。
「守护之章·第七页——<愈风（Medicus·Via）>！认证吧，吾辈即为零！」
零高声宣言着，抓住了外套，将布块掀起扇出一阵风。两只蛇在风中扑扇着翅膀飞走，消失了。
回过神来发现全身的疼痛都消失了。手也好好地接了回去。
「难以置信……手竟然能正常地动起来」
我左右动了动接好的手臂，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视察团的人们发出赞叹。
「看来并不是胡诌啊……居然能将被切断的手轻易恢复如初……」
「啊啊，简直是奇迹——」
「嘘！说话小心点。那是魔女，她使用的可是魔法」
零笑嘻嘻地看着小声讨论着的视察团。
神父也看着她叹了口气，然后突然停下动作。
「……指甲……恢复了……？」
神父接受『背德』的拷问时被拔掉了所有指甲，但现在指甲都完好地长了出来。
「顺带的」
零微笑道。
「<愈风>是能治愈被风吹到的所有对象的魔法。风只是偶然吹到了你身上，把伤治好了」
啊——视察团中的一人喊道。
「已经困扰了好多天的膝盖痛消失了……」
「我，我的头痛也……」
——原来如此，这魔女真能干。
我看向身旁的零。
「你是故意让那些家伙也吹到风的吧」
「如果只治疗佣兵的话或许有可能被说是邪道之类的。把在场所有人都治好他们就无话可说了吧。地牢空间狭小，就算站得远风也能吹到」
「真是的，滴水不漏的女人……」
无奈地说完后，零高兴地笑起来。
「很有魔女的风格吧？」
神父则表情复杂地装作没有听到我们的话。




幕间 <不完全数字>
【幕间 <不完全数字>】
「啊啊，本以为能多挣扎一会儿的……那个裁定官没我想象的那么能干呢。没想到零居然会和教会联手，真是丢魔女的脸」
烦躁的咂嘴声回荡在阴暗的房间中。
她将明亮的茶色头发复杂地盘在后脑上，右眼挂着华丽的单眼镜——面庞高贵，但却抿着嘴角，凸显出与其不相符的阴郁。
那是自愿将肉体交给萨娜蕾的，名叫阿姆尼尔的原公主的现状。
「不过，请师傅放心。在鲁特拉大圣堂旁发生的魔女骚动的影响绝不会小。虽然教会保住了权威，但民众开始憧憬魔法，教会开始警戒魔法，维尼亚斯王国的魔法使也在顺利增加」
一个黑影在面前晃动。
仿佛能溶入黑暗之中的黑色长袍，加上闪亮的银色秀发——这和零很相似。
「咏月的魔女开始行动了——做好准备吧。战争要打响了」
黑影留下这句话，趁着烛火摇曳的那点功夫消失在黑暗之中。
『嚯？』，等它完全浸入黑暗中后，萨娜蕾呼了口气。
「魔女和教会的厮杀就要开始了——而胜者将会是魔女——啊啊，要开始忙碌了，不过得先休息一会儿。拉乌尔，给我准备热水」
待在房间一角的马型兽化者抬起头。拉乌尔上半身是完全的人类，但下半身是马的四肢。
拉乌尔用前足轻轻地刮蹭地面，冷冰冰地盯着萨娜蕾。
「不要将公主殿下的身体暴露在危险之中」
「你是笨蛋吗」
萨娜蕾嗤笑道。
「会暴露的，这不是当然的吗？接下来会遭遇相当危险的状况哦，可能伤到脸，还可能不是处女了——但是，守护她不是你的职责吗？拉乌尔。我本人也很喜欢这个身体，所以尽量不会弄坏的。你就好好努力保护住它吧」
萨娜蕾的哄笑声响彻阴暗的房间。拉乌尔静静地低下头，说句『我去准备热水』便离开了房间。




终章 前往弓月之森
终章 前往弓月之森
1
白色的海滨和无限延伸开来的翡翠色浅滩。
桃色的珊瑚礁和五颜六色的鱼。
一个魔女将长长的银发与她的美貌毫不吝惜地展现在世人眼前，快乐地在海中游泳。
她身旁有一只全身湿漉漉的正在玩水的老鼠兽化者。
「真他妈热……」
面对火烧火燎的太阳，我躲在阴暗处自言自语。
「好刺眼……」
神父也愁眉不展。
虽然是把绑住布片的木头插在沙滩上做了个应急的避难棚，但天气实在太热，根本没效果。
我和神父疲软地躺着。海那边传来了零的声音。
「就因为穿着那种衣服在呆在沙滩上你们才会感觉到热！快点脱了衣服来这边玩吧」
「不要」
「免了」
我和神父不约而同地回应。零不悦地撅起嘴。
随后她哗啦哗啦地踏着水走上岸，跑来我们这边。
「因为你们不打算过来」
嘻嘻笑着的她与其说是魔女，不如说是支配大海的美丽精灵。
而精灵大人现在正抱着一个装满水的木桶。
「喂你等等，难不成你想——」
「就是这样。感激吧——吾辈把海水带过来，了！」
把水泼到我们身上吧——这半句没说完，冰冷的盐水就袭向了疲软无力的我和神父。
冰凉的水让被太阳烤焦的身体彻底冷却，有种脑袋突然清醒了的错觉。
「看，这下你们两个都湿了。反正都是湿的，不去海里玩玩就可惜了不是吗？」
「我，说，啊！再怎么说也不能泼水啊！装备会生锈的懂么！」
「吾辈倒想问你为什么要全副武装来海边呢」
脱掉不就行了么。零理所当然地说道。
「喂神父！你不是很擅长说教吗！快说她两句！」
「嗯？怎么？」
「——喂你怎么就若无其事地脱起衣服了！你刚刚不是还很抵触去海里的吗！」
「不，论谁都会脱掉湿漉漉的衣服吧……？不然会感冒的」
从他那冷淡的口吻中可以感觉到他眼带下方的视线也是冰冷的。
平常那件长长的神官服下面是件内衣。把内衣脱掉以后，到处都是伤疤的躯体暴露在阳光之下。
因为他脸蛋那么漂亮我还稍稍有点意外，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他是以『舍身』为前提战斗的裁定官。
神父仅脱下鞋，保持穿着裤子的状态单手执仗走入海中。就这样，整个人陷入海中，再也没起来。
……跳海自杀吗。
过了一会儿，看到他在离岸边较远的海面浮头。
原来如此，是觉得在那里不会像海边那么吵杂吧。
「来，你也是。要盯着看的话就看吾辈吧，别看神父了」
「你别说这种怪恶心的话！」
零对吓得怒吼出来的我伸出手。
真是的——这状况真是奇怪。
前几天还连住处都找不到的我们，现在居然在海滩大摇大摆地玩耍。
因为莉莉将『背德』带走的年轻女孩们都救了回来，鲁特拉人对莉莉的评价好转了很多。
莉莉说，回到鲁特拉的第二天早上，有很多人来到小破屋道谢，不断有人送来食物和金钱。
『隐匿』打倒了用不正当的魔女狩猎折磨人民的『背德』，所以也成为了被感谢的对象。
就算不把零烧死，教会也保住了名誉。
——也就是说，一切的锅都让『背德』给背了。
「大哥哥大哥哥！」
莉莉尖声喊着我。
回过头，发现她两手拿着烤鱼串跑了过来。
「妈妈叫我拿过来。那个，妈妈在那边开了小摊，以前都没法开的，不过现在好像可以了。妈妈的摊位聚集了好多人！」
「得到在沙滩开店的权利了吗。那看来会比在某个贵族家当厨师更赚钱呢」
「爸爸也在一起。他们两个，看上去好高兴！」
我和零一人拿了一串她递过来的烤鱼。
是入口即化的白身鱼，香味四溢，或许是加了香草一起烤的吧。咸度也正好合适，感觉根本不像是小摊能烤出的鱼。
「还有，妈妈说要把这个给大哥哥」
「嗯？」
是一块小小的布片。
一打开，里面只有一行杂乱的字。
『乌贼墨汁』
「……原来如此，乌贼墨汁啊。这下能做出美味的番茄炖汤了」
「还有，那个。妈妈说莉莉可以来玩。莉莉第一次来海边玩！大哥哥，零，我们一起游泳吧！」
「不要，好麻烦」
「咦……咦咦！？」
将鱼连同骨头一起吃掉的我表情复杂地这么说后，感觉莉莉红色的大眼睛中灌满了泪水。
这时，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抱着莉莉的肩膀，在她的大耳朵边窃窃私语。
可恶，她用手遮住了嘴巴。这样就看不出她在说什么了。
肯定是在灌输些不正经的事吧。我听到的内容断断续续的——
「喂魔女！别把可爱柔弱的少女卷入你可疑的计划之中！」
姑且警告了一句。但零是不可能听的。
莉莉两眼放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败北的预感。
「大哥哥」
「佣兵」
被叫到了。
是用那种无比甜蜜的嗲声。
并且她们两个还同时抬起视线，用湿润的双眼巧妙地做出那种『我是她们唯一的指望』的表情。
「——求你了，莉莉想和大哥哥一起玩」
「没有你的话，就算是乐园之海吾辈也会觉得无聊啊」
——可恶，攻击力好强啊。
虽然知道她们是故意这样的，但我却没有拒绝的勇气。
「啊~~~好了好了知道了！就玩一下哦！？」
在过于炫目的天空下，我抱着零还有莉莉扑入翡翠色的海洋。
2
夜晚，我们来到丽萨家的小破屋做客。
零吃完晚饭就马上睡着了，看来是在海边玩累了。是累到了一吃完饭就趴在餐桌上睡着的程度。
我把零扛到阁楼。给她裹好被子后，我叹了口气。
明天就要离开鲁特拉。
从这里徒步前往目的地<弓月之森>要十天左右。
虽然是耗费了不少时间，但考虑到将抄本——收获之章——回收并烧掉的成果，这还算是顺利的了。
除去阿克迪奥斯的圣女丽娅持有的一本以及阿尔巴斯那边的原版，不明去向的还有两本。
一本似乎是在市场上流通，另一本应该在萨娜蕾手里。
能顺利回收吗……十三号是<不完全数字>的成员吗？
如果是的话如何，不是的话，『那位大人』指的又是谁？
要思考的问题很多，但我不擅长脑力劳动。
明天还要赶路，先睡下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
现在能轻松辨明那是莉莉。而且也能明白她是在等我。
对莉莉来说，我是她见到的第一个除她以外的兽化者。看着莉莉，就觉得她和我小时候很像。这倒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好人。
我从阁楼上下来，听到莉莉的走向了家门外。我追着她来到了家畜小屋的背后，
莉莉双手抱膝，靠着墙壁坐着。凉凉的夜风吹拂了我的兽毛。
「你把我找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和妈妈说了——说是莉莉杀的」
「……是吗」
「妈妈没有生气。说不是莉莉的错」
「我就知道」
「……你料到了吗」
「就算你是『原因』，你也没『错』啊」
「真奇怪……妈妈也说了类似的话……」
莉莉鼓起脸颊。
「莉莉考虑了一下……至今为止一直……莉莉一直都是被爸爸妈妈保护着，但莉莉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是时候让爸爸妈妈自由了」
「……啊？」
「那个……莉莉能不能……和大哥哥一起走呢？」
「……不不不你等等，你这话题太跳跃了吧」
「没，没有！」
「当然有，不管怎么想都是吧！你别说这种蠢话了赶快回床上睡好」
我挥挥大手想把她赶走。莉莉又随手捡起路边的石头砸过来。
「已经写好留言了。说要出去旅行，让他们不要担心。说总有一天会回来，不过现在先道个别」
「快把那留言给撕了」
「不撕！莉莉已经决定了！要跟着大哥哥一起走！」
「我说啊……假设，假设你跟我们走了。我可不会像你爸妈那样把你当宝看，觉得你碍事的话就会把你丢下，遇到什么特殊状况还可能见死不救」
「就算如此也要去」
「说白了，这可是和生理上厌恶兽化者的神父以及真正的魔女一起旅行。敌人都是些把不把人当人看的家伙。就连我都奇怪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
「就算这样我也要去！就算你说不行我也会擅自跟着！」
「你这太不讲道理了……」
「你逃也没用的。莉莉有很多朋友。你跑到哪莉莉都能找到」
——不行了。
看这表情，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执意要跟来。
我陷入了沉思。
怎么办。
威胁她把她吓退吗。还是说辱骂她把她赶跑呢。
这样或许会让她大哭起来跑回双亲身边，但是……
「莉莉已经习惯被人讨厌了。所以大哥哥再怎么骂我都没用」
可恶，怎么这帮人一个个都那么擅长读心术。
「……真会搭上性命的哦？」
「现在不也一样么」
「一样个鬼！」
「一样的。家里曾经被人放火，说是一定要把老鼠消灭掉。这次也是。如果没有莉莉在，爸爸妈妈肯定不会遭这种罪。所以，莉莉要变强，要强到能守护爸爸妈妈，然后一直守护他们。不过现在，莉莉不在身边爸爸妈妈会更安全」
毫不动摇。完美的决意。
看来我已经说不动她了。
既然如此，我要说的只有一句。
「……随便你吧。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我无奈地这么说完，莉莉便跳了起来，从家畜小屋里拿出了装满行李的麻袋。
……准备得够周到的。
已经不想再说任何话的我和莉莉一起离开家畜小屋，发现不知为何零站在家门口。
神父站在她身旁，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怎么了？」
我不由得问道。
「『早上一觉醒来，他们已经不见了』——这种剧情很有吾等的风格不是吗？」
零说出了这种蠢话。
我把目光转向神父，期待得到一个正经点的回答。
「对我来说，晚上比较方便行动」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以自我为中心的答案。
「——话说，这个老鼠是怎么回事？」
「啊，这家伙……」
「我要一起去！」
莉莉斩钉截铁地说道。零和神父都大吃一惊。
「啊……啊？别开玩笑了！怎么能和老鼠一起旅行！」
我想也是。神父本来就讨厌兽化者，他不可能同意和莉莉同行。
「这不是很好吗。旅伴越多越热闹」
「兽化者增多的话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啊……姑且，能成为战力吧……？」
战力？神父用看害虫一样的表情盯着莉莉。
因为他不知道莉莉能驱使大量的老鼠……
「总之……想去哪里是她个人的自由。她自愿跟过来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只要她不碍事就随便她吧」
「她的存在本身就很碍事」
听到神父这句话，莉莉的脸颊又鼓了起来。不过她还没生气到扔石头。
这家伙还懂得选择攻击的对象……真是天真背后隐藏着狡猾。
——不过，既然神父如此讨厌莉莉，那么带她一起走也有优点。
我突然觉得和莉莉一起旅行也不错。
「吾辈并不讨厌你的这种单纯哦」
零突然温柔地看着我说了这种话。还是装作没听见吧。
神父虽然现在仍在发牢骚，但他没有做出把莉莉当场消灭的暴行。暂且不管他了。
「那我们就走吧——去<弓月之森>」
萨娜蕾说过<不完全数字>是遵照『那位大人』的指示行动的。而『那位大人』是零的哥哥，十三号在维尼亚斯王国时的称呼。
虽然不知道她所说的『那位大人』是不是指十三号——但毫无疑问那帮人能使用应该只有十三号能使用的名为『强制召唤』的魔术。
总之必须先逮住十三号套出他手中所有的情报。不行的话那就算了，只要确认『十三号并非敌人』就够了。
3
<弓月之森>——任何人都无法踏入的森林，是没有王存在的空白地带。
教会也曾多次调查过这里，但调查队一进入森林就迷路，再也没出来过。
零在这个森林中迈着轻快的步伐前进。
一进入森林的瞬间她就脱掉了鞋子，摘掉了兜帽。像支配这个森林的君主一样大摇大摆地走着，踩在松软的腐叶土上。
莉莉在我肩膀——倒不如说是在我头上。因为她步幅比较小，一般状态下尽量会背着零和她一起走。
虽然她硬撑着说要自己走。但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她为了追上我们一路小跑。
——话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森林是被炸过吗？有种这里发生过战争的感觉」
明明是个有神秘的风吹拂，非常静谧安详的森林，但四处都能看到折断的树木，像是发生过爆炸。
零若无其事地说『是吾辈干的』。
「十三号那家伙，为了把吾辈关在这个森林设下了很多重结界。想要离开森林必须把结界连同森林一起炸飞。所以就会有一些被破坏的痕迹」
「这兄妹吵架的规模真是一如既往的大啊……」
「兄妹……？零还有哥哥吗？」
「第一次听说」
莉莉和神父都感到意外。
我皱了皱鼻子，俯视神父。
「莉莉不知道正常，但这事对你说过吧」
「我是听说过要去见名叫十三号的魔术师……」
「都说了十三号就是……啊，是吗。你之前是没见过十三号……真羡慕你」
「啊？」
「呃，总之没有要事的话我是绝不想见他的……」
我把十三号将魔法传入维尼亚斯王国的事，引发战争的经过，以及他与圣女事件还有黑龙岛事件有关的可能性都和神父说了。
但是我并没有把『零和十三号的关系』之类的细节告诉他，因为觉得没什么必要。
「你很在意吗？魔女的家事」
「倒不如说我此前一直不把魔女当作『人类』，很意外……」
这也难怪。
我在见到零之前也很讨厌魔女。根本没想到魔女还有吃饭，洗澡之类的行为。
甚至还有家人。
零愉快地笑了。
「人类……吗？被教会的人这么一说总觉得心情有些复杂啊——但愿你这印象在遇到十三号以后仍能保持不变」
「因为那货在各种方面上都太超离人类了」
绝对不想与他为敌，但也不想让他做同伴。总之就是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我真心不擅长应付十三号这个男人。
在森林中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一个更加凄惨的地方。折断的草木的痕迹到处都是，地面也被炸得面目全非。
眼前是个高高的悬崖，悬崖有一部分已经崩塌。在已经崩塌的部分上面又开了一个洞。
「呐，是那么？」
「嗯，就是那」
觉得不太可能，却没想到真是这样。这下没话说了。
「倒是搞得隐蔽一点啊……」
「因为普通人根本就进不来——不管是强壮的兽人战士还是教会的裁定官。欢迎来到吾辈的藏穴。泥暗系统根植于此数百年——你们是除魔女以外第一批造访这里的客人了」
四人进入了开着口的洞窟。走着走着，洞窟的顶部变高，道路也变宽，最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
是个就『藏穴』来说规模过于宏大的钟乳洞。
无数的洞窟以这个广场为中心延伸向四面八方。明明是在洞窟却感觉很明亮。仔细一看，天顶上贴着一层微微发光的苔藓。
「好厉害！好漂亮！」
莉莉在我头顶上发出欢声。
「这就是藏穴……？这应该算是地下帝国吧？」
「曾经有很多魔女在的时候，这里确实像个国家一样。现在应该只有十三号和他的弟子们在——奇怪，没感觉到气息」
「不在吗？」
「唔……」
零想了想，突然喊了起来。
「十三号！吾辈回来了！你藏在哪里！」
这个瞬间——『眼』睁开了。我们抬头看向天顶。
垂着钟乳石的天顶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滴溜溜转的大眼珠。
这种恶心而不祥的感觉让我全身汗毛倒立。
——但是。
「看到这个我莫名感到怀念……」
「说起来你和十三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个』呢」
「好大的眼睛啊~」
「为什么你们能那么冷静……！我已经在拼命忍耐不发出惨叫了！」
「我倒是觉得光是忍忍就能不叫出来的你比较厉害……还有莉莉，你真是比我想象得要胆大多了……你们两个都抓住零的手！要开始坠落了！」
不用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地面开始发光，世界开始崩坏。
落脚点消失，被投入黑暗之中。有一种在无尽的深渊中下落的感觉。
这就是能将人强制召唤到什么未知地点的十三号的拿手好戏——强制召唤。
我极力祈祷着不要被召唤到敌阵中心。




后记
后记
我们又见面了。
来到第五卷后，我应该也和各位混熟点了吧。各位有没有『让我来看看虎走那个家伙过得还好吗』这样的想法呢。
各位好久不见了，我是虎走かける。虽然已经到了想用定期体检消除对身体健康的怀疑感的年龄，但我活得还是出奇精神。
这次也有好多页后记可以写，我就写个够。太好了！但是责任编辑打了个预防针说『劝你还是不要写太长』，所以我就适当写写，适度满足自己的自我表现欲。
毕竟，已经写了五卷了哦各位！好厉害！『5』这个数字，给人一种阶段性的感觉呢！还是质数！还有很多商店有『五周年纪念』！
这也是多亏了各位读者。
拜大家所赐，安岳老师的新漫画，卡通漫画『小零之魔法书！』也开始连载了。真是太可爱了！可爱得不得了！也请各位一定要去享受一下哦！
零也参加了格斗游戏，那个电击文库的角色们展开激烈战斗的『电击FCI』。以像素点画的形式！还带有配音！因为太厉害我被吓到了！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脑中还闪过『咦，怎么不是佣兵参战？』这样的想法。不过在听到类似『这个佣兵明明是主人公并且是战斗型的，却完全不战斗呢』的各种感想后，我才觉得是合理的。毕竟他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技能名或是经典台词呢！
若无其事的宣传以及自满先告一段落。
来说说第五卷的内容吧。正如第四卷后记所说的，第五卷出现了女性的兽化者。
しずま老师把角色的图设交给我的时候，我兴奋得在房里乱转了半晌。实在是太可爱了，这可爱的生物到底是啥！？
因为莉莉实在太可爱并且机会难得，就来说说虎走的『兽人创作概论』之类的东西吧。
简而言之就是说说我怎么构想某种兽人的。
首先，要考虑兽的原型。我基本上是优先选择自己喜欢的动物。不过因为这个故事的主题在陆地，放人鱼出来就有点不对头，所以基本上会选择狗啊，马啊，鹰啊之类的『比较常见』的动物。
啊？你问佣兵是怎么回事？别管那么多啊。
扯远了。
决定种族以后，就要确定『容貌』。『人类成分』和『兽成分』的平衡性是这一步中的难点。
平衡性也分几种——
·通过基因的操作，得到野兽能力的人类（外表和人类没有差别）
·只有耳朵是野兽的，就是那种兽耳角色。
·平常是人类，但可以通过什么契机变身的那种。（例如狼人）
·只有头是野兽的人兽混合体。
·双脚直立行走的兽（佣兵是这种）
·姿态和兽类完全相同，但是会说人话。
大体就分上述几种。要是出现人鱼或是蜥蜴人的话弄起来就啰嗦了。
『零书』之中出现的基本都是『双脚直立行走的兽』。只有拉乌尔是例外。
不过『双脚直立行走的兽』之中也有各种各样的分支——
·有没有头发（有头发的话就比较接近人类那边）
·手指的形状（是否接近人类，是否有爪子，是否有肉球等）
·如果是鸟人的话，是把手和翅膀分开，还是把翅膀当成手臂。
总之就像这样。
大家喜欢什么样的兽人呢？感觉与人类形态相似的更能被人类所接受。所以喜欢兽耳角色的人非常多。
所以在制作莉莉这个角色时，为了让她『有与人类类似的地方，更有女性特征』，我百般思索后拜托しずま老师弄了『有头发』的角色。
如果莉莉是兔子的话，长耳朵就能让人联想起有女性特征的『兔女郎』，那么不要头发也无所谓。不过她是老鼠。
在看到图设之前我还在担心会画成什么样，不过老师的设定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非常感谢老师把她设计得那么可爱！
还有『背德』！男装丽人！大家经常会把『男装少女』和『男装丽人』混淆，但实际上她们是完全不同的！我之前也在不断猜测这个角色会被画成什么样，不过老师还是很好地完成了！非常可爱！一看就知道性格很扭曲！非常感谢しずま老师！（四行字就感谢了两次）
就这样，第五卷的准备就完成了。
从下一卷开始，剧情将会大有进展。
恐怕会成为上下卷。我在写完第一卷的那个瞬间就想过『如果我能得奖并且出续刊的话，我就要把这段故事写上去』，现在我如愿以偿了。
现在我灰常兴奋，跃跃欲试。
同时也在担心自己是否能顺利地把这故事完美地呈现出来。
至今为止我都是怀着『挑战自己』的心情直面这个故事以及角色们的。不过接下来就是完全未知的领域了。
佣兵他们到底被带到哪去了？
黑幕到底是谁？
<不完全数字>的目的是？
莉莉好可爱！
如果这些想法能稍微引起大家的共鸣的话，我们就在第六卷的后记中再会吧！
看，长度正好合适吧？我努努力还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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