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8-19 15:2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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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炼狱姬
本卷名称：第四卷

序章 缺手少女的诡计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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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将东方的棱线染上一抹浅红。

对于正统丁字教而言，东方代表神之子降临于大地的方位，红色则代表神之子的血与肉，引申成为神殉身之意，具有神圣的色彩。因此，当古多·雷雷伊斯一见到今日的晨曦，不禁为其庄严感到心神震慑。

清晨时分的法王厅人影稀疏，以往总是可见为人正派的祭司与神父在此出入——像古多那样从事地下工作的人无法仰首阔步的前庭，也可以趁着这个时段，毫无忌讳地享受朝阳的洗礼。

古多背对着向东而建的厅舍，正面注视着日出的方向，没有经过仪礼，直接在内心祷告完毕后，放开了绕至身后的双手。右手指间夹着一封书状。

是来自法王殿下亲自颁下的诏书，信封上盖着与东方天空同为红色的封蜡。

由于是在深夜送达，拂晓前才刚拆封。在阳光的照射下，古多挥了挥信封并反刍着内容。主旨单纯明了——下令执行某项计划。因为深入脑髓的盲信与狂热，以及奉神之命所带来的充实感与幸福，让古多内心满是喜悦，已经近似嗜虐的心态。

「你一大皂心情就很好呢。」

然而，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激昂情绪，古多感到不耐烦地歪起嘴角一笑。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一大早才是辛苦你了。」

古多没有回过头，粗鲁地抛出一句话。

「把我叫来的不就是你吗！」

背后的声音——少女错愕地叹了口气，接着走到古多身旁，态度既不过度客气，也没有僭越本分。

少女的无礼举止，让身为祭司的古多或多或少感到不满。少女有别于外表，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抚媚气息，这一点也抵触了教义，是为不敬。先不论信仰，这名少女甚至不是人类。是透过那个可怕的炼术所创造出的人造人。

不是透过神之手，而是人类之手所创造出的灵魂，本来便不应该存在于世上。更遑论踏入这栋神圣的法王厅，完全是一种亵渎。

「说得也是。」

然而，古多仅露出嘲讽的笑容，并未将怒火与憎恨表现在脸上。

因为真要论无礼、不敬或是亵渎，不光是这名少女，包括自己与自己所束的部门，都一律同罪。

法王厅第禁数局，俗称「奇迹认定局」。

自己等人的任务是奉神之命，从事肮脏的工作。为了神的教喻而违背神，为了对神的信仰，弑神也在所不惜。不冀望上天堂，奉法王之命甘愿坠入地狱。死后遭受地狱业火的灼烧，溺毙于悲叹之河，更证明了自己等人将一切奉献在对神的信仰上。

这么一想，即使是异教徒所捏出的泥偶——这个被烙上形同地狱最底层印记的可悲人造人，站在我方阵营其实反而更让人放心。

「是什么事？」

第二环。背叛祖国的罪孽体现，却又被赋予祈祷之名的那名少女，不知是否知晓自身的矛盾，只见她绰有余裕地露出一抹浅笑询问。

所以古多回答了她的问题。

「任务，而且很重大。」

「……很重大？」

「是啊。」

古多递出信封。

「法王殿下的亲笔信，谨慎地阅读吧。像你这种人原本连碰触都不被允许。」

古多盛气凌人的话语让绮莉叶不禁轻蹙眉头。然而，看完收下的那份书状后，表情顿时从惊愕转变成困惑。

「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如书状上所写的内容。好，让我想想应该派你还是『使徒』负责执行。」

「我不是问这件事。」

绮莉叶质问的声音隐约透出一丝怒意。

「我两个礼拜前才刚赴莹国一趟，当时的命令与这次的命令完全背道而驰，我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无须动怒，单纯只是情势改变罢了。」

古多瞥了绮莉叶一眼。

古多面向着朝阳，并从她手中抢回法王的诏书.

「况且，我们的目的并没有任何改变。莹国为首的异教徒……将炼狱视为玩物，触犯禁忌而得意忘形的家伙们，将他们一举铲除。」

——古多露出嗤笑。

她所说的「两个礼拜前」，指的是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所引发的德国王子暗杀未遂事件。

正如绮莉叶所言，那件事确实不利于法王厅。

假设惠国王子在莹国境内遇害，舆论会分成两派倒向莹国与德国。然而，并非单纯只是基于对莹国的谴责或是对惠国的同情。只要莹国尚是炼术大国、先进国家，各国便会纷纷表明自己的立场，在两国之间选边站，亦代表着诸国列强勉强维持至今的军事平衡面临崩坏。

简单来说，将会掀起世界大战，而且是炼术先进国与后进国的战争，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因此，法王厅才会采取行动，阻止暗杀计划。当然，这件事并没有对外公开，仅采取最低限度的行动。对我方而言，只要能够成功拯救德国王子的性命便已足矣。然而——因为该计划顺利失败的关系，让情势出现了更大的变化。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现出原形，代表了莹国内在潜伏着危险分子。换句话说，他们现在没有闲暇顾及外头的动静。莹国国内治安陷入混乱，对丁字教而言，形同异教徒之间的相互残杀。

所以，我方所要做的便是见缝插针。

换句话说，从国外与国内两方同时将敌人逼入绝境。

「诏书上的其中一个策略是从外进攻，这应该比较适合交给『使徒』。你则是从内进攻……也就是说，要去与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接触。」

「我明白了。」

经过数秒沉默，绮莉叶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具体内容是？」

「之后我会再详细给予指示。具体来说，与对方合力追击敌人。我方已经掌握了那些家伙的动向与今后的打算。你只需要假装协助他们，再从背后向双方各捅一刀……你的表情是感到意外吗？」

古多对于她诧异的表情提问，少女则是耸了耸肩。

「不。是佩服不知不觉间竟然进展到这种程度。但是我跟那些家伙接触不深，也不认为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适合谈判的人选。换句话说，难道优贝欧鲁的同党中有内贼？」

「哎，谁晓得呢。」

古多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件事之后会再告诉你。」

当然，古多并没有因此打算将计划全盘托出。

绮莉叶充其量只是棋子。棋子只需要乖乖尽本分，按照棋手的指示行事。棋盘上的走势只需要自己一人掌握便已足够。

当然不光是她，禁数局的所属人员，总数十七人的「使徒」们——他们全为古多的棋子。然而，从更宏观的角度来俯瞰，无论是古多或是奇迹认定局本身，也皆只是法王的棋子。

「绮莉叶，总之感到欣喜吧。情势总算变得有趣起来。」

棋子的夙愿是在棋盘上尽情阔步，棋盘上的冲突也就代表着战争。

是的——恐怕要掀起战争了。

「你所憎恨的莹国皇室的两颗棋子——自诩肩负率领民众使命的小姑娘，以及不知基于何种想法，试图在莹国制造混乱的小伙子。然后是我方，神手中的棋子。四派人马各自在棋盘上激荡出火花，铿铿剑鸣，血飞四溅。然而，最后幸存下来的一定是我方。西洋棋是神所赐予的游戏，经过一番厮杀激战，神所下的一步棋将会降临于棋盘。呵呵……也就是说，结果全是出于神的旨意。」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

面对兴奋地抿嘴而笑的古多，绮莉叶仅回以叹息。

「不好意思，身为神的棋子，我也不会听命于神。我只是基于我自己的意志攻打他们。以结果来说，即使与你的意图不谋而合，但也绝对不会是神的安排。因为……因为我们根本不是神之子。」

因为寄人造人体内的灵魂甚至不知是从何处而来.也不知会往何处而去。

确实，那或许并不适合说是神的意志。

「哼。」

然而，古多·雷雷伊斯又是一阵嗤笑。

「是啊，你不是神之子……是由人类罪孽所创造出的人类之子，也可以说是罪孽之子。也就是所谓的人造人。人类身为神之子，只要人类背负着罪孽，身为人类与罪孽之子的你，也逃不出神的手掌心。而且是信奉异教的罪孽造就了你，即使被打下七次七层地狱，你还是难逃神的制裁。”

「……主教大人，你是想叫我忏悔吗？」

「不，不对。」

古多握起绮莉叶的手，用指尖顺着她的脸颊而下，然后托起她的下巴，并将脸凑近。比晨曦更加红艳的祭服与少女的蓝色衣裳相连，镶着纯白外缘的漆黑圣带触及少女平坦的胸部。

在正统丁字教中，红色是殉教的颜色；黑色是悲伤的颜色；白色是葬送的颜色。「我想要将那些家伙、你们以及我们，统统送往地狱。」

然后蓝色——代表圣母的纯洁。

「这颜色还真不适合你，简直形同与圣母同名的娼妇。」

神之子背下人类的罪孽，被赐予死亡时，身旁会安排一名与圣母同名、以纯洁之身怀下神之子的女性。虽然身为娼妇，但继承了圣母的原罪，作为第二位圣母见证神之子的死与重生。

「是呀。那么在我不断见证死与重生的期间，也为你的殉教作见证。」

绮莉叶引用了这则轶闻，舔了舔舌头，接着挥开古多的手。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焚烧苦艾（艾儿蒂米希雅）、划破雾霭（弗格）。照亮刑场，吹响使者的喇叭，祝福世界走到尽头。只要达成这个愿望，无论是要我上天堂或是下地狱,皆在所不惜。」

蓝色衣裳呈现出液体的样貌，布料滴落至草地，形成一潭黏质状的泉水。身体慢慢下沉的模样宛如没入水里的少女。

「我先到勤务室等你，赶快过来向我说明吧。」

绮莉叶消失的同时，躲藏在庭院树上的一只斑鸠振翅而飞，丛叶随之婆娑起舞。

古多·雷雷伊斯眉头深锁地歪起嘴角目送斑鸠离去后，转身缓步走向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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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乘着风平浪静之际
秋天已过，时序即将迈入冬天。

这一天吹着略带凉意的风，伊欧·特莉努瑟缩着身子，伸手向后关起塔楼的门扉。

这个国家全年寒暖温差不大，每逢秋冬季节，空气仍会透着冷冽。不同于盛夏，只要稍微少穿一件便会不小心感冒。

然而与其他土地相较之下，匍都拥有得天独厚的气候。伊欧出生的高地在冬天会降雪，长年呼啸的山风夹带着不寻常的寒气。而位于大陆更南端的国家则一到了夏天，便炎热到光是站着不动也会汗水淋漓，让伊欧实在难以想像。想必比少女时期待过的工厂更为严酷，工厂室内因为人群密集而笼罩着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便足以让人受尽煎熬。

愈往塔楼地底下走，炼狱的香气愈发浓郁,勾起了一丝工厂的记忆。话虽如此，这里的空气却让伊欧感到舒适自在，与人多拥挤的工厂截然不同。

打通塔楼贯穿地底的空洞里，空气不甚流通，因此形同了夏凉冬暖的合宜环境， 比匍都更加缺乏四季的变化。换句话说，这是炼狱毒气能使时间停滞不前的铁证——然而，个性乐观的侍女完全没有这么联想过，仅重新体认到自己喜欢这个地方。

伊欧踏着轻盈的脚步声顺着绕墙而设的螺旋楼梯下去，一如往常地漫步在漆黑之中。看不见昆虫的身影，也嗅不到霉味，仅有一缕淡淡的花香萦绕于鼻间。即使是对性命有害的毒气，但只要是从挚爱的主人身体散发出的味道，自当没有厌恶的道理。

伊欧哼着歌曲，边走边轮流换手抱着篮子，抵达了最底层。

如往常那般为身为主人的公主送来点心。

今天是夹着核桃与杏桃果干的饼干，是伊欧的得意之作。

伊欧平常便热衷于制作点心，这一个月却格外投注心血，其实是出自一个幼稚的理由。

「公主殿下？」

伊欧透过地下室的铁栅栏的隙缝间向内探看，并轻声问道。

果不出所料没有回应，这阵子总是这个样子。

坐在床上身穿睡衣的艾儿蒂，与坐在对面摇椅上的弗格。虽然是熟悉的景象，但那两个人紧闭着双眼陷入冥想。

这就是幼稚的理由。

最近这两人不像过去那样看书或是玩游戏，大多像这样度日。对于伊欧而言，不明白这两人的行为有何目的，因此产生了一股疏离感。曾经询问过那两人，得到的回答是：「训练配合呼吸」、「想趁机会挑战一件事」，让伊欧感到一头雾水。

虽然听说过东方国家有这种陷入冥想的宗教仪式，但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应该是与炼术有关，换句话说，是任务，并且是作战方面的必须程序。

虽然伊欧明白这是莫可奈何的——但因为有种遭到排挤的感觉，莫名不是滋味。 

「午安，侍女送点心来了喔！」

因为那两人没有示意不要打扰，于是伊欧再次开口。

「啊，伊欧小姐。」

弗格终于露出反应。

他睁开双眼朝伊欧瞥了一眼，接着大大吐了一口气。

「艾儿蒂，休息一下吧。」

听从着这句话，艾儿蒂也终于睁开双眼。

一见到伊欧便开心地展露笑颜。

「点心？」

「是的，是点心。」

伊欧抬起篮子露出笑容，内心深处仍有些不满。

虽然晓得这个想法很幼稚，但这个地下室是艾儿蒂、自己与弗格三人的天地。与那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墙，让伊欧不禁感到寂寞。

「哼……我可不是爱刁难的小姑。」

「什么？」

「自言自语而已。」

伊欧喃喃念了一句，将篮子递给走向自己的弗格。

篮子再送到艾儿蒂手上，接着掀开了盖布。

「感觉好好吃喔。」

见到公主的嘴角扬起，伊欧便感到了无比幸福。

然而，这只是短暂的片刻。弗格立刻向艾儿蒂提及方才的流程进行顺利，下次可以再扩展范围，又是让伊欧一头雾水的内容。

因为对像不是艾儿蒂，所以伊欧不客气地说道：

「弗格，我跟你说，虽然热中是好事，但可以拿捏一下程度吧？不应该打扰公主殿下的宝贵点心时间。」

「是呀。」

艾儿蒂在旁帮腔，此举让伊欧喜不自胜。

「因为我也很累，所以休息时想要好好休息。」

「……唉。」

受到两位女性的责难，弗格露出不满的表情。

虽然个性认真是他的优点，然而太过固执反而会变成缺点。包含这些优缺点在内， 伊欧喜欢这位少年，但坏习惯仍是坏习惯，不打算对此姑息。

「公主殿下说得没错。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先不论你跟公主殿下忙的到底是不是『工作』，只顾着埋头苦干而不休息也不是办法吧？」

虽然不能否认感到嫉妒跟寂寞，然而伊欧的这番话也是出自于担心。

「……哎，的确是这样没错。」

弗格顿了一会儿，随即一本正经地点头同意。

「虽然想要尽早完成，但焦急也无济于事。而且过程可以算得上是顺利，那么就接受你的好意，好好休息吧……再说今天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你要去外头吗？」

艾儿蒂的两颊因饼干塞得鼓鼓地问道。

「是的，因为理查德殿下传唤我过去。」

「是吗？」

艾儿蒂露出微妙的表情附和了一声，从表情中无法分辨出是否夹带着遗憾。想必是掺半吧，虽然想跟弗格待在一起，但又不满待在一起也无法玩耍。

「公主殿下，因为我有空，可以待在这里一会儿。这样子不行吗？」

「不，没有这回事。」

见到艾儿蒂摇头否定，伊欧笑着继续说道.

「要做什么呢？要看书吗？之前的那本书已经看完了吗？」

「还没，因为要跟弗格训练所以一直没有进度。」

「那么晚餐前的时间就拿来放松地看书好了。我也买了新书。」

伊欧拿出放在篮子底部的书。

其实伊欧从一开始便有这个打算——弗格在的话会像方才那样持续进行冥想，即使弗格离开后，艾儿蒂仍会因为长时间的「训练」而疲累到懒得开口说话，最近一直处在这样的状况。无论如何，伊欧只能保持安静。

「如果要看书，切记要使用『太阳』。只凭烛火不够充足。因为不只艾儿蒂一人，还有伊欧在。」

「等等，可以不要用我作为理由说教吗？」

面对弗格的插嘴，伊欧开着玩笑抱怨。

只见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这么说也是，伊欧小姐的视力因此变差也没有关系吧……可是，艾儿蒂的视力变差可就麻烦了，请你要彻底做到。」

「哎呀，不但回敬我一枪，还将扮黑脸的角色推给我！」 

「因为总是由我扮黑脸不公平，偶尔也该轮到伊欧小姐扮黑脸。」

见到互相冷嘲热讽的那两人，艾儿蒂不禁蹙起了眉头。

「……你们两个人怎么了啦，用不着提醒我也会叫出灯光。」

艾儿蒂嘟着嘴将脸撇到一旁。即使感到不悦仍没有停下拿饼干的手，这一点显得十分可爱。接着，炼术阵倏地在右手浮现。

片刻过后，出现一颗光球，照亮了牢狱之中。

「要是平常也能像这样听话就好了。」 

「弗格，你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

少年一脸苦笑地从摇椅上站起。

「好，我差不多该走了 。」

艾儿蒂的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霾。然而，弗格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或者是刻意佯装不知情。伊欧无法判断出是哪一方。

「那么，伊欧小姐，之后麻烦你了。」

「是、是。」

伊欧用漫不经心的口气挥了挥手，内心仍是一阵复杂。一来是气愤让艾儿蒂感到寂寞，二来是对此感到无可奈何，以及今天可以独占公主的卑鄙心态带来的一丝喜悦。然而，伊欧也与弗格一样没有将感情表露于外。

目送着弗格走出牢狱、拾级而上的背影离去后，侍女忍不住观察起主人的表情。

「……公主殿下。弗格那个样子是不是让您觉得很无聊？ 」

究竟艾儿蒂会鼓起腮帮子反骏，或者是会加深脸上的阴霾——结果一反伊欧的猜测，出现意外的反应。

艾儿蒂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要紧的。」

她轻轻闭上双眼，专注地聆听着弗格回荡不已的低沉脚步声。 

「伊欧，我跟你说，弗格说他想要变强，希望我跟着他一起变强。」

艾儿蒂露出一抹浅笑。

「我们是为此在做训练。所以我会忍耐。弗格的确一直不发一语，训练期间也不能玩耍，老实说真的很无聊，但是，没关系的。」

「公主殿下……」

啊啊，伊欧心想。

「之前弗格在工作的时候倒了下来。我非常害怕又难过，以为弗格死掉了。可是因为我失去意识，不晓得后来的事情……能够平安回到这里，我认为都是多亏了弗格倒下后仍坚决不放弃的关系。他一定是连同我的份努力着。」 

艾儿蒂的话中透露出一股悲壮。

代表战况更加严峻。现实中这两人面临着生命的危险。对伊欧而言，这个话题会让自己因为不安而饱受煎熬。

然而，却看不见艾儿蒂露出严肃之色。

「当时，如果我更加可靠，说不定可以治疗弗格的身体，说不定可以助弗格一臂之力……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因为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工作，只要两个人变得更强就行了。弗格这么告诉我，而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非得努力不可。」

她的表情显得开朗豁达，透出一股喜悦。

不，那是类似喜悦的——决心。

面对外头的战争，艾儿蒂露出与至今截然不同的态度。

以前的她充其量只是被动地完成「工作」。为了得到父亲的称赞、为了出去外头、为了想跟弗格在一起。无视战斗内容与交战对象，认为那些只是为了达成目的所附带的难题。

当然，这一点应该到现在仍没有改变。艾儿蒂的个性并不好战。战斗只是工作的一环，她不忌讳行使武力与杀戮，取而代之的却也没有从中感受到愉悦。

然而不同的是，她已经领略到战斗的意义。

现在的艾儿蒂即使得到身为国王殿下的父亲称赞，恐怕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感到强烈的喜悦，也不会单纯地将出去外头这件事与战斗切割开来。

同时——肯定也清楚地明白到要与弗格在一起必须做什么，与弗格在一起代表了什么意思。

「……是这样吗？」

「是呀。所以弗格就算那个样子，我也多少可以体谅他。」

艾儿蒂洋洋得意的表情显得格外幼稚，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感到一股沉痛。明明还只是小孩子，但寄宿在这个少女体内的觉悟与想法毫无疑问已经是成熟的大人。

与自己的喜悦与悲伤无关，纯粹是为了重要的人。

不是为了父亲,而是守护在自己身旁的男孩子。

即使其变化不大，却有着决定性的转变。原本一直以为还是只雏鸟，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成熟懂事。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为所欲为地蹂躏名为牢狱的狭小世界的任性暴君，而是为了守护自己所爱世界、安详慈爱的公主。

「公主殿下变得很懂事了呢。」

伊欧露出微笑。

十分努力才挤出来的笑容。

各种情绪混杂之下，让伊欧险些哭了出来。

对主人的成长感到喜悦的心情、对弗格的嫉妒、对逐渐白热化的战争所感到的不安，然而最让伊欧的指尖颤抖不止的是寂寞。

艾儿蒂长大了。不只是身体，心灵上也是。

换句话说，少女正在蜕变成大人。

成为大人后必将无法维持现状下去。不晓得皇室对于未来有何打算，艾儿蒂本身也未必会甘愿继续待在狭小的牢狱中过活。

伊欧甚至有种预感，艾儿蒂迟早会抛弃这座牢狱而远走高飞。这当然是值得庆祝的事情。被迫在地下室度过一生无疑是一场悲剧。然而，当艾儿蒂准备朝宽广的世界展翅高飞之际，肩负照顾艾儿蒂的职务、名叫伊欧·特莉努的存在——自己究竟该何从？

「见到公主殿下如此懂事，我也感到很欣慰。」

伊欧连自己都分辨不出自己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谎话。

艾儿蒂用稚气未脱的动作点头附和。

「弗格跟我变得更强后，也会保护伊欧。」

或许是察觉到伊欧隐藏起来的不安。

面对主人的这番话，侍女再次露出微笑。

「哎呀。那么我就可以躲在公主殿下你们的身后一直制作点心了。」 

原为王属军炼术师的青年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显露出对这个国家的反叛心，掀起舞会袭击事件后已过了一个月。

这也代表了他销声匿迹后已过了一个月。

皇室反叛罪、国家内乱罪、暗杀权贵未遂罪，加上其余超过二十项控罪的通缉犯，不仅是王属军，同时也受到警察军的追缉，对于至今尚未将他逮捕归案一事，政府大感头疼。有一种说法是：贵族或是议员之中有内贼协助，但尚未掌握到特定人士。

或许谍报局已经掌握到某些情报，只是连自己也浑然不知——假使找出了他的潜藏地点，谍报局也无能无力。从这个层面上看，弗格给予优贝欧鲁最高的评价。

保持警戒是最正确的做法。

「无论如何，眼前的问题堆积如山。」

坐在勤务室椅子上的理查德亲王殿下,托着腮叹了一口气。

由于在弗格面前可以放松戒心，理查德从以前便经常露出这种举动，然而脸上的疲惫之色远比平时更为深浓。

正如他所言，莹国现在手上的棘手问题多不胜数。

「已经不是逮捕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一个人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吗？ 」

「是啊，简单来说，他充其量只是引爆点。原本这个国家的内部就暗藏着脓疮。而 现在终于从伤口开始流脓出来……不过的确是那位青年划下了伤口 。」

将他的反叛作为起因，或是因为连锁效应产生的诸多问题，正开始侵蚀着这个国家。

首先是潜伏在台面下从事小规模破坏活动的思想犯们——极端的海利库斯主义者， 或是因为民族问题而对莹国怀恨的一伙人，当中存在着好几个待燃的火种——全因为那个事件而再次活络化了起来。虽然现在的规格不大，但警察军仍为了镇压各方而疲命。

犯人原隶属于王属军的背景对市民们造成了负面影响。多数人不愿意让贵族院掌握议会实权，希望转为完全的民主政治。他们之间似乎将优贝欧鲁视为忧国之士，出现英雄化的倾向。

随着国内的不安要素增长，迟早会成为外敌、也就是诸国列强趁隙而入的机会。与过去雷迪克·梅尔引起的骚动相同。只要将「克拉夫念珠」流进某个国家的思想犯手中，便会扩大破坏活动的受害状况。

然而莹国比当时更缺乏收拾现况的力量。

因为「撕裂杀人魔」的事件，让王属军与警察军陷入了慢性人员不足的状态。接二连三有人殉职，却没有新进人员填补空缺。即使有人填补空缺仍来不及进行教育与训练。如果「撕裂杀人魔」的犯行也是优贝欧鲁在背后所主导，他可以说是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在万事俱备之下才浮上台面的。

虽然他的身份可以得知某一程度的内部资讯，但与一国为敌竟然可以建立起如此之高的优势，着实令人佩服。当然，这不是值得赞赏的行为。

「我也何尝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发生在吾王掌权的时代。」

虽然理查德是在开玩笑，但恐怕也是真心话。按照现在的状况，并试着回顾弗格开始进出这间勤务室的那段岁月,目前俨然处在史无前例的恶劣情势下。

「如果早生或是晚生一点，或许我每晚都无忧无虑地在舞会受到女性们的簇拥。真是生不逢时。」

「没有这回事。您是运气好的人。情势只要稍微有个偏差，现在皇室可能已经因为市民革命而遭到断绝，殿下也在断头台上引颈就戮。」

「真是的，连发个牢骚都不被允许。」

面对弗格的玩笑，理查德露出苦笑附和。可能是对不小心吐了苦水的自已感到羞愧。尽管如此，理查德脸上的忧虑之色仍不见消散。

「不过，现在的确不是可以放松的场合。到了这个地步又多了一个问题。」

理查德耸了耸肩，挥着一张文件。

「而且是十分重大，需要紧急处理的案件。」

弗格忍不住蹙起眉头。

情况的恶化是在预测之中，但心情仍沉重了起来。理查德的表情也透出一股严肃。

「与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有关？」

「还不清楚。不过，可能性很高。老实说思想犯的零星犯罪活动与这个案件比较起来，还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头疼来源。」

亲王叹了一口气作为开场白。

「发生了议员与其周遭人士为中心的连续失踪事件。」

「您是说说……失踪吗？ 」

连弗格都大吃一惊。

而且失踪的人是议员。

「国家的达官要人失去了踪影，目前已经是第六个人。情况十分严重。有先对报社下封口令，不然光是刊登一条报导便足以造成骚动了，何况还是连续发生。」

弗格从沙发上起身接过理查德递过来的文件。上面详细记载着失踪者的姓名与时间。

从最新的一笔依序由上往下排列。

最新一笔是菲利浦·杰伊·范葛森贵族院议员。子爵，五十六岁的男性。于昨天在自宅附近散步便一去不回。无目击者。

下一位是潘蜜拉·米兹·诺拉。迪克·诺拉贵族院议员的长女，十三岁。于三天前自剧院返家途中，在马车内突然失去踪影。

然后是贝尼特·克劳斯庶民院议员。三十八岁的男性。于五天前的清晨迟迟未走出寝室，感到疑惑的佣人打开房门才发现房内早已空无一人。

接着是爱力克·希斯·史丹佛特贵族院议员。男爵，二十九岁的男性。一周前与友人们前往匍都近郊的森林狩猎之际，追赶着兔子进入草丛中后便从此行方不明。

接下来是法兰洁丝卡·梵·梅尔碧路。十六岁的女性。梅尔碧路侯爵家的三女。于十天前与侍女达莉雅一同外出购物，两人从此未返回家门。

以及最后是——

映入眼帘的名字让弗格忍不住出声。

「妮娜·蕾娜·斯雷吉……？」

斯雷吉男爵家的独生女，十六岁。失踪二十天。纸上明确记载着这一笔。

「嗯，没错。」

理查德面色沉郁地附和道。

「那位斯雷吉家的千金也失踪了。应该说，这一连串的失踪事件当中，她似乎是最初的被害者。曾接获她失踪的报告。原本以为她是因为那件事想不开而离家出走……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那件事指的是她的祖父，也就是前任斯雷吉男爵。身为炼术师的他，奉皇室之令于执行任务之际死于非命。据说妮娜为此深陷悲伤之中。

弗格也目睹了斯雷吉男爵的死。虽然不认识这位孙女，顿时胸口仍感到一阵沉重。

没想到在祖父之后连孙女也——

「当然，妮娜小姐失踪时没有料到会发展成连续性的案件。无法否认处理速度过慢。然而，现在也难以断言可以妥善对应。虽然从妮娜小姐到法兰洁丝卡之间隔了一段时间，之后的频率变成两、三天一次。这可不是儿戏，这个案件甚至关系到国家的威信。 」

不可能是偶然，这无庸置疑是某人计划性的绑架行为。

「包括这位名叫达莉雅的侍女在内总共七人……被害者的年龄、性别、失踪的时间带与场所全部没有共通点。硬要说关联性的话，只能锁定议员与其周遭人士吧。」

「如果阶位在公爵之上，也就是王族的重要人士失踪的话，恐怕就无法继续隐藏下去。那些人为此提心吊胆不已，一直嚷嚷着要我们尽早解决这件事，吵得耳根不得清静。」

「……这样形容好吗？好歹也是殿下的亲戚吧。」

「只是一群紧抓着已经没落的皇室权威的老人罢了。」

可能是回想起平常受到的百般刁难，理查德露出一脸苦涩。

「总之，包括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在内，必须尽早解决才行。大概有一半机率是那家伙干的好事。即使没有直接参与犯行，恐怕也脱不了关系。」

弗格再次快速扫了一遍文件，突然说出内心的疑问：

「方才殿下也提到，妮娜·斯雷吉到法兰洁丝卡·梅尔碧路之间隔了一段时间，这一点让我有些在意。」

最初的犯行到下一次犯行的十天空白。之后变成两、三天一次，频度高到甚至产生了规则性。或许是基于什么理由。

「关于那一点目前没有任何线索。」

「有收到赎金要求吧？ 」

「是啊。他们单纯只是失踪而已。」

「……换句话说，失踪者已经被杀害了？」 

「可以这么想。但实在难以告知被害者的家属。」

议员消失的话，形同政治停滞、国力削减。

「可是，失踪的人近一半是女性，既不是议员也不是一家之长。」

「这也是令人无从判断的地方……就结果来看，与掳走议员本人或是一家之长的意义相同。父母会无心工作，贵族的千金对于国家而言等同是财产。」

当然，理查德的这番话并非是故作绅士。

贵族的女儿可说是社交界的光环，也是政治的道具。不论对像同为贵族，甚至王族或国外的权威人士——会随着出嫁对像而或多或少为莹国带来繁荣。与平民失踪的价值、重要性截然不同。虽然是不公平又令人愤怒的事情，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政治不是建立于道德伦理之上。

「总之，尚未厘清的地方太多了。」

「这正是烦恼的来源。我猜测应该是想让政府陷入混乱……目前只能请各方贵族多加防范。即使想要派护卫，但致命性的人手不足。目标是议员与其家族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有余裕自行雇用私兵。」

「与之前的『撕裂杀人魔』不同吗？」

「反过来说，的确与当时不同，因为市民不会陷入恐慌。」

「我的任务是？」

弗格将文件还给理查德，并开口问道。传唤自己过来的理由恐怕不是只为了抱怨与商量。

「莫非必须派艾儿蒂上场？」

理查德摇了摇头。

「还不到那个阶段。目前没有任务要派给艾儿蒂米希雅。当然派你参加警察军的搜索也于事无补。虽然可以派你担任权贵人士的护卫，布下天罗地网，但不确定对方否真的会下手，真实性也显得薄弱……所以你暂时是负责联络窗口。」

弗格顿时产生一股不详预感，不禁眉头深锁了起来。

「所以也就是说……」

「嗯。」

理查德的回答正如弗格所预料的一样。

「我与『雷可利之宴』的联络窗口。你那副表情是怎么了？有什么不满吗？」

理查德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没有这回事。」

弗格实在难以承认自己的「不满」。弗格之所以蹙起眉头是因为不太想与雷可利打照面，基于个人的情绪问题。

尚未造成实际伤害。而且硬要说是敌是友的话，目前无庸置疑是站在同一阵线，双方想法上的差异也不是问题的根本。弗格单纯只是不擅应付雷可利。

「老实说，跟那个人说话会让我很累。」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吗？」

虽然理查德还笑得出来，对弗格而言心情再沉重也不过。

「你跟她可以说是兄妹吧？」

「正是因为这一点。即使说是兄妹，也没有太大的真实感，而且感觉上不同于人类的血缘关系……总之，是我不太想打照面的人。」

将罗兰视为生父让弗格有种奇怪的感觉。更何况称雷可利为妹妹未免显得太过狡猾。虽然先出生的是弗格，但她的意识比弗格早一步在连接着蒸馏器的烧瓶当中诞生，这样一来，或许应该可以称她为姊姊。

假使是姊姊，弗格也实在难以产生敬仰之意。以同样的形式诞生这件事本身便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这样形容反而更加贴切。

「虽然感到很抱歉，但我也不能因此而迁就你。」

「我明白。事实上除了我以外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弗格单纯只是能避则避，下令去见对方仍会遵从指示。

而且自己是人造人，只要活在世上便不可能与同为「罗兰之子」的她们划清界线。 既然如此，掌握对方的所在反而比较有利。站在敌对立场的神出鬼没的第二号，以及不晓得是否真的存在的第四号比较起来，雷可利或许还比较好应付——纵使有个性上的差异问题。

「你可以送这份文件过去吗？是失踪事件的详细内容与调查委托。」

理查德递给弗格一份盖着封蜡的信封。意思要现在立刻动身吧。

「您有先向对方说明吗？」

「你随时都可以自由进出『特区』内部。你的脸似乎就是通行证的样子。我没有跟你说过吗？」

「……没有听说。」

真是气度宏大的作为。难道雷可利没有考虑到自己有可能会遭到剌杀。不，正明白弗格做不到才会给予这样的待遇吧。雷可利这种充满自信的地方也让弗格感到厌恶。 

「那么，我立刻动身。因为我想要速战速决，所以会认真执行务的。」

弗格对理查德行了一鞠躬后旋踵离去。

「嗯。代我问候她一声，下次有机会再一块喝茶。」

真要说不满的地方，这位亲王似乎与她意气相投，这件事比什么都要让弗格感到不满——这两人之所以意气相投都是因为自己的关系，弗格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因此更加感到恼怒。

换句话说，欣赏弗格正是理查德与雷可利的共通点。

离开王宫是在三点过后不久。

雷可利所在的「特区」徒步需要两小时，马车也需要四十分左右的路程。临时赶过去在距离上显得有些遥远。弗格实在没有打算徒步的念头，于是向卫兵叫了马车。

王属军的专用车外观粗糙，搭起来却意外舒适。这是因为座位远比市民们作为移动手段的驿马车还要来得牢固。马车的阵阵摇晃甚至显得有几分优雅。

弗格将身体倚靠着填有柔软棉絮的靠背，恍恍惚惚陷入沉思。

去程四十分钟，完成交付的事情三十分钟，回程四十分钟，来回大约两小时。回去后将雷可利的答覆转告给理查德，等到全部告一段落应该已经是六、七点了。接着回家吃晚餐，八点可以赶到艾儿蒂身边。

这么一来，便有一、两小时的训练时间。

弗格晓得因为训练的关系，让伊欧最近的心情不是很好。这是当然的，伊欧来到地下室，两人仍沉默不语，甚至没有察觉到伊欧的出现。对她来说，肯定有种被排挤的感觉。

弗格内心感到抱歉，但没有停止的意思。对于弗格与艾儿蒂而言，训练是最不可欠缺的事项。为了比现在更强，为了今后不再吃败仗。

不想再看见艾儿蒂为了自己哭泣。尽管有「艾尔莎」这招杀手锏，也不能因此只想着藉此投机。

下次与优贝欧鲁对峙时，绝对非赢不可，凭着两人的力量、两人的意志。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可以继续安于现状。所以只能让伊欧暂时忍耐一阵子。

因为只要两人变强，等同有能力可以保护伊欧。

弗格一思及此，睁开了微微闿起的双眼。

「……嗯？」

弗格顿时感觉到视线中有股异样感。

正确来说是对面的座位。贴附在坐垫上的毛料一部分被沾湿。

呈现深浓的红色，仿佛将水打翻一样。弗格当然没有携带饮料。本来以为是天花板漏水，但外头没有下雨。由此来看——这股异样感顿时变得更加强烈了起来。

天花板没有滴下水，座位的水渍仍逐渐扩大着。

不，不是扩大的问题，已经根本已经不是水渍，形成了一潭满溢的黏质状水洼，红色的毛料甚至冒出阵阵气泡。

弗格摆出架式，他已经看出这个现象代表了什么。

水洼自座位上倾泄而下，开始汇集在弗格的脚边，随着一个不舒服的声音，从水面上出现细瘦的手臂。紧接着是肩膀、头、胸、腰、脚。

对方睁开紧闭的双眼，唇瓣浮现一抹浅笑，水洼聚集在一起，逐渐附着在对方的身体上。惊悚的是，液体慢慢凝结固化,呈现出布料的质感。

「哥哥，好久不见。」

她粗鲁地拨起蓝色的发丝,并说道。头发已经不再湿濡。

「拜托你有点礼貌跟常识好吗？」

弗格坐着原处释放出敌意，瞪视着她——绮莉叶。

弗格握住挂在腰际的短刀握柄，以便随时可以抽出。

「哎呀，态度真冷淡耶。」

绮莉叶坐在座位上，刻意交叠起双脚。

马车的速度出现一丝迟缓，传来车夫抽鞭的声音。目前似乎只有马匹发现车厢内突然多了一个人。

狭窄的车厢内充满了紧张感。即使如此，绮莉叶的脸上仍挂着浅笑。

「难得妹妹我来见你，未免太冷淡了吧。」

「你想道么做也无妨，我没有这个打算就是了。」

感觉不出杀意，似乎没有携带武器，手腕上也没有系着「克拉夫念珠」。难不成真的是赤手空拳而来。

「我不是说了我没有那个打算吗？」

绮莉叶动作夸张地张开双手，并耸了耸肩.

「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在马车中……早知如此就应该挪开时间。枉费我还刻意避开那个姑娘，真是天大的失策。」

绮莉叶的声音细如蚊蚋。是为了不被身后的车夫发现而压低了音量。换句话说，她似乎真的没有闹大事情的打算。

弗格稍微放松了一口气，但是仍没有解除警戒。

「……你究竟有何企图？」

弗格重复了一遍与方才同样的问题。

「哎呀，妹妹来见哥哥还需要理由吗？」

「我可没有空闲陪你说笑。」

「什么嘛，我的哥哥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我没有义务要取悦你。」

不可能没有目的。而且，那个目的绝对不是出自友好。

绮莉叶仍一贯游刃有余的态度，开口说道：

「对了，你要去哪里？」

「我有回答的必要吗？」

「不回答也无所谓。因为只要一直待在马车上自然便会晓得。哎,即使没有一直待在马车上，也不难猜出你的目的地。」

绮莉叶接着转到一旁，从小窗户看向外头，观察着流逝而过的景色。

「……要去『特区』吧？」

绮莉叶嘲讽般地轻笑着。

弗格判断不出绮莉叶是洞察力敏锐，或是单纯晓得目的地。然而，见到没有做出反应的弗格，绮莉叶感到佩服似的睁大了双眼。

「即使被说中态度跟氛围却没有一丝改变，真是厉害。不过，我说中了吧？『特区』代表是准备去见我们的妹妹吧。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无所谓，如果你想要见她的话。」

弗格有一半是出自认真。

只要关系到优贝欧鲁，雷可利便与自己是同一阵线，但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伴。带绮莉叶过去也没有理由受到责备，而且她甚至回答绮莉叶的到访感到欣喜。

当然，弗格没有真的打算带绮莉叶一起去。绮莉叶的增殖能力，「群体」可以任意在见过的人身旁制造出自己的分身。如果她们还没有见过面，这么做会对雷可利不利。

「真要说想不想见的话，我不想见她吧。」

「你曾经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

这番话若属实，弗格的担心便是多余的。

绮莉叶瞥了一眼一脸怀疑的弗格。 

「是真的。」

绮莉叶补充了一句，然后不悦地哼着鼻子说道。

「那种人竟然是我的妹妹，老实说我很失望，甚至感到愤怒。想起她的脸就满肚子气……哎，不过你也是一样。」

「某方面来说我也深有同感。」

弗格忍俊不住。

弗格对绮莉叶与雷可利抱着共通的印象。

换句话说，互相不对盘。

绮莉叶似乎也跟弗格一样，如同她对弗格与雷可利的感觉，弗格对绮莉叶与雷可利也产生一种同样的厌恶——「罗兰之子」之间的契合度恐怕糟糕到不行。雷可利的那种态度肯定是坏心眼的个性使然，将水火不容的关系视为娱乐。

绮莉叶似乎是想起了雷可利的事情,只见她蹙起眉头地转回正面看向弗格。

「哎，我找你的目的跟你要见那个女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应该吧。」

「……什么意思？」

绮莉叶说出了 一句话。

「忠告兼宣战声明。」

原本的嘲讽态度突然一变，表情与话中透露出敌意。

弗格忍不住做出反应。摆出架式，并迅雷不及掩耳地抽出短刀。

绮莉叶对弗格露出冷笑，刻意竖起食指。

「你们不久便会晓得我跟谁联手。这也代表了你们势必与跟我联手的对象交战。」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吗？」

「天晓得。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不是，又打算怎么办？」

绮莉叶岔开话题，不回答弗格的质问。

「不需要现在急着问，因为迟早会晓得。对你们来说，你们的不幸就是敌方人多势众换句话说，活在莹国的保护伞下对你们来说就是一种罪过。」

取代回答的是锐利的视线。

「我们人造人怎么可以活在国家的庇护下？怎么可以将守护人民视为理念？怎么可以与他人互相扶持而活？我们有靥于我们的地狱，我们必须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投向弗格的不只是敌意，包含了埋怨、憎恨、嫉妒、杀意。以及与以前交战时对弗格释出的种种负面情绪交杂之下所流露出的表情。

「比不配当人类的人还更加不如，又称不上是人类的我们，只能丑恶地互相残杀。我跟你，以及用人类的桎梏束缚你的公主……那个妹妹不久也无法继续高高在上，我也要将她拖进地狱。」

「……绮莉叶，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是我起的头，我只是让他们帮我做事前准备。」

不知何时她的双脚已沉入黏质状的泉水之中。

可以变化成衣服的液体是绮莉叶身为人造人「第二环」的力量。

「所以你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会真相大白。」

不只双脚，接着是腰、胸、肩膀、手臂。与出现时相反，绮莉叶的身体正在逐渐下沉。座位与地毯积着水洼。

「哥哥，再次互相残杀吧？这次会更凄惨、更残酷、更愉悦。」

绮莉叶的身体愈变愈小，仿佛全被吸进了毛料之中。

「等等……！」

不顾弗格的制止，绮莉叶迳自消失了身影。

只剩下马蹄声与车轮行驶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马匹轻声嘶叫，车夫悠哉地握着缰绳，直到最后仍没有发现车厢内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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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桡骨上轻抚而过
深夜的贵族街道几乎没有人烟。

由于身份高贵的名流之士没有夜游的不良习惯，所以不同于市民街道，理所当然没有酒吧与青楼的存在。加上社交界于十点散会，到了午夜时分，男女老少皆早已沉进梦乡之中。

连一只猫的叫声都听不见的这片宁静，不代表治安的好坏。只要有心，无论是明亮的地方或是暗处,随时皆可以从事不法的勾当。

在宅邸与宅邸之间的小巷子内，人影出现在路灯所照射不到的地方。

是面对面的两个人。

一位是少女。隐约可见融入夜晚的漆黑之中的蓝色的发丝与衣裳。纤细的四肢显得妖娆多姿，宛如年幼的流莺，与贵族街道的建筑物散放出的优雅气息格格不入。

另一位则身穿一袭附帽子的漆黑大衣，无法从外观判断出性别与年龄。在黑暗中只有裸露在外的脸庞格外显眼，然而只要定睛一瞧，肯定会吓到双腿发软。那张脸没有眼睛、鼻子与嘴巴。因为戴着一张没有任何图案、有如白色陶瓷般的面具。

少女——绮莉叶朝面向自己的那个人露出一抹浅笑。

「今晚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嗯。」

那个脸戴面具，全身又紧包着大衣的诡异家伙，不带感情地回答。是男人的嗓音。

「在三十分前处理完毕。雷纳德·诺克斯贵族院议员。」

「哦。」

莉叶语带嘲讽地给予赞赏。

「真是辛苦了。这样是第几个人了？」

「第五个人。我方的另一只部队现在应该也正在执行，除非接到大陆的重大任务。」

「尚未出现阻碍吧？」

「莹国似乎开始在瞽戒了，但还很松散，完全无力阻止我们。」

「这真是有趣起来了。」

对绮莉叶的那番话，男人的氛围顿时出现一丝紧绷。

虽然不晓得面具底下是何种表情，但感觉得出那番话触怒了他。

「我们『使徒』跟你不一样，不会对任务感到乐在其中。」

使徒——

他们如此称呼自己，是绮莉叶的同事。

古多·雷雷伊斯所统率的法王厅特务机关「奇迹认定局」所属之执行部队。总数十七人，所有人皆是一袭黑色大衣，配戴纯白无图案的面具，执行任务时会将个人特质完全隐藏起来。

他们不只是外表统一 ,从思考、判断基准，甚至到身体能力，一律皆尽可能地相近，作战时不是采取个别行动，而是化为一种生物。一为全、全为一，十七人之中有人阵亡的话，会由另一个拥有同样能力的人替补，如同蜥蜴的尾巴、章鱼的触角。

换句话说，他们是听命于法王厅，十七个人合为一体的机构。

戴着象征着自我牺牲的白色面具，甘愿沦为道具，根基建立在对于正统丁字教的盲信、殉教精神，以及只要是神的旨意，无论面对多么肮脏的工作仍毫不手软的钢铁意志。将生死置之度外，死后灵魂坠入地狱也甘之如饴。

因此交谈时总是不带感情，让绮莉叶感到无趣。所以绮莉叶经常像刚才那样透过言语挑爨来观察对方的反应，享受个人之间的微小差异。

因为是靠药物与训练来极力抹杀个性，所以无法完全铲除。即使达到体格均一化，不分性别，天生的本质仍绝对会在某处显露出来。今天的家伙看来是属于自尊心比较强烈的类型。

「真亏你敢说跟我不一样。我跟你们……从一种兵器的角度来看，感觉上没有差别。」

奇妙的是，「使徒」与拥有「群体」能力的绮莉叶十分相似。

同样都是听命于一个意识行事的集团。虽然是受到后天训练出来的集团战术，但只有先天性的能力差异。

对方的回答俨然一副人类的架式。

「像你这种没有信仰的人造物,没资格与我们混为一谈。」

「使徒「与绮莉叶在奇迹认定局享有先锋部队的待遇。足足有十七人的「使徒」与绮莉叶一人的地位相同——似乎不少人对此感到不满。

对方无意间流露出的情绪，让绮莉叶忍不住发出阵阵呵笑。

「你们是依靠信仰来催眠自己还是人类吧？隐藏自己的长相，抹杀个人特质，明明只是杀人道具……我完全无法理解。」

从一种兵器的角度来看十分相似，但他们还是跟绮莉叶截然不同。

人造人——拥有与人类不同的灵魂，所以在正统丁字不受到神的眷顾，不被视为救赎对象。别遑论是死后上天堂，连地狱都去不成。因此自然没有信仰，要求人造人信奉神无疑是痴人说梦。因为连神都不愿正视人造人的存在。不但不给予救赎，也不愿意给予惩罚。

「话说回来，信仰对人类来说真的有其必要性吗？身为人造人的我，至今仍不明白这一点……从这个国家的人身上看不见拥有一丝像你们那样虔诚的信仰。」

因为将触手伸及名为炼狱的资源与产业，于是莹国舍弃了法王厅。否定法王厅的教义，窜改出有利于自己的教义，认为信奉同样的神便能受到眷顾。然而，教义改变代表神的定义也会随之改变。更何况是信奉同样的神，便免不了出现互相抵触的情形。

「老早就晓得了。」

绮莉叶眼前的「使徒」带着几分严肃回答。

「所以才要掀起破坏。这个国家的人们失去信仰，亵渎上帝。这是罪孽。只要犯罪便必须接受惩罚。然后我们则是神罚的代行者。」

对方顿时燃起制裁异教徒的使命感与强烈信仰，已经无法窥见任何一丝在数秒前流露出的情绪。

「哦，是吗？」

因此让绮莉叶对这家伙兴趣尽失。虽然还想继续捉弄对方，但看起来已经没有动摇的空间。继续着机械式的对答只是徒增空虚。

「今后的计划安排得如何了？」

于是绮莉叶决定匆匆将事情解决。

「我也必须有个底才行，虽然很麻烦。」

虽然古多曾经说明过计划的大致内容，进度仍必须由自己到现场勘查。不这么做也无法联络对方。

这是绮莉叶这次被指派的任务。

将「使徒」的活动细节转告给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取得合作—— 

「真是周全的计划耶。为了抹灭敌人，而与敌人的敌人联手。而敌人的敌人对于你们同样也是敌人不是吗？」

「与莹国比较起来只是微不足道的敌人，既然如此，善加利用才是上策。」

对方回答并同时递出文件，绮莉叶收下文件后在黑暗里集中视线确认着内容。上面记载着目前为止所杀害的议员，以及接下来准备杀害的议员名单、预定日程等内容。

「只要将这份资料直接交给对方就行了吧？ 」

「嗯。我们要折返大陆一趟。不在的期间，让那些家伙接手执行……我方两周后会回到工作岗位。待那边的杂事处理完毕后，我们所有人会再次登陆莹国。」

身为「使徒」的男人旋踵而去。

离去的身影宛如融入漆黑之中，既没有声响也没有气息，仿佛是幻影一般。神鬼不觉出现在背后，普通的人类应该也不会有所察觉。

绮莉叶眼见对方消失后，嘲讽地叹了一口气。那些「使徒」以部队而言十分优秀，但观察起来很无趣。

更重要的是，他们愚昧无知。

人类这种生物的有趣之处在于：形形色色的个性融合而成的集团所带来的无秩序与浑沌。至少绮莉叶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结果他们却封印住各自的意志，统合成一个机 构来行事，让绮莉叶深深觉得愚蠢至极。

因为压抑住自己的个性，无法多方面思考；因为轻视个体，不晓得个体所拥有的自我与欲望的可怕之处。

他们想必是受到了肥大化、权威化的正统丁字教的诱骗。以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君临天下的世界最大宗教，现在对人们而言充其量只是一种娱乐。产业革命带来了上帝之死。与炼狱的毒气不同，信仰无法填饱肚子。在财富与欲望之下，无法给予眷顾与惩罚的神究竟有何种意义。

利用微不足道的敌人？想法未免太过肤浅。

敌人何尝不会有同样的想法。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被对方视为「微不足道的敌人」，也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是的——没错。

个人所拥有的强烈自我与欲望，然后从中所产生的权谋术数。那家伙与国家或是宗教组织为敌仍毫不却步，甚至正在摩拳擦掌等待大开杀戒的时机。

法王厅太过轻忽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

初升的旭日爽朗宜人，清澈的空气沁人肺腑。露水沾湿了种植在庭院的草木叶梢，在阳光的反射下显得闪闪发亮，让庭院更显绿意葱郁。

眯细双眼眺望着自左右延伸开来的风景，雷德·欧塔姆重新将行囊背在肩上。庞大的麻布袋显得沉重不已，不适时挪动会让肌肉僵硬起来。

他一路横越位在匍都郊外的前男爵宅邸的庭院，然后推开了门扉。

「我回来了。」

没有人出声回应，中央大厅呈现一片寂静。

「哎呀，这么一个美好的早晨结果每个人都还在睡吗？」

雷德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是在国外生活的这十年来养成的习惯。为了不忘记莹国语，而开始在日常生活中自言自语，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习惯。也没有人特别出面制止, 于是便一直维持着这个习惯。

「只有我在卖命工作吗？哎，要是撞见人被问起这袋东西可就麻烦了。」

雷德爬上正面的楼梯，前往右手边的走廊。

二楼的左手边为女性的房间，男性则占领了右侧的区块。换句话说，住在这区的是雷德自己、优贝欧鲁与另外一人。

「老爷子，你在吗？」

雷德出声呼唤，立刻有了回应。

「喔，进来吧。」

「好。」

雷德重新扛起麻布袋，打开了房门。

「你已经醒来了吗？真早耶。」

坐在房间内侧的椅子上的房间主人——修纳·维纳发出一阵笑声。 

「因为老人很早起……哎，其实我是等不及你回来而先起床的。」

如本人所言，他是一名年迈老人。

年约七十岁，自脸颊到下巴处的胡须与仅剩的头发皆已全白。布满皱纹的脸庞干瘪凹陷，失去生气，从长袍露出的手臂枯瘦如柴。然而，镶在深邃眼窝中的双眸仍绽放着炯炯光芒。

「喏，礼物。」

雷德露出一抹浅笑，将扛在肩上的麻布袋放在地上。

抽出挂在腰际的短，割开了麻布袋。

老人确认袋中的东西，一脸欣喜地眯细了眼睛。

「呵呵，真是太棒了。」

他看着袋中的东西——一名失去意识的少女。

做精湛的贵族华服与整齐盘起的黑发，因为受到粗鲁搬运的关系而变得凌乱不堪。美丽的双唇被塞进了口衔，细瘦白皙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下手的人正是雷德本人。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你的伤势明明才刚痊愈。容我向你说声谢谢。」

修纳起身走向少女，同时看向雷德的右手臂。

「不要紧，我的状况不差。」

雷德挥了挥手臂，向修纳展示。

因为一个月前的战斗而遭到炸飞的右手臂——手肘处以下仍完好如缺。

「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

面对深感兴趣的修纳，雷德笑着附和。

「是啊，跟以前几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在控制力道上多少有些困难……虽然动作比以前迟缓，但仍感觉得到触觉跟疼痛。那个女人真是惊人。」

在雷德失去手臂的数日后，有个女人拜访这栋宅邸并赋予了雷德一只新的手臂。 

艾莉丝·嘉立尔，外号「魔剑之母」。因为触犯禁忌使用了炼禁术，与罗兰·康菲尔德、基尔奇·德雷伊安并列为历史上的重大罪犯。由于发生在雷德离开莹国后，所以他一直到最近才晓得这号人物。

雷德仔细端详自己的右手臂，握起五指张合。

仿佛是货真价实的一只手。不久前还呈现状似水银的液态金属形体，不知不觉间已经拟态成雷德的手臂。

「我的恶名会被盖过也是正常的。」

与如此骇人的东西比较起来，雷德自己创造出的炼术形同儿戏。

「呵呵，在我眼中你也不是泛泛之辈。不是听说接上义肢的人十人中有八人会死吗？因为无法忍受同化的痛苦。」

「真的很可怕，我三天三夜都痛得满地打滚。」

然而拜此之赐 ,失去的手臂重新恢复过来。必须要向那个女人道谢才行。

「话说回来，老爷子，你现在没有空闲关心我的手臂吧？把那个姑娘放着不管迟早会清醒过来。虽然有让她衔着口衔，但闹出骚动可就麻烦了?」

「喔喔，说得也是、说得也是。」

于是修纳蹲在地上用舔舐般的视线瞪着少女。 

「是哪家的女儿？」

「好像是高登伯爵家的千金。」 

「几岁？」

「几岁？不晓得。应该没有超过二十岁。」

「超过的话就麻烦了。超过二十岁在使用途中会成效不彰。」

老人发出的笑声显得卑劣下流。

嘶哑不已的声音却透出一股情欲。或许可以说是是理所当然，因为修纳·维纳准备要对这名少女做出的行为无疑是一种凌辱。

「好，立刻开始吧。」

他从长袍胸襟取出短刀，连同内衣将少女的贵族华服割开。

显露而出的是雪白肌肤上的锁骨与尚在发育的乳房，以及平滑的腹部。

老人接着伸出手放在少女之上。手掌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剌青。直线纵横交错所形成的复杂纹——是炼术阵。

「老爷子，记得要对狙击手姑娘保密?」

雷德轻轻耸了耸肩，睥睨着修纳与作为牺牲品的少女。

「因为那个姑娘在我们之中最为正常。如果晓得让自己保住小命的结界所使用的材料竟然是这种东西，肯定会昏倒。而且，她以为你是人畜无害的慈祥爷爷……真是的，老爷子你到了这把年纪还会让女人哭泣。」

「呵、呵。」

不知是否有听进雷德的忠告，老人发出硬朗的笑声。

他仿佛像是面前摆放着昆虫标本的少年。

修纳口中喃喃咏唱着咒语，接着手掌一把钻进了少女的左乳房。没有出血，也没有出现伤口，宛如将手伸进黏土之中。

「……唔。」

少女发出细微的呻吟声。然而，她没有清醒过来的机会。与以前看见的情形相同，老人立即用五指直接捏碎她的心脏，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一命呜呼。

不让对方感到痛苦不知是出自于仁慈，抑或是会妨碍到真正的目的——取出活肝。

「杀戮博士，你还要继续参观吗？」

「不，够了。结束后再叫我，因为我要收拾尸体。」

雷德挥挥手转身离去，内心深深感到一阵战栗。连恶名昭彰的杀戮博士也想像不到——不，世界上除了这名老人，应该还有其他人知情。

用特殊的方法提炼年轻女人的肝脏，便能创造出存在着炼狱之门的液体。

据说不能是初潮前的少女，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可以让门扉的大小达到最大。超过二十岁后门扉会渐渐缩小，超过二十三岁便无法再进行提炼。

将描绘着炼术阵的纸片与该液体一起用树脂密封起来，便可以制作出一旦破裂便可以立刻施展炼术的圆珠。那正是修纳所使用、强力无比的结界的真面目。

有数种物质与环境可以开启炼狱之门，选择使用少女的活肝无疑超出正常人的范畴。若不是基于兴趣凌辱女人、进行解剖，用所有想得到的方式随意玩弄脏腑与尸体，便无法发现这个原理。

无论是那个打扮成魔女的少女、「魔剑之母」也罢、这名老人也好，都陷入不寻常的疯狂之中。然后跟这些疯狂的家伙一起生活，让雷德十分快乐。

雷德·欧塔姆关上门后，边笑边离去。

顿时感到肚子饿，想起还没吃早餐，于是决定在面包涂上牛肝酱来果腹。

妮娜·蕾娜·斯雷吉坐在位于宅邸一楼的餐厅座位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开始在这里生活后已经过了一段时日，也渐渐将没有佣人的生活视为理所当然。然而，至今仍无法习惯一起生活的同伴们的古怪行径。

其中最令妮娜感到头疼的少女正坐在对桌。即使在屋内，甚至是用餐时仍不将那身格格不入的尖帽子与漆黑斗篷褪下，而且现在莫名一脸愉悦地注视着妮娜将面包撕成小块。

「……蒂·琪·莱姆。有什么事吗？」

妮娜唤了一声魔女的名字，没有停下用餐。

「嗯？我想想——不，与其说有事，不如说是感到不可思议。」 

「什么事情不可思议？」

「你竟然吃得下那种东西，而且还是从一大早就在吃。」

她指着妮娜的手上。

「什么叫做这种东西，这只是普通的面包。」

妮娜回答完又叹了一口气，心想对方一定听不懂。

蒂·琪的盘子装着有如拳头大小的白色硬块。外表乍看像是干酪，但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东西。那甚至不是食物，而是石灰。

她用手指将石灰捏取成一小块送进嘴里。

光是想像味道便让妮娜感到不舒服。她甚至反过来表示面包不是食物，完全无法当作玩笑一笑置之。

「面包是褐色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褐色？颜色有味道吗？」

「嗯。味道也有颜色喔。还有声音也是，声音也有味道跟颜色。你不晓得吗？「

我不想知道疯子的逻辑——妮娜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怒骂收了回去。即使离家出走，自己好歹也是贵族，不可失去那份自尊。

平常优贝欧鲁总会巧妙地替自己解围，但他在数日前有事外出。

至少来个什么人也好，正当妮娜在内心如此祈求时。

「嗨，小姐们，你们正在和乐融融吃早餐吗？」

传来凑热闹的声音，一名中年男人走进了餐厅。是雷德·欧塔姆。

消瘦的脸颊上有三道像抓痕般的伤口，放任生长的头发在后脑勺草草绑成一束的粗犷发型，以及一身凌乱的贵族风装束，俨然一副海盗的打扮。

「铁匠大姊……还在睡吗？」

「她总是这样啊——不到傍晚肯定不会醒来。不知道艾莉丝作了什么梦？我昨晚梦见红色的蛇让雨降在湖泊，鱼儿与草木感谢上天的恩惠,但雨水中夹杂着蛇的剧毒，让大家都生病了。」

「真是快乐的梦。」

「不，很难过。因为鱼儿们半死不活，永远陷入痛苦之中。」 

「什么啊，还是很快乐啊。」

「是吗？你这么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

光听便让人头脑感到混乱的对话。

蒂·琪自不在话下，搭腔的雷德也不正常。妮娜感到无奈，只能机械式地将面包送往嘴里。打算早早结束用餐，回到自己房间。

「好，我也来补充营养了。」

「你要吃石灰吗？」

「感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跟你不一样，喜欢暴饮暴食。」

雷德挥了挥手，走进了厨房。「什么东西都没有嘛」隔墙隐约可以听见他自言自语的声音。片刻过后，雷德回到了餐厅，手上握着一瓶葡萄酒。

「本来想要在面包涂上酱料，结果只有香肠。」

他挑了一张并排在餐桌旁的一张椅子坐下并屈起单膝，然后用力拔开瓶塞。 

「没有人出去采购食粮吗？」

雷德吐出这句话后，举起葡萄酒瓶大口豪饮。因为太过没规没矩，让妮娜不禁蹙起眉头。

「雷德·欧塔姆先生。即使没落了，您好歹也算是贵族的一分子吧？结果您的这副模样简直像是土匪一样。您不觉得丢脸吗？ 」

「哈哈！我喜欢小姑娘你的这种地方。」

「什……！」

妮娜鼓起勇气提醒对方，却得到无礼至极的回应。她因为愤怒与耻辱而胀红脸颊。这对未婚的女性来说是十分严重的侮辱。

「雷德，不可以啦，妮娜喜欢的人是优贝喔——」

「蒂·琪·莱姆！连你也！」

让妮娜的脸颊更加滚烫的原因并非出自愤怒，而是羞耻。

「妮娜，真遗憾耶，优贝不在。」

「……什么啊！」

然而妮娜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意，因此没有意识到被说中，只是紧咬嘴唇，对这两人为什么要一起捉弄自己感到愤然不解。

妮娜无视露出一脸窃笑的蒂·琪，转身面向雷德。

「总之一大早就在酗酒是放任自己堕落……」

「抱歉，我彻夜未眠。比起肉，血更能滋润身体。」

「那是血吗？那么我也想要喝——鸽子？斑鸠？」

「你没有读过圣经吗？是上帝的圣血……对了，提到我们的首领……」

好不容易转移开话题，雷德又再度重提。

「那家伙去哪了？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吧。该不会是被逮到了？哈哈，那么我们可就糟了。」

「优贝欧鲁先生才不会出这种差错！」

妮娜反射性地予以反驳。

糟了。她随即在内心感到不妙，然而对方已经露出卑劣的笑容。

「喂喂，小姑娘，我是开玩笑的。真是的，首领真受欢迎啊。」

「我已经说过没有……」

变得语无伦次的妮娜，接着因为蒂·琪的一句话而心脏猛然一跳。

「呵呵——优贝是去找女人了！」

「咦……」

「哎呀、哎呀，那家伙也是个花花公子呢。」

妮娜心想着找女人指的是什么意思。

「呃，是去找哪一位？我们以外还有其他同伴吗？」

虽然害怕自己可能会再次失言，但仍忍不住开口询问。

「好像是喔——」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蒂·琪依用稀松平常的态度回答。

「哦，是住在哪里？」

比起捉弄妮娜，雷德似乎更对那位「同伴」感兴趣。

「不是匍都，还要更遥远的地方，应该距离有三百公里远吧？ 」 

「那还真是远耶。如果方位是东方的话，可以远渡重洋到大陆了。是在国内吗？ 」 

「在国内喔。好像是北方还是西方，我不记得了。」

「三百公里啊，是一趟长途跋涉耶。看来要等到首领回来，恐怕还要一阵子吧。」

雷德呷了一口葡萄酒，耸了耸肩膀。

之后，除了妮娜以外，这两人开始大肆讨论优贝欧鲁外出的事情。

诸如在他回来前是否要按照他的指示继续行动、或是出外采购的问题。以蒂·琪·莱姆在场来说，算得上是比较正经的内容,妮娜却心不在焉地充耳不闻。

她在思考三百公里的距离。

这趟旅程优贝欧鲁究竟是选择搭马车，还是选择不拉车直接骑马。如果是后者，路程应该是两至三日。换句话说，或许今天左右就抵达目的地了。现在可能正在见那名女性。

当然，如果对方是同伴，这是优贝欧鲁的工作范围。他绝对不会将儿女情长牵扯进自己的使命之中——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尊敬他的那一点，妮娜的内心才会感到一阵沉重。

因为这代表妮娜对他而言，充其量也只是同伴。

忍耐着不惯，纵马驰骋了两天半左右，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从匍都出发，历经遥远路程终于抵达目的地。附近十公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小村子，以及一栋不属于任何聚落的半荒废宅邸。宅邸背对着一片广大森林——那一带曾是德雷伊安伯爵持有的土地。自从该名贵族的领地遭到没收后，现今被称为伯爵领地旧址。

村子人口不多，他们过着耕田狩猎的典型乡间生活。遭到肃清的伯爵原本持有的宅邸与屋后的森林因为谣传有怪物出没，几乎没有人敢接近。

过去曾透过炼禁术创造出实际不存在的幻想怪物，欲在自己的领地打造一座梦想庄园，也就是莹国史上三大罪人——基尔奇·路马·德雷伊安。周遭的村民至今仍对过去这位领主的作为记忆犹新，并由衷感到恐惧。

优贝欧鲁从匍都千里迢迢赶到此处，潜入了伯爵宅邸的入口。

上一次过来是在半个月前。庭院仍荒废不堪。大门锈迹斑斑，庭院的草木迳自丛生，看不出有人烟出入。优贝欧鲁随意挑了一棵树木，将马拴于树干，接着敲了敲正面的大门。

优贝欧鲁不等回应便立刻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优贝欧鲁忍不住发出赞叹。

改建成中庭的中央大厅与过去不变，阳光从镶着玻璃的天花板穿透而下，从大门到正面楼梯之间铺着红色地毯，左右两旁覆上一层泥土，种植着花草，这副景象也与过去相同。令人惊讶的是——与过去明显不同——上头留下了足迹。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为了寻求花蜜而四处纷飞的小型飞虫，也不是将飞虫视为犹物而从外头聚集而来的蜥蜴与蛇。正确来说，是拥有飞虫、蜥蜴与蛇的一部分，却不厉于任何一种的生物们。

比方说，用蜻蜓翅膀在空中飞行的无脚蜥蜴。

比方说，拥有七个头的蛇。

比方说，有着公鸡的身躯，同时长有蝙蝠翅膀、蛇尾巴的生物。

每一种皆身形低矮、大小不及幼犬，但仍让优贝欧鲁感到战栗不已。

「……太棒了。」

从开始至今仅过了两个半月，却有如此惊人的成果。

优贝欧鲁想继续欣赏这副景象，但想起或许自己没有时间悠哉，况且进展得如此神速，更一刻也闲不得。

屋内不见身为屋主的伊莎，优贝欧鲁心想这也是莫可奈何，而且她早在之前便同意可以自由使用宅邸。优贝欧鲁穿过中庭，打开右手边的门。

经由走廊来到宅邸的转角处，然后沿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拾级而下。

地下室是伊莎生父基尔奇所留下的书库，同时也是研究室。

大小应该与宅邸面积相同。以通道上的数个房间区隔开来，天花板、墙壁与地板一律为石造，行径之处皆弥漫着一股霉味。优贝欧鲁靠着一路上的微弱烛光步行在幽暗的空间，终于在第三个房间发现要找的人物。

「嗨，好久不见。」

他向坐在椅子上埋首在书堆中的女性搭话。

那位女性发现到优贝欧鲁后抬起了头，蜂蜜色的浏海随之摇曳，眼镜底下的双眸微微眯了起来。

「哎呀，优贝欧鲁。」

特莉艾拉·梅普露出浅浅一笑。

「很高兴你一切安好。」

「托你的福，我过得很快活。唯一比较困扰的是这里的光线昏暗，分辨不出日夜。」

「对你来说应该是优点才对吧？可以不用在意时间。」

「哎呀，我偶尔也是会想见见太阳。而且因为分不出上下午，也无法用时钟捉弄客人，连我自己都会忘了约定的时间?」

「你有约人碰面吗？」

「不，完全没有。」

她打趣地说完后，发出阵阵笑声，乍看之下与以前完全无异。

自从她陷入疯狂后，这是第三次见面。感觉状况比之前改善不少。当然，没有改变的仅只是表面。

「我看过中庭了，进展得满快速的嘛。」

优贝欧鲁将话题转移到幻兽上，只见特莉艾拉叹了一口气。

「还只到半途而已，目前只尝试创造出小型生物，大型生物还是很花时间。」

「所以还没有诞生吧？」

「人数也不足呀。」

特莉艾拉困扰地耸了耸肩，她的这份态度也与过去毫无改变。

不同的是说话的内容——

「毕竟这是炼禁术，为了创造出一个胚胎，必须制造大量的毒气。所以，负贵作业的人都接二连三死去了。」

换句话说，她已经失去了枷锁。

「创造大型生物的胚胎，必须依比例使用更高一倍的浓烈毒气来持续注入炼术，需要目前近两、三倍的人数。虽然从附近的村落抓了零星的几个人来使用，要是人手全部阵亡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她理所当然地说出发疯前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毫不犹豫做出过去绝对不会涉及的行为。换句话说，特莉艾拉·梅普从常识、道德伦理，以及自我控制的枷锁中获得了解放。

「现场的状况不是形同地狱吗？你是怎么让他们听令？」

「只要挟持对方的家人或是恋人当作人质，两、三下便乖乖听话。」特莉艾拉一脸稀松平常地露出笑容。

态度显得冷静自如。

「这么一来，为了让一个人效命，不是必须大费周章抓两名以上的人质吗？这样会不会太得不偿失？」

「这种问题我当然有解决之道。事先在屋后的森林盖了三个工厂，分别在不同处要胁对方，对父亲说『要是逃跑的话，就找母亲代替』；对母亲说『要是逃跑的话，就找小孩代替』；对小孩说『要是逃跑的话，就找父亲代替』 ，类似这种方式。」

特莉艾拉仿佛在讲解方程式的美好，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同时透出一股热情。

她丝毫感觉不到良心的苛责，眼眸中闪烁出绚烂的光芒，甚至让优贝欧鲁受到感动。

「太佩服了，这真是绝佳的点子。」

优贝欧鲁露出笑容。

——接下来应该可以进入正题了。

「虽然还想继续听你说实验工程的伟大事迹，但其实我过来是有事想拜托你。」

优贝欧鲁从手上抱着的公事包中取出一叠文件。

「幸好目标物尚未诞生，我还在担心要是赶不上该怎么办……不过，是否真的『赶得上』，接下来必须仰赖你的判断了。」

优贝欧鲁将文件摊在桌上，特莉艾拉则探头细看着。

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类似插图的数个炼术阵，全由优贝欧鲁一人制作而成。她瞄了一下便立刻明白了文件的主旨。

「……意思是要现在加进这些吗？」

特莉艾拉用手托着下巴，蹙起眉头。

指示本身十分单纯。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修改跟幻兽生态构造有关的设计。

优贝欧鲁说道：

「我希望将这上头记载的特质一律赋予在今后创造的幻兽身上。按照文件的内容，理论上应该不可能办不到。」

「不过，这是……」

特莉艾拉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陷入沉思，随即摇了摇头。

「不，确实有可能办到，也有实例。就是弗格的搭档，那个王属炼术师。」

特莉艾拉的双眸——绽放出光采。

「实例不只有她而已，你看一下第八页。」

因此优贝欧鲁也热切地进行说明：

「上头写着匍都的同伴告诉我的一个发现，使用年轻女性的肝脏所提炼出的物质存在着炼狱之门，以及其提炼方式……那个叫做艾儿蒂的少女所拥有的特殊体质应该与这个原理有部分雷同。」

特莉艾拉看着文件上的文字，一面点头。

「也就是说……」

「嗯。生命与有机物只要在条件齐全之下，便可以成为键器。」

这正是关键，也是优贝欧鲁希望在创造幻兽时加进的要素。

「不需要像艾儿蒂那样的特殊体质。你看一下第九页。不是有推测为什么只有初潮过后、未满二十岁的女性肝脏才会显现出强烈的特质？这部分虽然尚未完全厘清，如果将这点只视为是创造出炼狱之门的重要因素，你觉得如何？即使对像不是少女，应该也可以轻松达成。」

「……是呀。不过，要存活下来很困难。会因为太多的未知因素而无法达成。假设达成了，只要打开炼狱之门，细胞也无法承受。所以那个身为王属炼狱师的少女才会是特例，也可以说是奇迹。」

「不需要活体。」

优贝欧鲁强而有力地摇了摇头。

「重点是死后的幻兽。只要达到这一点便足够了，不需要存活下来。不……存活下来的话反而比较麻烦。重要的是让死亡作为起头。万一我们不幸吃败仗，或许这可以成为重获胜利的关键。」

优贝欧鲁早有把握。

看见特莉艾拉发热泛红的脸颊，因为兴奋而加快的语气 

对学术的好奇心化为冲动，冲动化为动力。

换句话说——

「办得到吗？」

「嗯，办得到。」

她已经跃跃欲试，没有亲自试试绝不会感到满足。

特莉艾拉的微笑充满着自信。

「优贝欧鲁，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可是边狱院键器开发部门的副部长。只要论及键器，一切都可以靠我的头脑去运算，用我的手去实现。」

「……这真是可靠。」

优贝欧鲁提供的理论没有问题。第一阶段达成。

她的技术在达成上没有问题。第二阶段达成。

那么，剩下第三阶段，也就是最终阶段。

「只剩时间的问题……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你很急吗？」

「愈快愈好。需要人员的话,我可以协助补充。」

不够的人手只要从匍都抓过来就行了。恰好现在失踪者正在不断增加中。正统丁字教的教徒正在卖命地消灭贵族。

「只要在现在制作中的胚胎加进原理，便可以赋予这个特质。三天便足够了。剩下只需要一直注入炼术，让胚胎在现世固定则需要四十天。」

「半个月便可以送作业员过来。这样的话需要多久时间呢？」

「代表现有的人都可以牺牲掉吧？那么就是半个月。牺牲者可以用来制作饲料，高浓度的养分会同时促进细胞分裂，幼体一瞬间便可以离巢，幼体立刻会成长为成体。要完成所有的步骤，我想想……一个月。」

「特莉艾拉·梅普，太精彩了。」

比预估的时间还要短。

真是令人高兴的误算。毕竟受到国家通缉，优贝欧鲁自己也明白时间拖得愈久，愈会被逼入险境。因此才会希望可以尽早发动作战。

优贝欧鲁将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抽回，站了起身。

特莉艾拉的兴奋表情究竟是出自疯狂还是狂喜。

为了让特莉艾拉那股仿佛会感染人的热情冷却下来，优贝欧鲁语带玩笑地说道：

「可以麻烦你向伊莎保密吗？为了以防她想到幻兽死掉会悲伤掉泪。」

「好，我明白了。」

即使如此，仍无法压抑住内心的雀跃。

还剩一个月。

这将会是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开创命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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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河川终将污浊
那个消息飘洋过海而来。

位于匍都中心部的独立行政区域「特区」，实质上为莹国经济的中心地带，不只是财富，大量的资讯也会汇集于此。更甚者，假设透过资讯操作来控制经济的动向，会是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还要具有价值的商品。因此主宰「特区」的组织「雷可利之宴」所拥有的资讯收集能力远比国家的谍报局要来得精深，速度快得足以匹敌列强间的直接联络网。

这次「雷可利之宴」几乎与莹国政府同时接获那个消息。事发一周后的傍晚，下午五点十八分。

即使是在大陆发生的事情，传递到莹国的所需时间本来最快半天，最晚也只需要三天。有两个原因造成拖延至一个礼拜：一个是直到消息公开为止花了不少时间；另一个则是消息曝光的同时，国内陷入一片混乱。

雷可利当天一如往常躺卧在沙发上，手持盛有葡萄酒的玻璃杯，一面拆开送达宅邸勤务室的信件。

「……唔。」

随侍在侧的管家卡尔布鲁克随即察觉异状，微微睁开细目。

「怎么了吗？」

「嗯。这下大事不妙了。」

雷可利边说边起身，将文件递给卡尔布鲁克。

老管家收下后看了一遍，也跟主人出现同样的反应。勤务室顿时笼罩在一片紧张之中。

「什么……怎么可能。」

「亲王殿下应该也接获相同的消息吧。哥哥可能已经被叫去了。」

「您猜得应该没错。」

「一个礼拜前的消息等到现在才获得通知，代表已经是公开的消息，诸国列强应该也已经晓得了……换句话说，我们形同在毫无防备下挨了一记。」

「应该如何采取行动才好？」

面对管家的询问，有着年幼少女模样的人造人微微歪起了唇瓣。

是一个不带从容、为国家未来忧愁的微笑。

「首先端看国际情势会如何变化。我们无法插手莹国政府的对策，想找我们商量的话，对方应该会主动过来。」

「我国政府是否有可能会失控？ 」

「那位亲王殿下不会让场面失控，最终应该会以皇室问题为由加以平息。」

雷可利从长椅上站起，将玻璃杯中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因此，问题是这件事掀起的涟漪会如何变化。表面上看似没有什么重大改变…… 间接性的影响可就未必了。抛进大海的石头最后间接触怒了鲨鱼，结果让整个绯鱼群消失。或许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雷可利叹了口气。

接着重新浏览了一遍卡尔布鲁克递回来的文件，上头写的内容依然不变。

雷可利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内容。而且消息是从可以信任的管道取得，因此不可能会是误报。

「如果是意外、生病或是自杀，情况便会有些许不同。」 

「无论真相为何，只要被用来当作真相公开的话……」

「嗯，表面上可以伪装成一场不幸的事件。」

遗憾的是，这件事到最后似乎还是纸包不住火。

虽然内容提及明天才会公诸于世，这个消息应该成为让整个大陆喧腾不已的大新闻。

「真是的，接下来有得忙了……卡尔布鲁克，又要开始无法好好睡上一觉的日子了。」

「是的。我这把老骨头有些吃力。」

面对老管家的玩笑，雷可利用近似达观的神情挑起了单边眉毛。

她接着将带来噩耗的文件摆放在桌上。上头只记载了短短的一行字。

仅两行冷冰冰的文字。

德国第二王子迪特·汉伦·杰鲁德利尔遭到暗杀。凶手不明—— 

弗格受传唤来到理查德的勤务室，室内的气氛却异样地沉重，光凭这样便让弗格感觉到发生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面对走进勤务室的弗格，亲王露出镇定的表情，开门见山地转述迪特王子遭到杀害的消息。

「……究竟是怎么回事？」

弗格大感震惊而忍不住反问，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理查德的意思。然而话一出口，才终于恢复了思考。

迪特王子，弗格才在一个半月前见过的德国第二王子。

为人温文儒雅并操着一口流利的莹国语，让弗格印象深刻。对待像自己这种卑贱身份的人也十分亲切，年纪轻轻却有着豁然达观的态度。

那位王子——死了？

「先坐下吧。」

理查德像是突然想了什么，示意呆站原地的弗格坐在沙发上。弗格含糊地应了一声，听从指示坐下。当然，少了平常总是会准备好的茶。

「稍早前接获这个消息，是一个礼拜前的事情。」

「您提到遭到杀害？」

弗格坐在沙发上做了个深呼吸，接着看向理查德。

「嗯。地点在德国的地方都市盖尔帝萨。在街上出巡时，从背后遭到剌杀。」

「凶手是谁？」

「肇事后逃逸无踪，尚未逮捕到案。这是目前听到的情形。」

弗格平静地深深吐了一口气，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是深呼吸或是叹气。迪特王子在典礼上对自己露出笑容的模样顿时浮现在脑海里。

当然，弗格无暇沉浸在悲伤之中。他国权贵死于非命是案件也是一种社会现象，必须考量的是会从中产生何种影响。重点不是死者的人格——弗格内心明白这一点，仍无法由衷感到认同。

「虽然应该好好哀悼一番，但各种问题接踵而至……真是的，叫人该如何是好。」

理查德仍保持着冷静，将感情与思想彻底切割开来。或许这是身为政治家、皇族的必备能力。

弗格首先联想到的是玛格丽特。

「呃，关于之前的皇室联姻是如何处理？」

「首先便是这件事。」

弗格忐忑不安地提出这件事，让理查德脸上的苦恼之色更加深浓。

「坦白说，我巴不得能够早三天接获消息。又或者是晚三天再接获报告。总之，时机太不凑巧。」

「难不成…」

「嗯。」

弗格的担心成真了。

「才在三天前对玛格丽特宣告了婚约的事情。」

她已经晓得自己迟早会成为迪特王子的新娘——

「实在忍不住想抱怨德国政府。这个噩耗竟然耗费了整整七天才发布出去。况且对方晓得我们安排在哪一天向玛格丽特宣布。很难不觉得是看准这一点，才故意拖延发布消息……哎，这部分是有点言重了。会如此耗时应该也是有自己的理由。德国比起我国更注重地方分权。在地方上遭到暗杀，会因为牵扯到首长的责任问题而更加混乱。我想这件事在国内应该暂时是采取保密措施。若非如此，由报社发布的消息应该会早一步传递过来。」

「玛格丽特殿下呢？」

「预定在今晚告知她。应该是由我转告吧……真叫人提不起劲?」

弗格不禁思索了起来。她究竟是会有什么想法。

玛格丽特是否已对婚约、自己的未来做好心理准备。或者仍无法下定决心，难以接受这一切。然而婚约对像已经丧命，让原本决定好的将来化为乌有。这对她来说究竟是悲是喜。

当然，弗格担心也是无济于事，却也无法置身事外。因为玛格丽特真心倾慕的人正是自己，要是婚约成真，便可以将过去的回忆彻底割舍。

「玛格丽特的夫婿人选化为白纸也颇令人头疼，不过那件事可以交由退居幕后的皇族们去处理。我有比这些更重要的职务。」

「是外交吗？」

「首先是查出迪特王子究竟是遭到谁的毒手。」

理查德将身倚靠在奢华的座椅上仰望着天花板，接着语气沉重地说道：

「第一个联想到的是不看好婚约的法王厅相关列强。或者是德国内部的政治斗争结果。当然，也有可能没有任何幕后关系，单纯出自于思想犯或是鸦片中毒者的个人犯行。换句话说，可能性多到列举不完……重点是在庞大的嫌疑犯之中，我国也包含在内。」

「我国」，意思是莹国内部的组织或是个人。

「是指也有可能遭到栽赃吗？」

「当然，但关于那一点不需要太过担心，只要保持坚决的态度就行了。我国的国力并没有孱弱到能让对方用来当作藉口乘虚而入。这是先进国家的强大之处……问题是，假设凶手真的来自我国的话。」

理查德脸上自嘲的笑容透出一股肃穆之色。

「这……」

「无法断言没有嫌疑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先不论国家方针，我国的议员绝对称不上是坚如磐石。加上潜伏于国内的反政府组织与个人，光莹国内部的可疑人士便不胜枚举。」

理查德的这番话让弗格忍不住脱口而出：

「……绮莉叶。」

「是你的那位人造人妹妹吗？『罗兰之子』二号。之前的撕裂杀人魔事件加上边狱院袭击事件……」

「是的。」

弗格回想起去见雷可利的路上，绮莉叶出现在马车里的事情。那是在十天前左右——正好是迪特王子遭到暗杀的数天前。

她发出宣战声明，并表示自己的目的不久便会揭晓。

弗格咬住下唇并紧握拳头，脑海中浮现绮莉叶当时的嘲笑。 

「就我所知，那家伙的嫌疑很大。」

虽然是用嫌疑形容，但在弗格内心已经接近确信。

「是吗……原来如此，我会把她列入名单中。不过即使是事实，我们必须正视的不是绮莉叶个人，这一点你明白吗？ 」

「当然。重点在于她是与什么人串通勾结。」

于欧必特公爵宅邸举办舞会那天，她出现在艾儿蒂面前，便让弗格有种揣测：绮莉叶与某个国家、组织或是某个人有所勾结。

那位少女之所以会对弗格等人怀抱仇恨，基本上是基于私人恩怨。她对同样身为人造人却过着人类般的生活，并且受到旁人接纳的「哥哥」极为嫉妒又憎恨——因此才会仇视弗格与艾儿蒂。

然而，那仅是私人恩怨。如果绮莉叶单独行动，不需要采取暗杀德国王子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

因此她的背后必有某种组织或是某个人。重点不是在于杀害迪特王子的人是否为绮莉叶，而是绮莉叶是否知情。

弗格思考着与绮莉叶有所关联的人士时，脑海中浮现了某个人。

「或许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也有在背后干预。」

会让弗格这么认为，理由也是出自舞会那晚优贝欧鲁所说的话。

优贝欧鲁在那天向弗格坦承自己正是边狱院袭击事件的幕后黑手。一步步诱导伊帕西·特特斯，并将特莉艾拉·梅普卷入其中——这一连串的事情，绮莉叶皆在一旁辅佐伊帕西，不可能没有合作关系。

「有可能。」

理查德点头附和，同时眉头也深锁了起来。

「话虽如此，以我的立场也不能将焦点集中在特定人士身上。必须顾及国际情势、 外交问题与国内状况。而且我国现在正面对议员方面连续失踪的棘手问题。更令人头疼的是，最近受害的周遭人士范围逐渐广泛，开始失去规则……」

理查德之所以找弗格商量，应该是想要听取位居战场最前线的弗格个人意见。所以弗格也毫不客气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不是政治家，与殿下思考同样的问题也于事无补。我只怀疑这次的连续失踪事件可能也与绮莉叶和优贝欧鲁有关。所以……」

这时——

弗格不经意说出口的瞬间，这一连串的事件顿时在脑海中串连了起来。

议员周遭的失踪事件与暗杀德国王子。如果这两件事皆为优贝欧鲁与绮莉叶基于某种意图所为。

绮莉叶与她所属的组织目前尚不甚明确，那么不如先换到另外一人，也就是优贝欧鲁的角度来思考这件事。现在发生的事件不在话下，还有以前发生的事件——艾儿蒂的暗杀计划、「撕裂杀人魔」事件，以及边狱院袭击事件，必须视为一连串的事件。

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可以猜测出他的目的应该是要推翻国家。

「给予莹国打击……换句话说……」

人数不多的组织难以拥有足以动摇一整个国家的力量。为了拓展破坏活动的规模，让受害扩大化，不可或缺的是庞大的个人力量。

议员失踪事件与暗杀迪特王子的关联性目前尚未厘清。袭击晚宴、绮莉叶与伊帕西引起的骚动，只限于这两件事的话，必须拥有相当庞大的力量才得以成功。

也就是强化炼术力量的道具。

满溢着人身无法负荷的毒气，德国创造出的键器——「克拉夫念珠」。

一开始原本以为是被雷迪克·梅尔所属的过激派走私进国内。没想到优贝欧鲁一行人也理所当然取得了并使用。

是透过绮莉叶的力量来增加数量？不，数量毕竟有限。而且有更快速的手段，只要有人与雷迪克一样将「克拉夫念珠」流出市面就行了。 

「理查德殿下。」

弗格起身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亲王。

「我希望可以调查梅涅克议员。以前也曾经向您提过，他很有可能与『克拉夫念珠』的走私案有关。如果查证属实，或许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也……」

听了弗格的建言，亲王顿时泛起笑容，随后正经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的确有查证的价值。」

回到匍都后经过了四日。

因为特莉艾拉捎来的惊喜误算，让优贝欧鲁无暇顾及旅途舟车劳顿，立刻展开下一步动作。不只要将各项计划提前，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调度作业员送往德雷伊安府上。

这也是匍都现在发生的连续失踪事件会开始失去规则的原因。

失踪事件一开始便不是优贝欧鲁一行人所策划，而是出自丁国的法王厅之手。

他们趁着优贝欧鲁公开与莹国政府为敌，采取了大胆的下流手段。也就是暗杀莹国现任第一皇女玛格丽特的婚约对像——德国第二王子迪特。为了让莹国的内乱更加严重化，同时展开了杀害莹国政府麾下议员的计划。刻意不留下遗体来伪装成失踪事件，延长每一个案件的搜索时间。耗尽国际间的外交筹码，削减国内的政治力，着实是一个相当阴险的手段。

然而法王厅要执行计划，必须要有优贝欧鲁的协助。

只靠绮莉叶与「使徒」杀害议员显得效率过差，犯案手法会变得单纯化，容易被找出线索。所以法王厅才会向优贝欧鲁寻求合作，藉此扰乱搜索。实际上，法王厅与优贝欧鲁的目标对象也有所不同。法王厅仅针对议员本人，优贝欧鲁则多半是针对议员的周遭人士。

当然，优贝欧鲁不仅仅是给予协助，同时也利用他们。

因为需要掳走活人，不只是调度给特莉艾拉的作业员，也需要年轻女性供修纳·维纳制作结界珠。然而，与法王厅立场相同的是，单一组织的犯行一再重复之下，早晚会被识破。因此，有「议员周遭的连续失踪事件」作为幌子，等于是一大帮助。

然而牺牲者的人数总计已经超过十五人，骚动渐渐不受控制。由于有对报社下达封口令，市民们勉强维持着平时的生活，深陷危机的议员周遭人士则是活在恐慌之中。举家搬到郊外的别墅避难不算夸张，甚至有许多议员抛下议会落荒而逃。

当然，对于优贝欧鲁来说，此举更加大大有利于自己。全家与佣人在避难用的别墅同时失踪，可以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透过绮莉叶的情报，得知「使徒」将在一个礼拜后返回莹国，之后无法自由行事，所以必须趁现在确保调度给特莉艾拉的奴隶。

大约需要三十人左右。这么庞大的人数，势必无法只将贵族视为目标。因此必须安插像灰色街道的贱民那样消失了也不会引起注意的人。接着是三百公里路程的移动手段。雇用黑社会的人用马车运送，连同车夫作为人手使用的——分三趟运送便够了。

考量到那边的作业情形，希望能在一周后凑齐人数。马车车程再快也要五天，没什么时间了。

优贝欧鲁在脑海中整理着必要的经费与步骤，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时值正午过后。优贝欧鲁待在作为藏身处的前男爵宅邸二楼的寝室内。

宅邸坐落在匍都郊外一处充满绿意的地方，从窗外可见的庭院景致十分壮丽。当然，因为长久未经整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在树木与草地间长满了显眼的杂草。再过一个月，眼前的景致将会转眼变成满目疮痍的景象。想像着逐渐凋零的景象，让优贝欧鲁感到一阵雀跃。问题是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是否还能继续待在这里。

优贝欧鲁打开房门走出房间时，凑巧在走廊上碰见雷德·欧塔姆。

「哎呀，是首领。今天的份要在什么时候动手？」

雷德单手握着葡萄酒瓶，直接大口呷饮，兴奋地询问掳人的安排。

「喔，说得也是。今天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喂，这样好吗？还是大白天耶。」

优贝欧鲁取出怀表确认后，点了点头。

「我打算从今天开始增加人数。因为逃出贵族街道的人增加了，可以不用顾虑时间。包含佣人在内，让一整家人失踪好了。

「哦，要采取大胆手段吗？」

「因为考量到各方面，我认为动作要快才行。包含今天在内，三天内要达到三十人。之后一趟分成十人，所有人出发后，我会立即策马赶过去随行……啊，抱歉，不久后我又会不在，之后的事情可以拜托你负责吗？」

「麻烦给我指示吧。我一个人的负担太重了，必须仰赖首领的命令。」

雷德挑起单边眉毛，随口开着玩笑。

「虽然必须减少次数，但基本上要继续现在的任务。等会我再制作一份目标明细。」

「不能随兴挑人吗？」

「因为必须配合『奇迹认定局』。如果不是受阻于这一点，我回来后还想立刻增加人数……啊，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想要麻烦你收拾掉的人。这部分没有强制，等你有空时再动手就好了。」

「哈，这番话听起来真可怕。」

「抱歉要麻烦到你。」

「不要紧。我也玩得很尽兴，打杂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雷德说完拍了拍优贝欧鲁的肩膀。

「啊——差点忘了，狙击手姑娘可就是你的工作了。你要好好关心她耶。」

雷德说道。

——妮娜·蕾娜·斯雷吉吗？

这阵子的确都没有安排工作给她。

「因为她在我们这群人之中是异类，是品性高洁的名门正派。所以无法让她负责现在做的肮脏工作，也不可以向她透露。实在很难拿捏。」

「是这样没错，但不光是这一点啦。没有工作又不抽空陪她的话，她可是会闹别扭的。首领，讨好女人是受欢迎的男人的职责吧？ ”」

面对雷德的捉弄，优贝欧鲁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说得也是。」

优贝欧鲁晓得妮娜·斯雷吉渐渐对自己产生一份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

不知道是因为在行为脱序的疯子集团中，只有优贝欧鲁显得格外绅士，或者是因为如同思春期的少女那样，单纯将刚好在身旁温柔对待自已的男人视为依靠，还是醉心于优贝欧鲁过去曾经歌颂的理想，与自己的理想重叠在一起。真正理由不得而知。

优贝欧鲁内心觉得这样其实更有利于自己。

妮娜那份贵族特有的高洁清廉与这个集团格格不入，所以应对上较为困难。对她来说，杀一个人必须有一个理由。用有需要杀人作为理由塘塞，她肯定无法接受，势必会追问必须杀人的原因。当然，不可能说出真正的理由。因为她一旦晓得是用来使用炼禁术的活人祭品，肯定会感到绝望而离去。

所以她对优贝欧鲁的爱慕，反而可以赋予理由。

「为了实现理想，杀人是不得已的，为了我动手吧」——光凭这句话，她恐怕便会不做多想，直接答应。

因此，优贝欧鲁自己也必须表现出高洁的一面。将掳人视为平常，并将掳来的人丢进毒气之中，让他们工作到吐血身亡——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是这种男人，这份爱意必将冷却下来。对于妮娜而言，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是一位对这个彻底腐败的立宪君主制国家未来感到忧心，奋而挺身的爱国青年。

——当然，忧心国家未来这一点的确无误。

「雷德，你不觉得我召集到一群相当不错的伙伴？」

优贝欧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杀戮博士」。

「疯子之中有一位那样的少女可以提升士气，因为纯洁的灵魂十分耀眼。我们对那份纯情感到憧憬、嫉妒、挂念，受到反作用力，会想要追求更为沉重的污秽。」

「……哈，你还真敢讲耶。」

雷德·欧塔姆抖动着身体发出阵阵笑声，并看向优贝欧鲁。

「由我看来，那个姑娘已经称得上疯狂了。因为爱上你这种男人，怀着纯情自愿投身血海。而且本人完全没有发现脚下净是内脏与污秽物……等她发现时可就精彩了。女人在尚是纯洁之身时受到愈恶劣的方式侵犯，愈容易沉迷于男人。」

雷德似乎是因为醉意而脱口说出卑劣的玩笑。即使喝醉仍不忘压低音量，避免传进其他人耳里，这是可以说是这个男人的优点，也是可怕之处。

面对雷德的那番话，优贝欧鲁仅轻轻耸了耸肩带过，然后开口说道：

「那么也该走了。我去叫蒂·琪过来，你可以先在玄关等我们吗？」

弗格接获迪特王子的噩耗后，经过了四日。

国际情势没有出现显著的变化。因为迪特王子本身并非嫡子，被当作用来入赘至其他国家的外交筹码。所以即使是皇族遭到暗杀，仍未让国家间的斗争一夕之间爆发—— 目前暂时没有。

况且，莹国将目前持续的议会周遭人士连续失踪事件视为更严重紧迫的问题。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件事对于国政有直接的影响。

最近目标对像开始出现复杂化的倾向，被害者也跟着骤增。比起议员本人，失踪的人变得大多是其亲属、家人到宅邸雇用的佣人。似乎也有居住在匍都郊外别墅的十多个人同时离奇消失的案例。

警察军、谍报局与王属军感到手足无措。受害的规模大到连理查德也无法掌握全貌。情况可以说是一团乱。

如果目的只是要让国政停滞，削减政治力，只需要彻底锁定议员。实际上，刚开始发生失踪事件时的确是呈现这种倾向；然而，现在的状况与其说是特定对像失踪，更像是在致力于让更多人失踪。

是的——仿佛失踪才是真正的目的。

总是落后对方着实令人懊悔。只要尚未找出优贝欧鲁等人的所在地，我方只能一直处于被动状态。虽然有向「雷可利之宴」寻求协助，仍没有任何斩获。负责调查梅涅克议员的谍报局目前也尚未查出可以证明他与优贝欧鲁有勾结的事证。

那天之后，绮莉叶也未再现身。既然大费周章发出宣战声明，至少该透露些线索。

弗格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经意发出的叹息声似乎被艾儿蒂听见了。

「弗格，怎么了？」

坐在床铺上的艾儿蒂一脸诧异地看向弗格。 

「啊，不……」

弗格原本打算表示自己没事，随即又将话吞了回去。

于是搔了搔头，阖上书本，摇椅微微嘎吱作响。

弗格决定不再隐藏这件事。

「现在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我在思考应该如何应对。」

沉默了数秒。

她眨了眨双眼，摆出一副在思考的模样，片刻过后再次看向弗格。

「那件事让弗格很痛苦吗？所以弗格才会一脸疲累吗？」

艾儿蒂问道。

「是啊……我感到很疲累。不过，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实际上，没有强制我要做什么。硬要说的话，是等待让我很痛苦吧。」

弗格这么回答。

「……等待很痛苦。」

面对弗格的回答，艾儿蒂重复了一遍后点了点头。

「我想出去外面却没办法出去的时候也很痛苦。跟这个一样吗？」

「我想是一样的。同时都是必须等待的意思。」

这时，艾儿蒂说出来惊人之语——

「弗格，不要紧的。」

艾儿蒂注视着弗格，慢慢说道。

「虽然很痛苦，但不是永远都无法外出。只要耐心等待，迟早会有机会外出。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弗格一定也跟我一样。」

艾儿蒂像是安慰弗格，露出笨拙的笑容。

「……咦？」

那个出乎意料的表情，让弗格顿时睁大了双眼。

当然，艾儿蒂至今也曾经替弗格感到担心。

然而，艾儿蒂过去总是会带着不安的眼神，露出乞求般的表情，说话显得畏畏缩缩。弗格的脆弱情绪深深影响着艾儿蒂，艾儿蒂不希望自己也因为悲伤而消沉，于是露出了笑容。

或许这是艾儿蒂第一次没有将不安与悲伤显露出来，反而露出具有包容力的温柔笑容。之前，弗格为了特莉艾拉深陷苦恼，艾儿蒂抚摸他的头给予鼓励时，表情仍透着忧愁与逞强。

是因为弗格老实说出自己的烦恼，或者艾儿蒂的内在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因为每天相处在一起、每天生活在阴暗的室内而难以察觉，或许她每天都在成长着。

「嗯，说得……也是。谢谢你。」

弗格有些迟疑地回答。 

「呵呵，很好。」

艾儿蒂表现得落落大方，甚至露出透着一丝母性的微笑点了点头。

「等到弗格不需要等待的时候，就是我们可以出去外面的时候吧？这么一来便不需要担心了。因为我们变强了吧？更何况我们至今都没有输过，今后也绝对不能输 。」

艾儿蒂之所以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不是因为自己的力量，而是信任弗格这个人。

于是弗格将闼上的书本放置在桌上，露出笑容。

「我们今天也来训练吧，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才行丨」

没错——既然只能被动等待，只能尽可能运用等待的时间。当然，凡事绝不能疏于防备，必须让自己成长到受到对方突如其来的一击时也能够完全挡下。 

「嗯。我觉得今天会比昨天更顺利。」

艾儿蒂不但没有表现出不愿意，反而带着笑容同意弗格的话。

下午三点过后，伊欧来到塔楼的地底下。

她为艾儿蒂与弗格送来茶点，而那两人今天也专心在进行「训练」。

连伊欧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先不论弗格，已经接近一个半月——或许是艾儿蒂第一次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上面。到了这个地步，与其嫉妒那两人，伊欧更对利用送点心来妨碍他们的自己感到一股罪恶感。

当然，她内心明白那两人不会有这种想法。

大约休息了一个小时过后，弗格起身准备离去。他有事必须到王宫一趟。如果是往常，现在应该是跟艾儿蒂两人阅读欢谈的时间。遗憾的是，今天无法如愿，伊欧也必须跟随弗格一起离开地下室。因为点心的材料即将用尽，必须外出采购。

这是因为伊欧最近格外奋发于制作豪华的点心。不久前还因为自己无法加入「训练」而感到懊恼，现在则一心想要慰劳努力不懈的两人。对伊欧来说，那样子比较能够让自己用坦然的心情去努力。整天钻牛角尖会影响到点心的味道。

保持愉快的心情下厨，便能更加愉快地享用——这是伊欧出生的村子的教条。

因此，今天难得有机会与弗格一起走上塔楼的楼梯。

艾儿蒂送两人离开时没有露出寂寞的神情。因为最近经常碰到这样的日子，伊欧认为这是一个好现象，她也在成长着。弗格似乎也跟伊欧抱持着同样的想法，走在螺旋楼梯时提到了这件事。

走出塔楼后，准备道别时，弗格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你应该晓得最近发生的事件吧？请多加留意自身安全。」

弗格一脸严肃地说道。

指的是最近在王宫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失踪事件。

大约一周前，侍女之间也开始流传着这件事——地位显赫的议员与其周遭人士接二连三失踪，可能被某个国家集体绑架，或是掳人集团为了赎金而犯案，各种谣言满天飞。

「虽然晓得，但应该跟我没有关系吧？」

尽管伊欧之前也曾经受到提醒，但今天弗格的态度比之前更加严肃。

「或许没有关系，但无法就此断定。因为被视为目标的贵族周遭的佣人也遭到卷入，加上这几天受害规模扩大了。」

伊欧认为弗格似乎有些过于敏感。

想必是因为工作上有直接触及到这件事。伊欧很高兴弗格担心自己，但也不能因此便乖乖躲进王宫。

「我会像『撕裂杀人魔』的时候一样，只要不走夜路就没事的。」

「你是要去市场采购吧？」

市场位于贵族街道与市民街道的交界处。

「案件集中发生在贵族街道，请尽可能避开。」

「没问题，我会选择走市民街道。」

虽然贵族街道距离王宫比较近，但目前能避则避……只是这么一来，比起掳人犯，更必须留意扒手。王宫专厉的侍女服做工精湛，会格外引人注目。 「记得要在天黑前回来。」

面对弗格的百般叮咛，伊欧仅以挥手回应，但内心打算乖乖听从弗格的话。

因为经常出入市场附近，伊欧十分清楚那一带的地理环境。行经市民街道时只要挑选路程最短、治安良好的区域，应该便不会构成大碍。况且，弗格对这件事过于操心。 伊欧与贵族、议员没有任何交集，任职于王宫的侍女们比伊欧更加频繁来往于街上，至今也没有任何人被卷入。

伊欧走出王宫，快步行走在巷子里。

因为必须绕远路，不加快脚步便会赶不上黄昏市场。

大约十分钟便可以抵达目的地，采购结束后回到王宫，如果还有时间，打算再回去艾儿蒂身旁。虽然她没有任何表示，但肯定会感到寂寞——伊欧边走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不久抵达了通往市场的转角处。

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来到同样的地方。基本上，无论是行经市民街道，或是横越贵族街道，要前往市场最后仍必须经过这一带。至少比起诡异的巷弄，熟悉的街道应该比较安全。

大街上人烟稀疏，在平常这个时间带显得少见，但伊欧没有感到哪里不对劲。这时突然瞄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通往狭窄小巷的转角处。

「啊。」

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因为靠墙席地而坐的那个身影让伊欧感到眼熟。

服装与以前不同，没有披着记忆中那个分辨不出是褴褛布块还是披风的外衣。

她的穿着在莹国十分罕见。敞开胸口的上衣，以及像是用剪刀草率地由下纵向剪开的裙子。左右不对称的长度让左大腿裸露了出来。

伊欧晓得这套服装是来自故乡的乱族传统服装，覆盖住单边眼睛的一头蓬发也是乱族特有的深绿色——

「呃，狄恩小姐？」

伊欧忍不住叫住对方。

大概相隔了一个半月，每次伊欧经过这条路时总会想起她，但没想到还会再见面。

只是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哪位。

伊欧认识两位拥有乱族纯正血统的绿发女性。有着男人般的口吻，气势咄咄逼人的艾莉丝·狄恩，以及言行举止与她完全相反的亲人。伊欧猜测她们是双胞胎姊妹，两人的长相仿佛是同个模子印出来。

女性慢条斯理地将脸转了过来。

「哎呀，你是……特莉努小姐。是伊欧·特莉努小姐吧。」

从她温和的语气与和善的笑容来看，应该是后者。

「好久不见。」

伊欧低头行完礼后走上前，她则慢慢站了起来。

「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

「是呀。我想说在这里或许就能见到你。」

「莫非你是在找我？」

「嗯，没错。」

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不知是真的有事还是对同胞感到怀念，无论如何，皆让伊欧感到开心。虽然没有思乡之情，但见到同胞仍会感到一股暖意。

「艾莉丝小姐近来可好？」

「啊，那孩子吗？最近没有见到她，但我想她一定过得很好。」 

「是这样吗……我也好想见艾莉丝小姐一面。」

「哎，我想那孩子一定也会很高兴。」

端庄优雅的笑容显得极为温柔，乱族的民族服饰也让伊欧感到怀念。

「啊，对了……」

正打算询问对方有无受到风寒时，伊欧顿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我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 

不小心忘记了这件事情.

一直称呼狄恩小姐未免太过失礼。虽然不晓得对方是艾莉丝的姊姊还是妹妹，但既然是用另一位是用对方的名字称呼，那么至少也要用同等的方式对待她。

「是这样吗？」对方眯细了眼睛喃喃道，然而—— 

「我叫艾莉丝。」

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却让伊欧感到一阵惊愕。

「啊？艾莉丝？」

艾莉丝·狄恩应该是她的姊妹的名字。结果她却自称艾莉丝？

「咦？同个名字？可是……」

乱族没有将兄弟姊妹取为同样的名字的习俗。长相愈相似，反而愈会彻底排除发音或是拼法的共通点。在乱族的文化中认为，即使相像，但仍是截然不同的人，所以会避免让双方步上同样的人生，更何况是双胞胎。

「是呀，艾莉丝。我叫艾莉丝。」

无视于伊欧的疑惑，她露出笑容。

正确来说，她从头到尾都带着笑容。

那个笑容既沉稳又温柔，仿佛一朵绽放的花朵.如同一只惹人怜爱的幼猫。

然而，见到此状，伊欧的身体不知为何莫名感到一阵瑟缩。

仿佛有股寒气从身体深处窜上背脊的感觉。仿佛从那个笑容的深处——无意间窥见了可怕至极的事物。

「艾莉丝·嘉立尔。这是我的名字。」

她再次报上姓名。

与艾莉丝·狄恩的姓氏不同。结果更让伊欧感到一头雾水。会有姓氏不同，名字相同的姊妹吗？莫非是自己擅自误会，对方其实与狄恩小姐没有任何瓜葛。因为脑海中陷入混乱，伊欧没有对她的名字中的既视感加以深思，以致没有发现那是住在匍都的居民都曾经耳闻过的名字。

而且这时有另外一个人影从女性背后的巷子出现，打断了伊欧的思考。

「喔，你在这种地方吗？真是的，竟然闷不吭声消失。」

是一名中年男人。似乎在寻找这位女性——「艾莉丝」。

「拜托你稍微听话一下好吗？你擅自不见的话，首领可是会对我发飙的。」

男人的言行粗鲁，任其生长的头发在后脑勺草草绑成一束的粗犷发型，一身衣衫不整的贵族服。有着骨节分明的身躯，同时散发着一股野蛮气息。眼神锐利，脸颊上三道抓痕般的伤疤更加助长了其威迫感。一看便知道不是正派人物。

「呐，雷德先生。」

女性无视于男人的怨言。

「这位是伊欧·特莉努小姐。」

「咦……咦？」

女性突然向男人介绍伊欧。

伊欧感到不知所措。

认识这副盗贼打扮的男人只会为自己带来麻烦。

加上那股莫名从「艾莉丝」身上所感受到的不安，让伊欧的思考与身体都僵硬了起来。

所以之后的对话与他们的行为，让伊欧完全陷入茫然。

「哦？喔喔！你真厉害耶，竟然找得到她！」

雷德拍了一下手掌。

「我不是说了？要你稍等一下。」

「艾莉丝」得意洋洋地附和着。

「哦，是这位姑娘吗?对毒气具有极高的耐性？不过似乎不适合当炼术师。偶尔会有这种人，才能与资质不一致。」

「很遗憾呢。如果她有才能,我还想送一个孩子给她。」

「拜托你不要胡言乱语……那么，伊欧小姐。」

雷德看向伊欧。

「我们有些事情想找你……你可以跟我们走吗？」

「……是？」

伊欧的茫然不解顿时因为雷德的这番话而转化成具体的恐惧。

换句话说，他们打算要将自己带到某处去。

——跟他们走?为什么？有什么企图？

伊欧察觉到危险，却在无法动弹之下被握住了肩膀。

「哎，你不用太担心，马上就结束了……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

不只忘了反抗，连反应都来不及。

伊欧甚至忘了放声尖叫的念头，便被带进了小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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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发狂的菖蒲与愤怒的鸢尾花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再次离开匍都之后，雷德等人的工作量骤减，最大的原因是不需要继续找议员下手。

然而，另一方面,优贝欧鲁有交代一些他不在的期间希望代为处理的事项，虽然没有强制一定要达成，但任由时间流逝也只是闲得发慌，于是雷德自发性地采取了行动。而且内容十分单纯，指名要杀害某些人而已。

优贝欧鲁交给雷德的名单上从不可能有机会下手的权贵，到只凭名字不晓得是谁的人，罗列出形形色色的对象。优贝欧鲁将这个任务托付给雷德，想必有一半是基于好玩。因为其中还有「汤马斯·米尔·拉耶」的名字——主角不在场，却叫属下去暗杀国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

话虽如此，一一调查无名小卒，找出所在地再去杀害对方，未免显得太过折腾，何况连长相都不晓得。优贝欧鲁可能正是看准这一点，想让雷德打发时间。正当雷德为此感到苦恼之际，今天难得早起的艾莉丝·嘉立尔瞄了一眼名单后这么说道。

「上头有个名字是我的朋友」——

不在乎对象是谁吗？雷德忍不住问艾莉丝。「为什么不能杀朋友？」却得到了这么一个可靠的回答。不愧是「魔剑之母」，道德伦理形同浮云。

于是雷德决定带着艾莉丝出去寻找那位朋友。原本抱着之凭一、两日绝对找不到，但可以当作打发时间的心态，没想到头一天便轻易碰见对方。

目标对象的名字是伊欧·特莉努。

是雷德曾经交手过一次的那位艾儿蒂米希雅公主的专属侍女。将这号人物杀害的确可以让情势变得更加有趣。她应该也与那个名叫弗格的少年骑士交情匪浅。这样更是锦上添花。因为杀友之仇而受到对方憎恨，交战起来会更加有趣。

由于是在面对贵族街道的大街上巧遇，自然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当场收拾对方。所以雷德将伊欧带进巷子里，并走了一小段路。在四周房屋的高墙围绕下形成了一块面积恰好的空地，雷德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伊欧。

伊欧·特莉努摇晃了几步，仍努力站稳脚步不让自己跌倒。然而，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当然，她唯独明白一件事，就是自己即将遭到杀害。虽然内心意识到这件事，但身体能否做出反应则是另当别论。

雷德目睹过不少这样的人。在研发炼术的过程中，杀了将近三十人作为实验品。默默将女人带进巷子里时，对方多半是出现这种反应。

「艾莉丝……小姐。」

伊欧一字一句呼唤着艾莉丝·嘉立尔的名字。

跟随在雷德身后的艾莉丝露出笑容。

「你死掉的话，那孩子也会难过吧。」

与说出的话相反，她显得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那孩子……是指狄恩小姐？ 」

「嗯，是呀。艾莉丝·狄恩。这么称呼自己的另外一个我。」 

「另外一个……那是指什么？」

伊欧·特莉努顿时感到困惑。

然而，这番话既不是谎话也不是开玩笑。在这个女人的身体里，拥有不同于现在的她的另一个魂魄——换句话说，她是另外一个人格。

另外一个人格似乎是为了方便才使用狄恩这个姓氏，现在的艾莉丝·嘉立尔与艾莉丝·狄恩两人实质上皆是「魔剑之母」。也就是说，两个人格分别运用炼禁术铸造魔剑。

雷德尚未见过自称「狄恩」的人格。

「她跟我的兴趣截然不同，那孩子似乎喜欢像你这种个性开朗、充满活力的人，也仍对故乡念念不忘，所以才会忍不住对同样身为乱族的你释出好意。

只不过，或者该这么说，单单是眼前的这位艾莉丝·嘉立尔——

「换句话说，像你这种个性开朗、充满活力的人，还有乱族，都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其人格上的缺失，便足以让她名列莹国三大罪人。

艾莉丝维持着沉稳的态度与美丽的笑容说出了一句话。

「我的兴趣是趁主导权在我身上的时候，杀掉另一个我、也就是那孩子的喜欢的人。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不断杀掉那孩子的朋友、恋人。那孩子感到悲伤难过，对我恨之入骨……每当我感受到她那股恨意，便会提升我的创作灵感。」

从端庄优雅的言行中散发出的狂气，给予人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与赋予雷德右手的时候完全相同。雷德无法忘记自己因为同化的痛苦而脸色苍白地不断冒汗时，她在一旁笑盈盈地俯视着自己的模样。

「你……你在说什么？」

伊欧的嘴唇颤抖。

她恐怕对这个女人只有非常粗浅的接触。没有深入交谈过便无法察觉到这股狂气。

光看都令人不忍卒睹。

因此，雷德决定立刻动手杀掉伊欧。

「艾莉丝小姐，可以了吗？」

雷德挡住她，站在伊欧面前。

然后将自己上衣的右边袖子从手肘处以下粗鲁地撕开。

「哎呀，你要使用我的孩子吗？」

「因为我不小心忘了带武器。」

雷德的手臂乍看之下仿佛是真的手臂。

皮虏的颜色、质感与左手臂毫无差异，也可以窥见底下的筋肉与骨骼的存在。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手肘处以下没有任何一根体毛。以肉身而言，是异常的现象，但正因为是以金属创造出来的手臂，所以是理所当然的现象。

雷德对手臂发号施令。虽然接上手臂后有些不适应，不过只要习惯，在身体机能运作上没有什么不同。与手掌张合是同样的原理，只是需要「发动」。

「啊……咦？咦？」

伊欧踭大了双眼。

雷德右手一瞬间产生变质，从肉身手臂转变成武器。

手肘以下呈现层层交叠的铠甲状外壳，令人联想到甲壳类。手腕以下也呈现同样的模样，五指的关节如同带蒈荆棘的刀刃，并在前端长出尖锐无比的长爪子。这个金属制的刀刃铠甲纵手一挥，便可以将周遭摧毁得四分五裂；单手一握，便可以将对方捏得稀巴烂。

「艾莉丝五号」 。

这是一种可以拟态成四肢的液体金属。可以自由作为身体的一部分使用，相反的是，必须欠缺身体的一部分才得以接合至肉身——是一把会让人怀疑铸剑者精神状况的魔剑。

「不错耶，很适合你。」

艾莉丝兴高采烈地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实际使用。因为大家在接合的时候就死掉了。」

「啊？等一下……难不成十人中有八人会丧命是……」

「那是真的，是按照理论所算出的机率。虽然目前尚未出现成功案例。」

「……喂、喂，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耶。」

艾莉丝泰然自若地说出惊人之语。

将无数人类当作实验品的「杀戮博士」没想到反而伦为实验品。连雷德也忍不住冒了冷汗。不过以结论而言，既然没有死成，还因此得到帮助，他也就决定不再计较这件事。

「好。」

雷德瞥了伊欧一眼。

目睹这个情形仍没有发出尖叫，或许应该给予佩服，不愧是那位公主的侍女。然而她似乎尚未习惯这种场面，明明有好几次可以逃跑的机会，却只是呆站在原地。

不过，即使真的逃跑，雷德也不会让她得逞。

「其实我的兴趣是将人割成碎烂的肉块，但现在可不能将衣服弄脏。」

雷德勾起一抹笑意，举起了右手。

他将指尖对准伊欧的心脏，对剑下令。

「去吧。」

同时，拟化成食指的一枚刀刃，没有发出声响地如长枪般伸长。

「……啊」

嘶咚一声。

贯穿了站在两米远处的伊欧·特莉努的胸口。

她的身体向后微微一晃。

伸长的刀刃开始缩回，自伊欧的胸口抽离。接着她整个人跌坐在地。

愣了数秒过后，才伸手按住遭到剌穿的地方，然后再次移开手。

「骗、人。」

看见手掌上沾染的鲜血，伊欧轻咳了一声。

随即从形状优美的嘴唇溢出鲜血。

伊欧的身体迅速变得瘫软无力，接着俯卧倒地。

雷德原本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的模样，吐了一口气后，转而瞪视着站在自己右侧的艾莉丝。

「喂，这是怎么回事？」

伸长的刀刃原本应该是瞄准心脏的位置，照理来说应该会贯穿心脏。

结果却在剌进去的瞬间，偏离了一丝轨道。

「你刚刚是故意的吗？」

因为艾莉丝突然拉住雷德的右肩。

「哎呀。」

面对雷德的视线与诘问，艾莉丝露出一贯的笑容。

接着说出令人不解的话语：

「因为不是由自己下手，所以让我太过大意吧……没想到竟然会演变成这样。雷德先生，真是遗憾呢。」

艾莉丝的态度仿佛事不关己，同时流露出一股豁然。

「啊？你在胡扯什么啊？」

艾莉丝无视雷德，迳自望着掌心。

「我的出场时间似乎结束了。」

她的五指微微颤抖。

「这次也很短暂呢。不过，我玩得很开心。未完成的孩子也终于从我的手上离开。 即使无法再次醒过来，我也毫无怨言。」

「喂，难不成你……」

接着——

艾莉丝·嘉立尔垂下了头。

深绿色的蓬发随之覆盖住双眼，无法窥见她的表情。她无视雷德，随即笔直地走向伊欧·特莉努的身旁并蹲下身。

她抱住伊欧的身躯，似乎在触碰脸颊确认体温，抚摸颈项确认心跳。

「……我想她应该还活着。」

雷德说道。是自己下的手，所以再清楚不过。因为受到干扰而没有刺中要害。她恐怕只是看见自己的血而晕了过去。

艾莉丝让伊欧躺在地面，然后站了起来，才终于看向雷德.

「应该要说初次见面吧？另外一位『魔剑之母』？」

「嗯，是啊。初次见面。」

艾莉丝·狄恩双眼直瞪着露出浅笑的雷德。

「你这个人渣还真不知天高地厚啊。」

艾莉丝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哦。」

雷德睁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与稍早前简直判若两人。

不光只是如同男人的粗野口吻，包括整个人所散发出的气息、表情。如果另外一位艾莉丝是天真无邪地猎杀猎物的幼猫，那么她就是狰狞地龇牙裂嘴的恶虎。眼眸中释放出一触即发的敌意，眉宇间深锁的结仿佛在进行威吓。

「可恶……我真对自己感到可耻。不光是同意她对调人格这件事，没想到她竟然跑去投靠优贝欧鲁那像伙。开什么玩笑。最后还惹出这种事情。」

「喂喂，漂亮的大姊姊讲话这么粗鲁好吗？」

「给我闭嘴，这个下三滥。你竟敢对我的同胞动手。」

雷德眺望着眼前的艾莉丝，露出一抹浅笑。

「我可是用你给我的武器动手的耶，虽然不晓得你们算不算同一个人。」

雷德挑衅对方，思考着一件事。

——这样事情变得好玩起来了。

比起方才艾莉丝散发出的那股悄然袭上心头的恐惧，现在这位艾莉丝所释放出的强烈杀气反而比较容易掌控。而且真要说的话，比起伊欧·特莉努，与艾莉丝·嘉立尔为敌当然更加有趣。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会在什么时机再次对调人格？我也很喜欢另外一位清纯可人的气质。」

「很遗憾，『艾莉丝·嘉立尔』原本指的就是我。那家伙类似内心深处的一块肿瘤，一睡便会睡得很沉，不会轻易清醒过来。」

「是吗？原来如此。」

这句话代表短期间内不会对调人格。

「既然如此，我也有事情必须先解决。」

雷德吐了一口气，舞动着刀刃般的手指说道。

「那位首领还真不是盖的，他考虑到对调人格的可能性，有交代我要如何应对这个情形。」

「他老样子还是一个考虑周到的家伙，真让人作呕。」

艾莉丝用鼻子哼了一声，糟蹋了那张美丽的脸蛋。 

「哈，不过，我想你应该猜得到内容。」

「是吗？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解决了。」

关于这个女人，优贝欧鲁下达了两个指示。

第一个是如果自己不在的时候，人格对调无法恢复过来的话，就杀了她。

另一个则是尽可能在杀死她之前——逼问出一件事。

「可以麻烦你告诉我行踪不明的『艾莉丝的魔剑』……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果然是为了这个吗？」

艾莉丝吐出这句话，夸张地啧了声舌后开口问道：

「另外一个我究竟长舌说了什么？」

「她晓得你偷偷藏了多少把魔剑。」

艾莉丝·嘉立尔在向优贝欧鲁说明时，雷德也在场。

虽然形容得不得要领，但与事实相差无几。

「『只靠自己无法取出那些剑，只有那孩子才有办法』……是这样吧？」

指的应该是匍都某处的仓库。

只靠自己无法取出那把剑的意思可能是有用炼禁术施加了一道特殊的锁。原本以为只要破坏仓库便了事，但从她的语气透露出了不可能。这么一来，可能会是某种机关。 

雷德缓慢地微微弯腰。

他举起右手臂——「艾莉丝五号」，舔了舔嘴后说道。

「哎，无所谓。虽然不晓得是仓库还是什么地方，你会带我过去吗？」 

「哈，那是拜托人的态度吗？」

对方没有因此受到威吓，反而更加杀气腾腾地瞪视着雷德。

「你低头趴在地上的话，我就带你过去……带着你的头颅。」

「喂喂，讲得真可怕啊。」

所以雷德故意发出嗤笑，试圆藐视对方。

「就我来看，你手无寸铁耶，你以为这样自己打赢得了我吗？看来我被小看了？我的恶名在十年前好歹可说是轰动一时。

「我知道『杀戮博』的大名。引起骚动的时候我人也在匍都。可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是使用这种卑鄙手段的窝囊废，不仅出言挑衅，还打算试探出我的武器。」

「啧，很不上道耶。」

原来如此，与释放出的杀气相反，她的头脑似乎仍保持着冷静。

「哎呀，你不愿意配合的话，我可就要不客气地动手了喔。老实说，我跟那位首领不同，并没有很想要你的魔剑。光是这只右手臂就已经让我吃不消了。」

优贝欧鲁已经拥有了数把「艾莉丝的魔剑」，雷德个人认为这样便已经足够。而且，他将这个女人完全交由雷德处置。

既然如此，杀掉对方应该也没有理由受到责备。

正当雷德打算发出攻势的时候,艾莉丝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她指着倒在身后的伊欧·特莉努，并露出笑容。

「带着这家伙跟你交手，我想逃也逃不了。没有武器之下打起来我也没有胜算。再加上，就算打听不出剑的藏匿处，你也打算杀掉我……换句话说，我从一开始便没有选择权了。」

「喔，真庆幸你意外地懂事。你带我去仓库的话，我就对你刀下留情，我也会放这位侍女一条生路。」

雷德的杀气缓和了下来。他没有说谎的打算。暂时先不论带到仓库后，他的心情是否会有所转变，但目前他认为放过对方也无妨。

艾莉丝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啧了声舌。

「是吗？没办法，因为一开始就是自己埋下的恶果。」

她喃喃自语着将左手举至胸前，手上的金属制手镯发出光芒。链子上附着小巧的装饰物，她用右手握住装饰物，扯了下来。 

「哦，那么就是仓库的钥匙吗？」

「……是啊。」

「那么，仓库是在什么地方？希望不要太远。我们可不能带着伤患四处走动，必须先把她送到医院才行…」

「没有这个必要。」

咻——

艾莉丝轻轻挥了一下右手。

结果——雷德不禁睁大双眼。

艾莉丝的右手握着原本不存在的短剑。

雷德立刻察觉出那把短剑是从装饰物变化而来。原本只有握进掌心的大小，却一瞬间改变形状与体积，化为庞然大物。不是炼术，而是透过炼禁术创造出的短剑——换句话说，是她自己创造出的短剑。

这次轮到雷德啧了声舌。

「喂，跟讲好的不一样吧？你还是打算交手吗？」 

「是啊。」

「那也是你创造的魔剑吗？」

那是一把形状奇异的短剑。

长度不及十五公分，狭长的刀身蜿蜒曲折，各处布满着更小型的刀刃，仿佛从树上折断的小树枝。

「……这是『艾莉丝十一号』。」

她反握着那把短剑，高举至胸前。

「那么，你打算如何使用那把短剑？」

从外观无法判断具备何种特质。

仔细一看，会发现刀身其实是一根棍棒。没有刀刃，状似金属棒。似乎无法斩切与刺穿。这么一来，可能有附加上炼术方面的作用。

「这把短剑只有我能使用。」

艾莉丝露出狰狞笑容。

「只会听命于我的灵魂而发动。那家伙也……另外一个我也束手无策。所以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使用。” 

「……啊？」

雷德正准备开口询问是什么意思时，艾莉丝迳自先回答。

「我说了吧，这是仓库的钥匙。」

她握住短剑。

对着空中随意挥了一下。

短剑的刀身随即在她面前埋进某种空间之中。不知用「埋」这个形容是否贴切，刀身仿佛在半空中凭空消失。

接着，艾莉丝将剌进空间之中的短剑连同把柄用力一扳。

「什么……」

下一秒，武器出现在艾莉丝的周围与上方，从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直落而下。

半月刀、大剑、短弯刀、三叉矛、弯刃大刀，接连不断剌进地面。

掉下第五把的时候，艾莉丝的短剑——正确来说，已经变化成钥匙的形状的短剑——从半空中抽出。伸手一挥，短剑再次缩小。艾莉丝将缩小的短剑重新挂回手镯， 然后随意捡起脚边的半月刀，摆出架式。

「『杀戮博士』，来开打吧。」

她露出猛兽般的笑容，龇牙咧嘴地舔着舌头。

「由我『魔剑之母』亲手喂你饱餐一顿。」

话音方落，艾莉丝纵身一跃，率先发动攻势。

她将单手握着的半月弯刀自斜下方往上挥去。

雷德·欧塔姆随即做出反应，他曲起身体闪躲，并试图伸出右手攻击。

「艾莉丝五号」是由另外一位艾莉丝所创造，是一把只能作为四肢使用的魔剑。可怕之处在于其性质。

固定成液体状的金属连接上躯体神经系统，可以自由自在变化形状。

「……喝！」

雷德的五指融为一体，手臂伸长城一把长枪。

这次轮到艾莉丝曲身闪躲，避开了瞄准头部的攻击。然而，由于长枪是液体，可以任意变化形状。遭到闪躲的同时，又像鞭子般弯曲延伸，试图砍下艾莉丝的首级。

然而，仍被艾莉丝识破了动作。

她将半月别刀插进脖子与刀刃之间，并抵在刀刃之上。

当然，这也不是普通的武器。

名为「艾莉丝八号」的魔剑拥有一种特质。

「唔……什么……？」 

雷德发出惊愕声。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雷德自己的手与半月别刀的接合处开始融化。

「搞什么鬼，这可不是开玩笑 ！」

雷德大叫着连忙抽回手臂，大大地拉开距离。

「哈，不愧是『杀戮博士』。」

——仅凭着短短的刀剑相交便立刻看出端倪，毅然决然切开接合的部位。

如果只有常人的观察力与判断力，应该会一头雾水地任由手臂被吸收。

「你才不愧是『魔剑之母』。那是把会吞噬剑的魔剑吗？一开始便瞄准了我的右手，是因为无法吸收金属以外的东西吧？ 」

「……哎，天晓得呢。」

艾莉丝装傻避不回答，事实正如雷德所料的一样

艾莉丝内心感到战栗，没想到才一个攻击便被他识破了一切。

他也将「艾莉丝五号」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是透过神经直接操作，将移植的四肢变化成截然不同的形状时，头脑会无法跟上运作，而让动作的精密度下滑。然而，他将五指融合后的一记横扫却显得十分自然流畅。

同时兼具了高水准的头脑与身体能力，「杀戮博士」的外号果真名不虚传。

话虽如此——只顾着赞赏敌人也无济于事，尚未轮到自已露一手给对方瞧瞧。

于是艾莉丝将半月弯刀插进地面，接着右手拔出短弯刀。

然后左手拔出大剑。

雷德的脸庞抽动了一下。

「喂喂，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轻松地单手举起那把剑？你不是女人吗？」

全长一米半，足足是艾莉丝身高的「十四号」，与手上那把现今失传的弯刀「十六号」为成对双刀。二十七公分的刀身拥有二十公斤的重量，一米半的刀身，则反过来仅仅只有一百五十公克，然而强度却与普通的钢铁无异。

艾莉丝腾空跃起，由上挥出一击，雷德闪躲不及，只好使用右手抵挡。

力道可想而知并不重。然而，这把「十四号」舍重量、取速度与攻击次数。

「啊啊啊！」

艾莉丝屏住呼吸，连续发出攻击。

虽然艾莉丝的本事远远凌驾于无数的剑士之上，但绝对没有超出正常的范畴。由于十一号之后的魔剑会随着使用者而大大影响威力，但她并无法完全发挥武器威力，继续下去会缺少致胜关键。

那么应该如何是好——只要善用奇策来弥补劣势即可。

「十四号」与匕首不同，攻击范围不仅广大，进行闪躲与抵挡时都需要做出大动作应对。只见雷德再次曲身，并高高举起手臂，显得手忙脚乱。

现在正是右手的短别刀派上用场的时刻。刀身短小，有着流畅弧度的「三号」，是那个令人厌恶的另外一个人格所铸造的恶质魔剑。

艾莉丝挥着大剑，同时用那把短别刀割伤自己的右腿。

仅划过皮肤，没有伤及肌腱，然而，血沫仍四散飞溅。

「唔、喔！」

顷刻过后，雷德·欧塔姆的右腿出现一道割伤，与艾莉丝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

这是一把会将在自己身上造成的伤口，同时出现在对手身上的同归于尽之剑。

因为出乎意料之外的展开，让雷德的动作僵硬起来。

艾莉丝不放过机会，将「三号」抛到一旁，用「十四号」剌向雷德的左侧肩膀。

「啊……！」

正中目标。无论是多么轻盈的剑，只要剌中便能加以贯穿。当然这不会是致命伤。 

艾莉丝放开「十四号」，伸手握住竖立在身后地面上的剩下两把魔剑。

一只手握着攻击范围广大的细长三叉矛，另一只手则握着刀身宽大的弯刃大刀。

首先是「十三号」的弯刃大刀。

这也是使用起来十分极端的武器，但最适给予致命的一击。

艾莉丝从下方朝雷德的右手挥出斜斩。当艾莉丝的手指扣住握柄——同时从沉重的刀背喷出火焰。

这个笨重的一击反而会让对方大意。

因为力量不足，艾莉丝也跟着重心不稳，但用右手抵挡的雷德所受到的冲击更加强烈。「五号」不但被弹开，加上雷德后退了数步，呈现完全无防备的状态。

因此，艾莉丝决定使出致命的一击。

「……接招吧！」

配合拉开的距离，艾莉丝抛下弯刃大刀，用双手握住三叉矛-高声呐喊着剌向对方。这把三叉矛是「十号」。刀身释放出高压电流，可以从内侧将对手燃烧殆尽，是一种简单易懂的武器。

刀刃一如所料地贯穿雷德的腹部——原应如此。

即将命中前，「十号」仿佛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停下了动作。

「什么……」

这次轮到艾莉丝感到惊愕。

这招是「障壁（Ehrle 2)」。是什么时候发动的？

没有咏唱咒语，难不成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发动的。然而，可以在短距离下抵挡电击的强力障壁，照理说应该无法立刻发动。即使靠「克拉夫念珠」也难以办到。因为「障壁（Ehrle 2)」是一种单纯的炼术，必须详细定义强度与规模。

「可恶，真是千钧一发。」

雷德大大往后一跃，布满冷汗的脸上露出笑容。

然后挥了挥右手，仿佛在揭开魔术的把戏。

手掌上放着一个像是被捏碎的蛋壳残骸，以及附着于其上的液体。

「这的确是很强力的一招，老爷子，真有你的。」

「老爷子」应该指的就是修纳·维纳。

那名老人制作的结界珠——

「开什么玩笑。」

艾莉丝吐出这句话，语气中充满着懊悔。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藏着那种东西？」

「我一直带在身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谨慎的。只是没想到真的会派上用场。」

雷德粗鲁地用上衣擦拭肮脏的手，然后再次看向艾莉丝。

「你的攻击结束了？可恶……我还以为我会没命了。」

「哈，你接下来就没命了。」

艾莉丝故作镇定地用双手握住三叉矛，内心产生一股近似怒意的焦躁。

手上的底牌已经全部掀开，结果仍无法收拾对方，让艾莉丝对自己感到生气。

没想到力量与经验会有这么大的差距。艾莉丝以「魔剑之母」的身份受到世人的畏惧，历经不少次生死关头。开始铸剑前是从事炼术师，遭到铁匠工会雇用的刺客追杀时，也反将所有人杀个片甲不留。当时伪装成自己已死，销声匿迹，远离战争长达五年之久，实力会衰退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最重要的是，或许是碰上难缠的对手。实力高深加上拥有无数战斗经验的「杀戮博士」——不靠炼禁术却可以名震天下，果然绝非虚传。

话虽如此，不能就此放弃。

即使暗藏的武器特质已经全被对方掌握，继续打下去也没有胜算，但自己身后有一位负伤的同胞。至少要制造机会，找出让伊欧·特莉努脱身的方法。

幸好手边有同归于尽之剑「三号」，虽然不愿意仰赖那个女人创造的魔剑，等到真的束手无策，只好切腹自杀。

艾莉丝抱着觉悟，等待对方发动攻击。

但不知为何雷德·欧塔姆没有采取攻势，反而悠哉地站在原地。甚至露出浅笑，搔头思考着某些事情。

「啊啊，可恶……让我忍不住想尝试看看。」

雷德自言自语了起来。

「可恶……这是我的坏习惯。都是因为这种个性，才会害我遭到追杀。不过，算了。如果真的能够忍耐，十年前早就忍住了。」

「……你在说什么？」

艾莉丝询问那个充满谜团的自言自语的意思。

雷德改用明亮的口气说道。

「你刚刚的钥匙……『艾莉丝十一号』吧？是制造出其他空间，将魔剑藏在里头吧？跟那个魔女姑娘所使用的招式很像。」

「那又怎么样了？」

「哎，虽然收纳刀剑跟将活人藏起来的炼术构成有很大的差别……总之，建构异空间是相当困难的炼术。你是透过炼禁术将之固定在现世，所以省去麻烦的发动步骤，但为了固定在现世肯定必须花费相当惊人的步骤与时间。」

雷德不知有什么意图，突然开始进行解说。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

艾莉丝默默听他解说，稍微退后了几步，以便随时可以捡起抛在地上的武器。然而，雷德无视艾莉丝的举动，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晓得那个姑娘的小人偶是什么样的炼术吗？还挺有创意的喔。她在斗篷的内侧分开描绘上炼术阵。想要使用时候，只要挥挥斗篷……让布料巧妙地接合在一块，便完成了炼术阵。然后只要打开门扉便可以立刻发动。很有趣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艾莉丝不禁感到不耐烦。

不晓得是瞧不起自己，还是想要试图挑衅。正当艾莉丝开始打算自己主动攻击的时候，雷德突然结束这个话题。

「接下来才是重点。」

历经冗长的解说，终于有了结论。

「我也按照那姑娘的原理研发出一种炼术。原本打算当作最后王牌，不向任何人透露……但研发出新的炼术，就会忍不住想要实验看看，想要用在人的身上，我想亲眼瞧瞧人会有什么死法。这股冲动已经压抑不住了。」

「唔……！」

也就是说——

「我不是使用斗篷的内侧……而是这家伙。」

雷德举起右手。

以此为信号，发动了「艾莉丝五号」。

手臂内侧有着纵向的皲裂，宛如木通果般从内侧裂开，开阔地延伸开来，变化成大量的金属片层层堆叠的形状——艾莉丝不禁感到愕然。

稍早前被遮住的手臂内侧，一整面潦草地刻满了直线条的纹路。

难道是透过雕镂来记住炼术阵，没想到有这种使用方法。

「这是我阔别十年所研发的炼术。你可能会整个人烟消雾散，尸骨不留，可不要怨我喔。」

雷德显得不亦乐乎，脸上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并笑了出来。

连接着尖锐五指的手背上，可以窥见埋着一颗翠绿色的半透明珠子。

是「克拉夫念珠」。换句话说，这是需要大量毒气的强力术式。从纹路的复杂性与大小，可以判断出最其码是第三冠,最糟糕的情形则是第一冠。

「……『醒来』。」

雷德喊出发动的咒语。

周围顿时弥漫着毒气。

艾莉丝紧咬牙根，站在伊欧面前，决定至少要保护住伊欧。

「唔……喂？怎么搞的？」

然而——

雷德顿时陷入错愕。

艾莉丝也蹙起了眉头。

炼术没有发动，出现了异状。

光靠炼术阵，仪式便已经完成。不需要咒语或是动作。产生毒气的瞬间，最慢应该也会在两秒以内发动炼术。没有发动代表炼术阵本身有缺陷，或是出现了其他原因。

艾莉丝陷入思考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现场出现了一种正常现象，让炼术无法发动。

换句话说——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雷德的气息瞬间一变。

「……！」

他发出不知是焦躁还是啧舌的声音，往旁一跃。接着，几乎在同时，有把短刀砍向他的背后。他能够躲开应该是归功于长年经验所培养出的直觉，如果稍微迟疑了一下， 现在雷德可能已经倒卧在地。

从背后默不吭声地袭击他的是一名少年。

身穿廉价的贵族服。年近二十，他摆出架式，用锐利的视线瞪视着雷德。艾莉丝未曾见过对方，所以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少年手上的武器。

——是一把刀刃内别的宽大弯刀。

那把刀的形状在莹国十分罕见，是居住在遥远东方国度的少数民族所使用的武器。 本来的形状更加硕大，作为山刀用于多种用途，后来为了专门用于破坏人体而缩小化， 而且使用了压缩过后的钢铁，重

量约有二十公斤。普通的人类无法使用，遑论是单手， 连要用两只手挥动都是不可能的。

艾莉丝对那把刀十分了解。

因为铸造出那把刀的正是她本人。

「喂喂。」

与少年对峙中的雷德维持着备战状态，叹着气说道。

「好久不见了耶。你好像是叫做弗格吧？」

「雷德·欧塔姆，好久不见。」

被唤为弗格的少年,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应该说，你发现了我的行踪？ 」

「我有委托谍报局监视伊欧。」

弗格简短回答。

「为了以防万一 ，她离开王宫时我有请人尾随。可是，最后还是晚了一步……这应该是我自己的职责。」

弗格懊悔地说道，然后看了伊欧一眼。

他似乎发现伊欧的身体随瞿呼吸上下起伏。

「……她还没有死，伤势如何？」

弗格立刻做出判断,并询问艾莉丝。

「目前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艾莉丝回答完，只见弗格露出放心的微笑。他想必是伊欧的朋友。

然而少年的气势一瞬间缓和了下来，随即又将视线投向雷德。 

「好，该怎么办？跟之前的状况很类似呢。」

「的确。你同样必须顾虑其他人，无法随心所欲地交战。然而，不同的是……这次人数上处于劣势的人是我。」

「你也跟上次不同，移植了一只厉害的手臂不是吗？」

「那只厉害的手臂要使出的王牌还不是被你封住了。吞噬毒气真是乱来的力量。人造人……害我的快乐实验被打断了。」

人造人这个字眼让艾莉丝顿时一惊。

原来这名少年是罗兰之子。

「可恶……收手了、收手了。」

雷德出乎意料地轻易举白旗投降。

他解除了右手的武装，举起双手挥了挥。

「这次对我来说只是场游戏。我不想为了游戏而冒险，而且对情势也没有多大的影」

雷德慢慢退后，笑着开了个玩笑。

「你应该不会追上来吧？」

「虽然我也很想要逮捕你，但你早就晓得我无法这么做吧？」

「我们彼此都错失了大好良机。」

两人之间交错的敌意与杀气顿时缓和了 一下。

雷德·欧塔姆立刻毫不犹豫地消失在巷子的阴影之中。名叫弗格的少年再次深深吐了一口气，将单手握着的「十六号」挂回腰际。

这一幕让艾莉丝忍不住看得出神，弗格则转过身说道：

「不好意思，要麻烦你向我说明，包括你的身份。」

「嗯，我也正有这个打算……但是在这之前，有件事要先处理。」

艾莉丝抱起倒在身后的伊欧，接着询问少年。

「这附近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必须先治疗这家伙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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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革命前夕
我们将负伤的伊欧送往市民街道的一间小客栈。

本来是希望送到王宫用地内的自宅，但在场的那位女性强烈表示要陪同，因此只能暂时借用客栈。虽说是恩人，但总不能让外人任意进入王宫。

请医生前来看诊后，一如女性所言，伤口不浅但没有直接危及到生命，所以伤势并不严重。诊断结果是虽然伤口擦过肺部，但并非回天乏术的致命伤，也没有伤及主要血管。使用微量炼术将肺部积存的血水去除，消除伤口，治疗便告一段落。如果只靠自然痊愈，伤口愈合速度恐怕会很缓慢，但幸亏伊欧的体质对毒气有极高耐性，医生说只要休息一个礼拜便可以痊愈。

然而伤口仅差三公分便会贯穿心臓，让弗格对自己的姗姗来迟感到懊悔不已。

自己的预测太过天真，没有料到伊欧会是目标。

目标是议员与其周遭人士——换句话说，弗格预测对方的目的是让莹国政府衰弱化，所以伊欧遇袭的机率仅视为万分之一。然而，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因为上次优贝欧鲁发动袭击时，目标不是其他人，正是艾儿蒂的性命。公主被视为目标，其侍女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话说回来……

弗格回头看向双手交抱靠墙站在房间一隅的女性。

待治疗结束，医生离去不久后，她终于报上了大名。老实说，弗格有股难以置信的感觉。

艾莉丝·嘉立尔。那位「魔剑之母」——

弗格有许多事情想要询问她，像是她究竟真的是不是本人？为什么雷德·欧塔姆打算杀害伊欧时，她会在场？然后为什么她会出手保护伊欧？

应该从哪一个开始问起。

当弗格思考着这些事情时，艾莉丝突然开口说道：

「喂，你叫做弗格吧？你可以抽出刀子一下吗？」

因为太过唐突，让弗格一时愣住。忍不住蹙起眉头，怀疑对方是否有意交战，但重新思考后，研判对方应该不太可能有这个意思。考虑数秒后，弗格默默地按照对方的话做。

从插在背后腰际的刀鞘中取出弯刀。

「哈，你居然可以轻松举起。」

因为板着一张脸与口气的关系，一副要开打的姿态，但似乎是夸赞的意思。

如果这位女性真的是艾莉丝·嘉立尔，这把弯刀正是出自她之手。弗格感觉到一股奇妙的因缘际会，对方应该也是同样的感觉。

「你能够挥动这把刀吗？」

「多亏这把刀，让我受到很多帮助。」

「是吗？不枉费我作为一名铁匠。

艾莉丝有些腼腆地笑了出来。

「没想到会是像你这种瘦弱的孩子使用这把刀……哎，对于『罗兰之子』轻而易举吧。」

「你晓得罗兰吗？」

弗格不经意地提高了警戒。

方才雷德提到弗格是人造人的事情，在这国家提到人造人，第一个联想到的名字就是罗兰·艾努·康菲尔德，会在谈话中出现或许是理所当然。

然而，艾莉丝的态度不像是在谈论历史上的人物。

她——露出笑容。

「我曾经见过他几次。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建议，我铸造的剑会只剩一半吧……哎，勉强算是我的恩人吧。」

「是这样吗？」

「称不上是熟识，那个人遭到处刑时，是在我犹豫是否要着手铸剑的时期。也不晓得……他创造出你这样的人造人。」

「我也称不上熟识罗兰，在我出生后不久他便消失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研究所生活，有次听见了他逝世的消息。」

弗格忍不住脱口说出自己的过去，是因为她感觉不像是说谎。蛮横无礼的态度中透出一股真诚。她或许是货真价实的「魔剑之母」。

「话说回来，真是奇妙的因缘际会耶。」

她看向躺在床上的伊欧，叹了 一 口气。

「那个人的孩子使用我的孩子，而且还跟我的同胞是朋友。都是因为我留在匍都才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怎么一回事？ 」

弗格问道。

艾莉丝·嘉立尔像是下定决心般，转过头面对弗格说道：

「你是隶触于皇家的骑士吧？我将我所知的一切统统告诉你。」

之后，艾莉丝开始了独白。

自己体内拥有另外一个灵魂，是自己的另外一个人格，而她也以「艾莉丝」的身分铸造魔剑。

另外一个自己——也就是内在的艾莉丝，与本人有着完全相反的个性。因此她选择与外在的艾莉丝不喜欢的人联手，指的正是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艾莉丝处在「内在的艾莉丝」的期间，躲在优贝欧鲁的藏匿处，并以同伙身分协助他数个计划。

「但是优贝欧鲁犯下了 一个失误，就是小看了我。」

她维持双手交抱靠墙的姿势露出笑容，那张脸让人联想到狰狞的猫科猛兽。从她散发出的气息来看，想必是因为想起了优贝欧鲁。

「另外一个我对我来说……是类似肿瘤般的东西，主人格仍是我。我清醒的期间，那家伙基本上都在沉睡。那家伙清醒的期间可就不是这样了，我可以听见外头时声音， 也有记忆，类似被关在牢中的感觉。」

「换句话说，你对他的所作所为全部知情吗？」

「不，不至于全部。仅限于与那个女人——另外一个我有关的事情。那部分也不算完全，因为那个女人状况良好的时候，我的知觉会钝化，这次也碰到好几次这样的事情……所以无法完全掌握当时的事情。」

「那么，你知道些什么？」

弗格忍不住倾耳注目，情绪激昂了起来。

优贝欧鲁的行踪至今成谜，包括现在的藏匿处、与议员失踪事件的牵涉程度、背地里的盘算、同党的人有多少，只要知道其中一项，我方便可以摆脱被动状态。

在弗格的催促之下，艾莉丝不知为何沉默不语，

然后数秒过后，突然低下头来。

「抱歉。伊欧会遇袭是因为我的缘故。」

接着她懊悔地吐了一口气。

「雷德那家伙是执行优贝欧鲁指派的任务，他交给他一份名单，利用任务的空档，无论对象是谁，有办法的话就将名单的人杀害——类似玩乐性质的命令，另外一个我看到那份名单，发现了伊欧的名字。」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弗格对眉头深锁的艾莉丝摇了摇头。

「至少是因为跟现在的你对调过来，才得以保住伊欧一命。如果你没有出手对抗雷德·欧塔姆，我一定赶不及。而且伊欧一定没有怨恨你。」

弗格笑着说道，艾莉丝则低下了头。 

「……感谢你。」

她轻声说，再次抬起头来。

「话说回来，你提到『空档』吧？换句话说，有其他主要任务吗？」」

「是啊。除此之外，似乎在暗杀政治家与其相关人士。不过，我对那部分不清楚，也没有指派我要做什么。」

「……是吗？不，只要知道任务内容就够了。」

议员们的暗杀事件——果然是下手后伪装成失踪——证实与优贝欧鲁有关，这个真相是极大的收获。

与绮莉叶串谋的可能性也大幅提升。接下来^——

「与优贝欧鲁联手的同党姓名、特征以及潜伏地点……请告诉我你知道的部分。只要晓得这些事情，我方就能够转守为攻。」

弗格不经意加重了语气，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只能坐着枯等的日子或许终于可以宣告结——

艾莉丝点头附和。

「嗯，这部分包在我身上。」

于是她开始提供同党的姓名。

首先是雷德·欧塔姆，与弗格度交手的那位「杀戮博士」。

接着是蒂·琪·莱姆，是以前欧贝欧鲁偷偷带进王宫的少女，在舞会袭击事件的同晚,对雷可利发动袭击。

再来是修纳·维纳，来历不明的老人，结界炼术的高手。

到此为止没有问题，因为除了名叫修纳·维纳的老人，皆是已经晓得的成员。

然而，最后一个人。

她的名字让弗格感到大为惊愕。

「妮娜·蕾娜·斯雷吉……你确定是这个名字吗？」

「嗯，你认识她吗？好像是一位枪法精湛的狙击手。」

弗格无视于感到诧异的艾莉丝，不禁紧咬下唇。

那天，在欧必特公爵的晚会现场有名狙击手让弗格等人吃了不少苦头。

——原来那名狙击手就是她。

本来以为遭到「艾尔莎」释放的「接吻」收拾，原来幸存了下来。不晓得这是幸或是不幸，弗格对斯雷吉男爵孙女没遭到杀害感到一丝放心，也对她投靠敌方阵营，将对日后带来多大的障碍感到不安。

不禁庆幸不晓得她的长相——因为下次对决时，弗格绝对不会手下留情。斯雷吉男爵有恩于自己，也对他颇有好感，但不能因为一时感伤而让艾儿蒂身陷危险。

艾莉丝没有察觉弗格内心的重重纠葛，继续说明优贝欧鲁的潜藏地点。是坐落在匍都西北郊外的一栋没落贵族售出的宅邸。优贝欧鲁使用假名买下，当作据点。

然而，即使知道地点，或许也已经太迟了。

「因为我背叛了他们，现在一定抛下宅邸转移阵地了吧。」

「我想也是……哎，但这跟之前漫无头绪时有如天壤之别，调查该处或许有什么蛛丝马迹。我立刻麻烦谍报局处理。」

要调查的话，最好尽可能趁早。

弗格看向身后的伊欧。

「我接下来要回王宫一趟。我也要带伊欧一起回去，可以吗？」

「嗯。她有自己的房间吧？在自己家中比较能够专心养伤。」

「抱歉，可是你……」

恐怕无法带她进入王宫，既然遭到铁匠公会的暗杀，代表她是受到国家通缉的重大罪犯。

艾莉丝对弗格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不会硬跟着闯进王宫的，我们就在这里道别。」

比想像中还要干脆的回答。但对于她来说，或许是恰当的时机。因为伊欧确定没有大碍。既然已经得知这一点,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有什么话要转告伊欧吗？」

「交给你了。我没有辩解的资格，随你怎么说都无妨……因为我让她险些送命是事实。」

「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她，你跟另外一个你的事情。」

「虽然无所谓，但她真的会相信吗？ 」

艾莉丝蹙起眉头，自嘲地笑了出来。

「她……伊欧是一个聪明的人，你应该晓得她是为谁效命吧？几乎没有事情吓得了她。」

「是吗？原来是这样子」

艾莉丝又露出一个笑容。

「……乱族的女人都拥有强韧的精神。」

她接着离开背靠的墙壁，视线投向门扉。

「再见了。」

她轻轻挥手，没有一丝留恋地准备离去。

「艾莉丝小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弗格忍不住对她的背影抛出问题。

只见她的手放在门上停了下来，仅回过头，看似带着一丝决心——散发着沉睡的猛兽苏醒前的骚然不安气息开口说道：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等到那些事情处理完毕后再来考虑。」

她走出走廊，关上门扉。

弗格在笼罩着寂静的房间内，伸手碰触自己背后的「艾莉丝十六号」的握柄。一瞬间觉得或许应该要问那位「魔剑之母」为什么要铸造这把武器，随即又在内心摇头否定。没有问的必要。

她方才的口吻已经表达得再清楚不过，她将这把弯刀称为自己的孩子。

艾莉丝·嘉立尔向弗格透露的消息有一半是徒劳无功。

一半是指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的潜伏地点与党羽的身分。莹国最后仍无法逮捕到他们，也无法掌握行踪。

受到弗格的委托，谍报局赶往匍都郊外时，宅邸已经陷入火海，遑论他们的存在， 他们曾经居住在这里的证据也全部遭到湮灭。从燃烧后的残骸发现状似年轻女性的七具遗体，每一具皆损伤严重，无法分辨是否为优贝欧鲁的同党。

宅邸残骸的搜索与调查尚在进行当中，但没有重大的发现。

让他们逃之夭夭，形同匍都又将陷入混乱之中。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从德雷伊安家的宅邸返回匍都时，是在藏匿处烧毁后的一个礼拜后。

抵达后才获知那栋高雅的宅邸与庭院已经遭到祝融付之一炬，但他毫不担心同伴的安危。因为是自己事先吩咐「藏匿处若有曝光之虞时，放火烧了宅邸，并迅速前往下一个藏匿处」。

在匍都西南部有准备一栋民宅作为第二个藏匿处，他们已经移往该处。备有面积适中的地下室，是一栋屋龄约二十年的房屋。处在没跟上数年前展开的都市再开发热潮的地带，所以周围的住户皆是老人。不是家族的五个人共同居住起来显得有些狭窄，但目前只能忍耐一阵子。

况且——只需要再忍耐十天左右。

话虽如此,一直关在家里难免会感到郁闷，于是在住进第二个藏匿处的两天后，优贝欧鲁决定前往附近的公园散步。

并找了老修纳·维纳同行。

离住宅区五分钟的距离。虽说是公园，但其实是一片未经整理的杂乱绿地，几乎不见人烟，只看得见百无聊赖的老人们。

「呵呵，竟然找像我这样的老爷爷出来，又不是年轻的女孩子。」

修纳漫步在布满落叶的林荫道,侧眼看着那些老人露出笑容。

「哎，这副景象或许很适合我就是了。」

「旁人眼中看起来我们就像是隐居老人与其孙子吧。」

优贝欧鲁露出一抹笑意，然而，这是个恶质的玩笑。因为比起晒日光浴，这位修纳·维纳是个更喜欢挖出女性内臓的老人。

「你带我出来有什么理由吗？”

「我想要有个聊天对象。不过正如你所言，你是最适合一起漫步在这里的人。雷德太过危险，蒂·琪又太过怪异。」

「呵呵……然后又无法跟妮娜那姑娘聊危险的话题。」

正如他所言。

「或许可以隐藏住真心话，跟她共度平静的时光，但我现在没有那种心情。 」

「你可不要让女人哭泣啊。」

走在林荫道上经过了一个古老的池塘。

正面摆放着一张长椅，于是两人坐了下来。池塘上漂浮着枯叶，水质污浊，以景观而言显得太过寒酸。有人在这里弃尸也不会被发现。 

「好，接下来要做什么？」

才刚坐下，优贝欧鲁随即发问。不用说,当然是无关散步途中的话题。 

「修纳老爷，结界珠的数量充足吗？差不多想麻烦你停止制作了。”」

优贝欧鲁靠在长椅的靠背上，眺望着跃出水面的鱼儿。

「嗯，已经凑足了数量……但能够告诉我理由吗？」

「『使徒』不是在一个礼拜前回来了吗？之前趁他们不在的期间，我们有点做得太过火的样子，激怒了他们。」

「哈哈！包括我犯下的部分吗？」

「嗯，是的。」

送到特莉艾拉那边的作业员总计三十二名，而提供修纳制作结界珠则绑架了十人左右。遇害人数不逊于「撕裂杀人魔」事件。

当然，有一半是从灰色街道随便挑选的贱民，修纳所使用的女性中也混了贵族的侍女。归类在议员相关人士的失踪人数应该不满十人——正因为比例过低反而误了事。因为对方一直以来只锁定议员下手，为了削减莹国的国力而努力不懈。

议员的连续失踪让国家蒙羞，必须隐藏在台面下不得曝光。优贝欧鲁等人继续放肆下去，会变成单纯的无差别连续失踪事件，让民众陷入恐慌。「奇迹认定局」并不乐于见到这种结果。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虽然是隐密的组织，但肩负着正统丁字教与丁国的面子，如果被发现在异国从事破坏活动，会造成国际问题。

「因此，游戏必须到此为止。我很抱歉。」

坐在身旁的修纳硬朗地回以一笑。

「别在意，我也玩得很开心。结界珠的库存也增加了不少，我要向你道谢才对。多亏你们，让我得以轻松制造结界珠。」

「谢谢你，听你这么说我感到很欣慰。」

之后两人坐着默默眺望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色，但是看在眼中丝毫没有触动心弦的感觉。眼前是逐渐凋零的荒芜景象。

不晓得修纳在思考什么。然而，优贝欧鲁觉得眼前放任其脏乱的池塘与林荫道，仿佛反映了这个国家。只是漠然地逐渐污浊腐败——点火烧尽后的灰烬反而能够作为养分，长出新的幼苗。

休息了十分钟左右，优贝欧鲁心想时间差不多了，于是站了起来。

「好，我们走吧。」

「哎呀，你真是急性子，我还想要再悠哉一阵子。」

修纳口头上这么说道，却完全没有露出依依不舍的模样。

因此优贝欧鲁对他投以微笑，半自言自语地答道：

「至少在最后我打算全力以赴，还剩下一个人,我们……应该说是我的任务。」

当天的深夜——

政府对于议员的连续失踪事件展开最大限度的警戒状态，但碍于「撕裂杀人魔」事件让警察军与王厉军陷入慢性的人手不足，在无法解决的情况下，贵族街道的防备显得漏的洞百出。街道上冷冷清清不见人影，整排建筑气派的房屋中有透出光线的窗户寥寥可数。有时会在大街上窥见疑似是受雇于个人的诡异炼术师们，他们反而助长了街上弥漫的不安氛围。大街上呈等间距排列的瓦斯灯，宛如是扛着棺材的送葬队伍。

所以，优贝欧鲁要潜入那栋宅邸极为容易。

因为遭到怀疑与优贝欧鲁有所牵连，有数名谍报局的人在宅邸腹地附近徘徊，但在蒂·琪的“小人偶”面前，这种程度根本称不上是警戒，况且还有宅邸主人的协助。

宅邸主人——梅涅克伯爵发自内心欢迎优贝欧鲁的到来。

密会地点为往常的那栋分馆。

虽然没有佣人，但梅涅克过于喜上眉梢，甚至亲手为优贝欧鲁倒了葡萄酒。优贝欧鲁与梅涅克平起平坐，双方举起玻璃杯轻轻相碰。

「做得太好了。」

老人开心地笑着。表面上虽然带着贵族的威严，然而同时可以窥见内心的扭曲，是充满他的作风的笑容。

「自从你成为国家的重大罪犯，我就每天提心吊胆，害怕随时会把我拖下水。然而，我原谅你这件事，因为你带来了我所乐见的状况?」

梅涅克所乐见的状况。

正是德国第二王子迪克的死讯。

然而其实直接下手暗杀王子的人不是优贝欧鲁，也没有积极计划这件事。下令的是法王厅,执行的是奇迹认定局的「使徒」们。所以功劳算在自己身上让优贝欧鲁感到有些不自然。

当然,是优贝欧鲁慢慢诱导对方产生这个想法。

法王厅如此判断：表面上让优贝欧鲁犯下德国王子的暗杀未遂案——实际上目标是艾儿蒂米希雅——引起的骚动成为了导火线，让莹国国内的情势更加动荡不安。如果不是这样，法王厅也无法伺机而动。这时最具有效率的非法手段就是暗杀迪特王子。

与玛格丽特公主的婚约由于仍是保密协定，即使反目成仇也不会演变成国际事件，原本德国政府本身与莹国联姻一事呈正反两派意见，让暗杀的嫌疑也难以指向外国。现在莹国与德国决裂的话，德国势必会将外交政策转向丁国，而法王厅正看准了这一点。

优贝欧鲁鉴于这些状况，如意算盘打得响的话，自己引起的袭击会间接促成这次的暗杀。

然而——终究只是搭顺风车的程度，与其说是策略，更像是期望，因为优贝欧鲁不在乎到底是否会成真。

因此让雷涅克的喜悦显得滑稽无比。

就算迪特王子惨遭暗杀，与玛格丽特公主的婚约化为泡影，但有必要如此信心若狂吗？玛格丽特失去了婚约对象，与自己的孙子是否能够成为玛格丽特的夫婿是两码子事。

「哎，可以让您的孙子作白日梦就是了。」

「嗯，怎么了？」

「不。受到梅涅克大人的夸奖让我备感光荣。」

优贝欧鲁口中发出的碎念声无法传进老人衰退的耳朵里。

「唔……这样啊，真庆幸是托付给你处理。」

发动与策谋的人全都是由优贝欧鲁一人操刀，尽管如此梅涅克仍一副自满得意的模样。明明只有提供金援，真是乐观过了头。

应该说，贵族就是这种生物吧。

居高临下的言行举止，将不拥有爵位的人视为草芥的态度，并非是基于他低劣的血统或是卑鄙的内心，而是从小受到贵族的教育下根深蒂固的东西。证据就是与他性情迥然不同的孙子——基亚斯对待比自己低阶的人的态度与祖父如出一辙。

优贝欧鲁认为，这正是这个国家的病理。

即使是透过无血革命建立立宪君主制，凭藉炼术成就商业革命后的现代，中世纪的阶级社会仍如同传统般挥之不去，丝毫没有作废的意思。

的确有人透过经营厂出人头地，也可以凭着炼术师的手腕坐拥财富，平民也有权利从政，然而，这些充其量只是幻想。

创业需要某一程度的资金，没有银行愿意贷款给灰色街道的贱民。要成为炼术师必须具备对毒气的耐性，这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如同市民院议员给予下层人民的虚伪希望，议会全由贵族院掌理。

这个国家终究是出生时就决定了一切。

贱民无论闯出什么成就,仍无法获得市民权；劳动者的孩子无法摆脱成为劳动者的未来；平民无论如何挣扎仍只是一介平民；资产家则让孩子接受良好教育,步上成为资产家的道路。贵族与皇室高高坐在市民的上头，一派自在地睥睨着社会。

这不限于人类。

即使是人造人也是同理，出生时便决定了将来。

不，正因为是人造人，透过人类之手创造出来、模仿人类的人偶们，绝对无法逃离身为造物主的人类操控。

第一环、第二环、第三环，然后是第四环。(注∶但丁的史诗《神曲》中〈地狱篇〉关于第九层地狱「背叛者」共分为四环：第一环，该隐界Caina:出卖亲属者。第二环，安忒诺耳界Antenora:出卖祖国者。第三环，多利梅界Ptolomea:出卖客人者。第四环，犹大界Judecca:出卖恩人者）

罗兰·艾努·康菲尔德所赐予的名字暗示了他们的命运与各自的未来。「背叛血亲」、「背叛祖国」、「背叛客人」、「背叛主人」，名字代表了罗兰的遗志、束缚以及命运，不允许孩子们走上别条路.

优贝欧鲁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谁会愿意一出生便背负了命运，如果自己被那种东西束缚，绝对会反抗到底，从操控中逃出。而且——还要将围绕在自己周遭的层层桎梏予以拉扯、松缓、斩断、打结，重新串连出自己的命运。

操控着命运之线的透明之手与拥有剪刀的人。

如果那个人被唤为神，就由自己来成为货真价实的神吧——

手持玻璃杯露出一抹笑意的优贝欧鲁，突然受到梅涅克的提醒。 

「怎么了？尽情享用吧，这是从拂国送来的上等好酒。」

于是优贝欧鲁恭敬地以眼神致意。

「虽然糟蹋了您的盛情招待，但我的酒量不好……既然是这么上等的好酒，伯爵殿下，由于我尚未喝过，不如就请您喝下我这一杯吧。」

优贝欧鲁递出自己手上的酒杯，老人见状蹙起了眉头。

「优贝欧鲁，你在胡说什么？这可是无礼的行为。」

「这真是抱歉，我出生卑贱，没有学习过礼仪。」

因为受到无礼的对待，梅涅克脸上的怒色夹着一丝焦急。

愚蠢也要有个限度，如果让幼犬舔舔看这杯酒，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然而，优贝欧鲁仍无法憎恨他。

正确来说，是尊敬他体内的那个血统。

梅涅克的祖先曾经对抗未来，颠覆了自己生下来所背负的命运。从泥水中沐浴而生的贱民身分，在一无所有之下慢慢崛起，最后晋身贵族的行列。无论使用了多么肮脏又卑劣的手段，能够藉此一跃而起,着实令人佩服。

所以优贝欧鲁想要对此抱持着敬意。

「梅涅克大人。」

优贝欧鲁将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伸手探入怀里。

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纸片，然后在桌上摊平。

「感谢您至今的协助。如果没有您，我今天不会走到这一步。没有与您相遇的话，我恐怕连一步都无法跨出。」

「哼，怎么了？突然正经八百起来。」

优贝欧鲁瞥了歪起嘴角的梅涅克一眼，用指尖轻触纸片。

「那个态度……什么？」

从握柄与护手延伸而出，是一把有着流畅弧线的长刀。

见到优贝欧鲁手握出鞘长刀，梅涅克的表情顿时丕变。

「你打算做什么？」

梅涅克如同那座公园的池塘中的鲗鱼不停张合着嘴，整张脸刷白。 

「时值深夜，窗户拉上窗帘，并吩咐不要靠近这栋分馆——这是当然的，如果被知道跟我这个重大罪犯有勾结，你将会毁于一旦。不过，你最还是太天真了。要做万全准备就不应该找我来这里。应该选在其他地方……乔装成平民的模样，混在市民街道附近的人潮中见面。做不到这一点是因为你的高傲，无法忍受贵族打扮成平民的屈辱，或是连这个想法都没有。」

「噫！」

优贝欧鲁跨出一步，老人则退后一步。

即使深陷恐惧之中，身体仍可以行动。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放声高喊？不呼叫其他人？这果然又是因为那股高傲吧，或是不堪面对自己的罪孽狼狈地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为什么找我来这里？因为一切进展顺利而沉不住气吗？你以为我同样也会大意地喝下掺毒的葡萄酒吗？你是在侮辱我吗？还是说是……信任我?」

「等等……等一下，优贝欧鲁。」

他后退了五步，来到墙壁的最边缘。

已经没有后退的空间。逃往两旁也只会被逼进房间的死角。而且，面对手握长刀的炼术师，一名老人哪来的力量抵抗。

「你的目的为何？钱吗？酬劳不够的话，我可以给你更多。有什么不满尽管说！所以……冷静下来,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给你更多、尽管说吗？到了这个地步仍露出贵族的本性吗？ 」

优贝欧鲁微微举起手握长刀的手。

最后打算留一些话给他。

感谢他至今的照顾吗？

嘲笑他被利用仍毫不知情的愚蠢吗？

老实赞美他到最后仍卑劣地只顾着保身吗?

或者是感受到一丝亲切感？

然而，每一种似乎都不对，充其量只是自己的感伤情绪，没有触及这名老人的本质，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优贝欧鲁绝对什么都不说，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嘶咚——

恐怕连梅涅克都来不及反应。

优贝欧鲁的长刀尖端剌进了他的心臓。

梅涅克伯爵睁大双眼，全身一阵剧烈痉挛。

「呃……唔。」

一抽出刀刃，随即当场倒地。

剩下的只有一股剌痛耳朵的寂静。

优贝欧鲁俯视着梅涅克的遗体，惊讶的是，内心没有涌上一丝感触。没有感谢、 嘲笑、赞美、亲切感。这代表自己接下来要迈向的道路，已经与这名老人的理想分道扬镳,原本他的理想与自己的理想终点一致，但现在已经远远落后在后方。

——好。

不能够留下尸体，必须让他也成为连续失踪事件的被害者。

因为短期间内不能让梅涅克伯爵寄予重望的孙子识破这件事。

大约十天前，因为意想不到的事件对基亚斯·梅涅克的命运造成了重大变化。以结果而言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可以说将至今覆盖在基亚斯的未来上的乌云一扫而空。

然而基亚斯本人却无法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因为他最重视的是玛格丽特公主的笑容，结果却因为这个事件让心爱的公主不但笑不出来，反而陷入了忧郁。

——与德国第二王子迪特的婚约，因为对方遭到暗杀而撤销。

订下婚约与撤销婚约都是在这半个月连续发生的事情。

被安排与只有一面之缘的外国皇族缔结婚约，已经是一桩悲剧，结果数日后该名婚约对象惨遭杀害。她究竟有何种心情，又有何种想法，基亚斯实在难以想像。

基亚斯是在五天前与玛格丽特公主见面。

楚楚可怜的花朵般的昔日笑容已不复见，也听不见宛如阳光般洒落而下的明亮嗓音，脸上写满了苦恼与纠结。基亚斯想要好好安慰她，最后却无法如愿，在无法好好交谈的情况下便结束了会面。

遭到弗格拒绝的两个月以来——一直萎靡不振的她总算因为这件事而渐渐恢复精神，因此更让基亚斯感到懊悔。

基亚斯坐在寝室的床铺上,紧盯着烛台的火光思索着。

结果自己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

舞会的那一天晚上——备受祖父青睐的优贝欧鲁背叛国家的那一天——自己不顾性命保护遇袭的玛格丽特，本来以为可以靠这样稍微打动她，深信只要继续努力下去，她又会像以前那样仰慕自己。结果完全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玛格丽特的命运骤然丕变，只有自己在这段期间一无所知，毫无作为地温吞过着日子。

她是个温柔的女孩子，即使是擅自决定的婚约对象，听见对方惨遭暗杀，仍会感到心痛。况且让自己的未来再三出现变化，肯定会感到相当大的动摇。

治愈那股悲痛，抚平那份动摇，不正是基亚斯·梅涅克的使命。尽管如此，为什么自己只能躲在房间苦思焦虑。难道不能抛下一切奔至公主身旁，用这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基亚斯十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皇族的人不允许踏进公主的寝室，即使到王宫找她，卫兵也不会准许一个尚未继承家业的小孩子申请会面。

处在完全断绝的状态。比起王宫的城墙，感觉到有更高耸的东西挡在自己面前。 

所以基亚斯低下头像祷告似的用双手覆盖住脸庞心祈求自己能够早日长大成人。

至少继承爵位后，或许可以有什么转机。如同伟大的祖父，成为称职的贵族，只要稍微接近公主所处的地方，自己或许可以有一番作为。

纵使内心明白这是很虏浅的期待。

沉重的叹息声融入了夜晚的寂静之中。

基亚斯打算到了明天一早，随同祖父前往王宫，试着要求与公主会面。

无论苦思了多久，自己所能做的仍只有这样。那么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尽可能待在玛格丽特身旁,鼓励她、安慰她，成为她的心灵寄托。

基亚斯深信为了心爱的人奉献自己，自已也能够往前跨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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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如同医生的诊断，伊欧在一个礼拜后痊愈，三天前与艾儿蒂久别重逢。

在她养伤的期间，弗格向她说明了艾莉丝·嘉立尔的事情，以及优贝欧鲁的目标对准我方，她则相当干脆地接受了这些事情。「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我懂了。」她的这句话让弗格不禁感到目瞪口呆，但粗线条与强韧的精神正是伊欧·特莉努的优点。

为了避免让艾儿蒂担心，仅转告她伊欧因为其他工作而暂时离开。虽然对说谎感到 一股罪恶感，但即使告诉她真相，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伊欧无法去见艾儿蒂，艾儿蒂也无法去探望伊欧，所以弗格认为不如不要让她做无谓的担心。

虽然艾儿蒂对于「其他工作」感到有些不满,但仍不加怀疑相信了弗格的话。

然后今天——弗格、艾儿蒂与伊欧在地下牢房度过了久违的日常生活。

也没有进行「训练”，应该说在五天前便已经修练完成。虽然对伊欧不好意思，但 能否认她不在的期间，更能够利用时间专注在训练上面。罢了，拜此之赐，现在才能心无旁骛地与痊愈后的伊欧共度悠闲的时光，弗格希望伊欧能够谅解。

现在艾儿蒂正在跟伊欧玩游戏。

玩的是西洋棋，各自拿着一张棋盘，分别在床铺上与房间外的的棋盘上下棋。这样伊欧与艾儿蒂便能够一起玩游戏。

然而，两人进行得不是很顺利。

「伊欧，等一下，刚刚的不算数！」

艾儿蒂从棋赛开始便已经喊了五次暂停，因为必须叫对方将下出的一步退回原位，所以格外麻烦。而伊欧也不改老毛病。

「真是拿你没办法，只有这一次喔。」

口头上这么提醒，最后却总是让她。

「喔喔，原来如此，来这一招吗！啊，请等一下。」

结果陷入长时间思考的频率也格外高。

虽然令人感到欣慰,但同时也让弗格感到焦躁了起来，忍不住想要出言干涉,提醒士兵只要往前移动，就能够在三步内将军对方，或是提醒这样下去主教会被吃掉，或是询问为什么不吃掉骑士。

然而，无论是帮助哪一边，另外一边肯定会有所怨言。因此，弗格只能随便找本书阅读，偶尔瞄一下战况。

如果不经常查看，那两人恐怕不会发现已经将军了，仍在苦思着下一步怎么走。

「好难喔。」

弗格思考着这些事情时，艾儿蒂开始嘟起嘴唇。

「慢慢搞不清楚状况了……」

「的确，因为棋子太多了嘛。」伊欧也附和着主人的意见。

「呐，弗格，难道没有更简单的游戏吗？」

「咦？这是在责怪我吗？」

突然矛头指向自己，让弗格不禁露出苦笑。

「虽然是我带西洋棋过来的，但你们两个人不是第一次玩吧？」

「我是第五次玩。」

「我是第三次玩。」

虽然不是第一次玩，仍形同门外汉。

「唔，那么下次找更简单的游戏好了。」 弗格打算明天跑一趟玩具店。

伊欧发现艾儿蒂已经逐渐对输赢失去了兴趣，于是敲了 一下手。 

「好，总之先来喝茶吧！」

伊欧站了起来，从木篮中取出了茶具，确认热水尚未冷却后，开始泡茶。点心已经分成三人份——剩下来的量各不相同。

「艾儿蒂，你够吃吗？」

弗格看向已经没剩多少饼干的包装纸问道。 

「我的也给你好吗？」

艾儿蒂蹙起眉头陷入思考。脸上的表情写着想要，但夹带着一丝罪恶感，不好意思让弗格分给自己。不久前她凡事不经思考，没有考虑到对方便立刻回答「给我」，或许这是她的一种成长。

所以弗格补上了一句：

「我吃不完这么多，可以请你收下吗？」

「是吗？那这就没办法了。」

明明很高兴,却装出冷静的模样哼着鼻子。

「可是全部被我拿走的话，弗格会很可怜，所以弗格要负责吃掉有放葡萄干的饼干。」

「……不可以挑食。」

「才、才不是挑食！我只是现在不想吃而已！」

艾儿蒂为了敷衍,搬出了相当离谱的理由。

听着他们交谈的伊欧将茶倒入茶杯，并开口问道：

「咦？公主还是不敢吃葡萄干吗？」

其实半个月前，弗格突然提议「差不多要敢吃葡萄干了吧」，艾儿蒂因为逞强，顺势说出「自己已经敢吃葡萄干了」。伊欧将这件事当真，所以这次加进了饼干中。如果她有刻意挑出来，手边剩下的饼干或许全部都是加了葡萄干的。 

「真是的……那么跟你剩下来的饼干交换好了？」

「……可以吗？」

艾儿蒂露出畏畏缩缩的模样，似乎是感到内疚。

「一点点也好，我希望你能够答应我要让自己敢吃葡萄干。」

「我答应你！」

只有这种时候敢说大话，换句话说,她仍保有以前孩子气的地方。

弗格正准备跟艾儿蒂交换饼干时，刚好伊欧泡好了茶，于是将茶递给了艾儿蒂。

开始各自放松下来。

——是一段平静安稳的时光。

三人共度至今的平凡日常生活。虽然弗格沉浸在祥和的氛围之中，但努力不让内心的忧虑浮现出来。

伊欧遇袭后过了十天——不,实际上是议员开始失踪的一个月后，情势便变得叵测难料。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况不但没有获得解决，反而愈演愈烈，随时会爆发开来。

昨天早上,传来了梅涅克议员失踪的消息。

接获了基亚斯·梅涅克的通报，才让这件事曝光。表面上是行踪不明，但可以视为议会内的连续失踪事件的其中一个案例。然而，国家直属机关也就是谍报局与弗格所属的王属军之间，将他的失踪视为更为重大的案件。

换句话说，是显示出他与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有所勾结的证据。

有两种可能性，露出马脚而连忙逃走，或者是遭到优贝欧鲁封口。但是根搛谍报局调查的结果，在梅涅克伯爵宅邸一处的地毯上验出疑似是他的血迹。虽然不能否认是刻意用这一点来故布疑阵，但弗格认为应该是后者。

优贝欧鲁恐怕杀害了梅涅克，并刻意留下血迹。因为晓得我方怀疑他们有所勾结，所以用此举嘲笑我方，并让我方品尝到好不容易找到的线断掉的失望。

虽然仍持续进行着宅邸的搜索，但不晓得是否会查出更明确的证据。

当然，也从基亚斯·梅涅克身上无法问出更多情报。他虽然晓得优贝欧鲁与祖父之间的交情匪浅，但似乎只认为是单纯的个人交流，从他背叛国家的那一刻便断得一干二净。

一想到基亚斯的未来，便让弗格感到同情。最糟的情况，梅涅克伯爵家恐怕会毁于一旦，即使没有也会被撤回爵位。同时面临庞大的罚款。年纪尚轻的他是否有本事平息骚动，复兴家园，或许希望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随着梅涅克伯爵的消失，前进一步的政府又退回了一步。最确切的斩获应该是得知了优贝欧鲁的同党中有个名叫「修纳·维纳」的男人底细。他十年前仍隶属于王宫护卫的特殊部队，换句话说，他担任结界师的职务。工作期间品行端正，单纯只是年届退休年龄,并不是惹出了什么问题。究竟为什么现在会与国家的叛徒一同行动仍不明。

由于维纳子爵家没有后继者，修纳从特殊部队退休后，同时将爵位退还，也将宅邸脱手。当时原本以为他打算在郊外买栋房子隐居，但依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应该是从一开始便打算销声匿迹。

话虽如此，修纳·维纳担任特殊部队的期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换句话说，目前压倒性地不利于我方，继续下去会面临艰难的处境。

然而，弗格仍感到一丝希望。

那就是艾儿蒂。

抱着这类烦恼时，至今弗格为了不让她做无谓的担心，总是绝口不提那些事情，并勉强自己装出开朗的模样，但是到了最近——现在仔细一想，或许是从舞会袭击那天开始——艾儿蒂开始不愿意见到此状。她开始种敏锐地察觉出弗格陈藏起来的感情，并要求弗格对自己坦白。

所以弗格也会将现况尽可能告诉艾儿蒂。伊欧遇袭的事情当然不能说出口，但因为对艾儿蒂隐藏的事情减少了，连带让罪恶感与紧张变得薄弱，让弗格卸下了重担。虽然仍会努力不露出苦闷的表情，但比起凡事往肚子里吞的时候有如天壤之别。

弗格认为艾儿蒂的成长会对外面的任务带来正面的影响。不，不是认为，而是深信一定会带来正面的影响。

因为艾儿蒂对弗格的体贴正是重视两人之间的关系的证据，关系的变化必定将会在交战时化为信任。无论下次任务多么危险又紧迫，只要两人同心协力战斗，便不会像以前那样吃败仗。

任凭敌人为所欲为，我方却迟迟无法将对方逮个正着。

随着议员的失踪人数已经快到了无法掩盖的地步，现场所留下的细微证据无论哪一样都不具有决定性，即使之后继续发生案件，也只是削减调查人员的睡眠时间。

因此最近弗格来到理查德的勤务室了解现状，两人仍大多在沉默中度过。历经漫长的沉默后，亲王叹着气说道：

「如果有可以起死回生的策略就好了。」

然而，那一天——

弗格一如往常造访勤务室时，眼前理查德的表情与至今有所不同。具体形容的话，那个表情看似心事重重，同时又透出一股决心。

抢在弗格开口询问怎么了之前，他主动切入正题，

「我想要赌上起死回生的机会。”」

「您有什么策略吗？」

弗格忍不住问道，心臓猛然一跳。

正为了没有对策所苦，如果有对策，都让弗格想要孤注一掷。

「嗯……昨天收到了建议。」

理查德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封诏书。

「是你也相当熟识的人提供的。她们也独自展开了大幅调查，但先决条件果然还是与敌人直接正面交锋。」

——弗格有股不详的预感。

内心已经完全明白那个她指的是谁。

那个女人恐怕不是提供什么正常的建议，往往伴随着极大的危险，不然就是严重偏离常轨。

亲王再次将邵书放回桌上，站了起来,他背对着弗格做了一个深呼吸。

「要使用诱饵引诱对方现身。」

他用沉重而严峻的语气说道。

「诱饵吗？」

正如弗格所料，是相当危险的手段。

然而一方面弗格也认为这一招或许可以奏效。

既然对方不断掳人，那么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下犯案就行了。即使是优贝欧鲁也无法用魔术让人凭空消失,必定会有执行者。

「即使要做，问题是谁担任诱饵。」

如果要执行，必须要有权贵的协助，而且必须是拥有相当程度地位的人。对方应该也不会对即使失踪也不造成影响的下层议员下手。人选最好是可以影响国政的重要贵族院议员，并拥有某一程度以上的爵位。

「弗格，关于这一点呢。」

理查德没有转过身的意思。

他眺望着墙壁的彩绘玻璃。

「对方也不是泛泛之辈，虽然心有不甘，可以说至少比我方有才干。在那些家伙面前放出诱饵，究竟会不会上钩？我认为无论怎么伪装，一定会被识破是陷阱。她……你的妹妹也是抱持相同意见。」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弗格再次有股不祥的预感。与方才同样，不，是更不祥的预感。

顿时发现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理查德不看向自己。

为什么他的沉重语气中会透出一股决心。

「换句话说，必须以被识破是陷阱为前提，引诱对方上钩。明知道是诱饵，仍忍不住想要掳走的人物出现在眼前，明目张胆地引诱对方上钩，你觉得这招如何？」

「殿下，这……」

明知道是陷阱，仍忍不住自投罗网的权贵，遑论伯爵，连侯爵恐怕都不够格。换句话说，必须要是公爵等级的皇族。

「不，弗格，你想到的爵位还不够高。」

理查德随即插话，仿佛看穿了弗格的心思，随即慢慢转过了身。

弗格终于明白他打算用谁当作诱饵。

这是——为了国家抛弃私情,一个极为冷酷的决定。

理查德笑着说道。

「……大公爵如何？是在这个国家中仅有两名的权贵中的权贵。」

超越国王的亲属被授予的公爵爵位，仅限一代，是国王二等亲以内才有资格被授予的爵位。现在被称为大公爵的只有玛格丽特第一皇女,以及亲王理查德·米尔·拉耶这两个人。

「是……认真的吗？」

面对这个晴天霹雳的决定，弗格的背脊不禁感到一阵发冷，同时却又认为必须服从他所做出的决断。一方面，雷可利的建议果然偏离常轨，弗格对此感到咬牙切齿。

「当然不会是玛格丽特公主，可不能让下任女王背负这么庞大的风险。而且那个姑娘太过调皮，放她出去街上，一溜烟就不见了。」

理查德甚至开起了玩笑。

与声音颤抖的弗格相反，他的表情已经转变成一股平静。

「也就是说……我打算用自己当那些家伙的诱饵。」

理查德提到的计划网要，让弗格充分感受到了一股战栗。

与其说这是策略，根本只是一种无谋之举。

方法很单纯，理查德在少数护卫的陪同下，在大街上随意走动。一天进行数小时，持续到敌人现身为止。

单纯到引人发笑，但由于是无谋之举，所以更具有效果。

首先是牵制对方。

因为诱饵是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第二顺位，在莹国仅次于汤马斯国王、玛格丽特公主，名列国家第三位权贵。鲜少踏出王宫的他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距离下，而且还是连续好几天。其他贵族与议员也会停止失踪，因为现在不是做那些事情的时候。

接着是挑衅。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让我方国力衰减，贵族院议员以王权派议员为首，同时身为王属军总司令官的亲王殿下拥有极高的影响力。理查德一个人可以抵上两百个普通的议员， 更能够让对方上钩。无视于摆在眼前的大饵，仍只顾着掳走议员，会突显出自己的无能与胆小。

反过来说，天秤两端的重量相较之下这边简直是得不偿失。

失去理查德，莹国会面临瓦解边缘。皇族在议会的发言权会一口气减弱，导致国政陷入混乱，因为王属军在失去统帅后，便形同一盘散沙。

因此对于对方而言，即使知道是陷阱，仍有放手一搏的价值。遑论是让国力衰弱，只要有可能让国家一夕之间毁灭，甚至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打算引诱出的目标是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一行人，以及人造人『第二环』……绮莉叶所属的组织。」

理查德坐了下来，用无异于平常的态度说道。

「其实『雷可利之宴』好像掌握了某一程度关于绮莉叶所靥组织的情报。因为还只是推测，无法断定,所以不能向我们透露。」

「真像她的作风，迟迟不肯现出底牌。」

「不要这样冷嘲热讽，这是慎重的表现。实际上我方也做出了某一程度的推测。 但是尚未确定，也无法只锁定在一个上面。在这种状态下说出来只是会造成对方的混淆吧？哎，展开作战后，她应该会在闲聊时告诉我吧。”」

他的语气显得分蛵松，想必是因为做好决心。

弗格对他的那股胆识甚至感到了一股战栗。

实际上理查德的生命身体并非只属于理查德一人。他的死即代表了莹国的危机，他充分了解到件事，仍选择用自己作为诱饵。代表绝对不允许失败，攸家的威信与未来。

在这种状态下，他仍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开着玩笑。有这么一位亲王处理国政，莹国或许可以为此感到骄傲。

弗格自然也感到紧绷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

「两天后，也就是明后天开始。无暇说服皇族，或是得到议会的同意。换句话说，这是我的独断独行，会以私事的形式进行，尽可能减少侍卫的人数……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吧？虽然是最低限的人数，但投注进我国最大的两位战力。」

为什么这位伟大的亲王会愿意冒险赌上作战成功。

「是的。殿下，我明白了。」

是因为即使身陷危机，仍有值得信任的人。

「我跟艾儿蒂绝对会保护您，击败敌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与艾儿蒂。

亲王理查德·米尔·拉耶在市内悠哉地享受散步与购物的乐趣——

将这个消息告知「使徒」的正是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傍晚时分，位于市民街道的一间餐厅。

这间店的主要客层为富裕人士，其高雅的外观与店内的装潢，即使出现在贵族街道也不会格格不入。实际上，座位上的客人中不光只是平民，放眼可见爵位低下的贵族们。像己方这身打扮的人在这里用餐也不会引人注目。

优贝欧鲁、绮莉叶以及一名「使徒」同坐在一张圆型的桌旁。

「使徒」当然脱下了漆黑大衣，也摘下了面具。

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

只要混进人群中便难以辨识，换句话说，是随处可见的长相，他脸上浮现一抹傲慢之色。这想必是为神奉献的自负，以及对只有异教徒的这个国家本身所流露出的藐视。 

绮莉叶一副对优贝欧鲁与该名「使徒」不感兴趣的模样，默默吃着送来的菜肴。应该说，正在用餐的只有她一个人。优贝欧鲁与「使徒」甚至不碰葡萄酒，专注地进行交谈。

谈话内容当然是亲王殿下发动的大胆挑爨。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优贝欧鲁询问身为「使徒」的青年。

「对方使出这一招，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指的是奇迹认定局策划的议员暗杀计划。

「大鱼亲自送上门前，继续猎捕小鱼也只会感到空虚。」

由于避开了具体的固有名词与危险的单字，说起话来显得拐簿抹角。然而，语气中自然地散发出一股危险气息。

「我们不依心情行事。」

相较之下，青年的声音显得不带感情。

「虽然可以继续奉命行事，但现在猎捕『大鱼』，也不代表就要停止猎捕『小』’……对吧？」

「是的，没错。」

绮莉叶用叉子插进绯鱼块，冷漠地说道。

她担任法王厅的联络网。绮莉叶与分身之间可以共有记忆，所以能够在相隔遥远的大陆与莹国两地无时差地进行资讯传递。

「不过，上头也认为不能再继续进行无谓的狩猎。你们迟早会接到新的命令。」

「但是我们也不能够透过推测来行动。」

「我当然明白这一点。」

绮莉叶吃了一口绯鱼后，朝优贝欧鲁瞥了一眼。

「你有什么打算？」

「这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好机会。」

优贝欧鲁点头附和，露出笑容。

「怎么看都像是陷阱,明知如此你还打算自投罗网吗？」

「使徒”的指责带着侮辱之意，让优贝欧鲁感到可笑。

「哈哈……看来我跟你们之间的谈话没有交集可言」优贝欧鲁效仿绮莉叶拿起叉子。

轻轻翻动着盘内的蔬菜，接着插进蔬菜微微举起。

「不是这个意思，是更单纯的意思。」

「什么意思？」

优贝欧鲁轻轻挥动着叉子答道。

「我……不，我们已经决定要自投罗网。完全没有一丝犹豫，与是不是陷阱毫无关系。」

连「使徒”都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即使是陷阱，我们也会将之击溃瓦解。只要这样就足够了。因为难得大鱼现身， 没有不上钩的道理。」

优贝欧鲁挑衅似的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想要拜托你们。」

「……究竟是要拜托什么？」

使徒倒抽了一口气。

绮莉叶观察着优贝欧鲁的模样。

于是优贝欧鲁露出笑容。

「我们要杀掉亲王殿下，所以麻烦你们对付护卫。」

与方才不同，刻意使用了具体的固有名字与危险的单字。

「人造人弗格，以及存在遭到抹灭的艾儿蒂米希雅公主……应该是由这两个人担任殿下的护卫。请支开他们，顺利的话，可以直接杀掉。」 

「你打算将危险的任务推给我们吗？」

「嗯，没错。但这绝非是坏主意。因为你们的立场只能在背地里行动。即使杀掉了亲王殿下，仍不能被发现是正统丁字教做的好事——那么不如由我们背负这个恶名？你们则在背地收拾掉执行秘密任务的那些人。那两个人是王属军的最大战力，只要收拾掉他们便能够重创莹国，所以与你们的目的一致……绮莉叶小姐，你的意下如何？ 」

被点名到的绮莉叶没有回答。但优贝欧鲁晓得她对弗格与艾儿蒂抱着怨恨，想要亲手杀掉对方。即使没有反应，应该也感到心动了。

结果最重要的是说服这位少女——优贝欧鲁如此心想。

「使徒」充其量只是法王厅的棋子，没有自我意识，甚至对自己的行动不拥有决定权，换句话说，只是一种机械、零件。即使询问齿轮的意见，也不可能得到回应。

相较之下，因为绮莉叶对法王厅没有忠诚心，会以自己的欲望为优先。只要诱导她用花言巧语向法王厅报告，便有可能让对方下令「使徒」行动。

片刻沉默过后。

最后绮莉叶放下手上的叉子。

耐人寻问地瞥了「使徒」一眼后，看向优贝欧鲁。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我会禀告上头，包括你们的请求。在下达成命令前，可否稍等一会儿?」

「没有问题，麻烦你了。」

所以优贝欧鲁露出亲切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

「身为『使徒』的你也没有意见吧？」

青年也正如自己所料，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我们不会判断是非，但只要下令，便会去执行。」

不知道这是艾儿蒂多久一次的外出。

自从舞会袭击事件以来，差不多两个月了。在目前为止之中，是靥于较长的一次。 

只要间隔两个月以上，她总是会因为「想要赶快出去外面」而闷闷不乐。但这次她在牢狱中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事，晓得有任务下来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过度兴奋，反而透出一股严肃。

好不容易有机会外出，却必须连日穿着「伊祖苏圣骸布」走动，不禁让弗格感到心痛。然而对于这一点艾儿蒂也没有任何抱怨。即使大衣的关系导致身体不适，她仍只是紧握着弗格的手，偶尔露出笑容默默看着弗格——仿佛给予鼓励。

这让弗格感到既欣慰又可靠，同时一股勇气油然而生。

自从展开理查德的诱饵计划，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内容极为单纯，每天反覆数小时在街上散步、购物、吃过便饭后便回到王宫。

不用说当然经过变装。廉价的贵族服饰并改变发型，只凭一眼看不出来是亲王殿下。话虽如此，仍掩盖不了与生俱来的气质与在王宫生活所习得的言行举止。加上带着少年、少女徘徊在街上，格外显得引人注目。一般市民似乎没有发现他就是亲王殿下——但有两名护卫陪同，肯定以为是哪位伯爵或侯爵跑来市民街道参观。

今天在贵族街道附近的咖啡厅享用下午茶。

坐的是露天座位，两名护卫与理查德同桌，将他包围起来。

「我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瞧瞧灰色街道。」

「这恐怕恕难从命。殿……不，少爷，那边不是像您这种人可以随意踏入的地方 。」

称呼方式不是殿下而是少爷，态度也要直率。即使被这么要求，弗格仍难以习惯。

弗格旁边的艾儿蒂吃着佐茶的干饼,完全不见紧张或是担心,一贯往常的模样。

话说回来——理查德与艾儿蒂两人同时出现在视线中，有种难以名状的不自然感。这在平常是绝对不会是不可能发生的。

即使身穿「伊祖苏圣骸布」，仍无法完全阻断毒气。还像这样喝茶逛街时，艾儿蒂也不能取下兜帽，否则逸散出来的毒气量会大幅增加。现在也是利用弗格的「消失点」尽可能吸收，即使如此，四周仍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本来绝对不能让国家第三大权贵吸进毒气。

但是理查德却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悠哉地享受着下午茶。面对仅隔五十公分距离的艾儿蒂，丝毫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

对这件事感到在意，于是弗格在第一天便询问理查德是否没有问题。

然而他的回答却出乎弗格的意料之外，同时内心受到了撼动。

他笑着回答——原本就是在冒险，吸进一些毒气不算什么，皇族对炼狱的耐性属于比较强的一方。

而且你忘了吗？艾儿蒂米希雅是我的侄女——

正如理查德所言，他甚至有时会向艾儿蒂搭话。

「艾儿蒂，你喜欢那个点心的话，要再加点吗？」

「……很好吃，可是我比较喜欢伊欧做的点心。」

「是吗？我下次也想要参加，可以分我吃吗？」

「唔，伊欧答应的话……」

刚开始艾儿蒂也感到困惑，吓得躲在弗格的背后。但从昨天开始，虽然仍有些生硬，但开始会回个一句、两句。

或许契机是出自三天前的晚上。

结束任务回到牢狱后，艾儿蒂询问「叔父」是何种关系。

弗格解释过后，虽然明白意思，但她露出感受不到真实感的表情，即使如此，弗格对于她的主动发问仍感到惊讶不已。

她应该是第一次对理查德感到兴趣。至今在任务期间见过不少次的理查德也有时会用事务性的态度向她搭话，但她在眼中一切仿佛与自己无关，只是在旁观其他人说话。 这是玛格丽特的事情过后，又一个好的征兆。

将他人视为拥有独立人格的人类，掌握与自己的关系性，意识到与其之间的羁綷。 无论哪一种都是艾儿蒂一直以来最不擅长的事物。

当然，没有要求马上，但只要成为开端就好了。将血亲视为血亲看待，光是这样便让她的世界拓宽了不少。

弗格思考着这些事情，望着那两人的互动。

然而，即使是一瞬间也不得松懈。感受着周围的气息，调整呼吸以便随时可以对付敌人的袭击，绝不放过任何征兆。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外出的前提也是为引起突如其来的袭击。无论眼前的景象多么令人感到欣慰，仍不足以构成可以松懈下来的理由。 

——所以……

弗格才可以轻易挡下对方的一击。

来自理查德的右侧，也就是弗格的右后方。

高速飞来一颗子弹,应该来自对面的建筑物。

艾儿蒂自动发动「障壁（Ehrle 2)」，只靠「伊祖苏圣骸布」无法彻底阻断的毒气显得有些薄弱，虽然不够完全，但仍挡下了子弹。

弗格抽出背刀转向背后。

与「障壁（Ehrle 2)」碰撞的冲击,触动了施在子弹中的炼术。

弗格立刻察觉，伸手吞噬掉毒气，炼术在发动前便消失。子弹也失速当场掉落。换句话说，成功防御了首次的突袭。

「艾儿蒂！」

弗格呐喊，艾儿蒂也不发一语地站起来褪去身上的「伊祖苏圣骸布」。弗格一跃至后方，前面的防御交给艾儿蒂，负责保护背对着咖啡厅的理查德。

看见突然起身呐喊的弗格抽出刀子，好几个客人发出尖叫声。路人与店内的客人纷纷作鸟兽散，逃离现场。

弗格用侧目观察着周围，是只有发动狙击，或者还有其他攻击。

视线环顾四周，弗格发现了一件事。

在这场骚动中留下了几个人没有逃走。

隔了一张桌子，坐在露天座位的夫妇、路过的男人、站着交谈的两个女人——他们皆露出平静的表情看向这里。

「殿下，请避难。」

在众人环伺之下，弗格回瞪着他们发出指示，理查德则点了点头。

在从咖啡厅走出来的年迈店员的催促下，理查德离开了现场。弗格回过头与店员视线相交。原本就是管家的他很适合侍者的打扮。

那个集团没有打算追上理查德。他们应该是负责支开自己跟艾儿蒂，会另外派先锋部队展开追击。既然如此，都在弗格的预测范围内。他预想了好几种袭击的方式，并想好了可以应付所有状况的对策。没有问题。

然而，那些人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

「原来如此。」

背脊忍不住一阵发冷，弗格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些人吗？」

坐在咖啡廉露天座位的客人、路人、站着讲话的人，总计——十七人。

他们确认理查德消失后，露出真正的姿态。

首先是衣服，有人脱下上衣、有人从包包中取出穿上、有人不知不觉间换上，是与艾儿蒂的「伊祖苏圣骸布」极为相似，但是颜色更加深沉，有着冷酷质感的漆黑大衣。

穿上大衣的同时，他们戴上了面具。与大衣截然不同，状似纯白的陶瓷制的素面面具。

如同一个礼拜前听说的打扮。

「……法王厅奇迹认定局的执行部队『使徒』。」

弗格瞪视着他们喃喃说道。

在理查德去避难前，他们不会采取动作。如果被发现是直接奉法王廉的命令，恐怕不会以单纯的国际骚动收场。

在路面正中央，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你晓得吗？真意外。」

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冒了出来。

并笔直地缓步走向弗格。

「这个国家也有出色的情报网。」

弗格回答对方。

「哎，虽然我不欣赏那位执行长……而且她也不是完全断定，只是举出数个有嫌疑的人选吧。不过还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因为如果没有事前得知，碰上这种怪异的集团肯定会吓得人仰马翻。 」

「哈，还真敢说。」

穿梭在「使徒”中间的那家伙，没有身穿大衣，也没有戴上面具。这是理所当然，因为她不是「使徒」。

「你现在投靠丁国法王厅吗？还真是鼓足了勇气。」

「投靠？希望你可以改说是利用。我看起来像是虔诚的丁字教信徒吗？」

「看起来完全不像。」

「绮莉叶，注意你的发言。」

意外的是，出言训诫她——绮莉叶的人竟然是「使徒」。

「你充其量只是辅佐我们，下手的是我们。」

「哎呀，真遗憾。你们也没有资格命令我，如果你们也想要下手……好吧，努力抢先我一步吧。」

从对话中判断，用利用来形容似乎会比较正确。她并非听命于「使徒」，「使徙」也没有服从她。

换句话说，自己必须面对「使徒」与「群体」——与两个集团交手。加上方才的狙击手，对方应该就是妮娜·蕾娜·斯雷吉。

绮莉叶浅浅一笑，抽出挂在腰际的短杖。

随着口中吟唱的咒语，短杖前端长出了长长的刀刃。

如同呼应或是竞争，「使徒」也慢慢朝弗格逼近而来，他们的动作统一 ,围成了半圆形。

「……艾儿蒂，可以上吗？」

弗格询问站在身旁的艾儿蒂。

虽然内心明白，但敌人是绮莉叶，必须杀掉自已视为朋友般仰慕的对象。或许又会像在边狱院对决时流下相同的眼泪。

「弗格，不要紧。」

然而，艾儿蒂露出笑容。

接着将视线投向脸上露出无惧表情的绮莉叶。

「绮莉叶，我们来打赌吧？ 」

「打赌？什么意思？」

绮莉叶惊讶地询问，艾儿蒂见状显得有些得意洋洋。

「赢了这次对决的人，可以命令输的人一件事。如果是你赢，我可以任你摆布。可是，如果我赢……你要变回我的朋友。」

艾儿蒂说道，表情同时透出一股悲壮。

这应该是她努力思考后做出的结论吧。

要怎么做才能再跟绮莉叶一同玩耍——

沉默片刻过后。

因为太过惊愕而蹙起眉头的绮莉叶，终于露出介于失笑与冷笑之间的表情，答应艾儿蒂的要求。

「可是，麻烦记住一件事，我赢的话也没有必要命令你，因为你已经是无法言语的尸骸。」

弗格当然不会让她得逞。

弗格举起「艾莉丝十六号」，站在艾儿蒂面前。

「使徒”也摆出架势，准备发动攻击。

绮莉叶的蓝色衣裳淌下水滴，化为第二个人。

绮莉叶从黏质状的水潭中拉起另外一个自己，并开口说道：

「艾儿蒂，还有哥哥，来开打吧。之前我曾经向你们约定过吧？现在正是兑现的时刻。让我们一同坠入与我们极为相衬的地狱吧！」

这是开始的信号。

弗格、绮莉叶与「使徒」仿佛互相示意，同时一跃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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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枪弹、祈祷、蛇群
首先交锋的是弗格与绮莉叶。

弗格用「艾莉丝十六号」挡下从上方袭来的炼术之刃。已经透过「消失点」强化身体能力的弗格，毫不留情地予以回击，单手一挥，便飞向绮莉叶身后的三公尺之远。

打算加以追击，但受到了阻碍。突然有人从旁边进行突袭，是身穿黑衣、戴着白色面具的「使徒」。

武器是短刀，一鼓作气刺向弗格的侧腹。然而——动作显得迟钝。

弗格微微屈身，躲开攻击，抓住对方的手折断。

「哈……！」

从面具底下发出的不是悲鸣，而是嘲笑。

手肘被折断的「使徒」接着抱住弗格的腰，阻止弗格的行动。同时，从背后与右方出现两名「使徒」，一个人挺身拖住对方，再发动其他复数攻击，是具有极高效果的初阶集团战术。

这种程度的攻击当然被弗格识破，加上弗格不是普通的人类。

——不要以为一个人拖住，就有办法阻止我。

弗格使出全力用回旋踢甩开抱住自己腰的「使徒」。

「什么？」

这次轮到「使徒」惊呼出声。那家伙在无法抵抗之下飞到空中，撞上从右方冲出来的另一个「使徒」。弗格一个旋身，面向背后的那一个「使徒」。

「艾儿蒂！」

弗格徒手捉住对方的手束缚行动，接着大喊。

她已经在弗格后方两公尺远的地方发动了炼术阵。

「……『冰锥』！」

正如其名，在艾儿蒂的头上产生了有如人的手臂般粗的冰柱。

冰柱如飞箭般射向「使徒」的背部。

「第一个人！」

弗格将痉攀的身体抛在地上。

同时射向方才弗格踢飞出去的方向——瞄准身体交叠倒在地上的「使徒」。艾儿蒂释放的「冰锥」变回毒气，被弗格加以吞噬后，发动装置在「艾莉丝十六号」握柄上的键器。

弗格往地上一踢，纵身跃起，顺着冲力用弯刀斩断准备爬起来的其中一人的首级。

「第二个人！」

弯刀一刀砍下了首级。

重达二十公斤的刀刃如铁锤般沉重、如柴刀般锐利，加上「消失点」强化筋力后的速度，斩断人类的首级形同斩断枯木。

弗格立刻抽回刀子剌进趴卧在地上的另外一个人的背部。

「第三个人！」

没有必要瞄准心脏，也没有避开骨头，二十七公分的刀身蕴藏着二十公斤的重量，此外还具有压倒性的硬度。即使击中背骨，刀刃非但不会歪曲，甚至没有一丝皲裂。 

弗格缓身站起，对方没有发动追击。

不到一分钟，十七人减少至十四个人，「使徒」们对下一次进攻感到踌躇。

相反的是——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

不同于他们,绮莉叶等人则露出一抹浅笑，注视着弗格。

「是因为杀太多没有抵抗能力的凡人，失去了判断力吗？」

「还是说你们本来就没有多大的本事？」

「有可能吧。因为他们充其量只是人类。」

总共三个人。

「……这个怪物。」

「哎呀，不可以说这种话。」

绮莉叶敏锐地听见到一名「使徒」的喃喃自语，瞥了一眼。

「你们是小齿轮，也是一介机械。怎么可以感到害怕？个人感情只是身外之物吧？因为无法舍弃那些东西，才会出尽洋相。因为无法舍弃那些东西，所以无法超越人类。 因为无法舍弃那些东西……」绮莉叶们纵身一跃。

「……才会喊我们是怪物丨」

她们动作一致地朝弗格冲了过来。以「炼铁（Shaming 2)」在短杖上创造出了双面刃，每个形状皆相似。一个人在正面、一个人在右边、一个人在左边。在没有时间差之下人同时发动的突击宛如一面墙紧逼而来。瞄准其中一人，另外两人便会趁隙攻击。与方才「使徒」的战术类似，但却更加难以对付。

前面、右边、左边都不行的话。

弗格连连退后至艾儿蒂的身旁。

她的炼术尚未解除。由于单纯只是创造出冰柱再射出，发动所需要的炼术阵也十分小型，只要在背后加进纹路即可。

换句话说，远处看不见艾儿蒂正在发动炼术。

一瞬间出现十几根比方才「冰锥」还要细小的冰柱。

「绮莉叶！」

艾儿蒂的呐喊透出-股决意与觉悟，同时一齐发射了出去。

冰柱之雨袭向三个绮莉叶——

「什么……？」

弗格惊愕地睁大双眼。

她们完全没有加以闪躲。

不采取防御的姿势，扬起嘴角狂奔而来，结果三个人全身遭到贯穿。一个人头部遭到破坏，整个身体往后仰去.个双脚遭到切断，倒地不起；一个腹部遭到刺穿，因为冲击而往前倾倒。

将三个人当作挡箭，第四个人紧接着在身后跳了出来。

她反手握着短杖，往下一挥，打算剌穿弗格的脑门。当然受到艾儿蒂自动发动的「障壁（Ehrle 2)」所阻挡，绮莉窠仍硬对短杖施力。

「……『醒来』！阴天/波浪/乡愁/可恨地同步吧！」

高声朗诵着咒语，同时背后传来重叠的声音。

「第六之禊/第八之轭/第十五个灾厄/加上第二十一个病痛！」

「犬瞪视/猫倾听/狼嚎！」

遭到刚才的「冰锥」贯穿的绮莉叶之中幸存的两人跟着咏唱咒语。

同时咏唱。复数的人分担漫长的咒语一口气重叠在一起，可以在短时间内发动高冠位的术式。

「沐浴浓酸的婴儿眼珠/种植一朵花。」

「喝下剧毒的女人腹部/埋下两颗眼球。」

「轻抚时间/不进反退/溶化/瓦解/溶化！」

从三个方向发出的咒语重叠并达到饱和。

剌进「障壁（Ehrle 2)」的短杖前端发出一抹红光,刹那间感受到微弱的震动。

弗格的直觉判断出这个术式恐怕很不妙。

这么想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动作。

「艾儿蒂！请塞住耳朵！」

弗格猛然伸出左手，集中起意识。

拜托能够赶上。弗格迅速发动「消失点」，就在这个瞬间。

锵——

一股如万针般刺进头盖骨的冲击袭向鼓膜。 

「哇……！」

按照弗格的话抱住头的艾儿蒂仍发出痛苦的声音。

在旁观战的「使徒」们也微微扭曲起身体。

然后是——

绮莉叶维持着用双手握着短杖的姿势发出呻吟。

「……哼，只差一步。」

她的头摇摇晃晃，从耳朵流出鲜血。

她所使用的炼术是「死者的呐喊（Ellentina 2）」。

由于发动前毒气遭到弗格尽可能地吞噬，所以只有发挥出五分之一的威力。然而，身体强化后的弗格与用手塞住耳朵的艾儿蒂不同，绮莉叶直接承受了自己发动的攻击。 本来是发出高频波来暂时麻痹敌人听觉的术式——透过「克拉夫念珠」的强化下，可以对鼓膜与头脑进行破坏。

由于是创造出声音，因此「障壁（Ehrle 2)」无法挡下。相对的，自己也无法躲过这招术式的威力。如果有牺牲自己的心理准备，是十分有效的招式。

弗格无视隐隐作痛的头，将露出痛苦表情的绮莉叶撞飞了出去。弹到三公尺远处的她发出阵阵笑声，再次站了起来。

「艾儿蒂，你没事吧？」

「……好痛喔。不过，不要紧。」弗格转过身确认艾儿蒂的状况。

虽然痛得紧锁双眉，但与绮莉叶不同，耳朵没有出血。疼痛应该只是暂时的。

——话说回来。

不顾自己性命，甚至积极地作为弃子，这是「群体」的特有战术。久久一次交手， 果然十分具有威胁性。

加上曾经交手过一次，对方熟知自己的战斗方式，遑论是松懈，只要被找出一丝破绽，立刻会陷入窘境。

「哥哥，对了。」

弗格摆出架式窥伺着对方的动静，这时绮莉叶突然开口说道。恐怕是想要拖延时间来增加分身。

弗格也想要让艾儿蒂的耳朵恢复，决定顺她的意思。

「什么事？」

她看向弗格背后的咖啡厅

「刚刚逃走的只是理查德殿下，不要紧吗？会不会有其他人发动追击？」

绮莉叶用刻意的客气说出这些话。

是为了分散注意而进行挑拨，还是想要套出我方对理查德采取了什么手段。

于是弗格反问回去：

「哎呀，我以为是优贝欧鲁负责对殿下展开追击，不是吗？」

「是谁说我们跟那家伙联手了？」

「不需要说也猜得出来。」

假设要对理查德展开追击，丁国——法王厅的执行部队「使徒」不可能亲自下手。 从事秘密工作的执行部队光明正大袭击国家的权贵，在外交上是一种自毁行为。

那么会由什么人负责？

绮莉叶在这里，虽然也有其他绮莉叶发动追击的可能性，但没有理由刻意挑这个时候提到优贝欧鲁的话题。换句话说，自然可以设想成优贝欧鲁也有涉及这次的袭击。 

「担心的话，现在甩开我们赶过去如何？」

面对绮莉叶试探性的话语，弗格摇了摇头。

「不，我不需要这么做。」

想要挑拨也是白费工夫。

即使优贝欧鲁采取行动也没有问题。

「我们的协力者之中也有像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一样厉害的人，而且设想好了万全的对策。」

由卡尔布鲁克负责理查德的安危。有莹国数一数二的天堂骑士护送至治外法权的封锁区域——「特区」。从这里骑乘快马只需要五分钟，只要进入「特区「，敌人也不敢轻易出手。

「喔，绮莉叶，原来你没有发现吗？」

雷可利除了提供理查德避难的路线，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我们开始交手后，附近没有任何路人通过。」

「……原来如此。」

经弗格一提才发现到这件事，绮莉叶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话。

发生骚动后，让「使徒」以外的市民进行避难，然后迅速封锁周边。

「真是设想周到呢。无论什么时候发动攻击都能够采取对策吧？手腕真是高明…… 我最讨厌那家伙的那种地方?」

「我想也是。」

因为只有弗格跟艾儿蒂担任理查德的护卫，显得更加破绽百出。然而，「雷可利之宴」在背后进行滴水不漏的缜密作业。先挑选出发生袭击也可以随时确保安全避难路线的观光处,乔装成店员或是路人来进行警备。然后，出事时甚至可以封锁现场。

所以我方才敢放心用极少的人数来引诱敌人上钩。

这次必须要感谢那个可恨的妹妹。她提供的建议太过大胆与危险，而让弗格铁青了脸——但似乎是抱着胜算。

弗格用视线确认背后的艾儿蒂的状况，看样子耳朵似乎已经不会痛了。

绮莉叶也已经增殖结束。因稍早的攻防而当场死亡的一人与濒死的两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具新的身体，总计五人。

「好，继续开打吧。」

弗格握起弯刀，这次打算掌握主导权。

因此出言挑琢对方。

「对了，你现在是第几个人？没有底限问题吗？如果你之前所说的话属实，『群体』的力量上限顶多是三十。」

「是呀，我也不能够太浪费。」

绮莉叶始终一贯冷静的态度。

是不打算理会挑衅，还是当时说的是谎话。

满月之夜过后，一个月有三十具——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应该不能无止尽地增殖，但是否知晓对方的底限会大幅影响自己的余裕。

然而,绮莉叶对弗格的想法发出嘲笑。

「……呵呵。」

她迎刃有余地朝弗格跨出一步。

那副态度宛如隐藏着什么杀手锏。

「可是呢，哥哥，现在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吗？」

仿佛像在说你打错如意算盘了——

「……什么意思？」

绮莉叶微微举起一只手。

「你应该没有忘记吧？如果我们跟优贝欧鲁联手……不，究竟有没有跟他联手〕你应该亲身体验过了。」

这个刹那间。

锵——

艾儿蒂的「障壁（Ehrle 2)」自动展开，与什么东西发生了剧烈撞击。

是前端尖锐的小型金属块，也就算子弹。

「是妮娜·斯雷吉吗！」弗格咬紧了牙根。

他当然没有忘记，只是没想到对方会留在现场。

「唔……」

弗格打算对绮莉叶展开攻击,但子弹接二连三射过来。

所以弗格再次躲进了「障壁（Ehrle 2)」中。

子弹旋转着剌进看不见的墙壁，然后掉落地面。

来福枪，而且从声音与威力判断的话，可以研判有透过炼术加速。

「好，哥哥,你该怎么办？明知道被锁定也敢从里面出来吗？」

只要在艾儿蒂身旁，就能够受到她的结界所保护。然而受到保护之下，当然无法发 动攻击。这是绮莉叶乐于见到的状况。

毫无缘故——

「……『醒来』。」

再次利用「克拉夫念珠」开启炼狱之门。

她接下来咏唱的咒语当然是……

「阴天/波浪/乡愁/可恨地同步吧/……」

第二次的「死者的呐喊(EUentina 2)」

冲出去便会成为子弹的目标，继续下去则会被高频波贯穿头脑。原来如此，这次比方才更加被逼进了险境。然而，不，还不是险境。

弗格露出一抹笑意。

伸手向后碰触站在身后的艾儿蒂的手。轻轻敲了四下,打了一个信号。感觉到艾儿蒂表示明白。

弗格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冲了出去。

「哈啊！」

由两个绮莉叶迎战，挥舞着长出利刃的短杖。

利刃的前端黏附着淡绿色的液体，是「酸泪(Petr 2)」吗？如果是酸，一碰触到便会灼烧皮肤。即使用「消失点」解除炼术，也无法完全无效化。

「第六之禊/第八之轭/第十五个灾厄/加上第二十一个病痛。」

「犬瞪视/猫倾听/狼嚎。」

剩下的三个绮莉叶负责咏唱咒语。

接箸从远方飞射而来的——妮娜的子弹。

「唔……！」

「艾莉丝十六号」受到强力的冲击而被弹了开来

精准地瞄准钻进人群缝隙中的移动目标，有着一手好枪法。与舞会时如出辙。

「炼铁(Shaming 2)」的利刃朝弗格被弹开的手与僵硬的身体挥下。

接触到肩膀与左手,然后「酸泪(Petr 2)「降了下来。

「……什么？」

绮莉叶睁大了双眼。

她的炼术非但没有伤及弗格的皮肤,更没有让衣服融化。

炼术没有遭到解除，而是艾儿蒂的「障壁（Ehrle 2)」

在离开前，艾儿蒂在弗格周围展开了薄薄的一层「障壁（Ehrle 2)」。没有太大的威力，然而,可以充分防御小型的炼术。

「消失点」的弱点是要将炼术还原成毒气吞噬时，会产生些许的时间差。这个弱点在面对小规模术式——也就是可以立刻发动，利用一瞬间的交错造成伤害的低冠位术式时，会格外明显。舞会那次吃尽了雷德·欧塔姆的苦头，所以弗格预测绮莉叶一定也会看准这一点。

如果是大型的炼术，可以利用「消失点」吞噬，而来不及解除的小规模炼术则用 「障壁（Ehrle 2)」来抵挡。这么一来便可以找出对方的破绽，制造出一瞬间的空隙——结果让绮莉叶中了弗格的圈套。

没有发动狙击，即使是来福枪，间隔不到半秒也无法再次发射。

弗格重新摆好姿势，挥下「艾莉丝十六号」。一刀同时收拾掉两人。

左侧的绮莉叶遭到割喉，右侧则是头部遭到破坏。在两人倒地前，弗格冲向后方正

在发动「死者的呐喊(EUentina 2)」的三人。

这次毫不客气使用「消失点」。

绮莉叶等人召唤出的毒气一消而散，弗格的身体顿时充满力量，展开加速。

拉近距离后，一刀斩断第一人的首级，用手刀粗鲁地剌进第二人的胸口，挖出心脏。紧接着收刀将第三人从腹部拦腰砍断。

弯刀再次受到冲击。

「……唔！」

狙击比想像中要来得快。

这次中弹的同时，散开了一道黑网缠住弗格的身体。

「女郎蜘蛛之吻（EUentina 9)」——立刻将之还原成毒气吞噬,但让绮莉叶乘隙逃走。

网子消失时，已经被拉开了距离，逃出弗格的攻击范围。

「真有你的。」

绮莉叶的呼吸急促，看似失去了余裕，弗格也懊悔地啧了声舌。

刚刚的攻击必须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只要有一个人逃走，便又会再次增殖。没有一口气赶尽杀绝没有意义。

绮莉叶将自己的衣裳化为泉水，拉出全新的绮莉叶。

弗格对自己的失策感到耻辱。

如果艾儿蒂已经发动炼术阵,或许现在可以释放「雷电」。但她的背后没有浮现任何炼术阵。为了让绮莉叶大意，弗格有先吩咐她不要发动，结果适得其反。

至少不要让绮莉叶有时间分裂，当场做出判断后，弗格俯下身来。还在增殖途中，只要施以攻击，势必要解除增殖来应战。

弗格将力量集中在双脚，准备冲剌的时候。

「……咦？」

就在这时。

发生了对弗格来说——以及对绮莉叶来说,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知这是今天第几次的狙击。

与方才是同样的方向，所以研判是同一个狙击手。

然而，飞射而来的子弹不是误射，而是精准地贯穿了绮莉叶的头部。 

位在匍都西北部贵族街道与市民街道交界处的一间咖啡厅。

不是弗格等人作战的地方，而是另外一间店，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与雷德·塔姆在店内相对而坐。

优贝欧鲁是红茶，雷德则是咖啡，两人悠闲地享用着饮料。

「现在肯定正打得热烈吧。」

雷德轻轻摇晃着注满黑色液体的茶杯。

「我想也是。你想去瞧瞧吧？」

优贝欧鲁愉快地露出微笑，享受着红茶的香气。

「的确想去瞧瞧……呐，首领，这样真的好吗？」

雷德将茶杯放在桌上，询问优贝欧鲁。

「什么事？」

「别装傻了，是指理查德的事情。眼睁睁看着那条大鱼逃掉……不，不是逃掉，而是一开始就没有出手，老实说让我感到扫兴。」

雷德所言靥实，当然，这代表违背了一个礼拜前与绮莉叶所做的约定。换句话说， 绮莉叶与「使徒」们是相信优贝欧鲁会对理查德发动追击，才会跟弗格等人进行无谓的战斗。

「应该没有派蒂·琪去追踪对方吧？」

「是的，我没有隐瞒你任何事情。蒂·琪人在藏匿处，当然修纳老爷也没有参与这件事。亲王殿下现在平安地躲在『特区』中。」

「为什么?只要你有意愿，随时可以杀了他。」

「这是当然的，可是，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没有出手是基于某个明确的理由。

「首先是考虑到牺牲，包括天堂骑士卡尔布鲁克·特菲，雷可利的『供牺之血』对现在的我们是相当庞大的威胁。追捕大鱼是无妨，但到手前的障碍显得太得不偿失。不需要冒着危险杀掉那个男人。」

优贝欧鲁在绮莉叶等人面前大言不惭，现在却说了截然相反的话。

「我之前不是说过？只要『约定的时刻』降临，可以毫不费功夫杀掉亲王殿下等人，而且是以比现在更有价值的方式。」

「我并没有完全相信你说的那个『约定的时刻』。」

「这真是遗憾，我只有跟你一个人说过而已。」

「哈，因为我不会轻易相信，你才对我说的吧？」

雷德耸了耸肩，挑起单边的眉毛。

「是呀。正因为你不会轻易相信，才会想要见证到底会不会成真，而为了见证到底会不会成真，选择协助我。你就是这样子的人。」

优贝欧鲁指出这件事。

「杀戮博士」——不将新炼术用在人类身上做实验便不肯善罢甘休，身为实践主义者的这个男人发自内心感到可笑地笑了出来。

「首领，你说得没错。」

然后他将咖啡一饮而尽，将话题移回现在在其他地方进行的战斗上面。

「那么，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觉得那些家伙杀得了弗格那小子和公主吗？」

「杀得了吗？我也不晓得。」

虽然看起来像在敷衍其词，但这是优贝欧鲁的真心话。」如果他们被『使徒』解决，这样也无所谓。虽然需要弗格的尸体，但之后再前去回收即可。艾儿蒂米希雅就这样被杀的话，就代表她只有那个程度，所以我会死心。当然，我期待他们能够死里逃生。」

「……原来如此。」

雷德望着茶杯的底部，似乎忘了自己才刚将咖啡喝完，表示他相当热衷于交谈上。 或是——热衷于优贝欧鲁。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很可怕，真心庆幸没有与你为敌……呐，优贝欧鲁首领，你计划到什么地步了？」

雷德发问时的表情显得既兴奋又愉快。 

「到了什么地步？」

「例如这次的事情。你口头上说不晓得与『法王厅』交战的结果，但其实已经有底了吧？因为你让那个狙击手姑娘留在现场。你对那个姑娘下达的命令是决定这场战斗的关键……你可不准说你没有盘算到这一点。」

经过了数秒沉默，雷德露出期待的表情。

所以优贝欧鲁微微睁开双眼，摇了摇头。

「我的计划很肤浅，只是顺着局势发展。」

为了让他的热情冷却下来。

「因为我当初可是想要杀掉那位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可是，我改变想法了。所以重新变更计划。今天『使徒』的袭击其实也是，是到前一刻才有这个念头而急忙加入计划当中，再拜托妮娜的。」

为了让他对自己做出的冷静评价能够下滑。

「……首领，你还真敢说耶。」

雷德的笑容与方才不同，夹带着战栗。

「你晓得吧？我啊……基于一半好玩而不断修改计划，而且最后全部按照计划进行,我是指这样的你很可怕。」

听见雷德的话,优贝欧鲁如同临死前的少女般——露出一抹笑意。

「我不觉得自己可怕，我感到可怕的是我以外的所有事物。我害怕他人，害怕炼术，害怕这个国家，害怕过去，害怕未来，害怕世界，然后比什么都还要害怕失败…… 因此一切没有按照我的预测进行的话，我会无法忍受。所以我才会让一切都按照我所想的去进行。」

优贝欧鲁说完后，将视线从哑口无言的雷德身上移开，将茶杯送往嘴边。

红茶已经半温不热。

于是优贝欧鲁站了起来,拿起帐单催促雷德。

「好,『杀戮博士』,该走了。差不多要抵达了……如果你想瞧瞧用来颠覆一切的那一步，应该快要开始了」

天外飞来的子弹。

头部被贯穿,绮莉叶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击毙命。

为什么瞄准的不是自己而是她。没有搞错对象吗？如果没有搞错，那么她究竟有什么意图。弗格愕然地思考着这些事，听见身后传来的短促悲鸣，便一瞬间抛诸脑后。

有两道悲鸣。

一个是弗格再熟悉也不过，自己誓死要保护的少女发出的。

「……唔！」

弗格反射性回过头，只见一脸畏惧地缩起身子的艾儿蒂，以及躺在三公尺外的地上痛苦不已的「使徒」。这幅景象代表她在极近距离内发动了「障壁（Ehrle 2)」——只要距离愈近，结界所拥有的反作用力会更加强烈。恐怕是「使徒」悄悄走到艾儿蒂背后，打算予以剌杀，结果反被弹飞吧。

对手的想法太过天真，虽然艾儿蒂自己也没有察觉，但假如是从背后进行零趴离的攻击,结界仍不会停止自动发动。

然而，这当然不能拿来当作自己不小心让敌人接近艾儿蒂的理由。

弗格感到后悔，因为绮莉叶遭到杀害而疏忽。这是天大的失策。

「你没事吧？」

弗格冲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并抱住肩膀。艾儿蒂发着抖抬头看向弗格。

「对不起，因为太过突然……」

「不，是我的错。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弗格瞪着站起来的「使徒」，然后睥睨四周。

「这是……」

这才终于发现。

方才——与绮莉叶交战时躲在远处观战的「使徒」们，已经呈等间距团团包围住弗格与艾儿蒂。

所有人握着相同款式的短剑，甚至连惯用的手都一致。总共十四个人，所有人打扮成同一个模样。因为黑衣与面具的关系，比绮莉叶更显得诡异。

然而让弗格蹙起眉头的不是因为那股诡异。

而是对闪过脑海的一丝不自然——感到疑惑。

「怎么回事？」

弗格问道。包括刚刚袭击艾儿蒂的那个人在内，总共是十四个人。 

「绮莉叶被杀害的瞬间，你对艾儿蒂发动奇袭，这应该不是临时起意的行动。必须 事先晓得有机可乘，才得以悄悄靠近艾儿蒂的背后。」

换句话说，他们的行动经过预测。

「……你们晓得绮莉叶会遭到枪击吗？」

回答的不是询问的对象，而是一旁隔着两人的「使徒」。

然而称不上是回答，是相当简短的一句话。

「我们没有回答的必要。」

弗格不以为意地继续发问：

「如果事先预测到绮莉叶会遭到狙击，代表你们跟狙击手……不，与其主人优贝欧鲁事前有勾结。而且，绮莉叶并不知情。她打算继续作战，不想见到这种结果。」

「我们没有回答的必要。」

「我想上头的指令应该是『绮莉叶只剩一个人时就杀掉她』吧？维持着『群体』 , 狙击手很难击中她。」

「我们没有回答的必要。」

「为什么要瞒着绮莉叶暗中勾结？难不成是打算让绮莉叶跟我们交战来试探我们的实力吗？为了能够亲自收拾掉我们。」

「我们没有回答的必要。

「将同伴利用完就丢……是法王厅的意思吗？」

「我们没有回答的必要。」

「回答我！」

弗格高声呐喊！

是出自于无意识，然而弗格很清楚自己的情感脑海深处沸腾不已。

「绮莉叶……她是认真跟我们交手。先不论她的真实想法，她按照你们的意思、你们挑选的地点、你们所想要的方式跟我们正面交锋！结果你们却狠狠背叛了她？为了这个目的……才让我们跟绮莉叶交手吗？」

顿时涌起了一股怒意,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不是为了绮莉叶，因为她的分身并没有全部遭到杀害。即使杀掉在场的所有绮莉叶，在莹国境内或是大陆上一定还有其他的绮莉叶。她下次肯定又会突然现身，要求再次交手。

尽管如此，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怒不可抑，为什么会感到一股焦燥，这大概是因为——在自己心中的——那份自尊遭到了玷污。

特地出现在马车中做出宣战声明的绮莉叶。

要求打赌的艾儿蒂。

弗格也使出全力迎战。身为人造人，身为她的哥哥。

结果却遭人利用，利用了她的心意、战斗与自尊。

「……我不打算说你们手段肮脏，双方厮杀的时候，只有输的那方才会对方卑鄙、肮脏或是下流。所以是被利用的绮莉叶自己犯下的错。」

如果要说手段肮脏，绮莉叶至今都是这样，自己也是一样。

所以，判断是非不是靠言语。

为了让这群戴着面具的惹人厌集圃得到教训。

「要谴责你们，靠的不是言语而是刀剑交锋。」

只能靠力量——用这股力量让这些「使徒」后悔背叛绮莉叶。

「呐，弗格。」

艾儿蒂从身后发出冷静的声音询问：

「把那些人杀掉的话,绮莉叶就会回来吗？」

「是的，她会回来的。」

弗格点头附和。

「她可是很难缠的。应该说，回来看到我们还在跟这些家伙战斗，或许会对我们感到失望。」

「我不要这样。」

战斗时总是毫无感情的艾儿蒂，这是她难得发出的敌意。

「打赌还没有结束。我讨厌……妨碍我的人。」

现场开始弥漫着一股骚动。

艾儿蒂的背后浮现出黑色的纹路。

比几何学还要美丽，比线条画还要更加冰冷，比算式还要更加复杂，直线交错分岔之下，形成了编织出炼术的凤蝶翅膀。

弗格紧握弯刀的握柄，对黑衣集团狠狠吐出一句话。

「『使徒』，来吧。我会向你们证明，你们的集团战术远远不及绮莉叶的……『群体』。」

确信自己完成任务时，不是最后一个绮莉叶倒下的时候，而是瞄准绮莉叶的头部扣下扳机的瞬间。这就是所谓的狙击。开枪的时候——正确来说是开枪前的那一个刹那， 便可以知晓是否会命中。

妮娜·雷娜·斯雷吉维持俯卧的姿势，深深吐了一口气。

她躲在距离皇家私人士兵与「使徒」交战的咖啡厅有三百公尺之遥的公寓屋顶上。 平矮的屋顶与视野良好的高度最适合进行狙击，还可以看见距离遥远、已经没有机会回去的老家。

妮娜立起膝盖撑起身体，将来福枪抱在腋下。

老实说有股遗憾的心情。妮娜真正想要下手的人便是第一发子弹的目标，也就是理查德·米尔·拉耶亲王。

被视为敌人的对象。两个月前在夜晚见面的那名少女——是被养育成杀戮者、受诅咒的第一皇女，也象征着莹国皇家是沾染着鲜血和污秽的存在。

如果没有她的妨碍，自己早就可以替祖父报仇。

然而比起妮娜心中的遗憾，反而是喜悦更加强烈。

这是第一次完成优贝欧鲁交代的任务。

他的命令提到理查德的狙击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控制之后王属军的那两人与奇迹认定局执行部队的交锋。

首要目的是让奇迹认定局的人造人——绮莉叶尽可能使用增殖能力，她的可怕增殖次数似乎是以一个月为限，要透过这次交战尽可能达到上限。

因此自己才会适度对王属军——弗格做出干扰。为的就是让拖延战局。只是关于这 一点，很难说自己是否有好好完成。第二个目的，也就是早一步收拾掉绮莉叶。

复数的绮莉叶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要立刻将之射杀。本来打算让她增殖后再解决，这也是莫可奈何。因为不想要违背命令让优贝欧鲁失望，也不想像上次那样因为意想不到的反击而惨败。

在舞会那晚是自己的傲慢而导致自己差点没命。

当时妮娜太过趾高气扬，第一次上战场，狙击百中百发，为自己也有一番作为感到得意。以为远距离外的自己不会遭到反击而大意，结果导致那种下场。如果没有修纳老爷的保护，自己老早就死了。

死掉的话就无法帮助优贝欧鲁，而且会让他失望。好不容易他才对自己有所期待，想要尽可能达成他的命令。希望获得认同，希望受到他的重视。

不曾想过他的命令带有什么意味，只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她所掌握的只是这样。

总之，这次成功了——之后对咖啡厅的战门进行援护。他要求在解决绮莉叶之后，要保留子弹。

妮娜再次放下立起的膝盖，俯身摆出匍匐的姿势。

然而就在这个同时。

「午安，你好吗？」

「……唔！」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妮娜的心臓猛然一跳。

连忙抱着枪转过身去，这是多亏从小就在森林狩猎所锻炼出的反射神经。然而看见站在面前的人，妮娜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比遭遇猛兽时还要战栗不已。

「你叫做妮娜吧？这次第二次见面吧，换句话说，不是第一次见面。」

在之前的藏匿处时，优贝欧鲁曾经向自己介绍过她。

然而这代表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你一定在想明明已经杀掉我了吧？」

绮莉叶把玩着手中的短杖，露出与年幼的外表不相符的冷酷笑容。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吧?优贝欧鲁真是残忍，如果知道我的特质,先告诉你不就好了。」

「什……么……」

……特质？什么意思？

用顗抖的声音询问，她也不会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你竟敢阻碍我。」

那股可怕的气息就像是黑暗的喜悦夹带着恶意与怒意，酝酿出一股尚未成熟的气韵。

「我不晓得优贝欧鲁为什么叫你做这种事情，是有什么目的吗？还是受到那些『使徒』的拜托？」

绮莉叶——人造人发出嗤笑。

「无论理由为河,你都必须接受报应。妨碍我的战斗、妨碍我跟哥哥的厮杀、害我对那个女孩子毁约，你要为此接受报应！」

非人却有着人类的形貌,偏离人类的怪物。

身穿蓝色衣裳，有着少女的外表的她带着杀意一步步逼近。

妮娜抱着爱枪，努力站了起来。

感到一股恐惧，但是战斗的意志凌驾了恐惧。

妮娜相信自己办得到，即使是在不利于狙击手的距离下，自己好歹也是炼术师。身 为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的伙伴的荣耀,会给自己带来勇气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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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于是深渊露出利牙
优贝欧鲁所给予的来福枪是德国最新的试作武器，使用手动枪机的方式进行填装。 是一种用杠杆打开设置在枪膛内的枪机，将子弹送入便完成填装的划时代设计。比起从枪口塞入子弹，只需要简单的动作便可以完成填装，所以大幅提升了连续射击的速度。当然，这需要有某一程度的技术，但相较之下，前装式更为繁杂。凭妮娜的手腕，只需要一分钟便可以射击十五发。

除了不需要大动作，还有其他优点。像这样与敌人短距离对峙时，只需要用手转动便可以进行子弹的填装。

「……哼,你有一把有趣的东西。」

即使肩膀受到枪击，绮莉叶仍露出笑容。

妮娜在狭窄的屋顶上抱着枪，与她保持着距离。

「真是的……我还以为你用好几把枪交互连续射击，结果只有一把枪吗？太惊人了，这么可怕的玩具你从哪里弄到手的？」

绮莉叶停住脚步，观察着妮娜。然而，比起站在原地，她从容不迫地对自己说话反而更加令人害怕。

被枪口瞄准时，外行人通常会身体僵硬，拥有一定经验的人则会移动身体,不让枪口瞄准自己。但是经验丰富的人不会移动，而是摆出架式观察着枪手的动作，看准扣下扳机的前一刻，用最低限的动作便能够闪躲开来。

只要躲开子弹，便可以一口气缩减距离，不让对方有重新填装的时间。实际上绮莉叶一度也这么做，她躲开妮娜的第一发子弹，然后朝妮娜逐渐逼近。能够及时迎战是多亏了这把手动枪机的来福枪。

一分钟发射十五发。射击后，重新填装的速度约为两秒，只要争取到这短暂的两秒便已足够。在极近距离下射击不需要瞄准，填装完子弹立刻可以进行射击。

「预测失误让你感到失望吗？」

妮娜瞪视着绮莉叶进行挑爨。

「你以为只要与狙击手正面对峙就能够轻易杀了对方吗？」

当然，妮娜的背后渗出了冷汗。

即使是这把枪，也不保证下次可以这么顺利。稍早前的攻防妮娜之所以会占上风，主要是因为绮莉叶尚不清楚这把枪的性能。因为她误判下次射击的时间，采取了多余的攻击手段，才让妮娜争取到这两秒的时间。

换句话说，下一次的攻防——策略将会是关键。

「怎么了？ 」

绮莉叶慢慢跨出一步。

「你不攻击我吗？」

一如妮娜方才采取的态度，这是在挑衅。

这场胜负对先采取行动的人比较不利。

剑士不经考虑便移动，会成为射手的靶子；射手误射被躲开的话，会变成剑士的靶子。无论哪一方都考验到了实力，因为深知彼此的实力，所以才无法移动。

对方也理解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大胆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引诱自己。

——好，该怎么办。

妮娜缓和着呼吸，让心跳平静下来。

不能被绮莉叶散发出的那股可怕的不祥之气迷惑。占上风的人是自己。不要紧,自己有胜算。不——与其说是胜算，或许应该说是从所知的情报中引导出的下手顺序。

首先是绮莉叶的特质。

方才在这里观察咖啡厅前的攻防，掌握到了她擅长的战斗方式。也就是利用自己的增殖所使出的集团战术。

但为了这个目的，必须进行增殖。利用身上穿的衣服制造出像是泉水般的液体，再从中将复制出来的自己拉出来，必须进行这一连串的动作。如果问及她现在的状态下是否可以办到这一点，答案是否定的。在使用枪械的敌人面前使用增殖能力无疑是一种愚蠢之举。

接着是绮莉叶的实力。

单单她一个人的时候，只有普通炼术师的实力。可怕的是透过增殖能力以自我牺牲为前提的战斗方式，与利用集团咏唱咒语的大规模炼术。屏除这一点，她本身并不能使用威力强大的术式，也不具有巧妙的战斗策略。

最后是双方对彼此的了解。

妮娜已经观察过绮莉叶的战斗方式，晓得绮莉叶的能力。但是另一方面，绮莉叶不晓得妮娜身为炼术师的实力，不晓得妮娜的底细。挂在胸前的皮带里的子弹——她不晓得子弹施有何种炼术。

从这几点来看，充分为妮娜打开了胜利之门。

这样下去她无法进行增殖，这是致胜的第一步。

自己办得到，绝对办得到——上吧。

妮娜全神贯注，扣下了扳机。

「哈！」

似乎完全被对方识破，绮莉叶在妮娜开枪前先采取了行动。将身体微微偏离枪口，躲开了子弹，同时俯身进行冲剌。她不打算让妮娜有时间填装下一发子弹，一直线地疾冲而来。

妮娜摆出架式让自己冷静,为了致胜，这时最为危险也最为重要。

拉下枪机的杠杆，将弹匣退出——三分之一秒。

从皮带中取出子弹，装进枪机——三分之二秒。

绮莉叶来到妮娜身旁，没有夸张的炼术与多余的动作，握着从短杖长出「炼铁（Shaming 2)」的剑笔直剌向妮娜。几乎没有肉搏战经验的妮娜一时无法反应。然而，妮娜已经做好了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发展。

子弹发射正好是一秒后。

在绮莉叶背后的三米远处，公寓旁边的民宅烟囱突然爆炸。

「……唔！」

瞄准的不是绮莉叶的身体而是背后的烟囱。施在子弹中的是爆炸术式「炸火硝（Bolt 5)」, 中弹后会相隔一秒发动。

当然，绮莉叶没有预料到会出现爆炸，甚至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因为无法利用增殖来采取牺牲性攻击，自然必须保持慎重，所以比起攻击妮娜，更以背后的警戒为优先。换句话说，产生了空隙。

因为爆炸而大大往后一跃——二分之一秒。

着地的同时，妮娜转动杠杆填装完毕——又二分之一秒。

「卑鄙！」

绮莉叶大喊，再次冲向妮娜。似乎被发现是在争取时间。

然而，已经太迟了。

妮娜粗鲁地将枪口朝前，再次射击。

一阵枪响，绮莉叶没有时间分辨弹道，因此凭直觉蹲了下来，立刻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伤，加上妮娜再次用飞快的速度开始填装子弹。

绮莉叶朝屋顶的地面一踢，再次冲向妮娜。

正如妮娜的预料之中。

下一个瞬间。

绮莉叶肩膀上的枪伤——因为一开始的攻防所受的伤大大裂开。

「唔、呃……！」

因为中弹而血飞四溅，伤口相当深。右手从肩膀上崩落。由于失去平衡而脚步摇晃，绮莉叶当场倒栽葱摔在地上。

并非没有瞄准，而是没有瞄准的必要。

施进子弹的炼术有两种，一种是「炸火硝（Bolt 5)」，以及「醉血之鲨（Crack 2)」。是研发成狙击专用的炼术，能够感应到附近的血腥味，诱导子弹到该处，让弹道产生变化，是一种百发 百中的第三冠冠式。

妮娜冷静地进行填装下一发。

在倒下的她脚边射出的子弹施有「女郎蜘蛛之吻（Ellentina 9)」，命中的瞬间张开一道网子，覆盖住绮莉叶。做好万全准备，妮娜这时才停止了动作。

将最后一发填装进枪机，走到她的身旁。 

「……是我赢了。」

虽然只有短暂的交锋，但因为极度的紧张而让呼吸急促。

血液从手臂断裂的右肩汩汩流出，被黑色网子束缚行动的人造人用憎恨的眼神瞪着妮娜。妮娜则俯视着她,将枪口抵向她的额头。

「可怕的怪物，永别了。打到怪物是我们人类的使命。」

话音方落，同时扣下扳机，发出高亢的枪声。

子弹贯穿绮莉叶的额头，破坏脑髓。

妮娜俯视着绮莉叶的尸体，肩膀猛然弹起。

血泊浸湿了鞋子，从后脑勺流出的脑浆溢散至血泊中。

这是妮娜第一次杀人，而且至今没有在这么近距离下看过死状凄惨的尸体。包括鸭子与兔子，有种不同于鹿、猪那种野兽的腥臭与血淋淋。

反射性从胸口深处涌上一股呕吐感，随即被一股激昂所取代。 

「啊……」

没错——这正是如假包换的激昂。

如同狩猎时击中猎物时一样，但更加更加更加更加强烈。

交战时的兴奋与面临性命危险时的紧张，因为胜利而获得了解放，面对凄惨的尸体，舒畅无比的解放感油然而生，恐惧转变成快乐。子宫深处感到疼痛，心臓剧烈跳动，干渴的口中充满了唾液。脑袋中呈现一片空白，道德上的厌恶感逐渐枯竭。

妮娜仍呼吸急促，双手抱着来福枪。

是让自己获得首次胜利的爱枪，脑海中浮现将爱枪赠与自己的那个人。

身体感到燥热，心醉神迷中夹带着怜爱。如果他在面前——优贝欧鲁在的话，妮娜会感动万分地奔向他的胸膛吧。

幻想着那幅光景，让妮娜的双脚瘫软。

妮娜瘫坐在屋顶的石板上，这时从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恭喜。」

——啊啊，是祝福吗？谢谢。

脑海中思考着这些事情，经过五秒之后。

娜终于对自己听见的声音感到疑惑。

因为是在耳边轻语，本来以为或许是幻听。

然而，不对，是自己猜错了。

因为之后有东西覆盖住了妮娜的背部。

换句话说，是人被抱住。纤细的手环住左边腋下与右肩，紧贴身体的柔和体温，拂过脖子的气息。

因为胜利所带来的兴奋，紧接着——终于——转变成恐惧与恶寒。

「贯穿我的感觉有那么美好吗？」

因为映入视线角落的那张脸，与躺在脚边的尸体有着同样的脸。

「咦……咦？」

首先感到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杀掉她了，尸体明明在那边，为什么？

「呐，妮娜·斯雷吉……我想问你一件事。」

接着妮娜理解到一件事。

妮娜听见对方夹带着愉悦与一丝怒意的笑声，理解到了 一件事。

「你以为只要让我不能增殖就能够获胜吗？以为只要杀掉一个我，就结束了吗？以为我只是那种程度的存在吗？」

「啊、啊啊、啊……」

妮娜因为后悔而摇了摇头。

自己做出了天大的误判。

让对方无法增殖，然后杀掉眼前的一个人——又代表了什么。

仔细一想，这家伙一开始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从建筑物的玄关进入爬上楼梯？不可能,她绝对不会使用这种正常手段。

「因为优贝欧鲁好像没有告诉你，所以我来告诉你好了。」

绮莉叶在妮娜的耳边呢喃：

「我……人造人『第二环』的能力『群体』可以任意出现在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身旁。我刚刚人还在丁国喔，可是感应到我死掉了，所以才跑过来一趟，想来见见把我杀掉的你。」

「啊……噫。」

妮娜心想在脊椎中塞进冰块还远比起现在好过。

甚至无法发出尖叫。喉咙明明迳自颤抖着，却无法放声呼喊，手脚也无法动弹。 枪，快开枪，再将背后的那家伙射杀，妮娜在脑海中思考这些事情，双手的五指却摸索不着东西，来福枪已经掉落在脚边。

「怎么了？你是在怕什么？」

仿佛在对恋人细语的抚媚声音,透出一股甜腻。

「你可以不用这么害怕，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诱惑般的语气流露出演技，更加紧紧抱住了妮娜。

她说道。

「所以，我不会杀你。我很佩服你能够杀掉我一次。所以看在这个份上，我就不杀你了……相反的是，我要赠与你比死亡还要庞大的恶意。」

「啊、啊啊、啊……」

妮娜的恐惧达到了饱和。

「我想要看见你痛苦的模样，你的生存价值是什么？你的存在意义是什么？你在接下来的人生中想要达成的目标是什么？如果有人需要你，是基于什么原因？我都知道喔，因为我亲身体验过了。」

「啊、啊……放、放开我。」

放开我，到别的地方去。全身上下笼罩着一股拒绝感与危机感，但使不出力道。

不要在我的耳边轻声细语。

不要嚼咬我的耳朵。

不要玩弄我的胸部。

不要舔舐我的脖子。

不要抚摸我的脸颊。

我的……

将手指……我的……

「住手，住手！我、我的……」

「不可以。」

伴随着甜腻的嗓音，在耳朵深处、头脑中有股声音。

噗恰、叹恰、噗恰。

仿佛搅动着水气，宛如气泡破裂，以及直驱脑髓的火花四溅。

接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娜·斯雷吉用双手按住该处，发出惨叫声，跌进绮莉叶尸体的血海之中。因为疼痛与难受所带来的绝望感袭向全身。

头上传来一阵笑声。

从疼痛与难受与绝望的漩涡中产生的憎恶，让妮娜察觉到了一件事。

「啊、啊啊啊啊！你、你！」

绮莉叶用手指玩弄着布满鲜血的眼球，开口说道。

「你惯用的这只眼睛真漂亮呢。」

妮娜蹲箸用双手按住右眼的眼窝，凝视箸眼前的景象。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原本还在那里的东西，我最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那个女人的手中会有——?

因为剩余的左眼中所溢出的眼泪而让她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随即消失不见。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绮莉叶离去后，只有意味深长的笑声传进了妮娜的耳中，更增添了 -股绝望。

战斗开始前被讽为逊于「群体」的集团战术，等到一拉开序幕，才知道有比想像中还要难缠的一面。

战斗开始后经过了十五分钟左右。

原本十四名的「使徒」减少为十人。只解决掉四个人——弗格却开始气喘吁吁。

他们的战术绝不算是复杂,与绮莉叶相较之下欠缺集团的统率力，对于动作的控制也显得青涩。然而优于绮莉叶的数量，以及那份狡猾。

一开始只有十四个人代表不需要增加人数。虽然有减少人数便无法补充的缺点，但他们领悟到人数已经凑足，反而比较有利。

具体来说，随着一开战，他们同时运用了剑术、防御与炼术。

十四个人中有十一人保持着距离，其中七人进行多重咏唱来发动大规模术式，四人负责结界炼术的防御人员，然后剩下的三人则是用短刀进行接近战。他们一开始便采用了绮莉叶透过增加人数建构出的最终战法。一阵刀剑交锋过后，接着用高阶炼术攻击，炼术被解除后便进行防御，然后趁隙挥刀攻击。若艾儿蒂发动炼术，便用结界炼术抵挡,接着再用高阶的炼术予以反击——勉强在接近战的时候解决了四个人，但后卫马上交接替补，所以包围住自己的人数没有改变。

而且他们无比的狡猾。

因为在一开始的攻防中，三个人一瞬间便被解决，这个经验让他们的攻击变得无比慎重。即使找到破绽，也绝对不会加以攻击，面对攻击也十分胆小，会大幅度地闪躲。 如果自己不继续攻击，后卫会立刻发动炼术。

绮莉叶以自灭为前提的舍身攻击，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种愚蠢之举。

为了弥补只要一死便无法补充人数的缺点，采取以存活为前提的战术自有道理。况且从数量上来看，弗格他们只有两个人，『使徒』则有十四个人，人多势众的一方尽可能避免人数减少，慢慢地对势单力薄的一方穷追猛打，后者无疑会先感到体力不支。

因为人数减少到十人，「使徒」变得更加谨慎。换句话说，在欠缺致胜关键的状态下持续交战，我方的确会被慢慢削减力量。

弗格因为有「消失点」还没有什么大碍，失去体力只要吞噬毒气便能够达到某一程度的恢复。问题是艾儿蒂。

她与弗格不同，没有体力，原本便不曾接受战斗训练。紧张的话便会加速疲劳，持续发动炼术也有一个限度。当然，她是炼狱的天赐之子，运用炼术如同呼吸般自在，因此拥有过人的持久力——但不知是否能够胜过这十个「使徒」。

果然必须想办法分出胜负。

「……艾儿蒂。」

弗格朝旁边一瞥，只见艾儿蒂抬头望了过来,炼术阵的翅膀仍在背后展开。

弗格用「使徒」无法听见的细微声音下达指示。 

「我们来发动那个，你做得到吗？”」

「嗯，我明白了。」

艾儿蒂点头附和，似乎从脸上的表情察觉出弗格的意图。

「不要紧，我可以的，我要试试看。」

坚强无比的表情透出一股对弗格的体贴，以及自信。

弗格感觉到可靠，或许是第一次在战斗中对她产生这种感觉。那么一定可以顺利。 绝对不能输给——这种对手。

「好……那么，首先进行事前准备。我打暗号的时候发动『雷电』。」

弗格举起弯刀「艾莉丝十六号」，开始启动握柄的键器。

同时艾儿蒂也展开了背后的炼术阵——纹路比以往复杂许多,直线纠缠在一起蠕动，在每一处形成了复杂的图案。延伸出去的前端一弯，开始倒退而行，与另外一条线交叉后蔓延开来，形成状似凤蝶的翅膀。

弗格俯身吸了 一 口气。

「我要上了！」

不知道是这天发动的第几次攻击。

出面应战的是前卫。

黑衣配上面具，诡异模样的三个人几乎让人忘了面具底下隐藏着各自的真实面貌。挡在弗格面前进行刀剑交锋。当然，他们不是真的想要收拾掉弗格。证据就是施在各自的短剑上的炼术于「酸泪（Petr 2)」「灼水(Siena 6)」「断裂钢（Autumn 11)」，前提皆是会被弗格消除为炼术，运气好的话，则可以造成轻微的伤害。

因此弗格无视对方。

用全身发动「消失点」，穿过那三人的身旁。

即便炼术的残渣或是短刀划破衣服、皮虏也无所谓，因为皮虏已经事先强化至极限，这种程度的武器与炼术不足以留下伤口。

弗格直冲向附近一名后卫，挥下弯刀。

碰撞到看不见的墙壁，是对方所发动的「障壁（Ehrle 2)」。没见到对方透过咒语或是动作举行仪式，恐怕是将炼术阵偷藏在某处吧。弗格露出苦笑，及时发动竟然如此惹人厌—— 自己没有亲自见识过，是不会体会到这一点的。

对方不让弗格有时间用「消失点」解除「障壁（Ehrle 2)」。

从背后发动了攻击，是单纯的剌击。

弗格闪躲开攻击，顺势扭动身体冲向前方，负责防御的「使徒」与负责攻击的「使徒」交错而过，打乱了阵形。

大好机会。

「艾儿蒂！发动『雷电！』」

弗格边喊边往后大大退了一步。

同时——一阵落雷。

总计十道，雷击落至所有「使徒」的头顶上。

「……没用的。」

每一道攻击都被「障壁（Ehrle 2)」挡了下来，无法触及敌人的身体。

弗格前方的「使徒」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

「呵呵，你以为前卫不会使用防御炼术吗？以为后卫会因为事出突然而无法做出反应吗？以为只要同时对所有人发动攻击就能够杀掉其中的谁吗？每一种都猜错了，我们全为一,一为全，所有人一律平等，每个人都是相同。」

因为攻击遭到抵挡，弗格毫无防备地呆站在原地。

对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至今的狡猾顿时倍增。

弗格举起短刀，朝面具底下投以睥睨的眼光。

「所以也可以这么做！」

「使徒」们同时摆出同样的动作。

无论是前卫、后卫，甚至防御人员。

短刀的刀尖对准弗格，十个人同时说道。

「……『醒来』。」

是截至目前的战斗中没有喊出的「克拉夫念珠」启动扳机。

这证实了他们目前为止是使用「愚者之石」发动炼术，也代表接下来要发动的大规模炼术会前所未有的强大。

从全方位一口气咏唱着咒语。

「辘轳/阴天」「荆棘之海/慈爱」「放热/反覆」「在边缘舞动/向尸骸祈祷」「草芥之梦/离去」「白夜/呜咽」「自残/荆棘芝山」「冷酷/孤独」「拥抱雾霭/ 向冰雹哭诉」「灰尘的现实/来到」。

十人同时各自咏唱了简短的咒语。咏唱交相重叠，立刻便结束了。

弗格同时再次确认四周。

以艾儿蒂为中心点，「使徒」们围绕出一圏圆形的阵形。她与「使徒」间隔了约五公尺。为了打乱阵形而冲出去的弗格则在离艾儿蒂约三公尺远的地方。换句话说，弗格 与「使徒」们的距离最近为一公尺，最远为七公尺。

瞄准的到底是谁？

是处在圆圈中央的艾儿蒂,还是处在稍远处的自己。

无论如何，肯定拥有可以打破艾儿蒂的「障壁（Ehrle 2)」的强韧，是即使用弗格的「消失点」吞噬也无法追上的强力炼术。如果不是这样，那个狡猾又慎重的集团不会采取如此大的动作。

「好，要如何咏唱？」

某个「使徒」做出挑衅发言。

接着，可以媲美艾儿蒂周围的浓郁毒气开始出现变质。

「泉/血/尸」「瑞云/光条/琉璃」「许愿/击溃/边缘」「……盛开！」

咏唱了最后的咒语。

瞬间。

「艾儿蒂，就是现在！」

弗格对着她大喊。为了避免错过弗格的暗号，艾儿蒂一直没有将视线从弗格身上移开。

在「使徒」发动炼术的前一刻，她浩气凛然地高喊：

「——『雾雨』！」

背后展开的复杂炼术阵开始骚动。

「使徒」们顿时一阵紧绷，可能是预测自己的炼术会与艾儿蒂的炼术发生冲突吧。然而，一秒过后，发现炼术没有发动而僵住了身体。

甚至没有发生冲突，这正是弗格与艾儿蒂的策略。

「『雾雨』不是艾儿蒂独自的炼术。」

弗格平静地说道，并举起弯刀。

「而是我跟艾儿蒂两人发动的战术。」

接下来的十秒内，「使徒」们究竟能不能做出正确判断。

艾儿蒂首先轻声喃语。

「……『烈焰』。」

高浓度「灼水(Siena 8)「的固体化后的蓝色水晶出现在其中一个「使徒」的头顶上。

「唔！」

「使徒」发出惊愕声，连忙举起双手发动「障壁（Ehrle 2)」，仍徒劳无空。蓝色水晶用尖端融化看不见的墙壁，然后掉落至那家伙的身上起火燃烧。

「……『镰刃』。」

接着又是艾儿蒂的声音。

块状水银从另外一个「使徒」的脚边涌了出来。

「使徒」打算用物质系的炼术阻止水银，但连出自手中短刀的炼术都没有发动。那 家伙遭到水银的利刃割喉，当场死亡。 

「……『荆棘』。」

第三个炼术同时吞噬了两个「使徒」。

一冒出芽的同时便以爆发性速度成长的幻想植物，藤蔓前端绽放了一朵巨花张大着嘴捕食他们。他们慌张发动的结界同样也遭到溶化。

「什么……”

第五个「使徒」发抖着大喊。

「什么，这……这是什么？」

他缩起身体，用「障壁（Ehrle 2)」保护自己的周身，仍是白费工夫。

「……『雷电』。」

跟方才出现的落雷相同，这次没有受到阻碍，因为路上的毒气全被弗格吞噬。雷光轻而易举地将「使徒」的身体连同黑衣与面具化为灰烬。

「烈焰」、「镰刃」、「荆棘」、「雷电」——随着连续释放的炼术，她背后的炼术阵也开始千变万化。如果是熟知炼术阵的人，只要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有几个部分丝毫没有改变。

——「雾雨」 。

是弗格与艾儿蒂将近两个月在地下室不断反覆测试、训练过后的成果——是那两人努力不懈之下的结晶。 

复数的炼术与弗格的「消失点」互相配合,形成一种空间的支配。

理论上很简单，艾儿蒂的「障壁（Ehrle 2)」不以墙壁的形状,而是像蜘蛛网般布满在特定的空间，然后在其表面施入「消失点」的力量——这么一来,空间内便会布满随时可以将炼术还原成毒气的罗网。

艾儿蒂以此作为原料，可以在空间内的任意地点发动炼术，弗格同样也可以在任何地点解除炼术。只要在艾儿蒂发动的炼术表面施有「消失点」的力量，便可以随心所欲地解除对方的炼术，同时发动炼术进行攻击。

虽然理论单纯，但为了完成这个炼术，两人费尽了莫大的心血。

艾儿蒂绞尽脑汁解开「想像布满着看不见的网」这个难题，弗格着重在原本无法区分发动时机的「炼术解除」与「毒气吸收」，训练自己可以自在地分开控制这两种能力,并且必须学会「选择吞噬特定地点的一部分毒气」的招数。

当然,发动起来也绝非易事。

为了扩展「障壁（Ehrle 2)」，必须消耗对等的大量毒气，范围顶多是艾儿蒂周围的三公尺内。而这次与「使徒」们的距离是射程范围外的五公尺。

——所以故意引诱他们上钩。

一开始发动的「雷电」是在布局。

故意喊出炼术的名称，让敌人同时使用「障壁（Ehrle 2)」」。这么一来，能够让这附近的空间飘散着「雷电」的残渣与发动「障壁（Ehrle 2)」时的毒气。

包括「使徒」们接下来所使用的炼术。

他们打开炼狱之门时，召唤出来的毒气几乎被艾儿蒂转化成「障壁（Ehrle 2)」的网子。咏唱咒语也没有效果，因为剩下的毒气也被弗格吞噬殆尽。

一切进展顺利，所带来的结果是压倒性的歼灭。

「……『荆棘』！」

仿佛经过层层磨削后的金属长枪，贯穿了两个「使徒」。突然出现眼前的五十公分处，并高速射向自己，根本来不及闪躲。

「……『冰锥』！」

过剩的毒气使「冰锥」变得巨大无比，让第八个「使徒」整个人被封进了冰柱之中。

「……『幽暗』！」

漆黑的球体出现在第九个人的头顶上。

他发出透露着恐惧与惊惶的惨叫声，逐渐被吸进空间的缺口里。不知下场是遭到辗碎还是被关在里头。

「使徒」跟随着「幽暗」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

艾儿蒂最后看向第十个人。

准备送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上路。

然而……

「……咦？」

艾儿蒂不禁目瞪口呆，开始环视四周。

正在专注于发动「消失点」的弗格也察觉到艾儿蒂的变化。

也就是说，在现场的各个角落都遍寻不着最后一个人的身影。

「弗格,我不知不觉间把所有人都收拾掉了……？」

弗格迅速计算着躺在地上的尸体数量、艾儿蒂发动的炼术收拾的死者人数，以及死在弗格手上的人数。

「不，这……似乎被他逃走了。」

果然还是少了 一个人.

面对危机时的恐惧，似乎战胜了任务。 

「没关系吗？」

艾儿蒂担心地询问，弗格摇了摇头。

「嗯，没关系的。他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更何况还落荒而逃。」

他们只有处在集团时才能够发挥力量。因为信仰而舍弃人性，成为构成一个机械的齿轮，这才叫做「使徒」。因为恐惧而逃走，已不是「使徒」而是平凡的人类。

「辛苦了。以第一次发动来说，做得很好。」

弗格深深吐了一口气，不是对疏失感到懊悔，而是单纯的疲劳。

仔细一看，艾儿蒂整个人也痈坐在地上。

这就是「雾雨」的缺点。会对艾儿蒂与弗格双方造成极大的消耗。

话虽如此，累积实战经验便会习惯，只需要想出更有效率地运用的方式。弗格边想边走向艾儿蒂。

既然已经歼灭「使徒」，尽早离开这里才是上上之策。如果绮莉叶回来，以现在的状况交手会太过危险。

理查德应该在「特区」等待，弗格决定前去与他会合。虽然不太想碰面，但必须向雷可利道谢才行。

「来，艾儿蒂。」

弗格伸手拉艾儿蒂起身。

并搀扶着艾儿蒂的肩膀，支撑她的颤抖双脚。

那个「使徒」在成为「使徒」前的名字是史库帝欧。

生出于丁国，从小养育成虔诚的正统丁字教的信徒，然而在十八岁那一年，莫名被朋友栽赃罪名而成为通缉犯。为了证明自身的清白而主动向警方投案，他们却没有认真调查，最后被裁定有罪，蒙受不白之冤。明明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却沦为死刑犯，出手拯救他的人是古多·雷雷伊斯。

无法推翻判决，那么只能乖乖等死，或是以已逝之人的身分为神奉献——他这么说道，史库帝欧隔天便舍弃名字，成为了「使徒」。

为了配合其他「使徒」的体型而接受手术，也有靠药物控制。灌输他们列为禁制的 炼术是必要之恶，不断杀害不忠于神的人类。为了报答救了自己一命的法王厅。即使坠入地狱也视为神的旨意，深信自己不是人类,而是名为「使徒」的组织的一部分，无论对手是谁，毫不畏惧地奋战至今。

然而，他没有见识过……

从来没有见识过那种东西。

「唔，呃、啊啊、啊啊啊啊！噫噫噫噫！」

已经离开受到「雷可利之宴」封锁的区域，史库帝欧仍发出惨叫拔腿狂奔，甚至没有发现路上的行人对自己投以诧异的眼神。

面具到哪里去了，黑衣还穿在身上，同伴接二连三死去的景象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每眨一次眼，仿佛会再次出现在眼前。

「怪物……怪物！」

史库帝欧边跑边骂，没错，只能用怪物来形容。古多饲养的人造人少女跟那两人比较起来还比较可爱。

让我方的所有炼术无效，「障壁（Ehrle 2)」也没有作用，结果对方用有如天灾般强力的炼术接二连三将我方的人杀死。这是一场恶梦。虽然有为了神坠入地狱的觉悟——但没有听说过地狱会降临在现世。这是不容许发生的。

史库帝欧没有目的地拚命奔驰，弯进转角。

接着，双脚不听使唤地摔倒在地。

「……啊！」

这才发现自己的体力已经用尽。

他趴在地上猛喘着气，头部、心臓与血液处在沸腾状态。无法动弹。要重新爬起来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哎呀。」

史库帝欧不停喘着气，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好像是……不，没有请教过你的名字吧。」

映入视线的是站在石板路上的两只脚。两只脚——不，四只脚。

他抬起头，有两个人正看向自己。

一位是年约四十，长相粗犷的男人。长发随意在后脑勺绑成一束，脸颊有三道伤痕，助长了其骇人的氛围。

另外一位——是有着中性容貌的青年，史库帝欧忍不住轻呼一声。

「啊……」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是计划推翻莹国的罪犯，与奇迹认定局私下联手的男人。一个礼拜前的餐会中，代表「使徒」与他见面——然后暗中协议利用绮莉叶的——不是别人，正是史库帝欧。

「唔，啊。」

「不要紧吗？你看起来好像很疲累的样子？」

可能还记得长相，优贝欧鲁露出亲切的笑容，弯腰察看史库帝欧的状况。然而他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

继续待在这里，怪物会从背后追上来。必须赶快站起来逃跑。因为恐惧与强迫观念让他像缺氧的鱼一样双唇颤抖。

优贝欧鲁观察了史库帝欧一阵子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好像已经恢复回人类了。」

「喂，首领，这家伙是谁？」

中年男人问道。

「他曾经是神之使者，但现在好像已经不再是了。」

优贝欧鲁笑着回答。

「是吗……对了，这个实在让我静不下心耶。」

这时——

中年男人突然转变话题。不过，史库帝欧不明白他的话。静不下心？「这个」是什么？

「抵达后就一直在上面打转，感觉像是被监视，让我很不舒服。这家伙会不会哪天把我们误以为是饲料而对我们出手啊？」

「不需要担心。你不是看见它乖乖听我的命令吗？它聪明又可爱，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会这么害怕。」

「我从以前就不喜欢鸟。」

史库帝欧完全摸不着头绪。

上面——上面有什么吗？可爱？鸟？是养了鹦鹉吗？

无论如何，都与自己无关。

恢复体力后，史库帝欧站了起来，打算无视优贝欧鲁再次逃跑，不经意在意起刚刚对话中提到的「上面」，于是抬头往天空看去。

「啊……咦？」史库帝欧当场僵在原地。

「对了，雷德，我想到一个会加深你厌恶的主意。」

「喂，莫非……」

「是的。让你瞧瞧那孩子有多么惹人怜爱吧。」

两人在一旁闲聊，却是很奇怪的内容。

周围除了自己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听见从远方传来尖叫声。 

这是当然的，看到在空中盘旋的某个东西……

只要看到那种东西——

「过来！」

优贝欧鲁朝上空呼唤.

「是饲料喔！」

史库帝欧最后看见的是从天而降的雄伟翅膀。

或许可以一把握住自己身躯的鸟爪。

粗壮得可以一脚踹死自己的狮子巨脚。

以及——可以一口咬断自己头颅的巨大鹫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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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聆听骸骨之歌
绮莉叶这时正悠哉地漫步在市民街道的宽广路面上。

刚从公寓屋顶的楼梯来到街上。

她用单手把玩着妮娜·雷娜·斯雷吉的右眼，思考着接下来要回去找艾儿蒂他们，还是先休息，择日再战。同时思索着在远处的屋顶上看见弗格与艾儿蒂的那招——新的战斗方式。

对方一定已经精疲力尽，自己也差不多快要达到增值上限。既然如此，今天还是作罢好了。虽然暂时无法履行赌约，但双方处在万全的状况下，心无旁骛地战斗，这样彼此才能打个痛快。

绮莉叶想像着这件事,心情变得愉快起来，忍不住将妮娜的眼球抛了出去。

她扯着视神经，旋转眼球。

转了五圈后，一时手滑让眼球掉在地上。

「哎呀。」

绮莉叶心想自己失败了，不小心把眼球弄脏。

那是射杀自己时用来瞄准的眼睛。本来打算放进烧瓶中浸泡药水，好好疼爱那颗眼球。一想到曾经掉在地上，莫名没了这个心情。

或许可以捡起来冲洗，又觉得不如干脆直接踩个稀烂好了。

犹豫到最后，绮莉叶决定踩烂眼球。

她将力量集中在踏在石板路上的鞋底，不经意看向道路前方。

「……什么？」

绮莉叶看见别过转角，朝自己过来的东西，不禁蹙起眉头。

「那是什么？」

理查德目前待在雷可利在「特区」中的宅邸接受保护。

从袭击中脱逃后，卡尔布鲁克顺利将亲王护送到这里。骑马奔走只花了短短的三分钟。其实原本预估是六分钟，然而殿下似乎擅长骑马。本来以为他终日埋头在桌前处理事务，却意外出一身好骑术。

原本担忧优贝欧鲁的追击，此刻却并未遭遇。

但反而让雷可利感到疑惑。如果顺利甩开敌人的追击，或是敌人走的路线跟逃走路线不同，这些倒还无妨，但根本没有追上来的动静，这才让雷可利感到不解。或许是陷阱。不能保证蒂·琪不会像上次那样躲在宅邸的某处。

目前请卡尔布鲁克跟理查德待在同一个房间进行护卫，差不多该去看看状况。若真安全无虞，就开一瓶昂贵的葡萄酒。毕竟是接待皇族，不做到这种程度会有失礼仪。

雷可利走在走廊上思考着这些事情，不经意地看向窗外。

「……嗯？」

她不禁挑起了单边眉毛。

宅邸的窗外看见的当然是「特区」的街景，是莹国经济的中心地,井然有序地并排的建筑物，以及经过规划后的景观，美丽得令人肃然起敬。

结果——「特区」的西南部却出现乱象。

从建筑物的隙缝间冒出了火舌。

是火灾，或是对方攻打过来了。雷可利抿起嘴唇,眯起双眼观察外头的状况。

雷可利睁大了双眼。 

「什么……那是怎么回事？」

最先目击到的人是艾儿蒂。

她握住弗格的手站了起来，然后被弗格扶着肩膀走在路上的时候。

弗格原本以为她停下脚步是因为疲累的关系，可能消耗到没有力气步行，于是打算背她回去。

弗格轻轻拍了一下原本自己搀扶着的肩膀，开口问道：

「艾儿蒂，怎么了？你要是觉得走路吃力的话……」

面对弗格的担心，她没有做出回应。

「呐，弗格。」

她反问弗格另外一个问题。

「那是……什么？」

艾儿蒂伸出手指向天空。弗格顺着方向看了过去，抱着轻松的态度以为是出现什么形状奇怪的云朵。

「……咦？」

艾儿蒂所指方向的某个东西映入视线的瞬间，弗格的思考——停止了。

大约有数秒，脑海中完全浮现不出话语。

「呃……」

无法好好归纳思绪。

因为那是弗格的常识中不存在的东西。映入视线的外型虽然与自己的知识相符，但无法顺利辨识出来。

弗格马上明白了理由。

现在从远处看着的那个东西，曾经在图画或是插图中看过。

大脑对看见图片与实物的处理方式不同。虽然是理所当然，这也是第一次体验到。 然而，却尚未体验到实际的——危机感。

危机感从小盘子般的大小,慢慢转变成桌子般大后，弗格才终于有所感受。背脊窜起一股恶寒，心臓急速跳动，同时嘴唇也颤抖不已。

「那是……什么？」

「弗格，那是……什么？」

艾儿蒂好像也终于感觉到害怕。

她抱住弗格，全身冰冷，双脚不停发抖，已经不是因为疲劳的关系。

那家伙不知不觉间朝这里紧逼而来。

张开的巨大翅膀类似蝙蝠的皮膜，质感有如橡皮，浩然划开空气翱翔。偶尔振翅时所发出的巨响宛如地牛翻身。

全身有如火焰般烈红,只有腹部呈黑色。然而，皆覆盖着如同铠甲般的鳞片。碰触会遭到剌穿，抚摸会遭到撕裂。

前排的两只脚比身驱细瘦，但四根指头长着锋利无比的爪子，轻易便能够将一、两个人捏烂。后排的两只脚粗大强韧，从鳞片上可以窥见隆起的肌肉，爪子感觉可以压碎钢铁。

尾巴相当长，可能占了全长的一半。愈接近前端愈尖细，应该是用来在飞行时控制姿势。鳞片比身体的部位还要尖锐，令人联想到成束的利针。

然后是——头部。

眼睑上方左右各长有一只角，分不出是鳞片进化、还是从骨头长出来的角。有着蜥蜴般的宽长嘴形，可以窥见宛如剑戟般的利牙与赤红舌头。双眼细小，发出炯炯的光芒，悠然地鸟瞰地面——视线投向了这里。

「艾儿蒂！」

弗格立刻抱住怀中的少女。

虽然来得及采取行动，却来不及逃走，那家伙一口气飞冲了下来。

狂啸而来的巨风袭向全身，让人无法睁开眼睛，一个不留神便会被吹走。艾儿蒂在耳边发出悲鸣,但声音被盖过而无法听见。

急速下降之后，怪物在大约离地十公尺的上空，猛然振翅煞住身体。

砰的一声。

那家伙——一只巨龙降落在咖啡厅的屋顶。

「什么……这是……」

屋顶的瓦砾遭到破坏，四只脚有一半陷了进去，巨龙卷曲起身体仿佛像躺在自己的巢中，目不转睛盯着这里。全长恐怕有五公尺，加进尾巴的话则是两倍长。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从来没听过这种生物实际存在。

龙，只能这么形容眼前的生物。绝对不是什么生物的混种或是突变。

正常来说，是不可能存活在这个世上的生物。如果说有什么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手段，炼术——这家伙无论经过多久似乎都不会消失，换句话说……

「炼禁术……吗？」

「对，你猜得没错。」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唔！」

弗格睁大双眼回过头去.

并不是因为突然有人说话而惊讶，而是曾经听过那个声音。

然后——是极为熟悉的身影。

「体长五米七,包括尾巴全长十一公尺。展开翅膀全长为八公尺。」

开朗的语气仿佛与以前丝毫不变。

「应该只有幼童的智商，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哎，不过稍微惹它生气的话，瞬间便会被它大卸八块。」

眼镜底下的眼瞳、蜂蜜色的头发、身穿白袍的悠然模样，仍一如记忆中的她。

「要养到这么大可是很辛苦的，更何况时间紧迫。因为只吃我调配的营养食品会变成分辨不出味道的孩子，所以有时会喂食人肉。」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与以往不同。

从唇瓣发出的话语失去了枷锁。

「在足以让拥有耐性的人接二连三死去的毒气中创造胚胎，并加以固定在现世。光为了这孩子，就牺牲了五十人左右吧。哎，虽然无法比拟它的价值。”

道德伦理尽皆沦丧。

最重要的是——失去了理智。

「出生后我负责喂食、运动、训练，拜此之赐，现在只要一下令，无论是什么，它都会去攻击。不是专业人士却可以达到这种地步,连我都佩服自己。」

「……为什么？」

弗格茫然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啊，对了，弗格。」

她没有回答。

反而敲了 一下掌心。

特莉艾拉·梅普露出笑容。

「它的名字叫做伊帕西，你有办法再次杀掉这孩子吗？」

特莉艾拉指着巨龙，它再次展开庞大的翅膀，「轰喔喔喔」地发出震天长啸。

那声啦哮宛如从地狱深处响起的钟声，亦如同婴儿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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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在此献上《炼狱姬》四幕。

这是系列作的第四集，故事缓慢进行着。因为一次出现了许多角色，让我备感折腾。这次焦点是「那个」的关系，预计会在下一集更加精采起来，恳请各位读者继续引颈期盼……自己也觉得应该可以再多下点功夫形容「那个」。

好,本集是十一月出版(注：书中所提及的时间皆为日文版的情形)，上一集是在五月出版，所以是久违半年的最新一集。因为写稿遇到瓶颈的关系，间隔了一段时间，要向等待已久的读者们说声抱歉。

半年等于六个月，简单来说，可以让故事中的绮莉叶增殖到一百八十人。提到这段期问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是平淡到令人错愕的生活。具体形容的话，也就是茧居不出。

在脑海中回想这半年来的记忆，只有文字编辑器的画面、浏览器的画面、音乐播放软体的画面，也就是说，全部都是电脑的荧幕画面。春天与女孩子一起去赏樱、夏天与女孩子一起去看海、秋天与女孩子一起去赏枫，完全跟这些事情扯不上边，关于女孩子的记忆只有在逃避现实播放DVD时，傻愣愣地心想《K-ON!轻音部》的小律很可爱， 不过这也是电脑的荧幕画面。顺道一提，我在夏天过了生日，但那天与平常没有特别不同,我仍窝在家里坐在电脑前度过，寄道贺信给我的只有母亲跟长谷川启介老师。长谷川老师谢谢您，我爱您。

当然，这也代表我每天为了迟迟没有进度的故事卖命着，就算工作碰上瓶颈，但这半年内完全没有外出游玩的记忆，实在毫无长进。我开始从事这份工作也差不多快要八年了，应该要学习让生活过得更有节奏，必须脱离不晓得区分一天之中几点开始工作、几点开始是私人时间的状态。具体形容的话，一天工作八小时，一周五天，彻底划分工作时间，其他时间则尽情玩乐，我必须达到这种生活。

明天开始从早上八点半写稿到下午五点，傍晚六点到入睡前是休息时间，晚上慢慢消化堆积的游戏。

喂，等等，这也是荧幕画面吧。

关于第五集，应该会在明年春天到夏天之间出版。

再者，我的下一本作品，与《炼狱姬》同时在一月撰写的另一套系列《@HOME》 , 预计会在下下个月出版第二集。虽然不会出现在牢狱中大啖点心的公主，或是死了会增殖的女孩子，但会出现思考复杂的蛮横大姊姊与爱抱人的妹妹,如果不嫌弃，恳请务必捧场。身为作者却做了意味不明的宣传，不过算了。

那么，希望能够在下一集或是另一个作品与各位读者再次见面。

非常感谢您阅读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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