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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 学园HORO炭&#10084;，怠惰的校园喜剧  
     “喜剧什么的太轻松了，交给我了”以这样的心情写出来的喜剧短篇，但我现在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去写什么喜剧了。这太难了。充满幻想的世界，我回来了。——by支仓冻砂 
 
    嘎嘎作响的走廊，永远都关不严的门窗。 
 
    每到冬天，负责看守，使人们无法从暖炉前离开的阵阵邪风里，不知为何总是夹杂着一股霉味。 
 
    因为屋子里的扩音器坏了，所以在屋内时就听不到预备铃声了。这样的理由会被接受，也不是仅限在都市传说中才能看到。 
 
    在这里度过的种种回忆已变成了刮痕或污渍，留存着地板和墙壁上。 
 
    然而，时光还是会不断变迁。 
 
    往回踱步的同时，那条引以为傲的尾巴也在身后随之摆动。 
 
    这里恐怕已经不再需要咱了。 
 
    要离开的话，除此之外不需要更多理由。 
 
    放学后。 
 
    学生们三五成群，有的去社团报道，有的急着回家，而教师们却被埋在了堆积如山的工作之中。 
 
    来自东洋岛国的教师罗伦斯-克劳福德也不例外。他敷衍地松了松领带，打开了校内广的播麦克风开关。 
 
    『一年二班農羅，一年二班農羅，请到教师办公室来一趟。』（注：農羅，名字与正篇中的诺儿菈发音相同，汉字看上去很符合人物形象但似乎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早晨，中午以及放学后播放广播时使用的麦克风广播部都另有准备。罗伦斯此时使用的是为了方便老师找学生谈话而特别准备的，但即便如此，红色的开关按钮也已经被磨得掉了漆。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但被叫来训话的次数却依旧不见减少，长此以往，先一步减少的想必就会是老师的头发了吧。 
 
    『哦呀，又是農羅啊。』 
 
    听到罗伦斯的叹气声，坐在离麦克风很近位置的日本史老师弥鼓舞（やこぶ）主动开始了搭腔。胖乎乎的身材却有着敏锐的眼光以及相对低沉的嗓音，简直就像战国武将一样。 
 
    手上的茶杯上写满了带有鱼字旁的汉字。 
 
    『诶，就是说啊。』 
 
    自己还不懂事的时候便随着经商的父母移居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家，至今已近有20年了。 
 
    三年前毕业的时候找到了高校外语老师的工作。 
 
    之前有过在补习学校打工的经历，也一度成为人气讲师很是活跃。姑且不论中小学校的学生的水平高低不同，但在高校授业的话，教学方面就没什么问题了。 
 
    职场上复杂的人际关系也在入职后的第二年有了一定程度的把握。 
 
    终于到了第三年开始想要有自己的时间的时候，又被任命为了班主任。 
 
    虽说有少子化的因素，使得班上的学生人数相应减少，但是突然间要照看20名学生还是有点吃不消。 
 
    衬衫上明明留有熨斗的痕迹却不作任何处理，下巴上也留着被人指责邋遢也不为过的很久没有修剪的胡须，以及无法阻止自己在上完最后一节课后不由自主的想放松领带的举动，等等。如果把这些原因都归结为工作太忙的话，又有点言过其实。 
 
    确实工作很忙是一个原因，但怎么说呢，总觉得是日常工作之外的事情给自己消减了太多精力。 
 
    如果说管理学生也是班主任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其实也没错。 
 
    但终究还是无法否认自己被分到了一个尤为棘手的班级这一事实。 
 
    这次被叫来的農羅便是班上的一员。 
 
    『哦呀，她来了。』 
 
    喝着茶的雅戈布以悠闲的口气说道。 
 
    那语气总是让人感觉其实他很乐在其中。 
 
    只要是别人的事，越是麻烦，自己能享受到的乐趣也就越多。 
 
    罗伦斯又叹了口气。差点说出‘你一直被每天早晨站在校门的生活指导员当成地藏菩萨哦’这种话。 
 
    『打、打扰了。』 
 
    小心谨慎的敲门声后，一个学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前，一眼望去谁也不会想到那是一个处在罗伦斯的黑名单里，备受关照的存在。 
 
    学生的衣着完全遵照校规。一身漆黑的水手服，裙子下摆到膝下5公分处，白色的室内鞋，就连用来绑头发的橡胶发带也是普通的茶色。鼻梁上架着一副气派的黑框四方眼镜。 
 
    据本人所说，那头漂亮的金灰色头发则是天生就有的。 
 
    成绩优异，品行端正。 
 
    在每年召开的‘教职员最想作为孙女的学生’票选中更是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存在。 
 
    但是，这些都是仅对農羅这一单体的评价。 
 
    没错。 
 
    在農羅打开门的同时，羊群也‘麽萨麽萨’的出现了。 
 
    『知道我叫你过来的原因吗？』 
 
    听到罗伦斯的问话，農羅满脸『？？？』地用手摸了摸耳朵。 
 
    似乎是因为羊群太吵的原因没有听清。 
 
    ‘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啊！’似乎是在这样申诉着一样，总之就是咩·咩·咩的叫个不停。 
 
    其他的教师就算因此发火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大家只是望着这边想着‘又是農羅啊’，一边又再次低头投身到了工作中。 
 
    羊群似乎对放在办公室入口侧面的书籍很感兴趣，但没有一个人出手阻止，罗伦斯便也装作一副没看到的样子。 
 
    羊群中时不时会传出狗叫的声音，那是農羅带来的牧羊犬。 
 
    在罗伦斯的印象里，除了追赶羊群，那只狗追起女子高中生来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恐怕此时也是正在享受着不知从谁那里得来的美餐吧。 
 
    虽然学校并不控制学生打工，但谁又能想到会有人在校内做起牧羊人的工作呢？ 
 
    虽然多次提醒过她要注意此事，但每每都会被農羅以请求原谅的眼神回望过来。 
 
    罗伦斯叹了口气，伸出无比疲惫的手指了指办公室旁边的学生指导室。 
 
    『但、但是，学校的校规里……』 
 
    『校规第三章第四条第一项，禁止携带和学业无关的东西……』 
 
    『可是，有关羊的学习——』 
 
    『……都可、以此类推。你也要符合社会常识一点啊。』 
 
    类似这样的对话不知已经进行过多少次了。 
 
    罗伦斯担任一年二班的班主任时，第一次走进教室时那奇异景象带给自己的震惊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因为教室里除了23名学生外，还有18只羊外带一条狗。 
 
    『嗯……那个、就像导盲犬一样，把它们当成导盲羊怎么样！？』 
 
    『需要羊来带路的牧羊人？所以说是你养羊吗，又或者说是羊养你啊？』 
 
    被罗伦斯真么一说，農羅竟开始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虽说把羊带到学校来养这种事可说是亘古奇谈，但其实農羅本心上还是相当认真的。 
 
    即便行为怪异，但意外的，農羅却深受同学信任，经常在一起谈心。 
 
    俗话说说人无完人，但这羊群到底是哪位神明的恶作剧呢？ 
 
    终于，这走过场一样的训话今天也差不多可以就此结束了，罗伦斯这么想着的时候，不知何时已经完成了思考的農羅正望着他，似乎有话想说。 
 
    『怎么？』 
 
    『啊、没、没什么……』 
 
    看样子并不是在烦恼检讨书的事情。 
 
    无论多少次，她都能写出内容不一，堪称完美的检讨书，想要修改都无从下手。 
 
    就在此时，一件事浮现在了罗伦斯的脑中。 
 
    这个牧羊女，上周似乎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把牧羊作为社团活动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最初罗伦斯还以为只是个玩笑罢了，结果農羅却相当认真。 
 
    校舍北边的社团楼有一间屋子空出来了，所以有了一个新社团的申请名额。 
 
    因为没有预算，包括同好会在内，每到放学的时候大家都要各自寻找空教室进行活动，地点也是经常变更。 
 
    如果升级为社团，不仅活动地点，就连预算也有着落了。 
 
    農羅的想法实在太简单了。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个新社团申请吗？』 
 
    ‘啵啰啵啰’，羊群开始拉起屎来，1—2—3…… 
 
    同时也听不到狗叫声了，估计早已把主人忘在脑后，不知被何处的诱饵给拐骗去了吧。 
 
    『诶……除了我之外、还有吗？』 
 
    『当然了，算上同好会在内大概有20个吧。』 
 
    可以想象得到诺儿菈的眼镜后面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大的双眼。 
 
    想要社团活动被承认需要具备两个条件：有关社团活动的记录书，以及至少五名社员的请愿书。 
 
    话是如此，但起初很难认为她能凑齐五个人来当社员。 
 
    然而平易近人，无论对谁都很温柔的農羅在男生当中很有人气，据说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会去主动喂羊。 
 
    如果告诉他们可以和诺儿菈一起进行社团活动的话，踊跃报名的家伙想必是不在少数、 
 
    『能以老师的力量帮帮我吗？』 
 
    终于，被逼问到这一步的罗伦斯还是不由得退了退身子。 
 
    『很遗憾我没有这个权利。确实有申请社团活动的专用窗口，但是那基本被用来处理琐事了。决定权一直都在教务主任那边。』 
 
    『啊啊、怎么能这样……』 
 
    这样看上去是一副弱不禁风，摇摇欲坠软弱形象的農羅，其实意外的，还有很坚强的地方。 
 
    其实对于罗伦斯而言，如果可以因此不再带着羊群在校内瞎逛，给她一间屋子也未尝不可。 
 
    『嘛，我们只要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则，耐心等待抽选的结果就好了。还有，虽然不知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把羊带到学校来！好了，没有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看了眼时间，大概十分钟左右。 
 
    想要保持说教这种形式的话可以算中规中矩了吧。 
 
    『哈……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显而易见，那句‘我知道了’所指的，肯定不是‘不要把羊带到学校了’这件事。 
 
    農羅慌忙低头行礼，赶着羊群离开了屋子。 
 
    留给罗伦斯一身莫名的疲劳感以及沉默。 
 
    还有就是，羊群留下的粪便…… 
 
    季节已经来到深秋。 
 
    日落来的非常早。就在罗伦斯伸个懒腰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体育馆之类可以使用照明设施的场所里，还可以看到体育系的学生努力训练的身影。但罗伦斯在学生时代是文化系的，所以每次都是天一快黑就立刻回家。 
 
    确认了一下明天的教课内容又扫了一眼日志之后，稍微收拾了一下，罗伦斯终于起身离开了座位。 
 
    距离期末测试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办公室里还算冷清。 
 
    向着即便如此还是留下工作的教师打过招呼后，罗伦斯随手将墙上的名片翻到了<回家>这面。 
 
    自己做饭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偶尔也要轻松一下，随便到哪里吃个饭，再买点酒回家慢慢喝什么的。毫无人气的走廊里，罗伦斯这样边走边想着。 
 
    在这个时间点，这里偶尔会看到刚刚结束社团活动，连呼吸还没调匀的学生偷偷幽会的场景，今天似乎没什么动静。 
 
    罗伦斯来到教员衣柜跟前，打开锁，在架子上放了几个文件后把手伸向了外套。 
 
    ‘突然在这四下无人的走廊里感到了有人影在动，抬眼望去才发现那是自己先前已经留意很久的，非常适合黑发的保健老师……’，虽然不是这类原因，但罗伦斯还是不得已停下了伸到一半的手。 
 
    已经没什么好惊讶的了，衣柜里有个人。 
 
    明明挂着锁，可这还不是问题所在。 
 
    这家伙应该是打开锁之后溜进来的吧，但是关键她是如何在柜子里再把锁挂回去的呢？ 
 
    『喂！起床了！』 
 
    拍了拍侵入者的肩膀，随之传来的是了小小的呻吟声。 
 
    罗伦斯不禁感叹，真么狭小的空间要怎么睡觉啊。但对方似乎确实睡得很死。 
 
    明明醒着的时候，除了生气就是哭泣。 
 
    如果是那种抱着要吓自己的心态潜入柜子的可爱女孩就好了。但冷静下来想想的话，果然还是很奇怪。 
 
    虽然现实有时会不如人意，但如果真按我们的想法实现了也未必会更好。罗伦斯如此领悟到。 
 
    『起床了！该回家了！』 
 
    毫不客气的增加了摇肩膀的力道，突然间对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 
 
    罗伦斯慌忙伸手去扶，但还没来得及蹲下对方便从衣柜里倒了下来。 
 
    简直就是B级悬疑电影里发现尸体的场景。 
 
    ‘扑通’的一声，刚才还在衣柜里睡觉的家伙像尸体一样倒在了罗伦斯的脚边。 
 
    ‘呯’，同时发出的，还有瓶子倒地的声音。 
 
    『我说你啊……』 
 
    今天衣柜里的小人似乎因为哭累了所以睡着了。 
 
    不过，托刚才那一下的福，终于好不容易睁开了那双好像得了感冒一样红肿的双眼。 
 
    该说理所当然还是幸好呢，这家伙穿的是学校的水手服。 
 
    而且无论从哪一点看过去，都遵守校规，没什么可说教的。 
 
    硬要说的话只有一点。 
 
    那就是在这家伙胸前，想心肝宝贝一样抱着的白酒瓶。 
 
    『怎么样，受伤了吗？』 
 
    ‘这种事要是被人发现的话……’，会像这样慌张还要追溯到暑假之前。 
 
    可能是有些怕冷，她穿着黑色的裤袜，再加上摔倒的地点是昏暗的走廊，根本无法分辨哪里是腿，哪里是裙子。 
 
    不过，对方是醉鬼的话就谈不上什么脸红心跳了。罗伦斯把手伸到对方腋下，想要把她拉起来。 
 
    照顾尸体就是这个感觉吧，罗伦斯最近一直这么认为。 
 
    『今天怎么了?』 
 
    好不容易扶正了身子，就地坐下后，随手拿起梳子开始帮她整理起头发。 
 
    虽然没有摸过，但那亚麻色的头发就像法国人偶的一样漂亮，柔软的似乎可以在手指 
 
    的缝隙间轻易滑落。即便想要绑住，但稍不绑紧都会松脱的样子。 
 
    发现自己的头发正被整理这件事后，这家伙终于回过神来。 
 
    一直没有放手的酒瓶，也再一次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保持坐姿抬头说道： 
 
    『咱想回北方去……』 
 
    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红光，怎么看都不像这个国家的人。而且遣词造句也和某种古老的方言很像。 
 
    但是，仅凭现在这寂寞的言语和坐姿，几处无法想象的特殊之处就已经呼之欲出。 
 
    头顶上无精打采耷拉着的萌兽耳，以及腰后无所事事摇着的毛茸茸的大尾巴。 
 
    就像被人丢弃的幼犬一样，但本人坚持宣称那是狼的耳朵和尾巴。 
 
    退一万步想，世界这么大，没准真有这么一个国家，那里的女孩都像这样有狼耳朵和狼尾巴的也说不定。 
 
    对于有这方面兴趣的人，那里应该就是犹如桃源乡一般的存在吧。不过从教职员室里的人完全不觉得兽耳和尾巴奇怪这一点来看，那个桃源乡说不准在这个岛国上就有。 
 
    可是罗伦斯却经常为这个外表犯愁。 
 
    比如测量身高的时候要不要把耳朵也包括在内，上游泳课的时候要不要在泳衣上开个洞好让尾巴穿过去，之类的。 
 
    『你说想回北方去……可是也没办法啊。你的运气太差了。』 
 
    重新整了整水手服褶皱的衣领，然后开始伸手虎摸起对方的头来。 
 
    同时，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取出了衣柜里的外套和包。 
 
    ‘啪嗒，啪嗒’，虽然尾巴还是不满意的甩着，但能被摸头看起来还是很高兴。 
 
    重新向衣柜里望去，这家伙的书包也在里面。想必是一边哭一边蹭到衣柜里的吧，竟然有好好考虑到回家时的事情。 
 
    果然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会考虑合理性这一点很有趣，但这家伙的有趣之处还不仅于此。 
 
    『那，晚饭要吃什么呢？』 
 
    话一出口，对方的尾巴便‘嗖’的一下停了下来。 
 
    『烤鸡肉串！』 
 
    露出精气十足的笑容回答问题的家伙，名叫帆櫓。（注：帆櫓，和正篇中赫萝的名字发音相同。直译的话可理解为船帆，船橹。） 
 
    从性情变化就像风向变化一般迅速来看，给她起名的双亲还真是有才。 
 
    但无论如何，喝醉的时候终归还是很老实。 
 
    罗伦斯来到教员用停车场，坐进自己的小型汽车，发动引擎并打开了暖风。 
 
    身着校服外套、怀里依然抱着酒瓶子的白酒公主在通往校门的路上等候着。 
 
    本来的话，男性教师让女学生坐自己的车回家这种事是受到免职的惩罚的。但很不巧，对方如果是亲戚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而且，那也只是法律上的关系。罗伦斯和这个有着兽耳和尾巴，与手中的酒瓶片刻不离的怪异少女的相遇还要追溯到去年的冬天。 
 
    能与相差四十岁的对象结婚，叔父的人生可谓波浪壮阔。而帆櫓则是这个结婚对象带来的孩子。 
 
    罗伦斯某天回家，发现暖炉里的帆櫓和写着拜托帮忙照顾的信纸之后才发现，这两个家伙没有带上可爱的孩子一起旅行而是选择了自私的独享二人世界。 
 
    所谓仅限于法律上的亲戚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不过在社会上，这种用于客套的表象还是很重要的。 
 
    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说这是一种错误的行为，而且更让人震惊的是两人不仅同坐一辆车上下学，就连住的地方都在一起，在学校里堂堂正正的做这种事，却在学生中间听不到任何传闻。 
 
    虽然说被怀疑也有被怀疑的烦恼，但做到这种程度都无人问津果然还是很难受。 
 
    就连能看见鼻毛的体育老师都收到学生送的情书了，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不受欢迎。罗伦斯甚至这么想到。 
 
    『……』 
 
    太丢人了，罗伦斯爬到了方向盘上。 
 
    深秋的夜晚，即便开着暖风还是一样很冷。 
 
    『太慢了！』 
 
    刚刚还一副很文静的样子抱着酒瓶的帆櫓就这样一边上车一边嚷道。明明让她等了还不足两分钟而已。 
 
    把酒瓶放到了特制的支架上后又随手把书包甩到了后座上。 
 
    从书包很轻这点上就可以看出，那里面基本没装什么教科书。 
 
    能这么做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大部分内容早已被她记到脑子里了吧，真让人嫉恨。 
 
    对于同居的老师来说，偶尔出点考题给学生做是件很有趣的事，但如果稍不注意就会被对方在考题方面指摘挑错，这就让人很伤脑筋了。 
 
    不过，同样因此，罗伦斯也完全不用担心在学生跟前出考题会有什么不妥。 
 
    因为无论是谁都知道，这考题肯定是先已近被帆櫓检查过了，哪怕硬要说出考题其实是对罗伦斯的一种考验也不为过。 
 
    『所以，要吃烤鸡肉串吗？』 
 
    『嗯。鸡心，鸡肝，鸡皮……』 
 
    掰着手指头数着的尽是一些重口味的东西。 
 
    如果再加上一瓶チューハイ的话就跟中年大叔没什么两样了。（注：一种蒸馏酒和碳酸水混合的饮料，发泡酒） 
 
    『去二丁目的小摊那里买点吗？还是说到店里去吃?』 
 
    驶出校门，刚一走上大道就遇到了红灯。 
 
    『店里？』 
 
    『车站前的那个店啊。』 
 
    『到小摊上买点就可以了。』 
 
    罗伦斯偷偷瞥了一眼坐在边上的帆櫓， 
 
    『你会有所顾虑还真是稀奇。』 
 
    『在家里吃还更舒服一些呐。』 
 
    帆櫓一边用手肘顶住窗边，一边用手托住下巴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对于这个提案，罗伦斯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很尴尬，自己的酒品并不好。 
 
    相对的，虽然整天抱着酒瓶，但帆櫓的酒量还是实在是小了点。 
 
    如此一来，最后到底是谁照顾谁，这答案就像解二次方程式一样，很迷。 
 
    『一出了学校拟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啊。』 
 
    『在学校的话咱的眼泪就会不受控制。』 
 
    『一边说着想回北方，一边哭泣吗？』 
 
    帆櫓听后嘟起嘴狠狠地瞪向罗伦斯。 
 
    这里说的北方，其实是指位于校舍北部的社团活动楼。 
 
    帆櫓所在的日本文化研究会最近被废部了。 
 
    作为对日本文化的研究，大方向虽然没有搞错，但内容却让人无法苟同。 
 
    本来是作为用于研究日本酒的场所，终于在前些时间的期中考试结束后，把社团室用作了庆功会的场所。 
 
    运气好没在现场的帆櫓虽然没受到惩罚，但学校能任由她终日酒不离身的在学校里晃荡，原因还要归结于她那次的那个言行。 
 
    明明没喝酒，却毫无顾忌的公开声称自己的灵魂就寄宿在那瓶烧酒当中。 
 
    而且还偏偏是小麦烧酒。 
 
    因此，终日沉迷酒色的一众教师纷纷表示可以理解，并准许其无罪赦免。 
 
    『哼，还不是因为汝又指名那个牧羊女了吗？』 
 
    帆櫓的说法就像指责恋人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在自己身边一样。 
 
    虽然不可能不高兴，但这与她在学校时那种瘫软的常态大相径庭。 
 
    要是全都一一应付的话，罗伦斯就不用工作了。 
 
    『指名……啊，你说那个啊。』 
 
    『而且，还是在密室里。』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稍微动了一下。 
 
    『……密室，还有18只羊呢。』（注：还有羊粪。） 
 
    『那样做光是看上去就很狡猾呢。』 
 
    『就是啊。每次都是以暧昧的答复结束，转天又没事人似得带着羊群上学。』 
 
    『嗯，她还继续那样的话咱也会很困扰。』 
 
    一边说着一边咬了咬食指的指甲。 
 
    『要知道，一想到羊群就在眼前，咱这对耳朵和尾巴就……』 
 
    说着，抖了抖头顶的耳朵，接着又刷刷的甩了甩膝盖上的尾巴。 
 
    就像准备狩猎羊的狼一样，帆櫓脸上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即便对手是食草动物，但只要比狗大帆櫓就不敢摸。 
 
    那对自豪的耳朵和尾巴似乎并没有把这份勇敢赐予帆櫓。 
 
    『确实呢，每次上课时都把耳朵贴紧头皮，尾巴也是尽可能的藏在大腿之间，也许你应该学学如何把它们塞进身体……』 
 
    受嘴角挨到的拳头所赐，这段对话没有了下文。 
 
    『话说啊……』 
 
    买好鸡肉串之后，罗伦斯又来到便利店给自己买了点酒，帆櫓则是果汁。就在这时，公主终于又开口了。 
 
    『日文研什么时候才能复活啊？』 
 
    还没到家，罗伦斯在车上就开始吃起了帆櫓超讨厌的ネギマ。（注：葱段金枪鱼） 
 
    『热门帘?』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帆櫓很讨厌大葱的味道，罗伦斯偏偏做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回不回去什么的。部长以下的七个人都因为在校内饮酒停学一个月。日文研被废部了啊，废部！』 
 
    决定废部的那天，帆櫓在家里‘哇哇’的哭了一天。 
 
    看那耳朵和尾巴的惨样，如果安在猫身上估计会‘喵喵’的叫出来吧，但要是真的对‘窝里横’的帆櫓这样说的话估计会被她咬破喉咙吧。 
 
    同样被美味诱惑等不及享受的帆櫓也拿出了鸡心，很好吃的样子并一下子就把腮帮塞满，露出的犬牙上闪着亮光。 
 
    『因为停学的原因导致部员不足，所以也只能暂时撤退了，对呗？』 
 
    『你还是趁早放弃吧。教员会商议的结果是废部。差不多也要面对现实了吧。』 
 
    说着，罗伦斯从帆櫓手中的袋子里挑了一块大小适当的鸡心。 
 
    比起蘸酱，帆櫓更喜欢直接用盐做调味料，所以不用酱汁会弄脏制服的问题。 
 
    『嗯，那是鸡心啊。汝只要吃鸡肉就好了。』 
 
    『询问别人的喜好的时候请用疑问句好吗。』 
 
    继续着这样的一来一回，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回到了公寓。 
 
    不大不小，总共1DK的房间。（注：一个厨房一个卧室。） 
 
    『所以呢，继续刚才的话题。』 
 
    『和咱说着些也让咱很困扰呐。』 
 
    刚一下车，瞬间罗伦斯便打开了罐装啤酒并故意学着帆櫓的语气回答道。 
 
    『咱似乎听到了有关募集新社团的情报。』 
 
    『哦，消息还挺灵通。』 
 
    脱掉鞋子，先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钩上，打开电灯走进了屋子。 
 
    经过厨房，卧室里本来属于罗伦斯的床已经被帆櫓霸占，上面有一张散铺着的被褥。另外还有两个书架，一张桌子以及上面的电脑。 
 
    好歹叠了下被子，伸手拿来了墙边立着的矮脚桌。 
 
    『你不会说要成立一个和之前那个一样的新社团吧。』 
 
    麻利的摆上了烤鸡肉串和酒水，还有在便利店追加的凉菜之类。 
 
    虽然有着狼的耳朵和尾巴，但这些凉菜主要都是给帆櫓准备的。 
 
    罗伦斯按下了遥控器的开关，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 
 
    虽然两人都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但如果没有电视的话就会不由得注意到他们正在进行二人同居生活。身处这个相对狭小的房间，沉默的气氛还是让人很难受。 
 
    所以，最近急忙买了电视。 
 
    但也仅仅是装饰而已，谁都没有注意到里面播放的内容。 
 
    『咱就是那么打算的。』 
 
    『大概是上周开始接受新申请的，不过都还没有发出正式通告就已经收到20件了，而且首先，5个部员你集齐了吗？』 
 
    帆櫓把番茄和鸡肝一起塞入嘴中，看她那贪婪的样子，已经分不清顺着嘴角流下的到底是血还是番茄汁了。 
 
    如果是在演电影，看到这一幕多少会感到有点恐怖吧。但让帆櫓来演的话就只是单纯的很邋遢而已。 
 
    『呜咕……那个、还是有点……』 
 
    『我就知道。首先三年生要准备眼前的考试肯定不行。二年生也要为能得到大学的推荐开始努力。一年级的话，大家差不多都已经找到自己喜欢的社团，现在应该正在享受青春吧。』 
 
    罗伦斯故意掰着手指头这么算着，回过神时发现帆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低下头沉默起来。 
 
    药丸！！如此意识到但为时已晚。 
 
    『……』 
 
    无言的，帆櫓的眼泪掉了下来。 
 
    『抱歉』 
 
    虽然递了一块鸡肉过去，可帆櫓还是头也不抬的吃着鸡皮。 
 
    『不过，就算想集齐也很难凑够最低人数吧。』 
 
    说着，罗伦斯又打开了一瓶チューハイ。 
 
    帆櫓则还是很宝贝的喝着自己那盒纸包装的百元果汁。 
 
    保持着咬住吸管的姿势，眼睛看上去还是红红的。 
 
    『農羅好像也想申请社团。』 
 
    『什、？！咳咳咳！』 
 
    好像是一边喝果汁一边说话被呛到了。 
 
    帆櫓咳得很厉害，耳朵也夸张的立了起来。 
 
    罗伦斯慌忙拿开了果汁，为了防止二次伤害，一边拿了点手纸一边拍了拍帆櫓的后背。 
 
    顺带一提，咳嗽的时候，尾巴也是炸毛状态。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同居者。 
 
    『给，擦擦嘴。』 
 
    『抱歉……』 
 
    ‘窝里横’这下也乖乖的接过手纸，擦掉从鼻子里喷出的果汁，擤了擤鼻涕，老实多了。 
 
    但还没眨眼的功夫便不耐烦地拨开了罗伦斯的手，好像在说“差不多可以啦！”这样。 
 
    这一定就是大家常说的‘傲娇’吧。 
 
    晚上因为做了噩梦从被窝跑过来什么的，可说是家常便饭。 
 
    『那，刚才的话当真吗？』 
 
    『你说農羅？』 
 
    『嗯。』 
 
    不知道为什么，帆櫓似乎对農羅有很强的敌对心理。 
 
    可能是因为入学典礼那天，農羅的羊群一直围着帆櫓的尾巴转圈，最后还被口水弄得湿漉漉有关吧。 
 
    还是说因为踩到羊粪，摔了个老太太钻被窝那次？ 
 
    又或者说刚见面那阵，被羊撞了的事情？就自己听到的传闻，貌似是因为羊群受到了惊吓，间接导致体内的野性觉醒，直接给了帆櫓的腹部一记重击。 
 
    被击中的帆櫓瞬间倒地。 
 
    据目击者称她的身体在走廊上滑了好一会儿，堪称是只有在漫画里能看到的场景。 
 
    所幸的是身体没什么大碍。可是对此大笑不止的罗伦斯还是激怒了帆櫓，结果被打的三天都张不开嘴。 
 
    综上所述，虽然想要帆櫓和農羅搞好关系，但只要那群羊还在，那基本就是天方夜谭。 
 
    『虽说会以公正的抽签来决定，但肯定还是会倾向于有更好理由的社团申请吧。比如社团目标明确，能给学校文化带来正面意义的那种。』 
 
    从这点来看，農羅相当有利。 
 
    羊还是很听话的，如果给她一间活动室好让她管住羊群不在校园里乱晃的话，那大家就都得救了。 
 
    而且，对外宣称校内有有关牧羊方面的社团，这对学校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美其名曰为情操教学。 
 
    一方面鼓励学生多接触动物，另一方面又禁止学生之间过多的肢体接触。成为教师多年的罗伦斯至今依然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是这样吗？』 
 
    帆櫓呆然的摆弄着自己腋下夹着的、绝对不能开封的麦酒酒瓶。 
 
    『呐』 
 
    『嗯？』 
 
    『不一定要回答我，但是你为什么如此执着要回到社团活动楼啊。』 
 
    帆櫓纠结的地方并不是社团。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只要办个同好会，最多打打游击战就可以了。 
 
    如果罗伦斯没猜错的话，帆櫓真正纠结的地方是那个日文研所在的活动室。如果随便哪里都好的话，学校里文化系的社团可多的是。 
 
    这可能就是帆櫓动不动就在学校哭泣的原因，同时也是那句口头语的成因。 
 
    咱想回北方去。 
 
    『……』 
 
    面对罗伦斯的提问，帆櫓没有抬头，依然摆弄着手里的酒瓶，然后叹了口气。 
 
    『汝不知道的话，咱也不想回答。』 
 
    她如此说道。 
 
    『……是吗』 
 
    不知该如何接话的罗伦斯只能含糊带过。 
 
    虽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帆櫓时不时的还是会偷瞄罗伦斯几眼，脸上写满了不愉快。 
 
    虽说帆櫓突然间连同信纸被塞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男子的房间里，但至少罗伦斯觉得她在暖炉旁的睡相还算安稳，并且很快就和自己混熟，成了类似表兄妹的关系。不过，她很少讲自己的身事，主动问又显得另有图谋。 
 
    比如那个耳朵和尾巴是什么，就算是这样基本的问题，罗伦斯也没有正式问过帆櫓。虽然她说过那是狼的耳朵和尾巴，但估计也是为了防止罗伦斯进一步追问而作的预防措施吧。 
 
    『总之，先把人数凑齐，然后再编一个崇高到能感动那帮老师的活动目的，这样的话没准能行。』 
 
    『真的吗？』 
 
    帆櫓抬起眼睛问道。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 
 
    面对如此不负责任的回答，帆櫓鼓起了腮帮开始怄气。但多少也算给了她一点希望吧。 
 
    帆櫓脸上恢复了些精神，拿起自己喜欢的鸡心吃了起来。 
 
    『嘛，正所谓焦躁才是青春的乐趣所在。』 
 
    一边喝着チューハイ，一边为自己的自卖自夸而沉醉的罗伦斯硬是被帆櫓的视线给拉了回来。 
 
    『一股中年大叔的感觉。』 
 
    年龄明明相差不到十岁，说的话还真是过分。 
 
    当天晚上，帆櫓躲进了被褥里，脸上淌着泪痕。 
 
    这种似梦非梦的情景一定不会留下记忆吧，她喃喃低声着： 
 
    『咱，想回北方去……』 
 
    虽然依旧不知道她如此执着的理由为何，但哭泣和熟睡时候的帆櫓真是可爱的没话说。罗伦斯如此想到。 
 
    之后的一周里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帆櫓还是在北边的活动楼和校舍之间闲晃。逛累了就躲到罗伦斯的衣柜里睡上一觉。 
 
    農羅也是依旧，无论校门的检查体制多严密，她依然能不知不觉地带着羊群潜入并偷偷的钻入教室。 
 
    至于新社团在那之后也没什么进展，只有農羅一个新提交的申请。 
 
    部员27人，活动目标是有关羊的饲养方面。 
 
    可谓最有力的竞争代表。 
 
    吃烤鸡肉串的那天晚上，帆櫓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但日后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变化。 
 
    之后的某天，帆櫓一向带在身上但从未见她用过的电话那里接到了一通来电。 
 
    稍微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心情，帆櫓打完电话后回到屋内后，罗伦斯并没有询问有关‘对方是谁’之类的问题。 
 
    当然，趁帆櫓不在偷看对方来电记录这种行为也没打算做。 
 
    对于在总是在奇怪的地方饱有知识的帆櫓来说，在手机的缝隙里夹上毛发这种事情也不是干不出来。 
 
    大概是正在环游世界的父母打来的吧，罗伦斯总有这样的感觉。 
 
    之后，在本年度最后的重要事件，期末考试临近的某一天，事态迎来了巨大的转变。 
 
    『汝啊』 
 
    帆櫓少见的露出一副很有精神的面孔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那时，農羅那条牧羊犬正趴在暖炉前不肯走，罗伦斯和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正在忙着逗它玩。帆櫓因此多少显得有些不高兴。 
 
    但这些不高兴立刻就被体内涌出的欣喜给冲散了。 
 
    怎么了？罗伦斯还没来得及问，帆櫓就塞给了他一张纸。 
 
    罗伦斯狐疑的扫了眼内容后，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新社团申请书。 
 
    『你，这个是……』 
 
    『嗯，能麻烦受理一下吗？』 
 
    手里抱着酒瓶的帆櫓满脸笑容的说道。 
 
    真-日本文化研究会，部员人数30人，活动目的是有关日本的饮料研究，举例如茶之类。 
 
    其他的还写着味噌汤什么的，但其中最让人吃惊的还是部员人数。 
 
    三十人。 
 
    帆櫓竟然能找到这么多愿意借她名字用的朋友，这一点着实让人吃惊。 
 
    『话说在前面，要是造假的话你可要做好写检讨的准备。』 
 
    本来以为会露出一副很厌烦的表情，但结果却相反，对方笑容依旧。 
 
    帆櫓一边强忍着得意的表情，一边示意罗伦斯快点受理。 
 
    就在这时，罗伦斯注意到了帆櫓身后还有个人。 
 
    那是一个比帆櫓还矮一点，身着校服的少年。 
 
    作为班主任的这一年里，罗伦斯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学生的那种充满敌意的视线。但眼前这个少年却不一样。 
 
    大部分学生的敌意多是叛逆心理在作祟，并不是对罗伦斯本人有什么意见。 
 
    然而只有这个少年是纯粹的，对罗伦斯本人抱有某种执念。 
 
    少年名叫阿玛缇，是甜品店‘甘屋’的老板的儿子。 
 
    成绩优秀但性格怪异。 
 
    教师的评价多半如此，但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阿玛瑅毫不忌讳世人的眼光，在学校做着有关笔记本电脑方面的炒股买卖。 
 
    因此赚到的金钱甚至可以轻松超过校长的收入。 
 
    要知道，人在金钱面前都是很现实的。 
 
    对于大多经历过泡沫经济的教师来说就更是如此。虽然他们的财政状况基本都经历过大喜大悲，但最后也多是以大悲收场吧。在面对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时，对自己内心的焦躁可谓毫不掩饰。 
 
    结果便慢慢造就了阿玛瑅的狂妄自大，现在看来，那神情甚至有些不堪入目。 
 
    这样的阿玛瑅似乎是要保护帆櫓一样，前跨一步站到了罗伦斯跟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道： 
 
    『我会负责凑齐人数的。』 
 
    据说是学校创办以来，得到到最高学府进修机会的现役学生—阿玛瑅。虽然个子很矮，但好胜心和自尊心却很高。 
 
    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但他在高年级的女生中间还是很有人气。 
 
    包括以上这点，还有他那面对自己时展露出的赤裸裸的敌意，罗伦斯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他抱有好感。 
 
    身为教师，自己还是要以完成分内工作为为重，不能夹带私情。但是，帆櫓以满怀期待的眼神躲到阿玛瑅背后这件事，唯独这件事不能装作没看见。 
 
    绝对不行。 
 
    『由你来负责？所以这上面写的是预定人数咯。』 
 
    本来的话，应该是把确定的人数写上去才对。罗伦斯如此以眼神确认着，谁知阿玛瑅却挺起胸脯，愈加自大的说道: 
 
    『我只会许诺自己能办到的事。』 
 
    那自信的神情令罗伦斯看了都禁不住要露出‘(⊙o⊙)哦’的惊叹。 
 
    反驳这种大话的气势大概在很久之前就开始被换成薪水了，在这种让人既羡慕又滑稽的不可思议的氛围中，罗伦斯不禁撇嘴哼了口气。 
 
    『因此，罗伦斯先生，我要向你宣布。』 
 
    食指指向罗伦斯，阿玛瑅高声说道。 
 
    罗伦斯望了望他的指尖，随即转到眼睛。 
 
    最终，视线停在了帆櫓的手上，没错，此时她握着的正是阿玛瑅空出的那只手。 
 
    『社团得到承认的那天，我将正式提出申请，并开始和帆櫓进行正当、健全的异性交往。』 
 
    要说的话，罗伦斯确实是帆櫓的监护人。 
 
    但阿玛瑅此时毫无疑问，并没有把罗伦斯当作监护人看待。 
 
    而是别的，另一种眼神。 
 
    『你会接受的，对吧?』 
 
    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大家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静候着事态的发展。 
 
    罗伦斯不知如何回答，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里。想必阿玛瑅也是鼓起勇气才说出这番话的，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恐怕对方也不会轻易收回那根手指。 
 
    帆櫓也是那样，脸上一副你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也不帮你的表情。 
 
    这种‘棒子、老虎、鸡’一样的奇怪格局导致现场场面突然沉默。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是学生的悲鸣。 
 
    就在大家想要一探究竟，抬头望去的瞬间， 
 
    几名学生就像漫画一样被撞倒在地并开始滑行。罗伦斯还没来得及发出感叹，自己的侧腹也在同时收到了沉重的一击。 
 
    『羊群暴走啦！！！』 
 
    在不知是谁发出的喊叫声中，罗伦斯看到了同样被击倒，并在走廊上滑行的阿玛瑅和帆櫓。 
 
    社团被承认的话就要和帆櫓交往？ 
 
    阿玛瑅的手依然和帆櫓紧握在一起。 
 
    此刻，一件事突然浮现在罗伦斯的脑中。帆櫓未曾用过的手机上接到的那通未知电话！ 
 
    大学社团里，那团本该被忘掉的、漆黑的嫉妒之火，又重新开始在罗伦斯的心中死灰复燃。     

  短篇 狼与深褐色的鱼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no2body 
 
    图源：赫萝丶仁太  
 
    这是一个阳光强烈，影子浓密的季节。 
 
    刚踏入树木丛生的林间道路，潮湿冰冷的空气便拂面吹来。 
 
    布满青苔的老树以及刮倒的树上，鲜嫩的小树枝从中伸展开来，夹在道路两侧，神秘的充满怀念的带有腐叶的土香扑鼻而来，罗伦斯深吸了一口森林的空气。 
 
    「很棒的森林啊」 
 
    路上堆积着岁月悠久的木渣和泥土，像一块厚厚的地毯。总是嘎哒嘎哒吵闹的马车也安静下来，让人想睡个午觉。 
 
    但是，身旁马车上并排坐着的旅伴，弯着腰用膝盖撑着下巴一脸不高兴。 
 
    「……没有虫子的话」 
 
    赫萝边说边拂拂手，进入森林后牛虻非常扰人，使她疲于应付。 
 
    「约伊兹的贤狼，宛如高雅的城市姑娘啊。」 
 
    罗伦斯刚开玩笑，便被赫萝用锐利的目光侧目。罗伦斯耸耸肩，从后面的货架上拿出皮袋，拔掉塞子，顷刻臭味冲鼻，令他皱眉。 
 
    「这个季节也会这样，真是困扰啊……」 
 
    再次塞上塞子，放回货架上。 
 
    「发现泉水溪流的话告诉我。不打水的话——」 
 
    「……」 
 
    依然撑着下巴的赫萝，没有回应。 
 
    「不打新鲜的水的话，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喝混入醋、盐、香草的发臭的水，这样也好吗？」 
 
    罗伦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甚至连旅行惯的他都觉得作呕，但是在神的感召下目前还没有闹肚子。但是，神的保佑一定也是有界限的。 
 
    然而，赫萝不高兴的是，牛虻苍蝇什么的这么多也算了，但是因为以水为首的食物很快腐烂，所以与严冬旅行相比吃饭问题更严重吧 
 
    「赫萝？」 
 
    刚呼唤赫萝，她便闭上眼睛，长~长~的叹息道。 
 
    「在这又大又古老的森林啊，咱认为会遇上流水」 
 
    在不高兴的赫萝的头上，三角形的兽耳神经质似的晃动着。腰上毛绒绒的尾巴，明明平时只要有空就去护理，却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是因为热吗 
 
    如果附近有村子，就能得到新鲜的食物，顺便到井里来个冷水浴……我想水果和蘑菇之类的就不入手了吧。随后不久。 
 
    「呣」 
 
    像是怄气的小狗一样弯着腰的赫罗，挺直腰板笔直地竖起耳朵。盯着森林深处，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看到赫萝那个样子，罗伦斯想，哎呀难道熊也出来了，便摆好架势。但是，马上想到了解决办法。 
 
    虽然赫萝的外表是十多岁的少女，但是如耳朵和尾巴所示，并不是普通人。赫萝现出真身的话，即使熊什么的出来，也不在话下。不管怎么说，赫萝真身是能把人都吞下去的大狼。 
 
    那么究竟，赫萝在森林深处发现了什么吗？ 
 
    罗伦斯对这神秘的森林拥有半分畏惧半分好奇心，刚窥视身旁赫罗的侧脸，她便突然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啊，喂」 
 
    想叫住赫萝，但不一会儿，她便跑进远离道路的森林中了。亚麻色头发，焦茶色的尾巴，窈窕的背影，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刚才还在身旁的赫萝，把罗伦斯一个人落在原地，回到了森林。 
 
    赫萝原本就不是人类。当然理解不能。分手这种事，即使不是现在，终有一天也会突然到来。 
 
    但是，如果至少为赫萝送上一句离别之语就好了……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情，一边半呆然地凝视森林深处，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汝啊！！咱在这儿！！」 
 
    罗伦斯明白那不是幻听后，突然清醒过来。 
 
    他摇摇头，摩擦拳头。 
 
    尽管赫萝真的消失在森林深处，罗伦斯也要提上短剑和装有葡萄酒的皮袋挂在腰间，无论她到哪里都一定追到天涯海角。 
 
    正是因为那份心情，自己应该牵着赫萝的手不放开。 
 
    「赫萝！」 
 
    刚呼唤赫萝，便听到有回应，虽然听不清她说什么。 
 
    那么，追上赫萝的话如何处理马车呢，忽然眼前出现一个岔道的入口。是樵夫或烧炭的人走过的岔道吗，有腐朽的木桩作为记号。 
 
    一旦有情况，马啊马车啊货物啊这些都可以抛弃掉去追逐赫萝，虽然有这份心情，但是现在没必要豁出性命到那种地步。像一个现实的商人一样，向着马车和马那边重新考虑。 
 
    那个岔道，在之前来的修整的道路大不一样，几乎是兽道，但是马车勉强钻进去继续前进。 
 
    「赫萝！」 
 
    罗伦斯呼唤了几次，没有回音。 
 
    但是，也许是因为有股气味微微地挠着鼻子，没有感到不可思议的焦虑或困惑。 
 
    「水的气味吗？」 
 
    之后不久，岔道结束，一片开拓过的地方展现在眼前。 
 
    估计有大城镇的中心广场那么大吧。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片空阔的地方上，如丝般的瀑布从悬崖上流入湛蓝的水池里。 
 
    「赫萝？」 
 
    但是，没有赫萝的身影。赫萝在哪里呢，东张西望地寻找，无意中发现池子中央噗噗地冒着泡。不久，赫萝的头就冒了出来。 
 
    「哗！」 
 
    赫萝闭上眼睛，心情舒畅地甩着脑袋。 
 
    然后，不顾惊呆了的罗伦斯，赫萝依然穿着衣服浸入池子，以笨拙的狗刨式游来岸边。 
 
    「冷冷的就是最爽啊！」 
 
    赫萝起身上岸，之前不高兴的脸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边让哗啦啦的水珠滴下，一边笑容满面。 
 
    「汝不进池子吗！」 
 
    「不进去啊。话说，为什么你还穿着衣服……啊啊，喂，暂且休息一下，不要慌。先脱下衣服」 
 
    用手拧干头发，刷刷地甩着尾巴的赫萝，打算回到池子里，被罗伦斯制止了。赫萝急不可耐的脱下湿衣服，没有犹豫的果着体。 
 
    只是，脖子上还挂着装满麦子的袋子，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在旅途的城镇上送给赫萝的有着狼图案的硬币做的吊坠。 
 
    「喂，脖子上挂着的那些东西」 
 
    夏日的阳光照耀在池子上，举起双手伸直腰的赫萝几乎就是说丝毫没有隐藏裸体的意思，隔着肩膀回过头 
 
    「如果不带着这些的话，也许会忘记汝的事情回到森林中呢」 
 
    赫萝恶作剧般的微笑，像是故意的露出显眼的犬牙。 
 
    「汝在池子里追到咱的话，那就没问题啊。」 
 
    罗伦斯耸耸肩，将赫萝湿透了的衣服拧出水，挂在马车货架边上晒干。赫萝一边笑个不停，一边向水里跑去，罗伦斯想大概她摔倒了吧跳水的姿势不太好看。 
 
    「那家伙，游泳不行啊」 
 
    一边对赫萝像是掉进池子里的昆虫挣扎着的样子苦笑，一边把面对岸边的草和水坐立不安的拉马车的马儿松绑缰绳。 
 
    「汝啊！！」 
 
    赫萝在池中央呼喊罗伦斯。 
 
    「真的不进来吗！」 
 
    「还是算了吧」 
 
    说完，罗伦斯从货物中取出了引柴和打火石。趁现在把火生起来更好。这个季节山上森林里的水很冷，只有刚开始跳进水里才感觉舒服。罗伦斯想象着嬉闹的赫萝嘴唇发紫，一边哆嗦地颤抖一边从水中出来的样子，历历在目，无法自拔。 
 
    刚回去森林收集点薪柴，从后面又传来了声音。 
 
    「汝啊！！」 
 
    赫萝似乎相当开心。她的嬉闹声也感染了罗伦斯。 
 
    「怎么了！」 
 
    「鱼啊！有山那么多的鱼！」 
 
    「鱼？」 
 
    罗伦斯改变主意，收集落在地面上的树枝，然后踩断。 
 
    然后，将粗的树枝戳向地面，挖开柔软的土。 
 
    生好火后，罗伦斯取出短剑开工。 
 
    将小树枝在小指一半左右的长度削短，再把两端削尖。然后在削好的小树枝中间，绑上从马尾上顺走的马尾巴毛拧成的毛线。小树枝悬挂时像天平一样平衡就好了。最后，在两端削尖的小树枝上，钩上从土地中挖出来的蚯蚓，这样就完成了很棒的钓具。 
 
    赫萝在池里嬉闹，罗伦斯在旁边发现一个从池里源源流出的小河形成的水洼，轻轻的将钓钩扔进去。 
 
    然后，毛线突然游走起来，传来了反应。 
 
    将毛线拉到身旁，便钓到了手掌大小的漂亮的鳟鱼。 
 
    「久违的能吃上新鲜的食物啊」 
 
    可是，是因为池子小呢，还是因为季节尚早呢，鱼很小个儿。 
 
    要满足在这里食欲减退的赫萝的话，不钓多点是不行的吧。 
 
    偶尔有大鱼，但是因为装备太差，钓钩的部分都被鱼带走了。每次拼命拉，都必定会弄断小树枝，意外的费劲。 
 
    罗伦斯感觉到背后有动静，滴答、滴答的水声传来。 
 
    在这渺无人烟的森林里，奇闻怪谈也不奇怪，但是回过头便发现刚上岸的赫萝一脸不可思议地站在那里 
 
    「汝在干嘛？」 
 
    「钓鱼哦！你看」 
 
    在小河的岸边挖了个坑，用石头围起来，让河水流进来。放入钓到的鱼，就是一个小鱼池了。虽然经过一番苦战，但是在那里游泳的鱼大概才有十条吗？ 
 
    赫萝屡屡探头窥视池子后，刷刷地甩了甩尾巴 
 
    「哇，好冷」 
 
    「呵呵，什么啊，那种程度」 
 
    不知道赫萝在说水呢，还是鱼呢 
 
    赫萝心情好时，总是这么说话。 
 
    「可以洗澡了吗？」 
 
    「恩？」 
 
    眼看把手指放进鱼池里，眺望鱼儿东跑西窜的赫萝，站到罗伦斯的身后，趴在罗伦斯的背上。 
 
    「好冷……喂，湿了！」 
 
    双手环绕在罗伦斯的身前的赫萝，发自喉咙的笑了。 
 
    罗伦斯挣扎着甩开后，蹦地一声手里的马尾毛线断掉了。 
 
    「啊！真是的……在准备之后的用餐，不要打扰哦」 
 
    不想吃久违的新鲜鱼吗？罗伦斯将下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侧目而视赫萝。 
 
    「什么啊，那个眼神」 
 
    赫萝没劲地说道，离开罗伦斯的身体。赫萝兴奋时的心情，比山里的天气还要变幻莫测。 
 
    罗伦斯哎呀呀地一边叹息一边做新的钓具，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就像赫萝变得不高兴了一样，山里的天气也改变了吗？ 
 
    这么想后，抬起头，就冻住了。 
 
    正如字面所说，罗伦斯仰望便看到一张大狼的脸就在眼前。 
 
    「喂，喂……」 
 
    能把人整个吞下的大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河面。 
 
    面对比熊什么的甚为可怕的赫萝，罗伦斯欠了欠身。 
 
    刺激是徒劳的。 
 
    罗伦斯屏住呼吸，不声不响，像是不让人察觉似的，采取逃跑的姿势。 
 
    因为，那个狼—— 
 
    『汝啊』 
 
    变身为狼的赫萝，满口獠牙嘴角上挑。 
 
    「赫萝，等等，等——」 
 
    『抓鱼，就要这么做！』 
 
    罗伦斯扭过身子，站起来，溜掉了。 
 
    说时迟那时快，赫萝快速地挥起巨大的手掌，将巨大的水池翻了个儿，紧接着，罗伦斯的背后就像被人撞开一样，向前跌倒了。 
 
    不久，暴雨般的水落在头上。 
 
    「……」 
 
    在倒下的罗伦斯眼前，一条大大的鲇鱼一脸呆呆得嘴巴一张一合。 
 
    「呵呵，不在话下」 
 
    刚扭过头，便回到人类身姿的赫萝，春风满面，两手叉腰地站着。 
 
    赫萝的皮肤像是刚用纯净水擦亮的陶瓷似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真是一番非常煽情的景象，但其实是充满了狂野的味道。 
 
    罗伦斯无力的叹息道。 
 
    「……为什么不等等。这样不是湿透了吗……」 
 
    「笨蛋。咱明明好不容易委婉地说了这些做了那些，汝却不下水啊」 
 
    「诶？」 
 
    「咱的鼻子很好啊」 
 
    赫萝捏了捏鼻子，故意地皱了眉头。 
 
    仿佛是说一起玩水吧，这不就是说，一起洗澡吧，似乎就是如此。 
 
    「……没有注意到呢」 
 
    「哼。喂，赶紧爬起来收拾那条鱼，准备做饭吧」 
 
    赫萝用一击从小河里打上来的鱼在跳来跳去。 
 
    罗伦斯钓到的小鱼，无法与之相比。 
 
    「是的是的……」 
 
    罗伦斯答复中混杂着叹息声，慢吞吞地站起来，便看到赫萝摆弄着自己的发毛不知在做什么，未必会帮忙收拾那条鱼，罗伦斯想赫萝在做什么呢，然后赫萝突然抬起脸说道。 
 
    「总而言之，汝啊，钓鱼钓到非常大的家伙的话怎么办？」 
 
    「恩？」 
 
    「汝看，像这样」 
 
    赫萝说完，嘎吱嘎吱地拔了一小撮自己的长发。应该直到刚才还挂在脖子上的用硬币做的坠子绑在了那长发一端。 
 
    「比起三顿饭汝更喜欢这个吧？」 
 
    在商人罗伦斯眼前，晃悠悠地吊着一枚硬币。 
 
    赫萝将硬币摇起来，高兴地笑着。 
 
    「啊啊，原来如此，哎！」 
 
    罗伦斯突然伸出手，赫萝便突然提起硬币。 
 
    「笨蛋。没看穿吗」 
 
    被赫萝用鼻子带着得意的笑容笑道，罗伦斯虽然知道这没意思，但也忍着生气。 
 
    「这算啥！」 
 
    右边，左边，罗伦斯向挥动的硬币伸出手，但是怎么也抓不住。 
 
    看着咧着嘴笑的赫萝，罗伦斯终于放弃收集到的那条鱼，追赶赫萝。 
 
    「喂，等等！喂！」 
 
    「啊哈哈哈，笨蛋，笨蛋！」 
 
    看到赫萝笑着，罗伦斯也笑起来，追在赫萝后面。 
 
    结果，罗伦斯在抓住赫萝的地方脚滑，两个人双双掉进池里。 
 
    罗伦斯从背后紧抱起大笑着的赫萝，就这样仰面浮在水上。 
 
    冰冷的水，还有照在脸上的温暖的夏日阳光，都让人感到舒畅。 
 
    「啊啊，被骗了（被钓上来了）」 
 
    「那么，下次不用火烤」 
 
    紧抱着的赫萝的身子，在冰冷的池里有点颤抖。 
 
    于是，赫萝灵巧地改变体位，骑在罗伦斯的胸膛上。 
 
    以那个姿势眼睛上瞟，大胆地笑着。 
 
    「撒好多盐，然后一口吃下去？」 
 
    赫萝笑着露出獠牙，猛地伸长脖子，在罗伦斯的后颈上咬下去。 
 
    「喂，喂——」 
 
    在赫萝强硬下罗伦斯不再说话了。 
 
    大概，鱼钩在心里深深的地方，紧紧地钩住了吧。 
 
    但是，哪边是饵，哪边是钩呢？罗伦斯不清楚。 
 
    静谧的森林里，如丝般的瀑布流入美丽的池畔。 
 
    （完） 
 
    【ps."顺便到井里来个冷水浴……"省略处为扫图时缺了一行字不过似乎不影响阅读0.0】 

  短篇 spicywolf-mag13&14 狼与白色的猎犬  
     翻译：草木皆眠@伐木工协会 
 
    大概在伙伴从山路上滑落时，神的试炼就已经开始了。所幸当时情况并不严重。但那时正逢连绵阴雨，道路各处都有塌陷，让人在深山里几乎寸步难行。 
 
    从邻村雇来的马夫起初还是一副威风模样，结果从听到月夜里的狼嚎声开始，模样便有些不对劲了。终于有一天，他去采摘蘑菇作为午饭的加餐，就此一去不返。 
 
    我们被丢弃在了这不时能听到狼嚎声的深山里。 
 
    幸运的是，方向没有迷失，还是可以继续前进。我们咏唱着神的名号，凭借心中信仰走在这一片泥泞中。 
 
    但是当食料开始见底时，苍郁树林的背后还是不见边际。天又一直下雨，我们好几次在大树和悬崖下扎起帐篷露营，眼巴巴地看着雨滴打在苔藓上的样子。 
 
    或许结束的时候到了。这个想法冒出来，是在雨连续下到第三天的时候。 
 
    咳嗽的人很多，大概是因为帐篷下早已变作了蘑菇的苗床。抹过油的皮革外套也吸水变软，处处生出了霉斑。或许我们也会像这外套一样，在森林中归于尘土。 
 
    当然，作为神的仆人，我们并不畏惧死亡。毕竟身负的使命已经达成了，我有如此的自信。 
 
    何况最后的调查地是那个有名的温泉乡纽希拉，这也不错。 
 
    在曾经战火席卷四方的时代这里也未曾受动荡波及，洋溢着不绝于耳的笑声与乐曲，以及更甚于前者的热闹喧嚣。那样的氛围若是再配上美酒，恐怕在温泉水雾笼罩之下，就算仇敌近在眼前，人们也不会发觉吧。 
 
    但，正因如此，纽希拉也是为非作歹之辈潜藏的绝佳去处。 
 
    而且每年都会有身居高位的圣职者从南方来到这里。心怀不轨的邪恶之人，难免会以这些伟大的神之仆从为目标，将异端的思想溶进温泉池里。 
 
    我们受教廷的命令，每隔十多年便来此查访。 
 
    这里歌舞升平依旧，仍是一片放荡的乐园。 
 
    德高望重的大主教面露痴态，紧追着舞娘不放的模样也并不少见。还有人一早便开始酗酒，午间继续，晚间继续，直到第二天早晨。这些人的品行不端尽管让人无奈，但我们的使命是揭发异端，而非监视堕落。 
 
    来访这片土地是深秋时节，在此逗留了一整个冬天。同志们分散在村里的各个温泉旅店中，在温泉池里，食堂里寻找着图谋冒渎神明的罪人。 
 
    因为我们是异端审问官。 
 
    我所负责的，是一家十多年前来时还不曾存在的店家。 
 
    深山或孤岛上的村庄往往厌恶变化。纽希拉也不例外。表面上村民们说只要能挖出温泉，谁都可以在此开店，但可能的地方早就被挖了个遍。这条规则也成了事实上，他们用来保护既得利益的壁垒。 
 
    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新店开张，因此当听到消息时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而且，据说那家店还吸引了大量客人。 
 
    在事先调查中，我们也听到了店主用魔术挖出温泉，欺骗顾客之类的传言。这些风评往往会随着每个新来者的成功而出现，因此不可过于认真，但这里是纽希拉。 
 
    调查那家温泉旅店的人正是我。尽管决心要以神的名义查清真相，可在那里的所见所闻却让我更加迷惑。 
 
    因为那家旅店一见之下普普通通，但普普通通的店家又如何能那样兴盛？实在令人费解。 
 
    而且它几乎处于村外，在深入山中的位置。这样的地方往往受阔绰客人的喜爱，但也极其难以找到温泉。 
 
    店主用魔法挖出了温泉，如此谣言或许真的是空穴来风。 
 
    而且，来店的客源也很奇怪。 
 
    在温泉池里，我问几位客人是谁介绍他们来到这里，得到的回答尽是各地有权或有名的人士。似乎旅店主人在自己的行商时代里，就已经与他们成为了至交。 
 
    再进一步调查，我发现这家店与近来几乎支配了整个北境的德堡商会似乎也关系不浅。 
 
    一介旅行商人怎能拥有如此关系？ 
 
    莫非是使用了蛊惑人心的魔法？ 抑或，是某个大国潜入此处的间谍？ 无论怎样，倘若他对神心怀敌意，我就必须向教廷报告。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仔仔细细地将这家店调查了一遍，但还是不知道原因。 
 
    那家旅店，究竟凭着什么特别之处聚集了这么多的顾客？ 
 
    要将这家店作为监视对象报告给教廷是很简单，但这也有可能会把良善的羔羊送上火刑架。因此，在返回教廷的漫长道路上，我一直在为该如何结论而烦恼。 
 
    毕竟有的是思考的时间。 
 
    望着单调而重复的雨滴不断打在苔藓上的模样，那家店的事情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那家名叫『狼与香辛料』的旅店。 
 
    无论是经由水路或是陆路，最初让人注意到的总是那股气味。 
 
    独特的硫磺味道。浓得仿佛能用眼睛看到一般。 
 
    接着，等到鼻子渐渐习惯时，就会在林木背后看到袅袅升起的温泉水烟。 
 
    走到这里，如果风向合适的话，乐师吹奏出的欢快乐声也能微微传入耳中。 
 
    而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则是出租马匹的车马店。脚粗毛长的马儿们被栓在桩子上，悠然自得地盯着过往行人。普通体型的马匹也有不少，大概是前来此处的客人们带来的。 
 
    车马店再往后，是一幢两扇门大开，工坊模样的屋子。这是村里的中介所。之所以门户大开，据说是为了在下雪的时节里，也能让携带大量行李的客人们方便进出。来到纽希拉的乐师和杂耍艺人们似乎也在这里寻求工作，因此能看到不少身材高挑的女子们聚在一起打理头发，身手矫健的男人晃晃悠悠地倒立着走路，还有人给经过训练，用来卖艺的幼熊喂食。神啊，愿您加护于他们。 
 
    接下来则和其他以旅舍为主的小村落一样，能看到零星几家贩卖旅途必备品的小店，然后就是村子的广场。有一条河流经村子，码头与广场连在一起，因此这里格外热闹。 
 
    码头上下来的当然不仅仅是客人。有大量客人前来享受温泉，自然就需要相应分量的大批物资。货场人来人往，吵闹得像是开战前夜般，而堆起来的货物则要抬着头才能望到顶。 
 
    货场一旁是个烧着火的铁笼，有好几根铁棍插在火里。 
 
    我正好奇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只见村民模样的人点检完货物后，从火中抽出几根铁棒，烙在了不同的包裹上。 
 
    看来是为了标记运送地址，使它们不致混淆。 
 
    来取货物的大概是各家旅店的杂役，有大人也有孩子。他们的发色，眼睛的颜色，面孔的模样都千差万别。这种取货的工作忙起来时需要人连轴转，清闲时则根本无事可做，所以这些人大概也有不少是临时来打工的。 
 
    他们中可能会有人搞错不同旅店的名字，甚至根本语言不通也有可能。 
 
    给货物上烙印的确是有道理的。 
 
    我听到有人大声叫嚷起来，似乎即便如此还是发生了什么纠纷争执。 
 
    那人没有穿着旅装，所以大概是当地人。他在堆起来的木箱前无奈地抓着脑袋。 
 
    虽然听不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但这与我的工作似乎没有关系，因此我没有继续深究。 
 
    离开广场，嘈杂声依旧没有减弱几分。 
 
    各处都是食堂或小旅舍，日头还高挂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聚集在店里饮酒或进食。 
 
    倘若是在围墙环绕的城市里，这幅场面大概会让人想到贫民窟或是其他法外之地，但在纽希拉却不同。他们大概都是来泡汤的客人带来的随扈。这些人不会住在高价的温泉旅店里，而是白天出入谁都能付得起的村中浴池，晚上睡在小旅舍的大通铺中。 
 
    由于他们人数实在太多，食堂已经把桌子支到了路上。在围墙都没有的廉价浴池中泡热了的人们，也会半裸着直接走来买酒喝。 
 
    呆站在道路一旁的，大约是跟着哪里的大主教或修道院长初次来到纽希拉的新人僧侣们。 
 
    他们的僧服模样各异，因此互相应该并不认识。但僧服大概是这混沌之中，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因此便让他们聚集在一起。这副模样恰似迷途的羔羊们汇集成团。 
 
    走过他们面前时，正好有位几乎半裸，面容娇媚的舞娘冲他们搭话。僧侣们顿时各个瞪圆了眼睛。我祈祷着他们能战胜诱惑，然后离开了那里。 
 
    越往村里走，四下的人就越少，高大的建筑物就越多。有些房屋门口飘扬着显眼的纹章旗，大概是某位贵族包下了整个店家。 
 
    等走到村庄深处，已经明显感觉到山坡陡峭的地方，附近的温泉旅店已经被树木遮挡得一眼难以发觉。码头边的喧嚣声也被不时传来的小鸟鸣啭代替。 
 
    似乎位置离喧嚣越远，温泉的效能就越好，而旅店的层次也就越高。 
 
    因为越远的地方就越难挖出温泉，想要建起房屋则更难，假若没有雄厚的资金，终究是很难开业的。 
 
    那么即便在这纽希拉里，也几乎完全隐没入森林，只有最后爬上一道长长的陡坡才能看见的店家，必定在开张前投入了难以想象的金钱。 
 
    建筑物外表虽然质朴，但从门外就能听到院里传来的热闹声音。 
 
    还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货物堆在一起，仿佛码头边上的场景重现了一般。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小麦，咸肉和腌渍的鱼，接着又看到灌满得几乎要爆裂的香肠，如字面所述将箱子填得再也容不下。后边的陶瓮是南方经常能看到的款式，里面大概装着橄榄油。不知是哪位任性又难以伺候的圣职者或是贵族一声令下，店主花费大量金钱和工夫才从南方运来的。想到这里我只能连连摇头。而那些看不到内里的货物，从包装和容器的精致程度来看，恐怕也都是种种奢侈品，高级品吧。 
 
    每一件货物上，都带着相同的烙印。 
 
    那个标志从远处也能一眼辨别，眼前这栋温泉旅馆的屋檐上也吊着同样的标志。 
 
    朝远方吠叫的狼。 
 
    这就是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的招牌。 
 
    「啊～！ 为什么数目就是对不上嘛！」 
 
    我突然听到这样的叫喊声从货物背后传来，紧接着，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小孩子，头发是灰中掺杂着银粉般，不可思议的颜色。 
 
    「呐，哥哥！ 这个绝对不对劲！」 
 
    从长长的头发来看，大概是个女孩子。应该不是杂役，而是店主人的女儿吧。此时她正挥着手里的石板，站在旅馆门口朝屋内大声叫喊着。年轻的少女如此吵闹是非常失礼的，正当我为此皱眉时，又看到她从手边的麻袋里拿出了什么叼在嘴里。看来是个个性调皮的孩子。 
 
    「不管数了多少遍，小麦粉就是不够！ 这是什么嘛，我觉得里面肯定混了燕麦粉！ 所以就说根本不能相信那个人的！」 
 
    小小年纪，眼光倒相当犀利，让人佩服。 
 
    磨成面粉后，想要判断麦子的种类就会变得相当困难，几种混合起来则更甚。 
 
    恐怕就是面包师也只能在最后烤好面包时，才能发现其中差异。 
 
    紧接着传来的第二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维。 
 
    「汝喊什么呢，真吵」 
 
    另一个同她长相别无二致的少女，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个女孩头上松松地裹着头巾，但能从间隙中看出头发是亚麻色，个子也稍微高一些。 
 
    她大概是双胞胎里的姐姐，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妹妹的魄力。 
 
    「小麦粉的数目不对，而且我觉得里面混了别的东西。还有，哥哥呢？」 
 
    「柯尔小鬼被老爷子们叫到温泉池里去了。汝说混了别的东西？ 怎么回事？」 
 
    银发的少女老老实实地给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让开了路。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则凑近装面粉的袋子，闻了闻。 
 
    「唔。混了什么暂且不论。数量不足没准只是因为码头那边已经忙忙乱了。这时节也是难免的」 
 
    「我应不应该去那边看看？」 
 
    银发的少女刚说完，便被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敲了一下脑袋。 
 
    「傻丫头，汝是打算偷溜出去玩吧？」 
 
    「才、才不是……」 
 
    「在屋子里汝可以爱怎么闲就怎么闲。去把东西搬进去，然后让柯尔小鬼到码头问问人家吧」 
 
    「哎～……。那我可以跟着去吗？」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对她投去冰冷的视线。 
 
    银发的少女立刻如同撞见狐狸的白貂般缩起身体来。 
 
    「还有，那是谁？」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隔着堆起来的货物，手朝这边指来。 
 
    她好像总算是注意到我了。 
 
    「哎，是谁呢。我，我不知道哦？」 
 
    「真是的，这傻丫头……」 
 
    银发的少女听到抱怨后首先露出不服的表情，被瞪了一眼后立刻缩起脖子。 
 
    她们之间有明确的上下关系，所以虽然长相别无二致，或许却是一对年纪相差不少的姐妹。姐姐的言辞相当古风，大概是从遥远的土地嫁到这里后，跟老人学习本地语言的缘故。 
 
    可这样想，两人是姐妹的推测又有了矛盾。毕竟姐妹一同来到夫家的情况着实不多。 
 
    由于工作原因，我总是对这样的蹊跷之处格外在意。 
 
    正想着这些，货物另一边的人首先发话了。 
 
    「那，汝究竟是啥人。要化缘现在正好。温泉池子里有不少和尚呢」 
 
    她说出化缘这个词时似乎咬了一下舌头，让人觉得莫名的可爱。真是位不可思议的少女。 
 
    我挺直身体，对她答道。 
 
    「我名叫格兰·萨尔加多。受逗留于此的包豪修道院长阁下邀请而来。这个冬天要承蒙您关照了，院长阁下是否已经对您说过此事？」 
 
    虽然将理由说了出来，但对方的反应却并不理想，丝毫不掩饰怀疑的目光。 
 
    大概，是因为这副模样的缘故吧。我身穿着好几重已经磨破了的长衣，脖子上挂着兼具干粮与露宿时除虫之用，如铃铛般串在一起的大蒜。身边比自己还高的木棍是在路上捡来的，无论是驱赶野狗，探查泥沼的深度，或是晾干衣服时都派上了很大用处。胡子也为了防寒而很久没有剃过。 
 
    衣着是这副模样，手指从指甲缝到关节处的褶皱，自然也全都是黑乎乎的污泥。 
 
    被当成乞讨者并不奇怪。 
 
    化缘。她之所以会这么说，大概是因为在这寒冷的深山地方，乞丐是根本活不下去的吧。 
 
    「唔……算啦，客人也是千差万别的呐」 
 
    「如果没有房间的话，我借宿在储藏间里也无妨」 
 
    「这些倒没啥问题。要说的话……咱担心的是别的方面」 
 
    「别的方面」 
 
    我刚一问出口，自己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失礼了。您若是在意跳蚤或虱子，我就先去河里净过身再来吧」 
 
    这里是家境殷实之人聚集的温泉旅店，并不是沿路的旅舍。 
 
    「这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呐」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哼了哼鼻子，接着笑了起来。 
 
    「看来汝真是个和尚，这种人可不多见呐。衣服破成这样，看起来倒又不是乞丐。汝就是那种面前摆着酒和肉，却还要去找豆子和水的人呗？ 不过这里可不是荒野里的小庙」 
 
    「啊，原来如此」 
 
    我露出了久违数月的笑容。 
 
    「禁欲是自身修行的准则，并不是把炒豆和水强加在别人身上的借口。何况，偶尔的休息，神也是承认的」 
 
    「那就好。缪莉」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唤了一声，银发少女一下子便挺直脊背。 
 
    「把他带到浴池去，顺带给他准备剃刀和肥皂之类的。货物咱来收拾」 
 
    「哎～好诈哦！ 妈妈，你是不是要背着爸爸自己偷吃东西？」 
 
    这个名叫缪莉的孩子，将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称作母亲。 
 
    虽有些难以置信，但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氛围真的怎么看都像是母女，而非姐妹了。 
 
    这位母亲实在是年轻得可怕。 
 
    「傻丫头，咱怎么会做那种事」 
 
    「就是会嘛，绝对会的！ 那堆货物里还有白糖呢，好奸诈！ 我也想吃白糖！」 
 
    可是两人嬉闹的模样又实在像极了姐妹。 
 
    让人不禁露出微笑。 
 
    作为温泉旅店招徕顾客的看板娘，不论她们中的哪个都算是出类拔萃的吧。 
 
    「那么，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我带着苦笑问了一句，母亲敲了一下女儿的脑袋，接着女儿便老老实实地为我带起了路。 
 
    在乐师的吹奏声中，歌姬打开歌喉，舞娘翩翩起舞。有人被演出深深吸引，也有人一只手端着葡萄酒杯，与旁人谈笑， 还有人的纸牌或骰子游戏正进行到最高潮。 
 
    大概他们也都是经过长旅才抵达了纽希拉，又或是在本国早就习惯了救济贫者，接待游历四方的修道士的工作，我穿着褴褛的衣衫出现在浴场里，却没有任何人对此在意。 
 
    用剃刀刮净胡子，用短剑理好头发，用肥皂洗净身体。包豪院长中途发现了我，在他的介绍下，我很快和几位客人熟悉起来。 
 
    院长和其他客人似乎要在这里一直待到日暮，但我还需要查看形形色色的地方。离开浴池后，我穿上从店里借来的衣服，返回堂屋。这身衣服是用亚麻布做的，宽松而舒适，上身为了防寒还加了大量羊毛。 
 
    穿上这样的衣服，温泉的热气难以从体内发散。我在旅馆内四处寻找，想取回自己的衣服，结果找到了那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虽然不知称她为少女是否合适。 
 
    此时，她正依偎着身旁壮年的男性，模样看起来亲密极了。 
 
    打扰他们实在是不好，我犹豫了许久要不要搭话，结果少女首先注意到了我。 
 
    「呵，挺有模有样的不是？」 
 
    她笑了起来。 
 
    「托您的福，我现在一身清爽了」 
 
    我道过谢，她又回以微笑，然后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男性。 
 
    「这是刚才到的客人。因为身子有些脏，咱就让他先去温泉里洗了一回」 
 
    少女的言辞不算是委婉，却很符合她的气质。 
 
    不过，一旁的男性则露出了困扰的笑容，给少女打了圆场。 
 
    「内人失礼了。我是这家店的主人，名叫克拉夫特·罗伦斯」 
 
    他报上姓名，走近我并伸出手来。既然说是妻子，那么先前银发的女孩果然就是他们的女儿了。 
 
    生活在思索与祈祷的寂静中的女性，有些看起来不论经过多久都非常年轻。但眼前的少女在她们之中也是罕见的。 
 
    我想起了先前听过的谣传。这家店利用魔法才得以兴盛。 
 
    永远不老的魔女。这个字眼突然从脑海中闪过。 
 
    「我是格兰·萨尔加多。由包豪修道院长的介绍前来。院长说，这里比世间任何地方都离神的居所更近」 
 
    「我每日都祈祷着，但愿神不是为了训斥我们，才接近纽希拉的」 
 
    名叫罗伦斯的店主说完，露出淡淡微笑。 
 
    在温泉池里洗净身体的时候，我听到了几个客人的谈话，知道罗伦斯曾是个旅行商人。假使他真有什么狐狸尾巴，恐怕也不好抓住。我有这样的感觉。 
 
    「另外，我的行李和衣物在哪里呢？ 贵店的这身服装，对我而言似乎有些太暖了」 
 
    「行李在汝的房间里，衣服都洗了。那样直接放在屋里，怕是要招来虫的」 
 
    「喂，赫萝」 
 
    妻子的名字似乎是叫赫萝。这是个不多见的名字，而且我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 
 
    会不会，是和什么异端的祭典有关……正想到这里，注意到店主人的视线，我猛地回过神来。 
 
    「内人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 
 
    「啊，不，我这副模样才是失礼了。有时，包豪院长也会批评我。毕竟我并非隐士，单纯是因为不修边幅而这样，实在惭愧」 
 
    搜寻异端时，也要提防自己被当成异端。 
 
    圣典讴歌的德行包括顺从，纯洁，清贫，一身污秽绝不是好事。 
 
    「不过，原来如此啊……既然劳烦贵店洗了衣服……」 
 
    「您在房间里稍事休息如何，也好缓解一下长旅的疲惫」 
 
    「谢谢您的心意，但我更想看一看这个村子。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去码头看看。刚才，那里似乎为运来的货物起了什么纠纷」 
 
    罗伦斯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继而看了看身旁的赫萝。 
 
    「缪莉一直吵个不停，说货物的数目少了，小麦的量对不上」 
 
    「是吗？ 嗯……那个磨坊是最近新开的……他们到村里来，说价格更便宜……啊。可是，怎么能让客人来做这种事情」 
 
    「我生来就不怎么坐得住。比起呆在暖炉前，还是更喜欢在热闹的地方四处转转」 
 
    罗伦斯起先是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而后慢慢笑了起来。 
 
    「那么，实在对不住，但劳烦您了。其实敝店接收已经送来的货物就快忙不过来了。下雪之后，很多食物又不好在外面长放」 
 
    「请交给我吧」 
 
    温泉池里有不少客人，走廊另一边还能听到更多谈笑声。 
 
    大概是围着暖炉的住客吧。投宿一冬需要花费相当的金额，而这里就有如此多家境殷实的客人们。 
 
    如果去码头调查这家旅店购买的货物内容，或许就能揭开它如此繁盛的秘密。 
 
    倘若真是用了什么魔法，至少也能听到有关他们购买可疑货品的传言。 
 
    「那么，我现在就出发吧」 
 
    以神之名，我露出了微笑。 
 
    原来如此。从树林掩藏的温泉旅店走向村子的中心时，果真有种步入人界的感觉。地位高贵的客人们，正是为了这种感觉才一掷千金，选择住在远离村落中心的旅馆中。 
 
    我望着这片喧嚣，留心寻找着神的敌人究竟潜藏何处。走向码头，先前的那群人仍在吵闹着。 
 
    「货物数量不够啊！」 
 
    「不对，我家买下的不是这些！」 
 
    「真是的，到底要人怎么办！」 
 
    「见鬼！ 谁能派船到阿提夫去通知一下！」 
 
    衣着打扮看起来都颇有地位的男人们，纷纷叫喊起来。 
 
    堆起来的货物，每一件都被打开检查过了。 
 
    从远处看，里面似乎全是小麦粉。 
 
    「这种事简直是奇怪！ 难道说，是搬货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有人将视线转向船员打扮的人。以河运为业的水手们中有不少都是讲究迷信又胆量不小的人，但在如此气势汹汹的人群面前，他们也不得不老实下来。 
 
    「怎、怎么可能！ 我们家干这行多少年了，谁不知道！」 
 
    「唔……也、也对……抱歉，不该怀疑你」 
 
    看起来，这群人主要是温泉旅店的主人们。 
 
    争论的内容，我也大概能想象一二了。 
 
    「失礼」 
 
    搭了一声话，急躁的视线立刻汇聚过来。 
 
    「什么，我们现在正忙着呢，一边打搅去」 
 
    大概是看我的模样怎么都像是来凑热闹的旁观者，有人不耐烦地如此回答道。简直就像是驱赶蚊蝇一样。 
 
    不过，我有着合情合理的理由。 
 
    「是狼与香辛料的店主人，罗伦斯先生派我来的。他们接到的小麦粉比买的量少，所以让我来看看是不是有一部分落在了这里」 
 
    我刚说完，面前的人们便一齐露出懊恼的模样。 
 
    「该死，这不就是全村了吗！」 
 
    似乎是店主们一起买了货物，结果却受了素行不良的面粉商人蒙骗。 
 
    「唉！ 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们家要派马出去买面粉！ 谁管他村公所的规定！」 
 
    有个肥胖的中年男子摘下戴在头上的帽子，紧紧攥着说。 
 
    立马，周围便传出了惊讶呃声音。 
 
    「莫里斯先生，这恐怕不好吧，毕竟村里有约在先」 
 
    「对啊，就是我们家也和您一样头疼！」 
 
    纽希拉是深山中的村落，而不久之后冬天就要来临。有关小麦的一切大概都要仰赖外部输入。倘若有一家店脱离村子，单独去采买货物，很快所有店家也会效仿，紧接着拉开一场争抢货源的战争。而村子内部的争斗要是被外面的商人察觉，他们势必又要坐地起价，借机提高小麦的价格。 
 
    莫里斯看起来一副早就知道了这些的表情，但从他一身高价的服装来看，大概他的店论豪华程度，在这个村子里也名位前列，而资金实力也是同样的。 
 
    紧接着他又一口气说了下去，打断了我的思维。 
 
    「我们家的货可不是少了一点半点！ 加水和成面团后，本来以为是小麦的，结果全是燕麦！ 那种东西要是拿给客人，我们家就完了！」 
 
    他攥着帽子挥来挥去，对众人们吼叫道。 
 
    面包也分为几个等级。完全用小麦做成的最好，其次是加入黑麦的，混入栗粉或豆粉的再次，只用黑麦做成的又低一等，然后是黑麦加入栗粉和豆粉的。燕麦面包在这些之中也是最下等的下等。实际上，因为燕麦面团发不起来，能不能称为面包都是个问题。平常，只有穷苦人家才会把它们煮成粥用来果腹。 
 
    在富裕的地区，则只会被当成马的饲料。 
 
    「可是村里的规则……」 
 
    「其实，要是莫里斯先生打算派人去买的话，我们家也希望让人一同去」 
 
    「喂喂！」 
 
    「今年的收获季已经结束了。拖得越久，小麦粉就越贵。不早点去买，到最后确实只会吃亏」 
 
    「但是连大会也不开就这样，其他的旅店……」 
 
    「那就去开啊，这可是村里的大事！」 
 
    「就算你这么说，被阿提夫那家不知底细的磨坊骗得迷迷糊糊的，还不就是我们……要是现在再想破村里的先例，免不得有人要说闲话」 
 
    人们都说纽希拉是离天国最近的温泉乡，但这里的温泉旅店店主们，却在为相当现实的事情而烦恼着。 
 
    看上去很是滑稽，但也颇让人理解。 
 
    那个名叫莫里斯的性急店主又接着对众人说。 
 
    「那么，你们难道打算把雪当成小麦面团，放进面包炉里烤吗！？」 
 
    圣典有云，人不能只依靠面包过活。 
 
    但是吃惯了小麦面包的贵客们，恐怕是绝不肯尝一小口燕麦饼或燕麦粥的吧。 
 
    温泉旅店的主人们面面相觑，接着无可奈何地发出叹息。 
 
    「……也只能丢卒保车，拉下脸去开大会了」 
 
    人们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散去。 
 
    当我回到狼与香辛料，将事情的经过告知罗伦斯后，他也露出了头痛的模样。 
 
    我不是村民，因此面粉事件的后续发展如何，详情并不清楚。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狼与香辛料，餐桌上总会有堆满篮子的小麦面包。 
 
    问过了好几位泡汤客人，结论都指向支配整个北境的德堡商会。店主人大概是使用了这个巨大组织内部的渠道。人们开玩笑说，就算是在歉收的灾年，也只会有这家店能迟到柔软又甘美的小麦面包。 
 
    是因为他抓住了德堡商会的什么把柄吗？ 起先我这样猜想。不过后来又听到了更详细的情况。似乎是店主在旅行商人时代曾帮助过德堡商会，让他们脱离了某个巨大的危机。 
 
    这样一来，不仅是面包，别的问题好像也得到了答案。德堡商会因为控制着矿山而闻名，如果假设这家店借用了它的力量，那么不论是在纽希拉找到新的温泉，亦或是开店所需的巨额资金就都能解释了。 
 
    但是，即便如此这家店还是留着某些蹊跷的疑点——比如空前的盛况。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见过了村子全体的情况后，我也能理解为何其他店要散布对这家店不利的谣言了。 
 
    就算狼与香辛料占据着有利的处地，有宽广的温泉池，有贵族都会垂涎的洞窟温泉，可除此之外它再无引人注目之处。 
 
    论餐饮有比它更精致的旅店，论酒水也有比它更讲究的，而且这里的床铺是稻草捆成的，终究比不过其他店里丝绸和羊毛做成的寝具。 
 
    温泉池里的娱乐要说起来只是基本的那些。并没有训练熊卖艺，或是从嘴里喷出火的杂耍人，而且也没有从事肉体交易的舞女。 
 
    我问其他客人这里究竟有什么魅力，他们也说不清楚。 
 
    的确这里有吸引人的氛围，可我还是没法接受。反而更倾向于怀疑他们是否使用了什么魔法，毕竟有招揽客人功用的可疑咒符并不算少见。 
 
    何况我在这家店上下调查了很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有不少客人说店主罗伦斯的妻子赫萝，以及他们的女儿缪莉算是这家店的引人之处。他们觉得这对母女有旅行艺人所不能及的魅力。 
 
    实际上，银发的缪莉的确可爱又活泼，她的母亲赫萝拥有与她一样年轻的容貌，又散发着不可思议的老成气质，是很令人在意。 
 
    可就算如此，若是相信客人仅仅是为此而来，未免也太天真了。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理由，只是我还没有发现。时间就这样白白地过去了。 
 
    些微的变化开始出现，是我在店里逗留了约莫两周的时候。 
 
    我逃离开温泉池的喧嚣，一个人慢慢走在通往村子中心的无人小路上，突然发现了另一个像是有重重心事的人影。 
 
    虽然自己没什么资格指责别人，但在这村里，一个人阴沉沉走在路上的模样实在是很显眼。 
 
    莫非又是什么素性可疑之人？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旅店的主人罗伦斯。 
 
    「您在烦恼什么吗？」 
 
    出于圣职者——当然，还有搜寻异端者的职责，我开口问道。 
 
    「哎？ 啊，不是……。呃，这样啊，我看起来都是一脸心事吗？」 
 
    罗伦斯抬起头来，似乎才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摸摸自己的脸颊，脸上的苦笑看起来也有些僵硬。 
 
    「如果您愿意说出来的话，我可以分担您的忧虑。这可绝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说的」 
 
    听到我的玩笑，罗伦斯笑了笑，接着又叹了口气。 
 
    「萨尔加多先生，您这是要回村里？」 
 
    「不，我只是来散散步。让身子受一受冷，跳进温泉时的舒适感才会更大」 
 
    「这确实是在世间享乐的一个秘诀啊。那么，一边回店里，一边拜托您听听倒霉旅店主人的一点小小烦恼吧」 
 
    据其他客人说，这位一见之下似乎不怎么靠得住的旅店主人，其实具有罕见的商业头脑，更掌握了与许多当权人士的交情。 
 
    这样的人物，究竟会为什么而烦恼呢。 
 
    或许是有人来提亲，想娶他视为掌上明珠的独生女儿缪莉，要是这样的话我倒能理解。 
 
    「其实，是先前关于面粉的那件事还留着一点尾巴……」 
 
    「面粉？ 啊，您是说那家不虔诚的面粉商」 
 
    「最后我们算是贪小便宜反而吃了大亏」 
 
    「可是，店里的餐桌上一直摆着美味的小麦面包，这样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听我这样说，罗伦斯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挠了挠脑袋。 
 
    「有关从那家磨坊买面粉的事情，村子里其实有不少反对者。然后，包括我在内，一群被利益迷了眼睛的店主们互相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去买他们的面粉」 
 
    罗伦斯耸了耸肩，接着像是嫌弃般地说。 
 
    「结果，就变成了错在谁身上的争论。要说是新来的必须经过的一道坎，也可以这么说……」 
 
    「所以责任就全被推到了您的身上？」 
 
    「毕竟也有人不希望看到我们家的生意那么好啊」 
 
    ——其实我也不该说这些的。罗伦斯又苦笑着加了一句。 
 
    「这样一来，事情就有点让人头疼了」 
 
    「虽然我不知道详情，但类似的情况在以前的旅途中是听过不少的。请您不要灰心。神永远站在正直者一边」 
 
    「谢谢您」 
 
    罗伦斯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了几分信心，但仍然称不上轻松。 
 
    「若是他们把难题强加给您的话，需要我来进行仲裁吗？ 作为神的仆人，这些事务我还是能发挥作用的」 
 
    「不不不，您言重了。而且，怎么说呢，解决问题本身倒是有办法的」 
 
    他的说法就像是一个难解的谜语一样。我盯着罗伦斯的脸看，这位外表仍像是青年人一样的旅店主人，露出了一种疲累的笑。 
 
    「谁都不愿意吃的燕麦面粉，全都被塞到了我这里来。那么多粮食扔掉可惜，而且也相当于一笔不小的钱。所以我想改如何善加利用一下……」 
 
    含混起来的下半句，当然很简单就能推测出来。锦衣玉食的客人们对燕麦饼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样一来就只有罗伦斯和其他店里的人必须得吃掉它们，可这些燕麦粉数量不少，要吃完恐怕得花相当的一段时间。 
 
    「我也来帮帮您吧。因为我并不讨厌燕麦饼」 
 
    罗伦斯本想摇头，可又犹豫了一下，接着露出苦笑。 
 
    「按理来说，怎么能给客人吃那样的东西……但我也不得不拜托您了。不然，恐怕真的就只有我和柯尔得把那些燕麦粉全吃完了」 
 
    柯尔是在温泉旅店里工作的青年。他抱着成为神学者的理想，而且兼具了知识，信仰心和正直的人格，是个优秀的人。 
 
    在店里呆了两周，这里的人际关系我也大概清楚了。 
 
    从店主罗伦斯和他的妻子赫萝，以及他们的独生女儿缪莉和柯尔的关系来看，两个男人很有可能出于温柔或是绅士风度，替她们吃完全部的燕麦饼。 
 
    赫萝和缪莉这对母女不仅长得一模一样，对美味食物的追求也是一模一样。 
 
    让缪莉大吵大闹的那个砂糖罐，似乎也是在这对母女的轮流偷吃下不知不觉地空了，最终引得店主罗伦斯头痛不已。据客人们说，罗伦斯跟柯尔被她们带得团团转，这幅场景可谓是狼与香辛料的一大名胜。 
 
    想到这里，我突然看到罗伦斯换上了商人模样的面孔。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请教一下」 
 
    「是什么呢？」 
 
    罗伦斯移开视线，握拳掩住嘴巴，看起来是在考虑犹豫着什么。 
 
    「小麦粉里，混进多少燕麦，才会让神发怒？」 
 
    不愧是雁过拔毛也要赚得几分利的前旅行商人。原本他大可不声不响地这样做，可恐怕就是这样的性格让他没法沉默吧。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答道。 
 
    「圣典有云，世上需要有一点盐味。除过柔软的白面包，偶尔吃一点稍硬的面包，应当也更有益于身体吧」 
 
    我想这位店主大概不至于作出贪得无厌之举，因此才这样回答。 
 
    「其实，我自己也还不知道要不要……这样做」 
 
    「啊，当然，被告白的罪过，是只有神和我才知晓的」 
 
    罗伦斯像是松了口气般露出笑容，对我低下了头。 
 
    虽说之后狼与香辛料餐桌上的面包里混进了多少燕麦粉，这我不得而知，但罗伦斯是个正直的人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此后，我有好几次都看见他站在储藏间的燕麦粉袋子前扶额头痛的模样。 
 
    燕麦饼就是烤过也不会膨胀，不但像岩石一样坚硬，而且还莫名地黏牙，这样的东西一般人是不会每天都吃的。而且面粉商大概是为了欺瞒顾客，还把它们全都磨成了粉，这样一来连粥也煮不成了。 
 
    就算在小麦里多少混进一点，恐怕也不会对那些燕麦粉产生明显的消耗。 
 
    看到罗伦斯被迫从村子资历更老的店主们手中接收了这一堆燕麦粉，为如何处理它而烦恼不已的模样，我想或许这家店的生意繁盛，在努力捱过这次事件后还能继续下去。 
 
    因为我的调查最终也没什么结果，并没有找到这家店有什么明显的可疑之处。 
 
    和潜入其他旅店的同志们交换了情报，结果哪里都是类似的。所谓某家店里潜藏着异端者的传言，大概都是由于这小小村子中一些争端而产生的诽谤。 
 
    我判断自己继续呆在此地也不会有什么成果，是在入住狼与香辛料有两个月左右的时候。 
 
    「啊，您要离开店里了？」 
 
    把这件事告诉罗伦斯后，他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现在还是严冬，纽希拉这片地区处处积着深雪。在这种时候南归的人恐怕很少。当然，理由我是早有准备的。 
 
    「南方的春祭也快来了，我必须得回去做准备」 
 
    不管怎么说看来都没法挽留，于是罗伦斯遗憾了片刻，又用双手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希望下次再来。 
 
    到访狼与香辛料是出于教廷的命令，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也想自己再来一次。 
 
    而且，作为小小的答谢，我这样说。 
 
    「出发之前，能请您帮我烤一些燕麦饼吗？ 作为干粮应该能放得久一点」 
 
    「谢谢您能这么说。真是的，我们家的两位小姐只会偷偷吃白糖，燕麦却一点也不愿意碰」 
 
    倘若这家旅店的经营出现了什么问题，或许就是被她们两人吃出来的。 
 
    几天之后旅店烤好了燕麦饼。或许是为了消灭吃空白糖罐的罪过，赫萝和缪莉罕见地亲自去了一趟村里的面包炉，实在让人印象深刻。罗伦斯则一脸放弃似的笑容，说『那就是她们俩的狡猾之处』 
 
    我把这些燕麦饼垫在行囊的最底下。只要不沾水，大概就是到明年的这个时候还可以拿出来吃。 
 
    准备结束后，我们离开了村子。 
 
    尽管终于没能明白是什么使那家店繁盛到了周围传出谣言的地步，但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表明他们使用了魔法。 
 
    当然，要在报告中将他们列为怀疑对象是很简单，可就算提交了那样的报告，恐怕结果也只会是被加上一句「需要后续注意」的批语，最终埋没在教廷的书库里。 
 
    从前那个与异教徒的战事迫在眉睫的时代是怎样我不知道，如今这个时代，调查报告究竟是为什么而写，到最后我也只能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为了让自己安于良心，不负职业操守。 
 
    而且，那家温泉旅店的繁盛会被人归为使用了什么魔法，这样的怀疑也让我不知为何有些遗憾。没什么值得特别提出的，生意兴隆的店总会生意兴隆，或许就是这样一回事而已。 
 
    何况他们的正直，我觉得已经在这些燕麦饼上体现了出来，他们的纯洁也能由赫萝与缪莉，那对美丽的母女来证明。 
 
    就算不能说是完全清白，但也不至于使人危惧。 
 
    我决定就在报告书上这样写。 
 
    然后，在充满霉味的帐篷下，那堆像是自暴自弃般闪灭的篝火旁，我拿出了罗伦斯给的燕麦饼。 
 
    其他所有食物早就生了霉。同志们看到这些燕麦饼，才久违地回复了一点生气。 
 
    小麦面包是不可能这样耐久的。 
 
    把燕麦饼放在火上烤，就算大家都知道难吃，也还是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即便是这些讴歌清贫，一向甘于以炒豆凉水果腹的人们，口腹之欲仍旧是有的。 
 
    「人常说，饥饿才是最好的调味料啊」 
 
    有谁这样说了一句。 
 
    笑声像水波一样泛开。不过，人们的笑脸很快便以一种奇怪的神态僵住了。 
 
    「不，但是啊，这味道真好闻」 
 
    开心是开心，声音里还透露着疑惑。 
 
    「唔，燕麦饼真有这么香吗……」 
 
    帐篷里弥散出了一股非常诱人的味道，香甜到让人的头脑一阵麻痹。 
 
    「大概因为这些是那对美丽的母女，带着赎罪的心揉好面团，然后送进面包炉里烤好的吧」 
 
    我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话音落下时，帐篷里的香味真的强到了让人只能这样想的地步。 
 
    「难道说是神的奇迹？」 
 
    「你是说，这些是圣饼？」 
 
    帐篷下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怎么可能，难道，果真，我带着这样的念头，闻到了越发甜美的香味，拿着面饼的手也开始颤抖。在这种时刻遇到神的奇迹，这是何等的幸福啊。 
 
    「有关此事，必须向枢机卿报告，请求再度调查。萨尔加多先生，您所留宿的旅店是哪一家？」 
 
    在兴奋的人群中，我发现燕麦饼烤过的那一侧浮现出了什么图案来。 
 
    「诸、诸位、请安静。圣痕、圣痕显现在圣饼上了！」 
 
    骚动变成了嘈杂，有人手握教会的纹章，有人从行囊中拿出圣典，有人合起双手开始祈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向那张燕麦饼。 
 
    我强压着心中的紧张，慢慢将燕麦饼翻过来。 
 
    仍是那种没有酵母，不会发起来，扁平的面饼。 
 
    但面饼背面翻上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咽了一口唾沫。 
 
    「……这、这是……」 
 
    盘子大小的面饼上显现出来的图案， 
 
    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不可能看错。 
 
    朝远方吠叫的狼，还有一句话。 
 
    「……狼……与香辛料……欢迎您再来？」 
 
    「啊！ 这个味道，我想起来了！」 
 
    有一个人大喊起来，夺过燕麦饼，撕下浮现出图案的那一部分，含进嘴里。 
 
    「甜的！ 果然，这是砂糖被烤过的味道！」 
 
    接着他的目光扫视过所有人，很快相同的声音便开始此起彼伏。 
 
    我也试着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由于许久没吃过正常的食物，这股甜味让太阳穴紧缩了一下，激起了一股仿佛激痛般的舒适感。 
 
    「真是的，别吓人啊。这不过就是把砂糖水涂在上面而已嘛」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激起了一片笑声。 
 
    「或许，其他面饼上也被做了同样的手脚？」 
 
    我拿出另外的面饼放在火上一烤，果然浮现出了各式各样的信息。有的上写着『纽希拉最棒的温泉旅店』，还有的写着『哥哥净会生气』，旁边是那个名叫柯尔的年轻人的简笔画像，我立刻就意识到，这大概出自缪莉之手。 
 
    「虽然面团里边大概是不太可能加进砂糖的，但仅仅是这股香味，就很能来佐餐了」 
 
    「毕竟这些燕麦饼是用来给行囊垫底的，真要拿出来，也是在最后关头了啊」 
 
    片刻之前还如同病人般的众人，纷纷在这样的谈笑声中大口啃起燕麦饼来。 
 
    我拿起一张面饼，感觉恍然大悟。 
 
    面饼上画着两名男子和三名女子，底下写着狼与香辛料的字样。大概是罗伦斯和柯尔，赫萝和缪莉，还有另一名掌管后厨的女子。 
 
    那家温泉旅店，有它自己兴盛不衰的理由。 
 
    从纽希拉返回的路途中，不论是谁，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拿出这枚面饼准备吃，都会这样想。 
 
    「若是有下次来访的机会，就由我来调查那家狼与香辛料吧」 
 
    「我也有此意愿」 
 
    「不不，我也是啊」 
 
    帐篷下的人们开始争执起来。 
 
    外面还下着连绵不断让人厌烦的雨，但已经没人在意了。 
 
    在这一片热闹的声音中，我悄悄把一张燕麦饼藏进自己的行囊，然后说道。 
 
    「难道最适合的人选，不是已有一次调查经验的我吗？」 
 
    争论发展成了纠纷，接着变成了漫长的议论。 
 
    不知何时，雨停了，阳光洒进林间。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了身体和心灵的回复。 
 
    「这也是一个奇迹吧」 
 
    有谁突然说道。 
 
    狼与香辛料。 
 
    我决定在报告书中把它写得毫不起眼。 
 
    否则，当客人大举涌来时，自己再预定房间就很难了。 
 
    （《狼与白色的猎犬》 完） 

  短篇 spicywolf-mag15&16 狼与春天的遗失物  
     翻译：阿眠 & UNKNOWN 
 
    积雪从山间消去，树木发出新芽，世界换上了鲜亮的色彩。 
 
    如同冰冷石块般的冬日空气，变成了柔和的泥土气息。 
 
    从冬天变成春天，从春天变成初夏，季节的转换每年都会发生，但每年都会带来新鲜的喜悦。 
 
    话虽如此，世间万物复苏，自然就有着大量相应的工作要去做。有令人开心的东西，就必然有令人不开心的。 
 
    其中最麻烦的一件工作，今年也终于来到了罗伦斯眼前。 
 
    「嗯唔……唔……哈啾！」 
 
    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的主人罗伦斯在一声喷嚏中醒来。有什么钻进了他的鼻子里，就像是睡着的时候，蜘蛛在脸上织了巢一样，可实际好像又不是那回事。 
 
    他带着疑惑摸了摸脸颊，很快就知道了原因。掀开披在身上的毛毯，下面更是一团狼藉。 
 
    「喂，快起来」 
 
    那张毛毯下还睡着一个少女模样的女子。她漂亮的亚麻色长发，乍看之下很容易让人当成是贵族，但以贵族而言过于不丰满的这副身体，说得好听点大概就是修道女的模样。 
 
    当然罗伦斯并没有背着神作出什么龌龊之举。那是他的妻子赫萝。 
 
    所以他们没什么应受良心苛责的，不过即便如此，赫萝仍有一件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秘密。抱着这样的秘密，显然不能在被揭开了毛毯后，仍然蜷缩着身子沉浸在梦乡里。 
 
    ——是她头上的三角形兽耳，以及腰间毛茸茸的大尾巴。赫萝自己曾被称作丰收之神，并受到人的崇拜，而她的真身则是一只巨大的狼。 
 
    「又到了这个时期啊……」 
 
    不知是做了什么梦，赫萝毫无防备，傻乎乎的睡脸看上去像是在笑。罗伦斯低头望着她，结果自称贤狼的大尾巴又慢慢扫了扫，立刻让罗伦斯打了第二个喷嚏。 
 
    毯子下全是茶色的毛。当然，与赫萝尾巴的颜色是一样的。 
 
    今年的换毛季节，终于又来了。 
 
    有名的温泉乡纽希拉，不只是冬天，夏天同样有人气。河水流经村子处建起的小码头上，今天也堆着小山般的货物。 
 
    罗伦斯在码头附近的酒吧里，从钱包里取出银币，在桌上摆开。 
 
    「费用都在这里了」 
 
    「唔。德堡银币……七枚。重量也没得说。我啊，好久都没看到过这种没被人削过边的漂亮银币了」 
 
    清点这些银币的是个大鼻子的男子。他的鼻子看上去实在大得显眼，或许有几分是因为喝了酒之后发红的缘故。 
 
    这名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打扮成商人的樵夫，实际上他也确实是这样过活的——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木匠。 
 
    「每年都谢谢您惠顾了。不过啊，您太太的头发还真是了不得」 
 
    桌上的麦酒和猪肉香肠旁边，还摆着大约三十个做工精良的梳子。木匠虽然也会为来到这个村里的舞娘们制作梳子和发饰，但论起买梳子的数量，罗伦斯也明白自家是压倒性的绝对第一。 
 
    「因为她只要有空就会打理头发嘛。这得花不小的一笔钱，真让人头疼」 
 
    雕着太阳图案的德堡银币，是一种含银量很高的贵重货币。 
 
    桌上摆着七枚。 
 
    生活在城镇里，靠勤恳工作养活一家人的熟练工匠，工作一日可以挣得一枚半，至多两枚这样的银币。因此罗伦斯的举动就算被人斥之为『浪费也要有个底限』都并不奇怪。 
 
    「我是很感谢您，不过换个金属做的怎么样？ 镀金的高价货色可以一直不生锈，而且还不会弄伤头发，有那么一把就可以用很长时间了」 
 
    木匠说出了一番像是要自损买卖的话。大概是连续做了数十把梳子，他自己都厌烦了。这位木匠手艺高超，却是个没加入任何公会的浮浪人，或许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种翻来覆去重复的工作。 
 
    「可是，她又始终坚持，说怎么也不愿意用金属做的」 
 
    「哈哈哈，您太太也有女孩儿的一面哪。大概是怕伤了头发该怎么办。不过嘛，这也总比说只要金属做的梳子要好」 
 
    木匠笑着灌了口麦酒，末了又长吐出一口气。 
 
    「说起来，我还能再为您做上几年梳子，可是之后就有点……」 
 
    木匠将刚拿到的银币正反看了看，收进钱包里，然后说道。 
 
    「最近我的眼睛也开始花了。想把梳子齿做整齐，越来越难了啊」 
 
    「这样啊……。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一直请您做下去的」 
 
    「您也别担心，到时候我还可以去找认识的其他人。城里工坊的人，要做这么些梳子也很容易」 
 
    相对地，有一部分钱就要交给木匠公会，还要花在运输费上，若是维持原价，梳子的品质就要下降。 
 
    罗伦斯正想着该如何说服赫萝才行，却看到木匠喝干杯中的麦酒，把剩下的香肠塞进嘴，站起身来。 
 
    「那，我也要去下一家旅店干活了」 
 
    「啊，抱歉耽搁您了，谢谢您」 
 
    急性子的木匠已经踏出了门外，挥了挥手冲罗伦斯告别。 
 
    罗伦斯叹了口气，也喝完了自己的麦酒，拿起装满了梳子的手提袋，起身返回旅店。 
 
    时下店里已经有了客人入住，因此每到换毛的季节，赫萝大抵都会躲在卧室里。原因之一是换下的毛散落在各处，打扫起来很不容易，之二则是特征如此明显的狼毛要是给客人看到了，一定会让人以为是夜里有狼从森林中来到店里徘徊，进而引起恐慌。 
 
    罗伦斯拿着做好的梳子走进卧室时，赫萝正用缺了齿的旧梳子打理着尾巴。 
 
    「给，新梳子买来了」 
 
    他把梳子倒在桌上，拿起一个丢给赫萝。往常赫萝总是在床上梳毛，今天却移动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窗框上放着葡萄酒还是什么的杯子，看起来很是优雅。 
 
    「唔，这里的梳子还是那么好闻，有股木头的香气」 
 
    她拿起新梳子凑近鼻子，闻了起来。 
 
    罗伦斯也学着赫萝的模样拿起一把闻了闻，的确有刚削好的木头那种清爽的气味。 
 
    「咱的尾巴，果然还是比较适合这种森林的香味」 
 
    赫萝带着一脸满足的模样说，不过这其中大概有几分是预先摆明态度。尽管罗伦斯挂念着浪费在梳子上的钱，可想说服她改用金属的梳子，看来是没那么容易了。 
 
    「怎么样都好，总之别把毛散的到处都是就行了」 
 
    「大笨驴」 
 
    赫萝如此回答道。可是这个时期，房间里就是怎么扫也扫不干净。罗伦斯几乎是像条件反射一样，伸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起地来。 
 
    椅子上的赫萝立马露出赌气的表情。 
 
    「汝一年比一年抱怨得多了呐」 
 
    「嗯？ 确实，可能年纪大了，我也老气了吧」 
 
    罗伦斯伸了伸腰杆，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说道。 
 
    「不过，今年少了一条尾巴，怎么说都算是能轻松点了」 
 
    店里还有另一个人也有兽耳和尾巴，那就是他们的女儿缪莉。不过如今缪莉已经和曾在旅店里工作的青年柯尔一起踏上了旅途，如今并不在店里。虽说罗伦斯至今还在意着这件事，但它带来的也并非全是不好的影响。何况缪莉和赫萝不一样，对打理尾巴似乎并没多少兴趣，任凭尾巴上的毛粘得到处都是这一点，反而更教人头疼。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又叹了口气。 
 
    「不，尾巴没少啊」 
 
    「嗯？」 
 
    「我忘了还有塞莉姆」 
 
    塞莉姆是不久之前刚来到店里的姑娘。因为另一段故事而开始在狼与香辛料工作，她与赫萝一样，是狼的化身。 
 
    「不过嘛，还有本来给缪莉准备的梳子，把那些给她就行了」 
 
    为雇工创造便于工作的环境，也是店主的任务之一。 
 
    罗伦斯心想这些，刚准备在桌上的梳子中挑出几个来，没想到赫萝的手从一旁伸来，夺走了全部的梳子。 
 
    「这些都是咱的」 
 
    她的举动起先让罗伦斯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呢。塞莉姆不是跟你一样为尾巴发愁吗」 
 
    「那姑娘能把耳朵和尾巴藏起来，所以不需要这些」 
 
    赫萝随即答道。 
 
    这几乎说服了罗伦斯，可他又很快察觉了问题。 
 
    「缪莉也能藏起耳朵和尾巴来，但这个时期还不是一样」 
 
    他们的独生女缪莉与赫萝不同，能够自由地收起或放出耳朵和尾巴。可这终归只是藏起来，并不是完全消失，不管怎样还是有打理的必要。 
 
    「为什么要说这么容易看透的谎？」 
 
    与其说是劝诫，罗伦斯的口气更像是不解的反问。而赫萝则毫无反省之意，把头拧向一边。 
 
    「把钱给那姑娘不就行了。大鼻子的木匠不就在村里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就算赫萝再怎么费梳子，三十把也太多了。 
 
    罗伦斯虽在心里这样想，但若是在赫萝使性子的时候跟她讲道理，反而会引得她闹起别扭来——这是长期积累学习到的经验。何况梳子也不会腐烂，把钱给塞莉姆让她去买新的梳子，结果仍然是一样。 
 
    最后，他选择听赫萝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 
 
    这样回答之后，赫萝仍向他投来了好像要说什么的目光，但总算是把梳子和手提袋放回了桌上。 
 
    「先不提这些，汝哟」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一脸认真地对罗伦斯开口，还咳嗽了两声。 
 
    明明是每年都要做的事情，她却总是不肯自己主动说出来。 
 
    「是啦是啦，马上就来」 
 
    罗伦斯露出不知如何是好般的笑容，拿起了一把还留着森林芬芳的梳子。 
 
    剥洋葱皮的时候，剥得久了，就会有从一个洋葱上剥下两个洋葱那么多皮的错觉。 
 
    打理赫萝的尾巴，每年都能让罗伦斯产生这种感觉。 
 
    买了新的梳子，最初的第一梳总是由罗伦斯负责的，之后则是赫萝开口拜托，他才会为她梳理尾巴。 
 
    而今年的频率则从一开始就多了起来。工作告一段落，吃完午饭回到卧室里，今天赫萝也像是瘫倒的饿殍般趴在罗伦斯的腿上。 
 
    刚梳好的大尾巴一摆一摆，她自己则悠哉地睡起了午觉。 
 
    贤狼大人对于如何打理尾巴似乎颇有讲究，和罗伦斯一同开始旅行后过了好一段时间，都还不允许他触碰自己引以为傲的尾巴。想起这些，罗伦斯才有了种赫萝真的对自己敞开了全部的切身感觉，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女儿缪莉刚一走，她立马放弃了全部伪装，完全不顾母亲的格调，暴露出一副怠惰模样来。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罗伦斯也不由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接着，他又把梳子上的毛捋下来，将堆成小山的这些毛全都装进袋子里。 
 
    罗伦斯总想着若是能用它们做成几个坐垫该有多好，但赫萝却以「只能咱坐在汝身上，不准反过来」为由，断然拒绝了。 
 
    先不论是谁坐在谁身上，以商人的个性，这些毛闲置着真的太可惜了。赫萝若是羊的话，罗伦斯大概也不会把剪下的羊毛直接扔掉。 
 
    「……呼嘎」 
 
    正想着这些，赫萝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身子也跟着抖了一下。 
 
    就像是暖和的天气里，在屋外打瞌睡的狗一样。罗伦斯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可要是说出来会怎样，他心里也很清楚。 
 
    「好啦，要睡觉，不盖毯子可是会感冒的」 
 
    明明是出于好心这么说，结果赫萝却一脸厌烦地摇了摇尾巴。 
 
    「喂，你别……叫你别这样了啊」 
 
    罗伦斯刚想拨开赫萝的尾巴，结果她却趁机伸出手，拽住了罗伦斯的衣领。糟了。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他的身体已经被拉倒，完全变成了狼爪下的猎物。 
 
    「……接下来我还得去干活才行啊」 
 
    罗伦斯这样说，可拽着他的赫萝只是啪踏啪踏地摇着尾巴。 
 
    「真是的……缪莉一出门，你就完全堕落了」 
 
    赫萝连反驳都懒得表示了。 
 
    而且，罗伦斯上午喝的一点点葡萄酒似乎也在此时发挥了超出预计的作用，让他越发难以抵抗午睡的诱惑。 
 
    该做的工作是有不少，可就这一天偷偷闲也没关系吧。他甚至仿佛听到了耳边恶魔的低语声。 
 
    赫萝的尾巴摆动得越来越慢，罗伦斯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意识即将中断的瞬间，他总算是一扫睡意，爬了起来。 
 
    「不行不行。现在汉娜和塞莉姆还在干活呢」 
 
    还躺着的赫萝，对他投来了怨恨的眼神。 
 
    「你出不了房间心里很郁闷，这我也知道，可熬过这道坎就是可以尽情玩乐的夏天了啊」 
 
    山上可以采到大堆的蘑菇和树果，蜜蜂在各处筑起的巢里，也会淌出小河般的蜂蜜，比起冬天，河里的鱼还是在夏天更美味，而且因为道路状况改善，往来交通没了阻碍，餐桌上甚至还能出现没用盐腌的，刚屠宰好的新鲜肉食。 
 
    正因为如此，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工作，做好准备才行。 
 
    「而且你要真有那么闲的话，考虑一下该怎么把这个派上用场如何」 
 
    罗伦斯指着那个装着毛的小袋子，可刚说完，赫萝就露出了嫌麻烦的眼神。 
 
    「每年都能攒下这么多，而且还要花不少功夫。放着还可惜。以前有个贵族女孩来店里时，拿着用爱犬的毛做成的人偶，你还记得吧」 
 
    那个人偶的做工精致极了，以至于连舞娘们都对它展现出了相当的关心。罗伦斯曾冒出过凭借生产这种东西赚钱的想法，直到了解了制作过程的费工后，才断了这个念头。 
 
    「何况你尾巴上的毛，用来驱熊大概是相当灵验的」 
 
    当然还可以用来驱狼。罗伦斯没有明说，但有一点赫萝的气味，就应该足以让森林的霸主们远远避开了。 
 
    「大笨驴」 
 
    结果赫萝只是简短的说了这么一句，又翻了个身。 
 
    「咱是贤狼赫萝，随意使用咱身体落下的一部分，是要招致灾厄的」 
 
    「有那么夸张吗」 
 
    罗伦斯刚要笑，就被赫萝瞪了一眼。 
 
    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她可能真的要生气了。 
 
    「总之，现在你还是安分点吧」 
 
    赫萝叹了口气。耳朵和尾巴也无力地垂下去，全身散发着厌烦的感觉。 
 
    「呆在房间里倒是可以……咱好想泡一泡温泉呐……」 
 
    「这可千万不行」 
 
    深山里的村子纽希拉，对狼出没的传言更是格外敏感。温泉浴池里要是飘起了狼身上落下的毛，那么不止自己的店，恐怕在全村都要激起一场骚动来。 
 
    「但我可以为店里买点好吃的东西来」 
 
    结果只能用食物来进行怀柔了，赫萝的耳朵果然动了动。 
 
    「唔……那，咱想吃整只的烤猪」 
 
    「你啊，别提那种乱来的要求了。整只的猪哪有可能那么简单就买来」 
 
    在山里，想要买来一只生猪有多不容易，罗伦斯已经对赫萝说明过好几次了。 
 
    首先要向出入纽希拉的商人下订单，商人沿河南下后要去联系城里的肉店。肉店接受了请求便会前往市场，将想买的猪的大小和特征告诉同业公会，公会则通过与农户的交易窗口将订单转达给养猪人。若是运气好，养猪的农家刚好有符合要求的猪，而且其他肉店没有同样的订单，这才终于能买下来。运往纽希拉则是上述工程的逆向，而且猪只要活着就有吃喝拉撒的问题，还需要特别的人来看管，以免逃走。再说，原本一头猪就要值一笔不小的金额，再加上运输和买卖，又要涉及商人间的几张契约，有时甚至还要请公证人出场。 
 
    总之，这些复杂的手续完成之后，费用必定会飞涨一番。 
 
    （译：现代商品猪出栏时约重110kg上下，整猪成本近1500元人民币，仍然不是想吃就能吃的，更何况文艺复兴前夕的欧洲。赫萝的口腹之欲真可怕） 
 
    所以自己并不是因为小气或是坏心眼才始终不肯买。这番道理罗伦斯不论说了多少次，赫萝却总抱着怀疑的态度。 
 
    今天她又来了——罗伦斯心想道，却发现赫萝的耳朵抖了抖，然后这样开口说。 
 
    「不是乱来」 
 
    「你听我说——」 
 
    他叹着气想对赫萝再说明，可赫萝却支起身体朝窗外看去。 
 
    「汝哟，快看，那不是卖猪的商人」 
 
    「啥？ 怎么可能有这么凑巧的好事——」 
 
    罗伦斯没说完便往窗外一瞧，果真有人牵着猪在走。赫萝的耳朵大概是听到了猪的叫声吧。 
 
    「汝哟，今天咱们就吃整只烤的猪好不好，呐，汝哟」 
 
    刚才还包裹全身的怠惰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赫萝带着满脸的激动，像孩子一样拽着罗伦斯的衣角央求他。 
 
    但是，罗伦斯愣住的原因，并不是在那群猪身上。 
 
    而是牵着猪的人，那是他相当熟悉的一位朋友。 
 
    「鲁瓦德先生*！？」 
 
    那位大概和卖猪商人这身份一点都不般配的，身经百战的强悍佣兵。 
 
    [*注：台版译作鲁华，出场于狼与香辛料15卷，是谬里佣兵团的团长] 
 
    罗伦斯慌忙来到店门口迎接，见到只带了几名随从，轻车简从的鲁瓦德挂着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站在那里。 
 
    「哟，罗伦斯先生」 
 
    「……」 
 
    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果然就是鲁瓦德。 
 
    每次见面都会增加几分的威压感的笑容也仍是原来的模样，让罗伦斯有种自己做了场白日梦的感觉。 
 
    「呃……啊，光站着怎么行，请先进来吧。赫萝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鲁瓦德点点头，又转身示意随从们，让他们也一同进屋。 
 
    罗伦斯看了看他手中的绳子，果然牵一头滚圆的肥猪。 
 
    「本来应该先写信来的，但是太急了」 
 
    跨进门时，鲁瓦德这样说。 
 
    如今鲁瓦德的佣兵团规模虽然不大，在北境之内却无人不知其勇武。赫赫的武威和名声，让各地领主都纷纷拿出重金要将他们聘至领地。 
 
    这样一个地位重要的佣兵团，其团长如今却突然牵着猪来到了店里。 
 
    真让人搞不懂缘由。 
 
    「这个时节您确实应该挺忙的……」 
 
    罗伦斯也不知道自己的应和是什么意思了。 
 
    「还差不多啦，就是今年收获虽然不错，却接了一桩奇怪的差事。这个嘛待会儿慢慢说吧。我今天，也是为这件事来的」 
 
    鲁瓦德对罗伦斯回答说。 
 
    的确，他带来的部下只有五名，而且得力的参谋并不在其中。 
 
    「当然，既然来，总是不能两手空空的」 
 
    看来这头猪算是他们带来的礼物。面对这一如从前的豪爽，罗伦斯露出了疲惫似的笑容。 
 
    「赫萝大人自不必提，我等佣兵团的公主看到这个也一定会高兴的吧？」 
 
    紧接着，鲁瓦德这样说道。 
 
    缪里佣兵团是鲁瓦德所率领的这支佣兵团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前，赫萝的伙伴缪里曾拜托过人类，要他将某个信息带给远在天边的赫萝。那人后来便以缪里的名字创立了这个佣兵团*。 
 
    [*注：相关情节见第15卷] 
 
    而这也是赫萝的女儿缪莉得名的由来。 
 
    「小公主也长大了吧？ 想必肯定比以前更是神气活现了」 
 
    鲁瓦德的声音中透着开心和期盼。淘气的缪莉非常喜欢每天都亲身经历着冒险故事的鲁瓦德，而且无论怎样破天荒的恶作剧都不会令鲁瓦德害怕，这更让他成了缪莉心中最强的玩伴。 
 
    鲁瓦德也很宠爱缪莉，可他的话如今却正好戳到了罗伦斯心中的痛处。  
 
    「这……」 
 
    罗伦斯将缪莉和柯尔——那个一直在旅店中工作的青年——一同出门去履行的事情告诉了他。 
 
    震惊之下，鲁瓦德甚至连手中握着的绳子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觉。 
 
    「什么……他们俩……」 
 
    「团、团长！」 
 
    两名部下上前扶住了踉跄的鲁瓦德。 
 
    他遣退部下，以手扶额，仰着头闭住了眼睛。 
 
    等他的视线终于回到罗伦斯身上时，罗伦斯看到了一副鲁瓦德在部队几近全灭时，也未曾露出过的表情。 
 
    「呃，虽然抛开罗伦斯先生这么说有点不合适」 
 
    鲁瓦德用手捂着心口，就像挨了一箭般。 
 
    「我心里简直像把女儿嫁给了别人一样……」 
 
    「他们俩并不是私奔」 
 
    罗伦斯的即刻回答让鲁瓦德愣了一下。 
 
    「是这样吗？」 
 
    「我确信是的」 
 
    他很快便似乎从罗伦斯坚定的说法中察觉了什么。 
 
    鲁瓦德皱着眉苦笑了起来，在这位顽固的旅店主人肩上轻轻拍了拍，接着拥抱住他。 
 
    「看来，我们得好好喝几杯了」 
 
    在女儿的事情上能和他有共感的人物，罗伦斯终于遇到了一位。 
 
    骨头上全是滴着油脂的肉。只要轻轻咬一口，这些油脂就会顺着下巴滴下来。再一拉，柔软的烤猪肉立刻从骨头上脱离，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都几乎入口即化，留下越来越浓郁悠长的余味。 
 
    接着舔净骨头上留下的肉和黄色的油脂，最后再喝一大口冰镇麦酒。 
 
    「呜……太美了……！」 
 
    赫萝带着激动至极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尾巴上的每一根毛都立了起来。 
 
    「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因为食堂里还有其他客人，所以这个小小的宴会改到了卧房里，肉也是在卧房的暖炉上烤熟的。 
 
    这股猪油的味道大概好一阵子都不会散去，恐怕在往后的日子要里进一步勾引赫萝的馋虫，想到这里，罗伦斯稍稍有点担心。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让小公主也来尝尝啊」 
 
    说着，鲁瓦德用带来的铁钎插起一块切成四方形的肋排肉。 
 
    据说这一部分的肉烤得更透彻，也更美味。 
 
    「这么好的肉给那傻丫头真是浪费了。写封信告诉她很好吃就得了」 
 
    在食物方面，即便面对缪莉，赫萝也有某些不愿意相让的地方。 
 
    罗伦斯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啊，写信……。写信说家里有好吃的肉，看看她愿不愿意回来」 
 
    他小声念叨了一句，引得鲁瓦德苦笑起来。 
 
    「一边是继承了缪里之名的孩子，一边是柯尔，其实也不赖嘛」 
 
    「这个大笨驴现在还不死心，你再好好说他两句」 
 
    赫萝一边嚼着烤脆了的猪耳朵一边说。 
 
    「但是，赫萝大人。我们男人每个都是这样的啊」 
 
    赫萝半是惊讶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将手伸向了炖猪杂。 
 
    「还有，汝来究竟是有啥事。带着一头猪当见面礼，就算是咱也有点压力了」 
 
    她一面说，一面以惊人的速度独自吃掉了大量猪肉。杀猪时留出了塞莉姆和汉娜要用的那一份果然是对的。 
 
    罗伦斯的脑海里冒出了这个念头。紧接着，他看到平日里勇猛果敢的鲁瓦德居然露出了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 
 
    「呃，嗯，这个嘛……」 
 
    鲁瓦德从腰际的剑鞘旁取出了一个小小的袋子。 
 
    「这个护身符，是小公主交给我的」 
 
    那是个小荷包。针脚相当粗糙，即便用客套话来说，也决称不上漂亮。 
 
    赫萝喝了一口麦酒，闻了闻那个荷包，接着立刻皱起眉头来。 
 
    「那傻丫头，为啥把这东西交给你？」 
 
    罗伦斯大概理解了。这个荷包是缪莉亲手缝的。 
 
    「嗯，我和她在村里一起打猎的时候，提到了被狼袭击的事情，后来她就要我一定带上」 
 
    「……」 
 
    赫萝露出一副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那袋子里面是什么？」 
 
    罗伦斯问了一句，接着鲁瓦德浮现出非常尴尬的表情来。 
 
    「袋子里，是她尾巴上的毛」 
 
    「尾巴的毛？」 
 
    「嗯……尽管我再三谢绝，但她还是把这个袋子塞进了我的行李中。我不能丢掉，所以最后就带在了身上」 
 
    缪里佣兵团的旗号是狼，其创设也与很久以前赫萝的同伴相关，但鲁瓦德和部下并不依赖赫萝那超乎寻常的力量。这是他们的某种骄傲，同时又是对赫萝表示敬意的方式。 
 
    因为这层原因，虽说是不可抗力，但借用了赫萝女儿的力量或许还是让鲁瓦德感到了负担。 
 
    不过就为这个便特地带了一头猪来到店里，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罗伦斯还在脑海里揣摩各种可能性，赫萝已经像是发出什么信号般，将酒杯砰地放在了地上。 
 
    「结果，汝就因为戴着这东西驱狼，最后惹出麻烦来了？」 
 
    她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肉，开口说道。 
 
    麻烦？ 罗伦斯将视线转向赫萝，但鲁瓦德先开了口。 
 
    「是的……您说的没错。最开始，无论我们在森林中走多深，都不会和狼产生多余的冲突，实在是方便极了」 
 
    鲁瓦德从部下手中接过酒樽，为赫萝的杯子注满麦酒。他们担任着鲁瓦德的贴身护卫，大概都是深得信任的部下。即便看到赫萝的耳朵和尾巴，这些人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 
 
    「但是，在最近我们接差事的地方，却发生了某些怪事」 
 
    「嗯」 
 
    赫萝甩了甩尾巴，像是催着鲁瓦德接着往下说。 
 
    尾巴上脱下的毛飞得到处都是，不过鲁瓦德当然连眼都不眨一下。 
 
    「最近我们在担任某位领主的护卫。领主交给我们的工作之一，是牵制领地森林中徘徊的狼」 
 
    「牵制」 
 
    赫萝重复这个字眼的同时，还露出了促狭的微笑。 
 
    考虑到鲁瓦德的立场，罗伦斯冲她咳了两声。 
 
    「开玩笑的。反正无外乎是有人听说汝辈到哪儿去都能让狼躲得远远的，就想办法把汝辈招来，当成驱狼的火把来用呗？」 
 
    鲁瓦德无力地垂下了头，看来是正中靶心。 
 
    「您说得一点没错……」 
 
    「然后呢？ 有咱家那傻丫头的毛，大多数狼应该都会避开。还是说，汝辈遇上了咱的同族？」 
 
    像赫萝一样能解人语，长寿不老的兽类虽然不多，但的确存在。 
 
    其中也有狼，塞莉姆和她的亲族就是个例子。而他们往往具有强大的力量。 
 
    这样一来，想解决问题就非得赫萝出面不可，用整猪来上供也不难理解了。问题是，赫萝没办法对那些狼——或者说她的伙伴们——露出獠牙。 
 
    鲁瓦德脸上闪过一阵紧张，接着却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 
 
    「嗯……唔？」 
 
    眼看就要将最坏的那个可能说出口去的赫萝，带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扑了个空，但更像是困惑的表情将视线转向了罗伦斯。 
 
    罗伦斯也一样感到意外，他也想不到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可能。 
 
    「鲁瓦德先生，您和您的同伴似乎是因为我家女儿的关系卷进了问题里。那么我们作为父母就必须承担这些责任。请您将事情告诉我吧」 
 
    听到这句话，鲁瓦德才露出如同告解罪过之人般的表情，盯着罗伦斯的脸说。 
 
    「您这番心意真是让我诚惶诚恐。真是的……真是的，这全怪我们德望不笃……可我们却怎么都无能为力」 
 
    说完，他像是要咬住自己的拳头般，用拳头掩着嘴，猛地抬起脸来。 
 
    「其实，恰恰相反」 
 
    「……相反？」 
 
    赫萝的尾巴从右向左摆了一下。 
 
    「是的。雇佣我们的领主要我们想办法处理徘徊在森林中的凶猛狼群。我们本来受雇是为保卫领地而战，可契约的内容既然已经达成，却露出胆小的模样，这就是关乎团旗与名誉的问题了。于是我们只得按照领主的吩咐去牵制森林中的狼。而如往常一样，公主的护身符依旧立杆见效。但是，事情从大约一个月前发生了改变」 
 
    鲁瓦德深深叹出一口气来。 
 
    「狼群之长，似乎迷上了我」 
 
    从鲁瓦德脸上的尴尬表情来看，他自己也知道这听上去有多愚蠢。 
 
    「我心里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事实不允许我这样认为。最初我以为狼群是将我们看成有骨气的对手，打算远远观望。可有一天，我们当作住处的旅舍前突然多出了一头鹿」 
 
    佣兵团长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古来部族之间的斗争中，也有将野兽尸体置于敌方营前以示威吓，或是用魔术手段施以邪蛊的先例……」 
 
    接着，他朝赫萝投去窥伺般的视线。 
 
    「咱的同族，没有这种习惯」 
 
    赫萝回答时，带着一副奇怪的严肃神情。 
 
    罗伦斯注意到她的尾巴正猛烈地颤抖，似乎在忍着笑。 
 
    「鹿出现了几次之后，接着又有了狐狸和兔子，獾，大的鲤鱼和七鳃鳗……到最后甚至还出现了一大块蜂巢，所以我想应该不能归结为敌意」 
 
    赫萝端起酒喝了一口，拼命想掩饰脸色的表情。但她的尾巴却剧烈地抖个不停，活像是一条临死的蛇。 
 
    「于是，有一天我下定决心去和那头狼对峙。它的确是头了不起的狼，也堪称群狼之首……」 
 
    鲁瓦德像是忍耐头痛般用手扶着额头。发生了什么，当时情况如何，罗伦斯知道他最好别问。 
 
    被缪莉的气味迷得神魂颠倒，勤快地奉上各种贡品的雄狼。 
 
    眼前的鲁瓦德看上去没有负伤，所以那头狼应该并未对他露出尖牙利爪，可哪怕它只是嬉闹一番，恐怕都能让人吓个半死了。 
 
    「对不备敌意者刀剑相向实在有违武德。话虽如此，对方也是跟人水火不容的狼……啊，不，赫萝大人和罗伦斯先生要另当别论」 
 
    「请您别在意，然后呢？」 
 
    罗伦斯催着他往下说。接着鲁瓦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即便不产生损害，我们身边跟着一群狼，这也会产生不小困扰。更容易被人当作是用了什么奇怪的魔术。何况即便狼群将我们视作同类，也不可能对其他人同样如此，所以……」 
 
    鲁瓦德顿了一下。 
 
    「如果可能，我希望请赫萝大人出面，澄清那头狼的误会」 
 
    等到这时，赫萝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爆发出一阵猛笑。 
 
    「噗、咕、咕哈哈哈哈哈……抱歉。对汝辈来说的确是个大问题呐……不过……噗噗。啊哈哈哈哈」 
 
    她罕见地大笑起来，几乎要翻倒在地上。 
 
    笑完之后，赫萝终于朝低着头的鲁瓦德探出身子，从他手中取过缪莉的荷包。 
 
    「真是的，咱家这傻丫头果然还嫩着呐」 
 
    她将荷包凑近鼻子闻了闻，接着又把它扔到罗伦斯腿上。 
 
    「不过，丫头闯下的祸咱的确不能不管。要是给汝辈添了这么多麻烦却不解决，从前把爪子交给汝辈的缪里可就真的看错咱了」 
 
    鲁瓦德抬起头，表情简直如同绞刑前一刻被救下刑场的囚犯般。 
 
    「那么——」 
 
    「唔。只能去跟那头可怜的狼讲明事情了」 
 
    「谢谢您。其实现在参谋摩吉应该正带着一样的荷包，拼命想躲开那头雄狼……」 
 
    摩吉有熊一般魁梧的体格，他既是佣兵团的参谋，也是如同鲁瓦德父亲般的人物。 
 
    想象了一番那个摩吉被狼缠住，脸上的困惑神情，罗伦斯既同情他，又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呐」 
 
    赫萝突然又开了口。 
 
    「咱不去」 
 
    「赫萝」 
 
    罗伦斯打断她，却又被她用莫名坚决的眼神瞪了一下。 
 
    等罗伦斯被她的气势压服，赫萝才满足地摇摇尾巴，接着说道。 
 
    「作为代替，咱把家里的年轻人派去」 
 
    「年轻……人？」 
 
    「赛莉姆吗？」 
 
    这句提问又让赫萝冲他不满地撅起了嘴。 
 
    接着，她对鲁瓦德——而非罗伦斯——说明道。 
 
    「咱不久前雇来了一个同族。是个叫赛莉姆，相当有前途的姑娘。有她一个人应该就够了」 
 
    「谢谢您的帮助。可是……」 
 
    鲁瓦德悄悄瞅了瞅罗伦斯，又瞅了瞅赫萝。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两人之间奇妙的空气。 
 
    「咱必须得留在这店里才行。出门办事就该让新来的去做。不对呗？」 
 
    当然，鲁瓦德只能表示肯定。 
 
    「您说得没错……」 
 
    「那就这样决定了」 
 
    说完，赫萝立刻伸手拿起新的肉串。 
 
    一边大口咬着肉块，一边盯着两个了愣住的男人。 
 
    「咱可是贤狼赫萝。汝辈对咱的裁决，有啥不满吗？」 
 
    鲁瓦德立刻摇头，而罗伦斯则抱着心中的疑问叹了口气。 
 
    尽管是个奇怪的任务，赛莉姆还是毫无怨言地答应了。 
 
    如果和鲁瓦德等人同行，一来一往要花费更多时间。于是赫萝把路线和当地的地名告诉了赛莉姆。她在鲁瓦德到店的当天夜里就出发了，往返各需要花费两天，这样只需要四个晚上就能再回来。 
 
    这让单程就花了整整五天的鲁瓦德一行人相当羡慕。 
 
    翌日鲁瓦德和他的部下们也启程离开了纽希拉。尽管这实在是次匆忙的重聚，不过佣兵这个职业飘泊不定，能和他们见上一面，罗伦斯还是很开心。 
 
    另一方面，这样店里工作的人手就只剩下了汉娜和罗伦斯自己，他不得不对客人们说明这些情况：赛莉姆因为急用而外出，赫萝身体不佳卧床休息，种种招待不周还请谅解，云云。 
 
    所幸这些客人都是常年的熟客，只要有酒和菜就不需要再怎么招呼，这四天总还是能想办法度过去的。 
 
    罗伦斯叹着气目送鲁瓦德离开，又暂时回到卧房去，看到赫萝好像也站在床边目送他们。紧接着，赫萝便对他投来非难的视线。 
 
    「所以咱才说过的」 
 
    罗伦斯一时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直到目光落在书桌上。桌上摆着那一大堆梳子，还有缪莉缝的荷包。 
 
    「这就是，你所说的灾厄吗？」 
 
    当罗伦斯想把赫萝每年掉下的毛拿去当作驱熊和驱狼的道具时，他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 
 
    赫萝靠在窗台上用手撑着脸，摆出一副嫌麻烦的神情。 
 
    「咱可是贤狼赫萝。咱的智慧与可爱在这片土地上是无出其右的。汝想想看，把咱的毛分成小份让人们拿到各处去，他们遇见的狼会变成怎样？」 
 
    有那么夸张吗——罗伦斯心想到。可很快他就意识到缪莉引起的麻烦。 
 
    「稍有差错，被冲昏了头脑的雄狼就会成群结队地，顺着气味上咱们家来」 
 
    故事里常有一群骑士将一位公主围在中间，对她屈膝行礼的场景。虽说是故事，但却并不是完全虚构的。 
 
    「然后，这群雄狼看到店里有一头大笨驴成天把娇弱的贤狼使来唤去的，他们会怎么想？ 在森林里，强者就是正义」 
 
    虽然罗伦斯很想问一句究竟是谁把谁使来唤去的，不过赫萝描述的情况他能想象得来。 
 
    何况，温泉旅店周围徘徊着狼群，这难免要成为旅店经营上的致命伤。 
 
    「确实……是灾难」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才哼了一声。 
 
    「不过——」 
 
    罗伦斯又接着说道。 
 
    「为什么不是你去，而是赛莉姆？」 
 
    毕竟这次事情的起因在于缪莉，何况能隐藏起耳朵和尾巴的赛莉姆跟赫萝不一样，她会为旅店勤恳地工作。 
 
    结果赫萝不但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还夸张地叹了口气。 
 
    「大笨驴」 
 
    罗伦斯开始畏缩起来。而赫萝则站起身来，带着满脸嫌麻烦的表情走向他。 
 
    罗伦斯不由得摆好了架势，紧接着赫萝果然扑在他胸口上，并将他一下子推倒到床上。 
 
    「喂、喂！」 
 
    要说生气这也太没来由了吧，慌张之中，罗伦斯发现赫萝加倍用力搂住了他，同时还这样开了口。 
 
    「眼下这时节，不管是谁都容易泛春心。咱怎么可能把你跟那姑娘留在同一个屋檐下」 
 
    「啊？」 
 
    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啊——话已经到了喉头，罗伦斯发现脊背上赫萝手指的触感已经变成了指甲的触感。 
 
    「这大笨驴，想都不想就打算给人家送梳子，汝现在还有啥要说的？」 
 
    到现在，罗伦斯终于明白为何赫萝不愿意分出梳子来了。他没有那样的盘算，赛莉姆也不可能会错意，这些话罗伦斯最后都没说出口。毕竟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自己怎么想，而在于赫萝会怎么想。 
 
    自从缪莉出门以来，这种曾让他觉得再难发生些什么的生活，没想到仍旧能涌起意外的风波来。 
 
    因此赫萝又会不安分地……当然罗伦斯不会这么想。 
 
    赫萝还是赫萝。只不过是时隔很久之后终于不用维持母亲的格调，她想要试着耍耍小性子，闹闹别扭，随一随自己的心意罢了。 
 
    本来，她就比缪莉还要像个公主，像得多。 
 
    「好吧，梳子的事情我道歉。是我欠考虑了」 
 
    那当然。赫萝把头埋在罗伦斯胸前，小声说道。 
 
    「可是，至于做护身符这件事，也未必就像你说得那么坏啊？」 
 
    赫萝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脸来看着罗伦斯，于是罗伦斯便笑着答道。 
 
    「顺着你的气味聚集在这里的雄狼们，全都被我英勇地一一击退，这样的场面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赫萝瞪大眼睛，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以前在路上的时候，明明一声狼嚎就能让汝抖上好久」 
 
    「所以我才这么说的啊」 
 
    「唔？」 
 
    「为了你，就算是再怎么可怕的东西，我也能鼓起勇气来」 
 
    就像一股风迎面吹到了脸上般，赫萝眨了眨眼睛，耳朵也抖了抖。 
 
    接着，她又把脸颊贴在罗伦斯的胸前。 
 
    「汝就光是这一张嘴」 
 
    「那么，要不要我让你看看，我并不是只有这一张嘴？」 
 
    赫萝的耳朵一下子直立起来，悉悉索索地抱紧了罗伦斯。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感觉寂寞，又或许真的如她所说，这个时节谁都会春心荡漾，此刻的赫萝比以往更爱撒娇了。 
 
    但赫萝自己绝不会开口乱提要求，她只是罗伦斯投来期待的眼神。 
 
    罗伦斯看着她的眼睛，浮现出微笑来。接着趁赫萝不注意，突然溜出了她的环抱。 
 
    把如同幼子般横躺在床上的赫萝晾在一边，自己很快站起身来。 
 
    赫萝只能愣愣地望着他。 
 
    「我害怕的是旅店的赤字，这可是必须得去面对的问题啊」 
 
    被摆了一道。意识到这点后，赫萝露出了鲜少的，又羞又恼的模样，抓起麸皮做的枕头朝罗伦斯丢去。 
 
    罗伦斯轻松地接住了枕头，把它轻轻放在床上。 
 
    「那我接着干活去了，你好好待着啊」 
 
    「大笨驴！」 
 
    趴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满心充满了懊恼——也许还有别的什么——的赫萝，冲他甩着涨鼓的尾巴。 
 
    这就是『狼与香辛料』店里常有的，安稳无事的一天。 
 
    （《狼与春天的遗失物》 完） 

  短篇 无题（电击学园RPG文库狼与香辛料短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伐木工协会 
 
    图源：No2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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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还要买上午和下午各两次的点心，倒茶。 
 
    晚上又要准备晚饭。 
 
    煮完红茶，洗茶杯的时候，罗伦斯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我明明都当了店主，为什么还在做这种事情？」 
 
    开店的心愿实现之后肯定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工作。 
 
    他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可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做的更多的往往是和生意无关的事。 
 
    基本上，这家店并不大，来买东西的客人也没那么多。 
 
    尽管如此自己每天还这样忙碌，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 
 
    这个疑问浮现在罗伦斯脑海中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满是泡沫的手。 
 
    洗杯盘的活，本来应该是雇个学徒来做的才对。 
 
    难道这也在自己身为店长的责任范围里吗。 
 
    想到这里，罗伦斯突然发觉有谁走进了茶水间。 
 
    「汝哟，红茶好了没？」 
 
    回头一看，是用三角头巾包住那头漂亮的亚麻色长发，一副城镇女孩打扮的赫萝。 
 
    外表是十余岁的少女，但罗伦斯知道赫萝其实高龄已有数百岁。甚至还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人类。她的头巾下，是一双凛然挺立的三角形耳朵，腰后则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实际上，赫萝的真面目是一头足以将罗伦斯轻易吞下的狼，她寄宿在麦粒中，被人们称作「贤狼」。 
 
    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赫萝，眼下却让罗伦斯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一如往常的打扮，一如往常的语气。 
 
    还有在店里也片刻不离手的NDS。 
 
    「别忘了把蜂蜜和牛奶加得多多的。还有呐，红茶可是连最后一滴都要好好煮才行。」 
 
    「……」 
 
    「嗯？ 怎么啦，汝哟？」 
 
    赫萝一边说一边专心地用触控笔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直到她意识到罗伦斯正盯着自己后，才抬起了头来。 
 
    午饭后的茶，总是这种加了很多蜂蜜和牛奶的红茶。 
 
    赫萝的催促也同以往一样。 
 
    与以往不同的是，罗伦斯正交替打量着自己手上沾满泡沫的餐具，以及赫萝手上的游戏机。 
 
    脑海中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马上就要有一个清晰形状了。 
 
    「啊，啥呀，汝想说的是不是这个。」 
 
    「嗯？」 
 
    赫萝突然露出一副笑脸，又在屏幕上戳了两下，然后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近罗伦斯。 
 
    吃完就睡睡醒就吃，如此重复，要说日常的工作那就是在店里悠哉地打游戏，赫萝过着这样的生活，身材却不见任何变化，横幅没有，纵幅也没有。 
 
    她的身形还是和刚相遇时一样，站在面前，比自己低了一个头多。 
 
    「鼻子痒痒了，是不？」 
 
    说完，赫萝轻轻伸出手挠了挠罗伦斯的鼻子。 
 
    突然来这么一下，罗伦斯险些就失手摔碎了刚洗完的茶杯。 
 
    「很、很危险好不好！ 你干什么啊突然……」 
 
    「唔，不是鼻子呗？ 那是脸蛋？ 脑门？ 下巴？」 
 
    「我哪里也不痒！ 啊，刚才差点就要想明白什么，结果现在又不明白了……总觉得，好像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与贤狼这个名号相称，赫萝要是认真起来，看上去还蛮富有知性的。 
 
    就算手指上还夹着触控笔，她用手支着下巴考虑问题的样子也如同某某名侦探一样。 
 
    「那还不简单。就是给咱泡茶的事情呀。对汝而言，这还不重要呗？」 
 
    罗伦斯被她用触控笔指着，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 
 
    「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那，就是蜂蜜和牛奶的配比了呗。要是哪一边多了或者少了，咱可是会不高兴的。」 
 
    的确如此。 
 
    生起气来的赫萝真的相当棘手。 
 
    「这样啊……可能确实是因为这个。」 
 
    「唔。所以咱说得没错吧。」 
 
    「好吧，我洗完这些就给你拿过去，再等一下。」 
 
    「嗯。咱等着。」 
 
    说完，赫萝突然像是恶作剧般凑了过来。 
 
    因为两手都是泡沫，罗伦斯没法抱住赫萝。但就算手上没有泡沫，恐怕他还是抱不住赫萝的。 
 
    因为赫萝的动作轻巧到让人这样觉得。她轻轻一翻身，又走出了茶水间。 
 
    「快点呐。」 
 
    最后不忘在门口站住脚，回过头来提醒一句。 
 
    罗伦斯苦笑着点了点头，准备接着洗碗。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听到赫萝小声说了些什么。 
 
    「呼。真危险。」 
 
    「嗯？」 
 
    罗伦斯回头问，但赫萝却带着满面的笑容歪了歪脑袋。 
 
    罗伦斯摇摇头。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 
 
    洗完杯盘，端着茶来到店前，赫萝正一只腿立着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盯着游戏机。 
 
    她引以为豪的大尾巴从椅背的缝隙中穿过去，垂到地上，悠哉地一左一右摇摆着。从这点来看，现在游戏的节奏应该有点让她无聊。 
 
    罗伦斯把茶杯放在桌上之后，赫萝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嘿哟」，然后坐直身体，端起了茶杯。 
 
    「唔，还行。」 
 
    喝了一口后，她如此评论道。 
 
    接着一次拿了三块和茶放在一起的曲奇，又缩回椅子上。 
 
    赫萝大口咬碎曲奇，清脆的声音罗伦斯也能听得到。但因为她的目光集中在屏幕上，曲奇的碎屑掉得满地都是。 
 
    等下必须得扫干净才行了。 
 
    罗伦斯在心里叹着气，开始收拾赫萝早上吃完乱扔的点心包装纸。 
 
    「今天来客人了吗？」 
 
    他问道。结果赫萝只是指了指收银机上的发票。 
 
    哎呀哎呀，太冷淡了吧。罗伦斯心想着。但他看到发票印着相当大的数额。 
 
    他惊讶地将目光转回赫萝，又看到赫萝脸上一副得意的神情，就好像专等着这一刻似的。 
 
    「咱可是汝这家店的看板娘。这点儿才不算啥。」 
 
    「啊，不过这也太厉害了。我虽然当过旅行商人，但还真没有在店门前招呼客人的经验。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就算看起来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该做的事情却总会出色地做完，大概正因如此，她才会被叫做贤狼吧。 
 
    赫萝用触控笔挠了挠下巴，回答道。 
 
    「这还不简单。摆在这里的伤药也好苹果也好，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里可都是快速消费品。该怎么办自然就不用说了。」 
 
    「……啊，呃？ 全球？ 快速，什么来着？」 
 
    「是全球化，还有快速消费品。说白了，就是全世界都在生产销售各种各样的商品，创意都被人想完了，商品也就没了特色。所以想要卖掉更多的货，不再制造点儿别的差别可不行。」 
 
    白天在柜台后打游戏。 
 
    晚上在卧室里一个劲上网。 
 
    赫萝明明过着这样的生活，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远远超过了自己这个经验丰富的旅行商人。 
 
    罗伦斯草草扔完垃圾，开始专心听起赫萝的讲课。 
 
    「这个，就叫做品牌化。」 
 
    「品牌……」 
 
    「唔。就是即便商品一样，也让人愿意专门到某一个店里去买的效应。」 
 
    「原来如此……不过我发现这附近好像也只有这里一家店啊……」 
 
    「在意细节就输了。」 
 
    「这、这样啊。」 
 
    罗伦斯决定试着问一问。 
 
    「那，你到底是怎么卖出去的？」 
 
    论心思缜密，赫萝远胜于过去他们曾遇到的每一个商人。 
 
    她在这些方面的花招可绝不是开玩笑的。 
 
    罗伦斯想起以前的行商经历，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没想到赫萝居然愉快地露出了笑脸。 
 
    「噗噗。汝还是最适合这种表情呐。」 
 
    听她这么说，罗伦斯不由得有些飘飘然，摸起了他自豪的小胡子。 
 
    「嗯，这、这样啊？ 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汝别生气呀。要说咱做了什么，其实也没啥。伪装产地 ，强行提高价格，或者拿出一份连汝都不敢签，比存话费送手机的那个还有更多猫腻的可疑合同——这些咱都没干。」 
 
    「那，你究竟——？」 
 
    赫萝轻轻叹了口气，把游戏机和吃到一半的曲奇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正，身体也转向了罗伦斯。 
 
    平时她往往不是蜷缩着坐在椅子上，就是懒散地躺在床上，赫萝这样挺直脊背坐着的模样，连罗伦斯都不曾有多少机会看到。如果她再能把手叠放在膝上，面露一副神秘的微笑，那可真是看几个小时都看不够了。 
 
    罗伦斯只能承认自己的错误。 
 
    赫萝确实有好好做店里的工作。 
 
    而且，还发挥了看板娘这个重任的效果。 
 
    这样的女生仅仅是站在店门前，应该就能吸引来一大群客人。 
 
    他发出一声感慨的叹息，正要说「我明白，这对你来说肯定是当然的。」—— 
 
    赫萝开口也是在同一瞬间。 
 
    「这样子笑眯眯地，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确实能招来一大堆客人。」 
 
    「啊？」 
 
    「但咱可是贤狼。咱一直在追求更高的合理性。所以，咱通过汝想到了这么一种方法。」 
 
    「你是说……」 
 
    赫萝站起身来，罗伦斯的视线也不由得追着动了起来。 
 
    她慢慢拿起货架上的一件商品。 
 
    普普通通的伤药。 
 
    赫萝收起刚才的那副营业用笑容，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把商品递出来。 
 
    「汝要的就是这个呗。拿着。」 
 
    她大概是在实际演示。 
 
    但这也太粗率了，而且没有笑容的这副待客态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恶劣。 
 
    罗伦斯惊讶地从赫萝手中接过伤药—— 
 
    「啊，这个可是很容易碎的。」 
 
    她说着，轻轻拉住罗伦斯的手，将伤药放在上面。 
 
    然后又突然甩开，抱着胳膊把脸转向一边。 
 
    「咱，咱可不是为了你才这样的！ 只是因为瓶子掉在地上打碎了，打扫起来会很麻烦而已呐！」 
 
    罗伦斯愣住了。赫萝则将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一阵，然后才偷偷用一只眼瞄着罗伦斯说。 
 
    「如何呐？」 
 
    「……就算，你问我如何……」 
 
    「这个呀，叫做傲娇。一下子就能把傻乎乎的男人们给解决掉……不过看汝的样子似乎不太中意呐。」 
 
    赫萝根本没有生气。她似乎对自己的演技不是很满意，带着一副颇有深意的样子对罗伦斯解释道。 
 
    「还是说，汝不知道傲娇是啥？ 真是的……就是——」 
 
    「不，这个词我是知道的……」 
 
    「唔。那，汝是另一派的？ 比较喜欢病娇？」 
 
    傲慢凌人的态度和娇羞的态度结合在一起叫做傲娇，而病态的精神和娇羞结合在一起就叫做病娇。罗伦斯听说过这个。 
 
    市场调查是商人的必修课，这种情报他自然也有收集。 
 
    罗伦斯于是根据自己的知识对赫萝答道。 
 
    「嗯……病娇就是那个吧？ 精神扭曲的女主角一边等着心爱的主人公归来，一边以空虚的眼神拿着锅铲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锅里翻炒。」 
 
    「对。但咱没想到汝竟然是这样的罗伦斯，喜欢如此特殊的题材。」 
 
    「我才没有对这种题材——」 
 
    罗伦斯说到一半就停下了。赫萝不解地看着他，但罗伦斯也望着她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重新开口道。 
 
    「啊，可能确实是那样也说不定。」 
 
    「唔……这可是重大事态呐……」 
 
    究竟是什么重大，罗伦斯并不知道。他摆弄着从赫萝手中接过的药瓶，接着对她说。 
 
    「因为，如果你带着空虚的眼神拿着锅铲搅啊搅的……大概我就要急匆匆地去准备做饭了。」 
 
    「唔？」 
 
    赫萝皱着眉头，首先露出一副讶异的模样，但贤狼二字毕竟不是徒有的虚名。 
 
    她很快就把握了罗伦斯想要表达的意思，继而嘟起嘴盯着他反驳道。 
 
    「咱才不是那样的吃货少女人设。」 
 
    「就算是不自觉的谎言，也不可能永远骗过自己的。」 
 
    罗伦斯指着塞得满满的垃圾箱——里面全都是点心和零食的包装盒，赫萝立马如同小孩子一样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不过她并没有很生气，这一点从耳朵和尾巴已经暴露出来了。 
 
    罗伦斯悄声笑了笑，开始考虑今天晚饭应不应该吃火锅。 
 
    赫萝维持着把头转向一边的姿势，隔了一会才开口说。 
 
    「哼。汝自己不也是一样，这个大笨驴。」 
 
    「呃？」 
 
    「没啥。好啦，汝也该去给晚饭买菜了呗？ 好好干活，因为咱看店可是很忙的。虽说只是个小卖部，但这可是汝开起来的点。咱一定要让它开得旺旺的。」 
 
    「啊、噢。」 
 
    在这一连串攻势下，罗伦斯只能按她说的，慢吞吞地准备出门。 
 
    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他正在思考究竟是什么缘故，面无表情地戳着游戏机的赫萝又加上了一句——而且依旧没有回头看他。 
 
    「不管这家店是在什么地方，咱的家就是在这里。」 
 
    说完她抬起眼来，目光和罗伦斯相对了片刻，立马又转回到游戏机的屏幕上。 
 
    赫萝的话还是那么像谜语，让人搞不明白。 
 
    不过即便如此，罗伦斯知道一点，那就是她刚才对自己说的话很重要。 
 
    结束了行商生活，终于在这所学园中开了店。 
 
    有些怎么也没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就要浮现出脑海，但朝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游戏机的赫萝看一眼，那些东西又立刻消失了。 
 
    留下的只剩这一个念头。「晚饭要做赫萝喜欢吃的东西」 
 
    还应该再考虑一下该怎么让店里的生意更好。罗伦斯心想着这些，把看店工作交给赫萝，自己出了门。 
 
    不管这家店是在什么地方，咱的家就是在这里。 
 
    赫萝这句话的意思，他好像就快要明白了。 
 
    （完） 

  短篇 spicywolf-mag17-18 狼与麦芽糖色的日常  
     翻译：一个热爱欧派的家伙 
 
    校对：一个姐控 
 
    小村子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村民们互相了解着每个人的一切。从邻家昨天的晚饭，到暖炉打瞌睡的狗的身体状况，一切都是如此。这一点在纽希拉也不例外。 
 
    只是，罗伦斯往往忽视这方面的消息。这大概是因为唯独与自己相关的传言，他实在少有耳闻的缘故。 
 
    「赫萝」 
 
    晚饭后，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的主人罗伦斯一边剪着卧房的蜡烛芯，一边叫妻子的名字。 
 
    亚麻色的长发。娇小的肩膀。光滑，没有一处粗糙或伤痕的漂亮指尖，这些都让她时常被误认作贵族的千金。再加上十五六岁的外表，第一次来店里住宿的客人中，甚至还有不少把他们错当成新婚夫妇，并给予祝福的。 
 
    然而这副楚楚可怜的面貌不过是假象。赫萝的真面目，是高龄数百岁的，巨大到只能让人抬头仰望的狼。 
 
    因此，被罗伦斯叫到了名字后，赫萝既没有带着喜悦立刻回头，也没有露出青涩又腼腆的笑容。她头上的耳朵机敏地动了两下，权当是作出了答应。 
 
    那是一对与她的头发一样颜色，尖尖的三角形兽耳。 
 
    「有点话要对你讲。」 
 
    罗伦斯叹着气的声音终于让她慢慢抬起头来。 
 
    从吃完饭后，她就一直没离开过卧房的书桌前。 
 
    「啥呀？」 
 
    赫萝眯起眼，皱着眉头，一副相当不耐烦的模样。但罗伦斯又叹了一口气，接着朝赫萝的脸颊伸出手去。 
 
    「沾上墨水了。」 
 
    「唔」 
 
    当罗伦斯用手指擦去墨水的痕迹，赫萝闭上了眼睛，兽耳也跟着扑簌起来。 
 
    再加上那条左摇右摆，毛茸茸的大尾巴，她的心情应该不差。 
 
    眼神难看，只是因为疲劳罢了。 
 
    「真是的……」 
 
    罗伦斯用两手的食指绕圈揉着赫萝的眼角。然后，又把指腹贴在她的眼睑上。他能感觉到赫萝的眼珠正淘气地转个不停。 
 
    「我去给你拿一条热毛巾来吧？」 
 
    这家店里的客人有不少都是地位尊崇的圣职者之类，每天要同文字打交道的人。 
 
    罗伦斯向他们请教过保养眼睛的方法，例如把温热的湿毛巾敷在眼皮上。 
 
    「嗯~……」 
 
    但赫萝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她抓着罗伦斯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大概是要罗伦斯接着揉那里。罗伦斯无可奈何地揉起来，她又毫无顾忌地将全身依靠在罗伦斯的手臂上，满足地摇起了尾巴。就算是这样不加掩饰的任性，只要能让赫萝高兴，罗伦斯还是会跟着开心起来，不由得顺着她的意思。 
 
    但他又很快回过神，意识到至少今天有些牢骚是不得不对她发一发了。 
 
    ——有关桌上的这堆纸，纸上写满的字，以及赫萝对这项工作的痴迷。 
 
    「今天，我到村公所去，听到了一条谣言。」 
 
    「嗯？」 
 
    嘿哟。赫萝又把罗伦斯的手从她的脖子后挪到了肩膀上。 
 
    这次先揉这里，有什么话揉完再说。她是这样的意思。 
 
    简直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仆人一样。但赫萝的耳朵和尾巴都表现出一副非常舒服的模样，罗伦斯自己也并不讨厌亲密的身体接触。这样来看，赫萝突然沉迷于写东西，似乎也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羽毛笔和墨水，打草稿用的草纸，誊写用的羊皮纸，放大手头文字时用的玻璃镜，以及为了挑灯夜战而使用的蜡烛，这些东西加起来要花一大笔钱，但罗伦斯还是觉得赚到了。毕竟，赫萝记在纸上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赫萝是活过了上百年岁月的狼之化身。而罗伦斯只是普通的凡人，他的寿命会终结，会留下赫萝独自前往另一个世界。既然终将变成孑然一身，赫萝便为了能在今后回味眼前的幸福时光，决定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 
 
    这是个好主意。提议的人也是罗伦斯。 
 
    问题在于，赫萝做什么事都很极端。 
 
    「因为你老是拿着纸和笔在店里晃来晃去，人们就传开了。」 
 
    「呵。」 
 
    赫萝把头朝左边偏，让罗伦斯在右边多用点力。 
 
    当罗伦斯在手指上微微增加力道，她居然像猫咪一样从喉咙里发出呻吟声来。 
 
    「说狼与香辛料的女主人，不是萌发了诗情，就是在同神对话。」 
 
    「呵……嗯嗯，嗯~……啊，就是那儿，那儿。」 
 
    赫萝不肯认真听他讲话。罗伦斯带着若干怒意动起手指来，不过也只是让她的尾巴鼓起了却一点罢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默默地为赫萝揉了好一会肩膀，而后才终于听赫萝慢吞吞地开了口。 
 
    「然后呢？ 这有啥问题呗？」 
 
    她终于打算听罗伦斯的苦恼了。罗伦斯想从赫萝肩上把手拿开，却被按住了。 
 
    他只好接着一边给赫萝揉肩膀，一边说。 
 
    「周围人都猜。」 
 
    赫萝没说什么，只把耳朵转向罗伦斯，表示她正在听。 
 
    「大概来说，就是猜你是不是要离开这家店，到哪个修道院里去。」 
 
    瞬间，她的耳朵挺直了。 
 
    然后，赫萝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罗伦斯。 
 
    「啥啊，那是啥意思？」 
 
    看她一脸的惊讶神情，恐怕是真的不明白其中缘由。 
 
    在说明之前罗伦斯稍稍犹豫了一瞬间，可又觉得这没法搪塞。 
 
    「你看起来那么年轻，所以就有些下作的流言，说你在我这里满足不了了。」 
 
    赫萝还是一脸的讶异。 
 
    「年轻妻子嫁给比自己大得多的丈夫，而后有一天又决心住到修道院去，大抵不是因为晚上得不到满足而变心，就是为了离婚。」 
 
    赫萝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中没了平时的光彩。她的嘴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在话语没有成形前就僵住了。 
 
    罗伦斯默默地盯着赫萝。但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或许就变成了年轻的妻子因为自己的贞洁受到怀疑，继而内心深深受伤的情景。 
 
    「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这点自负还是有的。」 
 
    罗伦斯将手环过赫萝的脖颈，抱紧了她的身体。 
 
    赫萝之所以像是猛烈咳嗽般抖动身体，是因为她在笑。 
 
    「噗噗。哪怕是汝这么没心眼的人，有时候也会说出男孩子的话来呐。」 
 
    赫萝轻轻摸着罗伦斯的手腕，用手指拉起他渐渐松弛的皮肤。 
 
    「不过，任他们那么说去，不好呗？」 
 
    还是说汝不甘心得要死？ 赫萝罕见地用关切的语气加上了一句。 
 
    罗伦斯隔了一会，才接着开口。 
 
    「咱们家是做生意的。年轻的妻子都逃了，到底谁还会来这种活鳏夫开的店里泡温泉？ 哪怕只是谣言，这也会影响客人对店里的印象。」 
 
    赫萝愣了一下，接着露出疲倦的笑容。 
 
    「确实呐。」 
 
    「而且，你也不能再这样大大咧咧的了。」 
 
    「哎？」 
 
    「这家店的招牌也是个响当当的财产。有人想把这块招牌据为己有，世上还有人对这种事最感兴趣。你只要一出去，马上就会有一堆说媒的涌进来要给我说亲——女方无外乎那种生活在哪个贫穷领地，过着清贫生活，性格又温顺的没落贵族千金之类。」 
 
    在这方面，赫萝的耳朵尖得能听清山里的老鼠打的每一个喷嚏，论吃醋和嫉妒，贵族家的女儿完全无法和她相比。 
 
    光是想像一下那些瞄准旅店女主人之位，年轻又可爱的女孩接二连三涌上门的模样，罗伦斯就为自己的人身安全，以及赫萝的心情而捏了一把冷汗。 
 
    所以说，村里的这些流言实在是麻烦极了。 
 
    「唔……」 
 
    打算横取自己到手的猎物，这种人无论如何都要排除掉才行。 
 
    赫萝带着这副表情考虑了片刻，又露出一副嫌麻烦的目光对罗伦斯说。 
 
    「然后，咱要怎么着？ 当着别人的面在汝身上咬一口？」 
 
    说完，她一边轻抚着罗伦斯的手，一边用眼角余光瞟他。 
 
    嘴上自称是贤狼，可她却相当喜欢这样故意大张旗鼓，罗伦斯知道自己若是表现出厌烦的模样，赫萝一定会得寸进尺，于是他平淡地回答道。 
 
    「普普通通地就行了。」 
 
    「唔。」 
 
    真无聊。赫萝嘟起嘴来。罗伦斯则无奈地叹着气。 
 
    「还有，也别在拿着纸和笔到处闲晃了。很显眼的。」 
 
    「唔唔唔……」 
 
    第二回的呻吟声，和最初的有点不一样。 
 
    「如果只写每天发生了什么的话，睡觉前的一点点时间就够了吧？」 
 
    但是赫萝从早上起来到晚上入睡，手中时刻不离纸笔。 
 
    「大笨驴。那样咱可能就把重要的事情给错过去了。」 
 
    「那种事不会每天都发生的……喂，今天你写的让我看看。」 
 
    「唔，等、等等，别看呀，这个，大笨驴——」 
 
    赫萝像个孩子一样想藏起那叠纸，但罗伦斯却表现出了鲜少的强硬态度，按住她，从桌将纸夺走了。 
 
    赫萝仍试着想拿回她的草纸，但当罗伦斯离开椅子，她也停了下来。 
 
    「你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才没有！」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啊……话说回来，你写得还真多……打算把这些全都抄到羊皮纸上去？」 
 
    赫萝每天四处游荡时拿在手上的，是破布做成的便宜纸张。她把笔记和草稿写在上面，之后又誊抄到羊皮纸上去。用羊的皮革做成的羊皮纸有惊人的坚固性，就算遭遇火灾也未必会完全烧毁，很适合赫萝在几百年间反复阅读。 
 
    「唔……你的字还是这么糟糕啊……」 
 
    「多嘴！」 
 
    她捏起一把用来吸干墨水的沙子，投向罗伦斯。 
 
    赫萝的手很巧，字却写得难看。这是因为她的眼睛不怎么好，难以分辨细微的形状。 
 
    「我看看啊。早上，起床。两个煮鸡蛋，放着奶酪在暖炉的火上烤过一遍，软绵绵的小麦面包。还有昨晚剩下的两片香肠，鸡胸肉。饭后又喝了很多麦酒。」 
 
    真是一顿豪华的早餐，赫萝写这些时一定很开心。可是，这就是她记下的后生大事吗？ 罗伦斯看了赫萝一眼，她却闹起别扭，立马把头转向一边去。 
 
    「之后，浴池里的客人吵着说要酒。反正他们都醉了，于是就把快要坏掉的葡萄酒掺了一点蜂蜜端出去，结果他们说那是特级的酒，非常高兴。最后付的铜币上是一个带着荆冠的男人头像，一共有七枚……七枚！？」 
 
    罗伦斯对赫萝投去惊讶的眼神，赫萝则显得洋洋得意。 
 
    「荆冠……那是科维津铜币*吧。最贵也就值四枚的……」 
 
    [*注：キュイジーヌ銅貨。先前篇章未提及的一种新货币。但キュイジーヌ实际上是法语cuisine（料理）的译语。不知此处是否有此用意。] 
 
    「因为那可是咱亲手拿去的。里边还算着小费呢。咱可没傻乎乎地说那是什么别的高级酒。」 
 
    「……」 
 
    似乎这确实是客人主动产生的误解，而且商人们本来就会为了让葡萄酒味道更好而绞尽脑汁使用各种办法。 
 
    比如用蜂蜜为酒增加甜味，或是用生姜的辣味来冒充酒精，再或者用蛋清和石灰来制造高级酒特有的澄清颜色。 
 
    客人们当然是提防着这些的，所以既然他们心甘情愿地付钱，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罗伦斯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又莫名地觉得无法释然。 
 
    「上午有舞娘和乐师来。听着热闹的歌声，趁着日头还高打扫了暖炉的灰。」 
 
    「看吧，咱也在认真工作。」 
 
    赫萝笑眯眯地，摇着尾巴说。 
 
    的确稀罕，罗伦斯心想。因为以往她总是以尾巴会沾上灰为接口，把暖炉的打扫工作推给别人。但他又读到了下面的内容。 
 
    「拨开灰，里面用粘土包好的洋葱烤得很好。去掉粘土，拌上切碎了的绿色香草，还有从南边进来的油，又加了一点盐，然后吃掉。可惜没有麦酒……」 
 
    「啊」 
 
    赫萝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恐怕这种吃法是她从某个客人口中听到的吧。 
 
    难怪她会主动去扫暖炉，原来是为了偷吃。 
 
    赫萝大概再也无法忍耐罗伦斯的视线，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可以了吧，汝哟。」 
 
    「你啊，写的其他东西该不会也都是这些吧？」 
 
    赫萝想要夺回她的稿纸，但两人有相当的身高差。 
 
    罗伦斯把纸举在头上，接着读道。 
 
    「下午又把暖炉边上的煤灰擦了一遍。嗬，擦煤灰啊。」 
 
    不论建造得多么精巧，只要暖炉中的温热空气在建筑里循环，各处缝隙里总会漏出煤灰来。原本这也是赫萝嫌会弄脏脸和手而不愿意干的。 
 
    「顺便看了看放在烟囱边上的瓶子……瓶子？」 
 
    罗伦斯把视线往下移，看到赫萝一脸闹别扭的表情，依然试图踮起脚尖夺回这叠纸。 
 
    「什么瓶子？」 
 
    「……咱不知道。」 
 
    赫萝终究还是放弃了，她退回去，抱起胳膊，把脸转向一边。 
 
    罗伦斯看着她的大尾巴不满地一摇一摆，继续往下读道。 
 
    「那个叫萨莱斯的教的主意真不错。下次得把在森林里采醋栗的好地方也告诉他。」 
 
    萨莱斯这个名字让罗伦斯稍稍吃了一惊。 
 
    他是罗伦斯的好友，同为纽希拉的旅店主人，而且还是村里有名的酿酒行家。 
 
    既然瓶子是放在暖炉边沿的，恐怕里面酿的也是酒吧。 
 
    但是，罗伦斯不知道是什么酒。做麦酒需要很足的火力和专门的工具，葡萄酒没有葡萄就做不成。至于果实酒，在纽希拉，新鲜果实只有夏天才能见得到，所以还需要等好几周。要是赫萝打算酿蜂蜜酒，蜂蜜的管理大权由掌管后厨的汉娜负责，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偷出来的。 
 
    当然，罗伦斯不是单纯出于吝啬才要责备她。而是因为倘若赫萝背着自己偷偷酿酒，那么无论怎样控制她晚上喝酒的量，这都不会有意义了。 
 
    虽然赫萝总是坚称没事，但酒喝得太多对身体肯定不会有好处。 
 
    「到底是什么酒？」 
 
    当罗伦斯再问一遍时，赫萝撅起了嘴。 
 
    和恶作剧之后，被柯尔训斥，然后闹起别扭来的缪莉一模一样。 
 
    那个丫头的淘气究竟是像谁，已经很明显了。 
 
    「你可以不说，但我会去告诉汉娜，把你每天的酒扣掉一大半。」 
 
    「啥——」 
 
    赫萝瞪着罗伦斯。 
 
    但罗伦斯挥了挥手中的草纸，她又立马耷拉下脑袋来。 
 
    「是……面包酒。」 
 
    「面包？ 噢，格瓦斯*啊。」 
 
    那是一种把裸麦黑面包泡在水里，然后只要有酒精和一点点蜂蜜就能做成的薄酒。 
 
    尝起来则带有独特的苦味和酸味，是一种喜欢的人非常喜欢，厌恶的人相当厌恶的饮料。 
 
    [*注：квас（拉丁转写：kvas）。东欧的代表性饮料，公元9世纪即出现。含有少量酒精，二氧化碳，口感酸甜。娃哈哈曾推出过面向中国大众的软饮料版本。] 
 
    「你还考虑得真周到……因为就是汉娜也不会对裸麦黑面包多说什么，对吧？」 
 
    根据面粉种类不同，面包也有完全不同的几个等级。最低等的是燕麦，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勉强称作面包，有时人们会直接把它喂给马吃。最高级的自然是小麦，做成的面包也有洁白的颜色，以及柔软甜美的口感。 
 
    夹在中间的就是裸麦黑面包了，但因为纯的黑面包又苦又硬，人们大抵会在里面加入一些小麦粉。至于为何这种只有富裕客人才会光顾的温泉旅店里会有黑面包，则是因为那些锦衣玉食的富人们偶尔也会像消灭罪证一样地「节制」一下。 
 
    「真是的……没想到堂堂贤狼，居然会瞒着人偷偷酿酒喝。」 
 
    赫萝缩起脖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但她很快又尝试反击。 
 
    「大笨驴！ 咱是为了让你的钱包不那么疼，才努力动脑筋的！」 
 
    「洋葱管得不严，所以就偷偷在暖炉里烤来吃，这也是你动的脑筋？ 而且还是南边进来的油，那是橄榄油吧。你知道那个千里迢迢运过来有多贵吗。」 
 
    更别提她还是拌着香草一起吃的。那样一定很美味。太可气了。 
 
    结果赫萝非但没有反省，反而还赌气地鼓起了面颊。 
 
    不愧是寄宿在麦粒中司掌丰收的狼神，唯独对食物的执着实在是惊人。 
 
    「唉……缪莉那丫头不在了之后，我还以为店里终于能安宁一点儿……」 
 
    罗伦斯夫妇的独生子女缪莉，就像是一只淘气的小狗一样，会抓住一切机会，以各式各样的恶作剧为乐。 
 
    大概赫萝觉得至少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无论如何都要保持住母亲的威严，当初还总是显现出一副与贤狼之名相称的，落落大方的态度。 
 
    但现在缪莉也已经追着一直在旅店里工作的青年柯尔，展开了他们自己的旅行。 
 
    赫萝立刻剥下母亲的假面，变回了以前坐着马车旅行时的那个赫萝。 
 
    缠着罗伦斯要美味的食物，一有空就勤快地打理自己的尾巴，每天晚上都使尽办法想多喝一滴酒。早上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起床，夜里在暖炉前闭着眼睛说想睡，伸出手要罗伦斯把她抱进卧房里去。 
 
    当然罗伦斯没有事事都娇惯她，而且因为柯尔和缪莉出门后店里人手不足，赫萝也相应地干了一些活。 
 
    没有争执没有骚动，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淡地过去。 
 
    赫萝曾说过这样平凡的每一天虽然幸福，但她害怕自己终会将它们遗忘。不过，这一忧虑也靠着纸和笔解决了。 
 
    如此一来总算告一段落，平安无事，家内安全，商贩繁盛……罗伦斯心想，可没想到却等来了这么一个结果。 
 
    比起惊愕，他更多地感觉难以置信——难道赫萝还有什么不满吗？ 
 
    无论赫萝怎么样任性，她总会选出一个绝妙的角度，让罗伦斯觉得自己不答应她就是气量狭隘。 
 
    可是，稿纸上的内容却明显地露出了不止一条尾巴。 
 
    赫萝写下的东西里，一定还有更多这样的犯行。 
 
    到底是为什么？ 
 
    话说回来，留下这样粗心的证据，这根本就不是赫萝的作风。 
 
    自从赫萝开始写东西以来，她就不怎么愿意让人看自己的手稿——或许是因为害羞，总之罗伦斯尊重了她的意见。莫非，于是赫萝便喜滋滋地把这当作了一种勋章，夸耀似地记下了这些没有暴露的秘密。 
 
    与其说是生气，罗伦斯更感到伤心。他觉得赫萝不该是这样卑劣的人。 
 
    如果能两个人一起烤了洋葱来吃该多好，罗伦斯心想到。怀着期待打碎粘土看到里面的洋葱，为成功或失败一喜一忧，这该有多么开心。格瓦斯若是和赛莉姆或是汉娜一起喝，也应该会更美味。两个人一起开动脑筋研究如何花更少的钱把酒做得更好喝，一定会非常有趣。 
 
    对这些最有感触的，难道不应该是赫萝吗。 
 
    但是，想到这里，罗伦斯猛地回过神来。该不会，赫萝还怀抱着什么自己未曾发现的烦恼？ 
 
    就算洋洋得意地独占美味食物这种倾向不能说是没有，可是偷偷酿酒独自一个人喝，这也是另一回事了。如果赫萝是有什么不能对自己倾诉的苦恼，于是打算借酒浇愁呢？ 如果她在纸上流水账般的记录，其实是一种独特的暗号，是为了让自己回忆起某种不能直接言说的特别感情呢？ 
 
    这样一想，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能够理解赫萝的行动了。想像一下她一个人小口喝着又酸又苦的格瓦斯。那副样子决称不上是一种享乐。自己真应该早点注意到。 
 
    眼下赫萝渴求的，不是苛责，是自己的亲近陪伴吗？ 
 
    再例如她把包着泥的洋葱放在暖炉里，烤到柔软后拌着香草，橄榄油，撒上盐准备吃……准备吃？ 
 
    不对，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赫萝是有什么烦恼，为了排解忧愁才偷吃东西，这一点罗伦斯模模糊糊地能够理解。她打算借酒浇愁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是，至于到兴冲冲地准备好香草、盐、橄榄油，摆出如此万全的架势来吗？ 不管怎么想，当时赫萝的表情一定都是在贼笑。 
 
    罗伦斯盯着赫萝。眼前的这一切，总也没办法连成一条线。 
 
    他眯起眼，嘴角歪成不悦的角度。 
 
    最后发出一声长叹。 
 
    「喂，赫萝。」 
 
    随便汝怎样好了——一副自暴自弃模样的赫萝，带着如此表情朝他瞟了过来。 
 
    罗伦斯抓了抓自己的刘海。 
 
    「你写在这上面的东西，全是假的吧。」 
 
    赫萝那原本怠惰地垂着的耳朵和尾巴，猛地一下伸直了。 
 
    「我读完这些，一怒之下要摸着烟囱没收那些格瓦斯。但是却找不到酒瓶。怎么回事？ 然后我会这样质问你。接着你就落水的猫儿一样发着抖，满口重复说不知道。我一定还会再接着问。然后呢？」 
 
    赫萝闭着眼睛听完，像是要努力伸长自己的个子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这口气吐出来时，她脸上已经变成了苦笑。 
 
    「然后，咱会咯咯地笑汝一通。」 
 
    「……」 
 
    罗伦斯一脸嫌弃地猛地把头拧向一边，赫萝却抖着肩膀开始大笑，还像是嬉闹般抱了过来。 
 
    「别生气呀。咱又不是成心想陷害汝。」 
 
    赫萝露出一副拙劣的笑容，似乎是要讨好罗伦斯。但罗伦斯只是冷冷地答道。 
 
    「谁知道呢。」 
 
    「啥……这个、大笨驴！」 
 
    他的脚尖被赫萝用力踩了一下。 
 
    不过，赫萝似乎还是展现出了足够的通情达理，在自己的话遭受质疑之后，能意识到自己多少也有些过错。她慢吞吞地解释道。 
 
    「唔。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写下来之后，咱才发现以前都不知道写字儿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可是每天又没有那么多东西好让咱写，咱就想象着，要是发生了这些这些该多开心，然后记在纸上。」 
 
    罗伦斯看了看那叠稿纸，皱了皱眉头。 
 
    「这些全都是吗？」 
 
    「这个嘛……大概一半。」 
 
    赫萝的表情虽然好像是颇有余裕，但她的害羞只要看一眼耳朵和尾巴就能明白。 
 
    只有贵族宅邸中的少女在无所事事时，才会沉迷于写作想象出的故事，将这当作一种打发时间的游戏。赫萝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看到纸上的内容，罗伦斯有点能理解了。 
 
    事实上，罗伦斯自己也漏掉了些什么。 
 
    「话说回来，这么豪华的早饭可不常有，我本来一开始就应该发现的。」 
 
    「多么哀伤的故事呀。咱怀着悲痛的心情，一边心想着『多想吃一次这样的饭食』，一边在纸上写……」 
 
    赫萝说着，还用双手做出擦去眼角泪水的动作。但昨晚的剩饭之所以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正是因为赫萝在当晚就已经将它们消灭得一干二净了。 
 
    「那，把加蜂蜜的葡萄酒卖出高价，这件事呢？」 
 
    「那可是真的。只是，那些客人都醉得站不稳了，酒没喝几口就洒得到处都是。白费了咱一番苦心呐。」 
 
    这么说来，多出的铜币也是他们醉眼朦胧下数错的吧。 
 
    「格瓦斯呢？ 你真的没有偷偷酿？」 
 
    罗伦斯刚问完，赫萝便移开了视线。 
 
    「喂，你啊……」 
 
    「咱，咱真没有酿成！ 只是去问了问酿酒的法子！」 
 
    视线稍微在赫萝身上停留一下，她便不满地朝罗伦斯瞪了过来。 
 
    到底是自称贤狼，赫萝也有她不可退让的自尊。 
 
    看起来她的供述不像是在骗人。 
 
    「……咱不知道客人们是为啥要心血来潮地禁什么食，总之有时候得去烤黑面包对吧？ 但是，那些黑面包老是会剩下。汝要是跟咱一样不得把那些剩下的东西都吃完，就明白咱为啥要这样了。」 
 
    「啊，所以你是想换个办法，好处理掉那些黑面包吗……」 
 
    「唔。其实呀……咱还是做过一次的，但是失败了。所以咱说的是没酿成，这不是骗人的。」 
 
    「……」 
 
    罗伦斯朝赫萝投去既惊讶又无奈的视线，结果她竟然像缪莉一样，嬉皮笑脸地歪起脑袋来。 
 
    「早上有豪华的饭菜，打起一股劲儿把不愿意干的活干完了又可以吃好吃的，还能喝点酒，这样的一天够理想的吧？ 咱呀，就想要过上这样的每一天。汝说呢，老爷？」 
 
    赫萝又紧紧抱住了罗伦斯，像是撒娇一样把脸在他的胸前蹭来蹭去，尾巴摇动的模样也表明她的心情现在非常好。罗伦斯一下子垂下了肩膀。 
 
    「娶了一个勤俭持家，连愿望都这么小的老婆，我还真是幸福啊。」 
 
    「噗噗。是吧，是吧？」 
 
    还没听出这是在揶揄吗，罗伦斯在心里小声嘟囔道。不过赫萝当然应该是故意无视了的。 
 
    赫萝还是这副老样子，不知道该感到无奈，还是该苦笑。 
 
    罗伦斯把手环在她背后，说。 
 
    「那，首先从洋葱开始？」 
 
    「唔？」 
 
    「你写的这些，是准备要很久很久以后再读的，在这旅店里度过的每一天的记录，对吧？」 
 
    赫萝睁大眼睛，耳朵和尾巴上的毛一下子鼓了起来。 
 
    「还是说，一听到要吃洋葱就吓得站不起来了？」 
 
    罗伦斯坏心眼地说完，赫萝立马撅起嘴踩了他的两只脚。 
 
    「咱又不是狗！*」 
 
    [*注：洋葱可能使狗出现溶血性贫血，严重时可致命。] 
 
    罗伦斯一脸淡然地听完，耸了耸肩算是回答。 
 
    「至于格瓦斯，如果那样能方便你处理掉黑面包，我觉得也很好。而且扫烟囱和擦灰之后，你因为麻烦所以想要一点奖励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赫萝起先还是一副怀疑的眼神，过了一会儿她才终于相信罗伦斯的话，露出一副『咱说得没错吧？』似的笑脸。 
 
    「能把讨厌的事情变成喜欢的，那就是赚到了非常大的一笔财富。说是能够愉快一生的秘诀也不为过。」 
 
    「嗯。」 
 
    说完，罗伦斯和啪踏啪踏摇着尾巴的赫萝一同笑了起来。「——然后」，他又开口说道。 
 
    「洋葱和格瓦斯就当作明天的期盼，咱们该睡觉了。」 
 
    时候已经很晚了。即便在夜晚热闹喧嚣的纽希拉，现在也到了人们都静静入眠的时刻。 
 
    罗伦斯用环在赫萝背上的手搂着她娇小的身体，朝床边走去。 
 
    但他立马停下了脚步。因为赫萝还站在原地不不动。 
 
    「赫萝？」 
 
    「大笨驴。」 
 
    说完，她轻巧地钻出了罗伦斯的怀抱。 
 
    然后不理会一旁惊讶的罗伦斯，急匆匆地穿戴好从卧室外出时总不离身的，遮盖耳朵用的三角头巾，还有挡尾巴用的裹腰裙。 
 
    「汝不是为了钱连性命都可以舍弃的商人呗？」 
 
    一股讨厌的预感涌上心头。可是这个时候，罗伦斯的手已经被穿戴妥当的赫萝拉住了。 
 
    「时间即金钱。何况，为了咱理想中的一天，还有好多事得去做呐。」 
 
    她一面抱住罗伦斯的手臂将他往外拉，一面朝桌上努了努下巴。 
 
    那里有赫萝一天从早写到晚的稿纸。 
 
    当罗伦斯很快将视线从稿纸转回赫萝脸上时，他看到赫萝故意露出满脸笑眯眯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打算把上面写的全都实现一遍吧？」 
 
    赫萝的笑脸中参杂上了一丝促狭，嘴唇后的狼牙，还有那双赤红的琥珀色眼睛中则反射出怪异的光来。 
 
    「咱是寄宿在麦粒中，司掌其丰作，一时还被当作神来崇拜的贤狼赫萝。汝瞧，人世间的预言之类，不是还有很多夸咱的呗？」 
 
    如果说赫萝的女儿缪莉是一只盯紧猎物飞奔过去的狼，那么赫萝就是趁着暗夜从猎物身后扑袭的狼。 
 
    「还是说，汝想让咱在遥远的未来一个人被留下之后，读完了这些那些，一边啜泣一边心想『啊啊好想跟掌柜的来一回试试看』……咱这样汝也不心疼呗？」 
 
    「唔咕」 
 
    这是赫萝每次提任性要求时，最拿手的技巧。 
 
    ——让罗伦斯觉得只要拒绝了她，就表明自己心胸非常狭隘。 
 
    汝打算怎么着？ 那双盯着自己的红眼睛里，流露出满满的自信。 
 
    罗伦斯与那道视线对抗了一会儿，但赫萝越来越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最终罗伦斯投降了。 
 
    因为，如果能看到赫萝开心的表情，到头来自己也会跟着开心。 
 
    「只是。」 
 
    能附加这样一句也算是他的成长了。罗伦斯在心中对自己解释说。 
 
    「你也得努力，要把村里的流言消灭得干干净净。」 
 
    赫萝的年纪不会增长，无论过了多久她都会是年轻少女的模样。今后类似的谣言也一定还会再出现。 
 
    可要说心境沉稳到能无视种种谣言，罗伦斯离那个年纪还很远。 
 
    何况，这个话题还关乎男性的体面。 
 
    「噗噗。」 
 
    赫萝扑哧一下笑起来，活像小麦粉堆成的山塌下来一样。 
 
    「好吧好吧，汝也是个男孩子呐。」 
 
    说完，她拉起罗伦斯的手，朝那手背上闻了闻，接着轻轻在小指根处亲了一口。 
 
    「咱一定好好表现，让大伙儿都看着像是咱被汝给迷住了。」 
 
    赫萝说完，罗伦斯也像她刚才一样，拉着赫萝的手，猛地把她拉向自己身边。 
 
    「不是『看着像』，而是让他们『明白』就是那样，这才对吧。」 
 
    赫萝望着罗伦斯脸上不满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然后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大胆笑容，就像是对罗伦斯表示『汝还真敢说』一样。 
 
    「不对。看着像是咱被汝给迷住了，这才没错。毕竟实际上是汝迷上了咱呀。」 
 
    「哦？ 那，是谁在我稍微忙起来的时候立马就不开心，然后缠着人想要撒娇的？」 
 
    「啥——」 
 
    两人吵着离开了卧房。 
 
    尽管彼此都吊着眉毛，嘴角被讽刺气得歪曲，说出的话也像是给伤口涂盐一样，可他们却默契地在离开后顺手静静闭上门，穿过走廊时也始终十指相扣。 
 
    「所以咱才说，汝不管过了多久都是个大笨驴。」 
 
    「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贤狼的名声要打折扣喽。」 
 
    连蜡烛也不拿，走在黑暗的旅店走廊中，罗伦斯想起了刚遇到赫萝没多久时的事。 
 
    当时他们在狭窄的马车上度过了好几个夜晚。吵起来的时候会真的对对方生气，还有过感情猛烈爆发，程度高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法理解的激烈争执。 
 
    无论是好是坏，要完全回想起当时的心情，已经是不可能了。 
 
    岁月流逝真是不可思议，而他们积攒下的众多经验，也好像晚上睡觉时盖在身上的重重毛毯一样。让他们能耐受得住任何寒冷，即便在熟睡时被刺上一刀，刀刃也无法完全刺穿毛毯。罗伦斯能够确信，自己绝不会和赫萝分开。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失去了同等分量的东西。那时暴露出的鲜明情感，如今已经变成了位于遥远世界，只能模模糊糊感受到的东西。罗伦斯怀念它们，也会为失去这些而感到悲伤。 
 
    但是，买东西时为钱包中减少的货币而哀叹，这是愚人的行为。 
 
    用那些货币买得的东西所拥有的绝妙之处，是远胜于失去的货币本身的。 
 
    「一个大概不够。给，汝拿着。咱去把油壶取来。」 
 
    溜进储藏间，从赫萝手中接过两三颗洋葱后，罗伦斯笑了。 
 
    「确实不够啊。」 
 
    罗伦斯用失去的那些换得了赫萝。要尽情享受和赫萝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大略的觉悟是不够的。 
 
    「顺带也把装麦酒的瓮拿来呗。」 
 
    赫萝的眼睛闪闪发亮，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到。 
 
    「干坏事的人可是汝。咱到时候就给汉娜这么说。」 
 
    旅店主人是罗伦斯，但后厨则是汉娜的天下。即便是罗伦斯，偷吃东西被发现后也免不了受到叱责。 
 
    「你一副宿醉模样，摇摇晃晃地扯那样的谎话，到底是谁干了坏事还不是一目了然？」 
 
    赫萝立刻鼓起面颊来，但很快她又泄了气，咯咯地笑着说。 
 
    「那，咱们比一比好呗。」 
 
    「这酒可不是用来让你比酒量的。」 
 
    「嗬，汝想逃呀。」 
 
    「毕竟绅士就该替别人承担恶名啊。」 
 
    赫萝咬着嘴唇，露出难以言喻的愉快表情，同罗伦斯嬉闹着。 
 
    这种像孩子一样的交流让罗伦斯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年轻了十岁，甚至二十岁。 
 
    他像盗贼的同伙一样小声开口说。 
 
    「好啦，快点拿货走人。被发现后可就麻烦了。」 
 
    「汝到仓库去把黏土拿来。咱发现黏土包得越厚最后烤出来就越甜。汝多拿点儿。」 
 
    「哦，你这么说就好像——」 
 
    说到这里，罗伦斯咽下了后面的话。 
 
    赫萝愣了一下，但罗伦斯冲她笑了笑搪塞了过去。 
 
    「我知道了。那就在暖炉前汇合吧。」 
 
    「唔。」 
 
    说完，罗伦斯弯下腰，而赫萝则踮起脚尖，两人轻轻接完吻后开始了各自的任务。 
 
    洋葱和他们两人也很像。罗伦斯朝店后的仓库走去时心想到。积累的经验越厚，其内里就越甜。虽然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这样是不是甜得过头了，可那也别有一番风情。 
 
    准备好该拿的东西后，罗伦斯急匆匆地走向大厅的暖炉。房间里没有熬夜的客人，被灰盖住的炽红木炭发出滋滋响声。赫萝也刚刚好在这时进来，两人看着彼此的模样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无论穷尽怎样的辞藻，要描述这一瞬间的感情都是不可能的。 
 
    「赫萝。」 
 
    「唔嗯？」 
 
    罗伦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浮现出微笑。赫萝也像是觉察到了他的心意，如同淘气的小女孩般咧开嘴笑了起来。 
 
    日常不会一成不变地重复。生活中的愉快也不会有止境。 
 
    在这草木皆眠的夜里，眼前的场景让罗伦斯有了如此的确信。 
 
    （《狼与麦芽糖色的日常》 完） 

  短篇 狼与银色的尾巴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伐木工协会 
 
    图源：No2body 
 
    深山中的温泉乡纽希拉在冬天会变得非常热闹，而夏天也同样受欢迎。尤其是对那些喜欢狩猎的客人们来说。 
 
    喜好狩猎的贵族们往往还喜欢炫耀他们的猎犬，但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有趣。 
 
    比如，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里的狼们。 
 
    「你看哥哥。那只狗，尾巴翘得高高的，得意什么呀。」 
 
    一只长毛猎犬将尾巴像军旗一样竖直，飒爽地走过。它的毛发也随着风飘动起来。 
 
    看它不时窥探的模样，应该是注意到了这个一脸不愉快的少女的真实身份。而这个刚一看到走来的狗就面露出凶相，有一头仿佛灰色中掺杂了银粉般不可思议美丽长发的少女则是缪莉，是继承了贤狼赫萝之血脉的孩子。 
 
    「好啦好啦，手多动可比嘴多动重要。活还没干完呢。」 
 
    我提醒了她一句，结果缪莉叹了口气，而后仍旧是怒气冲冲的。 
 
    这个河流经过村子而形成的港口，眼下正为夏季的营业准备而忙得不可开交。我们把货物在马车货台上堆好之后，付给马夫铜币，让他把货送到狼与香辛料去。接着为了防止货物在坡道上被颠出车外，我又跳上马车去，准备一路上都按着那些包裹。 
 
    突然闻到一阵甜甜的香味，原来是缪莉一声不响地跳上车，坐到了我的身旁。 
 
    「啊~啊，大家都出去打猎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干活干个不停，好无聊啊。」 
 
    她躺在货物上，露出一副不满的模样来。恐怕是因为连日都很忙，郁愤积累终于到了极限吧。 
 
    「我也想要那样，用尽全身力气跑一跑。」 
 
    我顺着缪莉的视线看去，一群猎犬正狂奔过村子的小路。 
 
    「如果你只是想跑一跑的话，下车去跑回旅店怎么样呢。」 
 
    刚说完，缪莉就冲我投来恨恨的眼神。 
 
    「哥哥大笨蛋！」 
 
    咿——。然后她冲我露出牙齿做了个鬼脸，就把头拧到一边去了。看样子，平常一直藏起来的耳朵和尾巴随时都可能弹出来。 
 
    「哈……真的好想让尾巴迎着风好好跑一跑。不然都要发霉了。」 
 
    可是，缪莉之后还必须和我一起干很多活才行。 
 
    看她满脸羡慕地望着那群猎犬，我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尾巴虽然暂时是不行，」 
 
    「嗯？」 
 
    缪莉转过头来看我，而我则朝她的头发伸出手去。 
 
    「来，乖乖地不要动。」 
 
    缪莉总是在腰带上别着一把梳子，我用另一只手取下梳子，开始给她梳头。那灰色的发丝软软的，摸上去还有种冰凉的感觉。这明显是在讨她开心——大概缪莉是明白了这一点，她便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包裹上。而我也不管这副不规矩的模样，开始专心给她梳头，接着又编好。因为在营业淡季里缪莉一直缠着我这样做，所以现在我的手法也变得相当熟练了。 
 
    等到了旅店前面的那条坡道，我也编好了缪莉的头发。 
 
    「好，梳完了。」 
 
    「是什么样的？」 
 
    她回过头想看自己的头发，但是似乎看得不是很清楚。 
 
    「形状很简单，不过大概可以稍微代表一下尾巴。」 
 
    我编了两条小辫子，然后又把它们搓合起来。 
 
    把缪莉那条软蓬蓬的尾巴抓紧，大概就和这条辫子是一样的粗细。 
 
    「哈哇！」 
 
    缪莉从包裹上跳起来，摇着脑袋，试着让辫子飞舞起来。 
 
    「我先跑回去了哦！」 
 
    我笑着，看她一副忍耐不及的模样手搭在马车货台的边缘，准备跳下车去。而缪莉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转过身子朝向我。 
 
    「哥哥，谢谢你。」 
 
    她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跳下了马车。 
 
    等我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准备呵叱她的时候，缪莉却早已经把马车远远甩在身后了。 
 
    随风飘舞的银色发丝，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狼的尾巴一样。 
 
    「真是的……」 
 
    看到缪莉跑到中途，又转过身来冲我用力挥动双手，我也只好苦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狼与银色的尾巴》 完）    

  短篇 狼与甜蜜的阴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伐木工协会 
 
    图源：No2body 
 
    「汝哟。饭点还没到呗？」 
 
    「……你才刚吃过的吧。」 
 
    罗伦斯手握着马车的缰绳，叹着气答道。 
 
    坐在马车驾台另一边的，是他的旅伴赫萝。尽管不说话时这副少女模样看上去就如同青春的修道女般，可她的真面目却是高龄数百岁，寄宿在麦粒中的狼之化身。 
 
    「有那回事呗？ 谁让汝给咱的那么少，让咱连吃没吃过都记不得了。」 
 
    赫萝一面抱怨，一面不停地推他的肩膀。由于这已经是上演过好多次的场景，罗伦斯根本就没有搭理她，只是一直盯着前方。 
 
    这个赫萝，虽然身为约伊兹的贤狼又有很强的自尊心，但比自尊心更强的是她的胃口。尽管罗伦斯有着开店的目标，日日会都把节俭二字放在心头，可是她根本就不会体谅。 
 
    不，更麻烦的一点，则是她绝不会真的说出无理要求。赫萝总能找准罗伦斯让步的最大底线，然后积极巧妙地发起进攻。 
 
    其手法也是千差万别，有时她会展露尖牙，提醒罗伦斯自己是狼的化身；也有些时候，她会垂下兽耳和尾巴，摆出一副温柔可怜的模样来乞求他。 
 
    只是，在不久前他们离开的那个城镇里，罗伦斯已经禁不住松开了钱包，满足了赫萝不少的欲望，因此现在赫萝的攻势也卸下那些伪装，「好啦快拿出来，现在就拿出来，多拿出来一点」赫萝一直这样戳着罗伦斯。 
 
    马车摇来摇去，有时候马儿会转过头来，对罗伦斯露出一副困扰似的模样。 
 
    「哼，大笨驴！」 
 
    等到赫萝终于放弃时，她丢下这样一句话，然后就爬到后面的载货台去了。 
 
    罗伦斯苦笑着重新握住缰绳，在驾台上坐直了身体。 
 
    道路途中未必时时都有旅舍，也不会每次都能在村庄补给。在这种时候要讲究的节约，和在城镇中又有着不同的含义。赫萝当然应该也明白这些，所以当她明显是在耍小性子的时候，必定是有什么别的理由。 
 
    罗伦斯一边这样想，一边比平时更留心地观察赫萝的心情。 
 
    当天两人露宿在野外，拜托赫萝去捡柴火时，她没怎么表现出不情愿的模样就走进了森林。罗伦斯则趁着这段时间很快在地上挖出一个小坑，垒上石块，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灶，然后点起火来。不久之后赫萝走出了森林，怀里抱着满满一捧枯枝。 
 
    生火是罗伦斯的工作，因此干完了自己的这份活后，赫萝便如往常一样在炉子边坐下，打理起自己的尾巴来。她专心地检查尾巴上的毛，然后又用梳子梳得整整齐齐，这副光景也和以往相比没什么变化。 
 
    罗伦斯盯着赫萝，不一会她便抬起头，似乎是意识到了这道视线。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瞪他，但赫萝却是一副愣住的模样。 
 
    「是不是咱捡来的柴火不够？」 
 
    哈。罗伦斯松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不、不是，足够了。」 
 
    赫萝还是一副不解的模样，但看到罗伦斯点了点头，她的注意力便又回到了尾巴上。 
 
    莫非白天她的任性，只不过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罗伦斯一面想，一面把锅架在火上，然后又在锅底涂上一层猪油，用来烤熟咸肉。等到肉开始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时，再把又硬又苦的黑面包揉碎放进去，加一点水，一小片黄油。这个时候赫萝已经蹲在了锅边，露出一副「还没好吗」的模样，将尾巴急不可耐地摇来摇去。 
 
    「看起来挺好吃的呀，是汝在那个镇子里学到的料理呗？」 
 
    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可以称作是开心了。 
 
    也没有说要再加一点肉，或是建议罗伦斯把黑面包换成小麦面包。 
 
    罗伦斯松了一口气，又把手伸进放食物的袋子里。 
 
    「最后还要打一颗鸡蛋对不？ 烧得软一点呀？」 
 
    赫萝专心地盯着锅，而罗伦斯则看着赫萝脸上那副纯真的表情，从袋子里取出两枚鸡蛋，打在锅里。随着蛋液发出滋啦响声，赫萝也发出了开心的欢呼。 
 
    赫萝的笑容，以及啪踏啪踏动个不停，看起来有些好笑的耳朵和尾巴。对独身经历了漫长旅行的罗伦斯来说，这些带给他的温暖远胜于炉火。等到赫萝以「咱可不放心交给汝」为理由，接过木铲起劲地搅着锅里的鸡蛋和肉时，罗伦斯望着她的背影，一下子松懈了肩头的力气。 
 
    然后，他再一次将手伸进袋中，摸出了两个鸡蛋。 
 
    「给，把这两个也放进去吧。」 
 
    这两个鸡蛋让赫萝惊讶地眨了好几下眼睛，但她很快就露出满脸的笑容，开始用耳朵根磨蹭罗伦斯的肩膀。 
 
    既然赫萝能这么开心——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罗伦斯又从车上拿下了装葡萄酒的袋子，还有另一块咸肉。之后两人愉快又亲密地吃完了晚饭。在同一张毯子下，罗伦斯望着身旁已经沉醉，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的赫萝，突然心想到。 
 
    ……自己是不是被赫萝玩弄在股掌之间了？ 
 
    毕竟，晚饭最后变得非常奢侈。 
 
    可是就算他现在打算质问赫萝，醉倒的赫萝却搂紧罗伦斯，一脸幸福地发出安稳的眠声。事到如今再破坏这一切美好气氛的勇气，罗伦斯并不具备。 
 
    没办法。他也叹了口气，阖上眼睛。 
 
    总觉得赫萝在自己怀中好像扭动了一下身子，而且还在笑，但这时罗伦斯已经坠向了梦乡。 
 
    （《狼与甜蜜的阴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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