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8-27 16:5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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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乐圣少女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幕
网译版 翻译 Oka@轻之国度

我病态般地喜欢暴风雨天的图书室。

还是小学生时，在暑假之前的一个星期三，由于台风的到来，发生过被困在学校里的事。全校的窗户受到暴风和从旁倾泻而下的雨水击打，上演着大合唱。老师们在校舍中跑来跑去，朝仍留在学校的孩子们呵斥：“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是说了让你们赶紧回家吗，快给妈妈打电话叫她来接！”我却偷偷躲进图书室，也没开灯，只是沉浸在书的气味中，眺望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记得当时心情亢奋，难以老老实实静坐不动，话虽如此，但感觉不盯着窗外看又实在可惜，于是就一直在沙发周围来回走动。

日暮之时，父亲开着车来接我。当提起有关暴风雨和图书室的事以后，父亲注视着掸去雨点儿的雨刮器笑了。

“我能理解。我也时常有那种感觉。仅仅刮起台风就兴奋异常呢！”

“爸爸也是？”

“嗯。我也曾喜欢过没有人影的漆黑校舍。莫非世界上的人都不见了，只留下自己一个……对于那样的时刻非常中意。”

那时我还年幼，且辞藻贫乏。父亲准确地说出了我此时的心情，这让我感到十分欣喜。

“可是，每到刮台风就故意留在学校可不行哦！你妈妈她会担心的。”

然而和父亲不同，仅仅台风并不能让我感到兴奋。也不是留在昏暗的学校里就会高兴得忘乎所以。尽管中学时因为文化祭的准备，瞒着老师好几次在教室里留到八点半左右，但并未感觉怎样。总之，必须同时具备暴风雨和图书室。

高中入学之前，已经体验过四次了。在暴风雨天封闭的图书室里，似乎总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事物只为我而准备。听着弥漫四周的风雨之声，此时的心情，就仿佛我自己是一本书，正在被谁的手指所翻动。

†

与梅菲斯特菲雷斯的邂逅，是在第五次暴风雨天的图书室里。

高中二年级，应该是八月刚开始。因台风来临，今天的暑期讲习中止。没有接到通知的我，在上午十点到校时，从门卫那里听说了。虽然一时间因徒劳感而受了打击，但立马觉得这正是机会，装作回家的样子进入校舍。

经过无人的走廊，进入了校舍二楼尽头的图书室。因连续下雨的关系，即便没开空调，也相当凉爽。窗框被风吹得直响。刮到玻璃上的雨声，听起来犹如快进一倍的波涛声。

不久，风雨之声听起来就像是音乐会开演前会场的嘈杂。尽管跟着父母去听过好几次音乐会，但我却喜欢，从灯光暗下到指挥家出场，这期间人声吵嚷的暗淡。我此时心跳加快，甚至忘了把书包放在桌上，便穿梭在了书架之间。

当走到平时不会接近的外国文学书架前，忽然，书架的最上层，一套排列整齐的暗红色书脊映入了眼帘。

明明都是从未读过的书，却总感觉记忆中似曾相识。我感觉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这些故事。作者名在阴影中十分显眼。

歌德

我踮起脚，抽出了左边的一册，翻动书页。这是个笨拙而过时的骑士故事。说实话，身为现代人，这书丝毫无法引起我的兴趣。接下来的一册，我倒是知道书名，是讲一名青年爱上他人的未婚妻，最后自杀的故事。这本也只翻了数页便插回了书架。过去的德国文学果然还是与我电波不合。

即便如此，之所以仍旧一册接一册，不停地取出翻看，是因为奇妙的既视感依然在持续的缘故。

当我从书架上抽出最后一册的时候，冷不防从旁射入一道闪光。那瞬间的景象烙印在我的眼中。我全身僵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朝窗口看去，迟来的雷鸣轰然作响。

台风天也伴随打雷？心里这么想着，正准备靠近窗口时，忽然发觉身后的气息，我打了个寒战，回过头来。

只见阴暗处，大约膝盖的高度，浮出两道红光。一瞬间之所以看成那样，是因为那只狗全身漆黑一片的缘故。

狗？

确实是狗。这只狗抬眼看着我，它毛色仿佛沾湿了一般，带着漂亮的光泽。尽管不清楚是哪种狗，却有着近似于狼的威风凛凛的体型。

为什么学校的图书室里会有狗？

因疑问在脑中盘旋的缘故，我甚至都没有多余的心思感到害怕。下一个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刚以为狗用后脚站立了起来，便只见那身躯一个劲地开始延伸。四肢眼看着变粗变长，脸和指尖的毛发收缩消失，露出光滑的肌肤，身上的毛就这样化为衣服，头部的毛刷地一下伸长，形成了有光泽的长发——

注意到时，眼前已经站着一个女人了。

她有着长长的黑发与异常洁白的皮肤，赤红的眼。穿着胸口处大大叉开的漆黑晚礼服。清澈的脸庞虽无表情，却充满诱惑。

书本从我手中滑落在地，发出声响。

表明是狗的唯一痕迹，便是她脑袋两侧耷拉着的三角耳。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一边说着“啊，这个是”，一边用手摸了摸耳朵。

“因为偶尔会有人难以接受眼前狗变身为人的事实，‘把刚才那条狗藏哪儿去了！’从而引起骚动，所以干脆就像这样仅留下耳朵。连我自己都觉得颇为可爱呢，您觉得如何？”

我差不多有三秒钟半张着嘴，僵在那里。接下来，凝神注视着女人，总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啊，啊啊。没错……的确非常可爱。”

怎么会这样，说出口的竟是这句话。这回轮到女人睁大了眼睛，感到吃惊了。

“……认真回答我的，您还是第一位。大多不是害怕得不得了，就是陷入恐慌。”

“是吗。”

我也十足恐慌啊，只是一时脱口而出罢了。

“说起来，我之所以选择这美丽的女性形象，也是考虑到，别因为是恶魔，就对我胡乱抱有戒心的缘故。您这样的反应真让我高兴。”

“是、是吗，那就好——”个头啊！刚才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吧？恶魔？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女人将手贴放在胸前，彬彬有礼地捏起裙摆，行了稍稍屈膝的一礼。

“我叫梅菲斯特菲雷斯。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梅菲斯特菲雷斯……

似乎有听到过啊。是吗，原来是恶魔吗？

恶魔？我的人生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回溯早晨起床后直到现在的记忆，并没有什么模糊不清的地方。无论是喝着牛奶咖啡咽下百吉饼也好，把教科书塞进书包也好，还是在车站通过检票口时查看停运情况也好，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这些全是梦，现实中的我，还裹着毯子呼呼大睡着吧？不停敲打玻璃窗的这雨声，其实也只是闹钟的铃声吧？

自称梅菲斯特菲雷斯的这位姐姐，抱紧了胸口，用热情的口吻说道：

“啊啊，还是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做完自我介绍和PR【1】。我现在非常感动。其他人知道我是恶魔以后，大多不是逃跑，就是哭喊，或是报警、祈祷、失禁……”

“谁让你是恶魔呢……”要是身边没有被书架围着，我也想逃跑呢，我心想。然而，背后顶着隔板和书本的触感如此真实，实在无法想象这是梦境。令人遗憾。

梅菲斯特菲雷斯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我很想和顾客建立友好的关系。要怎么做才能给人更为亲近的印象呢？”

为什么问我？可是被她那双湿润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谁知道”这句话实在难以说出口。

“……要不，就摆一些可爱的姿势什么的。”

说完，梅菲斯特菲雷斯便皱着眉思考了片刻，接着两只手徐徐地高举至双肩，双手握拳，手腕向前弯曲。

“喵！”

“你是狗吧！”

梅菲斯特菲雷斯用手捂住嘴，眼里渗出了泪花，颤抖着肩膀感动地说道：“能领受您如此精彩的吐槽……”不对，刚才那只是不知不觉！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罢了！

“名不虚传。在恶魔面前不见一丝恐惧，而且还有那番吐槽。这才是我的主人。”

“听我说，没想要吐槽，只是不由得脱口而出——诶？”

主人？

这次恶魔行了深深的一礼，漆黑的发梢舔过图书室的地板。

“根据契约，您从现在起便是我的主人。无论何事，您尽管吩咐。”

“……契约？是什么？”

梅菲斯特菲雷斯直起身，手中拿着我刚才掉落的书。

“说起和恶魔订立的契约，不是很明显的嘛。我会为了满足您的欲望，全心全意地服侍您。作为回报，当契约期满的那一刻——”

那个瞬间，她的头发徐徐膨起，带着绿色的光泽，瞳孔深处燃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火焰，能看见双唇间的血色和利齿的光辉。我的全身汗毛倒竖。

“——将吃掉您的灵魂。”

鲜红的长舌从她的牙齿间伸出。舌尖扬起，伸长，一直到达我的胸口。

被刺入的瞬间，我一动也动不了。舌尖透过西装外套、衬衫，穿过皮肤、肌肉、肋骨，触碰到了我胸膛正中某样致命的东西，对着它舔来舔去。喉咙深处紧张地喘着粗气。

接着，她卷起红舌，吸入了嘴中，光芒与火焰也在一瞬间消失。我咽了口唾沫。

是恶魔。这个女人是真正的恶魔。后知后觉的我确实感觉到了。与恶魔订立契约？灵魂？

总算想通了她话中的含义。

“……等，请等一下！”

“有什么疑问吗？”

“当然有，有的是！”

她“啊”地一声，点了点头：

“要求色情服务的时候，可以选择有无这对犬耳。”

“才没问你这个呢！”“难道说要以狗的姿势？没想到主人竟有那样的兴趣。”“听我说啊喂！”对突如其来的性骚扰激动起来的我，不禁忘记了对手是恶魔这回事，朝梅菲斯特菲雷斯逼问道：

“是、是什么契约，为什么是我的灵魂啊，究竟是谁在何时订下那种契约的？”

“啊，推迟了详细的说明，非常抱歉！”

梅菲斯特菲雷斯干咳了一声，

“正确地说，订立契约的并非您。”

“是、是吧！再说我也不记得做过这事！”

“但是，契约者的愿望是‘回到青春时代，返老还童，尽情享受这世间所有的乐趣’。因此，您就被选上了。从现在开始，就请您前往契约者所在之地，同契约者的灵魂融为一体，成为契约者本人。”

“……你说什么？”

我已经混乱到了极点。梅菲斯特菲雷斯所说的话被分解得七零八落，在我脑中盘旋。漆黑的犬耳宛如振翅一般动了动。

“简明而又可爱地说，就是‘绑架你哦？’这么回事。”

“不用可爱地说也罢，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那是契约者的理由。”

“我才不管！那、那个契约者究竟是谁啊？”

此时，梅菲斯特菲雷斯将刚才从地上拾起的书举到胸前。正是我因为惊讶而掉落的那一册。

从她指缝中窥视到的作者名，感觉有些耀眼。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先生就是我的契约者。”

我的视线，在她的脸庞和红色书脊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

“……诶？不，可是……”

她的话在我提出疑问的当口，无情地插了进来：

“即刻起，将您带到公元一八〇四年的魏玛。”

我哑然失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会说德语，不得不和家人与朋友告别，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在新环境里生活，诸如此类的事一概不必担心。因为在那里您就成为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先生本人了。”

我——成为歌德？

那么我，在眼下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日本生活的我会怎样？

此时，梅菲斯特菲雷斯第一次笑了。宛如新月一般冷酷的笑。那漆黑的身影突然消失——刚这么认为，下一个瞬间，就从身后将我紧紧抱住。梅菲斯特菲雷斯用她纤细的手臂使劲勒紧我的身体。那是感觉仿佛皮肤龟裂般冰冷的手。我发不出声来。耳际传来魔鬼的低语【2】：

“您真正的名字，在此，将交由我来保管。”

我的名字。

我真正的名字。

我是，我是，我是——

……××××YUKI。

脑海中响起空洞的回声。

想不起来。就像把笔记的碎片浸泡在水中一般，我的名字正从记忆中消失。唯一还记得的，只有名字最后的“YUKI”这个读音罢了。

梅菲斯特菲雷斯的声音流淌进耳朵里：

“没错，那么，你就攥紧这仅存的姓名碎片，至少让我称呼您YUKI吧。依照契约，作为确实交付全新肉体的证明。”

我不知何时起，撕扯着将我卷了进去的黑暗。我的名字！还给我！

黑暗卷起了漩涡，渐渐拉长，形成一条巨大的隧道。我感到身心都被吸了进去，用不成声的声音叫喊着。住手！不要！才不想去两百年前的德国呢！我的人生究竟会怎样啊！

黑暗之中，梅菲斯特菲雷斯的声音嗡嗡作响。

——那么，YUKI。新生的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先生……

——我的主人。请确认契约的内容。

——您可以将我，梅菲斯特菲雷斯的力量随意用来满足您的欲望。用来尽情享受这世间所有的乐趣！

——而当心满意足之际。

——当把世间所有美妙的事物一饮而尽，当做出这番确信之际。

——就请高声念诵：“时间啊，停息吧，你是那样的美！”

——以此言作为契约之期届满的凭据，我将得到您的灵魂。

——您将成为我的东西。

——成为我的。成为我的。成为我的……

我在漆黑而又巨大幽长的隧道中被牵引着，接着感觉自己化为尘埃，混合进了别的什么，再度合成。那是惊天地泣鬼神般的疼痛。每一粒细胞都被仔细地灌注了痛感。即便如此，我这个存在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只因耳中还残留着“YUKI”这名字碎片的回声。那既是梅菲斯特菲雷斯的声音，也是自己的声音。又或许是已经记不起名字的父母的声音，也说不定。

†

将我裹挟的黑暗不久便转为了柔和、庸俗而模糊的现实中的昏暗。

背后出现坚硬的感觉。

接着，恢复了平衡感。发觉自己正仰面朝天躺着。

涌现的头痛，就好像头盖骨被老虎钳紧紧钳住一般。即便如此，还是听到了围拢在床边的人们的声音。

“——老师！”

“歌德老师！”

“喂，沃尔斐，振作点！”

“约翰先生，醒一醒！”

那不是我的名字啊，深陷倦怠感的我心想。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从噩梦中醒来，却又陷入了另一个噩梦。

刚试着睁开眼，却有仿佛揭开疮痂时的惨痛感觉。周围数个人影映入模糊的视野。他们的脸，哭肿了的眼睛，苍白的面容，逐渐成像。

我动了动脖子，全身疼痛，瘫软乏力的感觉就仿佛腐败的糖浆一般。在众人脑袋的缝隙中，看见了开启的窗户。圣彼得保罗大教堂尖塔的阴影，伸向夜空，直贯明月。

†

尽管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但十分抱歉的是，这既非歌德的自传，亦非某个记不起姓名，喜欢图书室的高中二年级生的异世界漂流记。我既是作者，也是旁观者。虽然坐在河边一直眺望着潺潺的流水，却并非亲身游泳。

这是某位音乐家的故事。

是将一切奉献给音乐，并战斗到最后的，一位少女的真实记录。

也许你是因为想一读这个故事，才拿起本书的吧，我也是因为想将它传达给世人，才拿起了笔。那么说来，不觉得开场白有些长吗？而我不得不告诉那样的你更加过意不去的真相。这个故事本身，也只是不清楚要写几百页的长篇序文而已。

什么的序文？

我本人故事的序文。

既非歌德，亦非YUKI，而是我本人故事的前奏曲。

到底是什么意思，在我讲述完了以后，你自然会明白……也许吧。祈祷着你能明白。在这里当然不能啰嗦地说明这其中的意义。因为和那名少女的故事纠缠在一起的旅程本身，也是我本人故事开头的探寻之旅。

那么就让第一幕开场吧！

故事就起始于我和那名少女邂逅的地方，温泉胜地卡尔斯巴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Oka注：PR，Promotion Release，宣传推广。

【2】Oka注：原文只有低语两字，但这里既然是梅菲斯特所说，自然就是魔鬼的低语，或称恶魔的私语。魔鬼的低语通常用来引诱意志不坚定者。在《浮士德》中，梅菲斯特就试图将浮士德引入歧途。




第一幕
说起来，提出要去温泉的是同事弗雷迪。“我正被杂志评论文章的截稿日期追着屁股”，来到书房的弗雷迪说道，

“沃尔斐，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温泉在向我们招手。走吧！”

弗雷迪留着纯正德意志人那样的金发，具备徒劳的精悍，是个热力四射的家伙。这样的家伙把脸靠过来，让我烦躁不已，用羽毛笔挠了挠眉毛附近，说道：

“弗雷迪也快要截稿了，很不妙吧？与我合撰的批评集原稿到现在还没完成，下个月可就要发售了，怎么回事？”

弗雷迪两手一摊，开始了朗朗的演说：

“我们是自由的！作为热情而高尚的灵魂的主人，无论是在肉体上，精神上，还是在截稿上，都应该是自由的！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沃尔斐！”

“才不这么认为呢！你给我干活啊！”

弗雷迪看上去就像尺蠖一样趴在床上。

“……干什么呢……”

“腰疼得厉害，如果不进行温泉疗养，这姿势虽不至于绝对写不了，却实在难以写稿子了。”

“听说你昨天去参加舞会了，明明腰疼却还能跳啊？”

“啊——，那是，怎么说呢……”弗雷迪随便敷衍了两句后，便起身说道：“我们即便在腰疼上，也应该争取自由！”

“那你就给我写稿子啊！”

“嗯，所以说那个，还有头疼。”

“头疼的是我才对！”

将积压的未审查论文扔了过去，

“想去温泉就给我在今天解决掉！”

弗雷迪变成一脸乞怜的表情，接着假装咳嗽不止。

“老毛病的结核又……”“是是。那么就只有禁酒，外加节制夜晚外出游玩了。”

我冷淡地回答过后，弗雷迪只有抱起厚厚一叠纸，耷拉着肩膀走出了书房。

他本名叫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德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文豪之一。似乎是与歌德（不就是我吗）一道，造就了所谓魏玛古典主义的伟大诗人、剧作家。可对我来说，他就是个吊儿郎当的工作伙伴。总是为拖稿找借口，不是去喝酒，就是去看戏。

尽管我觉得他的名字写作席勒更为响亮，但在谈话时却叫他弗雷迪。因为我和他的教名都是约翰，容易混淆，所以互相称呼对方取自中间名的爱称。我叫沃尔夫冈，所以就是沃尔斐；他叫弗里德里希，所以就是弗雷迪。外人基本上还是叫我们“歌德老师”、“席勒老师”。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被人认真地称作老师。当然，歌德倒是一把年纪了，可是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被带来这里的我，心境上无论如何，都仍旧是十六岁的高中生。

我放下笔，精疲力尽地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别看这样，我基本上已经习惯。自从被恶魔带到这个地方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在这魏玛扮成歌德的样子，完成每天的工作，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没办法。哪怕是我，不吃饭不睡觉也活不下去，在这种异乡，独自一人是无法生活的。为了和周围人搞好关系，顺利度过每一天，就只有继续做歌德做的事。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如今的我对此已经熟门熟路。正如梅菲斯特菲雷斯所说，德语用起来完全就跟母语一样。要是有报刊杂志约稿，请我撰写文艺评论，便能一气呵成地写出稿子来。这感觉实在有些令人讨厌，原来如此，我的体内确实多少混入了歌德的成分。

已经无法回去二十一世纪了吗？这种可能性实在令人想哭，所以尽量不去想它。浸淫在绝望感中，根本无济于事。而且，依然仅存一线希望。我之所以作为歌德生活下去，也是为了那个目的。怎么说都是将我召唤到这十九世纪的罪魁祸首，那么理应知道回去的方法才对吧。只要我更接近歌德本人，不就能回忆起那个来了吗？

另一方面，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身心皆会变成歌德，万一出现回到现代的可能性，可到了那时，不会连回家的想法都丧失了吧——像这种凉飕飕的不安，偶尔会在心中闪过。现实是，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作为契约的证明，被恶魔夺走了记忆。也许还遗忘了其他很多事，只是没有察觉到而已。

我压抑着那种不安，今天也一边督促着弗雷迪，一边模仿歌德，不停地写着报道和专栏文章。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雕刻精美的木箱上，带手柄和挂钩的老式电话机发出非常刺耳的铃声。我拿起喇叭形状的听筒，贴在耳边。

“喂？这里是歌德与席勒事务所。”

“啊，是歌德老师吗？我是法兰克福文艺报的！席勒老师，席勒老师他在吗？打那边的电话完全没人接听！截稿日就在后天没错吧……”

“啊，弗雷迪他……”

我瞧了瞧墙壁。有在好好干活吗，那家伙。

“截稿已经来不及来不及来不及啦，莫非席勒老师他不是去喝酒、看戏，就是在睡大觉，摆出一副尺蠖的姿势来吧！别开玩笑了啊！”

差不多就是那样，你朝我嚷也无济于事。编辑说了句“这就来登门拜访”，便挂了电话。怕是来不及了吧，我回想起弗雷迪的样子。

然而认真起来的他也实在厉害。当天傍晚，报刊的编辑上门来。我泡了杯咖啡，正在接待对方时，客厅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一头乱发的弗雷迪闯了进来，染着黑眼圈的眼睛转个不停。

“完成啦！拿走吧，你个混蛋！”

他将装得鼓鼓囊囊的文稿袋子一把扔了过去。编辑高兴得跳了起来。弗雷迪则指着我：

“瞧，沃尔斐，今天完成了吧！按照约定去温泉！你去预约一下卡尔斯巴德的豪华旅馆，我们可要好好畅游一番！”

“啊……真的要去吗？”

原本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竟然把我的话当真了，果然在今天解决欠债，真是悔不当初。

“去泡温泉吗？不是很好嘛。敝社的稿子姑且也收到了，就请好好放松一下吧。”编辑也是一脸矫情的样子多嘴道，“卡尔斯巴德如今也成了颇受女性欢迎的观光胜地，贵族小姐们也为数众多哦？两位老师要是大驾光临，想必一定能交上桃花运吧。”

“因为腰疼就去泡温泉，谁想去干那种大叔兮兮的事……”我不禁发起牢骚来。

“我就是个大叔，真是抱歉啊！”弗雷迪生气道，“沃尔斐你个混蛋，明明比我老十岁以上，却将一具年轻粉嫩的身体弄到了手。我也想重返青春啦！”

我缩了缩脖子，什么弄不弄到手，这原本就是我的身体。

“不不，歌德老师，温泉并非只有泡澡哦。可以去风光明媚的驿镇上随便走走散散心，创作欲也会滚滚涌出哦。那样一来，说不定老师也能再度燃起写作戏剧或小说的欲望呢。”

我忍着怒气，沉默不语。弗雷迪说道：

“没错。是时候该写点原创了，沃尔斐。你这十几年来，除了评论和政治以外，不是什么都没做嘛。你以为剧院发来的预约都积压了多少啊？别总让我来干呐！”

“嗯……改日吧……”

我暧昧地回答道。出版请务必交给敝社！编辑说完客套话，便走出了客厅。不知是不是没有旁人的缘故，弗雷迪的音量更大了。

“我说沃尔斐，说到底还是小说和戏剧啊！要想挣钱，就得靠小说或戏剧！我也算写过不少了吧，但最后赚一票的还是《强盗》和《奥尔良的姑娘》之类的戏剧啊！在全欧洲上演，连孩子们都成了回头客，真是赚得爽死我了。拜其所赐，每年都能悠闲度日。真想再中一次头彩啊！”

实在不想看到这样守财奴的文豪席勒……不，平时也根本不接触德国文学，所以也谈不上幻灭什么的。

“沃尔斐，你也再去写本戏剧吧！《塔索》写完都过了十多年，不还什么都没写吗？小说也是好久没动笔了吧？政治家也好，杂志也好，不都发不了什么财嘛！”

“啊，嗯。”我再度支吾其辞，“你瞧，返老还童以后，身体似乎也没恢复状态。暂时还没有心情去做原创这种超耗费精力的工作啦……”

那差不多有一半是谎话。其实只是觉得太麻烦罢了。既然能写评论和专栏文章，大概新作的故事只要想写，还是能写出来的吧。但是，即便凭我身体里的歌德的记忆和知识能写出来，也不是一觉醒来，稿子就完成了的。使用的终究是我的脑子和手，累个半死的也是我。写完一本小说，估计就和写评论的一万倍差不多累。就用身体不适作为理由，继续敷衍下去吧。

弗雷迪苦着脸，但立刻又舒缓了皱起的眉梢，说道：

“那就更应该去趟温泉旅行了呢！”

咦？被他用漂亮话挡回来了。

“我想明天立刻就出发，所以拜托你搞两张火车票，当然是附带餐饮的。不对，这个季节乘坐飞艇也不错呢。”

“预约也由我来办理？”

“不是我自夸，购票也好，打电话也好，我是一窍不通！”

这实在算不上自夸，所以就别一脸自豪地说出口啊。

我叹了口气，走上二楼的卧室，拉开窗帘，眺望魏玛的街市。在印着无数车辙痕迹的平缓坡道左右，绵延着色泽光鲜的白墙民居。在树木林立的街市中央广场，希腊风格的国民剧院和牧歌式的安娜·阿玛利亚皇妃的宫殿相对而建。一想到今后似乎就在那一带的广场中，会树立起我和弗雷迪的铜像，我便感到一阵恶寒。铜像的半边该不会被塑成一个十多岁的日本人模样吧？

那么接下来，不是我自夸，关于旅馆和交通设施的预约手续，我也是丈二和尚。怎么说直到上个月为止，我都还是一介日本高中生呢。喂，歌德。歌德先生。就像平时写稿子那样，电话预约的做法也给我回想起来啊！

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恼怒地胡乱挠着头发。并不是每次呼叫都能立刻回想出什么来。要是那么便利，比起评论的稿子和温泉预约来，早就让他想起回到日本的方法了。

没办法，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拜托那家伙看看吧。

“……梅菲，出来。”

我朝着傍晚的天空低语道。

片刻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从窗外吹进来的晚风，轻拂着桌上书写用的稿纸。

果然还是不肯出来吗？那个女人，自从把我带到这十九世纪的德意志以后，就完全撒手不管了。什么样的命令都会听从的那番说辞，究竟是说给谁听的啊？啊，不是不是，并不是说我想要什么下流的服侍啦。只不过想去一下温泉而已，并没有说想让梅菲跟着一起去啦！

我在心里一味罗列着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的借口，正当想关上窗户时，一阵斩风的尖锐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一掠而过。似乎有什么黑影飞进了卧房。我回头看去，床上的枕边，停着一只乌鸦。就在我眼前，那小小的身躯扭曲着伸展、膨胀，黑色的羽毛化作有光泽的秀发和衣物，在那中间，肌肤显现了出来。

“——您叫我吗，YUKI？”

完全成了人类女性模样的梅菲——恶魔梅菲斯特菲雷斯，说着便谨慎地捋了捋头发，生出了那对犬耳。

我半张着嘴，自始至终注视着她变身的全过程。没想到会因为这种事而出现。我觉察到她的视线，用半是掩饰难为情的粗鲁口吻说道：

“……你以为我至今都叫了你几回了！”

虽然比起生气，其实安心的成分更强烈，但不能让她发觉。真不知道会被她说些什么。

“哦？难道没有确认契约内容吗？”梅菲歪了歪脑袋，觉得纳闷。

“难道不是对我的命令言听计从吗？”

“并不是所有的。只为实现您的欲望，仅此而已。”

这回轮到我感到纳闷了。

“不是，所以说，我想让你做的事……”

梅菲走过来，手贴在我的脸颊上。我吃惊地朝后退却，直到腰部撞上窗框。

“我的力量，唯有您想要尝尽世界的一切，而产生那强烈的渴望，才能将其发挥出来。仅仅想让我做什么这种程度，根本无法驱使它。”

什么呀，那附加条款。你是美国的保险公司吗……

“那么，为什么无视我最初的愿望，径自消失了呢？”

“您指什么？”

“别装傻！我想回日本啊！”

“这个时代的话，因为日本正处在闭关锁国中，就从荷兰……”

“没说这个时代！是想回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遵命。但要耗时二百年……”

“别开玩笑了，倒不如说你根本不想放我回去吧？”

“据实禀告，您说得没错。”

我耸了耸肩，让呼吸平静下来，告诉自己，发怒也无济于事。

“回去了岂不是得不到您的灵魂了吗？那种愿望不符合契约。”

虽然梅菲那么说，但不管怎样，订立契约的不是我，是歌德。我就连是不是书面交换的契约也不知道，也无法确认契约的内容。无论她找什么借口，我都难以反驳。

“……那么，为什么现在又跑出来了呢？”

“因为这次感觉到了相对强烈的欲望。那么，就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欲望吧。”

“诶？”

梅菲双手牢牢地抓住我的脑袋，将脸贴近过来后，伸出那蛇一样的长舌头，轻轻舔着我的额头。

“哇，哇！”

即便想逃，就凭人类的手，根本无法挣脱恶魔的力气。梅菲收起舌头，才总算放开了手。

“……YUKI。非常遗憾。”她阴沉着脸说道，“这个时代，欧洲的温泉可不是混浴哦。”“你怎么看的，都看了些什么呀！”

我撞开梅菲。她迅速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还以为总算嗅到了符合将我召唤出来的欲望的气味，没想到竟是安排温泉旅行……”

“有什么关系吗？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打电话。还有，难得出去一趟，趁这个机会，我有好多话要问梅菲！”

“那可巧了。我也有话想问YUKI。”

“……什么话？”

“我作为女人就那么没有魅力吗？”

突然对我说出这些话，注意到时，梅菲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了。她的膝盖突入我的两腿之间。我身子向后仰倒，都快从开启的窗户摔下去了。

“干、干、干什么？干嘛靠过来？”

“本以为会是件轻松的工作。YUKI是个十六岁的高中二年级生，正处在旺盛的花季。还以为肯定会对我提出那方面的欲望，转眼间就得到满足，契约期届满的呢。”

我从梅菲的性骚扰之下逃脱，退却到房间的一角。

“你刚才提到高中生了吧？果、果然我还是高中生的样子吧？”

梅菲用一根手指抵住脸颊，摆出一副可爱的模样。

“那不是正如您所见吗？”

“指的就是这个，先把这个给我变掉！”

我砰地拍了拍胸口，

“不是要我变成歌德吗？但现在身心都还是日本人的高中生啊？拜此所赐，我既不熟悉城市，也不了解风俗习惯，饭也十分难吃！”

“哎呀！难道您是说把YUKI的人格全部抹消会比较好吗？”

“不，不是，并没那回事。”

尽管偶尔会觉得那样恐怕更好，但决不是真心那么想的。那就和说出“一死了之，脱离苦海”是一个道理。总之值得庆幸的是，我除了记不起名字以外，还算平安无事地活着。只是，毕竟感到不便。

“不是可以说德语吗？”

“可以是可以。”眼下不就在说嘛。

“文艺评论写得很顺手吧。古典知识应该也很充沛，韵文也能毫无窒碍地写出来。工作上应该很顺利吧。”

“嗯，嗯，话是没错……”

“所以您毫无疑问就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先生。在自我意识上觉得自己仍是活在二十一世纪日本的一介高中生，那不过是混合后灵魂的残留记忆罢了。无法回忆起这个时代的细节，那也是返老还童的后遗症所致。不必多虑。”

我沉默不语，奇妙味道的唾液在舌头上翻滚。

确实留有歌德迄今为止的记忆。但那些仿佛都收存于成排架子的抽屉里。尽管的确还在，却并不知道它们收存在哪儿。只有当被谁搭话，才会猛然想起——啊，说起来——即便能想起来，也不能作为自己积累的体验，主动加以运用。所以我即便成为这个沃尔斐，依然是个连故乡也没有的外国人。

看着抱起脑袋的我，梅菲用一点也不严肃的口吻说道：

“周围的人也都把你当作歌德对待，所以也没什么好烦恼的吧。”

“那也十分诡异吧！”

我抬起脸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轻易就接受了呢？所有人的反应还都一个样，仿佛歌德返老还童是理所当然的！弗雷迪也这副德行，助手也好，新闻记者也好，还有来这里吃喝玩乐的贵族们，全都这副德行！”

“歌德哪怕过了七十岁，仍旧想着和十多岁的少女结婚，是个天生的萝莉控，所以就算返老还童也理所应当。”“这是什么歪理啊！”还有，不要叫我萝莉控。纳博科夫和荣格都还没出生呢吧！

“世人也都认为‘只要有歌德老师那样的功德和性欲，返老还童什么的轻而易举’。”

因为另一方面的理由想回日本了……

“我问你，人可是返老还童了啊？说是返老还童，还不如说完全换了具不同的身体，为什么所有人还能如此轻松对待？”

“因为我们恶魔的活跃，那种事司空见惯。”

我后背蹭着墙，瘫坐到了地上。司空见惯吗。是吗。

“话虽如此，那也不能公开宣称是恶魔的术法哦。请务必始终坚持是拜功德和性欲的力量所赐，才得以返老还童的。”梅菲用仿佛毫无紧张感的口吻说道，“这个时代的女巫猎杀可恐怖了。因为机关枪这种武器十分普遍，会被打成蜂巢的。”

到底什么时代啊！还机关枪呢。

自从被带到这魏玛市以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试着向梅菲确认起，从一开始的“不确定”，到后来渐渐变为“也许就是那样”的推测。

“这里不是我所知的十九世纪吧？”

梅菲耸了耸肩说道：“凭什么这么说呢？”

“一八〇四年根本不可能有电话啊！”

对她装糊涂的样子，我一肚子火，站起来指着电话机。

“还有火车！最后甚至还有飞艇！报纸上也满不在乎地登载着照片。”

“请别在意那些细枝末节，好好用年轻的身体享受第二次的人生吧！”

“那不是细枝末节吧！法军不是甚至都用上了坦克吗！”

我啪啪地拍打着摊在桌上的报纸。头版整版刊登着大幅的不祥照片。照片反映的是，法兰西共和国军的坦克车队，摧毁了刚刚在莱茵河口登陆的英军。虽然那和我所知的，借助履带行驶，装甲嘎吱作响的那种，在外形上相差甚远，但配备有巨大旋转炮塔的那种车辆，毫无疑问是坦克。十九世纪根本不可能存在那种东西。

梅菲叹息一声，坐回到了床上。

“确如YUKI所言，比起您所知的十九世纪欧洲来，文明过度进化了……但，历史却是连贯的。无论分出多少条支流，还是汇集在一起，流淌的始终是一样的水。并没有突然闯入其他的河流中。”

“……什么意思？”

“您以为只有您自己吗？”

“诶？”

“时间倒流而被带到这里来的人，您以为只有您自己一个吗？”

我缄口沉默了。

来自未来的除我之外，尚另有其人？

果真如此的话，那便有可能将原本尚不存在的知识携带过来，提前促成技术的革新。

“谁啊，那是！”

“谁知道呢。只是可能性的问题而已。我是不知道。将年轻的肉体从未来带到这里，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费事的工作。就是这次和歌德先生订立契约。”

“……除了梅菲以外，恶魔还有其他的？”

“那是当然。既不如我优雅，又不如我强大的阿猫阿狗，在全欧洲有的是。”

我的鼻子里喘着粗气。多么骇人听闻的世界。

“然而，您不必多想。”

梅菲立刻眯起了眼睛笑了，瞳孔深处泛着黯淡祖母绿的光芒。

那是恶魔的微笑。

“人类将恶魔的力量发挥出来，无论做什么，怎么做，历史都不会发生多大变化。任何人在他该死的时候，依然会死去。能够改变那定数的——”

她将视线远远地投向窗外。

圣彼得保罗大教堂那高高的尖塔，在晚霞的映衬中仿佛在燃烧。

“只有至高无上的那位而已。”

那是我来到魏玛的那天看到的，也是歌德几十年来从这里看到的相同景色。既非生我的地方，亦非养我的城市，更非长年生活的家，但那窗边却仿佛烙印在心田一般令人怀念。

†

被扔到这十九世纪的德意志，尚分不清左右的我，之所以能作为歌德生活下去，某种意义上说，得归功于弗雷迪。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来喝吧，沃尔斐。哎呀呀，你那摇摇晃晃的身体被奇怪的泡泡包裹起来消失的时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弗雷迪举起盛有啤酒的陶制大酒杯，笑了。那是我被恶魔带到魏玛来的那晚发生的事。茫然自失的我，尚未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弗雷迪便拉着我去了酒馆。

我担心自己是否会引来奇异的视线，因而战战兢兢地扫视着周围各桌的醉汉们。接着，朝弗雷迪小声地说道：

“请问，席勒先生？”

“干嘛啊？别用奇怪的称呼叫我，太见外了吧。我们都已经十年的老交情了，你还比我年长十岁呢。”

“不是的，那是因为，总觉得称呼你弗雷迪太过狎昵了……那个，我不是歌德，而是不相干的人，被强迫带到这里来的。”

尽管我仿佛就要哭出来般拼命解释，弗雷迪的回答却是这样的：

“所以说，是从日本来的？没错吧？不是被召唤来，成了沃尔斐吗？从水泡里咕噜咕噜冒出来的时候，我可是看得很清楚呢！”

“没能成为歌德，怎么看都还是日本人！”

“那你德语不是说得很流利嘛！”

“不，这是，大概只是被动过手脚了而已。”

“不也还记得叫我弗雷迪的嘛。”

“啊，说起来……那个，也许歌德的记忆也移植了一部分吧。”

“还记得我最喜欢啤酒吗？”

“……烟熏啤酒。”

“没错。给佣人的薪水是多少？我有点记不得了。”

“……8荷兰盾4格罗申。”不知为何就是会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比我都清楚不是吗？你就是沃尔夫冈·歌德啦。放心吧！”

“不是啦，所以说，我啊！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嘿，那边的事你也都还记得啊。真让人羡慕。品味两份人生，这可是令作家垂涎三尺的事啊！”

“那个，我说，席勒先生？”“叫我弗雷迪，恶心不恶心！”“弗雷迪先生。”“你比我要年长，连年纪小的我都直呼你的名字，你也别对我用敬称。”“弗雷迪！那些都无所谓，那个，从歌德那里，也就是说不是我，是从返老还童之前的歌德那里，有没有听说些什么？返老还童的方法，将我召唤到这里的方法之类。”

只要知道了召唤的方法，不就能知道回去的方法了吗，我这般心想，同时怀着听天由命般的心情问道。

“完全没有。”弗雷迪耸了耸肩，“虽然你最嗜好魔法了，但我对那些完全不感兴趣。怎么了？想回日本？”

“那是当然的！”

“真好啊，日本，我也想去那里走一遭了，沃尔斐，有空了咱们一起去吧？”

对于从身体到服装，再到思维方式，所有的一切都依旧是日本高中生模样的我，弗雷迪丝毫不介意，还是把我当同事歌德对待。他仿佛沉迷于路途见闻一般，死缠着我给他讲我尚在日本时的事。我之所以应他的请求，决定说说自己的身世，也是为了理解现状，让心情平静下来。

“我住在东京——啊，现在还是江户吧？”

“我一个都不知道。”弗雷迪饮完了第三杯啤酒，“你在那边也出身富贵啊？打扮得很不错嘛。”

我俯视了一番自己的服装。那是制服西装。并非什么贵重的衣服。

我的父亲是音乐制作人，母亲是钢琴家。而外公也是指挥家，所谓音乐世家。因为父亲不大做抛头露面的工作，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母亲却是位相当知名的演奏家，所以经济上并没觉得有什么困难。我自打小时候起，便如同水鸟学习游泳般，很自然地浸淫在音乐之中。

“那么，你也能演奏音乐啰？哪种乐器？钢琴？弦乐器？”

“不，我什么也不会。就擅长听而已。”当我这么回答以后，弗雷迪露出一脸相当意外的神情。说起来，在这个时代，音乐家的孩子普遍还是成为音乐家。

看着乐器如同手足般运用自如的父母长大，我却不可思议地，完全没有要弹奏乐器的想法。最能吸引我的，是身为音乐评论家的爷爷。是个明明都一把年纪了，却喝得醉醺醺，在车站附近半裸着身子唱起歌剧的唱段，然后被派出所带走的老不正经。然而他的文章却有着机智风趣、不拘一格的魅力。父母经常外出不在，独自一人留守家中的我，喜欢一边听着各类古典音乐的CD，一边阅读祖父写的关于它们的文章。不知是不是受此影响，即便在学校，我也总爱泡在图书室里。

“哼哼。那么说来，最后也许还是会继承祖父写文章吧。真不愧是全新的沃尔斐啊！”

“不，这不是什么的工作吧……”还有，爷爷的性格和弗雷迪有些类似。主要就坏的一方面来说。

话说回来，我思考着弗雷迪话里的意义。

就因为我是个成天读书的小鬼，所以被选为歌德的躯体？怎么可能。如果仅仅是那种理由，比我更合适的要多少有多少吧。怎么说我连一本歌德的书都没读过。诗歌也好，戏剧也罢，一片空白。为什么是我啊？怒火再次渗了出来，在舌头的背面转化为苦涩的绝望。

说不定，已经回不去了吧。难道我不得不作为歌德，在这里生活下去吗？叹息了大约三次以后，那绝望便浸染了全身。

“音乐家儿子的人生经验吗？而且还是二百年后的日本，了不起啊！沃尔斐你赚到了啊，赶紧利用来构思下一部作品吧。”

不知弗雷迪是不是有些醉了，开始说些漫不经心的话，

“将戏剧改为歌剧时，你不就能自己随意插手了吗？对音乐很了解不是吗？咦？因为是二百年后的音乐，所以毫无关系吧？”

“不，古老的音乐也还是好好地保留了下来。我经常听。”

“真的假的？那可是二百年啊！我可根本无法想象二百年前的音乐是什么样子的。比如哪些家伙的曲子保留下来了啊？”

我试着罗列了几个喜欢的作曲家的名字。格鲁克、克莱门蒂、莫扎特、海顿、贝多芬……

弗雷迪兴奋地摇晃着椅子。

“我知道我知道！每一个都知道，里面还有现在正当红的呢！”

“诶……”

啊，对啊。一八〇四年，不正是那个时代吗？而且这儿还是德意志。说不定还能遇上哪位作曲家——本人吧。

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明明身陷自顾不暇的状况中，明明都回不去了也说不定。

心情再度沉重了起来，或许是担心默不作声的我吧，弗雷迪不断要求点菜，致使桌上堆了一桌子菜。

“总之庆祝你返老还童，来来来吃菜喝酒。之后就来构思下一部杰作吧！改编为歌剧，在全欧各处上演，借此大赚一笔。真让人期待啊！”

“……不，我不会喝酒……”我都说了不会，还硬逼着我喝，搞得我呛个半死。

“搞什么啊，返老还童后的痴呆吗？连怎么喝酒都忘了？嘛，别担心沃尔斐，就算全新的身体还没习惯，还没恢复正常，有我在呢，我会照顾你的。”

然而实际上，照顾人的一方是我才对。搞什么鬼啊？

自从在同一间事务所每天照面以后，我算是弄清楚了，比起评论家祖父，弗雷迪更是个变本加厉的没出息的家伙。不遵守约定，出席舞会便去搭讪有夫之妇，不带钱包就出去喝成一滩烂泥，搞得我最后还要去接他回来。

“哎呀，歌德老师，返老还童还真是好啊。以前这样背着席勒老师回去时，您都会说腰疼得厉害，而现在轻轻松松啊！”

酒馆老板甚至对我说了这番话。一点儿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给拖着宿醉之躯来到事务所的弗雷迪端水喝，或是喂给他吃面包粥的，也都是我。

“你返老还童之后，竟然会做饭了啊。我今后饭也在事务所吃。”

弗雷迪甚至说出那种话。看来，当截稿日期临近，饭都没好好吃。而一旦开始报刊杂志的工作，那类不妙的事态便频繁发生。真是个毫无生活能力的家伙。听他说连打电话都不会的时候，真是大吃了一惊。虽说旧式电话机用起来确实麻烦，即便如此，我也立刻就学会了。

就这样，我渐渐融入了十九世纪德意志的氛围。倒不如说，多亏毫不客气帮我找来撰稿工作或给我添麻烦的弗雷迪，我不得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或许已经回不了日本了。一想到这种悲哀的可能性，就会令我想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就算那是收拾弗雷迪睡觉时的呕吐物。

就这样，温泉旅行的安排，包括住宿、火车，都由我电话进行预约，甚至连弗雷迪的行李，都是我帮着整理打包的。梅菲那家伙，仅仅帮我查了下联系方式，剩下的完全不肯帮把手。每个家伙都这副德行。

出发前夜，在昏暗的房间里，独自坐在行李上，一边抬头仰望窗外的明月，一边想着，温泉啊。

歌德貌似非常嗜好温泉。备案有各地温泉的详细报告，占据了书斋架子的一角。我稍一展读，记忆便缓缓流淌出来。就感觉好像是我自己围绕各处的温泉进行记录的一样。

我的体内确实沉睡着属于歌德的部分，却是以相当半吊子的形态存在着。

总之，我也许没能变为歌德。是歌德本人失败了吗，还是让梅菲搞砸了。拜其所赐，好歹我渐渐融入了这十九世纪，得以生活下去，但想回日本的心情却丝毫没有消减。如果能回，当然想回去。

但眼下也并非毫无头绪。因为将我召唤到这个时代来的并非他人，正是我（歌德）。既然能唤来，不应该就能送回去吗？歌德为何选择我，如何召唤的，只要能想起这些来，不就能成为返回日本的线索吗？

但是，期望的记忆却始终不曾回忆起来。

也许是没有头绪吧。就像弗雷迪问我各种问题，对我进行确认时那样，被其他人问起些什么，或许就能想起来。我独自哼哼也无济于事。正是因为不清楚在哪个抽屉里的缘故吧。

如果去泡温泉，会不会想起些什么呢？若是在歌德深爱的卡尔斯巴德的街市上，循着他的足迹，顺着他的愿望，更接近他的话……

†

卡尔斯巴德是位于捷克西部边缘的温泉胜地。

在神圣罗马帝国巨大的版图中，正好位于正中央附近，处在柏林和维也纳的中间地点。交通十分便利，所以自古以来似乎就是非常受欢迎的观光胜地。

“呀呼！山羊！山羊多不胜数啊沃尔斐，快瞧！那儿，那边有驾风车，好大啊啊啊啊啊啊！”

火车上坐在我对面的弗雷迪，途中一直兴奋地嚷个不停。我真心觉得，当初预定了单间实在是太好了。火车驶入山间，丰饶的绿色起伏开始遮蔽视野。弗雷迪兴奋地点了啤酒。

“捷克啤酒太棒了！那是因为捷克出产好水的修道院很多啊！真想每天都能喝到。”

“弗雷迪也入修道院不就好了。”

“要是尼姑庵我就去！话说，那不是莎士比亚的翻版嘛！我们可要支撑起德国的文学啊，得靠原创决一胜负才行！呜哈哈哈哈！V！”

当列车驶入车站之时，弗雷迪已经醉醺醺了。结果都弄错了车票，将自己的诗集塞给了站务员。

“席勒老师！哇，是席勒老师哦！”

“哎呀，是真的喏！”“歌德老师也在一起？”

等待卸下行李的一群贵族姑娘们注意到我们，开始骚动了起来。

“返老还童的传闻看来是真的呢！”“啊，看那异国情调的少年模样！”

她们捏起裙摆，朝这边跑来。

“歌德老师，《少年维特的烦恼》我都已经度过五十遍了！麻烦请您签个名！”

“还请席勒老师也一起到我们下榻的住处来玩！”

“好啊，我可爱的小猫咪们！”

面色通红的弗雷迪来了劲，扭着身体说道，

“让我们通宵畅饮，载歌载舞，交流爱之诗吧！不如说交流爱吧。诗歌就无所谓了，麻烦得要死。”

“你还算个诗人吗！不是要支撑起德国文学嘛！”

我一把揪住弗雷迪的衣领，拖着胡说八道的他从姑娘们面前逃离了。

“啊啊，歌德老师真是的！”

“打算在这里逗留多久？”

“请让我们来帮忙吧！”

“既然是来疗养的，就请让我们静一静！”我一边将弗雷迪的屁股推进马车里，一边朝姑娘们喊道。自己也赶紧坐上车。

“一定是和席勒老师两个人。”“嘛，两人都只对男人感兴趣……”“那样也别有一番情调呢。”“报社记者肯定对此感兴趣。”喂等等，你们！就在我刚从马车的窗边站起，想对花枝招展的女人们传播毫无根据的谣言抱怨两句的时候，车夫高喊一声“驾！”，便驱策马儿跑了起来。

当时的欧洲温泉胜地，和日本的比起来差别很大。

认为温泉作为医疗使用，用法之一便是“喝下”。似乎认为那是包治百病的良药。关于沐浴的思维方式也和日本大相径庭，看不到在大浴池中吵嚷喧哗的景象。在罗马风格的华美雕饰穹顶下，或借优雅的桑拿静静地出汗，或冲洗淋浴，或接受按摩，实在是贵族的享受。根本就用不着全裸。

然而我毕竟是日本人，既然在这寒冷的季节来到温泉，当然就想一头跳进热水中泡个够。值得庆幸的是，弗雷迪刚到下榻的旅馆，就喝空了一瓶酒，呼呼大睡起来。我便独自前往旅馆开的浴池，光着身子，跳进白色大理石造的华丽单人用池子，尽情伸展四肢。不知不觉发出“呼呼呼呼呼”的声音。为了弗雷迪的任性要求，我舍命陪君子，昨天也通宵完成了撰稿。眼下已经睡意袭来。

将脑袋靠在浴池边缘，凉丝丝的感觉碰到脸颊，真心舒服。

怎么样歌德，我朝蒸汽喃喃自语。这可是你最喜爱的卡尔斯巴德温泉哦。你要好好感激我啊。要是身体暖和起来，感觉舒服了，就给我出来告诉我啊。为何召唤我来？怎样才能回去？

提问不过空虚地随着白色雾气摇曳而已。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泡澡时要是睡着了，会感冒的哦？”

突然身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就在近旁，隔着薄薄的白雾，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长长的黑发在水面铺展开来。雾气之中，大大的黑色三角耳啪嗒啪嗒动了好几下。是梅菲斯特菲雷斯。而且，脑袋、肩膀、锁骨、胸口——视线不断往下移动，可就是看不到衣服，话说这根本就是全裸嘛！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梅菲！”

我赶紧泡入热水中，直泡到肩膀为止，转过身去。只有在这时，才由衷感谢卡尔斯巴德白色的混浊矿物质。

“就算是恶魔，来到温泉也想泡一下。我的故乡——换句话说也就是地狱啦，那里的温泉满是硫磺气味，还是几千度的高温，根本让人放松不起来。而且……”

热水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明白梅菲正朝这边靠过来，我全身都变得僵硬了。来到身旁的她，紧紧抱着两条裸露的胳膊。我直到下巴，都沉入了热水中。

“这么做，YUKI也会有别的欲望觉醒吧。”

“别、别、别说了，给我出去，被人看见怎么办啊！”

“我是恶魔，除了YUKI，可以做到不让任何人看见。现在的YUKI，是个明明没有人在，却一脸通红，吵吵嚷嚷的可疑人物。”

我沉默了。血气上涌，脑袋开始变得有些晕晕乎乎。

梅菲将双臂靠在浴池的边缘，感觉很舒服似的呼了呼气。能不能别摆出那姿势啊。也就是，那个，胸部在水面之上，不对不对，当然才没有朝那边看呢……

“燃起欲望了吗？”

“别用那种下流直接的表达方式……”

“哎呀。我可没说性欲哦，YUKI还是真讨厌。”“你说什么！”“我可是说创作欲哦？席勒先生不也说了吗？怎么样，是不是有意想写戏剧或小说了？”

我也将双臂甩到浴池外，扭向一边。

“弗雷迪或是编辑倒也算了，为什么连梅菲都这么说？跟你没关系吧。”

“不，大有关系。”

梅菲晃动着水面，朝这边靠过来。声音也变得甜美起来。

“YUKI不是不想让内心感动吗？”

明明身在热水中，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岂止不写戏剧或小说，就连阅读也只是别人的评论。然后撮合成批评，刊登到杂志上。之所以一味做那种工作，不正是因为害怕遇上杰出的作品，以至于让内心获得感动吗？”

你在说什么呢。只是因为怕麻烦而已。戏剧小说从零开始的全新创作，要耗费多少心力，不用想也知道。反正能做些琐碎的执笔工作，有什么不好的？

背后紧贴着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是梅菲把身体贴了过来。身体和意识一瞬间被拉回到了燥热之中。

“等，住，住手！”

“即便返老还童，文才也不会因此消失。文学的炽火如今依然在这里。”说着，梅菲的胳膊绕住了我的身体，手指朝胸口滑去，“理应在胸中燃烧才对。而您之所以依然不愿提笔，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是因为恐惧品味这世界的美妙，不愿迎接获得满足的那个瞬间，我说的没错吧？”

“放开我啦！”

我甩开梅菲的手，将她撞到一边，将身体深深地沉入水中。充满芳香的热水沾湿了下嘴唇。矿质泉水夹杂着鲜血、汗水和铁锈的味道。

“就算是那样又如何？与我无关！”

歌德今后的作品，哪怕从历史上消失也无所谓。我只是一介从日本被硬带到这里来的高中生。德国文学就由弗雷迪一个人，摆出一副尺蠖的姿势，拼命支撑起来好了。

忽然在变浓的雾气对面，梅菲笑了。

“不。您一定会再次提笔的。您同时也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那事实、渴望、热情、火焰，都不会消失。艺术家绝对做不到沉默不语。哪怕不是由自己倾吐出来，只要还活着，就必定会触及这个世界的美，必定会因此而心动。”

“烦死了！”

我从热水中站了起来。飞溅的水花撞上白色大理石，渐渐流淌了下来。

梅菲的身影消失了。

然而，她最后的那番话却飘荡在雾气之间。

请感受到。

请让心动起来。

请感到满足。

接着，请在那感动的最高点喊出：“时间啊，停息吧，你是那样的美。”

那时，YUKI将成为我的东西。

成为我的。

成为我的……

我在热水中摊开双手，确认起来。

是我的身体。尽管名字除了最后的两个音节以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这毫无疑问是直到一个月前，尚在日本生活的年仅十六岁的肉体。哪怕能用德语毫无窒碍地书写散文韵文——

我，不是歌德。没能成为他。

艺术也好，文学也好，随他们去吧。我只想回日本。如果那无法实现，就随我高兴，做些操笔之事，浑浑噩噩生活下去。要是不肯放我回日本，那就别来管我。我不想和恶魔扯上关系。

话说，搞什么啊，世界的美？说我必定会因此心动？傻呀！只要决心一直保持冷漠不就结了？不，原本就只要不说出那句奇怪的口令不就好了吗？还是说，难道世界上还存在着能令那么简单的决心都抛之脑后的感动吗？怎么可能！

然而，我错了。一切正如梅菲斯特菲雷斯所言。第二天早上，我经历了宿命般的邂逅。与那名少女——还有，那音乐。

†

第二天一早，一番沐浴之后，为了帮弗雷迪醒酒，我带着他出去散步。

清晨的卡尔斯巴德街道淹没在晓雾之中。由于街市建在浓绿的山间，谷底积聚着晨霭和温泉的蒸汽。由于沐浴而发热的身体，也因为走在秋日的天空下，立马就凉了下来。

弗雷迪将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用仍旧有些危险的步履，走在街道的路缘石上。由于是一大清早，街道上除了我们以外，看不到人影。能听到的也只有雀鸟们的啼鸣，和哪家旅舍中类似汤揉【1】的微弱水声而已。

“那么，趁我睡着的时候，沃尔斐于是就领了几个小姐进来吧。”

弗雷迪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明明对那种事毫无干劲，这种事却干劲十足嘛。呵，返老还童还真是一举多得呢！”

“要是还醉醺醺的话，要不要我用手指伸进你的喉咙，帮你吐出来啊？”

见我这么说，弗雷迪一脸惨白地把话吞了回去。接着摆出老老实实的表情重新说道：

“难道想不出以温泉街为舞台的故事吗？卡尔斯巴德也好，马里恩巴德也好，都来过好多回了吧？”

“嗯……目前还没有那个打算。”

“唉。你要总是这个样子，连我都跟着颓废了……”

弗雷迪朝冷冽的蓝天叹了一口气。我体会到些许的罪恶感。席勒既身为歌德的同事，同时也是第一读者和铁杆书迷。尽管昨天对梅菲说出文学关我屁事的痛骂，但只要还身为歌德，心想总有一天，果然还是非得写本什么新作不可。总觉得对不起弗雷迪。

“你要是再写出本畅销戏剧，我们的事务所也能宽裕起来，可以悠闲度日好一阵子了。”

“就为那种理由啊！”把我感到抱歉的心情还给我。

就在那时，背后传来无数踩踏地面的声音。

回首望去，只见笼罩在成排房屋间的雾气被拨开，庄严整齐的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那是近卫兵们有条不紊的两列纵队。他们身着带有锦缎的军装，头戴饰有羽毛的高耸军帽。在他们后面，跟着几队骑兵。而出现在骑兵队后面的，是装饰得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型马车。

“哦，喂，看那儿！”

弗雷迪咽了口唾沫，退到路边。我也依样画葫芦。不久便看见了马车侧门上绘有的纹章。

那是只头戴王冠，被无数的盾包围起来的黑色双头鹫。

欧洲王族中的王族，哈布斯堡家族——神圣罗马皇帝的象征。

“为什么陛下会在这里……”

弗雷迪呢喃着，往路边退得更远了，摘下帽子放在胸前，弯腰行礼。我也慌忙照着做。耀武扬威的一行人正从我们面前通过。队列长到令我不禁心想，要是等队伍全部通过，在此期间假如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的话，腰和脖子都得疼得不行吧。

“——停下！停下！”

突然传来喊声。抬眼一瞥，只见貌似侍从打扮的男子跑了过来。

“两位是歌德阁下和席勒阁下否？”

我与弗雷迪面面相觑。

“……是的，没错。”

“陛下召见，请上马车。”

“朕可是两位的超级铁杆粉丝啊！请签个名！”

在马车里，弗朗茨二世陛下就坐在我们对面铺有天鹅绒的座位上。他两眼放光，探出身子这般说道。尽管御龄三十五岁，是个白净而瘦长脸的纤弱青年，即便如此，也是哈布斯堡的一家之长，奥地利君主，更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他一脸喜不自禁地递出《少年维特的烦恼》和《唐·卡洛斯》这两册书时的样子，毫无王族的威严。我和弗雷迪也仿佛理所当然般接过来，签了名。

“说来让朕体会到温泉的美妙，也全都归功于读了歌德卿刊登在报纸上的温泉纪行啊！真没想到会像这样在卡尔斯巴德相遇。”

“是。您能赏脸阅读，非常感谢……”

没想到会遇见，这话我才想说呢。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在近距离见到弗朗茨二世陛下。虽然好像在举行什么活动的时候，曾经有远远地眺望过。只不过那时候并不是我，而是歌德。

陛下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叹息一声：

“话说回来，温泉的效用还真是可怕，竟能变得这么年轻……”

那怎么可能啊。虽然我差点想吐槽，但对方若能以为那是沾了温泉的光，倒正合我意。所以我只是回以苦笑。

“朕也想像歌德卿那样，永远讴歌青春！现在就是去寻访卡尔斯巴德不为人知的温泉。你们一道同去如何？”

与皇帝陛下同行太费神了，恕不奉陪。但弗雷迪却兴致勃勃地说出以下这番话来：

“陛下，沃尔斐这家伙返老还童以后，铭刻在他那把老骨头上的温泉的美妙，似乎都让他忘得差不多了。不如由我来为您介绍不错的温泉吧。”

“席勒卿对温泉也很了解吗？难怪明明比朕要大了十岁，看上去却如此年轻！”

“陛下想必带来了不少在温泉服侍您的美人女官吧！请务必让我同行。让我们一起变得如刚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年轻吧！”

你就不必变得年轻了，会给世上的女性造成困扰的。

“请问，这么做没关系吗？明明处在战争时期，陛下却来这里泡温泉。”

我有些担心，姑且试着一问。

“没关系。”

陛下的鼻子喘着粗气回答道，

“只带了四百名护卫出来，军乐队的小号手也减少到了三十人，哈布斯堡的纹章也只有一扇门的大小，出发前的记者招待会上，朕也回答了记者提问，就说：‘朕最爱温泉了！但才不会去卡尔斯巴德的温泉呢！’谁也想不到皇帝会驾临此地的。”“简直暴露无遗嘛！”

我不禁顺势吐槽道。陛下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安，掀起窗帘，朝窗外的侍从问话：“暴露无遗吗？”

“的确暴露无遗。”

“怎么会这样……”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啊，完了，完蛋了啊！歌德卿倒还罢了，要是被新闻爆出朕和席勒卿同乘一辆马车，这该如何是好？”

“是啊，那恐怕有些不妙呢。”

弗雷迪说道。为什么？我朝他的脸看了看。

“还不是因为我弗里德里希·席勒，不知怎么地被人捧为了自由主义的化身。总让人以为我三句话不离自由自由的。”事实上你不就说过嘛。“还被法兰西革命政府选为什么名誉市民。真是多管闲事！我说的可不是不管是谁，一律送上断头台的那种自由。”

“正是，正是，正是这样。”陛下也不断点头，“尽管席勒卿是清白的，但要是皇帝被贴上自由主义的标签可就糟了。”

我比较着陛下和弗雷迪的表情。这正好是世界史课上刚学到的地方。尽管我明白书里的意思，但对包含于其中的紧迫感却难有真切的感受。

这个时代的欧洲，被法国大革命的余波不断冲击动摇。换言之，法国国内也好，国外也好，大家都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该怎么办才好，便被糊里糊涂地卷入了战争。那种混乱之中，在各国激进派的年轻人之间风行无阻的，便是弗雷迪所写的《自由赞歌》【2】这首诗。

“为什么我会被奉为教主什么的啊！”

弗雷迪甚至都忘了自己在皇帝陛下的御前，神情激昂。

“我所说的自由才不是那种呢！有酒便喝！有肉就吃！有女人便勾引之！有工作就睡觉！真正的自由主义不正是这样的吗陛下！”

我看完全不同吧。话说你倒是给我工作啊！陛下也惊讶不已。

“说实话，朕也不是很懂什么革命啊、自由主义之类的，但就是讨厌法国那帮血腥的家伙，因为那帮家伙杀了玛丽姨妈啊！”

陛下愤恨地捶着大腿。我心想，陛下的所言，不正大体上代表了这个时代，法国周边各国王侯贵族们的心声吗？

那位著名的玛丽·安托瓦内特，正是弗朗茨陛下的父亲的妹妹，也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一员。尽管哈布斯堡家在革命后最先发表针对法国的敌对宣言，却并不打算插手政治，终究只是担心嫁到法国去的可爱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安全。然而革命军却以干涉内政为由进行反抗，于是战争便开始了。不久之后，国王路易十六和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便以勾结奥地利的嫌疑被处死，法国因此便与全欧洲为敌。

一般而言，法国这下理应被打得体无完肤才对。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因为法军里，有那个男人在。

“朕害怕啊！”

陛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害怕那个叫拿破仑·波拿巴的男人……”

拿破仑。

从一介炮兵长，到差一点就登顶全欧洲霸主的男人。从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全欧被笼罩在名为拿破仑的狂风骤雨之中。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陛下呢喃道。

“听说热那亚一战，奥军二万四千的兵力仅仅被他一人击溃了呢。”弗雷迪说。“而且还是赤手空拳。”陛下补充道。我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独自战胜二万四千人？

呃，那是指自己指挥的一支部队吗？刚这么想，弗雷迪和陛下便聊起了拿破仑拳头一挥，便有几千人被轰飞，多艘军舰被击沉之类的话。不，请等一下。那种事课上可没有学到过。倒不如说，那岂不是——

“那个男人恐怕只能被称作恶魔了。”

恶魔，我心想。并非我学到过的拿破仑。尽管是个天才的军人，但毕竟只是极其现实地率军打仗而已。一个人徒手击退数以万计的军队，那种仿佛怪物般的战斗方式，在我所知的历史中并不存在。

“歌德卿莫非不看报吗？”

也许是注意到我吃惊的样子，陛下说道。

“啊，是……战争的报道不怎么看。”

陛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似乎是剪报的照片。

“瞧吧。这就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魔人的所作所为。”

黑白的粗糙照片上，相当难以看清，好不容易分辨出横七竖八的装甲列车。断为两截的车厢，看上去仿佛被一双大手抓起扭断一般。一个人影站在那裂缝中。

是个披头散发的强壮男子。身着严实的黑色高领军服，以三色旗代替战袍，生起旋风。

下一张照片是踩踏着尸山的那个男子。可以在脚边看见折断的刀枪剑戟，和破损染血的奥地利旗帜。

我颤抖着用手翻看照片。燃烧的荒野，流出油的热那亚海边。无论哪一张，都拍摄有那个男子。

确实是一个人。甚至没有任何武装。

这就是——拿破仑？

魔人，陛下的这个词，让我背后一阵战栗。

这有可能。司空见惯。因为恶魔实际存在。

“陛下为何特地剪下这些照片……而且还全是洞？”

弗雷迪从旁探过头来窥视着说道。

“因为一旦在战场上遇到拿破仑，就毫无胜算了！所以每天像这样用针刺，借以诅咒他！”

“要是我，就用钉子，因为我最讨厌拿破仑了！”

这种国王统治下的奥地利，应该永远没有胜算吧……

“歌德卿。”

陛下探出身子。

“啊，是，在？”

“听说你还会预知未来。”

“……啊……不，是。”

我感到背后一阵冷汗。虽然我来自未来日本的这番传闻，已经在魏玛家喻户晓了，但竟然会传到皇帝陛下的耳朵里，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听说是从遥远未来的异国，将那年轻的身体用温泉疗法召唤而来。这是真的吗？”

“嗯，是这样，没错。”我拼命压抑住想要吐槽温泉的心情。

“真不愧是温泉达人歌德卿啊……那么请告诉我，今后诸国仍将屈服于拿破仑的面前，受尽蹂躏吗？难道就无法阻止那个男人的暴行吗？”

我不禁咽下一口唾沫。

想要回答很简单。但是说出来好吗？这种历史上的重要人物，一旦知道了未来，历史岂不是要被篡改？还是说，这个时代和我所知的历史大相径庭，所以即便说了什么也没关系吗？

在伤透脑筋的我的眼前，突然飞进来一个黑影。在陛下旁边的座位上，忽然出现一个黑衣的女人。是梅菲。脸上依然是平时那种装模作样的无表情，然而被毛茸茸的头发包裹的大大的三角耳，仿佛捉弄我一般摇摆着。从陛下和弗雷迪完全没有察觉这一点来看，她似乎只有我能看见。

梅菲眨了眨眼。

我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历史不会发生多大的变化。

——任何人在他该死的时候，依然会死去。

我不引人注意地叹了口气。梅菲就如同她现身时一样，没有任何前兆般消失了。

那是恶魔所说的话。不可以相信。随口乱说，弄得不好，甚至连我应该回去的未来都消失了也说不定。然而陛下仍用一副央求的眼神看着我。似乎也不能佯作不知。没办法。我慎重地斟酌着用词。

“拿破仑，那个，不久……便会失败啦。”

由于陛下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我的喉咙深处，些许的罪恶感转变为酸味。

“接着便会垮台，被流放到遥远的非洲海的岛屿上，在那里终其一生。没有人能够一直连胜下去。”

那是理所当然的。等于什么都没说。旁边的弗雷迪一脸无语的表情。也许他听懂了我那番无聊的话吧。任何人都终将失败，一个人合上眼死去。仅此而已。

可是啊，陛下——我在心里补充道。直到失败为止，他都将屡战屡胜。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拿破仑总有一天，将征服欧洲大陆的大部分。就连帝都维也纳，届时也将被攻陷。而陛下将不得已解散帝国，成为最后的神圣罗马皇帝。并且还将爱女嫁给拿破仑。

我抑制住想要说的话，将一叠照片还给了陛下。陛下将接过的照片粗暴地捏烂，朝我的脸靠了过来。

“那么，今后的战况将如何？我奥地利将如何迎战法军？”

我缄口不语。对此既不是很清楚，也感觉说出来会很不妙。历史可能会被改变，我也会被当成能预知未来的便利的家伙，掌权者们一个个跑来找我也颇为麻烦。三思之后，我说道：

“至于详情，我并不了解。”

怎么说我这具躯体原本所在的日本，距离欧洲相当遥远，那么详细的情况并不为一般人所知。陛下也几乎对日本一无所知吧？当我拼命替自己找借口时，陛下表示理解：“嗯。是吗。也是。”然而，因为他露出一脸十分遗憾的表情，我勉强回忆起了世界史教科书里的内容，补充道：

“……总之，拿破仑届时一定会败，而陛下则会召集欧洲的王族，在维也纳召开会议。试图使大家合力恢复法国大革命之前的秩序，就是这样。”

很好，我决心今后也秉持这个立场。一旦被人问起未来之事，就仅仅回答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幸事吧。大家都会高兴。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不说什么，未来都充满了希望。同时也伴随着一样多的绝望。

“是吗。是吗，是吗！”

陛下好几次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吗！最后还是被上帝所承认的正统血脉——王族的胜利。席勒卿！”

陛下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不少。话题转向了弗雷迪，于是我放下心来，将脑袋靠在铺有天鹅绒的椅背上。

“当和平到来之际，朕就堂堂正正邀请你来美泉宫！”

“不胜荣幸！请召集全维也纳的美女，届时我将亲自手把手教贵妇人们自由赞歌舞和自由赞歌体操！”

“那个就不用了。”“为什么！”“你的那首诗在社交界评价相当差。”“那怎么可能？不是说沙龙里的贵妇人们最喜欢自由恋爱，到处搞外遇吗？我也最喜欢了！”“既然这首诗成了革命象征，那也无能为力。学生们流行用军歌的调子来唱。因为实在不像话，所以想禁止它发行。”“真的假的啊！当初要是改个名就好了！”

我将两人的谈话当成耳边风，掀起小小的窗帘，望着街道、草地和树林边缘的雾气渐渐散去。

“——只说那些，这样好吗？”

耳边传来梅菲的声音。

看来只不过隐去身影，其实人似乎一直在马车里。

“战争的走向，神圣罗马帝国的未来，不把那些告诉皇帝陛下，这样好吗？还有怎么做才能战胜拿破仑。”

你说怎么做，那种事我原本就不知道，又不是军事狂。说到底告诉他了又能如何？说历史不会发生多大变化的，不就是你嘛。

“历史走向不会改变。但是，漂在水面上的草船，将如何顺流而下，正如谁都不知道一般，各自的道路都存在着无数的可能性。”

我将脸颊贴在马车那小小的车窗上。梅菲接着说道：

“一八二一年五月五日，拿破仑·波拿巴将死去。至高无上的那位所决定的命运仅此而已。要么如YUKI所知的历史一样，在圣赫勒拿岛失意地死去，要么在凡尔赛宫的妻女环绕之中，将法兰西帝国的未来托付给皇太子后，荣耀地死去。这些却并未命中注定。而YUKI拥有决定那一切的力量。”

……所以那又如何？我对那个不感兴趣。

“一想到全欧洲的命运都掌握在YUKI手中，难道不觉得兴奋吗？”

不觉得。大家都随意去生，随意去发动战争，然后随意去死好了。

推动世界前进的欲望，难道没有令你浑身颤抖吗？

梅菲的低语混淆着马车的车辙声。随它去吧，我心想。哪怕浸淫在怠惰的无力感中，反正地球也照转不误。

然而就在那时，我听见了歌声。

我大吃一惊，把脸同车窗分开。

即便透过窗玻璃也能清楚地听见，是少女的歌声。那是即便车辙的刮擦声也好，车体的摩擦声也罢，都无法掩盖的高亢而清澈的声音。

欢乐啊，诸神那美艳的火花啊，来自天堂的少女啊！

我们无限沉醉，踏入远在天际的你的圣殿！

被时间的洪流无情分开之物，将由你的魔力使它们再度结合。

在你温柔羽翼的栖息之所，所有人皆为兄弟……

不经意间抬眼看去，皇帝陛下一脸苦涩，而弗雷迪则半张着嘴，各自朝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不是我的诗嘛！”

弗雷迪喃喃自语道。

没错，那是《自由赞歌》的一节。但，这旋律是。这音乐是——

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最终乐章，欢乐颂。

那不可能！我心想。曾经读到过，我使劲回想祖父的乐曲解说文。这首歌在一八〇四年应该还不存在才对。没错，这首曲子应该还需要二十年左右才会诞生。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少女傲然的歌声中，不知从哪里加入了定音鼓的节奏。我一时间丝毫没有察觉，那是自己内心的悸动。

“——停下——！”

听见外面侍卫的声音，马车摇晃着停下了。我蜷缩起身子。

“你个丫头，你个丫头！你明白这支是谁的队伍吗！”

那是扯开嗓门的怒斥之声，

“双头鹫的纹章难道看不见吗，竟敢唱起野蛮的革命歌曲，直到队伍通过，给我闭上嘴，乖乖地跪地叩头！”

“你才是呢，干什么啊！”

听见少女的回答，我吓了一跳。那是充满了毅然决然的声音。

“我在做什么，你难道看不见吗？明明差一点就想出巴松管的对旋律了，都怪你们，工夫全都白费了！”

陛下也掀起背面的窗帘，正在向侍从问话。弗雷迪也欠身站起。我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来到外面。

队伍的先头在靠近坡道的地方停了下来。就在大幅弯曲，仿佛被吞入林中的道路一侧，湿漉漉的泥土裸露出来的那一带，几名身着军服的侍卫身影正聚在那里。被他们包围起来的，是一个娇小的人影。只见军服间那鼓起的白色裙摆，和光彩夺目的红发。她正挥舞树枝，试图赶走侍卫们。虽然措辞上可称之为傲岸，实际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一名侍卫不禁被她的气势压倒，朝后退去的当口，我瞥见了她的脸。面色红润、肌肤洁白的脸庞上，那双茶褐色的眼眸燃烧着坚强的意志。跑过去的我，在侍卫们身后不远处停下了脚步，注视着她。

感觉仿佛——见过。在哪里？

“那里！别踏进来，低音部都被你踩没了不是嘛！”

少女用树枝抽打着侍卫的腿。脚边的泥地上，恐怕是用树枝尖端划出来的吧。拉起的数条平行线上，散乱地摆着不少白色的小石子。

是乐谱，我注意到。

究竟是什么人，那个女孩。就连面对神圣罗马皇帝的仪仗也毫不客气，却关心用树枝和小石子在地面绘出的乐谱。

“道路如此宽敞，双头鹫也好，三头猪也罢，随意通过不就好了？我很忙啦。我才不想被你们那毫无乐感可言的沙哑声音污染了耳朵。”

“你、你、你这家伙！”

“就凭你个丫头片子！”

侍卫强壮的手抓住了少女那两条纤细的胳膊。

“你们想干嘛！”

她皱紧眉头，手中的树枝掉落了下来。我禁不住用手搭住了侍卫的肩膀。

“住手！”

听见我的声音后，侍卫们一齐回过头来。

“你们在干什么？一群人围着这么个小女孩。”

少女吃惊地眨着眼。是对有人相救感到惊讶吗，还是对像我这样的孩子朝皇帝的侍卫指手划脚感到惊讶呢？我也朝她看了看。

果然仿佛见过。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面。侍卫们显得很着急，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这不是老师嘛，让您见笑了。”“可是这个小丫头她……”“竟敢在陛下的行进道路上传唱革命歌曲。”“我说这不是革命歌曲，而是欢乐的颂歌啊！”

不知何时从马车里出来的弗雷迪，正站在我身后抗议道。可是当一眼看见少女，当即表情一变。

“我、我说沃尔斐，那姑娘是谁，你在哪儿找来的啊，什么时候钓上这么个美人的，给我介绍一下啊！”你究竟是出来干什么的啊。

“两位老师，惊扰到你们实在抱歉。”

侍卫长试图将我们推回马车那边。接到停止命令的队伍中，士兵们的骚动变得更加明显。可弗雷迪对此毫不在乎。他朝少女走了过去，一把握住她的双手。

“小姐，你是在把这首诗稍作更改后唱出来的吧！很好，实在是太好了！我也正巧想把标题改掉，作为打情骂俏卿卿我我甜甜蜜蜜的爱的欢乐之诗再版呢！如果你愿意，就让我们一同沉浸在温泉里，互诉爱慕之情吧！”

少女摆出一脸啮檗吞针似的表情，甩开了弗雷迪的手。

“做、做什么呀你！别嬉皮笑脸地碰我！”

“我就是小姐刚才嘴里哼的那首诗的作者啊！”

“胡说八道也不打打草稿。说起席勒，虽然还没见过，但应该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稳重而理智，耽于痛苦的好男人式的哲人才对。像你这种轻佻的小子想骗我，还早得很呢！”

我斜视了一眼弗雷迪，的确一点也不稳重，还很白痴，表面年龄看上去也年轻得过分。

“都说了我就是席勒啦！一起泡温泉的话，立马就能明白，这具躯体到底有多么得席勒！”不明所以。侍卫们也都一脸无语。不知是不是因为少女对弗雷迪本性全露的样子感到害怕，她躲到了在场唯一比较安全的我的身后。

“沃尔斐你个混蛋，想独吞吗，你个萝莉控！也让我勾引一把啊！在那温柔羽翼的栖息之所，所有人皆为炮友！”你别想了！席勒，那种话不说也罢。

“这位真的是席勒老师吗？”“嗯，但感觉实在有些不靠谱。”“可是啊，陛下都那么说了……”

侍卫们也悄悄开始交头接耳起来。那也是当然的，就连工作伙伴的我，偶然也会难以置信，这家伙就是文豪席勒。

就在此时，少女从我背后轻快地跑开了，朝树林的方向走去。

“……是鸟儿的声音。”她呢喃道。

“诶？”

“是鹟和鸫啦，我就是为了采集它们的声音记入乐谱才来的啊！没空陪你们纠缠了，再见！”

少女翻起裙裾，跑入了林中，爬上积着厚厚枯叶的斜坡，很快便消失在了树林间。

搞什么啊，从背后传来侍卫的嘀咕。从皇帝马车那儿跑来的侍从，朝士兵责问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两位老师，请先回马车，陛下很担心两位……

“啊啊，难得的相会就这样……”

弗雷迪遗憾地瞥了一眼树林，

“会不会是温泉旅客啊？那么年轻的姑娘总不见得一个人来的吧……还能再见到她吗？逗留时间再延长一周左右吧沃尔斐。沃尔斐？喂，沃尔斐！”

“……诶？呃，啊。”

弗雷迪呼喊了我几次，我才总算回过神来。我也呆然地注视着失去了她踪影的树木间的黑暗。

“搞什么啊，你果然是萝莉控嘛！”

“才不是呢！再说了，那女孩生理上和我是一样的年纪吧！”

“莫非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返老还童的吧……”

我狠踩了弗雷迪一脚，便朝马车走去。弗雷迪一边痛得紧皱眉头，一边单脚跳着追上来。

“但，真是好久没见你大吃一惊的表情了啊。最近总是有气无力，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我哪有……”

我沉默了。也许正如弗雷迪所言也说不定。真是好久没有对某件事如此上心了。那也是因为，女孩的相貌触及了记忆的缘故吧。但更令我在意的，是那首歌。那音乐。

“哎呀，真没想到，那么年轻的女孩子竟然也知道我的诗呢！虽说那首曲调从没听过就是了。看来不得不认真重编一番，再版诗集了呢。呜哈哈，究竟能卖多少呢？”

根本不可能知道吧，我心想。

然而我却知道。

尚不存在于这世上的曲子，我却知道。那是因为我来自未来。

究竟是什么人呢，那名少女？

她的歌声，她眼中燃烧的火焰，烙印在我的意识中，不曾消失。

†

结果逗留卡尔斯巴德期间，再也没能见到她。我和弗雷迪陪着弗朗茨二世陛下，巡游了三天三夜的温泉，成了仿佛烫掉了皮的章鱼一样，回到了魏玛。如今的感觉是，简直三年不想再泡温泉了。

即便回归日常，她依然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想当初哪怕问一下对方名字也好啊。我不知多少次后悔莫及。曾在哪儿见过她呢？我本身来到这个时代也才一个月，难道是返老还童之前的歌德的记忆吗？

歌德的记忆。

事务所书房的一角，默默竖立着一架细长的书架。我打开书架的橱门。那是收放歌德自己作品的架子。试着从头找起有关温泉的记录。有没有在卡尔斯巴德以前，曾经见过面？因为歌德勤于动笔，所以会不会留下些什么呢？

尽管把工作放在一边，直到黄昏都在检索温泉报告，但仍然一无所获。

由此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那并非歌德的，而是我自己身在日本时的记忆。

有可能。梅菲说过，从未来来到这个时代的人，并不仅限于我。那女孩也许同样如此。那么一来，知道本该尚未作曲的贝多芬的《欢乐颂》这件事，便说得通了。

既然是和我一样来自未来的人，那就会和返回二十一世纪的线索联系起来也说不定。

我全身汗毛直竖。事情尚未确定。是歌德，还是我，是哪一边的记忆呢？必须得想起来才行。

浏览了几本日记和文章之后，我很快就将其中一册拿在手。是摆放着戏剧那层的最左边。

题名为《铁手葛兹·冯·贝利辛根》。

是我所知的书。遇上梅菲的那天，在图书室只读了最先取下的那本。回想起来，还真是本无趣的书呢。

然而，当我指着封面的题字时，却感到歌德的碎片在我心中隐隐作痛。没错，这是歌德的处女作。是还很年轻的他，首次问世的作品。

翻开书页。

因为是戏剧，所以根本不可能写有关于那女孩的线索。但那都无所谓了。翻过扉页的瞬间，感觉周遭的景物顿失颜色，空气也冷了下来。接着，我自从来到魏玛之后，还是第一次体验了那种感觉。充满暴风雨天里的图书室，和开演前的音乐会会场的，那灵魂的预感。

我将书拿到点着蜡烛的桌上，半坐着椅子，开始读了起来。

当我忽然回过神时，从敞开着的窗口，已经有微弱的朝阳射了进来。

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熄灭。寒气冻僵了我的身体。然而，身体中心那令人心痛的热，却依然随着脉搏跳动。依旧摊开在最后一页的书上，我的手始终无法从那里挪走。

我通宵埋头于阅读。的确是我写的戏剧。沉睡在心底的歌德的碎片，如是这般说道。尽管如此，却也是全新的，新鲜的，鲜明的，我所不知的故事。感觉比鲜血更重要的什么液体，仿佛正从灵魂上开启的小孔中咕咕流淌而出。为什么？在图书室里阅读时，明明完全无法理解。难道是因为用德语阅读的缘故吗？那也有关系。然而，更加强烈的理由正叩响着我的心脏。因为歌德正在这胸膛内。因为开始书写时的歌德的苦恼，不断书写所带来的兴奋的渴望，以及写完时的欢乐，一切都苏醒过来了。那是奇妙而乖张，无可替代而又压倒性的读书体验。任何时代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产生的内心震颤。唯有我。像这样超越时光，被召唤而来，作为赝品被占据身体的我，才能体验到的欢悦。

然后，我听见了微弱的窃笑。

“……梅菲？”

我轻声呼唤。

“在您身边。”

恶魔那愉快的声音，从脖子后面传来，

“看来您感受到时间的停止了吧？”

我并不回过头去朝她看，而是将可恨的感觉伴着干涩的唾液一道咽了下去，点了点头。

我真是个蠢货。过去太小看梅菲了。不，是歌德吗？原以为没有什么事物，哪怕它美妙得让人觉得“时间就这样停止好了”，也绝不会夺走我的心魂。

“您感到幸福吗，YUKI？”

梅菲低语道，

“哪怕让时间就在这里停息般。”

我欠身从椅子上站起，仿佛拍打一般合上书本，插回书架，关上玻璃门，挂上锁。用手贴在心脏附近。心跳依然剧烈。然而，还不够。还不能说出那句口令。好不容易保持住了自我。

透过橱窗，扫视着自著的书脊并排在一起。

仅仅只是一读自己很久以前所写的故事，就这幅德行。要是接触更新更具刺激性的故事，那也许真的会很不妙。喂，歌德，你到底多么容易感动啊。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订立这种契约？这岂不是对梅菲太有利了嘛。你是笨蛋吗？别开玩笑了！或许你在契约书上轻轻松松地签了字，到头来被摄走的可是我的灵魂啊！我愤怒地朝书架木门踢了一脚。

今后再也不读了，我暗自下定决心。新作绝对办不到。尽管对不起弗雷迪，然而自己的灵魂更重要。还有就是戏剧和音乐会，也都一概回绝。尽可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门不出，重重上锁，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为了不让内心有丝毫的动摇，就让我沉入麻木之中吧。

†

过了两周左右，从维也纳寄来封书信。看来弗朗茨二世皇帝陛下对于和我们同行的温泉之旅，也许感到十足愉快吧。信上写着这样的内容：

“兹任命歌德卿为温泉大臣，邀迎至宫廷。待遇从厚。改日对法战争终结，反革命之气运趋于安定，亦必招席勒卿入宫。”

从弗雷迪那里看到信件内容，我无奈地将信甩在了桌上。

“搞什么呀，还温泉大臣。莫名其妙！”

“仅仅为王族担当温泉导游，就能得到俸禄吧？岂不是件好差事嘛！”

“哪有？那种工作谁去——”

“啊，刚才也有来电话，我就回复说，歌德干劲十足，立马就启程前往维也纳。”

“为什么你要擅自做主！”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之前就有话想对你说了，沃尔斐。”

弗雷迪将双手撑在桌上，突然一脸认真的神情。

“……说什么？”

“我想退出这间事务所，洗手不干了。”

“诶？”

我下意识地坐回到了椅子上，注视着弗雷迪的脸。弗雷迪露出一脸挖苦似的笑。

“话说你看，你根本就不写新作嘛。我可是等着把你的小说戏剧化，或作为诗歌的题材，凭借多媒体组合来大赚一笔，所以才一起工作的啊。你要是一直不写原创，根本就没办法同你合作下去啊。”

我哑口无言。早就深知他是个守财奴，可至今为止总是半开玩笑，所以才一直听过算过。但是，退出事务所？是认真的吗？

“而且你还不肯当我的玩伴。我每次都费尽心思帮你搞来首映门票，你却总是借口忙啊或身体不适。最近甚至连喝酒都不去，整天窝在事务所里不是吗！”

“不，那是因为，那个……”是为了不被摄走灵魂才那么做的，但终究不能这么解释给他听。即便说了，他也未必会理解。

“你不是既不想写，又不想玩吗？你啊，故意做一些无聊的工作，将视线从愉快的事情上移开，为了度过冷漠的人生拼尽了全力不是吗？”

我顿时失语。原来你知道了吗。

“我当然知道啊！你以为我们到底有多少年的交情了。”

弗雷迪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嘛，该是分手的时候了吧。你也趁此机会，作为温泉评论家出道社交界吧！你要是写‘能变得像我一样年轻’，必会发大财的吧。”

弗雷迪离开桌子，背过我去，轻轻挥了挥手，便朝书房的门口走去。

“等一下啊，弗雷德打算怎么办！”

“我有一笔储蓄，暂时打算去旅行一趟吧。嘛，反正这与你无关吧？”

即便在他出去之后，我也依然呆呆地注视着关上的房门。

第二天，事务所里弗雷迪的书房空了。试着向房东问了问，对方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听说要远行，行李也都整理就绪了。”

“他没说要去哪里吗？”

“谁知道呢？听说歌德老师也要搬走，是真的吗？租金的话，务必请支付到这个月月底。”

我蹲在成了空壳的书房正中央，差不多发呆了有整整一小时。我仍旧试图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个玩笑。

一句一句回想起他昨天的话。既没有在一起工作的意义，又成不了玩伴，所以就说再见。的确言之有理。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可是，我却接受不了。现在也还敞开着门，总觉得弗雷迪会一脸笑呵呵地走进来。怎么样，吓了一跳吧沃尔斐，手足无措慌了神吧？那么就来帮我把行李搬回去吧……

然而现实的寂静，却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我。

那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我朝着隔在书房中那充满灰尘的空气辩解道。其实我并非歌德啊。并非返老还童，也不是转世脱胎，只不过是个勉强塞进了些记忆的赤裸裸的局外人。是个不成器的半成品。至今为止勉强装作歌德的样子，但现在已经办不到了。虽然歌德觉得，哪怕灵魂被恶魔摄走，也要享尽人生乐趣，而我对此可敬谢不敏。

将脸埋在双臂之间。

我对于受了打击的自己感到意外。明明只不过少了个游手好闲的家伙而已。倒不如说是我在照顾他，所以就算他消失，我也不会感到为难。

这——没错，大概是我体内的歌德在感到难过。我和他不过只相处了两个月罢了，倒不如说他一直在给我添麻烦，那种家伙走了我也无所谓。可是对歌德而言，他毕竟是相处了十年之久的同志。所以感到悲伤的是歌德，不是我。一定是那样没错。

因为有些受不住寒冷，我便站了起来，走出了空无一物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书房，从昨天起，依然摊在书桌上的陛下的来信，映入了眼帘。温泉大臣，我心想。历史上是这样的吗？在德国文学史上灿然生辉的两颗巨星，歌德和席勒，于一八〇四年割席断交，一个成了温泉评论家，另一个则成了游手好闲之人。历史上有那么回事吗？我不知道。

我已经走投无路。今后该怎么办呢？

思考片刻后，我将藏在架子深处的书包拽了出来。

被梅菲斯特菲雷斯带到这十九世纪德意志的，并非只有我的肉体。身边之物，也就是衣服和钱包，智能手机，以及书包都一起被带了过来。曾在二十一世纪生活过的证据，全部装在这书包里。在鞋子和折叠好的衣服下面，收藏着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物品。

教科书。

当然是日语，所以在这欧洲能够读懂它的人，除了我以外，恐怕再也没有了吧。即便如此，危险这一点还是不变的。世界史、物理、化学、数学，任何一册都有让世界为之一变的可能性。所以我将其收藏在书包的底部，尽可能不拿出来看。

然而，惟独这种时候，不得不检阅世界史的教科书和资料集。

有关歌德和席勒的内容，到底也只提到数行而已。我和他今后将会如何，根本毫无头绪。记载的尽是关于拿破仑的事迹。十九世纪初叶的欧洲，毫不夸张地说，正是以拿破仑为中心运转的。

一八〇五年十月，法军将进犯奥地利，占领维也纳。呜哇，不就是来年嘛！那么继续留在魏玛会更安全吗？不对，维也纳只是因为奥军的撤退，毫无抵抗地被占领，并非被蹂躏得满目疮痍吧。而且，第二年即一八〇六年，拿破仑这次将进攻普鲁士，占领柏林。届时魏玛也将毫无疑问地成为战场。

比起呆在这里，还不如去维也纳吗。

从宫廷获取俸禄，只需讲述温泉即可。比起被报刊杂志的截稿日期追着屁股的现在，让人觉得那种生活要轻松得多。还有，维也纳要暖和些。魏玛的冬天，今后将更加严寒。德意志可是比库页岛纬度更高的北国。

无论怎样，已经没有理由再留在这座城市了。对我而言，无论是魏玛也好，维也纳也好，还是乌兹别克斯坦也好，都是一样虚假空洞的异国。

而且——我想到。

在卡尔斯巴德遇到的那名少女。她嘴里哼唱的那首歌，倘若没有听错，的确就是《第九》的话，她就理应与作曲者贝多芬有着不浅的因缘。而贝多芬这一时期的确就住在维也纳。

也就是说，前往帝都的话，也许就能遇见她也说不定。而她或许正是回到未来的关键所在。

给有所往来的报社杂志社一家家打去电话，告知对方将停业一阵子，连载也将停止等。当然，每一位编辑不是惊讶、愤怒、哀求，就是哭着嚷嚷，但我几乎都没能听见。耳中一直远远地回荡着那名少女高唱的欢乐颂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Oka注：汤揉，指若干人使用类似船桨的长条宽木板，搅动滚烫的温泉水，使水温自然下降的方法。

【2】Oka注：《自由赞歌》（1785年），席勒的诗歌作品，该诗在法国大革命之后，被德意志的学生套上马赛曲的旋律，广为传唱。后来，席勒将该诗重新改写为《欢乐颂》（1803年）。




第二幕
高中教我们世界史的老师是个十分有意思的人，关于神圣罗马帝国，他是这么对我们说的：

“十八世纪法国有个喜好讽刺的学者叫伏尔泰，此人把神圣罗马帝国评价为‘既不神圣，亦非罗马，更非帝国’。这种说法还真是过分呢。这就像是在说东京迪士尼乐园‘既非东京，华特·迪士尼也早已过世，更非王国，而不过是座游乐园’。”

我们这些学生捧腹大笑。老师继续道：

“长期以来，学者正是这般贬低神圣罗马帝国的。他们认为，帝国内部四分五裂，根本没有统一，败给拿破仑后便轻易地瓦解了，没有形成作为国家的实体。的确，作为帝国来说，各地拥有自己的领主，握有统筹之职的皇帝也没多少权利可言。无论哪里的领民都不曾抱有针对帝国的爱国心。可是啊，原本不过是因为‘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夸张的名字，令后世之人擅自将它想象成了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又擅自幻灭了而已。皇帝倒并不是国王中的国王。在日本的历史中，倘若要找最接近神圣罗马皇帝的存在，让我想想，或许就是经济团体联合会的会长吧。”

这是我所听过的最风趣的神圣罗马帝国论。

和经济团体联合会的会长是从大企业经营者中选出的一样，神圣罗马皇帝也是从有权势的君主中，通过选举决定的。与帝国无关，原本就拥有王权和领地。

“神圣罗马帝国并没有明确的首都。”老师说道，“这也是被认为称不上国家的原因之一。因为是选举制，皇帝的位子时时发生变动，硬要说的话，不同时代的皇帝所在之处便是首都。到了帝国后期，选举制完全形式化了，皇位被哈布斯堡家族的族长所世袭。尽管哈布斯堡家在西班牙、意大利、匈牙利各处拥有领地，而其中心始终是奥地利。因此，维也纳实质上就成了帝国的首都。然而——”

老师环视了一圈教室，声调稍稍沉了下来，

“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都是哪里？倘若被问起这个问题，我想我能充满自信地回答：‘是罗马。’而正是缘于此，既不神圣，亦非罗马，更非帝国的国家才延续了千年之久。”

就在此时，下课铃响了。老师有些遗憾似的抬头看了看时钟。也许觉得和教科书的内容完全无关，没必要占用休息时间继续讲下去吧，他就那样走出了教室。

心存疑惑的我追到办公室，向老师提问。罗马是首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一带属于教皇国吧？还有过意大利脱离帝国的事吧？

老师转了转椅子，愉快地问道：

“你觉得神圣罗马帝国究竟是凭什么诞生，并延续千年之久的？”

没想到会被反问，我有些不知所措。

“一帮四分五裂、东拼西凑的君主国，既没有统筹一切的权限，也几乎被民众所无视，即便如此，历代皇帝依然拼命想要维护帝国，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当我歪着脑袋，试图回想起教科书的内容时，老师抬了抬手补充道：

“不需要标准答案啦。什么继承东法兰克王国的传统啊，为了对抗奥斯曼帝国需要团结啊之类，那些反正都写在教科书上了，没必要回答。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真是个奇怪的老师。感觉到周围老师的视线集中了过来，仿佛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我带着有些后悔跑来办公室的心情，绞尽脑汁想出答案：

“……因为听上去很酷，是吗？你看，又是神圣，又是罗马，还是皇帝……”

本打算捣捣浆糊蒙混过关的。然而老师却用让人担心会扯破裤子一般的气势，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没错，没错，没错！正是如此！”

老师说得十分兴奋，令我不禁朝后退却。

“我认为持续燃烧帝国之火的原动力，正在于此。即对于曾经的古代罗马帝国的憧憬。凭借一个皇帝，有力地掌控欧洲的基督教世界——查理曼大帝怀有的那个梦想，正是帝国的命脉所在，梦想与憧憬绝不会消亡！所以历代皇帝都梦萦罗马，理应梦想着自己城堡下展现的城市，终有一天会被命名为新罗马！也就是说啊！神圣罗马帝国诚如所言，正是建立在罗曼【1】之上的啊！”

真是个喜欢说些漂亮话的老师。

†

每当眺望冬天日暮黄昏时的维也纳街市，我都会想起那位世界史老师的话。

憧憬着罗马的都市，维也纳。

耸立在老城区的中心，被落日的残辉映衬出的斯蒂芬大教堂南塔，宛如巨人直指天际的指尖。其脚下，将沉睡在恬静黑暗中的家家户户，与灯光夺目的新市区隔开的，是多瑙河那漆黑的川流。沿着它往左手边望去，便能看见感恩教堂映衬在傍晚天空中的双子尖塔。

沿着从多瑙河引入老城区的运河，短暂的光亮定期往来交错。也许是火车吧。朝对岸望去，广阔的河中沙洲上建有机场，可以看见从那里起飞的飞艇那胖墩墩的身影。

窗外凝固的夜幕中，夹杂着不知从哪里流淌来的小步舞曲那甜腻而又装腔作势的韵律。这座欢闹的城市，不知在何处夜夜举办着舞会。由于这里霍夫堡皇宫乃是皇帝的居所，雇有水准高超的宫廷乐队。大概是他们的演奏吧。

我回想起在魏玛，一旦日薄西山，如果不放下百叶窗，就会冷得吃不消呢。维也纳的冬天正如所想的那样，好受多了。

然而，我的心却僵滞依旧。

来到繁华的都市，每天和许多人见面，老师老师地受人吹捧，干得最多的事唯有签名，我已经觉得疲倦了。我都在干些什么啊……

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怀念起了和弗雷迪在魏玛度过的日子。

尽管是个无可救药，游手好闲的家伙，但和他呆在一起却感觉轻松。想来只有那家伙不把我当作歌德老师，而视我为沃尔斐。自从被带来这十九世纪以后，唯有和那家伙说话的时候，内心才能平静下来。给他做饭吃或是在他酩酊大醉时照顾他，算是少数拥有真实感的机会。

为什么从我面前消失了啊，事到如今我心想。

拜你所赐，我在这座梦境般欢闹的城市里形单影只。

“老师，我完成了！”

听见少女轻快的声音，我回过头去。

手中拿着教科书在书桌边站起来的，是个有着亮色铂金秀发的女孩子。身上穿着的是，有着巴黎式的大胆，肩头外露的奶油色礼服，盘起的秀发上饰有淡紫色的花朵。这身打扮并非为了出席舞会，而仅仅是日常便服。尽管这点令人有些无语，但毕竟是皇族，所以也没办法。玛丽·路易莎公主，弗朗茨二世陛下的长女。虽然今年年仅十二岁，但在日本人的我看来，已经相当成熟了。只不过一开口仍是一副和她年龄相称的天真无邪，令人安心。

“虽然我觉得拉丁语的书写无聊透顶，但老师写的韵文实在太美妙了，光抄写就令人愉快。”路易莎公主笑着说道。

“是吗。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那不过是将放在包里的音乐教科书上，刊登着的那首《昂首阔步》译成了拉丁语而已，要称赞就请称赞永六辅吧。

我检查了路易莎公主写的拉丁文，说了句“做得很好”，便圈阅一过。

在帝都，我尽管被授予了温泉大臣这个傻瓜般的头衔，实际上被委任的职务却是皇子与公主的家庭教师。这是件轻松的工作。像这样一天仅两小时左右，教授古典文学和历史。

“今天的课已经结束了对吧，那么，那么！”

路易莎公主拖来椅子，对着窗前的我，在旁边坐下，大大的眼珠闪闪发光，充满期待地说道，

“今天也请给我讲讲日本的故事！”

我叹息一声。

请讲些什么有趣的故事，最开始公主这般请求道。我便试着给她讲了关于日本高中生活的事情。结果却令她异常兴奋，于是就这样每天缠着我讲下去。

“……昨天讲到哪里了？”

“讲到老师装病，不去参加郊游，而是一整天在家听音乐的事。”

“啊，是……”听这种事有趣吗？我一边思忖，一边谈起了喜欢的CD，还有这个时代尚未诞生的音乐。

公主用如入梦境般的表情嘟哝道：

“日本真是个美妙的国家呢。就算没有乐队，也能随心所欲地听音乐，真幸福。”

不过二百年后的奥地利也是如此啦，我心想。爱迪生发明留声机大概是什么时候来着？

公主的表情黯淡了下来，沉下了声音：

“因为父皇不予恩准，所以我连音乐会都不能出去听。来宫里演奏的，几乎每次都是一样的舞曲，都已经听腻了。”

弗朗茨二世陛下如同历代哈布斯堡家的人一样，拥有众多子嗣，然而由于好几个女儿在婴孩时便夭折了（此时的婴儿死亡率高得出奇），因此十分溺爱健康长大的女儿路易莎公主。即便公主仅仅从行宫美泉宫前来这霍夫堡皇宫，也会派遣一支装甲骑兵大队进行护送。这当然会招来公主的厌烦。

“虽说总有一天，我也会被当作政治筹码嫁到什么地方去就是了。”

路易莎公主忽然间用阴郁的眼神，看着窗外那光影繁华的夜景。

“因为是哈布斯堡家的女儿啦。如果不那么做，也就无法逃离父皇的鸟笼，还真是讽刺呢……”

这不该是从十二岁的女孩子嘴里说出的话。而且我还知道，公主嫁给的，偏偏正是仇敌拿破仑·波拿巴。所以我才缄口不语，一味地祈祷她换个话题。

“反正不得不嫁到其他国家去，要是那样的话，倒不如……”

公主的声音稍稍开朗了些，

“去更有意思的国家。比如说，那个……老师的，日本。”

我挠了挠头。是不是夸张有趣的话有些说过头了呢？

“……不是的，实际上也没什么有趣的啦。”

这个时代的日本似乎还是江户时代。根本就还在闭关锁国嘛。

“不是指的那，那个啦。”

公主垂下了头，轻轻摆动着手，铂金秀发的缝隙中，隐约可见染成了朱红的耳朵。不是指的那个，那是指的哪个？

“歌德老师，您在吗？”

“皇兄？”路易莎公主最先朝门的方向转了过去。

进到房间里来的是，身穿束腰上衣和外套的金发少年。他长得和路易莎公主一模一样，站在一起，看上去就如同姐妹，实际却是个男孩子。欧罗巴人种的美男子真是可怕。说起鲁道夫殿下，他是皇帝弗朗茨二世陛下的弟弟。亦即路易莎公主的叔叔。然而弗朗茨二世陛下是上代皇帝的长子，相比之下，鲁道夫殿下却是小儿子，年龄甚至相差了二十岁。因为只比路易莎公主年长三岁，故而公主便称呼他为“皇兄”。

殿下似乎并不是什么可以载入世界史教科书的重要人物，今后的人生将如何度过，我并不清楚。也许是正因为如此的缘故吧，他是我在宫廷中相处得最轻松的人。当然和年龄相仿也有关系（不是同歌德比，而是和作为高中生的我）。

“老师，不是约好了一起去音乐会的吗！”殿下跑了过来，“我把大衣带来了，快走吧，马车在等我们。”

“皇兄你好狡猾！”

路易莎公主鼓起脸颊，拉着我的胳膊，

“皇兄明明整个上午都一直霸占着老师，请他教你读书，到了晚上也还想一个人独占。我也想和老师一起去听音乐会，一起进餐，一起洗澡，一起睡觉！”

那种仿佛我和殿下一起洗过澡一同睡过觉的话，请别再说下去了。

“那还不是因为陛下不准路易莎外出嘛！”

殿下摸了摸公主的头发，

“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带路易莎去听最新的音乐啦。被招来宫里的音乐家，尽是些沙龙里无关痛痒的人。可是路易莎接下来不是还要练习社交术吗？”

“话是这么说啦……我讨厌那练习。根本就不明所以。”

“因为一点精神打击就立马晕厥过去，但为了脑袋不撞在地板上而保持良好的姿势倒下。这可是贵妇人必备的技术啊。路易莎还是早日掌握的好！”

贵妇人经常做的那个原来是技术的结晶吗？公主殿下也真够受的啊。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路易莎公主用一副相当可爱的姿势，啪的一下双手合十。

“请皇兄替我训练。我呢，就和老师一起去音乐会。”

“要怎么做？”

殿下神情惊讶。

“互换衣服就可以了，皇兄和我长得很像，没人会认出来！”

说着，公主便用手扯住礼服的衣肩，开始脱了起来。我“哇啊”地一声，慌忙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公主却反而抓起我的手说道：

“我不知道怎么脱，请老师帮帮我！”无论穿衣还是脱衣都交给仆人的王族，羞耻心都太过淡薄！绝非我来到维也纳以后，尽干这种事了！话说鲁道夫殿下别光看着，也请制止她呀！

然而殿下却抱着胳膊说道：

“替身恐怕有些勉强啦。路易莎头发的颜色更加明亮些。”

“还有更多其他的地方也很勉强吧！”声音啊体型啊之类的！

“我是觉得只要我换上男装的话，老师也一定会正眼瞧我的……”

公主不知为何殷切地说道，

“传说老师对男人有兴趣，和席勒老师也是关系密切。”“等一下！”为什么那种毫无根据的传闻会飘到维也纳来，社交界就那么小吗？

“快走吧，老师！”

由于鲁道夫殿下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出了屋外，才终于得救了。

心里一边想着，事到如今，明明已经披上外套坐上了马车，我却仍试着向邻座的殿下询问道：

“……这有事先约好过吗？”

“有啊，您竟然忘了，好过分！”

因为鼓起脸的样子也和路易莎公主一模一样，我不禁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说去买两张今晚的票，老师不是说‘没兴趣’吗？”那不就是没约好嘛！被骗了……“说到底，老师来维也纳之前，不是写信送来一张想听的钢琴家的名单吗？所以我才拜托宫廷乐长，硬是弄到今晚的票啊！”

“诶……”

我可不记得写过那封信。说起来我在魏玛时，也一概拒绝音乐会的诱惑。根本不可能拜托说想听地道维也纳的音乐。

梅菲，是你吗？我盯着窗外闪过的街灯，在心中骂道。你给我伪造的书信吗？就那么想让我感动吗？

狭小窗玻璃的阴影中，隐约可见女人的侧脸。被黑发包裹着的动物的三角耳飘然摇曳，梅菲斜眼看着我，笑了。果然是你捣的鬼吗？感动地得都要流泪了！

“谁知道呢？您指的是什么事？”梅菲低语道，“难道不是YUKI自己下意识写的吗？稿子不也像这样经常随意完成的吗？借由YUKI体内的歌德先生之手。”

我打了个寒战。并非不可能的事。歌德那家伙正是在这混账契约上签字的罪魁祸首。是个比起灵魂来，把享乐放在首位，连恶魔的诱惑也会屁颠屁颠接受的家伙。

而且，那时的我面对诱惑，也稍显摇摆不定。

目光落在门票上。汇聚多名钢琴家进行实力比拼，是这个时代维也纳流行的音乐会形式。演奏者也被开列了出来。在魏尔弗、施戴贝尔特、胡梅尔这些钢琴家名字的最后，赫然写着贝多芬！仅以手指描摹一番文字，便仿佛令人窒息一般。

没错，此人的确生活在这个时代。这就要去听他的现场演奏了。毫无疑问当然想听。想听得不得了。这下糟了。完全中了恶魔的圈套。

“那、那个，老师？”

我的表情也许相当可怕吧，殿下担心地窥探着我说道，

“提出这种强迫的邀请，真对不起。”

“诶？……啊，啊啊，不是的。”

我弯着的背向后靠了靠，深呼吸一番，让自己镇静下来。

原本就是为了见贝多芬，才来的维也纳。因为他也许和在温泉城市遇见的那名少女相识。是为了调查回到未来的方法。既不是抱着追星的心情，想去亲眼见一见历史性的大作曲家，也没有想聆听现场演奏的心愿。因此对帮助创造机会的殿下，更应该感谢才对。而且，歌德是个作家，也许对故事容易深受触动，但音乐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吧。稍微听一下应该没问题吧。一旦感觉不妙，立刻退出会场就行了。我拼命给自己找着借口。当然，从内心来说，还是很想听贝多芬的演奏。殿下不安地窥视着一言不发的我，继续说道：

“我无论如何都想和老师一起去听音乐会。老师很忙，也总是找不到两个人出去玩的机会。实在没有想到您会那么生气……”

“不、不是的，没有生气。”

“还，还是说，就像路易莎说的那样，换一下衣服会比较好吗？”

“……啊？”

突然间说什么呢？

“据说老师嗜好少女，那我是不是也打扮成女装会比较好。”“所以说，请别再增加奇怪的传言了！”

哈布斯堡家是不是所有人的脑子里都进了（温泉）水啊？

钢琴是种历史相对较短的乐曲，诞生于十八世纪初，直至十九世纪上半叶，才完成了戏剧性的变化，成为我们所熟知的，拥有七个八度半的音域，八十八个键的现代钢琴。要是让身为音乐评论家的我的祖父说起来就是，“工业的发达与音乐家要求的相互碰撞，从而急剧进化”的奇迹般的乐器。我被梅菲带到的这个十九世纪初，无论是钢琴也好，还是钢琴家也好，在这个时期都还正处于发展过程中。

因此，音乐会实属无聊。

不论是钢琴也好，演奏的曲目也好，还是弹奏方法，都陈腐过时。此时的钢琴音量弱小、纤细，延展性差。所以曲子也就像是过度使用了颤音或装饰音一样，显得闪闪烁烁。尽管想到，要是古典钢琴演奏家的母亲在场，或许会因为这历史性的价值而感动不已吧，可我才听了三曲，便已经感到厌倦，只剩下凝望华丽的吊灯和挂毯了。

同时也有一丝安心。

什么嘛，听音乐没什么问题嘛！那么也就可以不用拒绝音乐会了吧。在温泉城市遇见的那个姑娘，似乎也有习乐的样子，为了尽早找到她，就让我不断出席各种音乐会吧。我将钢琴声抛在了脑后，漫不经心地想着那种事。

“……老师，终于要出场了哦！”

音乐会即将临近尾声之际，由于邻座的鲁道夫殿下热切地朝我喃喃细语，我才回过神来。主持者仅仅说出“终于等到诸位期待已久的——”，声音便被在场的绅士淑女们那鼓掌喝彩声掩盖了。那是最后的演奏者。

我咽下一口唾沫，绷紧了坐在椅子上的身体。

听了也没问题——吧？听了至今为止的演奏，什么事也没发生。然而不安却远比先前来得强烈。无论怎么说，之后走进视线中的是——

“——芬！”

主持者呼喊的名字，只有最后的回声传入我的耳中。喝彩声此起彼伏。

我和殿下坐在最前排的特等席上，因此得以清晰地看见，走到钢琴前的那个小个子人物的身影。我仿佛就要瞪裂眼眶般睁大了眼珠，屏住呼吸，全身僵硬。

是那名少女。邂逅于卡尔斯巴德，嘴里哼唱着欢乐颂的那个女孩子。红发在吊灯光芒的照耀下，仿佛燃烧般光彩夺目。茶褐色的眼睛无畏地注视着听众。从身着绯红的晚礼服中伸出的四肢，仿佛惹人不安一般纤细而虚幻。

她未行一礼，便在钢琴椅上坐下。夸张地举起手之后，暴雨般的鼓掌便突然停歇了。

我陷入了混乱的深渊。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儿？

不，当然，我的确曾经期待过她会不会身在维也纳。因为知晓未曾发表的曲子，便推测她和作曲家之间或许多少有些什么联系。

可是，可是——

我一把揪出门票，确认演奏者的最后一排名字。

她娇小的手，朝键盘挥了下去。这个时代的钢琴和现代钢琴不同，白键和黑键是倒过来的。因此，她那洁白纤细的手指，宛如群舞的蝴蝶一般轻盈翻飞，在黑色的背景中映衬得格外醒目。从那里绽开迸发出旋律的火花。我的视线已经无法从她的侧脸上移开。每一个音符都扎在皮肤上，融化，从皮肤上滑落。犹如仰望不停降下热情之雪的天空。

虽然不清楚此前有多少演奏者弹奏过，但从现场的气氛中可以感知，他们的演奏，已经从听众们的记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每当一曲终了，狂热便高涨一分。

为什么啊，我坐立不安。在无情地洒向她的掌声与赞美声中，焦躁感却令我浑身不适。为何拥有那样的武器，却尽弹奏那些无聊的曲子？

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目的。将之前每一位演奏者最为得意的曲子单独抽出，故意用过度装饰的即兴表演弹奏出来。就像是在干巴巴的蛋糕卷上，浇上顶级的白兰地和巧克力一样。那的确令所有人欢欣。但我却怫然不悦。为什么你要把那么了不起的力量用在那种事上？

弹罢萨利埃里的奏鸣曲，她将手从键盘上放下，顿时响起的掌声，都让人担心音乐大厅的天顶会不会就此坍塌。很多人站了起来。鲁道夫殿下甚至眼噙泪水。然而我的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突然，她转动了脖子。正当她用眼神鄙视听众之时，感觉有一瞬，与我的视线相交汇。

接下来的瞬间，鼓掌也好，欢呼也罢，突然被打断了。

因为她仰望着吊灯笑了。

就像想起了狩猎方法的野猫一样，是高贵而残忍的笑声。会场陷入一片沉寂。

“简直好笑！维也纳贵族们的耳朵，水准如此低下！我刚才的演奏，到底哪里值得鼓掌喝彩？刚才只不过是把今晚诸位竞技者那过时而又陈腐之极的演奏，依次嘲讽一遍罢了。只是装饰音能加多少加多少，韵律能拖多长拖多长，你们看上去不过是些系着铃铛的猫，高兴得欢蹦乱跳而已！竟然连这种东西都赞扬有加，音乐之都简直令人笑掉大牙！只要在舞会背后响起蹦恰恰的声音，哪怕是猴子在演奏，恐怕你们也察觉不到吧！”

冰冷的沉默充满了音乐会会场。听众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她此时更进一步地嘲笑道：

“接下来我要给你们听的才是真正的音乐。倘若你们的灵魂中还留有一丝热情，那就领会吧，醒悟吧！这是宣战的钟声！”

她用尽全力将扬起的双手朝键盘打去。那激烈到仿佛能将世界一分为二的C小调的开始和弦，一直响彻了我的意识深处。

那个瞬间，我醒悟了。

无比确信地，我明白了。

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第一乐章庄版——活力的快板。紧追不舍的和声那平静的起伏，听起来宛如吊唁队列的脚步声。

不会有错，不是别人。她就是贝多芬。

当第二乐章降A大调的柔板流淌出来之际，我再也承受不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惊讶的鲁道夫殿下点了点头，便快步溜出了音乐大厅。即便通过走廊时，依然从背后传来钢琴的旋律，不知有多少次差点停下脚步，折返回去。

走出歌剧院，在面朝昏暗街道的石阶上坐下。

耳际仿佛沾染上黏糊糊的血迹一般，依然回荡着她的琴声。垂下头漏出的叹息也被浸润。

摊开下意识攥成一团的门票。

无论确认多少次，演奏者列表的最后，都写着Beethoven。

我凝望着倒映在伏尔塔瓦运河水面中那摇曳的城市灯影，朝自己的手掌呼出白色的气息。

从未想到过竟是她本人。

“话说，为什么啊！”

我朝冷厉的夜幕喃喃自语。白色的气息凝结起来。

贝多芬此时应该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了吧？为什么会是那个娇小的女孩子啊！这难道不奇怪吗？因为姓氏相同，所以将她视为妹妹或侄女之类的亲属，一般都会作此想吧？

自问在我脑海中一味空洞地回响着。因为我的灵魂几乎已经确信。能弹奏出那样洞穿人心深处的钢琴，而且还是拥有那姓氏的音乐家，在这个时代不可能有第二人。

“梅菲，你在这里吧。给我出来！”

“在您身边。”

就在身旁，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视野的边缘，被黑发包裹的大犬耳微微颤动。梅菲不知何时，紧挨着我坐在了石阶上。明明仅隔着漆黑的轻薄衣物，两条胳膊互相触碰在一起，却几乎感觉不到体温。

“那是怎么回事？”

“是指那女孩是否确为贝多芬这件事吗？”

“不是啦。那个只要听过就明白了。”

“不愧是我亲爱的主人。”梅菲笑了。

“火车、飞艇、坦克、电话、无线电之类，我姑且还能接受，但那是什么？莫名其妙啊！为什么贝多芬变成了那样一个年轻女孩啊？”

梅菲露出一脸“哎呀哎呀”的表情。

“YUKI，您在说些什么呀，把自己撇在一边？”

“……诶？”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是个东洋人的少年就能接受了吗？”

“啊……”

我用手捂住嘴，思索片刻后抬起了头。

没错。原本我就是为了追寻那层可能性才来找她的。那人也是从未来被带到这里，而贝多芬则借由她的肉体转世了吗？就像我一样。梅菲说过，这司空见惯，恶魔的力量肆意横行整个欧洲。

“比起那个来，为何中途退场呢？听呐，听见了吗？喝彩的似乎正是YUKI喜欢的F大调变奏曲哦？回去接着听吧！”

“我才不要！”

“为什么呢？”

“明明知道还问。还有，别压过来！”

我推开梅菲的身体，站了起来，倚靠在大厅入口的大圆石柱上。

“你就那么想让我感动吗？想让我赶紧说出契约期满的口令？要不然你自己弹琴给我听啊！”

我发泄完怨言，却惊讶地发现，梅菲在我眼前，显得有些寂寞似地垂下了视线。三角的大耳耷拉下来，双手无力地抱着自己的胸口。

“要是我能做到的话，一定会做。”

因为说得十分痛切，我心中一悸。

“我自己无法牵动、无法满足YUKI的心，要是能将你引导至‘那个瞬间’，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会去做。但……”

梅菲那无光的眼眸对上了我的视线，不肯移开。

“因为我是恶魔。”

梅菲再次垂下了头，

“命中注定只能在地上爬行，吞噬尘土。”

面对这渐渐微弱的声音，我心中五味杂陈。就在我想要说些什么而靠近梅菲时，突然有声音从背后袭来。

“找到你了，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心里一惊，回过头去，只见通红燃烧的影子映入眼帘。是那名少女。此时出现的身影，正推开歌剧院左右双扇的大门。身着露肩的演奏会晚礼服，跑到夜晚的寒气中，她虽然嘀咕一声“好冷”，抖了抖身子，却毫不在乎地大步朝我走来。

“竟敢在我演奏期间退场！而且还是在最佳的当口，究竟是什么令你不满意了？”

“……啊，不是的，那个……”

从未想过她竟然会追出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而且她看似也不记得和我在卡尔斯巴德见过面的事了。

“我为了愚弄那些低水准的观众，做足了腻味的装饰音，来弹奏萨利埃里、克莱门蒂之流的时候，不是只有你一个吗，摆出一脸枯井般厌倦的表情？是在等我用自作的曲子发挥所长吧？而你却仅仅听了一个乐章就跑出来，到底什么意思？”

我咽了口唾沫。被她的气势所压倒，一时连呼吸都困难。当我实在难受，忍不住开口时，嘴里说出的却是诚实到愚蠢的想法：

“并不是有什么不满意啦。正相反……实在太美妙了。要是那样听下去，恐怕连时间都要停止了一样，所以才逃离了出来啊。”

这回轮到她不知所措了。映着夜色的大眼珠瞪得更大了，接着便别开了视线。

“……那、那是什么意思啊！”

只见她双手摊开，交互地上下摆动，露出一副奇妙的害羞模样，

“虽、虽然我确实是天才，至今为止听过无数的赞美，但说出如此难为情的话，你还是头一个呢！”

“有那么难为情吗？我只不过实话实说而已。”因为要是一不小心，感动达到高潮，事实上我的时间就会被梅菲停止的。

“你是多么欠缺羞耻心，这与我无关，但你既然坐在最前排的位子上，却在曲子演奏到一半跑出去，究竟在想些什么呢，音乐会的紧张感全被你糟蹋了不是嘛！”

“啊，那是因为，嗯……抱歉。你——”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第二乐章如歌似的柔板，贝多芬创作的最美旋律，正是用那手指编织出来的。我不禁回想起了那个瞬间。

“——真的太美了，仿佛灵魂就要被摄走了一样，令我害怕。”

那是梅菲的计谋。我也是，竟然会钻入这个诱惑的圈套。

此时，我注意到她嘴唇发颤，面露红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你、你还真敢说出这种肉麻的话呢！”

“不是的，所以说，真的只是实话实说。”从刚才起到底是怎么了啊？

“你究竟是什么人？看你好像和鲁道夫殿下一起来的样子，难道是宫廷御用诗人什么的吗？难道你也是这样对脑子里整天想着情爱的贵妇人们，说些像刚才一样难为情的话，从而获取俸禄的吗？”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工作啊。

“我是个家庭教师啦。那个，鲁道夫殿下的。”

她眉头紧蹙：

“骗人也不先打打草稿。我可从殿下那里听说了，貌似最近新来的家庭教师是那位文豪歌德啊！”

是吗，原来和殿下相识啊。那么，真相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这里就先随便敷衍过去算了吧。

“嗯，所以说，我就是歌德……”

她半张着嘴，僵硬了好一会儿。那表情很快就扭曲成了无语的样子。

“你还真一开口就是谎话呢！你说像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会是歌德？”

我可不想被你指责啊！真受不了！

“难道最近流行小鬼假冒文豪吗？前些时候在温泉，也被一个自称是席勒的奇怪轻薄男——”说到这里，她缄口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而后瞪大了眼珠，朝我指了过来，“不、不就是你嘛！那时和轻薄男一起的！”才注意到吗……“那么怎么说，你不会打算主张，那时的轻薄男也是席勒本人吧？”

“是啊，嗯，姑且。”

对方倒是无所谓你信不信。

“我无语了。原本就是零的信用度，都掉进地底下去了。别再说些令人生气的谎话了，我可是熟读歌德的诗集，以至于都能背诵了，曲子也作了一堆。你会是歌德才怪！”

没错，包括这一代的德意志年轻人在内无一例外，连贝多芬也都是歌德和席勒的铁杆书迷，还为其诗篇谱写过多首曲子。你憧憬的作家竟是这样的我，真是抱歉。

“再说了，刚才在这里的什么人，根本就是用完全不同的名字称呼你的嘛！”

我凝视着她的脸。

难以置信。在视野的边缘搜寻梅菲的身影。仿佛与柱子的阴影同化了一般站着的恶魔，也瞪大了眼珠，注视着少女。

“是叫YUKI吧，那才是你的名字对吧？”

为什么？为什么能听见？梅菲的存在，除了身为主人的我以外，明明应该无法感知到才对。

“嗯？被我的顺风耳吓到了吗？”

她得意地挺了挺胸，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路德维嘉·凡·贝多芬，以音乐征服世界上的一切。哪怕海豚的歌声回荡在地球背面的海底，我也能听见。”

我无言以对，只能呆呆地站立着。路德维嘉……路德维嘉？

此时，从歌剧院大门的对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少年的声音。

“——路！路，你在哪里？”

是鲁道夫殿下的声音。

“观众一个劲地鼓掌，都回不去了啦，说是顺便还要举行签名会——”

门被打开，金色的头发露了出来。蓝色的瞳子先是发现了我。

“歌德老师，原来您在这里啊！您突然出去后，又不见回来，可让我担心了。”

走到外面的殿下也注意到了路德维嘉，吃惊得瞪大了眼。

“路也在一起啊？”

然而路德维嘉的惊讶却远过殿下。她用颤抖的手指着我说：

“……殿下，刚、刚才，你叫这家伙，歌德……来着？”

“嗯，没错，之前稍稍跟你谈起过吧，正是那位担任我家庭教师的歌德老师啊！”殿下自豪地说道。

“那、那不可能！”

路德维嘉叫嚷道，

“这种家伙绝不是歌德，我才不承认呢！”

她最后朝我瞪了一眼，便跑进歌剧院的大门，消失了踪影。身后只留下我和一脸摸不着头脑的鲁道夫殿下，以及发白的寒气。

“请问……”殿下看了看我，“老师，您和路很熟吗？”

“不，算不上很熟……只不过先前曾经见过一面罢了。反倒是殿下，居然认识那位贝多芬。”

“今年年初前后，第一次听过演奏，便完全成了她的俘虏。那以后，多次参加音乐会的过程中，渐渐就变得熟络起来了。”

殿下腼腆地说道，

“得知老师也喜欢路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高兴。可是，因为人气实在太高，怎么也搞不到门票。所以，这次才想要拜她为师。”

“……拜她为师？”

“没有说过吗，我也弹钢琴。虽然还是个外行。而一旦成了她的弟子，即便不去音乐会，也能时常近距离听到路的钢琴了不是吗？”

“……啊！啊，哦……原来如此！”

我此时总算想起来了。同时也为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的自己感到深深的羞愧。

“……老师？您怎么了？”

对于我奇怪的样子，殿下用担心的眼神，窥探着我的脸。

“啊不，没什么。”

殿下是何许人，我总算记起来了。鲁道夫·约翰内斯·约瑟夫·雷纳，后来成为红衣主教的人物。他是贝多芬最亲密的庇护者，几乎不曾出现在音乐史之外。有关贝多芬的文章里一律称他为“鲁道夫大公”，而眼前的这位却是可爱的金发少年。两者的形象完全无法重叠。

“对了，殿下不仅弹钢琴，也有作曲吧，貌似……”

“是的。可是路不收弟子是出了名的。四处受人请托，却连一节课都不上。真不知道会不会收我为弟子呢。”

殿下不安地嘀咕着，接着忽然看了看我。

“咦？我有对老师说起过作曲的事吗？”

“啊，不，那个……”

我犹豫了一下。没问题的。因为这只会通往幸福的未来，说了也没关系。

“殿下的名字好好地留在了历史上啦。作为贝多芬的弟子。”

听到这话的殿下，或许没能立刻理解话里的意思，露出一脸呆呆的表情。接着，便立马瞪大了眼睛，一跃而起。

“诶，诶诶诶，真的吗！那，那是……”

那番喜悦的样子，就好像长出了翅膀，直飞到月亮上一般，

“是预言吧！我好高兴，竟然为了我求神问卜！能师从路学习啊，太棒了！必须得多加练习钢琴才是。”

殿下步伐跳跃地跑回了歌剧院中。我再次被孤身一人的寒冷夜幕所包围。背靠在石柱上，凝望着来往于多瑙运河的货船灯影。

他就是那位鲁道夫大公吗，我再次思量着。这一来，身为家庭教师的我，今后也将与路德维嘉有所牵连吗？

温度和粘度迥异的各种情感，在我心中交混，又分离，互相摩擦。

不是正合我意嘛。还有很多话想问她。诸如用了什么法术返老还童的，从哪个时代哪个国家被召唤来的？是否还记得成为贝多芬之前的事？

应该……被取代了吧？名字也稍有出入。我所知的贝多芬的教名是“路德维希”。为了配合转世为女体，名字也变得女性化了吗？

世人的认知又如何呢？贝多芬应该已经是个著名作曲家了。究竟在哪个时间点，换成了那个身体啊？是否就像成为歌德的我一样，突然返老还童也能轻易地被人接受？在这个世界很有可能。

“……那个女孩……”

不知何时凑到身边来的梅菲，用火热的视线，注视着歌剧院的大门，低语道，

“我叫YUKI的话被她给听见了。”

“那又如何？”

“YUKI这个名字乃是契约的象征，不可以随便让别人知道！”

梅菲十分罕见地摆出一脸认真的表情说道。但立马又添了一句：

“事已至此，我就只能变成YUKI的样子，潜入到那个女孩的梦里，对她做这样那样的事，直到她一见YUKI就喊‘变态！’——”“变态是你啦！别把我卷进来啊！”“顺带一提，即便对方是女性，我也能行，最喜欢性格倔强的红毛萝莉什么的了。”才没问你这些呢！

无可奈何的我，刚想在寒风中迈步时，梅菲脚下无声地滑过地面，拽住了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语道：

“今后，鲁道夫殿下岂不是会让YUKI经常听到路德维嘉小姐的钢琴吗。很幸运吧！我也很期待。呼呼呼。那可是亲身体验真正贝多芬的音乐哦？契约很快就会到期了吧。”

“有什么好幸运的！难道不是你安排的吗！不是你把我喜欢贝多芬的事，写信告诉鲁道夫殿下的吗？”

“谁知道呢？明明没有证据，却要怀疑恶魔，这可不好哦？”还不是因为你是恶魔。

“说到底，殿下一旦入了师门，也就不必再去音乐会，我岂不是也落得个轻松自在吗？真不凑巧。”

我并非对她的钢琴感兴趣，只想得到情报罢了。像这般辩解道。耳朵里却仍旧嗡嗡地回荡着刚才《悲怆》的开始和弦，难以磨灭。

“您觉得您和她之间就只有这点因缘而已吗？”

梅菲意味深长地笑着，消失不见了。晚风拂过脖颈，顿时感到寒冷刺骨。搞什么鬼啊！又不是我拜她为师！

我步行来到伏尔塔瓦运河岸边的人行道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栏杆对面的下方，货船在昏暗的河面上摇曳。

那个恶魔看穿了我的心思吧。诱惑人可是她的本职啊。

我当然想听，由贝多芬亲手弹奏出的奏鸣曲、变奏曲、赋格和即兴曲。即便现在，对于基本上错过了她的钢琴曲这件事，我连肠子都悔青了。要是再有机会，我没有自信能够战胜诱惑。我的体内可是栖息着那个笨蛋一样的感动鬼歌德啊。

话虽如此，好吧——也许没什么机会了吧。我也没有理由打扰鲁道夫殿下的课程，而据说贝多芬的音乐会也是人气爆棚，一票难求，这个时代也没有唱片。

安心与遗憾的心情在喉咙深处交汇，酝酿出奇妙的味道。将其与白色的气息一起呼出后，我顺着沿河小道，朝老城区走去。

我太天真了。很快便尝到了被命运捉弄的滋味。

†

我在维也纳的住处，乃是租借自皇宫的公寓。

说是公寓，其实相当于现代的3LDK，对于独居来说，显得过于奢侈了。虽说一开始，弗朗茨二世陛下建议我住在霍夫堡皇宫，但感觉太过拘紧，所以婉言谢绝了。取而代之，借了这栋距离霍夫堡皇宫不远的公寓给我。据说是属于哈布斯堡家所有，因此无需租金。虽然还说要派仆人伺候我，却被我回绝了。对于这个时代的上流阶级（虽然自己知道后吃了一惊，歌德在魏玛官至宰相，也算是升格为贵族的一员！）来说，雇佣仆人司空见惯，实在把我吓了一跳。但我的本性终究是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人。并非亲人，却一直在自己家里，总让人难以平静。那还不如打扫、洗衣、做饭都由自己来得好。假日里也能随心所欲睡个够。

因此，那个星期六的早晨，即便当走廊上众多脚步声吵个不停时，我也还躺在被窝里打着盹。也没人跑来叫我起来或跟我解释情况。真吵啊，还让不让人睡了，昨天可是一直陪着路易莎公主聊天，都累坏我了。可噪杂声不仅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似乎有什么又重又硬的物体，多次撞击地板，弄得房子都在摇晃。接着便是一连串粗鲁的说话声。“小心点搬！”“这架子放这儿行吗？”“喂，先铺地毯！”

……看来是有谁搬家。说起来，隔壁位于拐角处的房间貌似还空着吧。

虽说还没到天塌下来的地步，但现在可不是贪睡的时候。我心里想着得去抱怨两句，从床上起来了。尽管冷得要命，可是从窗帘的缝隙中洒到地板上的阳光却清晰可见。似乎已经日上三竿了。

披起上衣，穿上鞋子，走出房间。走廊里堆满了架子或木箱之类的大号家具。

“我说，能不能请你们再安静——”

我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

两名大个子男人合力，试图将一只巨大的箱子搬进隔壁的房门。不，不是箱子。是呈心形的。我发现那是卸除了脚以后，横放的钢琴。

“千万注意不要撞到！别再倾斜了，调音会出问题的，轻点，要轻点搬哦，就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从钢琴的另一边，可以听见少女的声音。我目瞪口呆，全身僵住了。当钢琴完全搬进房间以后，我和她之间已经不存在遮蔽物。

路德维嘉也同我视线相交，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站着。

首先回过神来的是她。

“……为、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我试图回答，却话哽在喉：

“不，不是，话说这边是我的房间。”

“你说什么！”她颤抖着浓密的红发，摆出盛气凌人的样子，“怎么会有那种事！我可是拜托殿下，让我搬到可以信赖的人的隔壁房间啊！因为不管搬去哪里，都会被偷听剽窃！但那又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这么个骗子的隔壁啊！”

我用手遮住了脸。说起来貌似听说过——贝多芬是个搬家狂。也有偷听其作曲中的哼歌或钢琴声，擅自将其乐谱整理出版之类的事，对于剽窃变得神经质，也是其频繁迁居的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同房东和邻居的不和吧，我痛切地感受到。毕竟是这种性格啊。而这次的邻居就是我了。原来如此，是鲁道夫殿下的介绍吗……就是被那样的因缘串联起来的吗？

“我既没有骗人，也不会剽窃啦。”

由于搬运工们的视线实在让人吃不消，我夹杂着叹息声说道。

“我可决不承认你就是歌德呢！”

她说着，便一头扎进了房间。我被搬运工们盯着，被指责说别碍事，于是也勉勉强强地回到自己房里。躺倒在床上后，墙的另一边传来脚步声、拖架子的声音，就连敲钉子的声音也能听见。

实在是难以预料的邂逅。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警惕。因为想和她好好谈谈，所以确实正合我意吧。

然而究竟会给我机会，聊关于身世境遇的话题吗？从第一印象来看，似乎相当惹她讨厌。决不承认是歌德，她说。

话说回来，貌似还是第一次被人说起“你根本就不是歌德”这话。

你不承认我也无所谓啦。我趴在床单上，朝隔壁这般嘀咕道。连自觉也没有，更是完全没有做过什么符合歌德身份的事。

你又如何啊？

那名女孩的身体也并非原来的吧，和我一样从什么地方被带到这里来的吧？说不定，是用恶魔的力量。你接受自己是贝多芬的事实了吗？

接受了吧。我回忆起她所弹奏的钢琴那压倒性的旋律。那音乐的热情与激昂，便是再好不过的证明。对于像我这样，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的人来说，那种事根本做不到。那琴声真的就像融化的蜜雨一般，甘美地沁入肌肤，咬破之，渗透之，直至传达到心脏。哪怕捂住耳朵，哪怕遮蔽起内心，也照样深深地渗入身体，震撼灵魂。强音击打骨骼，颤音响彻神经。没错，就像这样——

我回过神，爬了起来。

事实上，钢琴声隔墙可闻。那个女人，这么快就已经开始弹琴了吗？一边说讨厌偷听剽窃，一边又简直完全不把邻居放在心上。一定要去抱怨一下。如果不停下这噪音，就跟鲁道夫殿下去说，把你从这里赶出去。

可是现实中的我，却连从床上下来都做不到。岂止如此，我背后紧贴墙壁，倾听着钢琴那含混不清的鸣响。这是——Rule Britannia变奏曲【2】。而且更有我所不知的变奏，逐一被弹奏了出来。这一来，根本不可能前去抗议。演奏会岂不是要因此停顿下来了吗？我面朝天花板喘着热气。矛盾的思绪在胸中凝聚，痛苦极了。如果不把后背从墙边抽离，不用枕头埋起脸，不捂住耳朵的话，时间或许真的就那样停止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Oka注：罗曼，既有梦想、空想之意，也有罗马、罗马的之意，这里原文用着重号标出，表示一语双关。

【2】Oka注：贝多芬以“统治吧，不列颠”为主题，创作于1803年的5首D大调变奏曲。




第三幕
说起欧洲十九世纪最初十年的料理，你会想到什么呢？

不觉得因为有着悠久的传统，所以在二百年左右的过去，至少王公贵族的餐桌上，摆着适合当代口味的菜色吗？实则不然，这个时代的欧洲，宫廷料理也难吃得要命。

据那位世界史老师的说法，促进西洋饮食文化发展的，竟然是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

“法国大革命以后，贵族和平民之间的藩篱才受到部分的破坏，只存在于宫廷的技术与文化流往民间。当然也包括料理。在此之前，平民就连蔬菜也吃不上。就这样，宫廷料理在市民中间逐渐传播开来，不断精练考究起来。”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一点儿也不考究。我也亲眼见过贵族的用餐，对此愕然不已。这一时期的宫廷料理总之就是外观第一，味道是次要的。肉啊水果之类，犹如夜总会女郎的发型，高高地盛作一堆，用不能吃的树枝、纸雕工艺品或鸟的羽毛装饰个没完。而且大家都是用手抓着吃，基本上饭菜都是凉的，味道也很淡。

“由于平民中间产生出来的全新才能，料理终于不再只注重外观，而‘以味道为重’这种理所当然的观念，才得以形成。然后加以革新，最终成长为可以称作饮食文化的法国料理，甚至被用作外交的手段。为了埋葬拿破仑这个魔王，各国首脑齐集的维也纳会议，在接待的宴席上用以款待来宾，博得无上赞美，进而扩散至欧洲全域，并继续得以发展。”

尽管我并不觉得什么都能和拿破仑扯上关系，但确如老师所说的那样。我被带到的是一八〇四年。试着查一下教科书，上面说维也纳会议是在一八一四年，因而远在此之前。处在北国的德意志圈，食材也寒酸，完全是个美食后进国。

皇帝陛下为我安排住处时，之所以谢绝佣人，也是因为有这重理由在。料理还是想自己来做。

†

“YUKI，再来一碗。汤汁可要多浇一点。”

在递来的盘子里，我唯唯诺诺地盛入烤肉块，撒上一些香草，浇上锅子里的汤汁。

“见你把猪和鸡的骨头拿来炖，同卷心菜和胡萝卜的切片一起放在锅里煮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不是疯了，但没想到能变成如此美味的料理……啊呜、啊呜……”

她三口解决了肉，大大咧咧地豪饮起葡萄酒。接着咬了口夹了奶酪的面包。那娇小的身体，到底怎么装下这么多食物的啊……不，问题首先不在这里吧。

“喂，路。”

“怎么了？”她正埋头剥去蒸土豆的皮，看也不看我的脸。但即便是容易随波逐流的我，也觉得差不多该和她把话挑明了。

“为什么每天来我这儿吃饭？”

她抬起眼，夸张地摆出感到意外似的表情。

“你不也每天擅自倾听我的钢琴嘛？”

“那是你每天自顾自弹奏吧，不是倾听而是被迫听到的！”

“那是你自顾自做的饭菜，气味飘到我房里来的。我过来吃有什么不对！”莫名其妙啊！“而且，即使找遍帝国全境，也找不出什么地方，能比这里做出更好的料理了。”

被这么一说倒是感觉不坏。自己对做饭也还算有一点自信。这里比我所知道的欧洲历史，技术要进步得多，拜铁路所赐，物流也较发达，因而即使作为内陆地区的这里，维也纳，也能买到形形色色的食材。大有一展身手的价值。

……不对不对，我自顾自高兴些什么呀？

“在酒吧和一帮音乐家说了以后，大家都对YUKI的料理充满了兴趣哦？倒不如趁此机会，别当什么作家，改行开饭店，你看怎么样？”

“……还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YUKI。”

这个叫法算上梅菲，都增加到两个人了，总觉得心里不舒坦。但是路却用冷淡的眼神回答道：

“你是YUKI啦！我绝对不承认你是歌德。话说回来，你不也叫我路吗？”

“那……那是因为鲁道夫殿下这么叫的，所以不知不觉就跟着叫了。路德维嘉叫起来总感觉挺拗口的。”

路德维嘉·凡·贝多芬。住在我隔壁的音乐家。但对我来说，同样不愿承认这名娇小的少女就是贝多芬。

“所以我也一样，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想让我叫你歌德，那就一气呵成写本戏剧出来看看啊？看看现在的你，除了做饭、家庭教师和音乐评论以外，什么都没做嘛！”

尽管不想被兴高采烈狼吞虎咽这料理的家伙说三道四，但因为是事实，所以无话可说。不可以啊？不过是做自己能做的事。

“那评论也是你并非歌德的证据啊。就算歌德再怎么博学多识，也不可能对音乐那么了解。你不是连弦和木管的配置，都写得一清二楚吗？”

“那不过是现学现卖而已。从爸爸或爷爷那里。因为音乐世家的缘故。”

“你看吧！从没听说过歌德家里是音乐世家。所谓不打自招，就是指这种事。”

路似乎对社交界的传闻不太了解。也不是所有人都熟悉沙龙的茶余闲话。我充满耐心地向她做了解释。歌德将生活在二百年后日本的十六岁少年召唤来，并取而代之。而我却没有身为歌德的自觉，身心都还保持着日本高中生的模样。

“……也就是说，你几乎就不是歌德对吧？”

聆听完之后，路咕嘟咕嘟地喝下葡萄酒说道。

“唔……嗯？……好吧，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刚才讲的音乐世家，是你在日本时的家人吧？”

“没错。”

“那么说来，你就是YUKI。周围那些把你当歌德对待的家伙，脑子都出问题了。”

让人无可辩解的正确言论。是这样的吧。奇怪的果然是世人。本打算说服路的，结果意识到自己被她说服，却反而深感心安。

“但大家都没怎么介意吧，把我当成歌德。明明怎么看都是日本人的相貌，却谁都不说什么。所以之前一直都完全没必要做这种麻烦的解释啦。”

“虽然没见过日本人，但你的相貌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违和哦。混杂着这一带的血统吧？”

“啊啊……是吗？听说我外婆好像是匈牙利人。”

“原来是这样啊。只是我所尊敬的歌德生于法兰克福，听说带有日耳曼式的粗犷气质，所以像你这样优柔寡断的小鬼自称是歌德，果然还是令人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不选择别的身体呢……”

我也想啊……可是，这家伙也对取代身体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没有感到任何疑问，而是自顾自接受了吗？

“……我问你啊，替换成其他的身体，那种事很常见吗？”

“你在说什么呢？撇开自己做过的事不说。”

“啊，嗯，话虽如此。”

“就像拿破仑·波拿巴那样，为了哪怕只身与全欧洲为敌也能战斗，同样为了不受暗杀者的威胁，听说已经换了六次还是七次肉体。所以才被人叫作魔人或魔王啦。很想见一见呢！呼呼呼，到底在身体的什么地方安装了数门大炮啊？战斗时的样子，真想实际见识一下。”

路就像小孩子一样——不，就是小孩子——两眼放光。

“罗马教皇似乎也经常举行返老还童的圣礼，听说在印度或中国，皇族为了长生不老，也将身体整个替换掉。要是歌德的话，能做同样的事也并不奇怪呢。”

“不，这很奇怪吧！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要是歌德的话’这种想法啊？我难道是魔法师啊？”

“不是写过《魔法师的弟子》嘛！在魏玛的自家中，不是就有扫帚上长着手脚的家伙们充当仆人吗？”

“那是虚构的吧！”

路一面说着“梦想破灭了啦！”之类的话，一面发起火来。世间对我的认识就是那个样子的吗……

于是，我注视着路的脸庞。话题总算转向了那边。你又如何呢？仿佛事不关己般说着我，你难道就没有替换身体吗？

“干、干什么啊，盯着人家看。”

“啊，不是。”

我一时语塞了。这怎么说呢，难以启齿询问。那是因为，以鲁道夫殿下和路易莎公主为首，谁都不去触及那个问题。把贝多芬身为少女，作为理所当然的事接受。所以，尽管有寻找的人就住在隔壁这天赐良机，我至今都未曾开这个口。

然而我正是为此来维也纳的。不能总这么拖延下去。

“路是怎么做到的，那个……返老还童？”

她那茶褐色的瞳孔泛起困惑的神色，纤细的蛾眉皱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

……诶？

“为什么我一定要返老还童？作为神童出道以来，各方面刷新最年少记录，处在人生最佳状态的我？”

我不禁愕然。

没有返老还童？身在此处的少女就是贝多芬本人？不，这不可能。那就太奇怪了。

“虽然至今为止，因为年少而好几次被人小瞧，但被问起这样失礼的问题，你还是头一个！”路愤愤然地说道。

“路你多大了？”

“今年十四。不是我自夸，音乐履历几乎相当啦。据说我刚出生时就唱起咏叹调了呢！”

我抱着胳膊，试图回忆贝多芬的经历。好像是在十八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了作曲。如果说路只有十四岁，那么就会存在有她出生前创作的贝多芬的曲子。难道没有人觉得奇怪吗？

我心中带着疙瘩站在厨房里。

“真是厉害的法术对吧？”

突然传来梅菲的声音。恶魔倚靠在橱柜阴影处的墙上，竖起黑色的三角耳，露出一脸愉快的表情。

说什么呢？我不出声地询问道。

“将路德维嘉小姐的存在作为贝多芬。这是某人的术法。不仅她本人，就连人们的认识也被篡改了。是被比我还要强大的什么人。”

我凝视着梅菲的脸。

篡改了人们的认识？说什么贝多芬是大约十年前出道的天才少女？

有谁能做到这些？等等，当我穿越了二百年的时间，拿破仑徒手横扫二万人的军队之时，发生任何事情都已经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了，但话说回来。

“真遗憾呢，YUKI。”

梅菲的两只耳尖摇摆了起来，各自画了两个圆圈。

“虽不知是何人的法术，但实在太过完美，以至于路德维嘉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没获得任何线索吧？”

这家伙连那个都看穿了吗，我可恨地心想。我为了逃脱梅菲的手掌心，回到未来，寻找着拥有共同境遇的人。

贝多芬几乎就是唯一的线索。而那如今也已中断。

将手贴在自己胸前。

没怎么受打击倒是让我倍感震惊。虽然这么写就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了，但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语言来表达那时的心情。啊啊，终究还是回不了日本啊。我短短地叹息一声。没办法。只能设法在这里生活下去吗？

绝望一点也没有加深，是因为和被带来之前的想象比起来，十九世纪的生活并未让我感到特别的不便。既有电话，又有火车。虽然没有燃气炉灶和电灯这点，令人遗憾，但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歌德不论身在何处都受到尊敬，各式各样的人也都挺照顾我，这样的生活也不坏。

“是啊！也有不少快乐的事。”

是没错啦。很快乐。

“不管怎么说也算能直接听到贝多芬的音乐。”

嗯，这是最令人高兴的……

我回过神来，瞪着梅菲。

净找人家内心的空子钻，这个恶魔。也是啊，你就是希望我自暴自弃，顺应这个时代，享受生活的过程中得到满足，不经意间说出口令吧。

“再加上，美丽而且服务精神旺盛的梅菲姐姐也陪在一起。”

你就只会对我性骚扰吗，就在禁不住差点出声之时，路出现在了厨房。

我吓了一跳，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你在跟谁说话呢？”

没错，这家伙是个顺风耳，所以就连梅菲的声音也能听见。恶魔立刻消失不见了。我用一句“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搪塞过去。

“是吗？”路虽然歪了歪脑袋表示怀疑，但立刻转变了话题：“话说回来，鱼准备好了没？”

我指了指厨房一头带盖子的大盘。路用危险兮兮的手势将盘子端到窗边，放在地上，除去盖子后，打开窗户。

轨列车触轨的声响，河上往来货船上领航员的歌声，还有教堂的钟鸣。午后维也纳恬静的曲调流淌了进来。而屋顶传来的无数脚步声搅乱了它。

从窗口接二连三跳进来的是，白色或黑色的小巧身影。围绕在路的脚边，喵喵地开始了合唱。是猫。

路从怀里取出指挥棒。首先指向了最大而又雪白的那只。

“全音符！发沉闷的G音！”

被叫到名字的白猫无视了路，一口咬住大盘里的炖鱼。路一脸不悦，这次用指挥棒指着仅有尾巴是黑色的稍大些的白猫。

“二分音符！维持住D音！”

被叫到的白猫也无视路，朝大盘跑去。路生气地耸起肩膀，接着指向浑身漆黑，中等大小的那只。

“四分音符！发清晰的G音！”

黑猫仍然无视了她，咬住了大盘里的炖鱼。接下来是漆黑的小猫。

“八分音符！发颤音的B音！”

小黑猫无视指令，奔向鱼儿。最后是只更小，尾巴分叉成两条的小猫。

“十六分音符！发半颤音的D音！”

双叉尾的小黑猫仅仅朝路稍稍一瞥，便朝盘子走去。

“真是的，我的话一句也不听！”

路将指挥棒扔在了桌上。因为那可是猫啊，要是狗还好说。

“都已经照顾你们有半年了啊，明明一个个跟来搬迁的新家，至少也表达一下敬意吧。喂，这不连十六分音符的份都没有了嘛！全音符你个头太大，再靠过去一点！瞧你十六分音符，不好好吃的话，就永远是个小不点哦！”

路目不转睛的盯着五只或白或黑的猫儿们围着盘子吃鱼，露出的幸福表情，仿佛能融化整座阿尔卑斯山的冰雪一般。

“猫儿真好。在神所创造的事物之中，是与纯律并列最美的！”

“你还真是喜欢猫啊。”

“毛茸茸得都要让人忘记委托作曲的截稿期限了呢……”别忘记啊！给我工作去啊！怎么每个艺术家都不爱遵守截稿期限呢？

路和猫一起在地上打滚玩耍之时，我收拾了盘子。维也纳市中心的高级住宅里，值得庆幸的是，自来水供应十分完备。感觉供水的普及，似乎也比我所知的历史要早得多。

照顾路和猫儿们的伙食，不知为何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算了，也并没有怎么忙碌，饭菜一次做很多一个人也吃不了。不管怎么说，有个搭伙还能说好吃的家伙在，就很让人高兴了。而且，时常一起说说话，弄不好偶然一刹那间就回忆起了什么。我也并没有完全放弃返回日本。只是除了路以外，眼下毫无头绪，束手无策罢了。

嗯，所以，住在她隔壁就可以了。那样比较好。尽管时常听见的琴声会惹人心潮澎湃，但因为是隔墙倾听，所以到目前为止，似乎尚无大碍。

最近，对自己努力找借口的事变多了呢。我深感可耻地想到。

洗完后返回房间，只见路正在窗口送别猫儿们。她拂去红色礼服上粘着的猫毛，转过身来说道：

“那么，YUKI，赶紧做一下出门的准备。去美泉宫。”

“诶？为什么？”

美泉宫位于维也纳尽头的山丘之上，乃是皇家的行宫。如果说霍夫堡皇宫是政治中心，那么美泉宫便是文化的中心，简而言之，就是举行舞会、演奏会和宴会的娱乐设施。路易莎公主平时也是住在那里。但今天并没有家庭教师的工作。

“自从你开始写音乐评论以来，说想见你的大有人在。正巧我也想带你见见那伙人。借此机会让你好好体会一下，抱着半吊子的心态，涉足这蛇穴般的乐坛，到底会有什么境遇。”

那是什么啊！音乐家找我有什么事？

算了……好吧。既是同行，也许会有从以前开始就认识贝多芬的人，说不定还有人记得转生之前路的事情。哪怕只是丝毫的线索也都要尝试。反正今天闲着也是闲着。

朝大门走去的路，刚到房门前，肩膀便一阵哆嗦，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的她，脸庞扭曲而僵硬。

“……是那群家伙。都到走廊了。这么快就嗅出搬迁的新址了吗？”

她颤抖的手指指向了正门。

“那群家伙是谁？”

“我从窗户逃跑！你想办法赶走他们。我们就在马车站点汇合！”

这么说着，路便真的从窗户爬了出去。沿着雨水槽返回隔壁吗？

此时，走廊开始嘈杂了起来。

“是这里吗？”“情报准确吗？”“不会错的，已经嗅到了。”“方才也目击到了猫。”“很好！”“要闯进去吗？”

是一大群男人的声音。看情形并非只有两、三个。而且似乎还交谈着危险的话。路的样子也绝不寻常。我战战兢兢地靠近房门，转动把守推开了门。

“……你们找谁……”

从门缝中试图窥视走廊之时，门从对面被用力拉了过去，我因此差点朝前跌倒。刚一抬头，便感觉被无数的视线所包围。公寓走廊上挤满了披着流行的法国式坎肩或披风的男人们。既有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但总之，所有人都洋溢着贵族特有的倨傲。

站在最前面的高个子年轻男子径直靠近过来。梳理整齐的头发之下，是张严肃凛然的面孔，感觉犹如守护公主的骑士一般的青年。他俯视着我说道：

“我是华德斯坦【1】伯爵，会员编号第1！”

“……啊？”会员？

站在华德斯坦伯爵右后方，头发稍显稀疏的中年男子向前一步：

“我是李希诺夫斯基【2】侯爵，会员编号第2！”

在他左后方待命的白须老绅士也踏出了一步：

“老夫是罗布科维茨【3】侯爵，会员编号第3。”

紧挨在后面的一群人也沸腾了起来，争相开口。

“我们是荣誉的个位数编号禁卫队！”

“我们是高贵的两位数编号突击队！”

究竟怎么回事啊这群人……

“所以说会员到底是什么啊？”

华德斯坦伯爵眉梢一挑，厉声道：

“是路德维嘉小姐的歌迷俱乐部！”

“……我要赶时间，所以请回吧。”我已经感到厌烦，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了，因而试图关上大门。然而伯爵呀侯爵什么的，硬是压住门，擅自闯进了房间。

“等、等等，请不要擅自进来！”

“路德维嘉小姐住在这间房里是真的吗？”

“不可原谅！令人羡慕嫉妒恨！不可原谅！”

“给我闻气味！”“让我搜寻头发！”

这情形，路不从窗户逃走才怪。

“我们在路德维嘉小姐成名之前，就已经是她的粉丝了啊！”“会长在路德维嘉小姐尚在波恩的时候，就已经创立俱乐部了哦！”“每当路德维嘉小姐搬家，会长就会把整座维也纳找个天翻地覆哦！”会员们赞不绝口，华德斯坦会长便致气宇轩昂地挺起胸膛。这不就是变态嘛，警察都在干什么啊！不对，这个时代没有警察吧。

“至今为止，接近路德维嘉小姐的男人，全被我们给群殴了。”

华德斯坦伯爵指着我的鼻子说道，

“哪怕是文豪歌德也决不饶恕！老实交代，直到刚才，路德维嘉小姐都还身在此处吧！”

感觉受到人身威胁的我，坦率且惜字如金般回答道：

“确实待过，却并非住在这里哦。只不过在此吃午饭而已。”

“那、那、那个盘子就是路德维嘉小姐吃剩下的吗！”李希诺夫斯基侯爵扒拉开华德斯坦伯爵的身躯，指了指桌子。

“是啊没错。”一不小心漏出了回答，真是失败。

“让我舔舔！”“真够狡猾！侯爵你想一个人独吞吗！”“这是第2号的特权！”“让我舔一下就行！”“我第一个。”“那老夫就享用这边的面包屑。”

由于歌迷俱乐部的会员十多人眼中布满血丝，兴奋地拥向桌子，我已经忍无可忍，小声地呼唤梅菲。

“拜托，能不能做点什么？”

“杀光他们可以吗？”出现在身边的女恶魔，愉快地用甜美的声音低语道。我差点就回答她“可以”了。

“控制在不使之受伤的程度——”

接下来的一瞬间，仿佛饿狼扑食一般的男人们忽然整个消失了。

根据事后的传闻，那天，有人发现在多瑙河里冬泳的十几名怪异贵族，并将其救助上岸。尽管他们一致声称“是被黑色的狗叼着脖子飞到空中，丢弃在河里”，但由于所有人都患了感冒发着高烧，因而他们的证言完全无人采信。

从我和路所居住的多瑙河河岸地区，往西南5公里左右，有一片绿意盎然的小丘，美泉宫就建在这片丘岗之上。背景映衬着仿佛以山影、蓝天和刷子铺展开的云彩，宫殿舒展着它那金色的两翼。原本不过是狩猎用的别墅，由于不断扩建，如今周围已经拥有广大的绿地，甚至连动物园都一并建起来了。

“让我说的话，宫殿整个就是座动物园吧。”

路从马车的小窗口眺望着远处的宫殿说道，

“贵族们尽是些猴子。你在公寓刚对付过追来的家伙，应该深有感触才对吧？”

我回想起歌迷俱乐部会员们的狼狈相，暧昧地回答了句“嗯”。路鼓起了脸颊，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热衷于我的音乐也就算了。然而做出的却是那种类似犯罪般的纠缠不休。想必窃听抄袭，也一定是那群家伙所为。”

“诶……？”我看了看路的脸，“其实，我觉得这倒未必。”

“为什么？”

“你问我也……”

“那群家伙连我扔掉的垃圾也不放过喔，这不是明摆着想要抄袭嘛！一定是在找乐谱的碎纸屑吧。让人火大！”

不，那不过是群变态而已。尽管想这么解释，但太麻烦，所以还是作罢了。话说回来，这家伙对自己身为女人，在男人眼中具有多么深刻的印象毫无自觉。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美泉宫的一头建有宫廷剧院，我被带去的就是那里的休息室。洛可可风格的房间，内部装潢华丽绚烂，房间里摆放的架子与沙发曲线众多，造型优美，房间的一隅有驾白色的钢琴正倾斜着翅膀。

“哎呀，贝多芬，你来得正好！喔，歌德先生也在一起啊！”

等在那里的是打扮光鲜，有些神经质的半老男人。长着金发的蘑菇头，瞪圆的大眼。他走近以后，握住我的手，夸张地上下甩动。

“能见到伟大的文豪是我的光荣，哎呀，还真如传闻所说的那么年轻！”

真是个擅长逢场作戏的人。

“呃，请问……”您是谁啊，感觉这么问有失礼节。总感觉是个什么大人物。虽然朝很快就坐到沙发上的路递眼色，对方却没有注意到。

“我叫安东尼奥·萨利埃里，没错，就是那个萨利埃里，就是那个！”

蘑菇头满面堆笑地说道，

“奥地利宫廷乐长兼音乐学院院长，乐坛重镇，大师萨利埃里！胡梅尔、莫谢莱斯、苏斯迈尔，以及那边的贝多芬，都是我教出来的！”

这些话别自己说啊！是吗，此人就是萨利埃里吗……我注视着他那疲软暗淡的金发脑袋。由于受描写莫扎特生平的电影《莫扎特传》的影响，是个只有虚构形象广为人知的可怜人。《莫扎特传》大量使用莫扎特的曲子，再现了辉煌的维也纳宫廷，结合那新颖的人物描写手法，在全世界大受欢迎。拜此所赐，尽管安东尼奥·萨利埃里的音乐作品默默无闻，但“因嫉妒而杀害了莫扎特”的冤屈却臭名昭著。实际上，他理应是当时的超人气作曲家，维也纳音乐界最有影响力的实力派。

“过世的莫扎特的儿子也是我培养的！说莫扎特本人是我培养的也不为过。我和他可是朋友啊，真的！比谁都受人爱戴和尊敬的音乐家兼教育家萨利埃里，萨利埃里，是萨利埃里。下届院长选举还请投我一票！”

双手被使劲握住，我被他的气势压倒了。

“我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幸会。”

受日本人可悲习性的影响，握着手却鞠了一躬。

“我读了歌德先生的音乐评论，太精彩了！如今这都成了乐坛的热门话题。”

“啊。是吗？”原本只是打算当作报纸的补白报道写的。

“歌德先生报道的新曲全都大热卖，一律在排行榜扶摇直上，真是慧眼识珠！”这个时代也有排行榜啊……“所以，咳咳，下次我萨利埃里的新作歌剧的特等席就留给您了，还请给予热情的批评。”

好像话题变得有些可疑了啊。后仰在沙发上的路，摆出一脸厌弃的表情置若罔闻。

“您的评论之所以特别出彩，除了身为文豪写得一手令人陶醉的美文，主要还是来自未来的视角。既身为艺术家，就当以创作作品流传后世为念。”

被捧上天的我畏缩起来。原本不过是回忆起祖父的评论，单纯这样写下来而已，谁让我知道未来。

“您看如何，在我萨利埃里的众多作品中，到底有多少在二百年后依然作为人气作品频繁上演，还请告知一二。”

呜哇……我无计可施了。脸上为了不表现出词穷之色，着实辛苦。只有你和莫扎特起纠纷的传闻被夸张演绎，并流传了下来，重要的乐曲几乎全被遗忘了哦——又不能这样直言不讳。

“呃，那个，萨利埃里老师的创作是以歌剧为主对吧。歌剧的上演果然还是太费事，我觉得精短的独唱曲或钢琴曲更容易流传下去吧。”

“嗯？嗯……”

萨利埃里老师绷起面孔抱着胳膊。那是当然。现时萨利埃里的歌剧可谓大红大紫。

“也就是说仅仅抽出咏叹调来演吗？但我还是想通篇演到底啊。”

“YUKI，你就直说了吧。”

沙发上的路一副厌烦的表情说道，

“萨利埃里的作品一件也没有在历史上留下来。”

“贝多芬！”萨利埃里老师涨红了脸，转过头去，“你、你、你、你这样也算是我的学生吗！说话需谨慎！”

“老师只不过教了我歌剧伴奏曲和歌曲的作法，又没有教过留在历史上的曲子的作法。我只是说了理所当然的话而已。”

“你说什么！”

“当然，作为教师，充分提高我的素养，萨利埃里的名字已经足够铭刻在历史上了，所以老师你就满足吧！”

萨利埃里老师仿佛从耳朵里喷出蒸汽一般勃然大怒，已经搞不清楚究竟是在争执些什么了。面对恩师，亏得能以那番口气说话啊。要不是女人的话，恐怕早就被揍一顿了吧。

就在我开始想着差不多该阻止两人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打开了。

“拜托！”

同粗嗓门一道进入房间的，是个肌肉发达的老人。相貌犹如狮子一般，而彻彻底底的白发就像是鬃毛。

“歌德阁下在此吗？”

四下扫视室内的视线，宛如加特林机枪的扫射一般。我不胜恐惧，以至于都想躲到钢琴背后去了。萨利埃里老师停下了朝路咬牙切齿，回首望去。

“海顿老师！你也来对贝多芬讲两句，受人熏陶，却全然不知对于对方的敬意为何物，真不知道是怎么教育的！”

老人眯缝起眼，乓地敲击自己那原木般的双臂。

“动嘴也无益。是男人的话，就用拳头说话！”

“那边可是女人！”萨利埃里老师烦躁地说道，可我却连那份心思也没有。刚才他喊的难道不是海顿吗？

我凝视着老人的脸。没错，确实是这个时代的人，也理应和萨利埃里或贝多芬较为亲近。弗朗茨·约瑟夫·海顿。是位创作了超过百首交响曲和八十首以上弦乐四重奏曲，开拓了古典音乐主要流派的伟大作曲家。

“……你就是，海顿？”我畏畏缩缩地询问道。比起见到伟人的喜悦，恐惧之情远远占了上风。那身难以想象是音乐家的肌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人朝我定睛而视，颔首道：

“正是在下，约瑟夫·海顿，”啊，果然——“格斗家是也。”

“弄错了吧，你是作曲家啦！”我禁不住吐槽道。

“在下正是创制了一百单八种交响乐招式和八十三种弦乐四重招式，开辟了奥地利拳击格斗海顿流的伟大拳斗士。”

海顿大师握紧拳头，做了热情的演说。我已经有点想回家了啦……

拳头所向正是我。“阁下便是剑豪歌德对吧？”“是文豪！”我自己说出口了啦，真难为情啊！“作为对手正合适，快拔剑！”“听我说啊喂！”

“别闹了师父。”路从沙发上站起，“就是因为尽干这种事，连脑子都成肌肉了，才致使您从作曲家的位置上引退的啊。并不是为了打架，而是有话想问才来的吧？”

“嗯，没错。”

海顿大师解除了架势，再次朝我转过身来。

“我听说歌德阁下来自二百年后的未来。那么请告诉我。在下的——”

“要是海顿流拳法之类的东西，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来哦。”

没想到，我抢先一步刚说完，大师便瘫倒在了地上。真有那么受打击啊！

“在下的最终必杀奥义（清唱剧、圣乐）《天地毁灭》也没有流传后世吗……”

是创世纪吧！给圣乐取个这么遭天谴的名字，可是要惹恼教会的啊。

“早知如此，就应该更多地灌输给在下最爱的弟子路德维嘉以拳术之道。路德维嘉！为何不再上在下的道场来了！”

路耸了耸肩。

“明明想学习作曲，却要我‘每日直拳击打稻草柱子千回’，当然再也不会去了。”可不是嘛……海顿大师听了这话，粗粗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那样还算个男人吗！”“是女人啦！”

正说着，休息室的门再次开启，这次是几个年轻男子互相推挤着鱼贯而入。

“歌德老师！”

“听说歌德老师来了，是真的吗！”

“喔喔，在温泉浸润的那娇嫩少年般的容貌！一定是老师本人，不会错的！”

跑过来的这群人看来都是音乐家。每个家伙的眼睛都闪闪放光，透露着危险的感觉。

“请来我的音乐会并给予批评。”

“我的新谱下周就要出来了，请多关照！”

“下次无论如何都想挤进排行榜前40！”

“老师您看如何，我会支付给老师销售额的两成，所以请赐予褒评。”

我试图向路寻求救助，但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房间角落的钢琴前，翻开乐谱，“所以我说啊，歌剧序曲的调子应该……”“老师还真是死脑筋呢，要是我的话……”只顾和萨利埃里老师谈得入神。

“求您了老师，我想出上榜作！”

“我想一举成名，然后建一所豪宅！”

“我想留名后世，造一座我的铜像！”

年轻的作曲家们围着我众口纷纭。我被蜂拥而至流露出的热切名利欲弄得头晕目眩。这个时代，唱片尚未发明，所以卖出的只是乐谱。即便如此，只要一曲成名，便不断会有作曲委托降临到自己头上，从而大赚一笔。

“……呃，我说，比起我来，不如向实际上好评如潮的海顿大师求取真经。”

我拼命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男人们顿失热情，面面相觑。

“大师吗……”

“确实是名作制造机，可……”“不，但是啊……”

“嗯。有什么尽管问在下！”

海顿大师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厚实的胸脯。

“那么，”一位作曲家战战兢兢地问道，“请问成功（hit）的秘诀何在？”

“问得好！秘诀有二，”大师以粗壮的手指打出V的手势，“只要实践这两点，谁都能成功。”

“那究竟是什么！”“请告诉我！”男人们两眼放光。

“嗯。第一，”大师压低重心收拢起拳头，“使劲踏出一步，打击敌人身体的正中线！”又没问你那个hit啊，虽然我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第二是迸发气势大喝一声，我来露两手，那边的你，给我咬紧牙关坚持住！”

“诶？等、请等一下啊大师！”站在海顿大师正对面的倒霉作曲家，脸色苍白地用双手遮挡。

“嗨，咚——————！”

伴随着迸发气势的吼声，海顿大师的拳头击中了作曲家的腹部。他的身体高高地飞到空中。

……唉，那吼声说实话，真不怎么地啊。

海顿大师让心不甘情不愿的年轻作曲家们一个个接受了铁拳教育，趁这个机会，我从宫廷剧场里成功逃了出来。已是斜阳夕照，就快没入美泉宫的另一侧之时刻。广阔的绿色庭院一角，马车正等候着，晚风吹在皮肤上，冷得有些刺痛。

“怎么样？乐坛不可救药的腐臭味，算是亲身感受到了吧。”

路在旁边露出坏心眼的笑说道。红色的裙裾飘展着，触碰到了我的小腿。

“啊，嗯……”我回想起今天一天里结识的音乐家，叹了口气，“每个人都贪心不足呢。”

父亲的同行也总是谈到钱的话题，十九世纪的音乐家们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活很不容易吧。

“要是我写出新谱，就必定是首周第一名，所以那些庸才的心情不是很能理解呢。”路得意似地说道。受欢迎的人自会受欢迎，萨利埃里、海顿，还有贝多芬，全都是些怪人。乐坛恐怕才是动物园吧。

话说回来，发生了很多事，都忘了询问过去的贝多芬是怎么样的了。完全没有那番心思。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那么，还有一位想见你的音乐家，接下来前往施魏策尔公园。”

“诶——？这还不算完吗……”

我那疲惫不堪的声音，被奔跑中马车的嘎吱声吞没了。

贝尔维德宫（美景宫）是位于维也纳老城区南边的行宫，在它的背面，是座被郁郁葱葱的树林包围起来的巨大公园。那便是施魏策尔公园（黑山公园）

我和路从马车上下来，来到的是建在公园一角的红砖宅邸。路走过模仿荆棘的拱门，穿过庭院，打开了正门口那看似十分沉重的橡树门。

路上即便在马车里，路也没有告诉我，想让我见见的对象究竟是谁。而只是说，想看我实际见到时吃惊的样子。见了会令人吃惊的对象？而且还是音乐家？这个时代在维也纳还活着的音乐家中，应该已经没有让人吓一跳的人物了才对。怎么说就连海顿和贝多芬都见过了。这里到底是谁的家？

“这样好吗？随便进入。”我担心地询问道。

“没关系的啦。这里对外公开说是无人居住的。”

无人居住？

宅邸确实没有人居住的迹象。走廊漆黑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气味。烛台也没有点过火的痕迹。

令人惊讶的是，路就这样从厨房地板上的暗门进入了地下。试图询问怎么回事的我，耳中却听见了些许乐曲的声音。

是钢琴。从阶梯往下开始，便能隐约听见。

我追随着路那娇小的身躯走下了阶梯。路推开尽头的门，同温暖的光线一道，轻快的乐句便流淌过来。我在阶梯的中间停下了脚步。驱使焦虑感的a小调连续敲打的和声上，尖悦的旋律欢蹦乱跳。

……是第八钢琴奏鸣曲，K310。

门前的路回过头来，皱起了眉。裙子的红色在逆光之下看似燃烧一般。

“怎么了？赶紧过来啊！”

我咽了一口唾沫。

心想，怎么会？那不可能！

因为那人应该已经死了。梅菲也说过，无论怎样的恶魔之术，唯有命中注定的死亡之期不可动摇。

但是，我却真实地感受到了。和初次聆听路的琴声时一样。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咬破皮肤侵入血管。a小调的钢琴奏鸣曲在展开部中突然转变为长调，令人汗毛直竖。是单簧管五重奏曲最终乐章的崭新变奏。这也只是一刹那，立刻就被布拉格交响曲的主题所引导。旋律下本应无法飞翔的蝴蝶在飞舞。再继续沉浸下去可就不妙了。视野的边缘能看见梅菲的笑脸。我的内心会再次被热情所俘虏。

“YUKI！”

路急不可耐地呼唤道。我屈从了诱惑，穿过门。

地下室很宽敞。墙壁涂有明亮的奶油色，天花板的烛台里点着足够的火光，照亮室内。中间有座大桌球台，墙边陈设着带有古风的沙发，墙上展示有各类弦乐或管乐器。房间右手边的深处，甚至摆放着定音鼓。我扭转脖子，寻找仍在持续奏响的钢琴。

正在此时，演奏反复着唐突的转调，结果被强烈的不和谐音——仿佛以手肘或其他什么粗暴地敲击键盘一般——切断了。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钢琴在房间左手边的深处。演奏者站起身，出现在翻开的翼状顶盖背后。是个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柔软的银发自然地垂至肩膀，身上披着宽松的长袍，脸上浮现出诙谐的微笑。

“路德维嘉，今天也还是那么可爱呢！看你那可爱的样子似乎仍是处女呢，是为了我而守贞的吧，太令我高兴了！”

面对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性骚扰，令在一旁听着的我都不禁仓皇失措。路却面不改色地无视了，指了指我：

“如你所愿将歌德带来了哦……YUKI，知道这个没品的男人是谁吗？”

路的视线转向了我。我凝视着男人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尽管理性否定了它，但内心最深处的部分却坚信着。

“欸！这还真如传闻所言那样年轻。原来如此，的确是异国情调的长相呢，印度吗？中国？啊，日本？嗯，是日本。用那里的话来说，似乎叫做‘屁股粉嫩’对吧？是否真的屁股粉嫩呢，你会翻过来让我看一下吗？呀哈哈哈哈！”

男子走过来，在极近的距离打量着我，同时说着没有顾忌的话。我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感到不快。

“喔，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不过也没有这个必要吧？你貌似是从二百年后的未来远道而来，即使二百年后，我的名字依然受到上帝的宠爱，作为史上最强音乐家而留在世人的记忆中吧？”

男子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盯着他火焰般的蓝色眼睛呢喃道：

“……莫扎特……”

“没错。正是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幸会，歌德君。”

“——我确实十几年前就死了啦。”

莫扎特躺在长藤椅上，无精打采地说道。

在音乐史上灿然生辉的天才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于一七九一年，年仅三十五岁，便因病去世了。最后遗留下来的未完之作，具有戏剧意味的是，乃是为死者谱写的弥撒曲《安魂曲》。而且由于这首曲子的委托人长期不明，甚至有传闻煞有介事地称“莫扎特是受了死神的委托，为他自己创作了安魂曲”。

“像这样返回人间，也是拜安魂曲所赐呢。”莫扎特笑了。

复活……了吗？虽说大致是个荒唐的时代，但连这种事都会发生，还了得吗，我心想。死亡的命运不是无法改变的吗？

这个谜团立刻就解开了。那是因为莫扎特如是继续说道：

“上帝说了。那么美妙的安魂曲半途而废跑来天堂做什么，给我回到人间把它完成。”

他大笑不止，而我却哑口无言。虽不知道所言有几分认真，却合乎逻辑。正确地说，梅菲曾这样说过，人注定死亡的命运，即便恶魔也无能为力，能够驱使一切的只有那位高贵的存在——只有上帝。

“因为是我啊！只因是受到上帝宠爱的我，才受到特别待遇。”

没错，无论多么粗俗而又傲慢，此人乃是受到上帝宠爱的男人（Amadeus，阿玛多伊斯）。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因此歌德君，我在这里的事，请务必保密。”

莫扎特一骨碌地仰面躺下，

“要是被人知道了，就会有各色人等蜂拥而至吧。要是被妻子康斯坦策知道我身在维也纳，为了利用我一定会拼命赶来的。好不容易才合法地分开，落得个耳根清净……还有，萨利埃里老师也会跑来大肆抱怨吧。让我本人澄清毒杀的传闻，要我返还借款等等……”

“嗯。我明白了。”

我巡视着宽敞的房间。真就是间娱乐室。乐器倒是不少，但书写用具和乐谱却不见踪影。没有作曲的痕迹。

“YUKI。就算你想说，好不容易复活了那就重新开始作曲，也是白费力气啦。”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路察觉到我的视线后说，

“我已经对他说过多次了。因为莫扎特前辈可是我的憧憬、理想和作为目标的作曲家啊。但前辈似乎已经没有那个意思了。现在只是个游手好闲之人。”

“诶，啊，嗯……”

可惜的想法与安心感在我心中引起奇妙的摩擦。感觉也能理解上帝的心情。未完成的安魂曲，由弟子及后世的研究者等形形色色的音乐家补充，虽然做到了可以演奏的程度，但都一样引起听众的不满。可以对话，真想听由莫扎特本人完成的作品。另一方面，要是听了那种乐曲，弄不好一下子便脱口而出契约期满的口令，而有被梅菲摄走灵魂之虞。

“已经不想再操起笔了，特别是要我完成安魂曲，别开玩笑了，呀哈哈！”

莫扎特笑了，

“完成了的话，不就意味着必须返回天堂了吗？好不容易回到现世，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直到世界终焉，都要在地上优哉游哉享受欢愉。”

最想要的东西？

“就是这个。”说着，莫扎特以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做出圆圈状，而用右手的食指多次在这圆圈中伸进去抽出来。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初恋情人啦！”

就算你做着那么猥琐的手势，对我说出那种酸溜溜的话，我也很为难……话说，初恋情人？难道是——

此时，钢琴旁的小门打开了。

“沃尔斐，来客人了吗？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我好寂寞。”

出来的是睡衣姿态的年轻女性。一头有些凌乱而饱满的铂金色秀发，衬托出耀眼夺目的美貌，从不检点地缠在身上的布料中可以窥见露出的肉体。虽然沃尔斐这个叫法令我有些吃惊，但当然不是指我，而是说的莫扎特。沃尔夫冈在德意志圈内属于司空见惯的名字。

“哎呀！”

她瞧见坐在沙发上的路之后，眉梢高高挑起。路吓了一跳地直起身。

“路路！你过来玩啦，我好想你啊！”

她朝路奔去，一把抱住，揉擦着她的脸颊。被推倒的路手脚乱动。

“依旧是想将你收作标本般可爱哦。肌肤也那么光滑有弹性。”

“放开我好难受！都无法呼吸了！”

“无法呼吸的话，吃蛋糕不就好了。”【4】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啦！”

“不明白的话，吃奶油面包不就好了。”

真是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凝视着那名压在路身上，毫不留情亲吻她的女性。

“玛丽，因为你是女性，所以原谅你对我可爱的路德维嘉出手，但至少衣服穿穿好吧。歌德君可是从刚才起，就用充满性欲的眼神盯着你的美腿看哦？”

“才没用那种眼神看呐！”我朝莫扎特大吼道。

话说回来，刚才是叫她玛丽了吧。那么说来，那名女性果然是，难道说——

“啊，我来介绍一下。我的情人，玛丽·安托瓦内特。”

那天真不知道经历了几度哑然，但这次却是决定性的一击。

玛丽·安托瓦内特……

生于哈布斯堡家族，后被卷入革命，苦命的法国王妃。

“……不、不是应该已经被送上断头台了吗？”

“是啊，没错。”玛丽小姐欠身说道，“拜那所赐，我脖子的冰肌玉肤上都留下伤痕了呢。”

乍一看，脖子上确实隐约带有一圈红色印迹。

不对不对，不是留不留伤痕这种问题吧？

“所以说，一起回来了啊。”莫扎特笑了，“我对上帝说了，要让我返回人间完成安魂曲也行，但不能白干。得让我最爱的女人玛丽也一起来。”

我张开的嘴都闭不拢了。说起来，莫扎特六岁被召进宫时，对当时七岁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一见钟情，甚至还向她求婚来着。那份初恋没想到经过了四十年才终于实现。而且还对上帝颐指气使？

“沃尔斐！我好开心，我也爱你，因为你让我得以重生！尽管在这之前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且慢，玛丽，想搂抱我时就在床上，赤裸着身子。怎么说，我也只是对你的身子感兴趣啊，呀哈哈哈哈哈！”

“我明白！所以才对上帝说‘让她以二十岁的身体复活’对吧，托你的福，我也成了永远的二十岁啦，真是无比幸福！”

“啊，当然，我会永远只爱你的肉体。安魂曲我是一个音符都不会写的，就这样直到世界的终焉一直怠惰下去！”

怎么搞的，这对情侣……

“无聊的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从沙发上起来的路，一面整了整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面说道，

“你认为我为什么把YUKI带来，前辈不是有什么话想问吗？赶紧把正事办完。”

“嗯？”

莫扎特从藤椅上起身，

“是啊。玛丽，你先回避一下。你在房里的话，美色诱惑太强，总让人想聊些下流的话题。”这哪里是玛丽小姐的错啊！

“那么，路路，跟我来卧室。我找到了些挺适合你的衣服。”

“我可不是换衣人偶啦！”

“不是人偶的话，吃千层派不就好了。”

“你多少听我说啊！”

“不听你说的话，吃羊角面包不就好了。”

玛丽小姐把路拖进了卧室。这样做好吗？既不会危害她，又变得耳根清净了，这样也好。我朝莫扎特转过身去。他朝卧室的门看了一眼，叹口气道：

“路德维嘉的可爱，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不断增加，但性感魅力却十年都没长进呢。真想让她从玛丽那里多学学。”

“啊，对了。我有话想问。”

是先前没能问那些音乐家们的话。据我所知，历史上莫扎特应该与相当年轻时候的贝多芬见过一面才对。

“路她，那个，一开始……就是女孩子吗？”

半吊子的坦率说法，变成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的表达。不出所料，莫扎特歪了歪脑袋：

“是指一开始就来月经？”“才不是！你在想什么！”“难道是指一开始就是处女吗？”“一开始当然是处女啊！”“这么肯定，也就是说你自己确认过了吗？”“请你别再想那种事了！”

受了流水般性骚扰的炮轰反倒认真发起火来的我，抬起肩膀深呼吸，让自己镇静下来，在椅子上坐下。

“……啊，抱歉。我会好好说明。”

深呼吸之后，详细做了说明。诸如，贝多芬是那般年轻的女孩子，实在令人惊讶，莫非和我自己一样，是被召唤来替换了身体返老还童的之类。

在我所生活的世界，贝多芬是一位众所周知名叫路德维希的男性，这事我却隐瞒着没有说。因为难以判断究竟该不该告诉他。

“返老还童的事还真没听说过呢。”莫扎特说道，“她三岁还是四岁不就来维也纳了吗？从那时起就开始作曲，似乎相当受欢迎。说起神童，原本应该是我的代名词，完全被她给取而代之了呢！”

“……请问，莫扎特先生不是在此之前就见过路了吗？”

“为什么？我在那孩子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死了啊。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几年前呢？总之是在死后啦。是海顿师父领着来的，说是无论如何想见见我。那时的路德维嘉是会让人误以为天使的幼儿，我和玛丽都对他一见钟情……”

莫扎特所说的恋爱故事，我几乎都没听过。果然和我所知的贝多芬的生平完全不同。并未和生前的莫扎特见过面。

历史已经被相当程度地篡改了。

下次去找海顿大师问问看吧。他曾教过小时候的路，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但那人肯听我说话吗？感觉会二话不说被带去道场，用比试的名义把我打个稀巴烂。心情真复杂。

“话说回来，轮到我的事了，可以不？”

“诶，啊，好的。”

对了。原本我被带来这里就是——

“想问的是？”

“当然是二百年后的事情。”

好吧，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的安魂曲怎么了？我可是一半都没写完就撒手不管了啊，有没有被演奏？”

“啊……这个。”

果然还是惦记的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搜索记忆。由你的弟子和研究者各自增补完成，即便二百年后也频繁演奏。当我如是告诉莫扎特时，他大声笑道：

“呀哈哈哈哈哈哈！那可太好了！果然我不完成也没问题啊，这一来我就能毫无顾忌地逍遥度日了。”

为了那种打算才问的啊！真该骗他说遭了上帝的天谴。

“还有一件事让我在意，是萨利埃里老师啦。”

莫扎特一副似乎更加愉快的表情说道，

“将我毒死的这个毫无根据的传言还遗留着吗？”

“既然复活了，就至少还人家清白如何？萨利埃里老师对这件事可相当在意呢。”

“也就是说，二百年后这个传闻还继续留着对吧。呀哈哈哈！”

岂止如此，毒杀说甚至还被拿来当作电影和戏剧的素材哎。萨利埃里老师真可怜。

“……嗯？电影？那是什么玩意儿？”

啊，对了。这个时代还没有那种东西。

我向莫扎特说明，这是远比连环画剧来得进化，还附有声音和音乐。他“嚯嚯”地感佩了一声。

“但是，我的音乐也在那电影什么的里面用到了？不是歌剧？交响曲也好，协奏曲也好？哼。可不是为了作为戏剧伴奏曲而创作的啊。分割成片段听吗？二百年后的家伙用那种方式倾听，能真正理解我的音乐获得感动，再回过头来给予我褒扬吗？不会因为奇怪的聆听方式而轻视我的作品吧？”

莫扎特的口吻中渗透着执著。到头来你也一样啊，我仰视着地下室的天花板心想。就那么在意后世的事情吗？音乐家还真是一帮名誉欲望露骨的俗人呢。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缘故吗？还是说，我的父母和他们周围的音乐人们，要是窥探他们的真心，也都是这样的吗？

然而我在莫扎特宛如孩子一般澄澈的眼眸中，却发现了一丝阴云。海顿大师也好，萨利埃里老师也好，还是朝我聚过来的年轻音乐家们，所有人的眼中都映照出的不安之色。

那是什么，究竟为何如此不安，明明是自己死去以后的事。

看来我就像是被召唤来专门回答这些问题的小丑一样。如你所愿，我就说些可笑的事吧。

翻遍记忆，抽出祖父曾经说过的一个故事。

“……嗯。法国有一位叫做莫里斯·贾尔的作曲家。”

“嗯？从没听说过呢。”

“那、那是距今一百年后才出生的人。”

是个生于二十世纪上半叶，在电影音乐领域叱咤风云的人物。曾凭借《阿拉伯的劳伦斯》等三次获得奥斯卡最佳作曲奖。

“那人凭借《印度之旅》第三次获得奥斯卡最佳作曲奖，但在获奖演说中他却这么说……”

“莫扎特没有被提名实在是太好了。”

……那一年，除了最佳作曲奖之外，几乎包揽所有奖项的便是《莫扎特传》。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扎特后仰着大笑，

“你还真是有趣啊，歌德君！”

由于笑过了头，他用大拇指拭去渗出的泪花。那算是多如繁星般赞扬莫扎特的故事中，我最为心仪的一则。但有趣的是莫里斯·贾尔，不是我。

“那么，直到那部电影出现的那年为止，我好歹得留在人间去领奖啊！”

†

从莫扎特府邸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宅子完全淹没于树丛形成的浓郁黑暗中。原来如此，为了不让世人知道自己还活着，所以就一直生活在地下室啊。食物之类的该怎么办，难道说因为上帝赐予了长生不老，所以没那个必要吗？

“真是的，每次来这里都是老样子！”

路正赌着气。据说那之后，玛丽小姐让路试穿了十件左右的裙装，还摆弄她的发型。眼下也余音未散，她的红发上依然装饰着白色的花。玛丽小姐的品味似乎并不坏，所幸非常美。

“到底怎么搞的，那两个人。复活以后就一直在地下室闭门不出，似乎每天‘干个不停’的样子，但究竟在干什么呀。难道说是在演奏二重奏曲？怎么可能，玛丽又不怎么精通乐器。”

“诶……？”我不禁凝视着路的侧脸。不是吧，我说你，“干个不停”除了那种事，想不出其他的了吧。就连我这个高中生都懂。莫非这家伙，对那种事一无所知？面对莫扎特的直接性骚扰能够保持冷静，并不是随便应付过去，而是根本就没能理解吗？说起来，似乎将歌迷俱乐部那帮人的目的也误认为是剽窃。

“十年都呆在地下一步也不出去，难道不会觉得憋闷吗？我可是听说莫扎特前辈享乐成性。要是换我过那种日子，不疯掉才怪！”

“一步也不出去……？”

“据说是一步也不出去哦。海顿师父也这么说过。”

那无论怎么说都显得异常。即便不想让人知道还活着，夜里散步或去远方旅行之类，明明还是可以偶尔歇口气的。

“总之，莫扎特前辈的想法，我是完全搞不懂啦。每次见面尽开些奇怪的玩笑。”

路朝宅邸瞥了一眼，夹杂着叹息声嘟哝道，

“那人要是不那么粗俗，不那么烦人，不用那么奇怪的声音笑，不自我吹嘘，不好女色，热心事业的话，还是个不错的人呢。”这不被你全盘否定了嘛！

回公寓也就步行的距离，我和路走在幽暗的夜路上。每走一步似乎都感觉疲劳渗入鞋底。

“YUKI，今天感觉怎样？”

走在前面两步的路回过头来问我，

“你应该明白，平时对你的评论文章赞不绝口的都是些什么人了吧。这下应该感觉幻灭了吧？总算深切感受到你的工作无聊透顶了吧？”

“也是，确实感到有些无聊了……但为什么路要特地这么做？”带着我到处转，就是为了让我体会那种事吗？

路停下脚步，不高兴地皱起了眉毛。我也不得已停了下来。

“不是说过吗，我可曾是歌德的粉丝啊！结果你却整天围着乐坛，做些下三滥的工作浪费笔力，还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这种仅仅拼凑些稗贩之语的工作赶紧放弃，真希望你回归本来的艺术创作上去呢！”

我挠了挠头：

“所以都说了，总之我不是歌德，路也是这么说的——”

“我的意思是说，你赶紧给我变回歌德啦！”

路倏忽之间转回身，大步朝前走去。我则以萎靡不振的步伐紧随其后。

我心想，有意见就跟替换身体之前的歌德去说啊。干嘛选择我这种同诗歌戏剧没有缘分，既无文采，又无创作热忱的小鬼呢？

“你的心中，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丝热情吗？”

路背朝着我说道，

“面对世界，难道你就没有一句想要歌唱出来的语言或想法吗？我才不信呢，什么也不想去传达，而仅仅行尸走肉般活下去。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至今为止听过的她的话语中，这是最震撼我内心的一句。但我却连窥探她表情的勇气都没有。明明只需走快些就行了。

“和你比起来，那些俗人音乐家至少还算活着呢。你以为他们为何一个个都对自己的作品流传后世那么在意？”

我一边走着，一边注视着路的红发在黑暗中透露出的些许火焰。照亮我们的只有月光。

“你或许称之为名利欲或虚荣心。但，并非如此。音乐家只是在害怕啊。害怕被人遗忘，害怕自己的音乐再也不会传达到任何人的耳中，再也不能触动任何人的心灵。”

路踏在人行石板上的脚步声，听起来宛如中提琴的拨奏曲一般。

“没有人听过的音乐不是音乐。仅仅是振动空气而已。”

真不可思议。相同的话，感觉我在很久以前就曾听谁说过。不是爸爸，就是妈妈。音乐家们都思考着相同的问题，抱着相同的不安，即便如此依然还要继续歌唱下去的吗？

“……路也感到不安吗？”

好不容易问出口了这句。

红色礼服的背影在林间小道的拐角处站住了。滤过树梢的月光打在她回过头来的脸颊上，映衬出银色。

“不安啊！不论多么相信自己的天才都一样。”

她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前，用纤细的声音低语道，

“即使那位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如同大海一般的巨匠，如今也被遗忘殆尽。忘我地收集巴赫的乐谱，只不过是我们的工作。听众却并不理睬。一想到任何音乐都将这般风化殆尽，内心深处就感觉仿佛冻结了一般。”

说到这儿，路沉默了，垂下眼睛，因感到寒冷而身体震颤。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仿佛在说，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起这番话。

所以我忽然开口道：

“不要紧的。”

由于路抬起了眼，我停顿了一下。

接下来要说的，不也还是拿听来的故事拼凑出来的吗？正如她所言。我的心中没有任何热忱，也没有想要吐露的思想。这样的我，不可能把想说的话传达给任何人。

但，路以比月光还要冷厉的目光凝视着我。所以我再次说了起来。从父亲与祖父那里听来的，转手赠送的诗歌：

“不要紧。再过不久，一个叫费利克斯·门德尔松的人就会诞生。他是个极其热衷于研究的音乐家，举办巴赫《马太受难曲》的演奏会而大获成功。”

路睁大了眼睛。

“演奏马太？……那么复杂的曲子？”

“嗯。于是乎整个欧洲将重新发现巴赫大师。正是因为你们音乐家并没有被忘却啊！杰出的音乐不会消亡。”

“我也想听一听马太！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路那双褐色的眼眸在闪耀。我稍稍避开了视线，缄口不语。

“啊，不……嗯，因为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恐怕……难以办到吧。”

“唔……是吗，真遗憾。”路撅起了嘴，“为什么会花去那么长的时间呢？明明音乐的妙处无时不在，没有改变。”

我稍作思考，便再次开口道：

“爷爷曾说过。音乐每一百五十年就会发生变化……不到一百五十年，就产生不了下一个时代的崭新的音乐。为了人类有所改变，为了领会古董的真正价值，需要如此漫长的时间。”

路仰视着天空深呼一口气。吐出的白色气息在月光下飘荡。

“一百五十年啊。离巴赫大师出生还……嗯，不到一百五十年呢。是吗？难道说我们跑得太快了吗？也许吧。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放缓脚步呢。因为在这前方，前方的前方，真想早点看到啊。”

路紧紧盯着摊开的双手，接着将视线转回我的身上。

“一百五十年后，世上的音乐怎么样了？还有，我的音乐……”

她仿佛低吟般说着，以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是吗，我心想。你也想知道啊。因为不安。

明白了。为了让你哪怕一时忘却这寒冷的感觉，我就再说些拼凑的故事吧。

这是从谁那里转手稗贩来的啊。对，好像是从父亲的友人，一位吉他手那里听来的。

“……有一个叫厄尔·帕尔莫的人。”

路默默地盯着我的嘴唇，等我说下去。

“虽然现在还没有出生，是个在美国新奥尔良活动的鼓手。所谓鼓手，那个，就是指专精于打击乐器的演奏家啦。”

帕尔莫在一九四九年，参与演奏了钢琴家法兹·多米诺的曲目《The Fat Man》。于是，他在历史上第一次拍打出了“基调强节奏”。

“……基调强节奏？”

路重复了一遍这个从未听到过的名词。

“嗯。是新奥尔良的鼓手们创始的节奏模式。虽然他们自己似乎更加简单地称其为‘2&4’，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更加容易理解吧。四拍子的第二拍和第四拍上，用小鼓拍出重音。整首曲子中一直那样。”

“你说整首曲子中一直那样？”

路瞪大了眼。那也是啊。是你从未听过的音乐。能想象吗？

“此后基调强节奏转眼就涵盖了全世界的音乐。毫不夸张哦，所有的曲子都以那节奏模式为基调了。”

“所有的曲子？一直那样吗？不会觉得吵得不得了吗？”

“是很吵啦。但是，却让人心里热血沸腾。”

你要是听了，恐怕也能理解吧。二十世纪的音乐，为了最快地传达到内心，为了最深地撼动心灵，一味地钻研节奏跳动。所以你还不知道，距今一百五十年后诞生的崭新音乐名称：摇滚。

“是吗。难以想象呢。哼哼，是什么样的人们在什么样的光芒与旗帜之下，聆听着那种音乐呢？”

路流露出的笑容，宛如河面上点缀的星光。

“那之后呢？一百五十年后的音乐在其他方面又有了哪些进步呢？”

我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路身上移开，看向公园幽暗的树丛。热量仿佛被吸入了黑暗中。别的更加黑暗的热量则从某个深处渗了出来。

“只有那一个。”我呢喃道。

“……只有那个？”

“嗯。有所改变的只有那个。新生的只有基调强节奏……其余的，和今天比起来没有多少变化。”

我明白路的目光忧郁黯淡。是吗，她说着，再次背向我，朝前走去。我朝她的背后继续无言地说道：节奏之外的一切，我们都没有进步。和声也好，旋律也好，构成的戏剧也好。要说为什么，那正是因为有你啊！因为你将所有的都完成了。所以查克·贝里这样唱道。米克·贾格尔、乔治·哈里森、杰夫·林恩也都高唱过同一首歌——《超越贝多芬》（Roll Over Beethoven）。你将君临下一个百年，再下一个百年，一直统治下去。而那样的成就，今后的你将不断构筑。孕育出九部交响曲，三十二首钢琴奏鸣曲，十六首弦乐四重奏曲，五首钢琴协奏曲和仅有一首的小提琴协奏曲与歌剧，以及无数的变奏曲、歌曲和小品，然后，然后——

于一八二七年的三月二十六日，死去。

猛烈的寒气包裹着我的皮肤。为了不被察觉，紧紧地收了收大衣的衣襟，屏住呼吸朝前迈步，跟在路的身后。贝多芬确实要比歌德更早去世。如果确如梅菲所言，那便是无法改变的。在那之前，我该怎么做？继续这仅仅将稗贩之语写在纸上的工作，湮没在这维也纳的喧嚣之中独自生活吗？那以后的我该怎么办？连相互倾诉的对象也没有了的我，将如何度过这残渣般的人生？无法传达给他人的语言并非语言。仅仅是嘴唇与咽喉的振动而已。能够耐得住那种空虚吗？

这是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突然涌起的狂乱而奇妙的感慨。路又如何？我是我，她是她吧。为什么非要把我的人生同她结合在一起思考啊？

就在回到住处，准备各自回房之时，路在打开的房门另一面小声说：

“我对刚才的事表示抱歉。请原谅。”

“诶……？”

我朝她的脸看了一眼，手停留在门把手上。那还真是一张感到过意不去的脸。刚才的事？

“就是骂你只是拼凑些稗贩之语的事啦……怎么说也还是相当精彩的拼凑。算是对你有一点点刮目相看了。”

我挠了挠头发，心想，你别这样。为什么在我心情乱糟糟的时候，你却来道歉啊。像平时那样轻蔑我的话，还好受一些呢。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别干音乐评论了。”

“嗯……”

“因为，你之所以写评论，不正是为了正面聆听音乐却不受其感动吗？”

我放在门把上的手滑落了。昏暗的走廊上，只有路的眼眸闪烁着光芒。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啊，我无言地埋怨道。明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为了不让梅菲的手接近我的灵魂，为了不使内心激荡，我接下了评论的工作。那样一来，对于多数音乐就可以像对待玻璃柜中的标本一样，冷漠处之，也可以不必轻易拒绝鲁道夫殿下的音乐会邀请。

“只要读了你的文章，那种事立刻就明白了。”

路不知为何，仅仅在这个时刻，以仿佛就要融化般温婉的声音说道：

“而且……自那以来只有我的演奏会，你一直就没有出现过不是吗？”

说着，她便有些害羞地背过脸去。

我心想，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去你的演奏会我办不到。无论以怎样事务性的心情武装起来去你的演奏会，到头来也绝对会被那份美所吞没。其实我是真心想去啊！想坐在最前排倾听你的钢琴！但我办不到！

或许是看穿了我复杂纠结的心思吧，路说道：

“难得住在隔壁，一定要把你变回歌德！”

晚安，留下这么一句，便关上了隔壁的房门。

我回到自己房间，只见窗前有个人影。面朝夜空，大大的三角耳的轮廓，仿佛探听风声似地摇曳着。

“那个女孩，还真是很危险呢。”

梅菲看着窗外呢喃道。她坐在窗框上，脚伸在窗外。时而吹起的晚风梳弄着她的黑发。

“原本理应只有我能踏足的，YUKI心中重要的房间里，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她涉足了进来……啊啊，多么令人心焦的思念！YUKI，请抱住我，让它平息吧！”

“你就给我去河里玩吧。多瑙河的河水想必十分凉快吧！”

我脱去靴子扔在了墙边，一头倒在床上。

要我变回歌德？饶了我吧。别管我的内心。我可觉得自己的灵魂更要紧啊。

梅菲飘然在空中飘了起来，在我身旁随意躺下，身体靠了过来。

“但也并非都是坏事。YUKI也应该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听地道的贝多芬的音乐了。”

“才没那回事呢。”

“也快抑制不住性欲——”“给我出去！”

我将梅菲从床上蹬了下去。

“虽然我觉得那种SM play对于YUKI来说还太早，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求你了，别来烦我！”“呀，连放置play也……”“少罗嗦！”“你很吵啊YUKI！”路的声音之后，紧接着传来咚地敲墙声。我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

梅菲哧哧地笑个不停。

恶魔所说的，虽然很不甘心，却是事实。我结果还是每晚背靠墙壁，倾听着路的琴声。透过墙壁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因为是练习，所以路也经常返回去，多次弹奏同一处地方，或觉得厌倦了而中途作罢。因此并不能很好地品味演奏，说是得救了也不为过。

要是放弃回到日本，像这样一直生活在维也纳的话。

终有一天，会不敌诱惑也说不定。希望在舞台前正面感受路的音乐的心情，已经快压抑不住了也说不定。

“要是YUKI知道了她眼下正在谱写的曲子是什么的话，恐怕一定会坐立不安才对。”梅菲低语道。

“我没兴趣。”我撒了谎。眼下路正在谱写的曲子？是什么？我可不是什么能够流利背出创作履历的音乐评论家。但对梅菲的说法相当在意。仅限于这种时候，梅菲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我的心里留下让人耿耿于怀的话。真是个恶魔般的女人。实际上，就是恶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Oka注：斐迪南·恩斯特·封·华德斯坦，奥地利伯爵。历史上的他不止在音乐方面帮助过贝多芬，还引导他学习莎士比亚的戏剧等文学知识。这促使贝多芬大量阅读了歌德、康德等人的著作。是他在金钱上帮助贝多芬返回维也纳，并间接提高了贝多芬在维也纳的社会地位。贝多芬的第二十一号C大调钢琴奏鸣曲（Piano sonata No.21 in C,Op.53），又称“华德斯坦奏鸣曲”就是献给他的。

【2】Oka注：卡尔·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大地主，在神圣罗马帝国宫廷中担任侍从，作为贝多芬的赞助者为人所知，贝多芬曾经创作过多首曲目献给李希诺夫斯基侯爵。

【3】Oka注：弗朗茨·约瑟夫·冯·罗布科维茨侯爵，他作为音乐家的保护伞曾帮助过贝多芬、海顿等著名音乐家。贝多芬早期曾有多首曲子献给他。

【4】Oka注：玛丽·安托瓦内特，原奥地利公主，法王路易十六之妻。传说中当大臣告知玛丽，法国老百姓连面包都吃不上时，玛丽天真地笑道：“那他们干嘛不吃蛋糕？”不过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历史上的玛丽并没有说过这句话。




第四幕
十二月初的天气已经相当寒冷，一个多云的早晨，公寓里有电话打了进来。是在魏玛时关系不错的杂志编辑。

“总算掌握到席勒老师的动向了哦。”

“真的吗！”分明还是清晨，却不由得喊了出来。很早之前就让他帮我调查弗雷迪的行踪了。

“在铁路公司那边挨个碰运气。总算找到了见过席勒老师的乘务员。似乎是往格劳宾登州方向去了。”

说是……格劳宾登州，貌似在瑞士的东部。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瑞士这个国家，总之是在阿尔卑斯山那里，而且是在神圣罗马帝国之外。弗雷迪去那里做什么？攀登雪山？怎么可能。又不是那种户外运动类型的人。

“是国外吧……那么之后的调查会变得困难吧？”

“嗯，是啊，不过我会拜托几个熟人看看。话说回来歌德老师。”

他在电话那一头压低了声音，

“席勒老师出了什么事吗？”

“……诶？”不，这正是我想问的。

“铁路公司和那名乘务员都说，此前就有人调查席勒老师的行踪。看样子多半是教会的人。”

“教会，吗？”

这个时代的教会并不单单是个宗教团体，而是拥有能够匹敌帝国权力的一大势力。它又为何会追寻弗雷迪的行踪呢？

“而且两位老师离开以后，教会似乎还去了事务所进行调查。最近总算从那家房东那里打听到这事。果然当事情涉及教会，口风便紧了起来。”

“不，我对此毫无头绪。”

要说头绪的话，我自己却大有接受调查的份。因为丝毫没有辩解的余地，是个和恶魔订立契约的叛教者。但，为什么找上弗雷迪？

“是吗……很担心席勒老师吧。改日会和歌德老师一起回魏玛吗？全体职员一致相信，会再同我们一起办新杂志的创刊。”

我含糊其辞，坐立不安地答谢后，挂了电话。

我对魏玛这座城市毫无留恋。文艺评论也不是自己想做才做的，弗雷迪也不在了。

看了一眼窗外暗淡的天空，心想，弗雷迪，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呀？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而且还受到教会的追查？虽然说过类似想出去旅游之类的话，但其实是有什么被逼无奈的理由吧？哪怕打一个电话来也好啊。

我朝厚厚的云层探问。眼下，你在哪里？

“想见席勒先生吗？”

梅菲在我耳边问道。视野的一角，黑色的犬耳轻飘飘地摇摆着。看来似乎是在我肩膀的高度，匍匐般趴在什么也没有的空中。这恶魔还真是个灵巧的家伙。

“算是吧。有不少话想问他，也开始有些担心起来了。”我坦率地回答道。梅菲将手臂和下巴靠在我的肩上，哧哧地笑了。

“是骗人的吧。”

“什么骗人？”

“因为在YUKI身上，感觉不到对席勒先生的友情呢。”

那算什么啊？我缄口不语，数了一会儿在河岸装卸货物的工人们那小小的灰色身影。

正如她所言，我对弗雷迪没有什么友情。怎么说也不过是一起工作两个月，去过一次温泉的交情。当然，歌德同席勒有深交，互相精读对方的作品，互相批评，互相影响对方，还曾合力搞创作。那份记忆恐怕多半还保留在我经过改造的大脑中。作为与我无关的事。

所以，好吧，怎样都好……我开始这样想。哪怕弗雷迪被教会追查也好，和身在维也纳的我，也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歌德的友人，却不是我的。身在帝国之外的话，看来也不用去找了。我可不愿被卷进牵扯教会的纠纷。毕竟他说过，并不知道歌德怎样把我召唤来的。对于返回未来的方法，丝毫没有启发吧。

正巧占据窗框景色的左边，可以看见斯蒂芬大教堂尖塔的影子，我仿佛躲藏般关上了窗户。梅菲不知何时消失了。

然而，教会并非与我毫无关联。而是从完全料想不到的角度，闯入了我的生活。

†

最初的征兆是猫。

那阵子路一直在着手某篇难度很高的大作，几乎不出自己的房间。即便问她：“在谱写些什么呢？”“直到完成当然要保密啊！”也会惹她生气。隔墙听见的琴声，也尽是偶尔突然的和弦连续击打。所谓作曲，虽然不少人以为是边弹奏乐器边谱写，但其实只是在脑中进行的。我父亲也说过，浴室里是最适合作曲的。如果是路这样的管弦乐专家，在脑中可以演奏出各种乐器的组合，无论怎样规模的乐队曲目，哪怕不离开书桌一步，也能写出。

因为路废寝忘食地埋头于创作，于是就变成由我来照顾黑白的猫咪们了。也许是义务性喂食的缘故吧，那天早上少了一只都没有意识到。其余四只一齐咪咪地叫着，就擅自以为是肚子饿得慌，仅仅多盛了些煮鱼给它们而已。

到了中午，路晃晃悠悠地来我房里。

“最终章的结构总算搞定了……还差一口气。我想在猫儿们的环绕下，做个毛茸茸的美梦，所以借我床铺一用。”

“回自己房里去睡啊！”床上岂不要沾满猫毛啊。

“我房里全是乐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到外面睡去！”

路赌气地转过身，真朝大门口走去，但因为脚步实在有些危险，于是我只能慌忙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了回来。

“唉，真是的，知道了啦，你要是摔倒在地，我也很难办。总之吃完饭就给我去睡觉！”

路打开窗，发出像极了猫叫的声音，呼唤友人们。黑白的毛球依次跳进了房间。就在我想着也给猫咪们把午饭拿出来吧，而往厨房走去的时候。

“……十六分音符不见了！”

听见了路近似于惨叫的声音。转身看去，她在四只猫的围绕下脸色煞白。

“到底去了哪里？……被带走了？被谁？黑？黑漆漆的家伙，是人吗？裙子？是女的，还是男的？男的？”

她把最大的那只白猫——好像名叫全音符——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责问道。倒不如说，在和猫对话？不对，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见了？

我也终于意识到，那只最小的名叫十六分音符的二叉尾黑猫不见了踪影。

“说起来好像早上也没见到……”

“为、为、为什么不在那时就去找啊！”

路放下白猫，打算往大门摸去，

“说是被什么人带走了，得、得快点去找才行。”

她刚走到一半，就因为疲劳和饥饿而一阵眩晕，倒在了地上。

“别硬撑了！”

我试图扶她起来，而路却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含泪说道：

“YUKI，求你了，快去找！是我、是我重要的朋友啊，十六分音符还小，呜、呜呜……”

“知道啦，我知道啦，这就去找。”

话是这么说，但怎么才能找到一只小猫呢，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突然窗子被打开，出现了男人的身影。

“会员编号第1，华德斯坦伯爵在此！就包在我身上了！”

……喂，这里可是三楼啊！紧接着天花板也被掀开，露出了男人的脸。

“会员编号第2，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在此！我也一定会把它找出来！”

厨房柜子的门也被打开，有男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会员编号第3，罗布科维茨侯爵登场！老夫一定把猫救出，然后让路德维嘉小姐拥抱老夫！”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跨过窗框进入房内后，华德斯坦伯爵指着我说道：

“歌德小儿，因为是在监视你！为了不让你对路德维嘉小姐犯下无耻的性犯罪！”“犯罪的是你们吧！”“给、给我出去，剽窃魔！”路躲在我身后喊道，猫咪们也呲牙咧嘴地朝三名跟踪狂贵族扑了过去。

“哇，等、等等，路德维嘉小姐！”“是啊，我们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想要窃取的仅仅是，路德维嘉小姐你的心而已……”十足可疑的三人组的辩白，一下子淹没在了猫的叫声、爪子的声音和一片惨叫声中。

然而，现状名副其实令人忙得不可开交。我将伯爵和两名侯爵撵到公寓外后，询问道：

“我说，你们真的愿意帮忙找猫吗？”

“那是当然！”“只要是为了路德维嘉小姐，全部财产都豁出去了！”“哪怕赌上老夫全部的余生！”

虽是鼓舞人心的话，但用被猫抓得伤痕累累的脸说出来，却实在让人感觉不靠谱。

“另外还有不少会员吧，要是谁有空闲愿意帮忙的话——”

“正因为考虑到这种事态，已经让他们全体待命了！”

伯爵说完，公寓周围的小巷里熙熙攘攘地走出几十个男人。这种事态指什么事态啊！虽说帮了大忙了。

“华德斯坦会长，出了什么事？”“噢噢，副会长也！”“壮烈牺牲了吗？”“守住路德维嘉小姐的贞操了对吧！”

贵族尽是这样的蠢货，那革命当然要爆发啦，我不禁想到。

“那么我回去再向路打听一下猫的详情。”

“诸位会员，开始组织搜索小队！”

“明白了，会长！我来搜索路德维嘉小姐的房间。”“那么我就搜索路德维嘉小姐的衣柜。”“我来搜索路德维嘉小姐的裙底。”“适合而止吧，那里由我来搜索！”“你都给我适可而止！”我不由得怒吼起来。

然而，当手臂、脑袋、肩膀上趴着猫的路出现在街上时，歌迷俱乐部的会员们态度大变，排成四列横队，十分肃静。在路含泪讲了猫平时玩耍的地点和带走它的黑衣人的情况后，粉丝们热情高涨，各自在维也纳的街头散去。

华德斯坦伯爵率领着大批部下，抱着漆黑的小猫回到公寓时，已是夕阳西沉的黄昏时刻了。

“是这只猫吗，路德维嘉小姐？”

确实是那只猫。不会看错，那特征明显、分叉为二的尾巴。

“十六分音符！”

从公寓的入口跑出的路，从伯爵满是抓痕的手中接过小猫，紧紧抱住。

“啊，太好了！没事吧！……看你都湿成这样，得赶紧擦干才行！”

路猛烈地跺着楼梯，返回了房间。相反由我替她向歌迷俱乐部的众人鞠躬致谢。

“真的非常感谢！”

老实说，并不认为真的还能找得到，

“那只猫在哪儿找到的？”

“在圣卡尔教堂的池边。”

圣卡尔教堂位于维也纳市区的南面，是座巴洛克式建筑风格的大教堂。正面有一方很大的贮水池。那么，猫之所以全身湿透，是因为掉进了池子里吗？

“对我来说，追踪附着在猫身上的路德维嘉小姐的气味，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华德斯坦伯爵自豪地挺起胸。

“会长，发现小猫的是我！”“没错，是我们的人海战术啊。”“只是把教堂依次找个遍罢了！”

“怎么知道是在教堂的呢？”

我有些惊讶，隔着伯爵向他的部下询问。

“因为从路德维嘉小姐那里听说，带走猫的人所穿着的服装，不管怎么想都是牧师的黑色长袍啊。”

“啊……话说起来。”

有说起过穿黑色裙子的男人。原来是指神父平时的服装吗？换句话说，路所言的都是真的吗？她真的能和猫说话……

但，神父为什么要特地把猫带走呢？

“总之，歌迷俱乐部的功劳就是我的功劳！”伯爵说，“我就代表大家当路德维嘉小姐的猫吧！”“会长这太卑鄙了！”“难道想独吞功劳吗！”

会员们开始骚动起来。功劳吗。该给什么谢礼呢？要是打扫一下我的床铺，应该有不少路掉落的头发吧，那样就可以了吗……因为浮现出的想法怎么说也太邪恶了，于是我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总之非常感谢。那个，谢礼的话就留待下次……因为路现在已经精疲力尽的关系。”

不出所料，说我想陪在她身边睡，或是说我想用体温温暖她之类，开始吵闹了起来，因而把他们赶走花了不少力气。

回到房间后，路在地上正蜷成一团睡着了。红色的裙裾宛如落在地上的一滴血般铺展开，或白或黑的猫咪们也在那上面互相挨着睡觉。从窗外射入的夕阳，映照出一幅怀旧般的景象。

只有最小的那只裹着毛巾的黑猫睁开了眼，抬头仰望着我，轻声叫唤。我就像是瘫软一般感到安心，疲惫感同时涌了上来，就在路的身旁瘫倒了下来。

为了避免着凉，不弄醒猫，悄悄地在路身上盖了条毯子。还真是够受的一天。虽说不是我亲自到处跑去找，但真的累了。

“……真是让人不禁想吃掉的漂亮睡脸呢。”

旁边突然听见女人的声音。梅菲跪坐在我身旁，窥视着路的脸蛋。夕照下红与黑的反差，犹如希腊悲剧中的最后一幕般，令我心头一震。

“呼呼呼，在YUKI的房间里熟睡，还真是个毫无戒心的姑娘。快，YUKI，机会来了哦？”

“什么啊？话说回来，路似乎听得见梅菲的声音，所以注意点啊。”

“就是说和我做的时候不要发出喘息声吗？”

“才没说过那种话啦！”不由自主地大声喊出来了啊，明明躺着！

“算了，那暂且不提。”

梅菲朝路伸出双手。喂，你想干什么，虽想阻拦，然而指尖所向正确地说并非路，而是裹在毛巾里的小黑猫。恶魔的手指掀开毛巾，用手掌包裹住尚有些湿润的毛皮，将它抱起。

“……梅菲？”

即便我叫她，她依然默默地盯着猫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十六分音符痒痒似地扭动着身子。梅菲，你只要想做，除我之外的任何事物便都能触碰吧。还以为你是没有实体，类似幽灵般的存在呢。

“啊，果然。”梅菲呢喃道。

“什么？”

“是脖子的根部。毛被剃去的部分，看到了吗？”

梅菲用手指将十六分音符的下巴抬起。正如她所说，就在猫的喉咙下面，有一处被剃去了毛，裸露出皮肤。

仔细一看，那剃痕是个十字架的形状。

……十字架？

“什么啊，这是？”

“是检邪之后留下的痕迹。淋湿身体的恐怕也不是池水，而是圣水。瞧，身为恶魔的我，皮肤出现了排斥反应。”

梅菲将猫扔在地上，摊开双手让我看。她的手掌变得通红，到处起泡。

“怎么……回事？”

“教会的家伙怀疑那只小猫是恶魔的眷属，并调查了它。”

我睁大眼，看了看十六分音符。它已经回到路的脑袋旁，在毛巾上蜷成一团。二分叉的尾巴尖端拂弄着路的鼻子。

“毕竟长着那条尾巴啊。受到怀疑也无可厚非。真可怜……呼呼。圣职者们的脑子也够可怜的。如今竟然还相信黑猫是恶魔的使者这种迷信。”

梅菲晃动着肩膀，发出邪恶兮兮的窃笑。

“请小心，我亲爱的主人。最近教会正在监视这栋公寓。噢，好可怕好可怕……”

恶魔的声音和身影逐渐淡去，融入黄昏的静谧中，消失不见了。我呆呆地凝望窗外展现的暗红色天空。教会正在刺探这里？为什么啊？难道路做了什么信仰上受到怀疑的地方不成？

我取出橱柜深处的教科书，查找着哪怕一丝一毫有关于此时教会的情报。此时路也许醒了，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我慌忙将教科书塞回书包，关上橱门。

“……唔……睡过头了。必须回房间，把最终乐章一气呵成写完才行。”

路站了起来，长长的红发翘得乱蓬蓬。周围的猫咪们也爬起，站在离开几步的地方，担心似地抬头看着路。

“我的朋友们，谢谢。已经暖和多了。”路望着猫说道，“十六分音符没有着凉吧？很好。那我就回去工作了哦。”

“再休息一会不好吗……睡床上也没关系。”我说道。

“那可不行。得赶快把乐谱写完，否则充满全身的创作灵感就要消失了。而且，萨利埃里老师也已经着手乐队成员的准备，得赶快投入练习才行。因为是前所未有的大型乐曲啦，所以希望准备充分以后再举行首演。”

那么了不起的作品吗？是贝多芬的哪首曲子啊？

路的步履还有些不稳，所以打算陪她一起朝大门走去的我，发现了夹在门外的报纸。

瞥了一眼头版的报道，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路也在走廊上停下，朝这边看过来。

《拿破仑·波拿巴，即位法国皇帝》

标题上大大地写着这句话，同时刊登有，在巴黎圣母院举行登基仪式时的照片。那是个在罗马教皇面前，正试图用自己的手将皇冠戴在头上，钢铁般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

是吗，原来是这个时候啊。法国市民以革命推翻王政仅仅十五年，便再次用自己的手将国王抬了出来。

我把目光转向路的脸庞。

那么说来，你眼下想要完成的正是那首曲子吗？

“你怎么了？”路不解地歪着脑袋，“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我默默地把报纸递过去。粗略地扫过头版后，路的脸上熠熠生辉。

“哎，拿破仑终于当上皇帝了啊！看见没，不是由教皇陛下，而是自己动手加冕的样子哦，真了不起！似乎当今的欧洲，能够被称为恺撒后继者的，就只有那个男人了啊！”

我凝视着路的侧脸，一股惶惶不安的违和感充满了全身。

“……怎么啦，一副可怕的表情盯着人家。”她从报纸上抬起眼。

“……呃，不，没什么。”我支吾道，对照着看了看拿破仑的照片和她的脸，“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拿破仑当上皇帝了啊？法兰西的共和制也好，革命精神也好，全被摧毁了。”

“为什么我要生那种事的气啊，”路耸了耸肩，“又不是雅各宾派。拿破仑也没有破坏共和制吧，而是法国市民自己决定放弃共和制的。是严格遵循法律的决定。”

奇怪。那真是奇了怪了。贝多芬这时理应狂怒不已才对。和我所知的历史不同。当然，自从被带到这十九世纪初的欧洲以后，所见和课上学到的历史完全错位的例子，已经多到让人厌烦。

但是，这个龃龉却有种致命的感觉。

“路，那个，你正在作的曲子是……”

“嗯？”

“降E大调交响曲对吧？第二乐章是葬礼进行曲而最终乐章是变奏曲的。”

路皱起了眉毛。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偷看过了吗？”

“不、不是啦，因为我……”

“啊，唔，嗯，没错，你是从未来……听好了，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直到首演为止要完全保密，我可想让听众大吃一惊呢！”

“……标题是《波拿巴》对吧。”

“是啊。唔唔，一想到被人知道了就来气。这可是至今为止最庞大的交响曲。所以就用和它相匹配，当今欧洲最有实力的人物名字来命名啦。我打算终有一天亲自进献给拿破仑。”

我指着报纸的照片询问：

“话说拿破仑都当了皇帝了……你不改标题吗？”

路诧异似地挤了挤眉：

“为什么啊？明明成了越来越符合我作品的人物。”

“不，没什么……”

话哽在喉，目光再次落在加冕典礼的照片上。

我所知的历史是这样的。贝多芬的作品55号，降E大调第三交响曲在作曲之初，命名为《拿破仑·波拿巴大交响曲》【1】，作为进献给拿破仑的作品而完成。但是，当拿破仑即位法国皇帝后，革命遭到践踏而被激怒的贝多芬，以撕去标题页的力气，用笔使劲将记在乐谱上的题名划去，代以这般命名——

——《英雄交响曲》（Sinfonia Eroica）

然而，如今我眼前这位娇小的女孩贝多芬，不但没有对拿破仑即位皇帝感到愤慨，反而称颂不已。

这么一来，《英雄》便无法诞生。

究竟为什么呢？分明对飞艇、火车、坦克徘徊在这个十九世纪欧洲的天空和陆地，对这些历史的歪曲毫不介意，为什么一首交响曲的题名会如此牵动我的内心？

正当我陷入沉思之际，路一把从我手中夺过报纸。

“……这，这一则才是大新闻啊！”

她指着就在皇帝即位报道下面的一栏，神色骤变地说道，

“说是帕格尼尼要来维也纳！”

照片中有几个盛装打扮的人。坐在左边椅子上的是军服着装的拿破仑。一旁有几个身着礼服模样的女性。波拿巴一家——从附带的解说词来看，似乎是拿破仑的妹妹们。而服装打扮格外华丽的女人所依靠着的右边的人物，是个身穿饰有大颗金纽扣礼服大衣的年轻男子。

只是一眼看去，便令人脊背发冷。

黑皮肤，细长而清秀的眼睛仿佛被匕首切开般不祥。在腋下抱着小提琴的手指，宛如蜘蛛女郎的脚一样细长。

这是，这个男人是——

“上面写着帕格尼尼备受拿破仑妹妹的宠爱，一直被波拿巴家族所独占，为了祝贺皇帝即位，将做全欧之旅！维也纳公演就在本月吗，唔唔唔唔，真令人期待！”路用兴奋的口吻说道，“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搞到门票。在那之前得赶紧把工作做完。YUKI，你可要做足夜宵哦！”

路将报纸塞回我手里后，一头钻进了她自己的房间。我在昏暗的走廊里，再一次端详起报纸上的照片。

尼科罗·帕格尼尼。

生于意大利的传说般的小提琴家。似乎是个相当古怪且疑心很重的人物，害怕自己的音乐随意流传而不收弟子，连乐谱也大多没能留下来。因而其演奏及人物形象都被掩埋在了殊属可疑的逸闻之中。煞有介事的传闻是这样的。据说尼科罗·帕格尼尼的卓绝技巧非人力所能及，而是将灵魂出卖给了恶魔才获得的。

恶魔……给恶魔，灵魂？

脖颈直起鸡皮疙瘩。感觉从哪里听到了梅菲的窃笑。

†

帕格尼尼的维也纳公演就在下周。会场为凯伦特纳托尔剧院，乃是建在维也纳市中心邻近霍夫堡皇宫的街道上，一座小而雅致的平民歌剧院。公演当天，大门前一早便已人山人海。还能见到不少售货摊。买票卖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个时代也是有黄牛的。

“门票实在太受欢迎了。硬是恳求陛下才总算搞到票，却也只有两张。”

鲁道夫殿下说着，递过来两张券。

“谢谢你殿下！靠我的门路根本无计可施，可帮了大忙啦！”

路收下一张，欢快地手舞足蹈，欣喜若狂。殿下出神地看了一眼那样子后，朝我转过身来。

“我其实也想听的，不过歌德老师，请拿着。”

“诶？不，不用。殿下请同路一起去听吧。”

“但是，这样让我很不好意思。”殿下面带愁容。不对不对，撇开特地费心弄到门票的殿下本人不管，那才更让人于心不安。

“我并不是那么想听帕格尼尼。”

我这般说明道。鲁道夫殿下露出一脸深感意外的表情。有一半并非谎话。也许和殿下所想的正相反，我并不想听帕格尼尼的演奏会。也就是说，因为太过美妙的缘故。仅仅是听了一点点路和莫扎特的钢琴，就已经相当危险。要是听了帕格尼尼，恐怕梅菲就要高声笑着，一只手将契约书递过来了。纯粹作为演奏家来说，可是史上最为杰出的存在啊。

“我明白了……老师讨厌意大利的音乐家，是吗？”

“不是，并非如此。”

“请，请问，是那个吗，在意恶魔什么的传闻？”

鲁道夫殿下环视四周悄声说道。摆到剧场前的摊子，都是些向观众兜售念珠啊护身符之类的人。因为不少人十分当真地以为帕格尼尼是恶魔，所以身为观众，却害怕得不得不依靠那种东西的家伙，并不少见。即便如此，门票却也转眼就卖完了，真不愧是对音乐的享乐充满贪欲的维也纳的子民。

“呃，嗯，也是，也有这层考虑吧……因为担心路，所以就跟过来了。直到演奏会结束以前，我会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的话就请叫我。”

这同样不是谎言。我知道恶魔并非迷信，而是实际存在的，帕格尼尼身上也让我有种不祥的感觉。和拿破仑的妹妹关系亲密也令人在意。来维也纳的时机也是。为什么选择全欧洲都提心吊胆的这个时候？

“老师对路的事十分关心呢。”殿下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

“那都因为是邻居啦。要是放任那家伙不管，饭都不会好好吃，尽喝酒了。”

“相当令人羡慕。”

“我吗？作为邻居来说，那家伙可算是最糟糕的了，半夜里毫无顾忌地弹琴，在房间里洗澡，搞得连走廊里都湿漉漉，醉了以后还发酒疯，在人家房间里跟猫玩耍。”

殿下苦笑道：

“不是这个意思，路——”

“殿下，快去观众席吧！都等不及了啦，我想快点看节目单。”

路跑回来，拉起殿下的手腕说，

“像YUKI这样的土包子就别管啦。我可不想错过听那位帕格尼尼的机会。”

由于无法反驳，我只得一味耸着肩。路朝我做了个鬼脸，便同殿下一起消失在了凯伦特纳托尔剧院的大门内。争相购买护身符的观众们也陆续进入了剧院。

“如果是弄到门票那种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梅菲好笑似地说道。恐怕是因为清楚我内心其实想听得不得了吧。反驳只会被她牵着鼻子走，于是我就默默地背靠在剧院石砌的墙上。周围买不起票的维也纳市民还大有人在。企图将耳朵贴在墙上聆听演奏的小气鬼也有不少。甚至连瞄准那些穷人而出售酒、烫山芋或香肠的货摊也摆出来了。仅仅一位小提琴家的到来，便让整个维也纳沸腾了起来。

不对，不单纯是个小提琴家。

尼科罗·帕格尼尼，恶魔的小提琴演奏。

“是恶魔，恶魔，恶魔！”“绝不可饶恕！”“点火烧了整座剧院！”

也听见有骚乱不安的叫喊声。朝街对面看去，一群人举着横幅、火把以及超过身高一倍左右的十字架，歇斯底里地叫嚷着。

“不要让法国来的恶魔使用剧院！”

“天谴！让他接受天谴！”

自从帕格尼尼的公演确定下来以后，像那样的反对运动也盛行了起来。觉得比起享受音乐，驱逐恶魔来得更加重要的市民，当然大有人在。

然而，当检票人员退入里面关上大门的瞬间，叫嚣着恶魔啦天谴啦之类的人们，一个个都脸色苍白，噤若寒蝉。我也似乎觉得靠在剧院墙上的后背被冻结住了似的。蜂拥而来的穷人们也都露出毛骨悚然的表情，面面相觑。扯着嗓子叫卖的黄牛也缄口不语。从货摊升起的烟，看起来也似乎冻住了一般。

透过厚实的墙壁，当然听不见乐器的声音。即便如此，通过气氛就知道了。演奏已经开始。我蹲在了地上。被后悔与安心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透顶。这里是音乐之都维也纳，而且是古典派向浪漫派过渡的重要音乐家百花齐放的时代。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就住在隔壁。真是荒唐透顶啊！倘若只想保住单调乏味的太平日子，那么搬去只有山羊的乡下，独自隐居不就好了。

不知演奏开始已经过了多久，忽然，街道对面出现了一辆大马车。我以及周围的几个市民朝那里看去，大吃了一惊。马车上威风凛凛地插着红白蓝的三色旗——那是法兰西共和国的旗帜。奥地利眼下最大敌人的国旗，偏偏在这帝都的中心随风飘扬。

马车在凯伦特纳托尔剧院边上停了下来。搀着身穿军装的护卫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是个有些眼熟的女性。在报纸的照片上见过。倚靠着帕格尼尼拍下来的女人，应该是叫波利娜·波拿巴——拿破仑的妹妹。拥有傲人的美貌，双唇宛如鸽血般鲜红得不自然，总感觉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啊啊，直接看去立刻就清楚了呢。”

耳边响起了梅菲的低语，

“那个女人是我的同行。”

……同行？

“也就是恶魔？”我感到一阵恶寒，询问道。

“没错。还真是非常原始的做法。连契约也不交换，就一下子剥夺灵魂，潜入肉体，改头换面。那种毫无讨价还价乐趣的做法，像我这么聪明、高贵而美丽的恶魔，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我凝神注视着正和护卫说着什么的波利娜·波拿巴。

“照片上虽然看不出来，但波拿巴家族或许还有其他的也说不准。如此一来，法国的势如破竹就能解释了呢。呼呼呼。”

那么，拿破仑本人也——是吗？怎么说也拥有那超越常识的力量，单身一人击败敌军数以万计的兵力。

想到这儿，波利娜从便门进入了剧院。我的后背脱离了倚靠着的墙。来这里做什么？是来迎接就要结束演奏的帕格尼尼吗？里面有路和殿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完全无法预料，不能再呆在这里继续等下去了。涌上心头的不安之中，不能否认还夹杂着一抹喜悦之情，终于有了可以进去聆听帕格尼尼演奏的借口。

我从黄牛那里买来已降至八分之一左右价钱的站票，一头跑进了剧院。

登上阶梯之后，就听见号角的试探般的吹奏乐及长笛的回应。最终配合着拨奏，独奏小提琴开始凄切地奏响。

我将手抵在墙上，停下了脚步。明明应该没有一丝想哭的心情，眼泪却似乎从心坎里被抽了出来一样。简直是美到狂暴的乐调。原来如此，我痛切地感受到。他被称作恶魔，我信。有着琴弦将心脏缭绕吞噬的感觉。危险而又甘美，令人既无法抽身离去，也无法捂住耳朵。结果我便靠在毗邻站席的门旁，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胸口忍耐着，直听到柔板结束为止。当小提琴最后的音符被寂静所吞没，身体才总算可以活动。我推开了门。

是种异样的氛围。站席的观众屏息注视着舞台。前排座位上打扮讲究的观众们，也纹丝不动地沉默着。舞台上扇形的乐队正中，站着那个身着燕尾服，浅黑色皮肤的男人。即便将小提琴从下巴那里放下，把琴弓放在谱架上放声大笑，也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演奏曲目明明已经结束，却毫无掌声。

被气势镇住的不仅仅是观众。担当伴奏的乐团成员，都是为了配合公演而在维也纳当地招募来的演奏家，一个个紧张而僵硬地凝视着直到刚才还共同演出的恶魔小提琴家的背影。

“——不错的反应。”

帕格尼尼开口道。是低沉而又紧促的声音。

“我的音乐不需要赞美。只要拜倒在我面前即可。你们就胆怯地逃回去吧，忘记我的音乐，颤抖着睡去！只要给我牢记尼科罗·帕格尼尼的名号及其魔性！”

“噢噢……”“恶魔，果然是恶魔……”“上帝……”

观众席到处都能听见喃喃低语。帕格尼尼咧着嘴笑了。

“快散去，德意志人，回去互相转告，就说恶魔来了！今后胆敢有人演奏我的曲子，就叫他受诅咒而腐烂，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因为我送来的不是音乐，而是恐怖！”

就在他喊出的瞬间，舞台四处升腾起火焰，乐团成员们惊叫着抱起乐器站了起来。燃烧起来的是谱架。团员各自眼前的乐谱全都燃烧了起来。

大厅被巨大的恐慌所笼罩。观众争先奔向出口，乐团成员也踢倒了椅子或谱架，躲进舞台的侧面。帕格尼尼的大笑穿透了哭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高亢而持久地回荡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恶魔！”“眼睛会被弄瞎的啊！”“请请请请保佑，请保佑我！”

跌倒后背部受到践踏者的哭喊。大厅后门的铰链被扯断，门被推倒。由于过度混乱，以至于觉得整座剧院都在摇晃。我在这浊流中，为了不被推回去而紧紧抱住门框。

那是因为一楼特等席的正中央，只有两个小小的人影还留在那里。

那红发与红色裙装的背影，毫无疑问是路。紧握她的手，靠在旁边的便是鲁道夫殿下。

观众大致跑出去了，我跑着穿过空荡荡的观众席。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独自留在舞台上的小提琴手目不转睛地望去，拍起了手。

仅仅一个人那空荡的掌声，在仿佛经历了枪战的会场中回响。

帕格尼尼皱起眉，从舞台的高处瞪视着路。他表情扭曲，黑玻璃般光滑的皮肤上镌刻着数道皱纹。

“为何不逃走？”

“为什么我要逃走？”

路即刻回答道，

“真是比传闻还要精彩的演奏啊，尼科罗。尽管最后的戏法有些令人扫兴，但即便瑕瑜相抵，你的演奏还是值得起立鼓掌的。由于其他失礼的观众都逃走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连他们的份一起为你鼓掌。你就充分感受这份荣誉吧！”

“等、等下，路……没问题吗？”边上的殿下不安地轻声细语道。

“太刺耳了，住手！”

帕格尼尼这般吼道，路停下了鼓掌，

“哼。你这丫头就是路德维嘉·凡·贝多芬吗？”

帕格尼尼审视了一番路，歪着嘴角问道。

“没错。不远万里来到维也纳，欢迎。这里是音乐之都，你也好好享受一番吧。可以的话，下一场音乐会就只以独奏或钢琴伴奏来进行。要不然由我来弹也可以。真想在没有交响乐队的情况下领略你精湛的演奏。”

“不凑巧的是，演奏会不过是顺便赚些零钱。你难道没听我说吗？你以为受波拿巴家族庇护的我，仅仅是为了演一场音乐而来的吗？我是为了让奥地利浑身颤抖而来的。你个丫头为何不恐惧我这恶魔的行径？”

鲁道夫殿下哆嗦了一下身子，瘫在了座位上。路眯缝起眼睛回答道：

“我所恐惧的只有把音乐从我的人生中夺走。其余的一切，无论是恶魔还是上帝，我都无所畏惧。”

“哈，哈！”

帕格尼尼朝屋顶爆发出狂乱的笑声，

“太有趣了！我正是为了摧毁它而来的。”

“什么意思？”

我试图穿过坏了的椅子的缝隙，靠近舞台。什么意思，帕格尼尼在说些什么？就在他想要回答些什么的时候，舞台一侧传来女人的声音。

“尼科罗，闲聊就到此为止。”

是法语。脑中塞进了歌德的学养的我，尽管理解话的意思，但恐怕路听不懂吧。

“那个小丫头的事以后再说，得先去拜见一下皇帝的尊容！”

是波利娜·波拿巴。如果梅菲说的话可信，那个女人便是恶魔本尊。目光相接时我看到，的确和梅菲一样，瞳孔深处寄宿着燃烧的火焰。波利娜也嗅出同类的气味了吗，朝这边一瞥之际，惟独凝视了我相当一段时间。

然而最后她却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帕格尼尼拿起放在谱架上的琴弓，再次瞪了一眼路。

“由于是我主人的命令，今天就姑且乖乖结束演出。可是贝多芬，我们不久会再次见面的。直到那一刻为止，你就好好整理自己的作品吧！为了在你死后，出版社不会起什么纠纷，哈！”

帕格尼尼响亮地踩着脚后跟转身的瞬间，他的谱架也喷出了火焰，不一会儿便化为灰烬，坍塌下来。鲁道夫殿下发出抽搐的声音。燕尾服的背影消失在波利娜等待着的舞台一侧。

即便回归静寂之后，路仍旧朝空荡荡的舞台注视了一会儿。我朝二人走去，首先将鲁道夫殿下扶起。

“……啊啊，老师……抱歉，明明是我必须振作一点的。”

用颤抖的声音呢喃着的殿下，紧紧搂住我的胳膊。就在也想跟路打声招呼之际，视线仍旧停留在舞台上的她，以严厉的口吻说道：

“YUKI……你也听了那小提琴吗？”

“……嗯。只是最后的柔板。”

“精妙绝伦对吧？”

“……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呢。”

路愤然转过身来，跨过坏掉的椅子，箭步朝大厅出口走去。

“如果只有那样不好吗？只有音乐！恶魔又怎样，拿破仑的妹妹又能如何？法国抑或奥地利又有什么关系？为何不只为让那小提琴演奏得更美更宏亮而活着，简直令人气愤！”

渗透着激情的声音，就在呛人的空气中渐渐远去。

†

正如他所言，帕格尼尼在自从那天起的五天后来了。来我们的公寓。

我那时正在自家窗边的书桌上趴着，借着落日残阳的最后一缕光亮，完成了杂志专栏的手稿。受到三十家左右的报社杂志社委托，请我写点什么有关帕格尼尼演奏会的那场大骚动。这项工作至今尚未结束。

“YUKI。看窗外。”

梅菲的气息突然出现在耳际，并低语道。我停下了笔，打开窗探出头去。十二月的寒风撕裂着耳朵。我立刻就明白了梅菲说的是什么。看见一个细小的人影，在黄昏的冷清街道上朝这边走来。

腋下抱着只黑色的小箱子……是小提琴。

我飞奔出房间。

从入口走到街上时，那人影尚在两道十字路口的对面往这边靠近。即便在如此远的距离，依然能感到笼罩着他的异样空气。是帕格尼尼。

道路两旁住家的窗户，全都微微地开着，而当帕格尼尼走近，便粗暴地关上了。母亲则高声尖叫着，把还在路边玩耍的孩子拖回家，给大门上了锁。成群的乌鸦落在屋檐上喧嚷个不停。

“恶魔！”“演奏会既然结束了，就快滚回去！”

住宅的二楼三楼骂声四起。有什么飞了过来，砸到帕格尼尼的脚边，啪的一下摔烂了。是泥土块吗？然而他却丝毫不曾停下脚步。分明烂菜皮、蛋壳、生锈的钉子朝自己扔来，脸色却丝毫未变。在门上挂起的除魔十字架与护身符之间，在胆怯的祷告声之间，在敌意与恐惧之间，他来了。

他总算在我的跟前停了下来。

由于身上裹着黑色外套的缘故，看起来宛如遭到雷击却依然直立，全身碳化了一般的树木。寄宿着深灰色光芒的眼睛俯视着我。

“歌德吗。滚开！”

“……你来做什么？”

“和你这家伙没关系。为何你会在贝多芬的附近晃悠？”

“才不是没有关系呢，这里是我家。而你也和恶魔有瓜葛。”

“哼。侍奉你这家伙的恶魔叫什么？想和我一战吗？”

梅菲毫无动静。甚至连气息也感受不到。我渗出汗水的手，好几次握紧又松开，窥探着帕格尼尼的表情。那边果然也知道自己的事吗？

“要是没有那意思的话，就给我让开。好不容易依赖恶魔才到手的第二次人生不是吗？去享受温泉不就好了，为什么大摇大摆地跑出来？”

“为什么，是指？”

声音在喉咙深处凝固。为什么？

“是来妨碍我的吗？”

无法回答。我是为了什么跑出来的？

“那个女人对你而言如此重要吗？哈。放心吧，不会杀了她的。只是，或许会让她从此再也无法从事音乐而已。正合你心意不是吗？”

我因那句话而僵住了。

什么啊合我心意？什么意思？

“受恶魔诱惑的祸根少了一个。对于惧怕内心受到震动，连我的演奏会也隔着墙听的胆小鬼来说，不是正合心意吗？哈，你就给我充满感激地待在一边，闭嘴看着！”

帕格尼尼的话仿佛刺入我的脊椎一般，令我四肢僵硬，眩晕恶心。即使帕格尼尼将我推开，走进公寓，我也暂时无法动弹。因为他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事实毫不留情地揭露我内心的矛盾。

“——你突然来这里做什么！”

从楼上传来路的声音。我清醒过来，飞奔进入口，跑上楼梯。三楼走廊的尽头可以看见倒在地上的房门。是路的房间。铰链被扭断了。

“在你出生的国家是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在这维也纳，造访别人房间时要先敲门！”

我跑进房间，只见帕格尼尼的背影，和坐在钢琴椅上，手中拿着一叠乐谱的少女身影。就算是路的脸上，也透露出了些许恐惧之色。帕格尼尼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扔了过去。飘飘然落在了路的脚边。

“奉波利娜·波拿巴大人之命传达之。此乃来自法兰西帝国政府的通告。你如今正在进行首演准备，题名《波拿巴》的交响曲禁止发表，必须销毁原稿！”

我吃惊地看着路的表情。少女的脸扭曲了。

“你别开玩笑了！法国政府凭什么对我的曲子指手划脚！”

“第二乐章是葬礼进行曲吧。难道不是期望拿破仑陛下之死的曲子吗？煽动针对法兰西的敌忾情绪，不能允许那样的曲子发表。即刻销毁原稿！”

“可笑之极。你的主人难道是面对童话瑟瑟发抖的孩子吗？”

“你个丫头才是，好好认清一下你自己的影响力。以波拿巴命名的大型曲子一旦发表，民众必然兴风作浪，变得好战。”

“够了！就让他们闹腾个够吧。我是艺术家，打动人心，惊扰之，摄动之，鼓舞之，哪怕只是片刻也好，也要将他们带往不在此地的某个地方，只是为了那个目的，我才用这手和血，将音符罗列起来。接受我作品的德意志人，无论是盼望拿破仑的死而喷发出怒吼，还是法国人预感到拿破仑的死而悲痛欲绝，那些全都是对我的赞美之辞和谩骂之声。我也只能接受它，咬紧牙关，写作下一首曲子而已。”

帕格尼尼暂时沉默了。我也只是一味地站在房门口。路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娇嫩的小麦叶子的边缘一般将我切开。

“你不也一样吗，尼科罗。你不也是艺术家吗？难道不明白我所说的吗？”

帕格尼尼突然逼近路，一手揪起她的领口。路那娇小的身躯脱离了钢琴椅，被高高地举起，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我慌忙跑近帕格尼尼的身后，朝他的胳膊扑了过去。

“喂，放手！”

“你竟敢说，一样？”

帕格尼尼朝路怒目而视，吼道：

“你个丫头才是，了解我什么！像你这样一开始就受到听众高举双手的欢迎，在赞美声中一路从事音乐的家伙，到底能了解我什么！”

帕格尼尼粗暴地挥舞胳膊，将我推倒在地，同时将路那弱小的身体背朝地上摔去。

“路！”

我在地上朝她爬去，将她扶起。她嘴角裂开，正渗出血来。颤动的眼睑睁开，茶褐色的瞳孔中映照出不祥的黑色人影。帕格尼尼的声音从我背后倾泻而下：

“看看我！看看这黑色的皮肤，像树根一样的手指！看看我这天生受到诅咒的身体，被人骂作恶魔，被各地的教会禁止演奏，从听众那里领受的，就只有惨叫和乞求得救的祷告！”

我同路拉开距离，转过身。黑色的皮肤上，点缀着湿润却又燃烧着的帕格尼尼的双目。

“而我遇到了那位大人。魔王拿破仑·波拿巴！那位大人说了，尼科罗·帕格尼尼的名字将永世受到诅咒，死后也将作为恶魔流传世间，哪一处墓地都拒绝将我埋葬，即便成了尸骸，依旧是彷徨无依的命运。”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拿破仑说了那番话吗？那与我所知的帕格尼尼的下场确实相一致。也就是说——

拿破仑知道未来的事？那家伙也是因恶魔而从未来被带到这里的人吗？

受诅咒的小提琴家将视线投向了我。

“歌德，你说过你也是来自未来的吧？”

为了不被压迫感压垮，我在他面前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说，你也。帕格尼尼确实那么说了。

“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所说的，陛下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吧。”

当然知道。你的棺木五十多年间像踢皮球一样在意大利各地被踢来踢去。你在帕尔马公墓才总算获得安息，但那都已经是十九世纪即将结束时候的事了。

“既然如此，就跟我走——那位大人说了。”

帕格尼尼的声音如同被风干一般无情，

“成为我的一门炮，那位大人对我说。不留尸骨，为法兰西全心全意奉献一切！所以我才将灵魂全部交给了那位大人，成为恶魔！”

帕格尼尼打开了小提琴箱。取出的乐器发出黯淡的不祥之光。著名工匠巴托洛梅奥·瓜尔内里制作的“加农炮”【2】。

“你知道何以将此命名为‘加农炮’吗？”

与他的话同时，小提琴的琴弦弹奏了起来，琴身一分为二。后板和侧板分解为众多几何学的部分，交替组合，被开始高速旋转的指板所缠绕。在屏住呼吸的我和路眼前，曾是乐器的它，完成了难以置信的变形。放着黑色光泽的炮身，施加了不祥雕刻的枪把，以及绕在上面的帕格尼尼那黝黑骨感如尸骸般的手指。

“——正因为它是大炮（Kanone）！”

帕格尼尼大喝一声，扣动了扳机。我抱紧路，猛踩地面。仿佛撕裂耳际一般的爆炸声从侧面朝我袭来。热风将身体掀起，天地倒转，下一个瞬间，后背就撞上了什么。身体中的空气毫无保留地被拍打了出来，在地上打滚，手臂的骨头，肩膀的关节以及脊椎骨都发出悲鸣。

抬起脸时，一股焦臭味扑鼻而来。

就在刚才路瘫倒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钢琴灰飞烟灭了。就连墙壁也已不见。眼前寒冷的空中，可以看见散布于维也纳的街灯。脚下的地板嘎吱直响。

我忍住嘴唇的颤动，扭过头去。

正当帕格尼尼将摆好架势的炮放下之际。缠绕炮身的木材部件松开，变形，收缩，抑或膨胀，四分五裂又重新组合，变回弯曲的表面，最终恢复成了小提琴的模样。

炮击将房间的墙——不只是墙，而是将房间本身靠窗的四分之一全部轰飞。我的脑袋总算开始理解了这点。涌来的寒气，恐怕并非因为仅仅暴露在夜幕中的缘故吧。

在我的臂弯之中，路发出“咕、呃……”的呻吟，扭动着身体。

“贝多芬。拿破仑陛下说他不忍心失去你。所以不会取你性命。但，”

帕格尼尼从蓬乱的头发间朝这边怒目而视，

“若是不服从，就给我做好觉悟！我会让你见识一下，宁可下地狱也不愿尝到的苦头。”

即便在他走出房间以后，我仍旧长时间连站也站不起来。路也紧紧搂住我的胸脯颤抖个不停。她的心跳也传递了过来。楼下传来听见了炮击的人们的说话声。同时响起了公寓住客们慌乱的脚步声。

后背涌现出剧烈的疼痛。是被爆炸的气浪波及到了。瞥了一眼肩膀，只见变得松松垮垮的皮肤，剧痛刺骨。有谁在敲着门，呼喊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回响在我脑海中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个。既非帕格尼尼充满悲痛的愤怒言辞，亦非加农炮的轰鸣。让我全身发麻的是，路所吐露的，宛如鲜血般热情的话语。

——你不也一样吗，你不也是艺术家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Oka注：原文这里作《波拿巴》。

【2】Oka注：瓜尔内里，意大利著名提琴制作师，所制作的“加农炮”是世界上最名贵的小提琴之一。该小提琴作为帕格尼尼的收藏，几乎伴随了他一生。由于琴板厚重，音色浑厚有力，如同庞大的战争武器加农炮一般，故由此得名。




第五幕
从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圣诞节到一月六日的主显节，教堂持续不断地举行着弥撒，管风琴与唱诗班奏响着合唱。按照教会的历法，这十二天期间乃是圣诞季。

在此期间，我几乎都是卧床度过的。真是痛苦的日子。无论怎么说，若论维也纳的纬度可要比北海道的稚内还高。由于气候条件全然不同，虽说并非极寒之地，冬天却果然很冷。雪也下得很厚。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话，就连骨头都要冻僵了。而由于每天都能听见，从远处天空中传来的圣诞合唱，耳濡那澄澈的歌声与钟声，凄惨的心情真是油然而生。

总算能在霍夫堡皇宫露面，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的事了。

“出来走动没问题吗？很重的烧伤不是吗，上周来探望您时，还一直趴在床上呢！”

在久违的宫廷书房见到鲁道夫殿下后，他十分担心地询问道。

“不必担心。已经痊愈了。并不是那么严重的烧伤。只是连脚底也中了招，无法走动，一直窝着很让人难受。”

“是吗，太好了。”殿下深呼一口气，“我也是，自打那以后就几乎没有外出过啦。心里总是闷闷不乐。”

殿下注视着积了雪的窗户。书房的暖炉里生着火，非常暖和，窗上结了层雾气，就更令人想到外面的寒冷。

“教会的乐友协会似乎要求说，举办音乐会暂时要有所自律，想去听的全都中止了。这么大的雪也不可能外出远行……”

“教会？为什么？”我问道。

“不清楚。是由于那个帕格尼尼的关系也说不定。毕竟是以公演为名，进入奥地利不说，还以恶魔的行为引发骚动。凯伦特纳托尔剧院也被暂时关闭了。”

分明就和其他音乐家无关吧，我心想。

“为帕格尼尼的公演伴奏的乐团成员，好像也全都受到了相当严厉的审讯。观众也是。似乎是在怀疑是不是有法国的间谍。老师没事吗？”

“没事。到目前为止。”

“还有就是，”殿下压低了声音，“从路那里偶然听到的。帕格尼尼来维也纳的真正目的。”

“啊，请说……”

来自法国政府的要求，中止交响曲的发表。

“帕格尼尼先生还真是可惜了。那么出色的小提琴家，却成了拿破仑的手下，被迫做着类似于排头兵的事。”

“嗯……”

我支吾不语，视线落在了脚边。

并非被迫。而是帕格尼尼自愿选择的。哪怕在黑夜中匍匐摸索犹豫彷徨，看不见其他的道路。

“路没有打算……听从吧？”殿下叹息道。

“毕竟是那家伙嘛。”

事关自己的作品，便一概不妥协的音乐笨蛋。明明差点被杀，却首先对钢琴变成灰烬一事感到愤怒。第二天就购买了崭新的钢琴，开始重新研究那交响曲的编曲。

然而，我怎么也不认为事情就这么了结了。在我看来，理由也许十分荒唐，但总之法国是来真的。当真打算摧毁路的新作。

而我所知的历史是，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是以不同的名字被呈送到这个世上来的。那便是折中方案吗？并非使用波拿巴这个无可置辩的特定人名，而是说此曲为“那名英雄”而作，模棱两可地发表吗？与英雄交响曲的名称变更有关的故事，确实夹杂了虚虚实实的成分，实际上究竟怎样无法判明。贝多芬一怒之下撕毁乐谱封面的夸张传闻也广为人知。其背后隐藏的真相，难道就是这个吗？

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殿下，在吗？”

走进来的是路。飘飘然的红色礼服外，罩着一件那种天里十分暖和的披肩。是刚从外面过来吗，身上到处粘着闪闪发亮的雪。脸颊泛红是由于寒冷的缘故吗，抑或是兴奋？

“听说你弄到那本诗集了？”

路一面掸去身上的雪，一面跑到书桌旁的殿下跟前。这才总算注意到我。

“唔……YUKI也在啊。”

不悦似地朝我瞪着眼，

“可以出来走动就是说痊愈了吗？”

“托你的福。”我掺杂着讽刺地回答道。

“哼！那就好。你要是那样死掉，我可受不了，会睡不好觉的，再说了，我才不想替冒牌歌德写什么安魂曲呢！”

真是口无遮拦。我不禁想起了那天夜里，帕格尼尼离开后不久发生的事。

†

“你在做什么啊，擅自跑过来，擅自受了严重的烧伤！”

路一边用缸里的水冲洗着我的背，一边愤然说道。失去墙壁的房间里，冰冷的晚风毫无顾忌地吹进来，一早便冷却了身体的灼热和兴奋。从炮击中保护路时，似乎烧伤了背部，衣服燃尽，烫烂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疼得要命。而路就朝那里毫不留情地洒着水。

“痛，好痛，路，没事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烧伤。”

“干嘛出头逞英雄啊，你又不愿意听我的音乐，根本就和你没关系嘛！”

“和音乐什么的根本就无关吧，你可是差点被杀啊！”

我直起身，一把抓住路的肩膀。

“是这样啦，差点被杀的是我，不是你。”路甩开我的手，“我没有道理被你搭救啊，可你却弄成这样。”

“痛痛痛！”

路朝我烧伤的脚拍打个不停，我疼得差点昏过去。

“唔……抱歉。”此时即便路也一脸消沉的表情。

赶来的医生将我抬至隔壁的房间，在背上涂了些什么不明来历的粘稠物以后，不知为何朝一旁的路叮嘱着日后的处理。也许是拜那所赐，医生离开以后，路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欠你人情也实在令人生气，所以看护也好，照顾你吃饭也好，都由我来。”

我一时目瞪口呆。

“……你做不来饭吧。”

“你别小看我。见过多次你做饭了，很简单啦。”

该说正如想象中的一样吗，做出来的饭菜，糟糕得超乎想象。

看了一眼路端到床边的煎锅，有骨头漂浮在类似煤焦油的液体中。

尝了一口的路，闪着泪花呢喃道：

“真难吃……”

那是当然的吧。

“骨头太硬了根本就不能吃。”

“那本来就不是拿来吃的。”

“那你以前为什么拿来煮？”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是用来吃的？

“呜呜呜，明天会做得更好一些的啦。”

不用，只需面包、奶酪和培根将就一下就行了，求你去店里买一下吧。

而且路还说医生给的药黏糊糊很恶心，想拿来给猫涂抹，说要洗床单，却湿漉漉还没干就铺回了床上，为了让我尽早恢复而通宵唱着自制的弥撒曲，以至于第二天早上，极度衰弱的我对她拜托道：

“路。为了我的烧伤早日康复，我有事想拜托你。那只有你能完成。”

“不管什么你就直说吧。”路拍了拍她那贫瘠的胸部。

“你就暂时离开一阵子吧……”

尽管路忿忿不悦，但她的房间暂时无法使用却也是事实，所以直到墙壁修缮完毕之前，便决定离开公寓住。似乎是去了莫扎特先生家暂时寄宿一阵子。诚然，那里房子的地上部分有得是空置的房间，乐器也齐全，对工作毫无妨碍。虽说也许会被玛丽小姐拿来寻开心，要是考虑到租金的话，实在是小意思。

鲁道夫殿下时常会带些吃的过来探望一下，所以我吟味起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决定等待身体康复。这是久违而宁静的日子。

“这真是久违而宁静的，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呢，YUKI。”

梅菲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漆黑的犬耳微微颤动着出现在枕边，满面春风地窥视我的脸。在我对峙帕格尼尼时，明明连一丝气息也没有。

“呼呼呼，而且还趴着不能动，身上涂满了乳液。”不是乳液！都在想些什么啊，你这个性骚扰魔。“想让我为您做些什么？用膳（吃我）？沐浴（和我一起）？还是说，享·用·我？”不全都是你嘛！

“那就一下子治好我的烧伤。对于恶魔来说很简单吧。”我厌烦地说道。

“不行。那不是YUKI的欲望……”“我想要，我从心底希望啦！”话说回来，只要是你感觉无趣的愿望，都会用“不是YUKI的欲望”来敷衍搪塞吧？近来我可都摸清楚了，你可再也骗不了我了。

“真拿你没办法呢。”梅菲耸了耸肩，“我明白了。我有只用差不多十二小时就能痊愈的秘术。”

“那你就快动手呀！”

“真的可以吗？”

“什么啊？”

“这个秘术可是在十二小时里，用我的舌头持续不断地舔抚患处哦？”

感觉仿佛听见了血色减退的声音一般。

“……不，不用，怎么会，骗人的吧？因为想性骚扰，就故意说出那种敷衍了事的话来。”

梅菲露出邪恶的微笑。

“YUKI怎么就能证明我在骗人呢？”

怎么看都是在骗人吧，那种表情！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没办法，也就只有错就错了。我放弃求助于恶魔之手，决定等待自然康复。而那样一来，每天晚上，梅菲都要来戏弄一番不能动弹的我，或许正中她下怀也说不定。

就这样过了两周，总算可以走动，以至于在皇宫露面，再次见到了路。

†

“由我来照顾的话，明明可以好得更快的……”路抱怨道。那怎么可能！“哼！算了。比起那个，殿下，那本诗集。”

“诶？啊，唔，嗯。”

鲁道夫殿下十分抱歉地看着我，却被路用力推着肩膀催促着，打开了书桌的抽屉。那本诗集？

“由于缺货得厉害，到处打电话，终于在汉堡的书店里找到两册。”

从抽屉里取出的是，大开本装订的全新书本。相同的书有两册，一册递给了路。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谢谢你殿下！呼呼，太令人期待啦，究竟做了哪些修订呢？旧版已经被我读得残破不堪，都能背下来了呢。”

“……什么书？”我问道。路以长长的红发都要飘起来的气势回过头，炫耀似地将书摆到我的面前。

“弗里德里希·冯·席勒的诗集啦，亲手修订过去的诗，最近才出版！一直搞不到，于是拜托殿下帮我找的。”

弗雷迪过去诗集的修订版？那家伙，离开魏玛之后都在做这事啊。那么积极地说要我拿出干劲写新作，自己却只是修改旧作啊。说来温泉疗养的时候，好像就有说过要再版诗集这回事吧。

路突然想起了什么来，瞪着我。

“我才不承认那个温泉轻佻玉米男就是席勒呢！”是是。

接着她便用神魂颠倒的眼神翻着页码。

“看呐，是《欢乐颂》！我最喜爱的诗哟！”说着便拿给旁边的殿下看。路纤细的指尖怜爱似地顺着诗句一一指下来。她用如在梦里一般的声音说……将来把这首诗歌谱成曲，是我的梦想。旋律也好，和声也好，已经可以想见了。只是，和这首诗相称的宏大构想还未成熟。这一定会成为我的最高杰作。一定会谱写出这首响彻全人类的曲子……

感觉路的笑脸一下子变得十分耀眼，我因而眯缝起眼睛。

你一定会完成它的啦，路。我知道。你所谱写的第九部，也就是最后的交响曲，高唱欢乐之诗。而那首歌终将成为统一全欧洲的颂歌。

忽然，我的意识中滴落了一丝不安，混浊开始蔓延开来。

真的会变成那样吗？在我眼前阐述着梦想的这名少女音乐家，真的能够到达我所知的音乐史的巅峰吗？我可从没听说，贝多芬受到过法国政府的胁迫。历史正悄悄地发生着变化。而且路根本没有想过要考虑帕格尼尼提出的要求。

帕格尼尼说过，不会危及性命。而梅菲则说过，只有人的死是命中注定的。我毛骨悚然。除了被杀以外，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殿下！这、这可是签名本啊！”

路那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我不祥的想象，

“在封面背后啦，是亲笔。”

“席勒的签名？真的吗？真好啊，路，和我交换吧——啊，我的也是！”

两人打开诗集的封面，互相给对方看，惹人发笑般兴奋不已。封面上确实写有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那笔锋大胆的签名。是印象中弗雷迪的字迹。

就在这时，鲁道夫殿下突然缄默不语，出神地看着那签名。

“……怎么了？”路诧异地问道。殿下抬起脸看着我。

“这是歌德老师想出来的签名吗？”

“诶？”

对于问话的意思不是很理解。

“这个‘约翰’的写法，和歌德老师的签名一模一样呢。”

“不，我和弗雷迪不同，并不使用那种拼命想出来的签名……殿下，我的签名你还不曾见过吧？”

“见过，就在以前寄给我的信上。”

信？

我不记得寄给过殿下信件啊？

“是在您来维也纳之前寄给我的信。是提出在维也纳想去观光的地方啦，想去听的音乐家的演奏会啦，想看的美术品啦之类的要求。”

“啊，对，说、说起来是讲过那些话，但是……”

我并没有寄出过那封信件。虽然觉得会不会是梅菲捏造的。

“就在这里啦……不是老师写的信吗？”

鲁道夫殿下说着，便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信封。我几乎是抢夺一般接过它。看见寄件人，我屏住了呼吸。署名为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大致读了一下信中的内容。想看某处宫殿或教堂，想亲眼见识一下圣遗物，想现场听某人的演奏等等，尽开列着一些任性的要求。那是十分熟悉的字。一目了然。

“……这，是弗雷迪的字。”

“诶……”殿下也露出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弗雷迪为什么要瞒着我写这封信？

我回想起来。起初我之所以移居来维也纳，都得归咎于弗雷迪。是那家伙擅自回复了弗朗茨二世陛下的邀请。不仅如此，还写了这封信给鲁道夫殿下，是想让我来维也纳？并且想把我和贝多芬的音乐牵连在一起？弗雷迪为什么要策划这种事？而且自己还干脆消失不见了。甚至落得被教会追查。

被教会……？

我心里一惊。

梅菲，喂，梅菲，出来，有事要问你，给我出来，就现在！虽然试着在心里如此呼唤，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恶魔的气息。因此我心里的疑虑，就像模糊的窗玻璃上那渐渐滑落的水珠一样，越滚越大。

弗雷迪知道我故意蛰居在冷漠的躯壳之中。即便如此，他依然策划了让我搬来维也纳，从路开始接触种种刺激。哪怕伪造信件。而他自己却受到教会的追查并失踪。

如果弗雷迪知道我和梅菲斯特菲雷斯的契约的话。

为了让恶魔早日得到我的灵魂，进而从旁协助的话。

这便合乎逻辑了。教会因为弗雷迪是恶魔的爪牙而盯上了他，对他进行调查。所以逃往帝国之外。

怎么会？这不可能！弗雷迪不是那种人。我的自我回答在脑海中空洞地回响。为什么你能说出那种话来，另一个我笑道。你对弗里德里希·席勒都了解些什么？席勒曾是歌德的朋友。不是你的。

没错。我对弗雷迪一无所知——

“……老师，您怎么了？”

“……YUKI！信有什么问题吗？”

我猛然清醒。由于路和殿下从左右两边试图窥探我的手中，慌忙将书信塞回信封，还给了殿下。

“嗯，不，没什么。弗雷迪那家伙，也许想让我帮他在维也纳拉够关系，才擅自写了这封信的吧。”

但愿如此。但我对自己所说的话，却丝毫难以相信。那样的话，为什么弗雷迪那么急着消失？而且还是去瑞士的深山里那种似乎无法取得联系的地方。一定是对我隐瞒了什么。全身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此时，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显得相当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前突然停下。

继敲门之后，传来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声音：

“鲁道夫殿下，您在吗？路德维嘉·凡·贝多芬应该在你这里吧。”

熟悉的声音。是宫廷乐长萨利埃里老师。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在这里……请进。”

鲁道夫殿下说完之后，门被打开，筋疲力尽的蘑菇头萨利埃里老师走了进来。偷偷看了看走廊，便迅即背着手关上了门。

“突然打扰十分抱歉……哦，歌德先生也在。”

萨利埃里老师用心神不宁的目光看着殿下和我，接着朝路转过身去。

“路德维嘉，那个，怎么说呢，跟我来一下。”

“干什么。我接下来马上就要和殿下举行朗读会啊！就在这里说吧。”

“事情紧急！”

“要是那样，就更应该当场在这里说啦！”

老师的额头青筋暴起。鲁道夫殿下不知所措，想要介入调停，被他挥一挥手阻止了。

“刚才法国政府向陛下正式提出要求。”

萨利埃里老师声音沉重地说道。法国政府，也就是说，关于波拿巴交响曲的事吗？终于成为国与国之间提出要求这样的大事了吗？

“很快也会通知到你，所以在此之前我先说两句。关于你那降E大调的交响曲……”

“真无语了。连老师都想让我中止发表吗？”

路夹杂着叹息说完后，萨利埃里老师一脸仿佛直接喝下咖啡粉似的表情。

“……没错！”

“同样身为音乐家，亏你能说出那种话。作品尚未问世便被摧毁，对我们而言，乃是最大的耻辱。老师不可能不明白。还是说，对老师而言，比起艺术来，保住宫廷乐长和乐友会会长的地位来得更重要吗？”

“说的没错！”

萨利埃里老师一下子激动了，

“我啊，作为维也纳乐坛之长，不得不监督和保护众音乐家们！不能像你那样旁若无人，任意妄为，只考虑音乐，我行我素地去做！”

唾沫飞溅的老师朝路逼近过来。

“我可不记得说过让你来监督我，保护我！”

“闭嘴！你、你听好了贝多芬，为了这点事顶撞反抗，对你有什么好处，那可是国与国之间的问题啊，充其量不过一部交响曲，别无谓地刺激法国，现如今拿破仑的矛头指向英国，眼下正是我们利用短暂的和平积存国力之时。”

“那与我无关！”

“你是孩子吗！”

“就是孩子啦！”

萨利埃里老师的脸上，露出的两百种左右不同的为难表情，同汗水一起消失了。

“……呐，我说贝多芬，由我去劝说陛下，我也不是恶魔，不会让你扔掉曲子的。折中的办法有得是，对了，成问题的是第二乐章的葬礼进行曲，如果那里用你擅长的降A大调那悠扬的柔板替换的话——”

“我不要！别开玩笑了！老师也看过我那首曲子的总谱了吧。第二乐章里的葬礼进行曲，除了C小调以外别无可取，只要是音乐家都明白的吧。一旦改变，作品整体就会沦为渣作。”

“咕，呃……”

萨利埃里老师握紧的拳头在颤抖。然而我和鲁道夫殿下却没有插嘴的余地。那是音乐家同行间的对话。而且萨利埃里老师也明白，哪怕一节乐章也无法替换。

“那么！至少改掉标题，呐，那种露骨的标题怎么说也太不妙了。只是更名这种程度，虽然不知道法国那边能不能接受，但至少改个稍微稳妥些的一般名词作为标题！对，对了，歌德先生！”

突然把话头转过来，令我心里扑通一下。

“让歌德先生，我国首屈一指的文豪来想个题名怎么样，那一来贝多芬你也能接受吧。剩下的就和我一起谦恭地请求陛下，再向法国递出书面解释，那样的话或许能撑到首演也说不定。你看如何，歌德先生，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无言以对，感受到路那冰冷的目光。

心想，为什么是我？想让我将历史引导回正确的方向上吗？作为了解未来的人，理应在这里说三道四吗？说出那被光辉的匿名状态所笼罩的《英雄交响曲》这个名字。

然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悲的是，真正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对于路的无谋之勇，否定也好，肯定也好，我都无法做到。

“YUKI与这件事无关吧！”

路冷冷地说道，朝萨利埃里老师转过身，

“那是我的曲子。由我来命名。那曲子就叫《波拿巴》，没有别的！”

“咕——你要还是那么任性的话，就给我滚出奥地利！去伦敦演奏不就得了，那边的话，至少法国还鞭长莫及！或者去美国。”

“我不要！就在维也纳演出。听好了老师，包括让谁来听、怎么听在内，可都是艺术的表现。就凭权力的干预，我是不会违心改变的！要求我这么做，本身就是难以原谅的。我才不会屈从！”

萨利埃里老师的表情复杂地扭曲了。路继续道：

“我爱着这座城市，以及这里的听众。并非头脑中只有舞会的贵族，而是指压抑着对恶魔的恐惧，也要涌去聆听演奏会那般深爱着音乐的市民。首演的荣誉将献给维也纳。我心意已决！”

“为什么要如此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老师把这叫作意气用事吗！如果这是意气用事的话，那么幼儿的啼哭也好，临终前的咯血也罢，全部都是意气用事！我只是作为音乐家，作为贝多芬而活着罢了！”

就在老师满面涨红，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听见房间外传来众多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鲁道夫。在里面吗？”

萨利埃里老师吃惊地发出叫声，缩了缩脖子。鲁道夫殿下也瞪大了眼睛。路不痛快地将目光刺向房门。

是弗朗茨二世陛下的声音。

“……我在。”殿下回答道。

“萨利埃里和贝多芬也在吧？”

“是的。”

门打开了。带领着侍从，身着便装的弗朗茨二世陛下踏着稳健的步伐，进入了房间。还很年轻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一阵子未见，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二十岁的样子。眼睑松弛，眼角增加了些许皱纹。萨利埃里老师屈膝拜倒在地。鲁道夫殿下也低下了头。我也在窗帘的阴影中跪下。只有路，连视线也未低垂，正面承受来自皇帝的目光。

“贝多芬！”萨利埃里老师用嘶哑的声音责备道，“你在干什么呢，这可是在陛下的御前，头抬得太高了！”

“为什么我不得不低头跪拜？”

路不留情面地放言道，

“陛下之所以身为皇帝，只是因为生在哈布斯堡家吧。我作为贝多芬，只因我的音乐而站在这里。诚然王座高高在上，即便没有那个，陛下的个子也比我高，我就乖乖地仰视吧。但我不觉得仰视必须拜倒在地。”

“贝多芬！你太无礼了！”

“少得意忘形，一个弹钢琴的！”

陛下嫌麻烦似地抬了抬手，制止了怒不可遏的侍从。

“路德维嘉……你还是老样子啊。”

陛下连苦笑也笑不出来般嘟哝道，接着将视线转向了萨利埃里老师，

“朕应该说过，要亲自传达的吧。为何要抢在前面？”

“请陛下恕罪！”依然低着头的老师，声音不停颤抖。

“作为音乐家的同情吗……哼。太浅薄了。你不觉得这种事，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才更仁慈吗？”

陛下的视线回到路的身上，

“已经听说了吧。你的《波拿巴》，那首包含葬礼进行曲的交响乐，非常遗憾，放弃公演吧。眼下当以国家大事为先，慎戒挑衅法国的行为。”

“那是君命吗？”

陛下的眉毛诧异地扭曲了。

“那是当然！你以为朕是什么人？”

“那么恕难从命！”

“你、你在说什么！朕可是以皇帝的身份在命令你啊！”

“正因为如此啊，陛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整个儿冻住了一般。路那热情四溢的声音冲破冰冻，无情地带给它裂纹。

“陛下不也多次来我的音乐会吗，在御前也曾弹奏过钢琴吧？如果陛下听过我的交响曲之后再拒绝的话，我将洗耳恭听一位高贵听众的意见。但我不会听从君命。”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陛下的声音变得像生锈的钉子一般粗涩。路以掌拍向桌子。侍从们吓了一跳，全身僵硬。

“不明白的是你们啊！竟敢以君命来对我的音乐说三道四！听好了，我是艺术家！以音乐扣问世界，被听众所接受，我才得以呼吸。那便是我的生命。如果不能被听众所接受，我的生命将堕入虚无而终结。因此我们才无论何时，都在自己内心的呐喊与听众的欲求之间呻吟。我也知道，那首交响曲会被怠慢拿破仑的人们所嫌恶，抑或被盼望拿破仑死的人们骂作失慎，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不惜豁出自己的全部生命，选取一个一个音符，别择一句一句语言！作为人类尚未触及的最为巨大的交响曲之合适人选，我决定描绘吞噬全欧洲的巨人的行军，及其葬礼，甚或抹消它的狂躁与建构在其前方的都会。国家又如何，这是我的战争！”

陛下和侍从们僵硬着表情向后退去。

“如果不能征服听众，如果我的歌无法打动任何人的心灵，那便是我的败北，我的死亡。如果想杀死我的音乐，作为听众那就谩骂吧，轻蔑吧，嘲笑吧，用尽语言在报纸上也好，杂志上也好，街道的铺路石上也好，尽情书写恶评吧，那是听众一方的战争！我会再次以音乐回应挑战，但是！不曾流血之人，不得对这场战争说三道四！既非传播方，亦非接受方的人不得踏入，不得玷污这艺术的战场！无论怎样的权力，都不许入侵这场战争本身，哪怕是王也好，皇帝也好——甚至是上帝也好！”

当路将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全部吐露以后，推开依旧发愣的弗朗茨二世陛下和侍从们，走出了房间。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穿过裂开的人墙，追她而去。

“……路！”

在走下台阶的楼梯口，追上了红色礼服的背影。路狠狠地转过头来。眼中依然压抑不住燃烧着的怒火。

“干什么。你也想说这是国家的问题，只不过一首交响曲之类的话吗？”

“不、不是。”

我支吾其辞，不禁将视线垂了下来。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追上去。向路说些什么好呢？

我明白她的话完全正确。原因是我生在二十一世纪，双亲都是音乐家的家庭里。但现在是十九世纪初。绝对君主制在全欧洲依然余火未烬，自由与平等也才刚刚在大西洋的彼岸和此岸萌芽。很难想象对皇帝口出狂言之后还能平安无事。

所以说？

我朝她追来所为何事？

“哪怕与法国及奥地利全军为敌，我也要实现《波拿巴》的首演！YUKI，你不也是艺术家吗？即便是冒牌货，在你心中，不也沉睡着曾经属于歌德的部分吗？难道你不理解我的所思所想吗？”

我暧昧地摇了摇头。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啊，我内心如此回答。所以正如你所说，我也是不被允许涉足那片战场的旁观者。

见我沉默不语，路叹息一声，背过身走下楼梯。

只留下我内心深邃的某处，仿佛有什么热情正在蠕动。这究竟是什么？也许是从路的言辞中飞溅出的火花，点燃了我内心的什么吧。怎么可能？不过是个无能的小鬼心里，应该没有什么可以燃烧的东西才对。

可是，那么，从肋骨内侧向外撕扯般的这股悸动，究竟又是什么呢？

†

第二天，终于到了最终乐章联合排练的时候，我也在中午之前处理完评论的工作，前往城市的尽头。由于交响曲《波拿巴》的全体排演无法再使用宫廷剧院的练习室，于是就改在郊外的老剧院进行。

在马车里，我回想起昨天路所表现出的激情。哪怕与军队为敌，她是这么说的。并非不可能。现实是帕格尼尼便曾诉诸武力。弗朗茨二世陛下受到那样的当面辱骂，也不会一直这么仁慈下去。要是法军或奥军采取武力阻止的话，那该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我思考着自己的疑问。那里与路曾经说过的话重叠了。

——“我没有理由被你搭救。”

不正是那样吗？为什么我不得不担心路？她本人也好，她的音乐也罢。贝多芬于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死去。反过来说，直到那天为止都平安无事。而我决定，不会认真聆听她的音乐，所以交响曲的首演不论是延期，还是中止，标题改成什么样，哪怕第二乐章替换成过分柔美的降A大调浪漫曲，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如果真心这么想的话，就该立刻停下马车，从车上跳下来，立马返回公寓才对。但我却背靠在坚固椅子的一隅，拼命忍受着心底蠢蠢欲动的熔岩般的违和感。

合奏练习室的大门前，有个意料之外的人物。是路易莎公主。确认是我以后，轻快地离开靠着的墙壁，朝我跑了过来。淡绿色的裙子衬托出金发碧眼，可爱得耀眼。

“老师也来了啊！”公主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嗯，是的……公主为什么会来这里？”跑到宫廷外面来不要紧吗？一个人来这里的？

公主有些面带愁容。

“那个，听鲁道夫皇兄说了昨天的事。”有些难以启齿似地说道，“因此，心想路小姐的曲子也许再也听不到了，所以想着至少来偷听练习中的。”

原来如此。公主也是路的粉丝啊。

“虽然乐团的人似乎还不知道公演中止的消息，或许今天就会成为最后的练习也说不定，所以……”

听了公主的话，我垂下了头。路虽然无视皇帝的命令，继续排演，但大家弄不好会白忙一场吧。

如果是这样，能听到路指挥的第三交响曲，也只有在这练习室里了。

“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吗？特地前来观看练习。”

“啊，不，那个……”我思考着如何辩解，“因为公寓的墙修缮完工了，所以只是来迎接路而已。”

公主目不转睛地窥探着我的脸。

“由老师在照顾路小姐的生活，这是真的吗？”

“诶？……对，没错，也就平时做做饭而已。”

“几乎都住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干嘛用那么恐怖的表情逼问我啊？

“时常会来我房间吧。并不是住在一起，只是隔壁邻居而已。”

公主含着泪，踩在了我脚上。

“睡觉的时候也在一张床上是真的吗！”

“那怎么可能，好痛，公主殿下，你在踩着我了，好痛！”

“啊，对、对不起。”公主慌忙和我分开，理了理凌乱的裙摆，“我有些慌乱了……特地来迎接路小姐，就好像家人一样，啊，我都在说什么呀！”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那么慌乱，只是为了来接路，这番话果然还是谎言，我稍作考虑，便决定对公主坦白：

“……其实，当然来聆听排练的想法也是有一些的。”

正巧此时在门的对面，因乐团的全体合奏，开始了激烈的降音前奏。多次敲击之后，从拉得长长的降B大调的导音，不久便开始了通过拨奏而展现摸索的主题。

“这个乐章，是路的曲子中我最喜欢的。已经听过多次了。”

“诶？”公主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就恢复了，“没错，因为老师来自未来。”

没错。我十分熟悉这首曲子。抛开作曲者本人，我比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熟知。曾一遍又一遍地听过。

“其实也并非这个乐章，而是喜欢还原了的钢琴曲。似乎是去年或前年出版的吧……是一首特别的曲子。”

贝多芬作品第35号，十五首以原创作主题进行的变奏曲和赋格，降E大调。之后因沿用于第三交响曲的最终乐章，故而习惯上也被称为——《英雄变奏曲》（Eroica）。

当然，那是我的时代的事了。一八〇五年的现在，那首钢琴变奏曲本身，理应默默无闻才对。而且第三交响曲的首演也面临危机。

“……特别，是吗？”公主向我询问道。

“似乎是我父母二人第一次合奏的曲子。是他们二人心爱的曲子。妈妈她经常弹给我听。”

并非是指约翰·卡斯帕尔·歌德和卡塔琳娜·伊丽莎白·歌德，而是身在日本的父母。

“二人都是从事音乐工作的吧。令堂是钢琴家……而令尊，是那什么，听过很多次了，可就是弄不明白。”

我扑哧一声笑了。

“爸爸的工作，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啦，因为貌似什么都做。书也写过，也弹吉他，也唱歌。”

对公主说出这些话后，感觉沉淀在我心中的乡愁，也变得热情高涨了起来。说起来这阵子由于发生了太多的事，以至于连想回日本的心情也抛在了脑后。而如今，思乡之情又一次在我的心里开始灼烧。难不成是从背靠着的门后面传来的《Eroica》的缘故吧？

好些格外类似金属敲击的脚步声靠近过来，我话说到一半，闭口不言，朝那边看去。路易莎公主也顺着我的视线抬起头，吃惊地屏住了呼吸。

从走廊的对面，几名高个子的黑衣男子——十人，不，更多——正朝这边走来。裙裾长到遮住了长靴，领口整齐地收紧，表现出禁欲的那种服装，是教会的教士服。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为什么神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还来了这么多人？

同时联想到的，便是被拐走的二叉尾黑猫的事，以及失踪的弗雷迪。

神父们在我们面前站住了。

“路德维嘉·凡·贝多芬在这里吗？”

打头的那个带着眼镜，感觉刻薄而枯瘦的神父，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你们有何贵干？”我也用不输给他的硬邦邦的声音回应道。

神父不予回答，一把将我推开，伸手去抓合奏练习室的门把手。

“请等一等，里面正在练习中！”公主上前阻拦，却被从左右靠近的其他神父抓住肩膀，拉到对面的墙边。

“路易莎公主请来这边。根据情况可能会有危险。”

这群家伙想对公主做什么，当我朝那边转过去时，背后却被管弦乐的激流所冲击。门被打开了。是最终乐章的尾声。我转过身。只见神父们漆黑的背影豪不客气地涌进练习室。

“给我等一下！”

我也追随其后，穿过了门。

宽敞的练习室内，以指挥台为中枢布置的扇形乐团，眼下正要构筑起全曲的高潮。“停下！”戴眼镜的神父怒斥道。离入口最近的几个第一小提琴演奏者，注意到意料之外的闯入者，一脸大吃一惊的表情停下了演奏。然而站在指挥台的红衣少女——路，却未曾使节拍有一丝的淆乱，而是依旧引领着乐团，直到强有力的终止音为止。

以握拳终止了最后一个音符，挥汗如雨的路，在余音与残响之中，缓缓放松全身的力气。乐团成员们纷纷不安地看向那群神父，各自放下了手中的乐器。

路将指挥棒摔在了谱架上，回过头来。

“我们正在练习中，难道看不明白吗？”

她瞪视神父一拨人的眼中燃烧着怒火。戴眼镜的神父一步又一步地朝路靠近。

“我们受教廷派遣，是检邪圣省的人。”

乐团成员不约而同地议论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苍白之色。所谓检邪圣省，即是指梵蒂冈的宗教裁判所。除戴眼镜的神父以外，所有人都将黑色长袍的前端敞开。暴露出泛着暗淡光泽的金属护胸，插在腋下的枪和挂在腰间的军刀。是僧侣宪兵。露骨的不安之色在乐团众人中传开。

“……为什么宗教裁判官会……”“从梵蒂冈来？”“喂，到底怎么回事……”

“有何贵干，难道是来狩猎魔女不成？”

路抱着胳膊说道。

“你就是路德维嘉·凡·贝多芬吗？”

“没错。”

“刚才演奏的就是那首叫《波拿巴》的曲子，没错吧？”

“那又怎样，妨碍到我们练习了，赶紧给我出去！”

神父的双目，在眼镜深处冷冷地眯缝起来。

“决不允许赞颂信仰的敌人拿破仑·波拿巴，并描绘其复活的曲子存在于世上！那个人以武力作为威胁，不仅将教皇陛下传唤至巴黎，还无视神权，竟在陛下御前亲自为自己加冕。实在是侮辱教会的恶魔行径。命你即刻销毁！”

“我说过了，给我出去！”

路以冰冷过于神父数倍的声音说道。战战兢兢试图上来劝阻的首席小提琴演奏者的老人，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路继续说道：

“拿破仑的复活？哼，对葬礼进行曲之后接续谐谑曲和变奏曲，你们就作如此愚蠢的解释吗？那也好，那是你们听者的自由。但是教会又如何？跟我没关系！”

“路德维嘉·凡·贝多芬。我们之前就对你做过调查。你有异端和恶魔信仰的嫌疑。”

听了神父的话，我恍然大悟。于是就监视路的周围，拐走黑猫做检邪吗？

“去年十二月，你曾经与那个叫尼科罗·帕格尼尼的恶魔崇拜者见过面对吧？”

“的确见过。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何目的，但我作为音乐家，不过与音乐家交谈罢了。”

“废话少说！这次的《波拿巴》交响曲证明，你的嫌疑无可辩驳。你个魔女！”

戴眼镜的神父刚冒出这个可憎的词，其他随从的僧兵便全体拔刀。好几个乐团成员吓得从就坐的椅子上滑落。

“哪怕还有一丝想要申辩自己清白的意愿，就立刻解散乐团，在此就地销毁所有乐谱！”

可以看出路那僵硬的表情下，愤慨之情正在沸腾。只需一根手指触碰一下就会喷发一般。她用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宣告：

“再说一遍，妨碍到我们练习了，给我滚出去！”

“比起信仰，音乐优先吗？”

“那是当然的！”

此时，仅仅一瞬间，戴眼镜的神父不知为何看了我一眼。镜片里的眼睛确实在笑。狡黠的笑。那视线立刻又回到路的身上。我不寒而栗。刚才的那是什么？是什么意思？那家伙在想什么？

神父的手指指着路。

“路德维嘉·凡·贝多芬，现认定你为异端，申辩的话，可以去梵蒂冈说。别以为可以再见到太阳，抓住她！”

黑色长袍下现出铠甲的僧兵们涌到指挥台，把路拽倒在地，用刀刃抵住她的脖子。

“等等，你们做什么？”

我不由得抓住一名僧兵的肩膀。可瞬时我的胳膊就被扭举，后背被推撞在了墙上。左右伸出的剑交叉地抵在咽喉处，控制住了我的行动。凝固的喘息吞回了肺部。我的双手各自被僧兵用力抓住，被钉在了墙上。

“哎呀，这不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先生吗？”

戴眼镜的神父露出小丑面具般的笑容，转过头来说道，

“您这是想干什么？不会是想包庇这个魔女吧？”

当注意到时，已经有数名僧兵甚至拔出了枪，将枪口对准了我。

“有什么想说的就请说，我洗耳恭听。抑或是想向什么人乞求帮助吗？”

听见神父这句话的瞬间，我仿佛被雷打了一样理解了。

这群家伙的目的并不只是路。调查的还有我。不仅弗雷迪，我也被盯上了。甚至查到了梅菲斯特菲雷斯的事也说不定。

“……调查过了我在魏玛的事务所，没错吧？”

我一问，神父便微微地皱了皱眉，

“也调查过了席勒吧。”

“提问的是我！”

那种拒绝的态度，基本上使我的推测转变为确信。然而，只能咬住嘴唇。这个时代的教会，如果反抗他们，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哼，缄口不语是吗？”

神父冷笑道，

“作品中大量描写反伦理的内容，企图借此怂恿年轻人，引诱他们走上邪恶之途，而在我们这些上帝的仆从面前，就只能沉默吗？”

反伦理的？怂恿年轻人？说什么呐！我瞪视戴着眼镜的神父。神父歪了歪嘴：

“受你写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影响，你以为到底有多少年轻人模仿他而自杀啊？《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也是，让乌黑丑陋贫穷的坏蛋们大量登场，向世人展现了一个污秽的世界。我们的确将你作为危险人物进行监视。谁让你尽写些使人堕落，污秽不堪的作品呢！”

啊，这群家伙是笨蛋啊，我双手被压在墙上，低头心想。正在挑拨我啊？就是探案电视剧里常有的那个吧。嫌疑还不确凿却想逮捕对方时，激怒对方使其殴打警员造成妨碍公务罪什么的，然后给对方戴上手铐。但真不凑巧，我不是歌德。再怎么诋毁歌德的作品，也与我无关，我完全不在乎。又不是我写的东西。在我体内，身为作家时的他的灵魂荡然无存。有的只是，除评论或绞尽脑汁写韵文之外，毫无用处的残渣而已。你就侮辱个够吧，我会默默听着的。要不然给你鼓掌也行啊？

“由于你企图包庇魔女，因此终于也能对你进行审讯。可恨的《维特》也能制定为禁书了！在将你施以火刑之时，就用从全欧洲收缴来的你的书代替薪柴吧！”

就在此时，我感到心中仿佛灼烧一般的疼痛。

耳中，头盖骨中，充满了血液翻腾的声音。有谁的拳头正在叩击着我。一次又一次，从里面持续击打着我。说：给我醒来，打开门，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每击打一次，疼痛就转变为热度，在心中积聚。是歌德吗？是对自己的作品被愚弄，甚至出言禁毁而怒不可遏吗？吵死了，给我闭嘴啦！明明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家伙。

然而那种痛苦和打击却难以扼杀。渐趋增强。无法视而不见。

接着，

——正是你啊，YUKI。

听见这声音。

一开始还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因为是男人的声音。用那个名字叫我的明明只有两个女人。然而，的确是YUKI的回声在我的脑海中翻搅。

——那是，YUKI，你的愤怒。并不仅仅是我的。

歌德？是歌德吧？事到如今恬不知耻地跑出来，自说自话些什么啊！

——YUKI，你和我一样。是讲述者。我的语言即是你的语言。受到赞美时的愉悦，遭到践踏时的愤慨，都是你的啊！

给我闭嘴啊！你不容分说地栖身于我体内，只不过是为了用我的手、我的眼、我的脑来写作吧！

——不是的，YUKI。是你写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没能变成你。你失败了啊！

——不对。

——回想起来！关于音乐，你是用谁的语言在讲述？

视野因热气流而扭曲。我甚至都无法呼吸。

——那是我，约翰·沃尔夫冈所没有的语言。

——YUKI，那是你继承自你的父母，咀嚼消化，只为唯一理由——美，而重新述说的，你自己的语言。那便是不可动摇的证据。

——你自从得到了我的名字起，一路写来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语言。

我被带到这个时代，变身为歌德，为了度日而写的数百篇评论、随笔或诗歌的片段。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我，所写的吗……？

苏醒过来的指尖的麻木。深入皮肤的羽毛笔的冰凉。在黎明的光亮中渐渐消融的蜡烛的火焰。呛人的墨水气味。

终于，火点燃了。燃起的火舌将我的意识烤焦。为什么？为什么无法熄灭？答案已在火焰之中。

并非与我无关。并不是残渣。这种痛楚，这股热量，这声回响，这从内部撞击灵魂的是——

这是我（歌德）自己的拳头！

二人的欢乐与激愤没有丝毫紊乱，而是匹配地重合在了一起，接触面变得灼热，就像小提琴的Flagioletto一般，迸溅出高亢的歌声。

我抬起头，朝神父怒目而视。在其脚边，被按倒在地的路，也许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了什么吧，脸色惨白地喊道“不要啊YUKI！”，接着被僧兵的长靴踩住脑袋。我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旺了。

“……的确，读了《维特》之后，有数百数千人自杀了。”

我的呢喃宛如煮沸的焦油，

“那就让我告诉你，当得知这些时，我的心情吧，臭和尚！”

神父深深地皱起眉头，用手指抬了抬眼镜。

将这说出来真的好吗？我心中幼稚的部分在犹豫。歌德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不，已经分不清我的哪些算是歌德的，哪些属于无能的高中生。只是，这份热情是真实的。只有这点是清楚的。如今随时会从嘴里溢出的激情，无法作伪。也已经无法抑制。

“感动得浑身颤抖啊！明白吗？”

一排里的圣职者们一齐皱起眉头。不会明白的吧。我在激动不已的情感的高潮中笑了。我仅以故事，仅以故事的力量，就能将人心推入死亡的深渊。所到之处无论是无上的幸福，还是绝望，唯有离开厌倦的现实踏上旅途的那段距离，才是我们的自豪！你们是不会理解的吧，仅仅是将文字、语言、音符拼凑起来的破烂玩意儿，竟能如此震撼、激扬、唤醒、煽动人的心灵——这是无可替代的奇迹！你们恐怕一生也无法理解吧！

“……你个魔鬼！”

神父沉吟道。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但，你说禁书？少开玩笑了！我们在书页上以血书写词句，读者则消耗财产与时间选择它来阅读。那是我们的战争！不参战的家伙，不许踏入这个战场！就和路所说的一样，没有任何人有权妨碍这场战争本身，国王也好，皇帝也好，哪怕上帝也好——

“把两人都带走！”

戴眼镜的神父叫喊道。踩着路脑袋的僧兵，一把抓住长长的红发，将她拉了起来。胳膊被扭到身后的她，因痛苦而挣扎。

那一瞬间，我的视野染成一片鲜红，时间冻结了。

“……啊，真美！”

梅菲那热切的声音在我的耳际飘荡。

“主人的欲望传递了过来。全身发麻般感觉到了。”

静止的时间里，女恶魔摇摆着漆黑的犬耳和长长的秀发，踏着华尔兹的舞步，漫步在僧兵与僧兵之间。

“这就是终有一天主人将到达的世界。时间的终焉。那时您将成为我的东西，永远，永远，永远，被我疼爱……”

怎么样，一瞥以后有何感想？梅菲露齿地笑了。

不觉得怎么样啊。我不出声地回答道。但是我再也不会移开视线了。

所以梅菲，把力量给我！

决不再让人动路一根手指！给我一个不剩，横扫这帮臭和尚的力量！

“——这样好吗？”

梅菲靠过来，双手捧着我的脸颊。

没关系。我回视着她的眼睛答道。已经决定了。总不能一直畏缩不前。

梅菲微微一笑：

“力量是有代价的。”

代价？

“没错。您之为您的最为重要的部分将作为食粮，燃烧魔力。”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磨砂玻璃的对面传来一般。

“如果这样也可以的话，我就告诉您。我亲爱的主人！”

梅菲斯特菲雷斯的身体变为了漆黑的火柱，直达屋顶，四处散去融入空气。唯有声音在回荡。

——无需我的力量。

——您，您的欲望！欲望本身，便是您的力量！

——那是因为您是，您是……啊，啊！

尖叫声迸发，炙烤着空气，火星四溅。冻结的时间开始流动。令人毛骨悚然般惬意的力量充满了全身。从墙上剥离身体。将我的左右臂压在墙上的，那两名身强力壮的僧兵，都扑了个空，跌倒在地。其他的男子都一脸吃惊的表情。我朝围在路身边的一群人走去，神父的脸抽搐了。他的眼镜里映出了我的身影。连我自己都心里一惊。那是比谁都清楚的十六岁小鬼那无依无靠的身体和阴沉的脸，只有眼睛是饥饿的野兽之眼。

“……暴、暴露本性了吧！”

神父的声音直哆嗦。我一步，接着一步靠近。

“离路远点！”

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声音。就如同从地底喷出的蒸汽一般。

“射、射、射击！”

神父喊道。僧兵们从掀起法衣，几乎同时拔出枪。由于我处在奇妙的兴奋感之中，意识已经飘离了身体，从屋顶的高度俯视着无数的枪口对准我的胸膛，一齐开火。就连子弹射入胸脯，血花四溅，也仿佛与己无关一般。甚至想着，真是原始的机枪啊，冲击力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连续射击也只在数秒之间嘛，之类的事。凭那些就想阻止我吗？

路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呼喊着我的名字。

剧烈的疼痛涌来，我的意识被肉体拉了回来。我清楚血从嘴角和碎裂的胸膛流淌出来。意外地很不妙啊！那是当然。被从近距离开枪射击。要是普通人，必死无疑。

但是，我乃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将于一八三二年的三月二十二日死去，这是你们的上帝严格给予担保的。

在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死。

我逼近神父，双手从左右扼住那张脸。用力压扁它一般。

“给我滚！臭和尚！”

满是咒骂的话，破口而出。神父脸上挂满了恐惧，嘴角流出泡沫。周围响起了众多沉闷的金属声。僧兵们的枪掉落在地，膝盖瑟瑟发抖，朝后退却。

“不许再接近路！下次就让你们的灵魂也腐烂干净！”

我清楚有什么冰冷而粘糊糊的东西，从手掌中咕嘟咕嘟地流入神父的耳朵里。神父翻起白眼，喉咙咕咕作响。于是将那四肢无力的身体粗暴地丢弃在地上。

我站在趴着的路身边，目送着满地乱爬逃出练习室，隶属检邪圣省的牧师们的背影。在那群家伙离开之前，不得不继续扮演魔鬼的模样。因为全部都是虚张声势。什么魔力啊？我只是凭着不会在这里死去的确信和不可思议的兴奋，麻痹了自己对于枪的恐惧罢了。梅菲，这种东西就是我的力量吗？仅仅摆弄语言？就算歌德是作家，那又能怎样？难道不是欺诈吗？就为了这力量，就不得不付出什么代价吗？代价是什么啊？喂，梅菲，你给我出来啊混蛋，好痛啊，痛死我了啊！

“……歌德老师！”

路易莎公主面色苍白地跑进房间。到此为止已经是极限了。我就在路的旁边瘫倒了下来。

“YUKI！”

路整个人扑在我身上，抓着我的领口直摇。好痛。枪伤会裂开的，住手。充满我体内的蒸汽散去了，逐渐枯萎。只剩下仅存的一些愤怒，支撑着我到目前为止膨胀起的虚张声势。 莫非我对教会的家伙们似乎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吧？还有梅菲，这伤真的很不妙，帮我治疗一下吧。就算对我性骚扰几小时都无所谓。公主，别碰伤口，痛啊。路，眼泪落在伤口上会感染的，别再哭了啊。

“你、你这家伙，又弄得浑身是伤！”

路用她纤细的手指捏住我的手腕，

“啊，医生……快叫医生！”

虽然路易莎公主半哭着欠身站起，腿却在颤抖，一副难以站稳的样子。转动一下脖子，发现乐团成员也全都围在旁边，脸色苍白地低头看着我。

“歌德老师！”

“喂，喂，不妙啊，医生，是医生！”

慌乱的脚步声震响着后脑勺。

“……没事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很严重的伤啦！”那就别打我呀！“怎么想的呀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不是说过嘛，你没有甚至为我做这做那都要救我的道理啊！”

这番话最令我的伤口疼痛了。

道理。你说道理？你又这么说？理由的话当然有。我抬起自己沾满血迹的手，贴在路的脸上。路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那是最单纯，最重要的理由。

“……因为我喜欢贝多芬啊。”

路睁大了琥铂色的眼睛，满面红潮，那红色甚至扩展到了耳朵。

“……说、说什么呀你！这、这种时候，而且连公主也在听着。”

你才是啊！又没说什么难为情的话。话说干嘛连路易莎公主都脸红了，要用双手捂住啊？我无视了两人奇怪的样子，继续说道：

“无论哪首曲子，都听过好多遍。无论是你至今为止所作的曲子，还是今后将要作的曲子。”

路的脸更红了，红发与双唇微微颤抖。

“是、是音乐的话你早说呀！”

“不是说了吗，你怎么啦，从刚才开始？”

还有，担心我的话，就请不要老是打我。

我将后脑勺抵住地面，感受着它的冰冷，喘了口气后说道：

“……呐，路。我所知的历史，不是这样的。”

“……什么啊！”路拭去哭肿了的眼睑中含着的泪水。

“你的第三交响曲。内容相同。可名字并不一样。”

只见路咽了咽口水。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受了哪些挫折、失败或妥协，让你改变了一开始定下的名字。但是，那都无所谓。如今在这里，你坚强地活着，历史也能被改写。我想听你的《波拿巴》……想见证那首曲子响彻全世界。”

不久，她的双手便轻轻地握住我的右手。我无力地回握住那靠不住的渺小的温暖。凝视着那湿润的茶褐色瞳子，心中继续说道：

为此我什么都会去做。决不让任何人妨碍。这是我们的战争。




第六幕
看了做好的音乐会宣传海报，鲁道夫殿下红着脸，发出“呜哇……”的感叹。

“太美妙了，皇兄！”

路易莎公主看着摊在书桌上的大幅海报，兴奋地说道。

漂亮的金发美少年面向钢琴的肖像画，被大大地印刷了出来。算是这个时代最为先进的技术，类似锦绘的彩色版画。

“乐坛的庇护者，本身亦是卓越的钢琴家、作曲家鲁道夫·冯·奥地利殿下的处女音乐会！自作钢琴协奏曲的首演！四月七日，维也纳剧院劲爆开演！”

……在肖像画的周围，跃动着这样难为情的标语。

“心情十分复杂……”殿下嘟哝道。我心想，的确如此吧。怎么说这场音乐会都是假象。

“做得不是很好嘛！”

路在公主旁边扫视了一眼海报，抱着胳膊喃喃自语，

“这句在其中乱舞，怎么看都有点脑残的宣传词，实在不错呢。殿下还远没有达到，能为协奏曲单独演奏给观众听的水准，明白人心里还是明白的。”

“别说得这么直白嘛路……虽说的确如此啦……”

鲁道夫殿下垂头丧气。

“看见这张海报，聪明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似乎并非表面上的音乐会。我和殿下来往密切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我的交响曲似乎首演便横遭种种干涉而受挫，这番传闻也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虽然仅此还无法获得确证，但这张海报的构图，和我的歌迷俱乐部会刊前一期的封面完全相同。至少歌迷俱乐部的人一定会注意到。接着就会口耳相传，扩散开来的啦。”

也就是说，路表面上放弃波拿巴交响曲的首演，打算伪装成殿下的音乐会，暗地里聚集观众进行首演……虽然仿佛事情与我无关一样写着，但实际上策划者兼赞助人就是我。

而路的话也已经渐渐得到了证实。包含提前预约优惠，且只卖一百张的特等席预售票，在一天内就全部卖完了。虽然对不起殿下，外行的首场音乐会不可能有如此高涨的人气。大家都看穿了这场公演是贝多芬在打游击吧。

“可是，乐团怎么办？”

路易莎公主问道，

“恐怕欺骗不了乐团的诸位，要是知道这会违抗父皇或教会的话，大家一定会退缩的吧。”

“大家都愿意参加啦。”路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可是一家家登门拜访，逐一说服他们的。哼哼，维也纳乐友协会聚集着的，可都是一群水准高超，贫穷却有骨气的演奏家。而且，承担我伟大杰作首演的荣誉，可是无论什么都难以替代的。”

“练习在哪里进行？”公主问。

“就在这里进行哦。”路摊开双手。美泉宫既是皇后与公主们的寓所，也是通宵举办舞会或演奏会的巨大娱乐场所。备有许多合奏练习室，路和乐团像往常一样，借来其中一间练习室，反复进行排练。

“诶……”公主一脸忧虑的表情，“在皇宫？要是路小姐被发现和乐团的各位在一起的话，岂不是要露馅的吗？”

“你以为为什么特意冒充殿下的演奏会？”

路得意地说道。路易莎公主感到纳闷。

“比起说明，还是眼见为实吧，殿下请看。”

“诶，等，稍等一下，就在此时此地？”

“顺便让公主和YUKI看看能不能顺利地蒙混过关。快点过来。”

路将殿下拖到房间深处的屏风后面。公主目瞪口呆地目送这一切。不久就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响。

“怎么样？”

路再次拉着殿下的手返回，说着便挺起胸来。殿下则羞涩地低下头。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二人交换了服装。路换上了背心和裤子，扎起长长的红发，用宽檐帽遮了起来。另一边的殿下却是一身红色裙装加上发带。太合身了也真可怕。

“皇兄，好美……”

公主不禁漏出这么一句。殿下垂下视线嘀咕道：

“真是十分复杂的心情……”那倒是……而且还在一起更衣，也就意味着没有被路当作男性来看待。路却得意地说道：

“这么一来，我就能作为鲁道夫殿下，大大方方地前往练习室，而殿下就当个听话的路德维嘉，在皇宫的庭院里和猫咪玩耍，努力帮我制造不在场证明。那么，我去去就来。”

路一打开房门，走廊里就涌来一大群人。我们心里一惊。是一个个手里抱着乐器箱子的乐团成员。

“干、干什么啊，全都跑过来！”路惊讶不已，“没必要来接我啦。”

那位首席小提琴演奏者的大叔，咯吱咯吱地挠着秃顶的脑袋说道：

“不是啦，听说男扮女装的鲁道夫殿下十分漂亮。”

“没错没错，太想看一眼啦！”“因为只在我们练习时男扮女装，所以要是不像这样挤过来，就看不到啊！”

殿下羞红了脸，躲到了我的身后。

“服了你们了！不是让你们来看杂耍的，快点给我回练习室去！”

路朝首席演奏者的腿踢了一脚，打了一记首席大提琴手的屁股。

“殿下，请放心！”首席演奏者对我背后的殿下说，“我们一定会让殿下的演奏会圆满成功的。”

“因为出场费增加两成了啊。”“因为要违抗陛下，这已经算便宜的啦！”“要是酬劳翻倍的话，哪怕上帝出面阻止，也要演到底。”“说得没错！”“你们都给我安静些，如果我是贝多芬的事败露了怎么办！”你也给我小点声啊！

乐团的诸位和女扮男装的路一起，络绎不绝地朝走廊的另一边走去。还以为在悄悄说些什么呢，这次听到的，却是以下这番谈话。

“看见没？”“真的穿着路德维嘉的衣服啊！”“是啊，通红的裙子。”“老实说，比路易莎公主还要……”“你脑子没烧坏吧……”

听见这番话的殿下，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心里感觉必须对他说些什么，结果说出的却是以下这番言辞：

“我说……没问题的，真的很合身哦。”

恭维他做什么啊！即刻自己吐槽了自己。然而殿下却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

“只要老师感到高兴就好……”高兴你个头啊！

“我、我也，”公主慌忙说道，“只要老师高兴，我也扮女装！”

你打从一开始就是女的吧！真是莫名其妙嘛！

†

路收到帕格尼尼寄来的信，已经是进入三月，离音乐会只有一个月的某个星期日。虽然没有寄件人的姓名，但立刻就辨明了信来自帕格尼尼。因为信封中牢牢折叠的纸，用透明的细线一圈圈捆起。是小提琴的E弦。

路并不将其解开，而是叫我过来。似乎害怕一个人打开。拆下琴弦，摊开纸一看。

我可以听见过来窥探的路咽下口水的声音。

那是印有鲁道夫殿下肖像画的那张音乐会海报。

四月七日，在这个举办日的标示上，划着大大红色大×。

“……看来被他察觉到了呢……”

路神色僵硬地嘀咕道。

“嗯。”

我将海报放在腿上。

在那以后，法国也好，教会也好，还是从弗朗茨二世陛下那里，都没有丝毫音讯。虽然觉得应该是被音乐会中止的谎言欺骗到了，但似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要是法国再次提出中止要求，陛下那边也会露馅呢。”我对路说道。

“的确会变成那样。”

她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做？”

路离开我，走近窗户。孕育了春天气息的柔和之风，同教堂的钟声一道飘进屋来。路凝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说道：

“什么也不做。只管佯作不知而已啦。因为是鲁道夫殿下的音乐会啊。就算弗朗茨二世陛下要来毁掉可爱弟弟的处女音乐会，那也等到了那时再说吧。”

“嗯……也是。”

“对了，YUKI，请柬还有多余的吗？”

“有啊。”

“给尼科罗也送去一张。”

我吃惊得差点滑落手中的信。给帕格尼尼？

“也想让他来听一听我的《波拿巴》。也有去年音乐会的回礼的意思。虽然不认为他会来，但即便如此……”

这家伙直到骨髓都是音乐家啊，我心想。真有些令人羡慕。

“明白了。会给他送去……大概，他会来的。”

路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即便演奏会当天，帕格尼尼来到维也纳，应该也不是作为客人才对。我和路都很清楚。

“要是不打算来听音乐的话，就由我来奉陪。”

刚说出口，路便皱起了眉，用拳头朝我胸口打过来。

“你又想被打伤吗！被枪射伤难道就是你的嗜好吗，真是个大变态！”

“怎么可能啊……”我将路的手从胸口挪开。

本应被教会的家伙们打成蜂巢的胸口，也已经痊愈了。由于所有的子弹不是打在骨头上，就是避开肺和心脏直接贯穿，并无生命危险。上帝真了不起，还真诚实守信。我可不想再来一次。教会的那群家伙最近音讯全无，要是被我的故弄玄虚吓到而再也不敢接近，那就感激涕零了。

然而，帕格尼尼可不吃这一套。他绝非那种装作恶魔的样子吓唬一番就行得通的可爱对手。

“那个男人真可悲呢。”

路眺望着远方，叹息一声，

“明明能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那么美妙的音乐，其他的不幸全都嗤之以鼻不就行了。非要给自己的背上包袱……到头来，就算是恶魔……”

那大概是因为并不知道自己的音乐能振翅高飞到何种境界的缘故。不是看过那家伙的演奏会了吗？不论拥有怎样的才能，那样也只能永远不幸下去。和谁都不曾听过是一样的啊。

想起了曾经围着我打听未来情况的音乐家们的事了。大家都充满不安。自己曾经生活过的证明，会生根发芽吗，还是深埋沙土之中腐朽消亡呢？

此时我忽然想起并试着问道：

“我说，开场曲目决定演奏什么了吗？”

开场曲目亦即主食之前的开胃菜，最开始演奏的曲子。

“怎么啦，突然间？”路不解地歪着脑袋，“还没定啦。当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根据情况，或许只演完《波拿巴》就得赶紧离场也说不定，演出方案并没有定死。看情况演奏一首剧目中的什么序曲好了。”

“要是那样，我倒是有想让你演奏的曲子。”

路诧异地撅了撅嘴：

“虽然也想尊重赞助人的意见啦，什么曲子？”

我回到自己房里，从架子深处的书包中找出智能手机。以祈祷般的心情装入预备电池，顺利启动了。拿到路的面前，插入耳机递给了她。她当然不知道使用方法，所以帮她塞入了耳朵。启动iTunes，选择曲目播放后，路一跃而起。

“什、什么呀这是！”

对于初次接触的二十一世纪的科技，她只得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便沉浸在了直接流淌入耳朵的音乐里。用手掌捂住两耳，眼睛注视着虚空，双唇就着旋律、对位法或低音颤动着。

直到演奏结束后，路的眼神依然陶醉其中，视线恍惚地看着天空。我轻轻地将耳机从她耳中拔出。

“……尚未诞生的音乐，对吗？这是。”

我点了点头。

“钢琴的音声也完全不同。和声的用法，乐器的构成也是。嗯……”

路在钢琴前坐下，突然在全新的五线谱上开始写起了管弦乐团总谱。才刚听过的曲子。我惊愕于她那耳朵和记忆力。

“不，就算不用乐团来演奏，而是以钢琴独奏来编曲之类的也行。”

“我也中意管弦乐的谱曲。尽可能重现吧。是首好曲子。钢琴独奏当然由我来弹！一下子充满干劲了！”

即便不断书写着音符，路还是不时地朝我手中的智能手机瞟视过来。

“……话说回来，真是了不起的装置。那是什么啊？从二百年后带来的吗？”

“诶？啊，嗯……要借给你一阵子吗？”

之后倘若要作谱，想必一定需要再听的吧。

然而路却合着嘴，摇了摇头。

“曲子已经记住了。而且，怎么说呢，那个……那么随便就能听音乐究竟算是一件好事吗？你的时代大家都使用那种东西吗？”

这家伙终究也还是十九世纪的人啊，事到如今我心想。

“嗯。任何时候都能听想听的音乐。”

“是吗？任何时候啊。”

“就算是没有金钱和时间前去音乐会的人，也能听到路的交响曲哦！”

“唰唰唰唰唰……”

片刻之间，只能听见笔尖摩擦乐谱的声音。

“真想看看那个时代呢。”

忽然，路嘀咕了一句。依旧握着笔，面朝钢琴。

“将来，将来的将来。虽然我是无法看到了，我所孕育的曲子也许能替我见证那一切吧。怎么样？我的音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能永远振翅翱翔吗？”

永远啦。我无声地朝着她的背影回答道。你终将创作出的交响曲和弦乐四重奏曲，将会被刻录在金色的唱片上，由两架空间探测器携带，进行遥远的宇宙航海。在久远久远的未来，哪怕人类一个不剩地灭绝了，你的音乐仍将在这片宇宙的何处也说不定，寻求着听众，继续飞行。永远，永远。

我走出房间，轻轻地掩上门。

能到达那个未来吗？历史轻易地就被改变了。无论朝哪个方向的。降E大调第三交响曲无论是对于贝多芬来说，还是对于音乐史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然而，历史并非如我所知的那样。以《英雄》为名发表的可能性已经消失。在那以后——将是我所不知道的故事。无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一步也未踏出便迎来终结的未来，也有可能出现。

我摇了摇头。不要多想。为了避免发生那种事，我们才为此奔忙的啊。

†

音乐会前一天的傍晚，在路的房间里完成最终的商议之后，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路！老师！”

听了这声音，我和路面面相觑。是鲁道夫殿下。

打开门，殿下喘着气进来，哭丧着脸说道：

“陛下对维也纳剧院和萨利埃里老师下达了命令。说是不得使用会场，不得派遣乐团成员！”

血管中流入了冰水一般的绝望笼罩了我。虽然路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脸色却变得苍白，双唇紧咬，一屁股坐在了钢琴椅上。

“对、对不起，虽然不、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大概是我。”

殿下哽咽地说道。我安抚着他的肩膀，劝他镇静下来，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并非殿下的错。”

我嘟哝道。

我们的想法太天真了。关系到数十人的乐团，还有剧院工作人员以及观众，根本就不可能掩人耳目。而且，要是使用了强硬的手段，那到时候就再想办法，这种想法更加天真。弗朗茨二世陛下大概早就知道游击公演的事了吧。为了不让我们有时间采取下一个措施，才在公演前一天下达命令宣布中止。

路站了起来，穿上外套，拿起披肩围在肩上。

“你去哪里？”我询问的声音也显得颓丧无力。

“乐友协会啦。直接找他们谈判。”

路健步走向大门。我也追着她，跑出了房间。

维也纳乐友协会乃是活跃在帝都中心的音乐家几乎人人都参加的组织。其目的主要是提供会员以稳定的工作。协会会长由深得皇帝陛下信赖的安东尼奥·萨利埃里担任。

“我有责任守护会员的生活。”

在办公室桌上托着腮的萨利埃里老师满面苦涩地说道，

“而且陛下说好了，即便中止音乐会，也会支付给乐团的每个人双倍的酬金。而且说了，退票也由国库承担。这已经算是仁慈的做法了。我只不过严格做到上情下达而已。”

“就没有守护艺术的责任吗，老师！”

路用冰冷的声音质问道，

“你还是个音乐家吗？”

“是音乐家！”萨利埃里老师突然站起，拖开椅子，“听好了贝多芬，要是不能保证性命安全，好好吃饭，在温暖的床上睡个好觉，就不能从事音乐！像你这样的人经常把它忘记，所以才要我来当这个协会会长！刚才接到军方的联络，报告说似乎有十架以上的军用飞船从莱茵兰的机场起飞，直奔奥地利而来。”

莱茵兰是德意志西部的要冲，现在处于拿破仑的支配之下，有若干个军事据点。飞艇正从法国的基地驶来？

“报告中说，飞艇舰队的旗舰上，听见了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的《马赛曲》的小提琴独奏。”

我吃了一惊，看了看路的脸。

是帕格尼尼。帕格尼尼要来维也纳。

“你再这样意气用事的话，就不再是威胁一下能了事的了，明白吗？就是说，你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师想要说的我都明白了。还有什么其他想对我说的吗？没时间了，因为之后不得不去各位乐团成员那里，说服他们明天都要来才行呢。”

“你根本就没有明白嘛！”

萨利埃里老师仿佛辣椒一般涨红了脸嚷道。路无视了他，朝办公室的门走去。房间外的走廊里，体格巨大的老人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是海顿大师。

“萨利埃里先生是真的在担心你的安全哦，路德维嘉。”

大师以沉痛般的声音说道，

“老夫也是。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夫的武术又有谁来继承啊！”

“不如去教猴子吧。话说回来师父，看来小提琴家是凑不齐了。师父的话，即便初次看到乐谱，也能无懈可击地上手吧，明天您能来吗？”

海顿大师双眼垂下视线。

“……我不能违背主君。陛下对全体会员下达了命令，不许出席你的音乐会。”

“太遗憾了。”

路从大师的身边经过，朝楼梯走去。我则对大师解释了一番后，追了上去。

协会是音乐家们经常聚会的场所，所以在大厅也好，练习室里也好，聚集着作曲家、歌手、钢琴家、小提琴家之类的各色人等，闲聊的内容都是有关路的音乐会。

“路德维嘉，这次可真遗憾。”“别泄气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家众口一辞说着安慰的话。

“为什么我一定要泄气啊！比起那个，知不知道我的首席小提琴演奏者在哪儿？白天练习的时候倒是说过要回协会的。”

“不清楚啊……”

“和首席大提琴演奏者一起，被萨利埃里先生叫去了吧。”

“那之后回来了没？”“没啊，没见回来。”“喂，路德维嘉，你想做什么啊，别对我说你还打算演下去啊？”“法军可正朝这边来啊！”

甩开看热闹的众人的争相提问，路走出了大厅。接着我和她分头搜索了乐友协会的整栋建筑，但预定明天音乐会出场的乐团成员，却连一个影子也没见到。

“我去每个人的家里看看，你去酒馆或剧院之类的地方找找。”

路走到外面，拦下一辆马车，我则朝车站走去。和路分别之后，兴奋之情逐渐冷却了下来，一直压抑着的不安和绝望感开始抬头。

因为是交响曲。乐团哪怕只是缺了一部分，演奏便无法进行。这恐怕已经无可挽回了吧。我背靠着火车坚硬的椅子，好几次抽打自己的膝盖，试图将这种想法从身体里驱逐出去。

日暮后很快便与路在公寓碰头了。鲁道夫殿下正巧也从维也纳剧院回来。

“一个人也没找到。”

路用精疲力尽的声音说，

“谁都不在家，这太奇怪了。萨利埃里老师竟然预先安排到了这种地步吗？”

我也毫无斩获。音乐家经常聚集的酒吧，或小型剧院、容易被室内音乐会叫去的沙龙之类，处处都找了个遍，却惟独预定明天出演的人完全见不到踪影。根本不知道大家被萨利埃里老师叫去之后的行踪。

“萨利埃里老师似乎将法军要来的消息，也告诉了乐团成员的各位。”

我悄悄瞥了一眼路的脸，说道，

“聚在酒吧里的音乐家那帮人也都知道。他们说，也许是乐团成员们害怕法军而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即便中止音乐会，要是法军攻来，预定出演的人们可能会受到危害也说不定。因为他们帮助过违抗法国的路。正因为畏惧这一点，所以才销声匿迹的吧。

路表情阴郁地咬着嘴唇。

“维也纳剧院也不允许进入了。”

鲁道夫殿下无精打采地说道，

“剧院负责人说，由于萨利埃里老师的要求，剧院不许任何人进入。我明明是会场的承租人。明明付过钱的……”

我和陛下去交涉，殿下留下这句话，便跑出了房间。

路在钢琴椅上坐下，耷拉着肩膀，无力地垂下胳膊，凝视着《波拿巴》的总谱。可以看出，宛如废弃屋子里那积得厚厚的尘埃一般，疲惫和无力感沉重地压在那双肩膀上。

我拼命地劝说自己，还有二十四小时。就算蜷缩在房间里也没用，有什么，一定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忽然灵机一动，我将积在书桌上的总谱卷起塞进口袋里，出了公寓。不知哪里传来警钟的鸣响。多瑙河对岸的机场附近，可以看见众多灯光。只见镶嵌着光芒的飞艇那胖嘟嘟的影子相继起飞。是为了迎击法军而进行的空中布阵吗？

我背朝河流，跑了起来。

“——不要！我才不想做那么麻烦的事呢！”

玛丽·安托瓦内特丝毫不留情面，

“我又不太了解弗朗茨二世陛下。我嫁到法国去的时候，那位还只是两岁的孩子哦？”

躺在地下娱乐室的长椅上，玛丽小姐嫌麻烦似地说道，用扇子遮着打了个哈欠。

“可是，可是，陛下对玛丽小姐被处刑的事十分震怒啊！他要是见了玛丽小姐，说不定会很高兴的呢。”我试着说道。

“那是当然。我可是哈布斯堡家最耀眼的明星啊！弗朗茨二世陛下一定也是从小听着美丽优雅的叔母的故事长大的吧。”

“呀哈哈哈哈！”一个人玩着桌球取乐的莫扎特也笑了，“不知实情而只是听说传闻的话，一定会被当作理想的女性加以思慕的吧！而且还身为悲剧的女主角，被野蛮的革命军残忍杀害呢！”

“是、是吧，所以我觉得，或许陛下会听从玛丽小姐的话也说不定。”

为了停止妨碍路的音乐会，让玛丽小姐对皇帝陛下美言两句，我就这样来到了莫扎特家。

“我说你呀。理应被处刑的我，而且还是以这么美丽水灵的二十岁的样子，一旦在皇宫露面，你看会怎样？整个维也纳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就别提什么说服陛下了。在举办记者招待会期间，时间都已经要拖到后天了。用常识好好想想吧。”

那也在情理之中。但被玛丽·安托瓦内特说教常识，还真令我有些受打击。

“没有乐团成员的话，吃千层派不就好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剧院无法使用的话，吃馅饼不就好了。”

一一吐槽还是算了吧。时间所剩无几。我放弃了对她的劝说，朝桌球台走去。正弓着腰，仔细观察桌球位置的莫扎特直起了身。

“唷。不仅是玛丽，也有事要找我啊？”

“没错……”

我从口袋里取出卷成一团的总谱，拿给他看。

“莫扎特先生会演奏绝大多数的乐器吧。初次看谱就。”

“因为是天才嘛！”

“哪怕一个人也需要。能否请你出演？”

而且，如果能够与莫扎特共同演奏，乐团成员中或许会出现，即便违逆皇帝和协会会长也要参演的人。

“呀哈、哈、哈！”

莫扎特耸了耸肩，苦笑道，

“我拒绝。我只想平静地生活。不想让人知道我身在维也纳。”

我紧紧咬住嘴唇。的确如此吧。否则也不会特意在地下生活了。最近感觉有些麻痹，死人的复活可是头等大事。是个会震惊世界宗教的大新闻。

“而且，音乐就算了。要做的已经全部做完，我都腻了。”

莫扎特用球杆嗵嗵地捶着肩，

“怎么说也已经到达神的领域了呢。我的朱庇特，我的魔笛，我的单簧管协奏曲，以及安魂曲……既是到达之点，亦是终点。再往前已经无路可走。你也听过，应该能明白吧？事到如今，还要牵扯别人的音乐，实在荒唐透顶。”

我缄默了片刻，将粘稠的感想压抑在肚子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莫扎特的面庞。莫扎特“呀哈”地露齿一笑，从墙边取来另一跟球杆，朝我递了过来。比起那个，歌德君会打桌球吗？玛丽最喜欢球了，也最喜欢被棒子插了，但对桌球几乎毫无兴趣，不肯陪我玩啊，呀哈哈哈哈哈……

你说终点？你说，前方已经无路可走？

那仿佛熔化了的铁水一般的情感，同乐谱一道重重地拍在桌球台上。五色纷呈的球微微颤动。莫扎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明白了。对我而言，也不会拜托像你这样的人。”

尽管明白这种说法过于无礼，却难以忍住不说出来，

“也许你的确是天才，集上帝之宠爱于一身，但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权利对碰也没碰过的音乐嗤之以鼻！”

这番话有没有触动他我不知道。因为我立刻便转身走出了地下娱乐室。失望与气愤令我加快了爬楼梯的脚步。

一回到公寓自己的房里，便从架子深处把包抽了出来，在煤油灯的昏暗光线下往包里东翻西找。找到音乐教科书以后，如吮吸般阅读着古典派时代的部分。还有什么别的材料吗？这个时代的维也纳，还有什么能助路一臂之力的音乐家吗？就算不是音乐家也无所谓。只要是能够对皇帝的命令起作用的人。要是当初认真学习就好了。虽然不认为从现在开始还来得及，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干等着直到天亮。

翻着书页时，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无法顺畅地理解文章的意思了。词语的意思不能立即明白。特别是夹杂着汉字的文句，就要思考片刻。这是怎么回事？一直用德语阅读写作，都快忘了日语？怎么可能。被带到这里来明明才只有半年而已。

我心里盘踞着违和感，费劲地阅读贝多芬的生平履历，在这一章结束的时候停了下来。

对于日语的违和感，被冲得烟消云散。

关于第九交响曲，被分出整整一页。当然也记载着作词者席勒的简历。我注视着威风凛凛的侧脸肖像画之下写着的简介，突然感觉到全身的热量逐渐失去。

弗雷迪……

你，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所以才赶紧从我面前消失的吗？也不告诉我去哪里。

我仰面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胳膊贴着额头。

无力感迅速涌上我的全身，仿佛要将我压垮。就连甩开它的气力也没有。

闭上眼睛，可以听见钢琴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路在弹琴吗？那二声、三声、四声不断涂抹重叠的单纯主题，是我非常熟悉的曲子。比什么都要珍重的曲子。是爸爸和妈妈初次接触时的曲子。英雄变奏曲。不对，既然交响曲没有改变标题，那么这首变奏曲也会有不同的俗称吧。还是说，一直默默无名下去？思乡之情冲击着我的胸口，生疼生疼。是我被带来这里之后最强烈的一次，我殷切地祈愿自己能回到日本。关于路，关于梅菲，还有同莫扎特和萨利埃里老师交谈的令人难过的话语，帕格尼尼的呐喊和喷火的枪口，神父们的嘲笑，这些形形色色的记忆交织膨胀，在脑海中嗡嗡作响。我已经累坏了。好想回到日本，吃着爸爸做的晚饭，在被窝里睡去啊！

变奏曲最终注入赋格，吹拂过我眼睑上的黑暗。过了一会儿，传来敲门声。

“……YUKI，在吗？”

是路的声音。我爬起身来。放在胸口上的音乐教科书滑落在地，书页发出干涩的声响。也不想将它放在书包里藏起来了。反正路也读不懂。

“在啊。”

门被打开，一个娇小的身影轻轻地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地上的我，她虽然表现出有些惊讶，但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进了煤油灯的光圈中。就在我身边，路坐了下来。红色的裙裾，仿佛凋零的玫瑰花瓣一般，铺展在地上。

“让你为我四处奔波了呢。真是抱歉。”

“别这么说。路说出这话，让我觉得害怕……而且，也没有任何斩获。全都白跑一趟了。”

刚说出口，便觉口气有了粗鲁，一边反省，一边瞥了一眼路的脸庞。她的表情已经超过了精疲力尽，而变得像被漂白了一般。

“明天打算怎么办？我已经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难道只能放弃吗？

我忽然想到。在这里将《英雄》之名告诉她怎样？

虽说首演中止了，但曲子并未销毁，不是可以改变标题，等风头过去之时再问世吗？历史难道不就是这样形成的吗？不，我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身在此处的不是吗？为了将历史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

如果是这样。

我开了口。但就在那时，我和路四目相接。琥铂色的瞳孔深处，的确有什么正在燃烧。并非映入其中的灯光。而是更强烈、更梦幻、更坚定的光芒。

我将《英雄》之名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对。

历史没有所谓正确的方向。

仅仅是生活在每个时代的人们，他们各自的欲望和热情相互交织，汇成巨大的波涛和潮流。我的心中灵光一闪。互相触碰般接近的片段与片段之间，火花四溅。意识的湖面上映照出光芒的流泻。

“即便如此，明天夜里，我也要到维也纳剧院去。”

路在灯光的笼罩下，说出热切的言辞，

“既无乐团。会场也不开放。就连门票都一张不剩地退回来了吧。即便如此，至少有一个人，一个观众会来。”

我注视着她的脸庞，因光晕而眯缝起眼睛，点了点头。

从远方的天空，插着充满敌意的翅膀而来。恶魔的小提琴手。

“只要还有听众，我就要演奏我的音乐。”

“我明白了。我跟你一起去。”

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为什么？事已至此，之后全是我的任性，我的意气用事啊！”

接着路想起了什么似地皱起了眉毛，

“而且，那个帕格尼尼要来啊。你不会打算又像上次那样乱来吧！”

明明自己打算单独前往，却要责怪人家乱来啊。

“我可是赞助人，应该有同行的权力吧。”

“又这样强词夺理！”

“我已经明白了。”

路对我的话感到纳闷：

“……明白什么？”

“我是谁？”

自己的声音逐渐浸染上了黑暗，

“歌德为何会选上并召唤我。我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不知为何，总觉得已经明白了。”

路没有再说什么。连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那么觉得而已。

精疲力竭的我和路，就这样双双躺倒在地，陷入沉睡之中。没有做梦。

†

醒来时，房间已被透过窗玻璃照射进来的夕阳染得通红，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还以为时间倒流了。刚想起身，发现躺在我肚子上的什么重物，滚落到了地板上。是路。这家伙竟然把我当枕头使了吗？

“……呀！”

路突然发疯似地叫了一声，爬了起来。环视房间，用惊异的表情盯着我的脸看了三次左右，朝窗外铺展开的晚霞瞥了一眼，接着便一跃而起。

“睡过头了啦！”

因为她这样嚷道，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才总算被现实拍醒。由于疲乏困顿之故，我们几乎睡了整整一天，已经是四月七日的傍晚了。

“我去洗个澡！”

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我也伸展了一下关节酸痛的身体站了起来，好几次用双手拍打脸颊，试图从身体中驱散睡意。反正进不了会场，也没人会在开演时间等候在那里，再多睡一会儿不好吗。连同这类想法，也一并用耳光驱散了。

哪怕没有任何人等着，也会有不得不去的时候。

路称之为意气用事。这在一百五十年后将被称为摇滚乐（Rock n' Roll）。但是在其中流淌着的东西，却无论经历多少岁月，都不会改变。那便是人类的热血。

在洗脸、整理衣装期间，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隔壁的房间里开始发出咔哒咔哒翻找架子的声音，路大概也从澡盆里出来了吧。

突然，感到汗毛倒竖般的恶寒，我连忙打开窗子，俯视下面的街道。漆黑之中等间隔排列着的光芒，正随风摇曳。

是火把。

“……啊，这可不妙哦？”

梅菲的气息就在身边显现，在我耳际低语。恶寒扩散至全身。

“还以为一段时间杳无音讯了，这次好像是要动真格的了。因为上次受了YUKI相当粗暴的招待吧。”

咽下口水。

可以看见被火把照亮却仍旧沉入夜色的黑色长袍。而且每个人的头顶至肩膀，都盖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圆锥形头巾。

“真了不起，在这城市的街上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梅菲愉快地说道，

“上次只是见了YUKI流个不停的血和唬人的恐吓，就吓得逃了回去，所以就用那种傻瓜一样的装扮来给自己打气吧。呼呼，教会里还真都是些有趣的人。”

我忙着数火把数，根本无暇顾及梅菲的津津乐道。仅仅乍看之下就有二十人以上。可恶，那帮家伙，一直都很老实，就把他们给忘了。我跑出房间来到走廊，敲了敲隔壁的门。

“路，不好了！”

等待回答实在令人心急，所以拉开了房门。

此时路正巧将裙子从头顶往下套。和内衣模样的她四目相接，我一瞬间陷入了痴呆的沉默，随后尖叫声和椅子同时飞了过来。

“抱、抱歉！”

我慌忙跑到走廊上。关闭的门又被扔来的什么东西给撞上了。

“路，先、先冷静下来，外面！外面来了很多教会的人！”

感觉仿佛听见了蒸汽泄漏的声音。

“……教会？”路隔着门嘟囔道。

也许是去窗边往下看了吧，脚步声稍稍远离后又返回来。不久，门打开了，换好衣服梳理完头发的路，一边往肩上缠绕披肩，一边走了出来。

“那、那帮家伙，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路愤慨地说着。

“不清楚。从后门出去吧。”

我们赶紧下了楼梯，打开连接着汲水处的后门，却因绝望而感到窒息。只见面朝运河的后门小路也排满了火把的光亮。感觉那并非人类的，含混不清的怪声交错四起，僧兵们拖着火焰的尾巴，朝这边跑来。我拉起路的手，沿着公寓的墙跑了起来。

“快追！”

“是贝多芬！”

“别让她跑了！”“歌德也在一起，抓住他！”

试图跑进错综复杂的小巷，我满眼却是火把的火光。连这种地方都有埋伏吗？转身往回跑，穿过建筑物之间的垃圾堆，来到大马路。只见石板路上遍布黑影。僧兵们注意到了这边，大声吼叫。从周围房子的窗口到处探出头看热闹的人们，全都一下子害怕得关上了窗。就在想要跑进旁边建筑的入口时，领口被从后面抓住，被猛地拽倒在铺路石上。

“YUKI！”

路那悲痛的声音，就那样变成了尖锐的惨叫。倒在地上的我扭过头来，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只见令人作呕的三角形人影朝路蜂拥而来，从两边将她勒住，反拧她的胳膊。靴子踩住我的胸口。可疑的喘息声从喉咙里挤出。

“哩嘻嘻嘻嘻嘻嘻！”

“哩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传来的那怪异的摩擦声，我都没能立刻辨明那是笑声。

“抓住你啦，恶魔的代言人！”

“YUKI——！”

被僧兵们束缚住的路，扭动着身体叫喊道。

“喂，臭和尚们！”我也嚷道，“你们的目的是我吧，放了路！”

“不只是你，”头巾下发出干涩的声音，“我们知道贝多芬和那个恶魔小提琴手尼科罗·帕格尼尼串通！”

“只不过送去门票而已！”

“原本打算今晚汇合吧，现实是帕格尼尼率领的法国舰队正朝这边开来。贝多芬，你就是招引恶魔的诱饵！”

“要一网打尽！”

“哩嘻嘻嘻嘻嘻嘻嘻！”

“有什么话就去宗教裁判所的拷问室说个够吧！”

喂梅菲，做点什么啊混蛋，我在心中咒骂道。但没有反应。我清楚的。那家伙是恶魔，并非为了帮助他人而存在。也不是为了实现愿望。只有在我抱有接近那家伙，接近恶魔的欲望时，才会借给我力量。虽说也许会救我，但绝不是现在，更不用说对路的死活毫不在意了。只是笑着看着这一切。我的欲望即是我的力量？那时赶走这帮家伙的只是限用一次的唬弄，我除了摆弄语言之外，却是那么无力——

地面传来冲击，背部稍有些浮了起来。

只见一名僧兵整个身体高高弹起，飞到了夜空中。先是火把落地，火花四溅，紧接着漆黑的长袍身影重重地跌在了铺石的地面上。

“——什……”“怎么啦！”“什么人？”

僧兵们回过头，全都屏住了呼吸，被气势压迫着朝后退却。也有火把从手中掉落的家伙。我也由于踩踏在胸口的脚挪开了，而伴着激烈的呛咳爬起，朝那边看去。

只见晚风吹拂起风衣的衣摆，有个身躯巨大的人影朝大街走来。完美的白发因为风而缠绕在岩石般的脸上。

“……锻炼得不够！在穿着古怪的衣服之前，多多修行才是！”

老人说着，瞥了一眼包围我的僧兵。

“师父……”

路嘟哝道。

“路德维嘉，你也是。就是因为没有锻炼，才落得这般窘境。今天老夫就是来点拨你的。跟你的音乐会可没关系哦。丝毫没有关系！只是来教导你为拳之道而已。听见没？”

“什么人！”“想碍事吗？”

“我们是上帝的代行者，要是违抗信仰的卫士，你可知道下场会怎样？”

“喝——————！”

海顿大师伴随着使大气翻涌一般的巨响，用他那如同铁块的拳头砸向地面。并非比喻，大地确实摇颤了。石板路发出嘎吱的声音，周围的房屋也隆隆作响。僧兵们也都失去了平衡，空踩着脚步。

“冒充信仰吗！老夫名曰弗朗茨·约瑟夫·海顿！乃是以拳头体现信仰之人！你们就好好领略一番老夫的圣乐《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最后七句话》吧！”

大师这次挥起了左手。

“其一！‘锻炼吧！’”拳头洞穿了道路。

“其二！‘锻炼吧！’”拳头掘起石板。

“其三！‘锻炼吧！’”拳头拨起石块。

“其四！‘锻炼吧！’”拳头插入剥开的土壤。

“其五！‘锻炼吧！’”拳头深深地掘入土壤。

“其六！‘锻炼吧！’”拳头将地面劈开。

“其七！‘锻炼吧！’”拳头将大地撕裂。

……基督才没说过那些话啦！

海顿大师咏唱完毕之际，其他站着的人一个都不剩了。黑色长袍的身影和就快要熄灭的火把，尸横累累地躺倒在大街上。当然我也是。

“真没出息，腰腿怎么就那么软绵绵！歌德先生，老夫来重新教导这群家伙。女人会碍事，所以就请你带她离开！”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站起身，在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长袍身影间，寻找路的那身红色礼服。找到了。拉起她的胳膊扶她起来之后，路猛烈地咳嗽着。也许是被勒住的缘故吧，手腕和脖子都显得红肿。

“等、等等，你个恶魔！”“别让他们跑了！”

黑影一个个蹒跚着站起。我几乎是将路扛在肩上一样跑了起来。头巾的视野不良也助了我们一臂之力。摆脱包围网之际，身后传来海顿大师气势奔放的声音。

“竟敢背对老夫是怎么回事，锻炼——！”

大地的摇晃再次传来，使我差点绊了一跤，以至于对海顿大师的感激之情稍稍减去了几分。

来到与雷恩大道（Rennweg）交叉的漆黑十字路口时，从背后和左手边各自传来追兵的脚步声。视野的一端，火把的光亮纷纷浮现。始终不是大师一个人就能阻挡住的人数。能逃得了吗？正当这时，一名僧兵喊道：

“允许开枪！”“允许开枪，射击！”

给我等一下，这可是在街上啊！枪声穿透了夜晚的寂静，路“啊”地一声向前摔倒。我将她紧紧抱住，急忙跑进路边的树影下。

“路，喂，你没事吧！”

血从路的鬓角流淌到了脖子。

“……没事的，只是耳朵被擦到了而已。”

她的声音被后续的枪声掩盖了。中弹的树皮不断剥落，掉落在了头上。

“围上去！”“一旦有可疑的举动立刻开枪！”

真是群乱来的家伙，就算手里握有教权，怎么也敢在维也纳市区开枪啊。从树荫里稍一探头窥探十字路口的情况，枪弹便贯穿黑暗，手边的土被打得四处飞溅。就在慌忙缩回头之前，看见了有火把的火光朝这边赶来。不是一个两个。不妙。

“YUKI！”

路发出僵硬的声音。我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也猛地叫出声来。因为看见了从雷恩大道的剧院方向，也有忽隐忽现的火焰群聚着朝这边过来。还有那么多的人啊，难道说通往剧场的道路全部被封锁了吗？

“找到啦，恶魔！”

声音出现在正上方。我大吃一惊，抬头仰视，而枪口已经抵住了我的脸颊。从树干的影子里出现了黑色长袍的身影。从反方向出现的另一人，一把揪住路的头发，将她拉了起来，使劲用枪口顶住她的脖子。

“咕……”路呻吟道。冰冷的东西沿着我的喉咙、脊柱往下落。

更多的脚步声将我们包围。黑色长袍的身影布满了视野。枪口用力地顶着我的额头和胸口。

“歌德的话，就把他的头打成蜂窝怎么样？”一个人说道。

“是啊。反正用恶魔的招数成了不死之身，不如就在这里检邪吧。”

“哩嘻、嘻、嘻。”“哩嘻嘻嘻嘻嘻嘻嘻！”

“恶魔应该是你们吧！”叫喊着的路，脸被靴子踢了一脚，鲜血飞溅。

“闭嘴，你个魔女！”“我们始终是正确的，因为圣邪由我们决定！”

五脏六腑扭转翻滚，缩成一团。就算确定直到八十二岁都不会死的我，被枪射中脑袋也很不妙吧。不会只是不死而已，却成了植物人了此一生吧。而且，我要是在这里倒下了，路怎么办——

众多拉开枪栓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然而枪声也好，疼痛、发热也好，不管等了多久，就是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听到的是——笛子的声音。

那清澈的调子，一时被金属的杂乱声响玷污了。当睁开眼睛，枪从包围我的僧兵手上掉落在了地面。更甚者，僧兵们的身体虚脱无力，一个个瘫倒了下去。

路睁开眼，推开压在身上的黑色长袍，拭去嘴角的血迹。我也用手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僧兵们发出鼾声。发生了什么？仍在持续的这个笛声是什么？

环视四周，搜索声音的源头。

是从与雷恩大道交叉的野鸡大道（Fasangasse）【1】另一头传来的。渐渐朝这里接近。只见背对街灯的细瘦人影，手握横笛，贴在嘴唇上。那是种凝神倾听便会忘却一切的音色。

“……前辈……？”

路说出等同于喘气的声音。

来到十字路口正中央的莫扎特，将笛子从嘴上放下。

“呀哈哈哈哈哈哈！”

环视了一下周围便大笑起来。不是只有我们周围，路边的僧兵也倒在地上，被丢弃的火把的火焰，舔拂着地面。黑色长袍的脊背微微地上下浮动。睡着了。

“好久没吹过了，呀哈，我果然还是太过天才了，似乎效果立现呢！”

走过来的莫扎特，将手里拿着的横笛朝目瞪口呆的我和路伸了过来。

“是‘魔笛’。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吧？倒不如说，就没想过会实际存在吧，你们那表情。”

他愉快地摇晃着肩膀。当然从没想过会实有其物。莫扎特最后的歌剧中讴歌的，夜之女王的瑰宝。

“哦对了，路德维嘉，不用对我说‘谢谢’或‘别多管闲事’。昨天我可是被那边的歌德君用小看人的口气教训过了呢，所以只是来展现一下实力而已。这可是我的音乐会啊。而且，看。”

顺着莫扎特所指的方向，在我们来的道路那头，只见众多的火焰闪闪烁烁地摇曳着，朝这边接近。

“似乎还有不解风情的客人不请自来的样子，真不愧是我呢！就连十多年的空白也不管，观众爆棚啊！”

路紧咬着划破的嘴唇站了起来。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凝视着莫扎特的下半身。

“……前辈，怎么了，你的腿！”路用颤抖的声音嘟哝道，“渐渐变得……透明了啊！”

我大吃一惊，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真的。莫扎特的腰部以下变成了半透明，能看见背后的草坪和石板。不，并非只有下半身。目不转睛地注视期间，那虚无一点一点浸染着上半身。

“啊，这个啊？呀哈哈，原本想隐瞒下去的呢。”

莫扎特笑颜不改地说道，

“我啊，并不是复活的。即便现在也身处死亡之中。”

路吐出一丝屏绝的气息……现在也，身处死亡之中？

“上帝也不是那么好心的。因为只是继续安魂曲的创作而已啦。简单易懂地来说，就是地缚灵。越是远离那栋房子，就越是这副德行。接下来，要吹几曲呢？看来做不到加演一场了呢。”

灼热的气息在我的胸口阻塞了。所以才——关在那地下，一步也不得外出，才不得不拒绝我冒昧的请求，而我，一无所知的我却……

路用湿润的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莫扎特先生抹去了笑容，阻止了她。

“路德维嘉。你也有你的音乐会不是吗？”

听了这句话，路一言不发。紧咬着的双唇中，渗透着无数的情感和语言。小小的拳头紧紧握住，不久，她便仿佛用头发斩断湿漉漉的空气一般毅然转过身去。

朝就要开始起跑的她的背影，莫扎特先生最后又说了一句：

“《波拿巴》的乐谱我看过了哦！”

路停下脚步，隔着肩膀回过头。莫扎特先生咧嘴笑了：

“你所前行的那条道路的前方，并没有我。所以——”

他的手缓缓地举起魔笛，

“——无需顾虑地往前冲吧！”

“……用不着你说！”

路回喊道，跑了起来。我也追了上去。

我们的背后，再次响起横笛的乐声——这一次涌现的谐谑曲，有力地推助着我们。将我们推向维也纳剧院。

在遥远的上空，传来尖锐的声音，追赶并超过我们。抬头仰望，妆点着光芒的巨大椭圆形黑影遮住了星空。是飞艇。法军？不，那是奥军的舰船。远方高响起警钟的连鸣。

剧院的雄伟因篝火而浮现在了黑暗中。入口前聚集起了人山人海。我和路惊讶得屏住呼吸，跑了过去。为何有那么多人，观众吗？莫非不知道音乐会中止了吗？

“路德维嘉小姐！”“是路德维嘉小姐，她来啦！”“路德维嘉小小小小小姐！”

人群见了我们，开始骚动起来。朝这边跑来的是，整整齐齐穿着极品礼服的华德斯坦伯爵、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和罗布科维茨侯爵——歌迷俱乐部的诸位。不仅如此。盛装打扮的男女老幼几百号人，也将剧院前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路在跑到跟前来的伯爵他们面前止步，惊讶地问：

“在做什么呀你们？没听说公演中止了吗？”

自己分明也在开演时间跑来，还真好意思说。

“哪怕中止好了，我也绝不退票！”说着，伯爵挺起胸膛。

“没错。当然要小心保管，时不时拿出来舔两下啦！”两位侯爵也互相点头。站在他们身后的歌迷俱乐部会员们之间，也扬起了赞成的声音。在感到有些尴尬的路面前，人群一分为二，剧院老板走了过来。

“来退票的观众一位也没有。大家等候多时了。”

路目瞪口呆地僵住了。虽然我也同样感到惊讶，但总算问出了口：

“可、可是，有陛下的命令……而且，乐团也……”

老板默默地笑了，将我们领至入口前。等候的观众们发出欢呼声。在门柱旁边，眼熟的若干个男人正等候在那里。有首席小提琴演奏者、第二小提琴首席和圆号演奏者等乐团的主要成员。

“你、你们？”路兴奋得尖叫了起来。我也惊讶得说不出话。不是躲起来了吗？明明国王下达了禁止演出的命令，明明法军眼下正要从空中进攻，为什么大家却在这里？

“太慢啦，指挥。”首席演奏者的那位秃顶大叔笑着说道。

“最终排演，在你缺席的情况下完成了啊！”号手苦笑着耸了耸肩。

“你们，为、为什么——”

我和路同时注意到了被乐团成员围在中间，更令人吃惊的人物，因而倒吸一口凉气。是燕尾服装束的金发蘑菇头。

“……连萨利埃里老师……也……为什么？”路的声音仿佛蜡烛的火焰一般摇颤着。

“这些家伙是群愚不可及的笨蛋。”萨利埃里老师抱着胳膊，苦涩着脸说道，“陛下可是承诺补偿双倍的酬金啊！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接受。”

路的双唇颤抖着。大概我也是一副相似的表情吧。首席演奏者捶了捶萨利埃里老师的肩。

“直到昨天为止，老师不也还让我们留宿在剧院里嘛！”

我惊愕不已地注视着萨利埃里老师的脸。原来如此啊。所以才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入剧院。直到开演为止，为了避免乐团成员发生意外，所以才将他们置于此地保护起来吗？

“你也别太小瞧我们了啊，路德维嘉！”大提琴手一本正经地说道，“竟然给我迟到！你一定不认为我们会在这里吧？在维也纳，我们可不是白吃音乐这碗饭的啊！凭双倍酬金这种程度，就想让我们扔下音乐会不干吗？笨蛋！”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路的肩膀也在颤抖。之所以垂下头，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她一脸戚戚欲哭的表情吧。

“要是十倍倒还可以考虑考虑！”“说得没错！”乐团成员们相视而笑。

此时，从背后传来危险的脚步声。回首看去，一身军服的军官率领着十多名带剑的部下站在那里。是奥地利军。

“音乐会主办者歌德，以及指挥家贝多芬在否？”

我浑身僵直。路怒视着军官开口道：

“干什么？要是想妨碍我们的话——”

军官的表情丝毫未改，抬手制止了路继续说下去。

“我们从陛下那里接到的命令是，对该剧院的周边及空中的警戒。我们的敌人是法军，并非维也纳市民。比起那个——”

军官瞥了一眼拥挤的观众人群继续道，

“这么多人滞留在街上，一旦有事时会很危险，请让大家迅速入场。”

首席演奏者使劲拍了拍呆若木鸡的路的肩膀。大门全部敞开，观众们的嘈杂声成倍高涨。

“路！还有老师！太好了，赶上了呢！”

在通往大厅的阶梯之上挥着手的是鲁道夫殿下。吊灯下呈现出的金发，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剧院工作人员呼吁排队入场的声音，在我们的身后响起。

当我独自一人爬上剧院中通往阁楼的阶梯时，听见了脚下传来雷鸣般的掌声。路终于登台了吧。我仿佛能够看见，她得意地扫视着因一千几百名观众而满座的会场，说两句装腔作势的应酬话之后，在钢琴椅上坐下的情景。

我也想亲眼看一看。想坐在主办者特权的特等座，鲁道夫殿下的旁边，享受音乐。但是，从我踏入这座剧院开始，我又感受到了内心的强烈冲击。歌德又在诉说着什么，渴求着什么。

我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

爬完了阶梯，走进漆黑而又散发着霉味的阁楼。从采光的天窗爬到屋顶上，还真有些杂技的意味。因为是在地上六层的高度，冷风呼啸，用脚踏着屋顶望板的边缘，将身体撑起来时，心脏都缩成一团了。

直到爬上屋顶，才总算喘了口气。在低得多的下方，开始了干脆利落的弦乐齐唱和钢琴的协奏。引向充满预感的第一变奏。A小调的主题流淌出来。

梅菲，喂，梅菲，我不出声地呼唤着。但是，不见任何反应，就连动静也没有。还是老样子，只在真正需要她帮助的时候才肯出来。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因钢琴和乐队之间的对话而展开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奏，用手贴住胸口。呐，约翰·沃尔夫冈。你就在那里吧？一有机会就推波助澜，害得我眼下来到屋顶。

我就承认了吧，我和你并非别人。所以就老实地回答我。

有胜算吗？

没有回答。

我已明白，为什么歌德会选上我，并来到这个时代。以及我是谁。那或许是开启一切的钥匙。我有预感，还差一步就能够着真相了。那时——在与闯入合奏练习室那帮检邪圣省的家伙争辩之时，已经有所触及。我和歌德变得难以区别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瞬间。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便都明白了。我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来不及了。已经来了。那家伙——

突然，在遥远的上方响起爆炸声。吃惊之余抬头望去，漆黑的窟窿等间距地排列在星空之中。那不是窟窿，是船影。左舷喷出火舌。朝那炮击的前方看去，在西边的天空中，另一队船影闪烁着光点朝这边驶近。

飞艇正在进行空战。我哑然片刻，仰望着那情景。军用飞艇这样战斗没问题吗？什么地方被打穿一个洞不就完蛋了吗？不，这个十九世纪的欧洲和我所知的历史大相径庭，所以已经形成了飞艇间的空战模式了吗？

那样的疑问被我硬是深埋在了心里。维也纳全城的警钟被激烈地敲响着。西边天空的舰队逼近老城区的上空。从打头那艘舰艇的船身下，一星光点仿佛滴落下来般分离开来。

光点眼看着渐渐膨胀。飞行物体拖着火焰的尾巴，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降落下来——注意到的下一个瞬间，已经一头扎在了屋顶的另一端，碎裂的屋顶望板四散飞溅。

火焰消失了。

弥漫开去的粉尘被晚风拭去，只见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是人。

燕尾服的色调搭配是奇妙的红与黑，而腰上的也许就是飞行装置了吧。突出的轮带卷起若干喷射管。手上拿着的，是已经变形为枪炮形态的瓜尔内里精心制作的小提琴“加农炮”。

尼科罗·帕格尼尼挥手掸去最后残存的一丝白烟，瞪视着我。

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为了让注意力摆脱冻结全身的紧张感，还有为了争取时间，我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试着说道：

“……啊——门票带来了没？你也算是贵宾，姑且。”

“为什么你这种杂碎会手无寸铁出现在这里？”

帕格尼尼丢下这句话。虽然明白对方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钢铁的身体也好，烟雾的身体也好，已经拜托那位地狱出身的仆人帮你准备好了吧。你要是想同我较量的话。”

不，我家的梅菲根本就不理睬我的请求。我不出声地回答了。

“总之，感谢你能前来。大概路也会高兴的。”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是做客来的吗？那个女人竟敢无视警告！”

我在倾斜的屋顶双脚用力站住保持平衡，竭力用明朗的声音回应道：

“嗯。主曲目确实是《波拿巴》交响曲。但现在演奏的还是开场曲目。这首曲子是我点的。想让你听一下——”

帕格尼尼猛抬右手，强光刺入我的眼睛。我一下子朝侧面跳开，右手的袖子被轰飞了。我滚落陡坡，后背撞在天窗的突起上，总算停了下来。由于炮声的关系，脑中回荡着令人头痛般的耳鸣。

强忍疼痛站起来时，只见立在屋顶顶端的帕格尼尼，再次将炮口对准了我。

炮火洞穿黑夜，我仍旧横卧着不断翻滚，逃到屋顶的另一端。一发，又是一发，再是一发，热团擦过我的背后、手肘和后脑勺的头发。

第五次炮击声从正面朝我袭来。被逼到屋顶一隅的我无处可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无法想象是自己发出的叫声，落入弥漫于脚下的虚空。

我双手抓紧屋顶望板的边缘，吊悬在空中。注意到的那一瞬间，感到身体的热量和兴奋被风带走，一口气冷了下来。我此时头一次真正体验到了两腿发软的感觉。肩膀、手肘、手腕的肌肉一齐发出悲鸣。我清楚手指深陷屋顶望板，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促使指尖慢慢偏移。

这样下去，要坠落了。

歌德能活到八十二岁这种事，根本连半点安慰、半点希望都算不上。很快手指的力气就会耗尽，从六层高的地方坠落，剧烈撞击地面。八十二岁的歌德又如何，眼下的我可是会像腐烂的土豆那样摔个稀巴烂，五脏六腑粉身碎骨啊！

闷在体内的歌德的气息，不知何时消失了。那混蛋，把我拐到这个时代的这个城市的这个屋顶上，自己却消失了吗？开什么玩笑！直到最后给我负起责任来！魔力也好什么也好，都拿过来，给我想想办法！我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可什么力量都没有的啊！就像赶跑检邪圣省的家伙时那样给我出来啊！

上方，发出吱哩的声响。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不知何时紧紧闭上的眼睑。

背后映衬着炮火交织的星空，漆黑的人影挺立在我的正上方。帕格尼尼用靴子踩住我稍稍挂在屋顶边缘的左手手指上，炮口对准了我的脑袋。指尖已经完全麻木，都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搞什么啊！”

帕格尼尼吐出这句。

是因为黝黑的皮肤吗，那轮廓完全融入了背后的夜空之中，只有细细的双眼那充满憎恶的目光。

“你，搞什么啊？明明弱得要死，干嘛特地叫我出来，想和我较量？”

你去找歌德老师问个明白吧，我心想。还有，就是祈祷。从这里掉下去摔在地上的瞬间醒来，我正躺在东京自家的床上，猛地掀开毛毯，关上闹钟，正巧这时父亲来叫我，说早饭已做好——

“老东西歌德也终于升天了吗？以前见到你时，你眼中确实有那股气息。立马就认出你是歌德了。现在连气息也感觉不到。是个空壳吗？”

我恍惚地仰视着冷笑的帕格尼尼。

没错，这家伙一眼就认出我是歌德了。现在却感觉不到吗？如今在我体内，歌德已经完全死了吗？所以才什么也不回答我吗？

……死了？

虽说如此，但为什么？

为什么，还未断气？

这份颤动，赤裸的热团，从沸腾的生命之海上升腾的热气流，为什么——还活在我的身体里？

我体内的两个碎片再度擦出火花。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纹丝合缝，接口被喷出的火焊接起来，开始转动。

终于明白了。并非我没能成为歌德。

而是歌德为了成为我，才召唤了我。

甜美激烈而又令人心酸，仿佛烧灼般的电流传遍我全身。帕格尼尼咬牙切齿地拉开枪栓。可以看见炮口深处的黑暗之中，有光芒盘踞在里面。

“给我消失吧空壳！在你之后就是贝多芬。我要用火焰充分装点那家伙生平最后的重要时刻！”

帕格尼尼的话将我点燃。决不能在这种地方遭到践踏蹂躏！决不让你接近路，连一根手指头都决不让你碰！

扳机扣动了。炮口怒吼，在我和他之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和热。

被轰飞的是，帕格尼尼。他那细瘦的躯体在幽黑的空中飞舞，背部在屋檐的顶端附近砸了下来。

向下滚落，却用脚猛地支撑住。帕格尼尼站起身，喘着粗气。压低身体重心，架起大炮，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暗。那细细的眼睛因惊愕而瞪得滚圆。

我仅以右手的力量便将身体拉起，站到了屋顶之上。

夹杂着粉尘的雾霭在四周飘荡，被晚风切得粉碎。我感受着手掌、咽喉和肺部的疼痛，紧咬下唇忍耐住，怒视着帕格尼尼。

“——什……”

帕格尼尼从黑色的双唇间，病态似地发出吟叹，

“什么啊，那胳膊！”

我在屋顶站稳，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他，接着痛切地感受到肩膀与手肘的重量，俯视了自己的右手。

从手肘往前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形。被闪耀着暗淡光芒的钢铁所覆盖——不对，是被钢铁整个儿置换了。关节处打着螺丝，接缝处正渗出油。刚承受住炮击的手掌煤黑煤黑，仍旧缭绕着烟雾。我好几次握了握那钢铁的手指进行确认。

尽管面目全非，但确实是我的手。

“那是什么！”帕格尼尼用颤抖的声音叫嚷道，“用手掌挡住了‘加农炮’？这怎么可能！被你，被一个空壳！怎么可能有那种力量？”

“是葛兹·冯·贝利辛根啦！”

当我告知那名字时，帕格尼尼的表情诧异得扭曲了。

“什……么？”

“不知道吗？好好预习一下啊，是我（歌德）的出道作品啦。讲的是十六世纪的骑士。战争中失去了右手。”

随着我干涩的声音一道，体内的热量被夜晚的空气抽走。然而流失的仅仅是承受炮击的余热。而当它全部在黑暗中散尽之后，身体内部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钢铁义肢吱吱地发出声响。宛如它本身便是一只渴望嗜血的野兽。

铁臂葛兹。那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最初编织的咒语。

为了给他的语言提供魔力，我来到了这个时代。

总算明白了。我被选上的理由。我再一次紧紧握住钢铁的右手。这是我的魔法。从我的欲望中提炼出的力量。所有的诉说者永无止境的鸣响，故事化为现实！

终于领悟了。决不再松手！

“少开玩笑了，你个纸老虎！”

帕格尼尼大叫，手中的大炮轰来。我从屋顶跳起。用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势头，身体高高跃起。我的耳际传来冷风的呼啸。帕格尼尼表情扭曲，炮口直直地锁定我，可以看到正往扣动扳机的手指注入力量。转变为下落的瞬间，我在空中扭转身躯，抡起右臂。感觉到力量正咕嘟咕嘟地注入铁拳。视野的一角，铁块变得炽热无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帕格尼尼发出野兽般的吼声。从炮口中溢出的爆炸光芒和爆炸风压，试图从正面吞噬我。眼睛被灼伤，皮肤被撕裂，头发烧焦倒竖。以那奔流的正中为目标，承载全部体重的拳头向下挥去。

从我喉咙里迸出咒语：

“——你妈的给我遍地吐血满地找牙去吧（LECK MICH AM ARSCH）！”

我与他的叫喊声重叠在了一起，膨胀的火与热，还有光芒，一瞬间将它掩盖殆尽。

†

警钟之声渐远，鸣响的间隔也一点点带着睡意延伸开去。

晚风洗去了焦臭味、血的气味、钢铁的臭味和热气。脚下传来的钢琴和乐队的交响，更加清晰可闻。

剧场的屋顶仿佛弹坑一般凹陷，到处是焦灼和瓦砾。我四处捡拾着“加农炮”的碎片。

直到用拳头打碎它的瞬间以前，确实理应还是枪炮的形态，而我现在手中的却只有烧焦的背板和侧板，碎散的弦纽，熔化了的粘附着琴弦的指板——尽是小提琴的残骸。

一想到魔法解除了啊，便突然强烈地感到一阵寒冷，我缩起脖子打着哆嗦。

魔法确实已经解除。我的右手也已恢复成了肉身。纤弱而又容易受伤，总是轻易感到疼痛的，人类的手。皮肤上沾满了油、煤灰和渗出的血。

“……抱歉……这样看来，已经没法修理了呢。”

我在弹坑的正中回头说道。

仿佛缝合上起毛的屋顶望板一般，帕格尼尼躺倒在上面。身穿的燕尾服到处有破烂烧焦的痕迹。他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远方天空中飞艇舰队那漆黑的影子。我顺着他的视线仰望过去，之后视线再次落回到手中的残骸上。说起“瓜尔内里”，那可是与斯特拉迪瓦里并称的名作。我真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了。

“……杀了我！”

帕格尼尼低声呢喃道。

视线依旧朝着正上方的虚空游移。我在他身边坐下。

“为什么？我不杀你，也不想杀你。”

将焦黑的碎片放在帕格尼尼的肚子上，尽管他想用手掸落碎片，但有气无力的手颤抖着落在了瘦削的腹部。

“我是来结果你和那女人的。却失败了。杀了我。”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我心想。你就给我充满感激的活下去啊！

“我不知道你远道而来想干什么，我和路是把你当作音乐会的客人请来的啦。杀了你还搞个鬼啊！你给我听进去啊！”

“反正我是恶魔。将来无论去到哪片土地都备受忌讳，被投以石块，被人唾沫相迎，死后还要下地狱。不如就在这里杀了我。”

我支起双膝，拉近身体，注视着帕格尼尼黝黑的脸庞。

“……你不是恶魔。”

他的眉毛仿佛划伤一般皱了皱。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其实有恶魔附身。所以明白你是同类。那家伙一眼就看穿了波利娜·波拿巴的体内其实是恶魔。但是看见你，却什么也没说。”

听见梅菲在背后哧哧一笑。虽然也可能是错觉。

“你不过只是个令人吃惊般擅长小提琴的人类而已啦。”

“你胡说！”帕格尼尼仍旧瞪着空中叫道，“这肮脏的皮肤！这令人害怕的手指！自从出生以后，我就被诅咒了，即便死后也被人以恶魔相称，那位大人曾这么说过！小提琴又怎样，这，这可恨的肉体腐朽之际，还不是叫我作恶魔——”

“你瞧，听吧！现在正是时候。路正在为你弹奏。难得请她为你一个人演奏的开场曲目。”

“听什么，你这家伙？”

我用食指抵住嘴唇，接着指了指脚下。

从屋顶被炮击打穿的好几处洞眼，音乐清晰地流淌出来。

沉闷的弦乐颤音，和宛如被夜晚的狂风所席卷的，雨水般的钢琴三连音符，缓缓地平静下来。很快从阴云的缝隙里，降D大调的旋律悠然飘零。像是询问落泪理由的声音那般清澈的乐调。只有钢琴的诉说不断高涨，旋律被甘苦的弦乐合奏接过，在夜空中弥漫，渐渐吹散云雾。

在帕格尼尼的眼中，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可以看到他的嘴唇伴随着旋律颤动。这个男人也是个音乐家啊。无可救药的。

“……什么，这首曲子？”

帕格尼尼嘀咕道。

“是你的曲子啊。”

磨牙的声音：

“别尽扯谎话了！我怎么可能写过这种旋律。”

“是你的A小调随想曲，那主题的降D大调反行形。你好好听，明白了吧？”

帕格尼尼沉默了片刻，倾听重叠的弦乐和钢琴。理应明白才对。

“确实并非你写的变奏。拉赫玛尼诺夫这人……如今尚未诞生于世。”

我也和帕格尼尼一样，抬头仰望天空。空战的炮火，飞艇舰队的漆黑船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了。星空无比寂静。

“是个俄国作曲家、钢琴家啦。和你一样长着一双大手，手指很长很柔软，创作并弹奏了很多像你一样运用超人般绝妙技巧的曲子。被人说成是患有马凡氏综合症。”

帕格尼尼瞥了我一眼。

“因为患有那种疾病。天生手脚或十指就显得相当长，关节可以弯曲的范围也相当广……却并非恶魔的手指。是人的啊。”

“……撒谎。”

他的声音消沉了下去。我的心境不知为何，也风平浪静了下来。差点被杀也好，差点从屋顶摔下来的事也好，感觉就像是三天前的梦一样。难道是脚下不断悠然流淌出的，路的琴声的缘故吗？

“并非只有拉赫玛尼诺夫。布拉姆斯、肖邦、舒曼，大家都是听了你的小提琴而感动，留下了变奏曲。无论你怎样将乐谱烧毁殆尽。只要听过一遍，便难以忘怀。”

在你死后，彷徨数十年，最终被埋葬于帕尔马的墓地。即便打从心底以为你是恶魔的疑虑，最终仍将作为可笑的迷信而风化，被人遗忘——

唯有音乐不曾消亡。永远永远被人弹奏下去。只是因为美而已。

我在屋顶上抱膝而坐，抬头仰望奢侈的星空，出神地倾听着路和交响乐团的合奏。最终变奏的终止音，仿佛猫的脚步声一般，混入寂静之后，听见了一声呢喃：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仿佛戳破泡沫的声音，

“搞什么啊？半吊子的诗人之流，为什么，如此，让我，如此……”

我是什么人？从哪儿来，为何在此？

“……我是——”

声音穿透黑暗，思索遣词。不是小说家。不是剧作家，也不是诗人。不是评论家，也不是高中生。

“——魔法师啊！”

近旁的屋顶发出踩踏的声音，是在掌声响起之后。

帕格尼尼的身影消失了。

我朝着夜空长舒一口气。仅仅开场曲目结束而已，别回去啊，真是个暴殄天物的家伙。明明从这里开始才是好戏。雷动的掌声，在我的屁股底下嘈杂喧嚣，接着渐渐平静下去。

嘛，算了。坐在这特等席独自聆听也不坏。

再次的肃静之中，感觉好像看到了路离开钢琴，站在指挥台上的样子。举起指挥棒。茶褐色的眼睛扫视乐队，一切尽在她的掌握。少女全身充满力量，浸染了整个会场。

宛如礼炮般全体合奏的开始和弦，二度震颤了夜空。那里流淌出有力而优美的第一主题。并非《英雄》——而是《波拿巴》交响曲那宏亮的胜利进军。路德维嘉·凡·贝多芬所达到的伟大高峰。然而那里并非终点，而是起飞的出发点。

我闭上眼睛，将寒意拒之于意识以外，倾听着路调动交响乐团，从而编织出来的旋律与和声的洪流。

然而，突然察觉到，紧紧靠过来的温暖出现在近旁。也觉察到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包裹在毛茸茸的头发里那只大耳朵的尖端，弄得我的脸颊和下巴痒痒的。连将她推开的心思也没有。只因我正沉浸在音乐之中。

“这样好吗？YUKI。”

梅菲用甜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道，

“想这样一饮而尽直到最后吗？”

恶魔的声音融入音乐，流畅地注入我的耳朵里。我明白那并非探问，只是因为太过高兴，而对早已知道的事进行确认罢了。即便如此，我不出声地回答道。没关系啦。这样就好。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不再别开视线，不再塞起耳朵。那是我最喜欢的作曲家的音乐。活在同一个时代啊！至少这一点，我很感谢梅菲啦！并非其他的某时某地，而是将我带到路所在的此时此地。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向你的诱惑投降。我要自己决定一切！

“……感觉幸福吗？YUKI。”

相当幸福呢。

“就算停止在这一瞬间也愿意，是吗？”

梅菲的声音渐渐融化。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决定了。要和路一起活在这个时代，见证她今后孕育的所有音乐，以及那展翅飞向的未来，未来的未来。所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Oka注：从维也纳市区地图来看，野鸡大道直通莫扎特宅邸所在的施魏策尔公园。




终幕
瑞士之旅，路提出也要跟着一起去。

“那个轻佻玉米男，虽然不想承认他就是弗里德里希·席勒，”

路一边往包里塞进替换的衣物，一边发着牢骚，

“但有诗集的签名这个铁证，也就没办法了。那就承认他吧。我也想见见他，有话对他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既然都这么说了，也只好带她去。

为了容易理解，才不得已写作瑞士，但这个时代，尚不存在瑞士联邦这个国家。虽然有作为基础的共同体，但将其统一为一个国家的想法却并不存在，无论是在民众层面，还是在政治层面。因此，我和路的外出正确地说并非瑞士旅行，而是达沃斯之旅。

从维也纳相继乘坐火车、马车和驴车走了三天。在深陷阿尔卑斯山的溪谷入口处，横在眼前的那细长狭小的小镇便是达沃斯。沿谷通有一条叫作普罗姆纳的大街，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住家。大街最终所到之处，是和小镇同名的美丽湖泊。

穿过达沃斯湖畔的森林，接着攀登山路，往前走有一片开阔广袤的草原，弗雷迪如今所居住的那栋宅邸，就建在草原的斜坡上。

“真是绝佳的景色呢！”

路站在积雪刚刚融化的草地斜坡上，回头瞥了一眼展现在眼前的漆黑森林，以及在它前方反射着春之阳光的达沃斯湖的湖面。虽已是四月末，吐出的气息却仍是白色的。空气清新到让人觉得，冻结的呼气团用手指一拨，会不会就那样一路滑到湖面。

“可是，真冷。偶尔来一下还好，但要住在这儿还真吃不消呢。明明已是初春，却还这么冷，也没办法带猫来。”

她说着，收了收叠穿了好几层的外套前襟。我点了点头，视线回到斜坡的上方。

卷云紧紧贴在那仿佛快要渗入眼帘的蔚蓝通透的天空中，一动不动。覆盖积雪的阿尔卑斯山峰在云的尽头绵亘不绝。从山顶朝山脚的平原望去，积雪的白色被预感到春天而萌发的绿色一点点融化。

宅子建在坡度平缓的一带，这样抬头看去，明明以为很快就能到达，却无论怎么攀登，也总是不见接近。每当踏着尚未融化的残雪，靴子就会沾满泥浆，变得沉重。

到达宅邸的大门口时，我已经两腿发软，靠着栅栏暂时难以动弹了。路却仿佛完全看不出疲惫的样子，发现两只在草丛中嬉闹的白色狗狗，正在和它们玩耍。

“……你的腰腿还真是意外的结实呢……”

“是你太丢人了啦。我可经常去收集鸟鸣，登山记谱呢。”

路用草叶挠着狗的鼻尖，笑了，

“话说回来，还真是漂亮的建筑呢。”

路回头看着宅邸。长方形的二层建筑，眺望湖泊的一面皆是阳台。墙和柱子都是与雪的颜色交相辉映的纯白。在屋顶的这端和那端突出的，那优美轮廓的圆顶，是天文台吧。

“太美了，以至于有些过于冷寂了。”路喃喃自语道。

由护士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二楼一角的房间。

“哟！……这真让我高兴，两人一起来的啊！”

仅仅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弗雷迪露齿而笑。脸颊消瘦，皮肤也显得相当苍白。奶油色袍子的胸口处，令人心痛地露出锁骨和肋骨。

然而，唯有那注视着我，以及注视着路的淘气眼神，还同往日一样，我稍稍得到了些安慰。

“你打来电话时，可让我吓了一跳啊。”只见弗雷迪耸了耸肩，“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啊。而且还是国外。真亏你能找到。”

“啊，嗯。通过不少门路。”

轻而易举的事。因为拜托了梅菲。她轻易地就答应了寻找弗雷迪。那么说来，像这样来见他，似乎对那个恶魔也大有帮助。虽然理由不是很清楚。

“从这里看到的景色也是别具一格呢！”

路横穿过宽敞却冷清的房间，跑到窗边。玻璃门外，是和房间差不多大小的宽敞阳台。原色木料的扶手对面，可以看见承载着蓝天与白雪的山峰。耸立在湖泊对岸的山。

“我去下外面可以吗？我会好好关上门的。”

“没关系啊。外面很冷小心点。”

也不听弗雷迪说完，路便踏着喜不自禁的脚步，走到了阳台上。刺骨的寒风一瞬间吹入屋内，关上门后，暖炉的火立刻又驱散了寒冷。

“这里的开支很大吧？设备相当不错，护士也有不少的样子。”

“我怎么也是畅销书作家啊。小意思啦……话说，喂，来看望我干嘛说些跟钱有关的话题啊。应该有其他想说的话吧。比如，感觉怎么样之类？”

“啊……嗯。没错，是那样。”

我支吾其辞。

因为，一眼就能看出健康状况不理想。因为，我知晓未来。

“话说你也太不关心自己了。你以为我干嘛偷偷离开魏玛啊。不就是为了不感染你嘛。你却不仅简单地调查出我的所在，跟你说了不要来，你却还是满不在乎地跑来。”

“所以我不是在电话里说了嘛。”

“是听你说过，但我搞不明白啊。”弗雷迪噘嘴抱怨道，“BCG是个什么东西啊？”

“所谓BCG疫苗是……”虽然想进行说明，但太麻烦，所以作罢了。这个时代巴斯德也还没有出生。“总之我受惠于二十一世纪非常令人感谢的药物，是不会染上结核病的。”

“哈。真叫人羡慕呢！”

弗雷迪用一副不怎么羡慕的口吻说完，便枕着枕头躺了下来。我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而且，只要注意勤通风换气的话，也没那么容易感染上。这里的护士们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就算那样，也别把重要的女人带来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啊！”

弗雷迪瞥了一眼靠在阳台的扶手上，正探出身子的路的背影。红发被风吹拂，都成了外套的风帽。

“她说她无论如何，都有话想对弗雷迪说。”

因为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了——这话，我没能说出口。尽管弗雷迪心里一定也很清楚。

我也隔着路的肩膀，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和苍茫的山影。心想要是被这样的景色包围，就连灵魂都会被净化的吧。

“……我也……”

我凝视着窗外呢喃道，

“有话对弗雷迪说。给你添麻烦了吗？”

“你可曾有过，没给我添麻烦的时候吗？我们不是互相给对方添麻烦，一点点走过来的嘛！”

听了那说法，我凉透了的身体深处稍稍感到有些温暖。

要是可以的话，真想像过去那样，一整天尽谈一些无聊的话题。但是，我却有好几个不得不弄清的事情。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梅菲斯特菲雷斯的事，你知道了吧？”

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也没能看着弗雷迪的脸。我们二人渡过了相当长一段沉默的时间，只是凝视着在玻璃门外，侧耳倾听着风声的少女的背影。

“我知道啊。”

弗雷迪声音嘶哑地答道。听见了暖炉中薪柴爆裂的声音。

“那不是你自己得意的告诉我的吗……在你返老还童之前。说什么，总有一天要写的戏剧的构想。吹嘘说什么，会是我的最高杰作之类。”

原来是这样。不过如此而已。抱歉，弗雷迪。我还以为你和梅菲串通好了，想赶紧出卖我的灵魂。教会之所以追查弗雷迪，也是因为想从他口中打听召唤恶魔的事吧。总之是受了我的牵连。

“你一旦感动不就完蛋了吗？一旦觉得人生已经活够，已经满足，灵魂不就会成为那什么恶魔的东西了吗？那些痴话已经听你说过好多遍了。”

“是吗。”

“所以为了避免不小心感动，就放弃写小说戏剧，放弃去听音乐看戏……难道你是笨蛋吗？”

“是笨蛋呢。”

我低垂着眼，嘀咕道。确实是笨蛋。

“放弃感动如何是好啊！内心毫无触动般蜷缩起来，那又能如何啊？那才是将灵魂关入牢房吧。根本无需恶魔，不就和自己把自己投入监狱锁上牢门一样嘛！”

没错。连那种事都不明白。被弗雷迪踢出来，前往维也纳，遇到了路，才总算明白。人生只有不断向前，不停舞蹈、振翅、游泳、奔跑。

维也纳怎么样？弗雷迪问我。我总算正眼看清了他的脸。还不坏啦。什么啊，那种闷闷不乐的回答。我可是为了让你享受个够，甚至不惜伪造信件，才请求鲁道夫殿下的啊？有没有遇到不少好女人？有没有每晚尽情享受音乐会和舞会呢？同有趣的家伙聊天，接触到崭新的世界了吗？总之动起来啦，沃尔斐。身心全都动起来啊！不可以停下脚步。去写吧！去写那个故事。

我点了点头，本想回答些什么，却意外地伴随着咽喉的灼烧，被涌上来的眼泪夺走了声音，沉默地低着头。

传来打开拉门的声响，背后再次感受到一瞬间的寒风。

“YUKI，话说完了吗？我想差不多该解决我的事了吧。身处这幽静的风景之中，旋律一个劲地在脑海里冒出来。我想快点得到席勒先生的许可，赶紧投入乐谱的创作。”

“许可？”弗雷迪诧异地看着路，“对了小姐，你的事是指什么？得到我的许可？什么许可？”

路朝我旁边的椅子扑也似地坐了下来，将手支在床上，朝弗雷迪的脸靠近过去，两眼闪闪发光地说道：

“希望能让我把《欢乐颂》用在我的曲子里啦！”

尽管弗雷迪一下子感到不知所措，但立刻便开口道：

“没问题啊……我能进账多少？音乐会的收益，乐谱的版税之类，能分我几成？”

“什，什么啊，亏你还是文豪，贪得无厌！仅仅将曲子献给你的荣誉，难道还不够吗？还能留名青史啊！”

弗雷迪显露出呵呵一笑的表情：

“名誉无所谓啦，又不能吃……不用钱，用其他的来支付也行。”

“其他的比如说是什么？”

“给我你的处女。”喂，等一下弗雷迪！

“我的处女……处女作？”路歪着脑袋纳闷道，“是想让我把处女作献给你吗？你想要的还真是奇怪呢。”性知识欠缺还真是帮了大忙了！我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

“我指的不是那个，处女也就是，你知道，第一次的。”

“不就是第一次的作品吗？嗯，是哪首呢，德雷斯勒变奏曲吗？只要那首就行的话，我倒是不在乎。”

“所以说，我指的不是那个，第一次的，那个，呐！”

“用到《欢乐颂》的曲子难道你不要吗？它毫无疑问会成为不得了的作品，我有那个自信。”路完全无视了弗雷迪拼命的说明，提出，“主要部分的旋律已经完成了哦，用C大调或D大调啦，而且用二重赋格表现另一个主题的计划也已经制定好了，就像这样。”

路放声高歌了起来：

——互相拥抱吧，千万大众！将这吻献给全世界！

——兄弟们啊，这片星空之上，仁爱的天父必居于此……

不久，由于二人就诗歌的变更点，开始了相当认真的探讨，我想着让他们说会儿话，便悄悄地走出了病房。经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大门。经过狗窝旁，跨过栅栏，站在了斜坡开始变得陡峭的边缘，远眺山麓。映入眼帘的一切是那么的色彩鲜艳。无论是天空的蔚蓝也好，山顶积雪的洁白也好，横亘在山脚下那湖面的银灰色也好，还是从漆黑的森林一直延伸到我脚下的草绿也好。

拜寒冷的空气所赐，鼻腔里生疼生疼。但并非只是寒气的缘故。我回想起弗雷迪为我做的一切，同时想到，我再也不能为弗雷迪做些什么了。以及他告诉我的——不，令我想起的事。曾经的我（歌德）一直埋藏在心里，却没能动笔的故事。

“梅菲。”

轻轻地，伴随着白色的呼气叫出声来。

“……在您身边。”

传回的是温暖而甜蜜的声音。不知何时，黑色的影子已经紧挨身旁站立着了。黑发随风摇曳，轻拂着我的手臂。三角形的大耳试探着风的去向。

“我都明白了。”

即便试着这么说，梅菲也没有回应任何一句话。依然显露着平时的那种笑容吗？还是说和我一样，抱着百无聊赖的心情，注视着湖面上太阳的碎片吗？

“为什么歌德选择了我？我是谁？我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一切都明白了。”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答。我歇了口气，继续说道：

“歌德曾是作家啊。深入骨髓的作家。满脑子只想着创作故事。并非想要返老还童。并非想让这具年轻的躯体成为歌德。正相反。是歌德想要成为我。这点恐怕连梅菲都不知道吧？”

所以才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将我召唤来，借梅菲之手，让我承袭他的记忆。

之所以浓厚地保留着我作为十六岁高中生的记忆和自我意识，既不是歌德的差错，也不是梅菲施术失败。那本来就是正确的。并不是我没能成为歌德。而是歌德正处在成为我的过程中。

脸颊终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斜眼一瞥，只见梅菲眼中含泪，双唇颤抖。

“……是的。是不知道。”

梅菲用几乎和呼吸毫无二致的声音说道，

“将拥有力量的您带到这个时代，想要作为自己崭新的肉体。的确，歌德先生是这么命令我的。”

“那么，歌德他骗了梅菲呢！”

“主人。我自从诞生以来数万年，第一次内心颤抖不已。”

看来不像是在说谎。然而，不知为何，我对她的那番动摇却笑不出来。

“……MIYUKI。”我说道。

梅菲屏住了呼吸。

“我的名字叫MIYUKI。没错吧？”

她的眼睛睁大到了极限。被柔软的头发裹住的犬耳直直竖起，接着沮丧地垂了下来。

“……恢复记忆了吗……仅凭自己的力量。怎么会？怎么会……”

我抬起梅菲颤抖的手腕，用手指在掌中写下那个字。

“幸”

梅菲那迷路的孩子一般的视线，好几次在手掌和我的脸之间游移。我轻轻握紧她的手说道：

“是写作这个字吧。幸。意思是——”

我的声音带着热情，语言中渗入了魔力，

“幸运之人。多福之人。受到祝福之人——拉丁语为Faustus。是歌德试图描绘的魔法师的名字。”

我用手掌将梅菲小小的拳头包裹着握紧。颤抖确实传递了过来。为了体验这世上所有的喜怒哀乐，和恶魔梅菲斯特菲雷斯订立契约，作为交换，出卖了自己灵魂的男人。所有的一切，都和现在这里的如出一辙。歌德为了描绘那位魔法师的故事，成为了魔法师本人。那便是如今身在此处的我。

所以——

我再一次注视着梅菲的眼睛。

湿润的视线朝我投来。

“我要写我自己的故事。”

平静地宣告了。梅菲的眼中，闪光的颗粒在摇晃。

“不是你。是我来书写。结局由我来决定。”

握着的手上轻轻地注入力量。

“我不会输给你。绝对不会把我交给你。”

片刻之间没有任何回答。仅仅我和恶魔的视线相互交汇而已。成千上万感情的丝线相互交织，又解开。不久，梅菲用手臂缠绕着我的脖子，将我抱到怀里。

“……梅菲？”我有些吃惊地说道。

耳朵里传来不成声的话语。YUKI，我心爱的主人。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想要，想要，得到你。得到你。得到你……

她的胳膊更加用力地抱紧我的脖子，手指触摸我的头发间，爱抚着耳朵，从后颈向内滑入，顺着锁骨，滑落到胸部——

“——YUKI！”

恶魔的气息云消雾散了。

斜坡上的草丛被渐强的风，吹得摇曳不止。我独自站在那里，俯视着眼前被青黑色的树林包围着的湖泊。热情的余韵仍在我的心中喘息，宛如心脏一分为二，竞相跳动般。

“YUKI，你在干什么呢？”

将我拉回来的那声音，再次呼唤了我。

回头仰望，只见从阳台向我挥手的路的身影。就像破雪盛开的红花一般，我呆呆地想到。

“快点给我回来，席勒先生贪心不足让我头疼！又重提版税提成的事了，你也过来说两句什么啊！”

“马上就来！”

我爬着斜坡，跨过栅栏往回走。两只狗缠着我的脚。走到门前再度回首看了看湖泊。太阳几乎就要破碎散落在了水面，紧紧贴着湖岸。那景色烙印在我的灵魂之中，至今也没有消失。

†

在那十天后的五月九日，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年仅四十五岁。

遵从遗言，他的灵柩里摆放着题有献词的《基于德雷斯勒进行曲的九首变奏曲》乐谱。如果你有幸前往魏玛旅行的话，希望你能造访一下那座陵园。那里并排着两具灵柩，左边是我，右边就是弗雷迪。假如凝神闭目侧耳倾听，或许能从右边的灵柩里，听见些许路的钢琴声也说不定。

†

虽然故事就这样暂告一段落，但后话还有很多。倒不如说，几乎等于什么都还没说。路的音乐才刚刚来到深邃丛林的入口，拿破仑·波拿巴在得知最初的失败之前，尚且不得不沐浴无数的凯歌，而我也还连打开书架钥匙的勇气都没有。

然而那都是别的故事了，还是留待他日讲述，现在就用一段不起眼的插话，来为故事落下帷幕吧。

……那是弗雷迪写给我的一封信。

那封信寄到维也纳，是在葬礼结束两周后的五月底。

“致亲爱的沃尔斐。首先有一件事不得不向你道歉。”

他如此写道，

“是关于你极其珍视并藏起来的那个包。有一回我以为你是不是藏了什么色情小说，于是在包里面翻找过。因为几乎全是日语，就算博学多识如我，也根本读不懂，但绘图和数字却还识得。印着很多乐谱的那一册上，某页有我的介绍吧。在我的肖像画下竟然写着（1759-1805），而最近咳嗽也是愈演愈烈，还常常伴随着咳血，我终究还是认命了。总觉得死人多半还是能够得到宽恕的，某人曾经这么写过吧。为了表示歉意，我就告诉你我收藏心爱的色情小说的地方，你就代我收下吧。话说，要是被发现，我作为文豪的名声可就要受损了，你悄悄替我取回吧。我恳求你了。地方是在——”这一段关系到他作为文豪的声誉，所以隐而不表。顺便一提，还没有取回。“知道自己和周围的人何时会死，这究竟是种怎样的心情，虽然我曾一度想问一下返老还童的你，不料如今知道了真相，觉得当时没有问出口，实在是太好了。不是能够说清楚的吧，这个。你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大概就是尽可能不与任何人交上朋友吧。”

的确如此。但我也已经知道，那终究是徒劳。

“没用的。因为你就连我都放不下，结果面对谁都一样会放不下。无论怎么做都会介入其中，弄得浑身到处是伤，还不吸取教训，连饭都要帮着做吧。呐，你知道吗？我说的可不是十年交往下来的约翰·沃尔夫冈，而是去年秋天突然从日本来到这儿的新挚友你啊。”

我将信放在腿上，仅仅那个部分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在心中的某处，雪开始融化。绿草穿透积雪，逐渐萌芽。

“虽然只有两个月左右的交情，但我很快乐。尽管你也许会想，席勒是歌德的朋友，不是我的，但不凑巧的是，我并不这么想。和你成为朋友，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后的收获。不过啦，要是能钓到一个这间医院的护士，还有得是收获啦，但她们貌似都太保守，以至于没能得手就是了。”

喉咙深处仿佛被酒灼烧一般发热。接下来的几行，我因为落泪而难以卒读。

“唯一令我遗憾的是，到最后也不知道你的名字这件事吧。你的身体里确实存在着沃尔斐，所以这么叫也没错，不过你一定还有更加帅气的真名，就连沃尔斐也十分中意的出众的名字吧？下次在地狱碰面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我等你哦。别走错了门，跑到天堂去了啊！”

有话就当面问我啊，混蛋，我心想。在最后弗里德里希的署名上也有热泪滴落，墨水被渗透化开。我攥紧信纸，抬头盯着天花板，静静地等待心中积雪被热泪全部融化。

才两个月左右吗？在一起的时间仅有这么一点吗？

感觉我们的交情应该更长更久。无论是吵架、借钱、争论，还是无聊的打赌，总觉得多到数不尽一般。

那并非错觉，而是确实的记忆。在我身体里渐渐融化的歌德的生活。因为并不是我攒下的记忆，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哭泣的资格也说不定。

可是，弗雷迪。

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你也不是放不下我吗？因为你的缘故，我就像个笨蛋一样，自然地得以扮成歌德的样子。要是没有你在。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遇到的，要不是你的话……

我一定早就走投无路，自暴自弃了。

所以，弗雷迪。很长一段时间和你一起工作，互相阅读作品，对饮，争执，竞争，一起欢笑的那个歌德的记忆——事到如今可以把它视作我的吗？

确认热在我心中变成了宁静的炭火后，将信塞进了信封，收在书桌的抽屉里，转而取出了稿纸。接着我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书写我的故事。开头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写，但标题却已经决定了。将弗雷迪十分好奇的我的真名，写在了最初的一页上。就像他也能明白的那样，德语是——

——“Faust（浮士德）”。




后记
我家旁边通有一条名叫荒川线的恬静的东京都营有轨电车线路。在小小的车厢内乘坐不到一小时，到新庚申塚这站下来，进入居住区步行数分钟后，就能看见总禅寺那通红的寺门。

那座墓立刻就能辨认出来。碑文为“手冢累世墓”，医师良仙的墓碑竖立在右手边，而左手下方蹲伏着一座小小的石碑，碑上刻有老少皆知的漫画绘图。火鸟、铁臂阿童木、缎带骑士、怪医黑杰克、森林大帝……

那是手冢治虫的墓。

手冢治虫是个极其高产的漫画家，即便在病榻上，他也同时进行着好几部原稿的创作。未完成的遗稿就有多部，难以确定哪一部才是他最后的作品。成为绝笔的连载作品有三部，分别是《外国佬》，以及就我而言深感遗憾的《贝多芬》和《新浮士德》。

在我开始写这本《乐圣少女》之际去总禅寺扫墓，是因为素材上和遗作有着双重巧合，从而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缘分。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在电击文库上发表的音乐小说系列，当五册完结之际，我曾经这样想：这一来已经把音乐写尽了呢，素材也已用完了呢。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傲慢之极的想法。即便给全世界的音乐家下跪，也不足以表达歉意。那可不是五册文库本就能写尽的狭隘世界。

实际上在那本完结卷发行以后，自己试着重读一过，结果我的想法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完全写不够，也许穷尽一生也无法写尽吧。

就在那之后不久制定了《乐圣少女》的企划。亦即三年前的十月。以十九世纪初叶的欧洲为舞台，以歌德为主人公的故事，到底能否被电击文库所接受。尽管我对此感到不安，但令人意外的是，责任编辑那里一下子就OK了。

“……只是，要不是我，这个企划也许就通不过了吧。”

“也许吧。”

像这样一番和睦的谈话之后，编辑说了：为了使人更容易理解，让日本人的少年作为主人公，你看如何？

坐在PC前，我凝神思考着编辑的话，忽然，脑海中浮现出暴风雨的图书室。真是鲜明的既视感。我想，我知道这个。知道这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企划通过后闲置了两、三年，这还是头一遭。虽然因为手头忙于其他系列而着实难以开工，但在那期间，既视感也一直持续着。不，说变得更强了应该更恰当吧。有时甚至开始觉得，我从出生之时起便记得这个故事，难道不是为了写这个故事而成为小说家的吗？那么用两周左右不就能一气呵成地将它写出来了吗？

结果一切都是错觉。实际花了两个月以上。抱歉。这与写作过程中《塞尔达传说》最新作的发售毫无关系。

不管怎么说，少年YUKI就这样诞生了。我当初构想的终究不过是音乐家路德维嘉的故事，如果没有责任编辑的建议，就无法和YUKI的故事交织了呢，一想到这里，便感慨万千。重读实际写成的东西，虽然觉得除了这么写以外，别无他途，然而感觉就像是听了正确答案以后，说出“啊对，没错，我也这么想”的人一样，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YUKI的故事其实就是将已被叙述过的古老陈旧的故事重新讲述一遍。结局恐怕也相同吧。YUKI说出契约期满的话便到此结束。话说回来，就“时间啊，停息吧，你是那样的美”这句话来说，大家不觉得意义有些不甚了了吗？当我初次看见时，也感到难以理解。

原文“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ouml;n”被很多人译为不同的话，总而言之，就是对来临的最佳瞬间说出“太美了，你就停留一下吧”。针对“瞬间”这个抽象概念使用第二人称，在日语中实属罕见，所以才造成了意义的晦涩难懂吧。

我自己也想过如何翻译，而且相当有自信。是这样的：

“就这里，停！刚才的太妙了！”

……作为日语而言，实在是简单易懂，但总觉得像是拍摄泳装写真的摄影师一样，毫无格调可言，所以决定不予采用。

这一次编辑难得向我询问画师的人选，我立刻答以岸田梅尔先生。我还记得甚至说过，其他人恐怕难以胜任吧，之类的话。结果如愿以偿，本作也将由他担任画师一职。再次承蒙岸田先生及责任编辑汤浅先生的支持，新作总算得以面世。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二〇一二年三月  杉井光




曲目解说
○欢乐颂　　贝多芬

在温泉胜地的道路旁，路登场时所唱的曲子，这便是第九的合唱部分中最著名的那段旋律，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这一节几乎都由主和弦与属和弦构成，简洁至极而又气势恢宏。

尽管歌词采用自席勒的诗，然而比之席勒原诗所透露的政治色彩，所包含的“让我们超越等级制度，尽享欢乐”的诉求，贝多芬则将那些部分改写为更加普世化的语言，运用到曲子中来。

另外，该旋律并非在第九交响曲中首次出现，在c小调合唱幻想曲这首作品中，便已经使用过。将过去作品中的素材加以重复利用，对于当时的音乐家而言，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都这么做。

○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　　贝多芬

路在演奏会的最后，弹奏的自创曲目。让人感觉沉闷的序曲，诚如贝多芬本人，是如此悲怆。第二乐章由于被现代艺术家配上歌词进行翻唱，所以曾经听过的人应该也不少吧。

然而这首曲子最令人想听的部分却是第三乐章（即便抛开第一和第二乐章，也相当有名）。这一乐章的乐谱乍看之下，音符少得惊人。感觉每一个音符都细致缜密、恰到好处，或许是最接近完美的钢琴曲之一了。

○创世纪　　海顿

乃是海顿大师的终极必杀奥义。可置对手于死地。

○a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　　莫扎特

最初拜访莫扎特家时，莫扎特正在弹奏的曲子。是莫扎特第一次创作的小音阶钢琴奏鸣曲（另外仅有一首c小调）。莫扎特的曲子多为大调，偶尔会兴之所至谱写小音阶的曲子，怎么说呢，该说正如预期的那样吗，这必然大受欢迎。第四十交响曲也好，第二十钢琴协奏曲也好，《唐璜》序曲也好，还是安魂曲也好，都是如此。因而这首钢琴奏鸣曲也是相当高人气的作品。尽管莫扎特的小音阶曲常被形容为“恶魔般”的，然而用来形容这首第八钢琴奏鸣曲恐怕才最为贴切吧。

○马太受难曲　　巴赫

走在夜路上时，路和YUKI在谈话中提到的曲子。当下虽然被称作是宗教歌曲的最高峰，但曾经由于过长而又费解，致使曲子在一百年间湮没不闻，而难遇演奏的机会。一想到若非门德尔松使其重见天日，便觉后怕。

因为我不喜欢宣叙调（将歌词或解说词配上曲调唱出来的那种），只想听众赞歌和咏叹调，因而就试着去掉宣叙调，将马太受难曲编入iTunes，但糟糕的是，曲子因此魅力全失。果然宣叙调还是不可或缺的。

○Roll over Beethoven（超越贝多芬）　　查克·贝里

同样是在夜路的谈话中提到的曲子。这次我会好好介绍，查克·贝里抱着对于贝多芬的敬意而创作这首曲子的视频。

歌词中尽管还出现过柴可夫斯基，但我不知为何，感觉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耶稣在十字架上的最后七句话　　海顿

海顿大师的终极灭杀奥义。可让对手跌跤。

○魔笛（第二幕第七场）　　莫扎特

莫扎特实际吹奏魔笛的曲子。从视频的1:15:00附近开始。

这出歌剧因剧本完全令人不解其意而著名。从反派手中得到的魔法笛子，不知为何成了主人公为了通过好人头目设下的考验，而借助的力量。尽管有过度解释的倾向，但我觉得弄不好只是他随心所欲写出来的而已。

○根据帕格尼尼的主题而创作的狂想曲　　拉赫玛尼诺夫

乃是波拿巴交响曲首演的序曲。以帕格尼尼随想曲的主题为基础，拉赫玛尼诺夫采用钢琴协奏曲的形式，量身定做成另外的变奏曲。结构十分奇异，分明是变奏曲，主题却在第一变奏之后才出来。在战斗过后，YUKI和帕格尼尼谈话时流淌出来的，正是这边从6:00附近开始的第18变奏。可说是拉赫玛尼诺夫真正价值的那甜美无比的旋律中，唯有这里时常被单独抽出，用在电影或戏剧里。尽管乍听之下，根本难以辨明究竟何为主题的变奏，但试着对照乐谱就能发现，确实将主题的I音置换为了V音，由上下完全对调的大调构成。

○降E大调第三交响曲　　贝多芬

总之就是这次的主题曲。在作品中已有详尽的解说，具体请见小说。

○基于德雷斯勒进行曲的九首变奏曲　　贝多芬

是否为贝多芬的处女作……尚不十分明确，总之是最早出版的作品。将前辈的作品作为主题创作变奏曲，这在当时，对于学习作曲的人来说，算是用得较多的练习方法。因为贝多芬乃是以钢琴即兴演奏创作变奏曲的名家，写有大量此类变奏曲。这难道不是符合其创作原点的一首曲子吗？

机缘巧合的是，主题听起来也像是葬礼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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