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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篇 嫩绿色的小径  
     贤狼赫萝和行商人罗伦斯 
 
    两人旅行的绕道是——？ 
 
    其实咱也喜欢那些没谱的对话 
 
    其中最喜欢的是—— 
 
    即使是在严寒的季节，偶尔也会有像春天般的好天气。 
 
    没有一丝微风，如果是一动不动的话就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 
 
    即使对于时间就是金钱的商人来说，在这种天气下也会停下脚步，将马车驶下道路，选择一片没有被牛羊侵犯过的草地躺下。 
 
    放置身旁的是少许的葡萄酒和黑麦面包。 
 
    边眺望着天空边偶尔喝口葡萄酒。再咬一口黑麦面包。 
 
    但没过多久就觉得连吃面包也是种麻烦，懒散的衔着面包进入了似睡而睡的状态。 
 
    盖在身上的毛毯淋浴着太阳的光芒，简直有种躺在暖炉边的错觉。 
 
    传到耳里的只有小鸟的鸣啼声和宛如太阳照耀下来所发出的声音。 
 
    这种享受是以旅行为生的人们的特权。 
 
    是种非常让人沉迷于其中的特权。 
 
    事情的发端是一张地图。 
 
    在太阳升起来的上午终于解除了困意，驾驶着马车四处旅行的行商人罗伦斯因腻味了单调的行程而打开了很少用到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好几年前和标识的有财宝下落的寻宝地图一起买入的，当然也没花几个钱。 
 
    虽然那张寻宝地图的用纸是已经烂到连内容都看不清的质量低劣的纸张，但另一张地图却是用羊皮纸制造的，所以非常的结实耐用。 
 
    罗伦斯手中拿着地图目光却看向了东方。 
 
    罗伦斯一行人所前进的道路是和长长的森林平行着延伸下去的。 
 
    虽说在森林旁边的道路上寸草不生，但森林里的树木却常年都生长的非常茂盛。 
 
    但是，据说这片茂盛的森林在以前附近建造新的城市的时候因为大量的采伐树木所以现在的面积只有以前的一半。 
 
    罗伦斯手中的地图连以前的森林的大小也标记了上去的，呈现出了过去存在于这个地域的这片森林的伟大之处。 
 
    【怎么了？】 
 
    在货台上闲来无事的旅行伙伴赫萝似乎是因为察觉到了罗伦斯坐在赶车台上东张西望而开口这样问道。 
 
    罗伦斯一转过身，就看见一身修道女打扮的赫萝正靠在货物上不老实的倒着头看着自己。 
 
    【有伐木场哟。】 
 
    【伐木场？】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是用作转运所砍伐的木材的场所。】 
 
    当然罗伦斯并不是对这片森林过去的伟大之处感兴趣。 
 
    罗伦斯的目光向着朝着森林延续下去的道路在心里想着：这前面似乎是草原呢。 
 
    【嚯……这条路的前方是？】 
 
    罗伦斯的目光回到了手中的地图上，向赫萝说明道： 
 
    【隔着森林的这边是连接城市和村庄的交易路线，因为有大量的牛羊通过的原因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了。但在森林的另一侧似乎是一片肥沃的草原。】 
 
    【肥沃的草原？】 
 
    赫萝并没有起身就那样直接反问道。 
 
    【即使是在这种时节，嫩绿色的小草也是沿着平缓的斜面茂盛的生长着呢。】 
 
    因为赫萝好一会都没有回话。 
 
    有些在意的罗伦斯刚一转过身就看见赫萝用不高兴的眼神望着自己。 
 
    【咱又不是羊。就算长得有草咱也不会高兴。】 
 
    听起来很无趣的口吻。 
 
    如果是刚好有行人经过的话，一定不会明白话里的含义吧。 
 
    但是，这并不是赫萝用词奇怪。 
 
    赫萝的头上长有一般人无法想象的漂亮的狼耳，在其腰间也生长的有柔软蓬松的尾巴。 
 
    虽然从外表来看不过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女，但其真实身份却是连人也能一口吞下的巨狼。 
 
    即使是对赫萝的话抱有疑问的人，如果看到了赫萝的真身后一定也能理解其话中的含义。 
 
    【抱歉。但是，那些草只是拿来吃的话还真是浪费呢。】 
 
    【嗯？】 
 
    【这种天气。被日光沿着斜坡照耀着的草原不是很有魅力吗？】 
 
    这一瞬间，赫萝的目光突然看向了别的方向，尾巴在手中上下摇摆着。 
 
    想象力丰富的赫萝大概也想到了这片草原的使用方法了吧。 
 
    但是，赫萝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是完全无关的问题。 
 
    【那么，汝是很急着旅行吗？】 
 
    躺在阳光明媚的草原上午睡，对于时间就是金钱的商人来说无疑是等动与自取灭亡的行为。 
 
    赫萝那就像是在问“会不会担搁行程”似的目光，或许有着就连能让历代的皇帝着迷的绝世美女也无法匹敌魅力。 
 
    被赫萝这样一看罗伦斯反而觉得精神了起来。 
 
    而且，赫萝露在外面的尾巴也像是希望能停留下来似的摇晃着。 
 
    看着这样的赫萝罗伦斯也不禁认为如果赫萝这么高兴的话就算担搁些行程也没关系。 
 
    相反对罗伦斯来说光是晒晒太阳就能让赫萝高兴的话付出的代价简直太便宜了。 
 
    因为本来就是没啥娱乐的单调的旅行，偶尔散散心也是必要的。 
 
    【为了能更好的赶路休息也是必要的。但是，你最好也别抱什么期待…….】 
 
    【别抱什么期待？】 
 
    罗伦斯甩了甩地图后继续说道： 
 
    【遗憾的是不知道这张地图可不可靠。而且要穿过森林也很困难，还是放弃吧。】 
 
    如果对方是小孩的话或许是很难理解的话语，但幸运的是对方是被称为贤狼的赫萝。 
 
    应该会明白罗伦斯为什么会这样说吧。 
 
    仰躺着整理自己尾巴的赫萝突然翻过身趴在货台上用眼角看了过来。 
 
    【什么嘛，那像这样在树荫下睡觉也不错。】 
 
    就像是赫萝在想象罗伦斯所说的草原的样子似的，这次轮到罗伦斯开始想象赫萝所说的那幅场景了。 
 
    两人在常年茂密的森林中，一边听着树木偶尔会被微风吹的沙沙作响的声音，一边在树荫下优雅的午睡，这样的话其实也不错。 
 
    罗伦斯从想象中回到了现实后目光又回到了赫萝身上，赫萝就像是在说“好吗”似的无言的看向了罗伦斯。 
 
    【也不错。】 
 
    【决定呢。】 
 
    罗伦斯放下地图握紧缰绳，赫萝再一次翻身仰躺下。 
 
    尔后，马车在通向森林的道路上行驶了起来。 
 
    这是发生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的事。 
 
    通往森林深处的道路似乎至今也有人在使用似的。 
 
    或许是有猎人，采集果实的人或者是进来采集野生蜂蜜和砍伐木材之类的人经常进出吧。因为道路都有好好的修整，连马车也能轻松进入。 
 
    森林中偶尔会发出些声响，真是非常适合绕远路的气氛呢。 
 
    连在进入森林之前因为顾忌罗伦斯而一直没有对酒出手的赫萝也拿出了葡萄酒将小鸟 
 
    鸣叫声当作下酒的菜肴似的小酌着。 
 
    当然，早已做好绕道准备的罗伦斯并没有生气。 
 
    虽然会偶尔回头向赫萝叮嘱道：【别全部喝光了】之类的话，但也会像是接受贿赂似的从 
 
    赫萝手中接过葡萄酒。 
 
    根据手中的地图来看，罗伦斯所前进的道路就像是要穿过细长的森林似的延伸着。并且森 
 
    林中间比较细小，也就是说想要不绕路穿过森林这是最方便通行的一条路线。 
 
    但是像是遇到地图上有路但实际上却没有路这种事也是常有的，顺利的前进了一会后，道 
 
    路突然大幅度的向右边转弯了。 
 
    地图上并没有这条路，也不是因为树木倒下或是山崩之类的原因而重新修建的道路，看 
 
    起来就像原本就是那样延伸着似的。 
 
    虽然是地图上没有的道路，但却并没有岔路所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罗伦斯这样判断后赶着马车沿着道路继续往前走了下去。 
 
    【冬天的森林】 
 
    在货台上的赫萝突然开口说道。 
 
    【如果是早晨来的话就好呢。】 
 
    这并不条视野很好的道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车轮会被沼泽或树根之类的缠住所以罗伦斯并 
 
    没有回头看，但即使是这样从赫萝的语调来看她似乎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为什么？】 
 
    【嗯。森林中不是积累了相当多的落叶吗？耐不住夜晚的寒冷而变得湿淋淋的落叶被早上 
 
    的阳光一晒不是会冒出白色的烟雾吗。如果在那时候深深的吸一口气的话………】 
 
    【对于已经习惯了冬天的干燥空气的肺，那湿润的空气简直太美味了】 
 
    罗伦斯在接着赫萝的话说完后，赫萝发出“唔”的一声满足的点了点头。 
 
    【如果是中午时分的夏季的森林的话。强烈的日光透过树叶照射在脸上那简直就像是被羽 
 
    毛瘙痒似的。】 
 
    【但夏天的森林虫子太多了。】 
 
    因为罗伦斯一年四季都在不断的旅行行商，所以很清楚不同季节森林的优缺点。 
 
    听了罗伦斯的话后赫萝像是被搔到痒处似的“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赫萝在夏日的树荫下不耐烦的拍打着尾巴驱赶着蚊虫的场景清晰的浮现在了罗伦斯的眼 
 
    前。 
 
    【嘛~，森林也不错。谁让这里……呜~~~哈~~都是平原呢……】 
 
    或许是到午睡的时间了吧。 
 
    赫萝以混杂的有哈欠声的语气说完后，发出了沙沙作响的声音不知道是在摆弄毛毯还是其 
 
    它什么的。 
 
    因为离草原似乎还很远，所以罗伦斯对兴高采烈的想要午睡的旅行的伙伴这样抗议道： 
 
    【不管是森林也好平原也好都有让人愉快的地方】 
 
    【唔？】 
 
    【就像是和旅行的伙伴尽情的畅谈之类的】 
 
    在万里晴空的平原上单调的旅行也被认为是对忍耐力的一种考验。 
 
    所以，如果赫萝在后面的货台上悠闲的午睡的话，对于不得不单独一人紧握缰绳的罗伦斯 
 
    来说可一点也不有趣。 
 
    所以罗伦斯才会这样说，聪明的赫萝似乎察觉到了罗伦斯话里的意思。 
 
    赫萝突然将下颚靠在赶车台上的靠背上，恶作剧似的抬起头看着罗伦斯。 
 
    【咱可是狼哟。很不巧的是咱可不喜欢那些没谱的谈话】 
 
    赫萝轻微的攻击。 
 
    罗伦斯委婉的反击道： 
 
    【那么，我们就以晚饭吃什么来作为激烈的讨论内容吧】 
 
    赫萝稍微翘起嘴唇说道： 
 
    【比起激烈的讨论，不如汝对我说些火热的话语怎样？】 
 
    赫萝的半张着眼睛，将耳根轻轻的蹭着罗伦斯的手臂。 
 
    让人以为她或许是喝醉了，但只要稍微一大意就会落入她的圈套，这正是赫萝常用的手法。 
 
    赫萝之所以会靠上来大概是因为耳朵有些痒吧。 
 
    【火热？难道是指那些会让人感到脸红的话？】 
 
    【嗯。唔】 
 
    如果赫萝是猫狗之类的动物的话，罗伦斯当然可以一边粗暴的抚摸着她的一边用一块肉干 
 
    将她打发掉，但很不巧的是赫萝是只稍一大意就会被其吃掉的狼。 
 
    罗伦斯抬起了手腕，慢慢的将手肘放到赫萝的头上。赫萝从喉咙深处发出“唔”的一声不 
 
    满的声音后以严厉的目光看向了罗伦斯。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呀，脸都红了】 
 
    【…….没喝多少呗】 
 
    赫萝即使喝了酒也不会从脸上表现出来，外表几乎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但是，被罗伦斯拐弯抹角讽刺的赫萝似乎有些在意，甩开了罗伦斯的手肘用力的擦起脸来。 
 
    【我还很期待在充满日光的草原上和你悠闲的喝一杯的】 
 
    【咱没喝多少呢】 
 
    赫萝不满的说完后，缩回了货台粗鲁的躺了下去。 
 
    赫萝看起来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也许赫萝是算好罗伦斯的份喝的吧。 
 
    虽然不是不相信，果然即便是赫萝如果被人怀疑的话也不会觉得有趣。 
 
    这样想的罗伦斯为了道歉而转过身，恰好和赫萝的目光相会了。 
 
    这时的赫萝所露出的微笑足以抵消掉罗伦斯的叹息。 
 
    看来连罗伦斯因为担心而转过身来这件事都在赫萝的预料当中。 
 
    【其实咱也喜欢那些没谱的对话，其中最喜欢的是】 
 
    【是戏弄可怜的行商人吗？】 
 
    【嗯？唔。那也不错就是了】 
 
    道路并没有延伸到森林外面，离草原还有相当的距离，仔细往前一看不知道在什么时 
 
    候出现了一条平行的道路，前面不远处似乎就是两条道路的交汇点。 
 
    罗伦斯边对赫萝的话耸了耸肩，边拿出地图看了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谈话？】 
 
    罗伦斯一边交互的看着地图和道路，一边就像是看穿树林的对面似的凝视着树林。 
 
    看来除了罗伦斯所走的这条路以外，森林里似乎还有好几条路存在。 
 
    而且还是复杂的交叉在一起的。 
 
    这样的话，或许在迷路之前回去要好些。 
 
    罗伦斯正在这样考虑着的时候，因为突然感觉到了有道似乎是要刺破自己脖子的目光而回 
 
    头向后看去。 
 
    【……至少咱不会喜欢这种话题】 
 
    赫萝的尾巴不高兴的摇晃着。 
 
    罗伦斯在这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无聊的对话和敷衍对方的对话完全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因为罗伦斯在一个人旅行的时候并没有在意这些，所以一时大意了。 
 
    罗伦斯老实的道歉道： 
 
    【抱歉。话说回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谈话？】 
 
    尔后，当罗论斯提出想要再听一次时，赫萝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咱是小孩子吗】 
 
    【诶？】 
 
    【谈话时偶尔也会有听漏的时候。汝觉得遇到这种情况咱能轻易的说句“嗯，是的，确实 
 
    是那样”就算了吗】 
 
    赫萝刚一说完，车轮就碾到了树根“哐啷”的一声摇晃了起来。 
 
    罗伦斯赶忙慌张的转向前面，之后不久又再一次转过头去。 
 
    赫萝趴在货物上，一幅睡觉的样子。 
 
    脸并没有对着罗伦斯。 
 
    【……】 
 
    罗伦斯只好难为情的转回了前面并将手贴在额头上。 
 
    虽然罗伦斯不断的在考虑着应该怎么道歉才好呢，但如果只是想应付过去的话那肯定会陷 
 
    入泥沼的。 
 
    罗伦斯在做好觉悟后这样说道： 
 
    【抱歉。】 
 
    和刚才同样的话语。 
 
    【嗯】 
 
    赫萝发出了声不高兴的鼻音也就是说原谅了罗伦斯。 

  番外篇 狼与星空下的远吠  
     虽说被称为山，其实叫它丘陵更为合适。 
 
    不过，这里溪水潺潺，还有岩石和森林，因此就算称之为山也不为过。 
 
    步行的话需要半天光景，而骑马就只需片刻。 
 
    若是拥有引以为傲的四肢，那便能在眨眼间穿过这片山林。 
 
    那么，本该已经到达下一旅站的人们，却为何现在还在半路呢？这恐怕是拜车上那重得要死的行李所赐吧 
 
    森林逐渐被抛在身后，远处草原上西沉的太阳将四周染成了红色。就连平常看起来有些温吞的旅伴的侧脸，也在冬日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忧郁。 
 
    到能够到达的地方去――虽然他曾经这么说，但她已经看腻了旅伴疲惫地握着缰绳的侧影，于是伸手掩着嘴角打了个呵欠。 
 
    气氛有些沉闷。 
 
    擦去呵欠带出来的泪花，她正准备打开放着粮食的袋子，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叹息： 
 
    “你就只知道吃东西吗？” 
 
    虽说旅伴似乎已经累到懒得发脾气了，但是赫萝也的确太不知节制了。目前的旅行正像旅伴曾说过的：“只要在路上持续两天旅程，就跟死了没两样。” 
 
    赫萝像在暗示什么似的轻轻摇了摇脑袋，然后取出一块肉干放进嘴里。 
 
    一般来说，男人的话就会到此为止了。不过今天，他似乎还想把话题继续下去。也许是因为疲劳让人急躁了吧。 
 
    “第十二个。” 
 
    他居然数了自己吃的肉干数！这种充满了嫌弃的语气让赫萝也无法沉默了。 
 
    人类本来应该对她这已经数百岁的唯一贤狼充满了恐惧才对。 
 
    于是，她摇着尾巴回答道： 
 
    “因为牙痒了。” 
 
    “那去啃点蒿草怎么样？” 
 
    对方回答得很干脆。 
 
    “汝拿咱和牛马相提并论么？” 
 
    “怎么会。那对牛马太失礼了不是吗。至少它们还能帮我运货呢。” 
 
    没想到平常像笨蛋一样的旅伴也能面不改色地做出这么漂亮的反击。 
 
    是因为他还在意自己所说的话吧。赫萝不禁露出了微笑。 
 
    想戏弄旅伴的心情，就像是忍不住戏弄城镇里某条看起来呆呆的野良犬一样。 
 
    “汝的意思是咱还比不上牛马吗？” 
 
    “只会躺在车里睡觉，偶然起身寻找食物，每天就知道整理自己的毛皮，什么时候让你看看马儿是怎么工作的，如何？” 
 
    骄傲的马的确会毫无怨言地拉着货车。 
 
    旅伴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挥了挥手里的缰绳，黑色的马尾疑惑地摇了两三下。恐怕男人口中的不满已经让他很多夜晚辗转难眠了吧。 
 
    “咱很认真地告诉汝。” 
 
    “诶？” 
 
    “如果说为汝拖货物很伟大的话，那能让汝倾心的咱不是更伟大了吗？” 
 
    赫萝倔强的言语听起来有些可爱。 
 
    只要吊起眼梢九十之八九能让对方张口结舌，九像在抓会向后逃的虾子一样。 
 
    “什么嘛，你很介意吗？” 
 
    她的旅伴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露出类似嘲笑的表情，似乎连鼻子也在发出不屑的嘲讽，而半途却又明显地咬紧了嘴唇。 
 
    他没有回头看自己，是因为知道，一旦回头就会输了吧。 
 
    旅伴安静地凝视着前方，而赫萝则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啪嗒，啪嗒。只听到马蹄声，为了对旅伴难得的虚张声势表示敬意，赫萝先移开了视线。 
 
    随即她便听到对方偷偷泄漏安心般的叹息。不可大意。 
 
    如果说他是特意想让赫萝笑的话，那倒是正合赫萝的心意。 
 
    “这个嘛，介意是事实。怎么说这里也只有汝和马两种生物啊。” 
 
    她将嘴里叼着的肉干递给旅伴，对方一脸嫌弃地接过去，分成两半，然后把巴掌大的一块递了回来。 
 
    “我和马是一样的吗？” 
 
    “如果汝讨厌它的话，就会更在意咱了不是吗？” 
 
    男人微笑到一半猛烈僵硬起来。太狡猾了――赫萝几乎能听到他在心底里这样呐喊。 
 
    “对了，至少今晚汝不要惹咱生气哦。” 
 
    “诶？” 
 
    旅伴有点惊讶地抬起头。赫萝转向他的方向，面向西沉的太阳支起了下颚。男人顿时绷紧了身体。 
 
    另一方面，青紫色的天空开始有星星闪耀，在被血红的夕阳染成鲜红的石头上，有一头野兽正在悠闲地散步。 
 
    威风凛凛。仿佛不会屈服于任何人任何事。非常强大。 
 
    “那个，没关系的吧？” 
 
    同伴是个旅人，而旅人的天敌正是狼。 
 
    不过旅伴能对狼平静以对，是因为他清楚同为人类的佣兵更是他的天敌。 
 
    如果以公平的尺子来衡量的话，同伴从不会惹自己生气，而且正直可靠。 
 
    “那个嘛，咱可不是眼里只有肉干的狗，汝觉得区区一匹森林里狡猾的狼会是咱的对手吗……” 
 
    虽然同伴一脸嫌弃的表情，不过他确实相信着自己。 
 
    况且，如果真的有狼袭击的话，这个男人也绝不会躲在自己身后，而是挡在她的面前吧。 
 
    哪怕自己其实是身体比他大很多，能将他一口吞下，一只爪子就能将他抓住的、长着奇怪獠牙的生物。 
 
    虽然男人有着傻瓜式的虚荣心，心地却很好。 
 
    他能保护别人，不愿被别人保护。 
 
    赫萝也是第一次遇到像他这样的人。 
 
    “而且汝每天晚上不是都安稳地睡在狼身边嘛，不要多虑了。” 
 
    “的确……不对，你这话什么意思？” 
 
    “恩？什么“什么意思”？” 
 
    赫萝微笑着反问。男人露出仿佛自嘲般的表情，转过头去。 
 
    “喂~汝怎么了？” 
 
    她探过身，却被认为自己输了的男人彻底无视。不过赫萝却因为对方的反应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总之，汝只要操心晚饭就够了。咱是不会眼看着像汝这么有趣的猎物被其他人抓走的。” 
 
    而好不容易回过头来的旅伴还是一副厌恶的表情，道： 
 
    “哦。” 
 
    赫萝忽然想挠挠脖子，于是缩着肩膀笑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空中，繁星闪烁。 
 
    “光吃肉不会腻吗？” 
 
    旅伴满脸喜色的把腌肉和奶酪夹到已经应经硬掉的小麦面包中，忽然傻傻发问。 
 
    “汝的信究竟……真是的，难道说汝厌烦了每天都要工作，就会真的拒绝工作吗？” 
 
    “不会啊，因为我还没有腻嘛……” 
 
    “不过我偶尔也会吃腻了猪肉，换点羊肉，山羊肉或者是兔肉怎么样？那些也都是好肉啊。” 
 
    旅伴曾经说过旅行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可能早点到达目的地。所以每次在某个城镇住宿再次出发时，他都会买各种新的食物。 
 
    可以说赫萝一开始也是被食物钓来的。而食物也的确是这单调的毫无乐趣的旅程中仅剩的消遣，她一直也很享受与此。 
 
    但不管怎么说，一般的调味只有盐而已，所以，如果硬要问到底腻了还是没有的话，回答只能是前者。 
 
    “不过我认为完全没有为这些东西浪费金钱的必要。” 
 
    “咱也不讨厌鱼啊，只要是肉都可以。咱偶尔也想吃点腌肉以外的东西啊。” 
 
    “只要不是腌的，估计你都会觉得好吃吧。” 
 
    旅伴在吃面包的空隙又加了片奶酪，一脸平静地继续吃着。 
 
    他根本没有兴趣讨论美食，但赫萝却已经受够了现在的食谱。 
 
    她觉得味觉可不像人类那么迟钝。 
 
    “哼，咱也想去狩猎，弄点肉来吃。” 
 
    说着，她多少有些刻意地舔了舔手上拿着的奶酪。 
 
    虽说现在还是人的姿态，不过多少还残留着些利齿。 
 
    不过，旅伴却只是一脸不大相信的样子看着她。 
 
    害怕偶尔在森林或草原的熊或狼，却不畏惧她这唯一的贤狼吗？虽然被他害怕的样子很讨厌，但不被害怕也令人不爽。赫萝觉得很没劲，一口咬住手边的面包。 
 
    “所谓狩猎，不就是那样吗？不弄到鲜血四溅也可以的吧？” 
 
    “嗯？啊。虽然毛或羽毛有点碍事，不过嘛，还是整个囫囵吞下去比较好。” 
 
    “住在麦田里的狼也会吃肉，多么不可思议啊。” 
 
    旅伴无邪地笑着，将葡萄酒递到嘴边。 
 
    “牛马只有吃草才能存活，然后当它们死去的时候，身体又回归大地让植物更加茂盛。咱才对汝们拼命追求的东西觉得不可思议呢！那些东西既不能让草木发芽，也不能让花儿开放。” 
 
    “但是会给我们的生命带来光明不是吗？如果天空中没有太阳的光辉，作物也不能结果。” 
 
    拨弄了一下火堆上的树枝，一些火星飞扬了起来。 
 
    在火变弱前放进干的马粪，顿时燃起了独特颜色的火苗。 
 
    “那你以前究竟是狩猎什么动物呢？应该是羊吧。” 
 
    “汝们吃的东西咱大部分都吃过。不过咱最中意的是那种不起眼的鸟，圆圆的还有斑纹……汝知道吗？” 
 
    “是鹌鹑吗？它的蛋也有同样的斑纹哦。” 
 
    “嗯，就是那个。虽然对咱来说还不够塞牙缝，不过是在是很美味……话说回来……” 
 
    赫萝说着，看了看旅伴，又继续说到： 
 
    “咱好像从没在咱们的餐桌上看到过它呢。到下个城市后我想吃这个。” 
 
    “说什么傻话。鹌鹑是我们吃得起的吗？那个一只的价格就贵得离谱！” 
 
    “是吗？” 
 
    人类世界的物价有时还真是奇妙，难以相信那么小的鸟居然会那么贵。 
 
    不过，旅伴虽然会在其他事情上撒谎，。但在与金钱相关的事情上却不会。 
 
    而且赫萝引以为傲的耳朵也感觉得到，对方没有撒谎。 
 
    “如果说在面包里夹东西是穷人食物标志的话，那鹌鹑就是高级食物的代表。你想吃的话就自己去抓好了。我可以帮你做。” 
 
    旅伴在面包里夹了片洋葱，又送到嘴里。 
 
    这表明鹌鹑是赫萝再怎么死乞白赖要求也不会买给她的东西。男人似乎很乐于嘲笑赫萝气鼓鼓的样子。 
 
    不过在这种气氛下，就变得无论这如何也想试一试。 
 
    她很久很久以前曾经也独自狩猎过。 
 
    “真的吗？” 
 
    听到赫萝的决心，旅伴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他惊慌地反问：“诶？不是开玩笑的吗？” 
 
    虽然是随口说的谎言，不过没想到旅伴是这样的反应。 
 
    虽然她是人的模样，但人与狼终究还是不同的。 
 
    如果她嘴角流淌着鲜血，衔着一只鸟回来的话，恐怕就算是这个大大咧咧的老好人旅伴也会变得面色苍白吧。 
 
    我知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不用悲伤。 
 
    “哈哈……偶尔也想迟迟上等肉嘛。” 
 
    树木隐藏在森林里。 
 
    叹息隐藏在呼吸中。 
 
    或许旅伴感觉到了这一瞬间透出的不安气息，于是露出苦笑说了声： 
 
    “对不起。” 
 
    有时会想咬硬的东西。会想蜷作一团睡觉。会在不高兴的时候呻吟。 
 
    她知道自己在人类模样是还是会带着这些无法消除的癖好，尤其是耳朵和尾巴经常让她有些惶恐。 
 
    幸好，旅伴微笑着宽容了这一切。而且偶尔看到她可爱的动作，与其说是害怕，还不如说是他奇特的嗜好。 
 
    怎么说呢，他并不在乎这些。 
 
    但赫萝还是有点不自信。 
 
    偶尔夕阳西下的时候，会在路边看到一匹狼，那时候旅伴的样子让赫萝不大自信。 
 
    旅伴之所以能和自己融洽相处，是因为自己现在是人类模样。这也是他们之所以能一起度过这么多愉快时光的主要原因。加入一头巨大的狼对旅伴吊起眼梢，他的确也会张口结舌，不过却与之前的张口结舌意义完全不同。 
 
    区别就是脸会变白还是变红。 
 
    也许是整天握着缰绳太累了吧，旅伴一躺下就睡着了。而赫萝凝视着他的睡脸继续左思右想。 
 
    将货车上的行李推开后空出的睡觉空间并不大。 
 
    由于被子不够，两人睡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吹到对方脸上。但为什么却感觉旅伴遥不可及呢。 
 
    在变身为人的时候，隐藏的不只是牙和爪子。 
 
    她还隐藏了在草原上奔走的冲动，看到四散的鹿、牛、羊、山羊、兔子、鸟、鱼的捕猎欲望。 
 
    咬碎骨头，撕开血肉，把与用火烤过的肉完全不同的带着余温的肉块吃进肚子里。 
 
    如果她告诉旅伴自己这种欲望的话，旅伴会是什么表情呢？ 
 
    一定会脸色僵硬，然后对自己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吧。 
 
    赫萝轻轻翻个身，叹了口气。 
 
    其实这也没什么。只不过她偶尔，只是偶尔，会胡思乱想罢了。 
 
    以前在森林里或是在那让人生气的麦田里，她曾日复一日地摇着尾巴抬头仰望天空，悠闲地过着每一天。现在，那些日子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不过那时偶尔而也会失眠。 
 
    她没有告诉旅伴这些，有一些事情总是会隐藏在心底。 
 
    现在他们距离进到她能看清男人新长出来的胡子一根根伸向那个方向。看着恬然入睡的旅伴，似乎会感觉到他们这个时侯真的很亲密。 
 
    每次失眠几乎都是因为觉得胸口深处有点痛。 
 
    现在，她头顶上是近在咫尺的星空，还有美丽的月亮，他们正身处在寂静的森林小道上。 
 
    有一点，苦涩。 
 
    蜷起身体，忍耐。 
 
    偶尔会像现在这样。 
 
    “你不舒服吗？” 
 
    旅伴轻轻地说。 
 
    贤狼的耳朵对于辨别装睡可不在行。 
 
    也许旅伴是真的睡了，却又察觉到一样的气氛所以醒来了也说不定。 
 
    赫萝回过头去，用嫌恶的语气道：“因为汝的呼吸太臭了。” 
 
    “诶？“ 
 
    旅伴慌忙捂住了嘴，嘀咕道：”是因为洋葱太臭了吗？“”不好意思，我想只有这个原因才会口臭啦……” 
 
    他是在怀疑她鼻子的灵敏度吗？ 
 
    虽然男人很在意自己这让她很高兴，但她很清楚自己和旅伴是不同的存在，这一点无法改变。 
 
    “开玩笑的。” 
 
    赫萝随口说了句，又背过身去。 
 
    她好像刚出生的幼崽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汝没有口臭啦。” 
 
    她补充了一句后，几乎可以想象男人的微笑。 
 
    一定是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但她没有回头。 
 
    “只要你没事就好啦。” 
 
    旅伴说着，拉了拉被子以仰躺的姿势继续睡觉。 
 
    虽然被他追问会觉得有些烦躁，可一旦她不管自己又会觉得寂寞。 
 
    这点她当然不会告诉他。 
 
    虽然知道自己很任性，但还是忍不住怨恨起能够舒坦睡着的旅伴来。 
 
    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赫萝一位旅伴已经睡着了，于是转过头去。 
 
    “……” 
 
    估计当时赫萝连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吧。 
 
    旅伴正睁着眼睛凝视着自己。 
 
    就像他相信她会回头一样。 
 
    “吃饭的时候……” 
 
    听到旅伴悠然的语气，赫萝顿时绷紧了身体。 
 
    她到现在还改不了已进入警戒状态就反射性地所起身体的毛病，这样一来就难以完美地在旅伴面前掩饰自己的心。 
 
    “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什么因为汝的关系？” 
 
    赫萝立刻回答道。不过旅伴瞥了她一眼便悠然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微笑来。那时最让她气闷的笑容。 
 
    不过她生气的理由并不一定是男人。 
 
    更多的时候，她更为自己的害羞而生气。 
 
    “不许笑。” 
 
    她下意识地说道。但又为听到她的话，男人便收敛了笑容而生气。 
 
    旅伴虽然是笨蛋，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 
 
    “你不是说说要去狩猎吗？” 
 
    男人闭着眼睛仰躺着。就象这样率直的质问是对这月亮说的一样。 
 
    “……” 
 
    “难道把我当做羊羔之类的猎物还不够吗？” 
 
    虽然是在用玩笑般的口气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在开玩笑。 
 
    说完这句话后，旅伴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看到他这个模样，赫萝不禁感到愤怒的热流堵住了喉头。 
 
    不过她生气的却不是这句话本身。 
 
    让她生气的是他居然不等自己回答就偷笑起来，感觉就像在和自己根本不打算听她说什么的人谈话一样。 
 
    她害羞的几乎想哭，又有一点讨厌的感觉。 
 
    “……对不起。” 
 
    旅伴张开眼睛，看着她真诚地道歉。 
 
    大概是因为对方那样的表情吧，赫萝也不打算掩饰自己。 
 
    “混账！” 
 
    这句话完全出自内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有话要说，是我不知分寸……” 
 
    这次换赫萝闭目养神。她没有回答男人的话。 
 
    男人沉默了。不过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偷偷看着她。 
 
    而且她还知道他会无可奈何地叹息。 
 
    赫萝竖起耳朵凝听到男人数次叹息。他现在一定在拼命想该如何是好吧。 
 
    区区人类，从出生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几年的时间，根本没有多少知识和经验，只会凭借虚荣和算计，根本不能和她这唯一的贤狼的智慧相比。 
 
    所以自己根本不必对这个孩子般的对手生气。 
 
    不过只要想到他正在为自己的事困扰，就让她忍不住摇了摇尾巴。刚才想哭的感觉是真的。沮丧的表情也不是演技。听到旅伴声音的混乱，让她忍不住耷拉下耳朵。 
 
    “呐。” 
 
    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最终没有哭出来，并不是因为贤狼的虚荣。 
 
    是旅伴之后的那句话。 
 
    “不管怎么说，你说要去狩猎，也多少对我有帮助的嘛。” 
 
    想以笑话缓和气氛吗？ 
 
    还是说，这是商人衡量这件事后得出的利益鉴定？ 
 
    或者，其实是因为在意这件事的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吗？ 
 
    这种想法一瞬间滑过脑海，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对旅伴的脸伸出了手。 
 
    在回神的瞬间，赫萝已经准备好对策。 
 
    如果被对方看穿她所谓的狩猎只是谎言的话，那恐怕就不能再跟他旅行了。所以她只能发挥最高的演技将戏演到底。赫萝以厌恶的口气道： 
 
    “让汝的脸上长满和咱一样的毛发的话，要花多少时间？” 
 
    旅伴平静地道： 
 
    “那要看以后我和你的交流如何了。” 
 
    “！” 
 
    在男人脸上上下其手的爪子慢了下来。 
 
    虽然她无视旅伴的话，仍然抚摸着男人的脸，但赫萝对这样的自己很讨厌。 
 
    男人明明为她创造了绝好的开口机会啊。 
 
    但是…… 
 
    “……” 
 
    她不知道改说什么。 
 
    难道要实践旅伴的话吗？ 
 
    抓牛？或者抓马？剖开它们的肚子，抓着内脏，然后喘着粗气，默默地用笔任何人都坚强的眼神凝视着旅伴，张开血盆大口吗？这样可以吗？ 
 
    当然不可能。 
 
    旅伴是人类。 
 
    而且是看到自己的真身后会吓得连连后退的普通人。 
 
    虽然他嘴里说自己狩猎或许对他有帮助，但真正亲眼目睹的话一定机会无法忍耐的。 
 
    她并没有无知或天真到相信即便这样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不过或许有一天她会告诉他吧。 
 
    这样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难道自己已经害羞到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 
 
    旅伴的沉默让赫萝竖起的耳朵等得都痛了。 
 
    然后，好像是对迷茫的自己无可奈何一般，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就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扭转局势的转机。 
 
    “！” 
 
    赫萝抬起头。 
 
    出现突破口！有可能一口气扭转气氛。 
 
    真想感谢给予她这幸运的神明。 
 
    “为什么……” 
 
    赫萝按住想要开口的旅伴的嘴，忽然站起身来。 
 
    看着赫萝耳朵不停转动凝听声音的样子，旅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狼。 
 
    隐藏气息窥视着这边的狼群，四，七，九…… 
 
    “生火了吗？” 
 
    旅伴轻声问。赫萝摇摇头。 
 
    周围额狼群在考虑什么？如果比这个男人更难懂的话就麻烦了。 
 
    “看咱的。” 
 
    赫萝说着，悠然站了起来。 
 
    已经是很冷的季节了，现在人类模样的她没有过深的毛皮，只有一头长发，多少有点冷。 
 
    做了一次深呼吸，不禁颤抖了一下。 
 
    尾巴也随之立了起来。不过这正是她的目的。 
 
    她要让悄无声息地包围马车的狼群看到她引以为傲的尾巴。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隐蔽在赫萝脚边的旅伴手握木棍，一脸认真的说。 
 
    很有勇气的雄性。赫萝给了他一个微笑，轻盈地跳下马车。 
 
    马儿轻轻摇头看着她。 
 
    那目光就像在说明天要早起还不快睡觉似的。赫萝不禁笑了。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马。 
 
    “咱可是唯一的贤狼赫萝。” 
 
    人类的语言当然不可能传达给狼群。在这里的都是普通的狼而已。他们并不把她当做人类眼中的神。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扑上来，大概只是因为觉得有些奇怪吧。赫萝几乎能听到它们的心声。 
 
    有一个人和一匹马。不过，另一个是什么？ 
 
    之所以没有响起警戒的低吼，是因为那个人有着和他们一样的耳朵和尾巴，还有那熟悉的气味。好像是同伴，又好像不是。 
 
    赫萝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并不因为高兴，只是自嘲。 
 
    如果要问她究竟是哪一边的话，毫无疑问她应该是潜伏在周围的狼群的同类。但是现在，她却为了躲在车上的那个雄性站在这里，是在是有点可笑。 
 
    非人。非狼。她在这夹缝中，已经过了几百年。 
 
    虽然也曾有过被称之为神，被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叫出自己的名字。 
 
    “呜哦哦哦哦！” 
 
    在报上自己的名字后，它们会怎么回应呢？狼群的首领会判断自己并非敌人吗？ 
 
    在最高处观望着下面的一匹狼朝着星空发出了凄厉的远吠。 
 
    然后，在这吠声消失之后，黑暗中闪着绿色的一双双眼睛纷纷对看起来。 
 
    居然让我们立刻撤离。 
 
    虽然对方语气如此无礼，但还是不要发生冲突为好。 
 
    毕竟没有比同类相残更悲哀的事。 
 
    “嗷呜”“嗷嗷嗷”，含有各种特殊意义的远吠此起彼伏，它们开始解除包围。 
 
    就这样回巢吗？还是开始新一轮的狩猎呢？ 
 
    赫萝有些开心地想。 
 
    目送同类的尾巴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赫萝正准备回到车上继续睡觉—— 
 
    “……什么嘛，汝的脸色……” 
 
    旅伴已经立起身子默默地看着这边。 
 
    脸上是少见的严肃表情。 
 
    “看起来你像是想要跟他们一起走似的。” 
 
    随后，他说。 
 
    被人看穿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 
 
    “狼群会比较热闹吧。” 
 
    “这倒是。” 
 
    赫萝悠然地走过来，准备踩着车轮爬上马车，旅伴已经伸出手，把她抱了起来。 
 
    “你太多事了。” 
 
    赫萝有点害羞地故意嘲讽道。于是旅伴假装无辜地耸耸肩。 
 
    不过，似乎是对刚使用了贤狼身份的她有所顾虑，男人松开搂住她的手。 
 
    “我可不是狼哦。” 
 
    旅伴一本正经地道。 
 
    这本来是平常的玩笑话，但此时却并没有多少玩笑的意味。 
 
    “咱也不是狼。” 
 
    说着，赫萝低下身体拿起毛毯。 
 
    “咱是贤狼。” 
 
    说玩，她看也不看旅伴一眼，自行裹好毯子躺了下去。 
 
    旅伴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 
 
    然后他也在赫萝身边躺了下来，钻进毛毯。 
 
    两人背靠着背，近得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声。 
 
    “我可不是狼哦。” 
 
    男人的声音通过背直接传到她心里。 
 
    即使不回头，现在的气氛也让人感觉很舒服。 
 
    “如果你完全化为狼的话，也许我会宽容，但不会原谅吧。” 
 
    “……咱能想象汝那时候的表情啦。” 
 
    她知道他无声地笑了。 
 
    “但是……只要你还是以人的模样活在世上，我觉得，哪怕你偶尔像狼一样，那也……” 
 
    是啊。哪怕他的话并不尽如人意，但如果是这样的星空下，也许她也能忘记一切吧。 
 
    她的确也想这样。 
 
    不过，假如，假如自己的旅伴是完美的、能接受自己一切的人，又会怎样呢？ 
 
    那样的他还会让自己如此倾心吗？ 
 
    如果自己遇到的男人不是永远都这么机敏、狡猾却又一根筋的话，他还会让自己放不下吗？ 
 
    她的旅伴究竟怎么样呢。 
 
    不要再想了。 
 
    只要她暂时收起獠牙，男人终究会慢慢走向他的。 
 
    她翻个身，面向旅伴的背。 
 
    “汝啊。” 
 
    “嗯？” 
 
    男人想回头，却被赫萝制止了。 
 
    “汝啊。” 
 
    “……什么？” 
 
    “汝啊。” 
 
    似乎是觉得两人的对话有点奇怪，旅伴没有再说话。 
 
    不过男人已经习惯了她偶尔难以理解的智慧，所以应该能感受到她话里的含义吧。 
 
    但是，现在她只是想听听旅伴的话。 
 
    “汝啊。” 
 
    赫萝满含期待再次开口。 
 
    然后。 
 
    “什么？” 
 
    这次回答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还有点认真，感觉非常温柔。 
 
    赫萝明白。 
 
    好高兴，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 
 
    “……汝啊。” 
 
    “怎么了？” 
 
    “汝啊。” 
 
    “是是。” 
 
    她知道这样的对话很像傻瓜。 
 
    脸靠着旅伴的后背，明明现在他们傻得好笑。 
 
    但，为什么，有点想哭呢？ 
 
    大概是应为旅伴认清了他们是不同的这件事吧。还有，就是他现在那让人惊讶的温柔吧。 
 
    在月下、星空下、森林的小道上、一望无垠的草原上。 
 
    还有悠远的，极尽所有想象的悠远的， 
 
    但并不让人恐惧的远吠。 
 
    没有回应的话，一定会再次响起的远吠。 
 
    就算明知道没有谁会回应自己。 
 
    但还是会继续呼唤。 
 
    回应吧，我的同伴。 
 
    “汝啊。” 
 
    在广阔星空下的呢喃，正好传到她面前的背脊。 
 
    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多少次之后，赫萝终于睡去了。 
 
    或许梦里会再重演最初的邂逅吧。 
 
    但，那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现在这温暖的身体就在自己身边。 
 
    她只要确信一件事就够了。 
 
    “汝啊。” 
 
    只要相信，在她张开眼睛的时候，一定能看到那张傻瓜般的脸。 
 
    只要能看到他灿烂的笑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完 

  番外篇 狼与黄金色的约定(上)  
     在料理台上用力揉摔过的面粉。 
 
    用爪子在其上面划出一条蜿蜒的细线让水流通过，并在四处种植上小树。 
 
    这么做的话一定能做出眼前的光景。 
 
    坐在马车赶车台上的罗伦斯这样想着，但当他回想起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的刚出炉面包的香味时，不禁吞了吞口水。 
 
    离开城市已经有三天了，早已过了会留恋温暖食物的时期。在以前的话罗伦斯光是一条撒了点盐的半发霉，硬邦邦的燕麦面包便能支撑自己翻过一座山头。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有面包和葡萄酒以及一份副菜的旅行餐点是多么的豪华。 
 
    但是，虽然罗伦斯不断的这样告诫自己，但因为最近的旅行荷包宽裕了不少，因此相应的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从十八岁独立开始，到今年已经是第七个年头的行商之旅或许对人生来说会成为豪华之旅。 
 
    【鸡腿肉】 
 
    或许是听见了罗伦斯吞口水的声音，坐在其身旁的旅行伙伴如此说道。 
 
    一边将脸埋在子狐的围巾里，一边悠闲的用梳子梳理着手中的蓬松的皮草。 
 
    手中的皮草即非狗也非狐狸而是独特的狼皮。 
 
    一般来说狼的毛发会更粗更短，总之显得很寒酸。 
 
    但是，现在旅行伙伴手中的那毛皮质量即便是说最高级也非言过其实，而且一到夜晚那毛皮的温暖犹如神的奇迹般。 
 
    偶尔她也会用嘴咬住毛发的根部来仔细的梳理。 
 
    如果要买的话不知要花多少钱呢。 
 
    罗伦斯这样想着，不，随即他转念一想，与其说是够买还不如说是在思考能卖出多少钱更加确切。 
 
    因为那毛皮并非加工品，而是依然活着的某只狼的尾巴。 
 
    【那是你想吃的食物吧？】 
 
    听了罗伦斯的话后，旅行的伙伴微微的动了下耳朵。 
 
    和尾巴同色威风凛凛的尖耳。 
 
    长在一头宛如栗色水流般头发脑袋上的尖耳，怎么看也不像是人类的耳朵。 
 
    与罗伦斯坐在同一赶车台上，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少女赫罗是位拥有狼耳与狼尾的非人存在，其真实身份是寄宿在麦粒中掌管丰收的巨狼。 
 
    【比起公鸡咱更爱母鸡】 
 
    【因为母鸡会下蛋】 
 
    罗伦斯不禁想起了经过充分搅拌后的煎蛋。和这只狼聊天一不小心就会说到食物上去。 
 
    虽然自称为哟伊兹的贤狼，但其对食物的怨念是人类怎么也及不上的。 
 
    【鸡……咱实在无法抵挡生鸡肉那份独特的弹性以及甘甜。虽然羽毛有些碍事…】 
 
    如果是玩笑的话，罗伦斯最多会露出僵硬的苦笑，但很不巧，赫罗是认真的。 
 
    在其嘴唇下隐藏着尖锐的利牙。 
 
    【我虽然没有生吃过，但料理时会很花功夫】 
 
    【嚯？】 
 
    【拔毛，取出内脏，剔骨之后和香草一起蒸，在和蔬菜一起煮，然后在往鸡肚子内塞满准备好的食材，过热油将皮炸酥，最后再途上一层果实香油烤一遍……】 
 
    【唔…….嗯唔……】（吞口水的声音） 
 
    这是连罗伦斯也只是听说过而没吃过的最高级的鸡肉料理。 
 
    但是，对于想象力丰富的赫罗来说，似乎光是听便能想象出其美味。 
 
    这时赫罗作为贤狼的骄傲已经不知扔哪去了，不断的向上翻着眼睛。 
 
    话虽如此，经历这么久的旅行对于赫罗的反应罗伦斯也基本上习惯了。 
 
    而且，在旅途中不论赫罗怎么死乞白赖的要求罗伦斯也不怕。 
 
    因为没有卖的自然不能买咯。 
 
    罗伦斯占有压倒性的优势立场，因此他在清了清嗓子后这样答道： 
 
    【对了。如果在其它地方再精益求精的话，还会变的更美味哟】 
 
    【…….其它地方？】 
 
    赫罗用她那带有点红色的琥珀色瞳孔呆呆的盯着我。 
 
    先不论赫罗那装腔作势的目光，这种眼神让罗伦斯有种稍微娇纵下她也没关系的感觉。 
 
    【在这世上可不光是有公鸡和母鸡哟】 
 
    【唔？】 
 
    活了好几百年，自称为贤狼的狼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罗伦斯所说的东西。 
 
    但是，她并没露出一脸不甘的表情，而是一副似乎在催促罗伦斯：“然后然后呢？”纯粹是兴致高昂的表情。 
 
    罗伦斯以和刚才不同的理由清了清嗓子后，接着说道： 
 
    【将公鸡去势后再养大的鸡】 
 
    【嚯……？那么……】 
 
    【这样做，鸡肉就会变的比母鸡更加美味。没用公鸡的僵硬口感，也不会像母鸡一样被蛋吸收走营养…大概就是这样吧？】 
 
    【唔……】 
 
    赫罗的目光不自然的动了动，之后便露出了露齿的微笑。 
 
    【的确，看起来似乎很好吃】 
 
    赫罗真正的样子是能将罗伦斯一口吞下的巨大的狼。 
 
    不，比起这些事罗伦斯反而觉得作为男性非常重要的部位似乎正被赫罗嘲笑。 
 
    罗伦斯重重的咳了两声，轻轻晃动了下缰绳。 
 
    赫罗虽然没有继续展开追击，但却不断的笑着，每笑一次还摇晃下尾巴。 
 
    【放心吧。咱很明白在危机关头汝是只很靠的住的雄性】 
 
    对于这种玩笑，即便是赫罗笑的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作为男性来说也只能一笑而过。 
 
    虽然明知道掉入了赫罗的陷阱，但罗伦斯却毫无办法。 
 
    【那么】 
 
    【痛】 
 
    因耳朵被赫罗楸住，罗伦斯不由得拉紧了缰绳，因此吃痛的马发出了嘶叫声。 
 
    【是确信即便咱死皮赖脸的要求也不怕所以汝才说这些的吧，这种做法根本连卑劣的雄性都称不上】 
 
    罗伦斯的想法似乎完全被赫罗看透了。 
 
    赫罗扔开了罗伦斯的耳朵，叉着说不高兴的说道： 
 
    【这是报复汝对咱的捉弄。在只能出粗糙食物的旅途中…居然说出那样的美味食物来……咱简直痛苦的要死！】 
 
    即便是不分胜负的吐槽，但对赫罗最后一句话也不能听听就算了。 
 
    【我说啊，虽然有些不好看，但面包可是小麦和燕麦混合的面包，葡萄酒也是能口齿留香，上好透明的。而且副菜要么是奶酪，要么是肉干，或是水果，葡萄干之类的极尽奢华的东西。我以前在旅途中光是吃些生大蒜和葱而已。而现在吃的在我看来已经是难以置信的奢侈了】 
 
    赫罗虽然在某些地方像个小孩子或是只野兽，但基本上来说她那聪慧的头脑连罗伦斯也感到畏惧。 
 
    并非是不讲道理的家伙。 
 
    而后，赫罗更加若无其事的说道： 
 
    【咱快要死了】 
 
    说完后，突然不高兴的扭开了头。 
 
    这么不自然的演技即便是世界毁灭了也不会存在吧。 
 
    罗伦斯露出就像咬到舌头般的表情，狠狠的瞪着转向一边的赫罗。 
 
    认真的话便是罗伦斯输了。 
 
    但是，如果无视她的话又会变成意气用事，这样的话毫无疑问先开口的会是罗伦斯吧。 
 
    被人看透便是这种感觉吧。 
 
    如果采用优雅的说辞的话，那就是罗伦斯也想和赫罗有一个愉快的旅程 
 
    因此赫罗若无其事的将这一点作为人质。 
 
    【知道了，知道了】 
 
    【…汝指什么？】 
 
    赫罗连头也不回的冷淡的说道。 
 
    【抱歉。如果看见有鸡卖的话我会买给你的，但是，旅行途中的话当然只在旅行途中有效】 
 
    这对罗伦斯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妥协。 
 
    到了城市在买给你这种话，对于罗伦斯来说即便是撕破了嘴，但只要钱包不破的话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赫罗依然没有回头，只有耳朵微微的动了下。 
 
    毫无疑问她那聪慧的大脑正在全速思考着。 
 
    这真的是罗伦斯的底线吗。 
 
    【咱记得咱以前曾经说过咱能分辨人类的谎言】 
 
    【当然我记得】 
 
    【是吗】 
 
    【嗯】 
 
    【唔…】 
 
    赫罗又沉默了下来。 
 
    虽然罗伦斯简直就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罪人似的等着赫罗的下一句话，但即便是不用脑思考也很清楚自己无罪。 
 
    但即便如此，罗伦斯也无法从这种不讲理的状况中逃离出来。 
 
    最终赫罗似乎明白了罗伦斯并非是说笑后，露出微笑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忍不住在心中大喊“简直太狡猾了” 
 
    赫罗变幻自在的表情即便不是长年独身与运货马车在一起的人，被她的笑容骗到的人也会排成队吧。 
 
    【唔…但是，汝呀?】 
 
    【唔？】 
 
    正在罗伦斯让马悠闲的前进时，赫罗突然开口问道。 
 
    【刚才的话不是说谎吧？】 
 
    【刚才的…你是说关于去势的鸡的话题？】 
 
    【大笨驴。咱是说如果有鸡卖的话汝会给咱买这件事】 
 
    为什么要特意的确认？ 
 
    虽然一瞬间罗伦斯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当衣袖被赫罗抓住时罗伦斯察觉到那并非是预感。 
 
    罗伦斯立刻将大脑以及身心切换成商人模式。 
 
    【说过那种事——】 
 
    【汝说过吧？】 
 
    赫罗将脸凑近，以狗低吼似的声音说道。 
 
    这时候，罗伦斯终于看见了。 
 
    在平稳延伸下去的路边，有人。 
 
    虽然以罗伦斯的眼睛无法看清，但若是赫罗的话一定能很清楚的看到，那里有鸡。 
 
    【难道汝想就对咱说过还没说过这件事做无休止的争论吗？】 
 
    没有什么比赫罗那无笑意的笑脸更令人可怕的了。 
 
    但是，买一只鸡得要花多少钱呢，看来或许不得好好座下向她说明。 
 
    但那也要赫罗肯听的时候才行。 
 
    然儿，罗伦斯并不认为现在是赫罗肯听话的时候。罗伦斯看了眼身旁的赫罗，不禁叹了口气。这时如果不谨慎发言的话，搞不好会有性命之忧。 
 
    【明白了，抱歉。我会遵守约定的。但是——】 
 
    【但是？】 
 
    赫罗立马反问回来，并以认真的目光盯着罗伦斯。 
 
    罗伦斯不得不谨慎的选择话语。 
 
    【只能买一只】 
 
    赫罗一动不动的看着罗伦斯的眼睛。 
 
    在经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赫罗满面笑容的转向了前方。 
 
    被猎犬盯上而吓的无法飞起的小鸟的心情一定就是这样的吧。 
 
    罗伦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移回目光，而坐在路边的人也因察觉到罗伦斯两人而站了起来。 
 
    对方大幅度的挥动着双手，当到达能看清对方笑脸的距离时，罗伦斯终于看到了在其脚边的一串鸡。 
 
    【只买一只哟】 
 
    为了以防万一，罗伦斯再一次说道。 
 
    【作为旅途的一点乐趣您看怎样！】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野，行人的数量非常稀少。 
 
    在这寒冬的广阔荒野中等待着客人的与众不同的推销者是一名看起来和罗伦斯同岁个子高大的青年。 
 
    他那瘦弱但又格外结实的体型是农民所特有的。 
 
    在走近后握手的时候，他手皮的厚度让罗伦斯吓了一跳。 
 
    【除了鸡以外还有特制的啤酒，要来点吗？】 
 
    他那强壮的身体是行商人完全无法相比的。 
 
    青年穿着粗糙的服饰，虽然嘴中吐着白气，但他却看起来一点也不冷。反而露出爽朗的笑容，敲打着被放在啄着路边野草的鸡旁边的有膝盖般高的酒桶。 
 
    虽然青年敲打的很有气势，但被铁板包裹住的酒桶已经锈迹斑斑一副要散架的样子。 
 
    而旁边的鸡却看起来又胖又精神，实在是奇妙的搭配。 
 
    罗伦斯盘算着，伸手摸了摸自己下颚上的短须。 
 
    连一旁的赫萝都没着急催他把鸡买下，她大概也在考虑，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荒僻的一个地方，会有一位不是旅行者的青年在做买卖呢。 
 
    “能让我尝尝啤酒的味道吗？” 
 
    在一阵沉吟之后，罗伦斯发话道。 
 
    青年使劲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了！”他拿出一副大概是用于计量的酒器，打开盖子从酒壶中舀出一小勺酒。 
 
    “酒是刚刚酿好的哦。你看，现在还在冒泡呢。” 
 
    尝了一口，这啤酒出人意料的好喝。也不知道是水好还是麦子好的缘故。 
 
    让跃跃欲试的赫萝也尝了一口，她立马就对罗伦斯换出一副央求的眼色。 
 
    “您意下如何呢？” 
 
    罗伦斯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一旁的鸡。 
 
    他心里有数赫萝正使劲不让自己长袍下藏着的尾巴晃起来。 
 
    啤酒和烧鸡。 
 
    看来赫萝已经喜不自胜了。 
 
    “毫不。我买这只鸡，再买些啤酒。” 
 
    那青年显然也为自己做成这笔生意而高兴，以至于没察觉到赫萝披着的斗篷下那双耳朵条件反射般地跳了一下。 
 
    不过罗伦斯可不是单纯的一位带着赫萝旅游的旅行者。 
 
    “不过我想买上几只鸡。一只可不够。 
 
    “咦？” 
 
    青年有些愣住了，赫萝也吃惊地看着自己。 
 
    赫萝多少也清楚最近市场上的物价，她大概心里也有点数，一只鸡现在究竟有多贵。 
 
    如果在央求别人做什么事，事后知道也应该意思一下，这也是赫萝一贯的做派。 
 
    所以罗伦斯一口要买几只鸡，赫萝自己便吓了一跳。 
 
    “附近有村子吧？我们并不急着赶路，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带我们到那个村子里去买一些鸡呢？”一目了然，这位青年并不是那种大包小包沿着大道做买卖的行商人。 
 
    那他应该就是从村里跑到路边，为了换点现钱或者必需品而在这里做起买卖的吧。 
 
    就如罗伦斯所预想的一般，青年先是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劲地点了一下。 
 
    “哎呀，是这样吗？那当然可以了！” 
 
    青年喜色满面，熟练地用绳子扎起鸡笼背在了身上。 
 
    吧一些琐碎的行李装进麻袋，摆在酒桶上，背着鸡笼，拎着酒桶，青年高兴地喊着： 
 
    “那我来为而为带路吧！ 
 
    青年要走的那方向上是一片没有路的平原，但马车应该是可以上面通行的。 
 
    罗伦斯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一拉缰绳让嘛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咱说汝呀，如果心里憋气的话可要爽快点说出来呗？” 
 
    赫萝一脸难堪。 
 
    她大概是以为，罗伦斯说要买几只鸡是在嘲讽自己吧。 
 
    罗伦斯不由得失笑。偷眼看看赫萝的表情，倒是她自己在憋气的样子。 
 
    “抱歉抱歉。不过我是有了点想法才这么说的” 
 
    “……想法？” 
 
    赫萝一脸惊讶。 
 
    “这大概算是…我身为商人的直觉吧。” 
 
    赫萝仿佛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直勾勾地瞪着罗伦斯，而他却浑然不觉。 
 
    虽然有时会被赫萝设下的套个演技给蒙混，但他相信自己这双商人的眼睛。 
 
    “如果顺利的话我就真的买下几只。” 
 
    这句话没能哄赫萝开颜。 
 
    “咱才不期待汝咧。” 
 
    但罗伦斯却期待着。 
 
    期待那位意气风发的青年要带他们去的那个地方，有能让她略略一展拳脚的商机。 
 
    那位青年把罗伦斯带到了一个能看见远处森林和山泉的小村中。 
 
    民居的排列杂乱无章，仿佛这个村是临时搭建的一般，四周的田地也耕作无方，仿佛故意给人一种感觉：这个小村出奇贫穷。 
 
    说起没有规章的小村，一种是漫溢着勃然的生机，另一种则是蓬篙丛生。这个小村显然属于后者。 
 
    “还真是个偏僻的地方呐。” 
 
    罗伦斯不是不能理解赫萝毫不客气就指摘此地环境的感受。 
 
    镇和镇之间总该有路相连，村中也应该有条道通往村长办事处才是。 
 
    话虽如此，除开这个小村的贫乏相不说，罗伦斯他们一路跋涉来到这里经过的那条道简直称不上是一条路。说这个小村几乎和外界隔绝也毫不为过。陆地上的小岛。对这个小村而言，这个说法很是贴切。 
 
    “我们到了，欢迎来到基萨斯村！” 
 
    青年越过仿佛标识着土地所有权的稀疏篱笆，回过头来对着两人大声地喊道。 
 
    来到这个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什么东西的小村。 
 
    那些很早便注意到来访的罗伦斯一行的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涌了过来。 
 
    “啊、啊、好了，总之请先往这边走吧！让我在我家为你们二位洗洗尘！” 
 
    青年也没对村民们介绍路上结实的罗伦斯二人，只是不无得意地在前面引着马车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这下不止是赫萝，连罗伦斯也忍俊不禁了。 
 
    或许能把为敌人带到这个村来，对这个青年来说就是个很值得骄傲的资本了。 
 
    不过从这个青年刚说的“洗尘”这个用语看来，这里是一个正教徒们聚居的存在吧。 
 
    看到自己的预感应验，罗伦斯不由得微微一笑。 
 
    青年猛力地吧一幢屋子的门敲开，忙不迭地钻了进去。 
 
    然后屋子里不是传出对答的声音，接着一位富态的妇人慌慌忙忙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她长相和消瘦的青年颇为相似，更平添一份喜剧效果。 
 
    “欢迎二位光临。你呀，快去把村长给叫来！” 
 
    罗伦斯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并非是因为自己满意他们的应酬。 
 
    赫萝脸上也挂着若有所得的微笑。看来她知道罗伦斯为什么笑了。 
 
    “呃——感谢您对我们热烈的欢迎，但我们只是普通的行商人……” 
 
    “啊呀啊呀，行商人我们也无比欢迎！请入内就坐吧，虽然我们拿不出什么隆重的招待…” 
 
    驾坐上的罗伦斯露出一副惶恐的笑容，转头看了看一旁的赫萝。 
 
    赫萝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于是点了点头对那位妇人还以一个微笑。 
 
    省下自己逐条说明的功夫，这就是一个最大的获益。 
 
    罗伦斯也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演技。“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叨扰了。” 
 
    “来，请走这边。马车就停在这里好了。你呀！去拿些牧草过来，再去给桶里盛上水！” 
 
    妇人冲着人群里一个扛着锄头的男子喊道。 
 
    那人一定就是这户人家的当家了吧。他还搞不清自己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按着妇人的吩咐忙活开了。 
 
    罗伦斯从驾座上下来，赫罗跟在他身后。 
 
    在走进家门之前，隐隐看到一位被刚才那青年拉着带来的老人。 
 
    家里没有铺地板，地基也不是石制，而是将土堆实，相当朴素。墙上开着一个洞，应该是派暖炉的用处吧。 
 
    旁边围着几张木制的桌椅。墙边上搁着的农具也都是木制的。屋梁上挂着大蒜和生姜,墙头上的高台上堆着的则应该是乳白色的面包树种吧。 
 
    建筑本身并不算大，而里面却造得很宽敞，或许是因为这屋子里住着好几家人吧。从桌椅的数量上能做出这样的判断。 
 
    罗伦斯并不排斥城镇中的旅店，但由于他自己也是出身贫寒，这样的民居反倒让他更有亲切感。 
 
    话虽如此，一旁的赫萝看起来倒是很不自然。 
 
    “啊呀，原来是这样，二位是要往更北方去吗？” 
 
    “是的，要去一个民叫雷诺斯的市镇。” 
 
    “这样啊……不管怎么说，我们这偏僻的小村也如您所见，行商人能光临这里实在是不胜荣幸呀。” 
 
    虽说头衔都是人做出来的，可是但凡担任村长的人，在他们的言行里似乎都有些共性。 
 
    这位瘦小的基萨斯村村长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会来到这里一定是神明的引领吧。而且还承蒙您如此隆重的欢迎。虽然我只是为鄙陋的行商人，但我愿尽我所能为贵村尽一份绵力。” 
 
    “那请您多多关照了。” 
 
    罗伦斯脸上自始至终保持着的笑容并不止是应酬。 
 
    他所言非虚，来到这里是神明的指引所致，他正是这么想的。 
 
    “那么，感谢神明让我们相遇……” 
 
    伴着村长的祝辞，罗伦斯和赫萝捧起木制酒杯和村长碰杯。 
 
    “……啊呀，这啤酒可真好喝呢。” 
 
    “实在是难以启齿。如果要对神致感谢致情的话，本来应该用葡萄酒才对。可是这儿葡萄树实在是种不下去…” 
 
    “如果说葡萄酒是神酿之物的话，啤酒就是人力的结晶。贵村一定掌握着相当高明的酿酒良方吧。” 
 
    村长谦逊的摇了摇头，但难掩脸上的喜色。 
 
    一旁的赫萝则是怔怔地盯着木头桌板。她不像是为二人的客套感到厌烦，也不像是为招待她的食物不满意的样子。 
 
    那她在打什么主意呢？ 
 
    她敏锐的视线不时扫过罗伦斯身上。 
 
    “其实，我们酿酒是靠秘传的良方的。” 
 
    村长打开了话匣子，看来他为本村的酒被旅人称赞这件事颇为高兴。 
 
    想要博得老人的好感的话，就应该顺着他的话头继续问下去。 
 
    罗伦斯做出一份兴致盎然的样子刚想追问下去，这时外面突然骚乱了起来。 
 
    “良方是……咦。” 
 
    村长刚回过头—— 
 
    “村长！又是德雷他们！” 
 
    一个手上沾满黝黑泥巴的男子慌张地冲了进来，指着门外嚷嚷着。 
 
    村长神色凝重地站起身来，接着向罗伦斯低下了头。 
 
    “实在是非常抱歉。” 
 
    “哪里，已经承蒙您的款待了。请您先处理村中事物吧。” 
 
    村长又是低头一礼，接着被那男子催促着走出门去。 
 
    看来本村的风俗是由村长依然来款待旅行者，村长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罗伦斯和赫萝两人。 
 
    外面还有人在，要是喊一声的话应该会有人回来招待，但赫萝却很受用现在的独处，开口说到： 
 
    “汝呀。” 
 
    “要我快点把事情说清楚？” 
 
    赫萝抓起一把豆子往嘴里塞，接着点了点头。 
 
    “这里是括荒者们的村子。” 
 
    罗伦斯刚说完，赫萝便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括荒者？” 
 
    “原因或有不同，但人们会移居到未开化的土地上，并在那儿建起新的村子或是城镇。有时也会有——不过很少很少，像这样在这种大陆新岛似的地方的村子的” 
 
    赫萝喝着啤酒，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为啥要这么做呐？” 
 
    然后像小孩子一样向罗伦斯问到。 
 
    “我是说可能，进村的时候你看到山泉那边堆着好些大石头了吧？他们大概是要用那些石头在这儿修一所修道院。” 
 
    “修道院……？” 
 
    “没错。这里是坦诚的正教徒们为了供奉神而选的地方。与喧嚣的俗世相隔，人们顺从、纯洁而清贫地生活着。这就是为什么会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一个被严格的规则所支配的沉默的村庄。把赫萝放在这儿，真不知道她熬不熬得过一天。 
 
    不过制定这些规则的人并非身着长袍，手持圣典的坦诚羔羊。 
 
    这个村里的村人中，或许有人的亲属之中出过罪人，又或许有人个异教徒有过牵连。 
 
    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建一栋修道院，并不止有建筑上的意义，同时还要能保障在那儿的修道士们的生活，要能确保他们的饮食。 
 
    这实在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工程，而他们从繁重的劳动中向修道士们偿清自己的罪过。 
 
    “唔……不过就算汝说的没错……” 
 
    听赫萝这么说，就知道她大概正琢磨着教会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了。 
 
    那她自己能得出答案的。 
 
    “就是说汝是想来赞扬了呗。” 
 
    她是故意用这种略有写挪揄的口气说话的吧。 
 
    “我只是想来为困扰的人们尽一些人事而已。” 
 
    “真会说呐。那汝是打算对这个村子关照一番，帮村子打开商机咯。” 
 
    罗伦斯之所以一只面带微笑，是因为这个村子还不曾被人所破坏，依然保持着自然的风情，也没被改造成诸如渔场之类的地方。 
 
    农具，工具，家畜，衣物，纺织业。村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已经成为历史了。 
 
    但凡有个村子，其势必有所供，亦有所求。 
 
    会有村人带着丰满的肉鸡和美味的啤酒沿着路边做买卖的村子，对行商人而言无疑就是座宝山。 
 
    从这儿买进鸡和酒，然后将生活必需品提供给他们。 
 
    如果能和一个村子建起商路的话，这是无论多美味的啤酒都换不回来的。 
 
    赫萝一脸呆然的表情，斜眼瞥了瞥意气风发的罗伦斯，又喝了一口啤酒。 
 
    接着只见她袍子下的尖耳朵一跳，冲着罗伦斯露出满意的一笑。 
 
    “呐。那汝就好好地助人为乐呗。” 
 
    “？” 
 
    还没来得及问赫萝想说什么，房门就被别人给急匆匆地推开了。 
 
    是那个刚过来把村长给喊走的男子。 
 
    看来他还有事要罗伦斯帮忙呢。 
 
    “真抱歉，旅行者。如果您看得懂文字的话，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呢？” 
 
    在这样一个商人都不会光临的偏僻小村，村人问自己能不能看懂文字。 
 
    而罗伦斯则是毫不为难地站起身来，对这个小村来说，他的光临实在是一个幸运。 
 
    “你省省吧！你想反悔此前的决定吗！我的田有六列文！” 
 
    “你那是耍诈！别人都说我是六列文地，你应该只有五列文才对。可为什么我的田地比你的要少！你还自说自话树什么篱笆！” 
 
    还没等那人解释情况，远处就传来了人与人之间争执的声音。罗伦斯立马就知道这场争执是为什么而起的了。 
 
    从列文这个单位来看，也基本能猜出争执的这两人的出身。 
 
    在一个名为雷瓦利亚的森与泉的国度里，以前有一位被称为贤主的国王——列文二世。 
 
    他在巡视本国的土地之时，将自己的双手往左右尽力延伸，以此为边长的正方形面积就成了列文这一计量单位。 
 
    可是，即便有了贤主所制定的贤明单位，依然无法彻底消弭围绕土地的争端。 
 
    在怒吼争执的那两人眼前，村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畏首畏尾。 
 
    如果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村庄那另当别论，在一个新兴的小村里是没有权威可言的。 
 
    要中止一场愈演愈烈的纷争，如果没有超越道理的权威的话将是一件难事。 
 
    “村长，我把他带来了。” 
 
    “哦、哦哦……” 
 
    正焦头烂额的村长看到罗伦斯的道理就仿佛看到根救命稻草一般松了一口气。 
 
    “这真是让人无地自容…” 
 
    “是关于土地分配上的争端吧？” 
 
    身为一个游历于各个城镇的行商人，土地相关的问题总会牵扯上一些的。 
 
    而村长更是为罗伦斯的分析叹服不已，连连称是。 
 
    “其实这是一位贵族大人交托给我们来管理的村子，那时候起关于土地分配的争端就连绵不绝……平时只有静下心谈一谈总能解决问题，但他们似乎还有些以前留下的遗恨……” 
 
    刚才两人彼此虽然大声呼喝，但其中好歹还是有些条理的。而现在争论却已经逐级演变成为骂阵了。 
 
    村民们都避之不及，而赫萝却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 
 
    “那么，在土地的权利书上应该有条文规定的吧？” 
 
    或许这就是那名村人问自己看不看得懂字的原因。 
 
    听到罗伦斯的提问，村长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就是这张纸，但在我们村里没有人看得懂上面记载的内容……” 
 
    一个全民目不识丁的村庄的价值就和一个未上锁的宝箱同等。 
 
    商人将契约化为文字。 
 
    那如果对方读不懂契约的话，商人又从何与他推心置腹？ 
 
    “请让我看一下。” 
 
    这样的村庄为数不多，而能在这种村庄中淘上第一桶金的幸运商人更是少之又少。 
 
    罗伦斯一脸肃穆地翻开羊皮纸，而心中却激扬不已。 
 
    “……啊啊，这是……” 
 
    只不过当他打开羊皮纸的瞬间，才明白天上没有白送的午餐。他不由露出一丝自嘲笑容。 
 
    看到村长那期待的神色，那笑容立刻又成了苦笑。 
 
    没人看得懂是当然的了。 
 
    因为羊皮纸上，关于土地的分配是用神圣的教会文字记叙的。 
 
    “我们之中多少也有些看得懂文字的人，但这个却实在没有人能看明白……所以我们在想这会不会是什么异国的文字呢。” 
 
    “不，这是教会专用文字。我也只能看得懂一些常见的固定句式和数字……” 
 
    罗伦斯见过几次用教会文字记叙的土地权利书和特权证明书。 
 
    一旁的赫萝探头过来瞄了一眼，不过似乎她也看不懂。 
 
    于是她马上对这张羊皮纸失去了兴趣，转而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两人掐架。 
 
    “原来是这样。这下总算明白打击为什么纠结了。” 
 
    罗伦斯又对上记的条款看了两遍，并得出了一个结论。 
 
    为了确认他的推测，他加了一个问题： 
 
    “那边争吵的二位，以前是否做过工匠？” 
 
    那边，赫萝正披着斗篷看着两人争执偷着乐，而村民们这时已经开始劝解起来。 
 
    村长刚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去介入，听到罗伦斯的提问，不由得吃了一惊。 
 
    “正、正是如此。可是为什么您会知道……” 
 
    “要论土地分配的话，每个人都是六列文。这一点不会有错。可是，看这里……” 
 
    罗伦斯说着，伸手指向文中一个单词。 
 
    村长眯起眼睛端详起来。但这本身就是个看不懂的单词，不管自己怎么仔细去看还是看不懂的。 
 
    “这里指的是羊圈。羊圈的面积则是一方六列文，另一方为五列文。” 
 
    村长翻来覆去地研究了羊皮纸的行文，过了一会儿似乎总算想通了。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在自己谢顶的额头上敲了一记爆栗，低声地呢喃道“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他们不知道羊圈吗……” 
 
    对村民而言，土地的分配是很重要的一件功课。 
 
    在出发开辟新天地之前，肯定要把种种事项和条款念给看不懂文字的人听。 
 
    可要是那些人从没接触过土地这个领域的话，突然给他们丢出一串术语，又能期盼他们记住多少呢。 
 
    他们只记住了数字。 
 
    所以才会互不相让，争执不休。 
 
    “海伊?巴顿先生为修道院做过些捐赠的吧。能分到六列文羊圈的是巴顿先生。” 
 
    “巴顿先生就是左边那个人……真是的，没想到最后竟是为这个问题纠结……” 
 
    “因为就算跟他说羊圈，他也不清楚羊圈是什么呀。” 
 
    所谓羊圈就和字面一样，是将羊圈起来的用地。不过并非是要在这块地上饲养羊群，其主要目的是让村庄或者修道院方面全体共用的羊群赶到羊圈中，通过羊群的粪便来增加土地的肥力。 
 
    面积大就能圈更多羊，面积小就只能圈一点羊，这是常识。因此用面积而非羊数来做计量。而有时如果自己田地的面积过大的话，就只有一半的地方能让羊来施肥。 
 
    村长对罗伦斯恭敬地致谢之后，立即小跑着往争执的二人那边跑去。 
 
    他把羊皮纸打开，对已和其他村民缠在一起的那两人说明起来。 
 
    罗伦斯看着人群，露出微微的苦笑。很快，那两人就取得了妥协，有些生涩但却真诚地握了手。 
 
    “什么嘛，怎么那么简单就解决了呐。” 
 
    的确简单明快，让看好戏的赫萝直觉得意犹未尽。 
 
    “记忆很容易就会有偏差。但文字不会。” 
 
    这句话是罗伦斯的师傅教给他的一句心得。 
 
    这作为行商人比不上城市商人的一个理由被列举出来，因为行商人将买卖的金额存入记忆之中，而城市商人则将其记在账本上。在发生纠结的时候，最能一锤定音的始终是文字。 
 
    “每当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生意就没法做大了。所以契约书是很重要的。” 
 
    赫萝意兴索然地听罗伦斯陈述着自己的回忆，无不讽刺地插上一句说， 
 
    “汝就是想反悔买鸡了呗。” 
 
    “嗯，就是这回事。” 
 
    正当他应付赫萝的时候，村长转过身来对着这边慢慢地低下了头行了个礼。 
 
    罗伦斯轻轻地挥了挥手。 
 
    原来如此。助人为乐绝不是件亏本买卖——罗伦斯这么想到。 
 
    那天夜里，由于解决了村中的那桩悬案，村人爽快地宰了一只肉鸡做了烤全鸡料理来酬谢二人。 
 
    当然是免费提供，而啤酒也由他们开怀畅饮。 
 
    赫萝这下也心满意足了吧。 
 
    罗伦斯是这么想的。可宴会上赫萝只吃了一点点，就像个收敛贞淑的修女一般告辞了。 
 
    村里为罗伦斯二人专程准备了一间屋子，赫萝先行一步，请人带去那里休息去了。 
 
    或许是旅途困顿，没有胃口享用美味的肉和酒了。 
 
    罗伦斯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于是在足够的应酬之后他也告辞回到了宿舍。 
 
    在寒冬中旅行三天。这就是检验自己是不是适应旅程的分水岭，要是不注意调整的话，就连老练的旅行者也会把身体搞垮。更别说已经有过好几次先例的赫萝了。 
 
    就算她是寄宿于麦穗之中，人称丰收之神的贤狼，也禁不住疲劳的折磨。 
 
    罗伦斯打开那间宿屋的房门，屋里一片漆黑而安静。 
 
    点上兽脂的蜡烛，罗伦斯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村人们特意为他们准备的，用座椅拼接而成的简易床。 
 
    一般说来只要在地上铺张茅草混上一宿就成了，就这个排场看来，村人们显然将他们视作宾客。 
 
    可是为什么只准备了一张床呢，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村人们显然在不必要的地方也花上了心思。 
 
    也别管他们当时怎么想了。罗伦斯凑近裹在一条毛毯中缩成一团的赫萝问道： 
 
    “你没事吧？” 
 
    她睡着就行了。 
 
    一时之间没有反应。看来真的是睡着了。 
 
    如果明天醒来身体还不太好的话，那就花些钱在这村里住上一阵吧。 
 
    罗伦斯这么盘算着，接着吹灭蜡烛，掀开长椅上盖着的麻布钻进了茅草被褥。 
 
    刚开始还担心会不会把赫萝给弄醒，最后看来只是白担心了。 
 
    虽然只是茅草，但睡在上头总比睡马车的驾坐要好得多。 
 
    不过仰卧的罗伦斯只能看到天花板和屋梁。房里为了排出暖炉生的烟而开了一个通风口，从中还能隐隐约约地透进一些月光。 
 
    罗伦斯闭上眼睛，回忆着这个小村的风情。 
 
    村人总数在三十到四十人之间。由于附近就有森林和山泉，蜂蜜，树果，鱼类资源丰富，而且也很适合放牧。 
 
    土地上的碎石很多，但如果下些功夫整地的话，绝非一块贫瘠得难以开垦的地方。就算征地建一个修道院，这块土地也足够能供养百余人了。 
 
    当前还没有商人对这个村转青眼有加，也就是说现在本村的买卖可以由罗伦斯来一手操办。 
 
    在刚刚赴宴的时候，就谈到过铁制农具，牛马买卖的话题。 
 
    如果说贵族想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建修道院的话，他的动机可能是自己、又或者是自己亲近的人死期将近了。 
 
    因此计划总会相当仓促，还没备齐必要的生产资料就会开工。 
 
    而且，承包这项计划的人并不见得就一定住在这附近。 
 
    会把土地的权利分配记载在羊皮纸上，让它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随风飘散，由此可见这些人是长途跋涉而来的。 
 
    因此才会出现在这个荒僻得让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地方。造就的结果就是，土地的所有权在任何时代都会成为矛盾的引火线。 
 
    于是，生恐再次被卷入无休止的纷争的原住民们就极力避免着和移民们的接触。 
 
    这座村子就是一个典型。和附近的村镇、商人们几乎都没有往来。村长说，让那位青年带着鸡和啤酒在路边行商也是别无他法的苦肉下策。 
 
    对罗伦斯而言，那位青年是一艘渡船。而对村人们来说，罗伦斯则是神派来的使者。 
 
    在宴会上，罗伦斯决没有喝道醉酒失态的地步，但还是难掩脸上的喜色。这并不为怪，因为在他独自行商时心中憧憬了许久的情景现在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这个村子能给自己造就多少收益呢。 
 
    夜越来越深，思路却越来越清醒。 
 
    比起宴会上的啤酒，未来的预算让自己更为沉醉。 
 
    “真是个笨男人呐。” 
 
    感觉到赫萝动了动，接着就听到她这么叹息道。 
 
    “嗯？怎么，你醒了啊。” 
 
    “被汝的傻笑给弄醒的呗。” 
 
    听她这么一说，罗伦斯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咱从宴会上退席，汝也不关照关照咱，还自个儿在那边嘿嘿地傻笑……”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在现在这气氛中，哪怕彼此互相挖苦也不会生气。于是罗伦斯也推敲了一下用词说道， 
 
    “听你的声音还挺有精神的嘛。知道自己已经死睡多久了吗？” 
 
    裹在同一条毛毯里，罗伦斯能感觉得懂赫萝的尾巴在晃动。 
 
    能看穿人类谎言的赫萝凑近罗伦斯咧了咧嘴里的牙。 
 
    “蠢材。” 
 
    不管自己再怎么回应，她肯定会生气的吧。罗伦斯只得三缄其口。 
 
    赫萝又翻了个身，背对着罗伦斯。 
 
    会用这么浅显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感情，可见她其实也没怎么生气吧。 
 
    “干吗那么急着要回来？啤酒和鸡不都很美味吗？” 
 
    尤其是这啤酒更是佳酿。一打听才知道是把特别的香草晒干，然后把它捣成粉末再添加到酒中所制的。 
 
    而鸡则是肥的流油，赫萝还能有什么不满的呢。 
 
    赫萝一时间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如若游丝。 
 
    “汝觉得那啤酒很好喝是呗？” 
 
    “嗯？” 
 
    罗伦斯露出了疑问。不过这并非是因为赫萝的声音太小所致。 
 
    “咱实在是喝不下。咱真是不相信有人能把那种味道的东西给喝下去。” 
 
    众口难调。赫萝不喜欢那啤酒的芳香并不为怪。 
 
    可是罗伦斯却难以理解为什么赫萝会有些恼火——或者说是有些悲伤。 
 
    罗伦斯的视线飘忽着，对身边的赫萝柔声说道： 
 
    “那香草似乎是从他们的故乡带来的。很特别的香味是吧。喜欢的人会非常喜欢，而不喜欢的人则正相反——” 
 
    “蠢材。” 
 
    毛毯下被赫萝踢了一脚。她又转回身来。 
 
    她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但这有并非天窗中投下的月光所致。 
 
    这种时候，赫萝总会把自己真正的想法给憋在心里。 
 
    而罗伦斯也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的缘由。 
 
    “行了！” 
 
    说完这句话后，赫萝又背过身去，在毛毯中蜷作一团。 
 
    她在马车驾座上睡觉时总搁在腿上的尾巴把二人共用的毛毯的一大块给卷走了。 
 
    从低垂的耳朵看来，她也不会再听罗伦斯多说些什么了。 
 
    如果说她还留给了罗伦斯什么暗示的话，那就是她的后背。 
 
    “……” 
 
    她因为啤酒不合口味而生气。啤酒这个话题才是她生气的契机。 
 
    在路边和一位青年相遇，随之沉浸在对未来商机的憧憬之中。没准这样的自己才是惹恼赫萝的原因。 
 
    在一同狩猎的猎人和猎犬间常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当猎人迎娶来新娘的时候。猎犬便会相当妒忌的吧。 
 
    赫萝所说的笨男人，就是指醉心于商机的自己了吧。 
 
    罗伦斯瞄了一眼一旁赫萝的背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不管怎样，明天开始还是更关心赫萝一些的好。 
 
    因为这头贤狼的心情就如同山林的天气一般莫测。 
 
    （完） 

  番外篇 狼与黄金色的约定(下)  
     前情提要 
 
    旅行商人罗伦斯和贤狼赫萝在去往直接传承下赫萝之事的城镇雷诺斯的途中，顺道拐到一个名为吉萨斯的村庄。这个移民村的村民们总是围绕土地而起的争执，罗伦斯解决了一件刚好发生的争执、村民们于是设宴款待罗伦斯，中途赫萝去难得地早早回屋休息。罗伦斯担心她是不是病了，但赫萝似乎是在生气——？ 
 
    在寒冬淅淅沥沥的雨中，用毛巾盖住商品，自己则之事缩起来抱紧身体。 
 
    与就那样度过一晚的经验相比，能睡在屋顶只下铺满了稻草的床上，已经是好太多了。 
 
    清晨，在一如既往的喷嚏声中醒来时，罗伦斯在担忧自己的现状之前作了以上思考，并说服了自己满足于此。 
 
    一旁的赫萝卷着毛巾睡的正香，还发出阵阵酣眠的呼吸声。 
 
    并非毫无怨恨。 
 
    不过看到她这样的睡脸，罗伦斯也只能轻叹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虽称之为家，但这里其实也不过是如同塞了东西的泥洞一样的农村房子。 
 
    罗伦斯吐着白气微微活动了下身子，冻得有点僵的身上扁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床不是木头所做而是泥土打成的这一点，说不定还幸运了些。 
 
    罗伦斯没有叫醒赫萝，自己走出了门，向着应该预兆着今日也会晴朗的清晨天空伸了个大懒腰。 
 
    井边已经有村民在打水了，远处也传来了牛、猪以及羊的叫声。 
 
    这是个有着如同画卷上那般场景的勤劳村子。 
 
    如此看来，似乎不能对早餐抱有什么期待了。罗伦斯苦笑着这么想。 
 
    结果赫萝接近中午才起来，在普通的村子里这已经是会被人给白眼的时间了。 
 
    而大家还是笑脸相对，大概是因为这里是移民之村吧。 
 
    村民几乎都有过带着所有家当和家畜一同长途旅行的经验，因此也明白旅人有旅人的时间流逝。 
 
    不过，没有早餐可吃这点倒正如罗伦斯所料。 
 
    就连在物质丰富的城镇，吃早餐都会被当作奢侈之事，在这简朴勤劳、又需要修建修道院的村子中当然是没有这回事的。 
 
    “呐，汝在做啥？” 
 
    说不定赫萝正是看穿了没有早餐吃这一点才睡到将近中午。 
 
    她现在手上拿的是用煮过的黑麦面包薄片夹住为过冬而杀的猪的肠子所做成的东西。 
 
    拿到免费的午餐或许会让村民们不高兴，只是现在并不需要为此担心。 
 
    赫萝一边嚼着午餐一边看向罗伦斯手边，罗伦斯正专注于被交托的工作。 
 
    虽然罗伦斯有不少话想和正在大口啃面包以及喝啤酒的赫萝说，但看她做完的气似乎还没全消，罗伦斯也不想误踩雷区再惹风波。 
 
    或许是这么想是太宠赫萝了，不过罗伦斯还是以回答问题代替了心中的诸多怨言。 
 
    “在翻译。” 
 
    “翻……译？” 
 
    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这种提醒还真有点傻。 
 
    罗伦斯一边帮赫萝取下沾在嘴角的面包碎片一边点了点头。 
 
    “为了不再发生像昨天那样的争执，他们请我把这个麻烦的教会文翻译成平常使用的语言。” 
 
    若是到城里托人翻，得花上不少钱呢。 
 
    只是与不收分文相对地，罗伦斯也无法保证教会文的翻译是否正确。 
 
    “嚯……” 
 
    赫萝像是想到了什么，半眯着眼看着桌上的羊皮纸和罗伦斯写下翻译的木板，一会之后便没了兴趣，继续喝她的啤酒。 
 
    “总之，既然汝工作了，那咱吃喝起来也可不必介意。” 
 
    抛出这么句能打掉人笑容的话，赫萝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离开了罗伦斯身边。 
 
    “我倒是希望你能介意一下。” 
 
    看着赫萝背影的罗伦斯夹杂着无奈的叹息嘀咕道，当他再次开始工作时才察觉—— 
 
    “喂，我的份——” 
 
    罗伦斯喊出这句时，赫萝已经咬下了第二块面包。 
 
    “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开个笑玩笑而已。” 
 
    “那为什么面包少了那么多？” 
 
    “咱向汝赖着要应该没关系吧？” 
 
    “那还真是我的光荣啊。” 
 
    罗伦斯回了句更厉害的挖苦后，坐到他工作台上的赫萝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就在罗伦斯想着“这难道是赫萝式撒娇”的随后，赫萝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俯视着他。 
 
    “那么，下次咱就去向村子里的人要好了。老爷、老爷，请施舍咱一块面包吧……” 
 
    被这样乞求的话，自然是不管谁都会觉得困扰。 
 
    但若就此消气，罗伦斯又觉得实在是太宠赫萝了。 
 
    “你到底要吃几人份的啊？” 
 
    他简短地丢出句仿佛打到鼻尖的话，将从赫萝的魔手中抢救下的面包咬在嘴里，再次开始工作。 
 
    赫萝无趣般地颔首叹了口气。 
 
    要叹气的是我才对吧。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的随后—— 
 
    “若是咱被村民这么问，就会抚着肚子如此说——” 
 
    奉陪的话就输了。 
 
    为了塞住耳朵的罗伦斯拿过面包。 
 
    “对……一定是两人份。”赫萝弯着下身在他耳边说到。 
 
    罗伦斯禁不住把嘴里的面包喷了出来，这应该不是什么太过夸张的反应。 
 
    赫萝继续挂着不怀好意的表情放肆地大笑起来，还故意般地加了句“怎么，汝第一次知道咱是两人份的大饭量吗？” 
 
    在交涉上，能够使出自己拥有的一切武器之人就是最后的胜者。 
 
    即便如此，赫萝使用的武器也实在是太多了。 
 
    不想再多听赫萝一句的罗伦斯将喷在木板上的面包碎片扫开，这时赫萝却伸过手来把夹在面包里的肠子全都抢了去。 
 
    “呜嗯。好了，汝啊，就是因为一大早就一直坐在桌子边才会把眉头皱得这么厉害，还是到外面呼吸点冷空气的好。” 
 
    若是在只会直接理解赫萝话中表面意思的旅行初期，罗伦斯一定会生气地回一句“用不着你瞎操心”。 
 
    但这时他闭着眼靠到椅背上，暂时沉默了下。 
 
    之后，像示意投降般地将手抬到肩膀的高度，这么说道：“收割完的田地里如果掉下麦粒也很令人困扰呐。” 
 
    “嗯，咱倒也不是只讨厌这儿的麦子啦。” 
 
    这是只有寄宿于麦穗中的赫萝才能开的玩笑。 
 
    拉上外袍的帽子，刻意隐藏起摇摆的尾巴，赫萝抢先将手伸到门把上。 
 
    “的确，你要是中意可就麻烦了，被你捡来吃的话还真让人受不了。” 
 
    被这么说的赫萝气得鼓起双颊，罗伦斯却自顾自地一口咬下手里的面包。 
 
    悠闲地在村里转转似乎也不错。 
 
    而且对赫萝而言，自从离开帕斯罗埃村后也许没有到过这么普通的村子了。 
 
    虽说不是个利于起程旅行的地方，不过却有着熟悉的所谓农家气息。 
 
    罗伦斯望着用来作肥料的稻草束和插在土里的农具微笑。 
 
    “和城镇没有交流，所以这个时节就在种豆子啊。” 
 
    一般而言，到了现在这个时节人们大多会停下地里的农活，转而进行搓丝织布或是削削木头做加工品这种室内工作。但这里似乎并不是这样。 
 
    距离这村子最近的城镇也要赶着马车走上三天，而且镇上怕引来后患，也拒绝和他们交易。 
 
    因此确保食物是最优先事项，其他事宜都被暂缓了吧。 
 
    “因为豆子适合在土地贫瘠时种嘛。当然，这儿暂时还务须担忧此等细小之事，各种东西的收成似乎都不错。” 
 
    自然，两人一会儿便走到了小小聚落的尽头，若说从此处看出去的田地一望无垠是夸张了，但这么点人就能开垦出这么宽广的田地也着实令人赞叹。 
 
    没有栅栏或是沟渠的地方大概是共同的田地吧。 
 
    现在还有几人向着泉水的方向在挖土，看得出来他们是在挖掘水渠。 
 
    原来如此，该说是扯谎有时也很方便吧。的确正如赫萝所说，出外走走后罗伦斯眉间的皱纹便消失了。 
 
    “呐，汝看这村子能榨出多少油水？” 
 
    现在看上去也像快要倒下的环村栅栏比想象中的要坚固。 
 
    看赫萝靠了上去的罗伦斯也靠上她旁边的栅栏，向注意到他们的村民挥手致意后，才终于看向身旁的赫萝。 
 
    “你话说得还真难听。” 
 
    “咱倒觉得还比不上汝昨日的脸色哦？” 
 
    莫非赫萝昨晚是在为自己眼中太过闪亮的欲望而不高兴，不过罗伦斯只有一瞬间冒出这种想法而已。 
 
    因为赫萝没有责备他这一点，反而是很开心地在说话，所以应该不是那样。 
 
    “物品与物品交换时就会有利益产生，不需要特地压榨就能滴出来的话，我也只是舔舔而已。” 
 
    “嚯……岂不是如葡萄酒一般。” 
 
    赫萝说的大概是用皮袋或是布袋装着葡萄吊在檐下的造酒法。 
 
    葡萄被自身的重量挤压，光是这样所滴出的葡萄汁，其美味都是无与伦比的。 
 
    这匹狼还是没变，一说到吃上就展现出了丰富的知识。 
 
    “难得这次不用你帮忙就有得赚。对于旅途中出乎意料的相遇带来的赚头而言，这还真是大了点。如此一来，你也可以吃鸡吃到饱了。” 
 
    微风轻拂，送来远处的牛叫声。 
 
    还来不及感叹，身后又传来尖锐的鸡鸣。“总之，不管怎么说我也说得帮你了不少忙，偶尔这样也不坏吧？” 
 
    虽说现在是空打如意算盘，不过这么点小事应该没问题的吧。 
 
    而且说实话，如果记下账来，比起赫萝吃喝掉的钱，托她的福得以赚到的金钱绝对要大得多。 
 
    不光是用话来哄哄，罗伦斯偶尔也想让赫萝放开肚子吃喝。 
 
    “汝啊。” 
 
    “嗯？” 
 
    “汝莫不是真以为咱对此毫无顾虑吧？” 
 
    会觉得时间是不是停止了，单纯是因为在这一瞬间罗伦斯的脑海中只想到一件事。 
 
    “你，昨晚是为这生气？” 
 
    虽然赖着要这要那的，但赫萝也不只是死乞白赖。 
 
    她浪费掉的份也会在这旅途上明里暗里地帮着罗伦斯赚回来。 
 
    赫萝害怕被称为神，是否就是因为讨厌只有自己被当成特别之物来推崇呢？ 
 
    若是那样的话，罗伦斯的顾虑说不定正起了反效果。 
 
    “我觉得没什么好介意的……嗯，你也很重情理嘛。” 
 
    罗伦斯这话让赫萝眼含怨念地瞪向他。 
 
    这是在说“咱不一一说出口汝就不明白吗”。 
 
    “哼，反正咱就是无知的狼，那叫啥的文字咱也看不懂。” 
 
    原本她就在为插不上手而焦躁，早上醒过来时又看到罗伦斯坐在桌边。 
 
    对赫萝而言那画面只会惹得她更加心烦吧。 
 
    “啊，说道这个的话……” 
 
    赫萝缓下表情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笑着继续说道：“你就对麦子的栽培作些指导好了。” 
 
    这似乎是罗伦斯在难以判断赫萝是生气还是即将生气之机开的玩笑。 
 
    赫萝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最终还是鼓起脸颊扭开了头。 
 
    “只要传授一点知识就能让村民高兴了，他们可是连羊圈占地的存在都不知道就直接计算田地的人。你没什么可教的吗？” 
 
    随后罗伦斯又补充了句“能让他们高兴的话，我的生意也会更好做。” 
 
    赫萝带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转向他，应该是在说“少使这种狡猾的法子”吧。 
 
    “嗯……嗯……” 
 
    “不用想这么多，没什么小技巧之类的？” 
 
    罗伦斯笑着这么说，赫萝便闭起眼开始思考。 
 
    她皱起眉头，风帽下的耳朵也在微微动弹。 
 
    真是够重情理的。 
 
    罗伦斯笑着将视线从赫萝身上移开，就在他悠闲地眺望空中飞鸟之时—— 
 
    “罗伦斯先生。” 
 
    远处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罗伦斯将视线调回到村里。 
 
    “罗伦斯先生。” 
 
    声音时从后方传来的，它回头后看到是村长在叫自己。 
 
    “啊，不好意思，翻译还没……” 
 
    “不不，并不是催促那个。虽然拜托了您那份工作后还诸多请求我也非常于心不安，不过还是有点事恳请您拔冗相商……” 
 
    “有事商量？” 
 
    罗伦斯之所以要压抑内心的振奋，是因为这是为物资调配而困扰的村子的事。 
 
    他微微瞟了赫萝一眼，对方却无甚兴趣地绷着脸。 
 
    “若有敝人能出得上力的地方，敬请吩咐。” 
 
    在此时如果欠缺笑容就显得虚伪了。 
 
    罗伦斯展现出亲切的笑脸，村长便松了口气般地说道：“听你这么说真是太感谢了。其实，最近村子里出现了不少像昨天那样的土地问题，因此，想重借您的智慧……” 
 
    “……智慧？” 
 
    罗伦斯含笑反问后，村长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开始述说那个棘手的难题。 
 
    在还处于翻译途中的羊皮纸和木板面前，罗伦斯抱住头烦恼着。 
 
    村长来商量的事，可以说是在任何村子当中都存在的问题。 
 
    不过在一般村子里，都有着长年积累下的独特解决方法。例如托言神喻，倚仗村长的权威，凭借邻近领主的证明书，或是拥有不可违抗的村内公共会议制度。 
 
    但这些东西在这个村子几乎都没有。 
 
    虽说会出现新的村子是由于旧的村子解散了，可依然存在着什么让人们聚集一处的强力原因。 
 
    在这复杂的状况中，村长找罗伦斯商量的果然还是关于土地划分的问题。 
 
    按惯例，领主只是大致划出村子的领域，再由村子自行划分各家分配到的大小。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决定好的只有面积，并没有记载以土地的何处为基准点。 
 
    “亦即，到目前为止都市随便决定，首次出现了麻烦后，确定适当的基准点彩成为了大问题啊。” 
 
    “嗯。如果光是振兴村子土地就会源源不断地增长，那就没什么问题。不定好基准点就随便划分土地的话，只要实际画张图就立刻一目了然，到处都会有不知是属于谁的小块土地。” 
 
    “比起画图，咱更喜欢拿分烤面包来做对比。”坐在桌上的赫萝愉快地这么说。 
 
    “燕麦面包？那么硬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吃吧。 
 
    “若问好不好吃，的确是不怎么美味，不过很有嚼劲。咱偶尔也会牙疼……” 
 
    看到赫萝龇出尖锐的牙，罗伦斯多少也有些畏缩。 
 
    “怎么，咱倒是觉得汝的牙比咱的还要可怕哦。” 
 
    “唉？” 
 
    罗伦斯毫无防备地反问后，赫萝将手压在胸前开口道： 
 
    “咱就中了汝的毒牙。” 
 
    到外面走了一圈并第三次听到鸡鸣后，罗伦斯无言地再次抱住了头，赫萝猛地用脚踢了他一下。 
 
    “那边的事比和咱说话更重要吗？” 
 
    “当然了。” 
 
    “什……” 
 
    不假思索地回答后，看到赫萝瞪大眼绷直了耳朵，罗伦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言。 
 
    “不、不是，这时如果不能应付村长的期待，不就卖不了人情了？赚钱的机会就这一次，和你说话什么时候都能说——” 
 
    “汝是说咱的好意不差这一次是吧！”赫萝冲出这句，将脸转向一边。 
 
    面对临时对象时罗伦斯通常都有八面玲珑的自信，不过这种表面功夫对赫萝却不通用。 
 
    但难得村长都委托自己处理村中大事了。 
 
    若是不能给予回应，说不定由自己一手承担村中交易的事就会因为对方的失望而告吹。 
 
    爱情虽然用钱买不到，可恩情却能换成钱。 
 
    罗伦斯不知该怎么向赫萝搭话，也不能不思考眼前的问题，只能不知如何是好地坐在桌前沉默着。 
 
    独自在干旅行商人时当然不会碰到这种问题。 
 
    而师傅也没有教导过这种难题的解决之法。 
 
    不过，将这种种堆在天平上面后，自然就能明白哪边是最终的了。 
 
    就在罗伦斯下决心要开口的瞬间—— 
 
    “汝真是蠢材，咱都要怀疑汝是不是毫无学习能力了。” 
 
    坐在桌子上的赫萝视线当然要比罗伦斯高。 
 
    她这般高压地说出这话，自是多少都会让人生出不快。 
 
    尽管如此，赫萝那带着红光的琥珀色眼瞳却不容忍反驳。 
 
    她并非胡搅蛮缠。 
 
    这是罗伦斯在和赫萝一同旅行时得到的经验。 
 
    “咱刚才说了啥？抛开矜持向汝说了啥？就这样把咱抛在一边独自抱头苦思……” 
 
    “啊……” 
 
    的确只是不久前才谈过。 
 
    明明赫萝在顾虑着自己插不上手，罗伦斯却又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 
 
    赫萝恨恨地瞪住他。 
 
    因此比起道歉，罗伦斯所要做的只是询问： 
 
    “能把你的、智慧、借给我吗？” 
 
    罗伦斯有些结巴地说完后，赫萝半眯起眼，依然沉着脸瞪住他。 
 
    她的尾巴正像天平的指针一般在拒绝与首肯间左右摆动。 
 
    随后，结论随着她的叹气一同被道可出来：“或许最蠢的是咱自己也难说。” 
 
    没有给罗伦斯时间问“什么意思”，赫萝便继续说了下去，罗伦斯赶忙坐直身子聆听。 
 
    “哼，说是咱的智慧，也不过是那个叫人生气的帕斯罗埃村用的方法。” 
 
    “……石碑或是木头有可能会被移动，所以不能用来做标记。就算文件中写有基准点，但说到底就是因为不可能定下基准才会引起争端。” 
 
    当然，所谓完美的方法还是抬出神明的指示吧。因此关键的只是提示出让大家都认同其正确性与普遍性的方法就行了。 
 
    对方虽是特地来请教，不过只要能给出“神谕”这种理所当然的回答，也不会招来失望。 
 
    就在罗伦斯想着赫萝是不是露出了本来面目的时候，被戳了一下。 
 
    “蠢材。汝忘了咱是为了什么在帕斯罗埃村待到想哭的吗！” 
 
    似乎不是用神谕这种方法。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有把全体村民集合起来，将“这里是基准点”根植进众人的记忆中一途了吧。 
 
    “可是，要怎么做？只有熟知星辰运动的人才能正确地观测东南西北，当然也可像乘船一样用山和泉来做标记……但这种标志不可能记到文件上，以此绘制的地图太过大略了。” 
 
    如果只是旅人在旅途中使用，那大略的地图还没有问题。 
 
    可现在需要的是能够正确记录村子里土地划分的东西。 
 
    “在昨日的争执中，汝说过人的记忆是很暧昧的吧？” 
 
    “唉？啊、嗯。所以才要记在文件上。” 
 
    “嚯。形成文字后，无论谁来看都不会改变，因此能得到众人信任。这种说法咱也能理解。然，人的记忆果真如此暧昧？” 
 
    罗伦斯不明白赫萝指的是什么。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这么回答：“至少在人与人对立时，若是依赖某人的记忆来判断事物的话，就会缺乏客观性。而且关于土地划分的事，也必须留下能够保存到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记录。” 
 
    赫萝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罗伦斯的反驳，答了句“也是”。 
 
    随后，她又继续说：“然，用上此种方法如何？” 
 
    赫萝愉快地凑近罗伦斯耳边，悄声说出了那种方法。 
 
    罗伦斯听罢，吃惊地盯着赫萝的脸，贤狼则是很开心地摆着头。 
 
    “的确如汝所言，以山、泉、丘为标志太过大略，然而做出几种组合后，即可相当准确地指出特定地点。身处山中之时也是，从山脊看看四周便可以知道自己的正确位置。” 
 
    这一点连村民也知道吧。 
 
    但正因为没有记录的方法才会引起争执。 
 
    在划定土地界限之时人们会非常情绪化，也是出于这种焦躁心。 
 
    “所以说，任何人都能认同的、忘不掉的记忆，这可是实际存在的哦。” 
 
    的确，照赫萝所说的方法，应该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不管怎样，罗伦斯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案。 
 
    他从椅子上站起，决定采用赫萝的方法。 
 
    无论何时记录都是一大难题。 
 
    在赫萝的故乡约伊兹，记录成文后会刻在石壁或是黑暗的地下室中，还要有人小心守护才得以留存下来。 
 
    但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并且能否留存数百年也只有神才知道。 
 
    而口耳相传又有多么暧昧，这从口沫横飞的争论大半都会发展成各执一词毫无结果的情况中可简单推知。 
 
    可世上之事也不能因为没有方法就放弃记录。 
 
    于是人们总是在为创造几十年后出现争论时能让周围人认同的记录方法而绞尽脑汁。 
 
    赫萝偶然在麦田间耳闻目睹的，便是其中之一。 
 
    “罗伦斯先生，村民都集中起来了。” 
 
    “辛苦了。那么，代表呢？” 
 
    “依神的指引，正好有一人适任。” 
 
    从罗伦斯处听到计划的村长，做出和罗伦斯听完赫萝所说时同样的反应。 
 
    先是吃惊于“这种方法吗？”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过这样的话倒是……” 
 
    完全不需要特殊的技术、道具以及费用。 
 
    即便如此，这种方法也的确能够把记录准确地留到几十年后，并能得到周围人的广泛认同。 
 
    村长立即将村民集中在水井旁，这里似乎是很早之前选定的土地基准点。 
 
    随后便在其中寻找留下记录的代表来实施方案。 
 
    考虑到诸多因素，最后决定由赫萝担任实施者。 
 
    不仅因为旅人这一特殊立场，还考虑到这样得出的效果应该是最好的。 
 
    被通知要决定村子基准点而集中起来的村民们，都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观望事情的发展。对于曾为找出众人认同的村子基准点而努力左思右想的他们而言，这种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的。 
 
    村长将手搭上从村民中挑选出的代表的肩，咳了一下。 
 
    “我以自己与村子之名，向伟大的全知全能之神宣誓：关于自古以来的土地划分之悬案，现将村子的基准点定立于此。” 
 
    村长的声音虽然嘶哑却依然响亮，他原本似乎是在宽阔田地中赶牛的人。 
 
    “召集诸位就事为此作证，并且，也为了万一几十年后不幸发生争执之时，能回忆起今日的事。” 
 
    罗伦斯姑且不提，赫萝就一直维持着楚楚之姿。 
 
    昨晚她也没吃多少东西，村民们似乎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位虔诚的修女。 
 
    如此一来，实施者还是赫萝更为适任。 
 
    村长再次咳了一声，说道：“接下来举行的仪式，是由这两位旅行的贤者传授的、在历史悠久之地所使用的方法。身为一村之长的我，推荐他参加这一仪式。” 
 
    村长推出的，是一名只用单手便能数清其年龄的少年。 
 
    少年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绚丽的金发会让人联想到天使。 
 
    他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或是要被怎么样，周围就已经“呼”的一下围满了表情严肃的大人们。 
 
    少年的僵硬与紧张一目了然，但村长又往下说道：“有人有异议吗？” 
 
    有几名村民相互对视了下，却没有举手。因为不知道接下来所办仪式的内容，这也可说是正常的反应。 
 
    接着村长表示在仪式之后，若有觉得这一方法不够充足的人，也会受理其意见。 
 
    不过罗伦斯和村长都一致认为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没有人插一句嘴。 
 
    村长在少年的耳边悄声地说了几句话，便将他推向罗伦斯他们。 
 
    少年顿了一下，又转头看向村长。村长再次以动作示意他上前，少年才惴惴不安地向罗伦斯他们走去。 
 
    在不与周边城镇和村子交流的村子当中，就连成年人也会对旅人感到恐惧。 
 
    少年在慢慢走过来的途中，不安地将视线投向人群的一处。 
 
    罗伦斯知道他在看谁，那是少年的母亲。 
 
    “请多指教。”少年走到近前后，罗伦斯先开了口，笑着伸出手去。 
 
    少年畏畏缩缩地握住罗伦斯的手，含含糊糊地回应了。 
 
    接着罗伦斯向他示意身旁的赫萝。 
 
    虽然赫萝很娇小，不过少年的个子比她还要矮。 
 
    戴着风帽的赫萝低着头，但走到了跟前的少年还是能看到她的脸。 
 
    少年突然挺直了背，有点害羞地笑起来，这是因为赫萝在对他微笑。 
 
    或许是因为村子中没有年轻姑娘和少女的关系，少年和赫萝握手时露出了非常亲切的笑容。 
 
    “咱叫赫萝，汝呢？” 
 
    “啊……克、克罗里。” 
 
    “嗯，克罗里，好名字。” 
 
    被摸着头褒奖名字的少年有些难为情地缩起了脖子。 
 
    说不定克罗里的脑袋里已经忘记了仪式的事。 
 
    他的高兴模样看上去正像如此。 
 
    “那么，克罗里，一同来玩一会吧。务须担心，并非困难之事。” 
 
    或许是赫萝的话让他回想起自己的立场，少年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不过赫萝轻轻地拥抱了下这小小的身体后，他的脸上又涌起了勇气。 
 
    男子的习性似乎与岁数无关，全都一个样。 
 
    “首先，向北祈祷。” 
 
    “祈祷？” 
 
    “嗯，祈祷啥都行。汝应当每日都会祈祷吧？” 
 
    赫萝多少也有一点关于教会的知识。 
 
    少年点点头，有些僵硬地交叉起动得还不自然的双手。 
 
    “北与南，皆有其天使与精灵。请赐予我哪种美味的食物吧——这般虔诚祈祷的话说不定就会实现哦。” 
 
    赫萝露出恶作剧般地笑，少年也被引得笑起来，在赫萝“快快”的催促下，开始向着北方祈祷。 
 
    “天使和精灵听取听取愿望之时会有所预兆，汝要好好记住大地、泉水的位置和形状，切勿看漏那些预兆哦。” 
 
    听着赫萝说话的少年一句一点头，瞪大眼睛记下眼前的景色，还边咽着口水边祈祷着。 
 
    北、东、南、西。 
 
    四个方向的祈祷都结束后，少年一定在心中咏唱完自己在这世上所知的所有美味食物的名字了吧。 
 
    “嗯，辛苦了。接下来，克罗里……” 
 
    终于到了关键。 
 
    克罗里像只乖顺的小狗般看向赫萝。 
 
    “天使和精灵喜欢笑容。来笑一个。” 
 
    纯真的少年咧开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就在什么东西“咻”地切开空气的一瞬间—— 
 
    “砰！”一道巨响紧接着响起。 
 
    罗伦斯觉得自己似乎听到周围在一旁观望进展的村民们一同倒抽了口气。 
 
    所有人都为这光景惊得忘了动弹。 
 
    赫萝苦笑着“啪啪”地拍了拍手。 
 
    刚才她应该是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吧。 
 
    叫少年笑是为了不让他咬到舌头。 
 
    突然被人用尽力气打到脸肿的少年瞪着眼，甚至忘了擦鼻血和站起身，只是定定地望着直到刚才出手之前都是温柔得像天使一样的赫萝。 
 
    “人的记忆就算暧昧，也肯定会有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瞬间。这位勇敢的少年克罗里，就算过了几十年，都绝对不会忘记这一瞬间的此处景色。” 
 
    赫萝笑着向村民这么说后，最初先是引来一阵低声吵嚷。 
 
    当他们终于回过神来，骚动立刻大起来，最后则变成了笑声。 
 
    村民们都是离开自己住惯的土地来到这个村子的。 
 
    在起程前往新的土地之前，内心都会在不安与期待中摇摆，在离开村子或城镇时也会向故乡频频回首。 
 
    肯定都会把东南西北的景色都烙在眼底之后，才踏上旅程。 
 
    因此，若是向他们寻问关于那时的情况，他们应该都会坚定地这么回答—— 
 
    自己停步回首故乡的地方，即使到了现在也能分毫不差地正确指出来。 
 
    “对这个仪式有异议的人举手！” 
 
    村长叫了一声后，村民们一度回复了安静，然后齐声回答“没有”。 
 
    甚至还有人口口声声地为神与赫萝的睿智献上感谢的话语。 
 
    赫萝和村长走到少年身边，被母亲牵着手拉起身的少年这才终于理解了刚才的事态。 
 
    他倚着体格健壮的母亲猛地抽泣起来。 
 
    “宰咱的村子里可不是甩巴掌，而是用石头打呢。” 
 
    少年的母亲是唯一一名在事前听说了原委的人，赫萝这话让她轻笑起来，为儿子担任了给村子留下重要记录的职责而感到骄傲。 
 
    罗伦斯也口颂神的名字向赫萝表示感谢。 
 
    “嗯，如此便解决一件事了。” 
 
    赫萝挺起小小的胸膛，得意地这么回答。不管是哪个村子，一旦发生了大事,那一天通常会被定为特别的日子,还会召开宴会。 
 
    吉萨斯也不例外，将在当晚举办盛大的宴会。 
 
    村长不断地要求握手以表示感谢，甚至到了手都肿起的程度，还说要将罗伦斯与赫萝的名字作为村长发展不可或缺的人物而世代传颂下去。 
 
    这样看来应该能和这个村子建立起长期的关系。 
 
    罗伦斯掩藏不住地喜形于色，在等待着宴会准备就绪时，时间来到了黄昏。 
 
    被拜托的翻译也完成了，罗伦斯在椅子上伸了个大懒腰。 
 
    回过头后，他看到一直在床上悠闲梳理尾巴的赫萝也抬手伸了个懒腰。 
 
    “做完了？” 
 
    “嗯，总算。” 
 
    “那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痛饮了。” 
 
    “当然，对我而言之后还有商谈。” 
 
    罗伦斯停下话，刻意地将手搭在胸前，殷勤地开口：“这全是托贤明旅伴的福。” 
 
    而赫萝也刻意地挺起胸膛表示回应。 
 
    或许她带着一半认真地心态，不过实际上也的确如那句话所说。 
 
    不用说买几只鸡，她就是要求买下堆满马车的啤酒也可以。 
 
    “我又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啊。你想要什么回礼？” 
 
    刻意玩笑般地这么说，是因为罗伦斯在为明日的商谈而情绪高昂。 
 
    这个村子今后还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而且修道院建起来之后，依情况还有可能发展成城镇。 
 
    “嚯……什么都行？” 
 
    “‘什么都’听起来还真是可怕得无法回应呐。对了，一百枚银币吧。就算你说像再要一套你身上那种高级服装也没问题。” 
 
    赫萝看了几眼自己的衣服后，闭上了眼。 
 
    不知她是不是在考虑要要求些什么，是要苹果还是要用蜂蜜浸制的桃子呢。 
 
    赫萝的尾巴“啪哒啪哒”地摇着，一会儿之后终于想到了什么。 
 
    只是她的表情还有些犹豫，大概是想要的东西非常昂贵吧。 
 
    “不行的话汝就直说。” 
 
    “难得你这么客气嘛。” 
 
    罗伦斯戏谑了句，赫萝笑着指向他那边。 
 
    “汝到刚才一直在做的工作。” 
 
    “工作？” 
 
    “嗯，那个写字的工作。汝说在城里托人做要花不少钱？” 
 
    读书写字也算是一项特殊的技能。 
 
    代笔写信自不用多说，如果是正式的文件，的确值不少钱。 
 
    “怎么，你有什么想写的吗？” 
 
    “嗯？嗯……算吧。” 
 
    “只是那样的话算不了什么……不要其他什么了吗？苹果或是蜂蜜浸制的桃子之类。” 
 
    很少见赫萝会把事情排在吃东西之前。 
 
    是因为说到了记录什么的，就想到要把自己的故乡也记录下来吗？ 
 
    “那些也相当诱人，不过食物吃完后就没了吧？汝不也说过嘛，文字不会改变，所以能长久保留。” 
 
    赫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不定还真如罗伦斯所料。 
 
    罗伦斯点着头开口：“你要是想写本厚厚的书，那还真是有点伤脑筋。” 
 
    “不，没有多长。” 
 
    赫萝下了床，纵身坐到桌面上。 
 
    没有多长是指要现在就写吗？ 
 
    “那么，你是想写什么？” 
 
    罗伦斯问道，赫萝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将视线瞟远了些。 
 
    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思考文字。 
 
    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事吧。 
 
    罗伦斯终于察觉到这一点，等着赫萝开口。 
 
    接着响起的轻轻风声，是赫萝结束了长久思考而吸气的声音。 
 
    “文件的名称就叫——贤狼赫萝……” 
 
    罗伦斯慌忙拿起羽毛笔，展开没有用过的羊皮纸。 
 
    赫萝则没有停顿等待地说了下去： 
 
    “回到故乡之前的领路契约书。” 
 
    罗伦斯停下来，先是瞟过目光，随后又扭头去看她。 
 
    “人类的记忆似乎很暧昧嘛，若是汝忘掉就头疼啰。” 
 
    真要描述的话，赫萝那严肃的表情就像是在责备罗伦斯一样。 
 
    罗伦斯答不上话来。 
 
    脑海中一一闪过进村以来赫萝不开心的模样。 
 
    赫萝自己声称是在顾虑没有机会表现。 
 
    但这只是权宜的说法。 
 
    真正的原因是这个。 
 
    罗伦斯答应带赫萝回故乡的约定只不过是个口头约定罢了。 
 
    而罗伦斯却没神经地说什么人的记忆很暧昧，一个劲地为村子工作。 
 
    “啊、这……但是……”罗伦斯口终于蹦出了这么一句。 
 
    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比起其他任何买卖契约，罗伦斯有能以与赫萝的旅行为优先的自信，也觉得赫萝应该知道这一点。 
 
    所以，即使自己的确神经大条了点，却也无法理解赫萝的怒气。 
 
    “但是？”赫萝冷冷地反问回来。 
 
    她确实占着理，而自己也确实有欠考虑。 
 
    就在罗伦斯支吾着想道歉时—— 
 
    “哼。咱可是让汝吓了好几次，甚至都怀疑汝是不是忘掉那契约了呐。”赫萝突然“扑哧扑哧”地笑着这么说。 
 
    罗伦斯想回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赫萝应该也理解这点。 
 
    因此罗伦斯照着赫萝所希望的，这么开了口：“……对不起了。” 
 
    “嗯。” 
 
    赫萝的耳满足般地轻轻抖动起来。 
 
    “不过……” 
 
    她突然又绷起脸俯视罗伦斯。 
 
    不知接下来又是什么事的罗伦斯绷紧身子，只听得将脸凑过来的赫萝这么说道：“既然用不着契约书，那咱就收别的东西当这次的报酬啰？” 
 
    罗伦斯微微后仰着点了点头。 
 
    这也是当然的。 
 
    虽然罗伦斯也这么想，却因为察觉到赫萝的想法而禁不住扬起声：“不，你，那个——” 
 
    “写咱与汝的旅行契约书的那份钱能买下的东西啊，嗯，不知咱吃不吃得完呢。” 
 
    赫萝挂着一脸的嘻笑，尾巴摇得几乎能把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撂倒。 
 
    陷阱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张开。 
 
    罗伦斯被迫做下了口头约定，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呵，汝现在这张脸啊，和刚才的克罗里一模一样呐。” 
 
    赫萝边戳着鼻尖边说。 
 
    罗伦斯连挖苦的力气都没剩下了。 
 
    赫萝从桌子上跳下来，转过身靠近罗伦斯。 
 
    “那么，汝是不是也要哭一下？” 
 
    罗伦斯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开口说：“说不定这样也不错，反正也有能让我靠着苦的家伙在。” 
 
    赫萝嘻嘻笑着。 
 
    罗伦斯带着觉悟继续说：“只是，就你那小小的胸口倚不倚得住——” 
 
    响亮地声音响起。 
 
    “啪啦啪啦”地拍着手的赫萝依然一脸嘻笑。 
 
    罗伦斯拉住赫萝伸来的手，撑起摇摇晃晃的身子。 
 
    赫萝一直都在笑着。 
 
    这笑容很明显是虚伪的，不过罗伦斯知道让它变得真实的魔法。 
 
    而赫萝保持着笑容也正是在催促他说出那句话。 
 
    罗伦斯别无选择。 
 
    他缓缓地咏唱出魔法： 
 
    “这下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笑脸了。” 
 
    赫萝的尾巴轻飘飘地膨起，握住罗伦斯的手加重了一点力道。 
 
    在经过了几百年的村子里，赫萝只留下了名字，自身却被人们遗忘。 
 
    文字记不下笑容。 
 
    屋外村民们正在准备宴会。 
 
    今晚的酒似乎特别容易醉。 
 
    微颔着首的赫萝露出了仿佛腼腆的笑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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