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5-27 08:0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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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龙与虎
本卷名称：第六卷
序章
图源：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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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结束之后，龙儿与实乃梨的距离稍微缩短了一点。另一方面，校园流传大河与北村交往的传言。大家认为铁定当选的北村，却在学生会长选举即将到来之际……突然耍叛逆。
面对不良少年北村，现任学生会长堇刻意冷漠无视；青梅竹马亚美也处处带刺；连单身也为此心力交瘁。
龙儿与大河努力寻找北村叛逆的原因，试着让他重新振作，然而……




第一章
礼拜六。

只有一天的校庆在众人的骚动闹得天翻地覆。每个人的笑容、眼泪、兴奋、狂热、激情，全都倒进火焰之中，让最后的营火熊熊燃烧，仿佛要把夜空烧个焦黑似地直达天际。

然后隔天是礼拜天。

一群蠢蛋吵闹之后留下来的痕迹，收拾善后的责任，落在校庆执行委员会的执行小组，以及学生会成员的肩上。他们一一确认各班活动场地收拾的情况、垃圾是否有拿出来，还要清理营火的灰烬。

大家以今年就要退出的三年级为中心，在体育馆一角举行小型庆功宴。执行委员长一面流下男儿泪一面说：「没有遗憾。」并在掌声之中把脸埋进接过来的花束里。同样捧着花束的学生会长拍拍他的肩膀，以带着作业手套的手拨弄长发说道：

「对了对了，我有事要对大家说。」

──说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1

「然后呢然后呢？亚美最后还是乖乖听话，接受那个庞然大物了？」

「工作嘛，没办法拒绝～～真是讨厌极了，有这～～么大喔！」

「再怎么大也不过这样吧？虽然我没看过。」

「不不不，麻耶真是太天真了。那东西有这！么！大！唔……！」

双手以老式自由式的动作在空中怪模怪样挥舞的某人，使劲的手臂正好打到乖乖坐在位子上的某人头部。不算猛烈的冲击让银框眼镜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糟糕！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啥？是佑作啊。」

加害人川嶋亚美转身面向被害人，水汪汪吉娃娃眼里的愧疚之意和兴趣顿时消失殆尽，变得有如黑夜沙漠般干涩冰冷．被打到的北村佑作是她的青梅竹马，现在就算装可爱让对方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也只是浪费时间。「呼～～」亚美懒洋洋地叹口气说道：

「好啦好啦，我很抱歉。来，眼镜在这里。」

不过打到人仍是事实，亚美嘴上随便道个歉，姑且还算亲切地把掉在桌上的眼镜重新戴回青梅竹马的鼻梁上。

可是──

「……佑作？」

班长、学生会副会长兼男子垒球社社长的北村，虽然个性老实又正经，却莫名喜爱热闹、参加活动、动个不停，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死掉，从入学以来还被称为「迴游鲔鱼」。这样的北村此刻却是眼睛和嘴巴半开，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搞不好还没注意到自己被人打到。他的视线没有聚集在面前的亚美身上，只是不发一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喂、佑作……情况似乎不太妙──？」

「不妙、很不妙──」

「喂──丸尾──！振作一点──！」

木原麻耶以手指轻戳他的脸颊，可是北村仍旧没有半点反应。她和一旁的香椎奈奈子互看对方一眼，亚美则是以可爱的姿势耸耸肩，皱起的柳叶眉里，无力的感觉大过着急。青梅竹马这个异常情况，应该不是被亚美打到的关系。

「丸尾的燃烧殆尽症候群一天比一天严重了……」

听到奈奈子从容不迫的发言，亚美和麻耶也点头赞同，并且一同低头看向活死人状态的北村。

没错，全校闹翻天的校庆活动结束之后几个礼拜──活动的亢奋早已不再，学生被迫回到无趣的日常生活，季节也不知不觉从闪耀的秋天，变成黑白的冬天。厚重的云层夺走日照，点缀秋色的落叶变成干燥的枯叶，在昏暗的窗子另一头随风旋转舞动。时间接近下午四点，今天的课与打扫工作已经结束，只剩下班会而已，结束之后就能回家。现在是大家等待班导到来的空白时间。

北村的失常就躲藏在每日的无趣之中，不知不觉已经一点一滴侵蚀全身。

开口的次数减少、上课时愈来愈少发言、午休时间不见他吃便当、两天会有一次裤子拉链大开、眼神空虚、眼镜上布满油腻腻的指纹，一片雾茫茫。等到朋友注意到北村的模样不对劲时，他早已病入膏肓。

这也是没有办法，结束热闹的校庆活动，回到闲暇的日常生活之后，现在的北村一定燃烧殆尽了──二年C班的每个人都这么想。表情呆滞是燃烧殆尽症候群的关系；原本整齐的浏海有点乱，也是燃烧殆尽症候群的关系；愈来愈常遗忘东西、立领学生服的扣子扣错、在走廊上摇摇晃晃、徬徨前进时狠狠撞上墙壁，这些全部都是烧灼殆尽症候群的关系。

只要让他再度将注意力摆回日常琐事，自然就会痊愈了吧？可是他似乎病得不轻，在亚美、麻耶、奈奈子三位美少女的环绕下，北村的眼睛丝毫没有光芒，瞳孔有如死虫眼睛一般混浊。就在此时──

「……干、干嘛？」

尸体突然开口说话了。他抬头望向当红人气模特儿兼青梅竹马的美丽脸庞，犹如再过五天就要归西的老头般颤抖地伸出手。「讨厌，走开啦！」感到恶心的亚美立刻躲开。

「……你刚才说『很大』……是什么……？该、该不会……什么奇怪工作……让你说大、该不会、是……鸡……」

「咦咦咦咦咦！？唉呀──你在胡说什么！？佑作该不会是疯了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亚美疯狂大笑，使出了不晓得从哪里学到的绝招──要让别人闭嘴，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掌嘴」──给了复活的尸体一巴掌。北村毫无抵抗地顺势倒向一旁。

「我所说的庞然大物是狗！狗！拍照时听说要和斗牛犬一起入镜，我还以为是像泰迪熊一样的小狗，期待了半天，哪知道用锁链拉着出来的竟然是超大只、两公尺左右的超级猛犬～～！摄影师还说：『这就是正统的斗牛犬。来，抱住它吧！你不觉得看来很像骆马吗？』『好像呢～～还有野兽的臭味！可是人家不晓得骆马长什么样子～～！』就是这样～～」

丸尾在「鸡……」之后，原本打算说什么？吉娃娃？鸡肉卷？难不成是……女孩子们没打算问出口，只是听着对话、厌恶地窃窃私语。而在他们背后──

「北村要不要紧啊……好像很不妙……」

嗯、嗯──男生也担心地点头。

燃烧殆尽症候群。

北村失常的模样，男生们也有另一番不同意义的解读。不过这些人毕竟只是少数，相对于大多数人认为北村是燃烧殆尽症候群，这群少数派有个极端的想法──

「真令人担心。看起来真是叫人同情。」

「我有同感……如果传闻是真的，他到底被怎么了？」

「当然是一连串恐怖的对待……」

「毕竟对手可是……对吧？」

「让他烧得一干二净……还变得这么憔悴，真是可怜。」

「真可怜……咦？这么说来，他们在哪里啊？」

***

……高须同学，好可怜……

「！？」

以仿佛快要扭断脖子的气势猛力回头。听到了，确实有听到。一对凶恶有如闪电的眼睛射出狂乱的视线，瞪向休息时间经过走廊的无辜高中生，将他们一一击倒。

刚才是谁……？

「咿！？」

该不会是你……

「呜喔！」

或者是……

「咦咦！？」

你……

「你在拖拖拉拉什么啊！？」

「噗啊！」

触感冰凉的薄荷味道，直挺挺从鼻孔正下方深深插入、夺走贞操。高须龙儿痛得终于回过神来。不行──完全着了魔道，差点从「不良少年（一般长相）」进化成「无差别落雷的雷神（本尊）」。

「可恶！你在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什么啊！慢吞吞吞吞吞吞的！放学前的班会要开始了！如果有那个闲工夫乱吓人，麻烦挪动你的缓慢双脚！这个垃圾狗变态学校泳装馒头！」

精彩的怒骂声响起的同时，转出大约三公分的护唇膏从鼻孔拔出。恶！扭曲脸庞、用尽全力让龙儿醒来，美丽又粗鲁的家伙，不用说正是逢坂大河──人称掌中老虎。

花一般美丽的脸上带着轻蔑的表情，浅色的柔软长发优雅舞动，娇小的体型宛如精致的人偶。以这些特制零件打造出来、公认数一数二的美少女，现在正桀傲不逊地抬起下巴、挺起平胸，摆出熟悉的姿势瞪着身旁的龙儿，似乎打算继续骂下去。

「都是你哈～～啾！」

无预警地打个喷嚏──口水都喷过来了！脏死了！龙儿甚至来不及退开。

「嗯呀咦咦咦咦咦咦咦～～！」

丢人现眼的痛苦哀号从大河嘴里流出。简直就是自掘坟墓，简单来说是自作自受，更进一步的说法是笨到不行……刚刚拿来插龙儿鼻孔的护唇膏，因为大河一个喷嚏，深深插进她的小鼻孔里。大河可怜兮兮发出哀号：

「怎、怎怎怎么会有这这这种蠢事～～！讨厌、拿掉拿掉，拔不出来了！」

太粗鲁的结果，反而把异物往鼻孔深处推去。少女的肉体面临重大危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龙儿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啊啊、你这个笨蛋！真的很笨！别动别动！我现在帮你拔出来！」

「嗯呀啊啊！」

幸好正值放学前，没被学校里的人看见。这副德性被别人看到，以后铁定无法在社会上。满脸通红的大河用力挥舞四肢、扭动身体。龙儿抱住大河的头用力一拔，总算把护唇膏扯出来。

波！大河总算脱离薄荷的粘膜攻击，不过此刻仍然痛苦地捏着鼻子、脚步不稳地靠着墙壁，流下的眼泪沾湿长睫毛。她天生就有重度鼻炎和过敏体质，护唇膏这么直接涂上鼻腔粘膜，恐怕有点刺激过头。

「大河，振作一点！话说回来，你刚才还不是用同样方式对待我？这是天谴，要你不可以再对我做出这种奇怪举……」

这番低声抱怨也是为了本人好，岂料大河湿润的大眼睛狠狠瞪向龙儿：

「我插得比你深，再说我的鼻孔天生就小！和你宽广松驰的无底洞不一样！」

「这样啊……」

龙儿被说得无力回驳，只好茫然保持沉默。在他面前──

「呼……鼻、鼻孔……好凉……」

「不准挖鼻孔！难看死了！」

大河很介意凉飕飕的鼻孔，拼命做出不像女孩子的行为，把手插入距离鼻孔入口数公分的深处。

「……」

龙儿想要阻止她的手，但大河的动作突然停住，视线看着龙儿握在手里的护唇膏。那支没有转回去的护唇膏从两个人的鼻孔拔出之后，闪耀白光的模样更显得光滑无暇。大河盯着护唇膏，一手还抓着护唇膏的盖子，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她紧咬嘴唇，抬头仰望龙儿的脸。龙儿心想她应该是想要护唇膏，于是便把它交回大河的小手上。然而大河仍旧一语不发，来回看着手中的护唇膏和龙儿的鼻子。还在想她打算要说什么──

「我觉得要再一次把这种东西涂在自己的嘴唇上，需要莫大的勇气……不能用了……把它丢了吧……」

龙儿的三角眼瞬间迸出蓝色闪光──并不是他的潜能受到激发，能够发射出可见的杀人光线，而是为了大河！为了环境！为了地球的教育！

「不准丢掉！太浪费了！」

太浪费了！太浪费了！这句话以灼热的节奏在龙儿脑中狂舞。咚咚喀咚喀咚喀、咚咚喀咚喀咚喀、太浪费了、太浪费了、咚咚喀咚喀咚喀、太浪费了！风行世界的绝赞语言「太浪费了」是龙儿的最爱！看到做菜剩下的蔬菜厨余──「太浪费了」！蔬菜残渣就要与牛蒡丝拌在一起！看到背面空白的广告传单──「太浪费了」！广告纸可是最棒的计算纸！所有没用完就丢掉的东西──「太浪费了」！永远不索取塑胶袋！

诸如此类……总之基于上述理由，龙儿怎么可能允许大河把只是插过鼻孔、几近全新的护唇膏丢掉？这等于要他出卖自己的灵魂。这是以人类身分诞生在这个星球，并且唯一获得智慧的生命体应该要背负的责任。

可是──

「我绝对不用！上面一定沾满你鼻孔里面的东西！」

大河完全不了解身为人类与生俱来的使命与责任有多重大。就让我来教教你！龙儿故意放慢速度开口：

「你真笨，没问题的。我鼻孔里的东西早就粘在你的鼻孔里，现在沾在护唇膏上的，全部都是你自己鼻孔里的分泌物。」

「噫──！」

虽然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大河的喉咙发出汽笛般的惨叫，用外套袖子拼命摩擦鼻子──虽说一切为时已晚。

「你鼻子里的脏东西在我的鼻子里……我已经被污染了！没救了！」

「真没礼貌！说起来还不是你先动手的？好了，快点把护唇膏盖起来收好，负起责任，把它用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拿面纸擦一擦吧。」

「你以为用面纸擦过就可以用吗！？这个给你！就这么办！」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说浪费吗？你的嘴巴不是什么都能接受吗？变态又爱管闲事的色鬼！了不起，真不愧是龙儿，本镇的『太浪费了』大使！」

不管怎么浪费，插过鼻孔（而且还是两个人）的护唇膏谁想要啊？如果她用锉刀削过还可以考虑一下，可是这家伙怎么可能动手？只会任由护唇膏沾满鼻孔分泌物而已。龙儿快动作转身准备拒绝接收，孰料──

「你就别客气了！来！涂上去吧！你不是老喊着嘴唇干涩？」

「我不要！你……住手！走、走开，脏死了……啊……咸咸的味道……」

……高须同学，真的好可怜……

「嗯！」

──声音比刚才更清楚，那声音从准备把护唇膏涂上龙儿嘴唇的大河背后传来。一定是因为单手紧紧勒住龙儿脖子的大河，与翻过身子、不停抵抗还是被涂上护唇膏的龙儿，乍看之下感情很好，所以对方才会说出这种话。

到底是哪来的家伙？

龙儿受诅咒的三角眼再度喷出青白色火焰、翻着白眼，寻找声音的主人。大河趁着这个空档，再次把遭到污染的护唇膏涂上他的嘴唇。不过他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已经涂过一次，那么多涂几次也一样）。

问题是刚才听到的声音。那句话并非只有现在，最近这几个礼拜，他都不断听到那个低语──不分时间地点，在校内各处的厕所、上下楼梯回教室的途中，有时是在打扫时间的垃圾场，以及现在──和大河有事一起走在走廊时。

那些人每次看见龙儿，总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道：「高须同学好可怜。」

福男竞赛为了掌中老虎那么拼命，结果却被学生会的眼镜仔横刀夺爱，明明被甩了，依然为了她尽心尽力……

明明被甩了。

「混蛋啊……！是谁又在乱传八卦啊……！」

很不甘心的龙儿甩开儿啼爷（注：日本德岛县传说的妖怪。夜晚在路旁哭泣，等待路人同情抱起之后就变得愈来愈重，把路人压死）大河，当场揪着头发、咬住嘴唇、转过身体、眼睛有如预言国之将亡的凶星异常发亮，对着四周所有的人射出凶恶眼神。龙儿不知道两百公尺外的一年级女生仿佛遭到洲际弹道飞弹准确命中，顿时失去意识。大河也不知道，只是模仿外国人耸耸肩，开心地摇头之后悠哉说道：

「『乱传八卦』是指那个八卦吗？嗯嗯，唉呀，真的很伤脑筋呢，听说有个没水准的流言到处流传……」

微微一笑～～

没有发现自己的脸上挂着藏也藏不住的恶心微笑，轮廓柔和的乳白色脸颊更添一层玫瑰色彩。大河继续说道：

「嗯，的确……该怎么说？获选为校花的我，抛弃为我努力闯过福男竞赛的龙儿，最后和北村同学……有、有有有一腿……是这样吗？听说是这一类八卦，好像不是、又好像是……应该是吧……真是令人叹息……」

大河咧嘴一笑……嘴上虽然说着八卦，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笑容却愈来愈明显。看到她开心过头的脸，龙儿甚至怀疑大河该不会就是八卦的起源吧？但是他立刻打消这个想法。大河这种稀世笨蛋，不可能会那么聪明，在全校散布对自己有利的八卦。

没错，这则八卦已经成了刚结束大型活动、闲闲没事的全校学生热烈讨论的话题。流言蜚语跨越班级与学年的藩篱，在无聊的学生之间飞快流传。

这当然不是事实。大河和北村没在交往。她的心愿全被忽略。

校庆当天的晚会上，大河的确接受北村的邀请，在营火前面跳舞，龙儿也在旁边看着。那是一幅优美的画面，但是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两人很快就拉着龙儿、实乃梨、亚美一如往常疯狂喧闹，根本就没有「交往」这种好事。最让龙儿打从心底感到不甘心的，并不是众人对这件事的误会，而是「高须同学在福男竞赛中那么努力，却被抛弃了」。

这项误会怎么样也无法释怀。的确，福男竞赛他很努力想要让大河恢复精神，经过一番迂回曲折之后，终于和实乃梨一起获得优胜，可是这个努力非但没有提升个人的男子汉形象，还换来有点忧伤的「他明明是那么努力……」这一切都源自众人误会大河与龙儿在交往（过去式），这个误解在龙儿本人不注意之时，已经成了全校认定的事实并且广为流传，才会搞到后来变成龙儿被大河抛弃、大河被夺走、龙儿是被抛弃的斗败犬。

到底为什么？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可恶……竟然笑得那么开心……被大家误会和我交往，不觉得很不甘心吗！？」

「嗯～～这么说也对……」

拥有最强最凶之名的凶暴生物「掌中老虎」，不知为何笑得如此安稳，视线也无意识地四处游移：

「居然说我是狗的前女友，心情真复杂……我可是人类……好像是我抛弃你喔？重要的是『现在』，反正和你的一切都过去了……」

「噗！」了一声继续说道：

「可是你真的很可怜，被我抛弃想必很凄惨吧？为了我那么拼命却没能获得回报。我的心已经被北村同学夺走……噗噗噗！」

她笑到几乎不可遏抑的地步，还不断斜眼瞄着龙儿，在喉咙深处低吟了：「好可怜～～」

「大河……你……」

「好了，别再说废话，快点走吧。否则单身又要挂着一张单身脸孔来开单身班会了，我们得在她进教室前快点弄完回去……呵呵呵！」

可恶！

心情大好的大河转身之后轻快走在前头，此刻的龙儿对她恨得牙痒痒。大河不但莫名窃笑，还和单恋对象传出交往的八卦──有这么好的流言，任谁都会喜形于色。可是另一边的龙儿即使也是八卦的主角，却因为「学校第一被甩男」而出名。相比起来，被误会是「超可怕小混混」还好一点，至少好过被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家伙一面指着一面可怜他：「啊、是惨遭抛弃的被甩男高须，好可怜──」

瞪着好心情的大河，龙儿的不甘心更加高涨。虽然不能因为恨一个人就把对方杀掉，却可以用手指狠弹没有防备的发旋。动手吧！龙儿轻手轻脚无声地靠近大河──

「啊！你看！就在那边！照片布告栏！真是幸运！没有人在！可以随便挑！」

转过头来的大河，第六感敏锐程度与野生动物并驾齐驱，龙儿急忙缩手。

「喔、喔！」

「走吧走吧！快点过去！」

看到大河焦急的模样，龙儿的怨恨瞬间消失。

回过神来的龙儿只能对着大河的老样子耸肩苦笑。谁叫大河拼命动着小脚、开心碎步快走的模样太像小朋友。

怨恨归怨恨，也无法原谅那则流言，可是……算了，现在就别计较了。

他感觉自己的一切情感随着苦笑化为温柔，暖洋洋充满肺部──龙儿的怨恨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算了吧。仿佛松软过头的欧姆蛋包，一有机会就会浓稠地融化。结果变成龙儿自己没志气地温柔待人。有时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但是又能怎么办？因为他只要一看到大河和平常一样任性傲慢，就会开心得不得了。

那个时候──

收到大河父亲传来的简讯时、看到明白一切的大河表情时，他以为再也无法继续「一如往常的日子」。

以为一切都毁了、结束了，满心只有这个想法的龙儿真的很害怕，也很难过。

可是现在世界还是一如往常运作，地球也顺利转动，每个早晨与夜晚都会准时到来，大河奔跑的脚步声也一如往常轻轻响起。

龙儿擦过冰冷的鼻子，跟在大河后头踏出脚步。一切都没变，日子还是一如往常前进。

是的，「那天」发生的事，并没有在坚强的大河心里留下分毫伤痕。「活该──」龙儿没有针对任何人。大河一点也没变，什么人都打击不了手掌尺寸的女王虎，就连她的亲生父亲也是──

「快点过来啦！杂碎！喂──COME！」

「……」

大河舌头发出喷嚏声，像在呼唤饲养的狗，叫我怎么忍得下这一口气──不过这又是另一个问题。

学校活动结束之后一定要做的事。

「我看看……啊！找到北村同学！龙儿你看，这是他吧？」

「未免太小了……还翻白眼……这张你也要吗？」

「我要！拍到北村同学的照片我全部都要！53号……嘿嘿，这是第四张。」

张贴出来的照片，全部都是摄影社的杰作。她们在社团教室前的走廊设置布告栏，并将所有照片标上编号。顺带一提，摄影社的社员去年曾经暗地里遭到袭击，差点废社，今年开始规定只允许女生加入。原因鲜少有人知道，但是听说与背地里贩售女学生的泳装照有关。

全校同学可以向新生女子摄影社购买每张十元的照片。在截止日期前大家可各自确认、记下想要加洗的照片，然后在纸条上写下班级与代号，连同费用装入信封投进社团教室前的信箱，几天后就会以班级为单位，整批送到班上。

既然有了隐密的照片购买系统，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当然不可能笨笨地只买拍到自己的照片。

「啊、龙儿这里！拍到小实了！」

「喔！哪里哪里！？戴着秃头头套！这怎么能够不买呢！？」

大河手上的纸条，记着北村的照片编号，龙儿手中也有实乃梨的照片编号。和大部分的同学一样，他们也采用这种老方法，合法取得单恋对象的照片。不管数位相机和手机在高中生之间多么普及，唯有这种惯例暂时不会消失。

布告栏上全部都是前阵子校庆时的照片。在经过装饰的教室前面勾肩搭背的学弟、女仆咖啡厅前正在招揽客人的女仆、比出V字手势扮鬼脸的情侣、认真演奏的管乐社。身穿希腊风格服装对话的场面，应该是话剧社的公演吧？还有在走廊角落商量什么的执行委员、负责维持秩序的学生会抱着传声筒吼叫；另一个布告栏上有几张各班活动的团体照，以及校花参赛者的个人照片；还有戴着天使翅膀的大河，模仿矢泽永吉抱住麦克风架往前倾的照片；还有抱着优胜奖盃雀跃不已的春田；旁边是做作女面具差点露馅、张大嘴巴开心笑着的亚美；还有福男竞赛参赛者排在起跑点的脸部特写（龙儿的脸正好被其他参赛者遮住，感觉摄影社好像是故意的）；更不用说女王打扮挥舞皮鞭的亚美照片，甚至特别设置专区，照片占满整面布告栏，在健全的公立高中走廊散发异样风情。

照片用鲜艳的色彩印下众多笑容，当天的所有场面宛如在这个迷你的二次元世界重现。

「还真多啊……」

「学生会似乎每个人至少拍了一张。话说回来，这个蠢蛋吉专区是怎么回事？真是让人感到不舒服……也有不少我的照片。虽然不想买自己的照片，可是这个校花比赛……是不是买下来比较好？」

「买下来做纪念吧。我也会买给泰子看。」

「既然你要买我的照片，我就不用买了，太浪费了～～！」

「居然在这种小事斤斤计较……」

「回忆胜过照片。」

「无价……」

大河蹲下来确认贴在下面的照片。低头看着大河发旋的龙儿，仍在擤着被薄荷护唇膏入侵的鼻子。

不过只是几个礼拜之前的事，可是看见缩小在照片里的这些景象，却有股莫名的怀念。班级活动的职业摔角加上大河的校花比较，还有福男竞赛……真的有好多时候都很辛苦。可是「好快乐」的想法与「结束了」的惋惜，变成奇妙的薄荷心情，冰凉呼出龙儿的鼻孔。当天发生了太多事，甚至还和实乃梨吵架。好事、心痛的事、让人深思的事都有很多──感伤的三角眼在看见某张照片之后，忍不住停住视线。

「喂！大河！你看这张！」

听到龙儿的叫声凑近一看，才发现大河睁大眼睛、喘不过气、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那是火花有如繁星洒落，营火晚会的画面。

数公分见方的方形照片中，头戴皇冠的天使与戴着眼镜的学生会副会长，握着双手在营火前面微笑，火焰照出两人的侧面轮廓，凝望着彼此的两人仿佛真的……正如同传言所说，看起来就像一对恋人。

龙儿坦白说出心里话：

「这张……拍得真好……」

大河没有回答。

没说半句话，只是凝视照片，最后嘴唇终于隐约浮现微笑。龙儿虽然站在闻得到发香的距离，却不知道身旁的大河此刻正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大河看着照片的眼神很平静，以及确认般轻轻伸出的手指很苍白。

大河终于接受似地点点头，记下照片编号，突然把脸转过一旁。

「噗！」

释放屏住的呼吸：

「噗……呀啊──哈哈哈哈！啊──嘻嘻嘻嘻！我已经忍不住了！这是什么！？除魔吗！？」

「咦……？」

浪漫的气氛顿时粉碎，大河发出爆笑的声音，轻快的笑声好像子弹无限的机关枪，不停扫射听到的人，手还指着贴在旁边的照片。到底是什么东西？龙儿靠近一看──

「过、过分……」

过度震惊的龙儿喊出前日本足球国手、现任旅人的昵称。（注：「过分」的日文发音与足球选手中田英寿的昵称「HIDE」相同。中田英寿于2006年引退，前往世界各地旅行）

「是啊，真是过分，这张脸是怎么回事！？你在耍宝吗！？」

「不对！我是在说你过分！」

龙儿抱头呻吟。太过分了──竟然笑这张脸，大河真的太过分了！她指着照片狂笑，照片上是营火晚会前的福男竞赛，正在和实乃梨决一死战的龙儿。

不过相机拍到的脸真恐怖，因为全力疾驰到上气不接下气，原本阴险的长相扭曲变形，变成一副女鬼看到也会赤脚逃跑、浏览器为之超载的有害表情，而且恐怖的鬼脸仿佛正在追杀前面的实乃梨。就连龙儿也佩服摄影社居然敢贴出这张照片。

这是因为当时的我很拼命！根本没有多余时间思考脸上的表情，一心只想帮大河打气而埋首狂奔。明明如此……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露出这种表情参加福男竞赛！？我可是为了你……」

「是是是，真是多谢……」

大河的手指在脸颊旁边摇晃，大眼睛朝正上方一瞪──

「啦！」

并且伸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转身继续看向后头的布告栏。

「……！」

一个人被抛下的龙儿说不出话来。

有谁能够教我一下，怎么才能用三个简单动作轻易伤人？按着心脏的龙儿无法站立，只能瘫坐在地。反驳她也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那家伙什么道理都讲不通！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呃！？」

身边突然刮起猛烈强劲的风压，龙儿不由得退开，转过头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

「喔……」

「欧拉……哇！？高须同学，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哈……该不会是因为我的『欧拉』！？」

「啊、不、不是不是！我只是精神受到一点打击……」

少女战战兢兢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龙儿对她拼命挥手，表示「没事、别紧张」。「是吗？那就好。」──一脸严肃点头的人，正是栉枝实乃梨。

她只是对龙儿轻轻一笑，龙儿便傻傻地感到幸福。

喜欢她是一年级的事。

升上二年级时变成同班同学、春天结束时成为朋友、夏天一起去旅行时，隐约窥探充满不可思议色彩的内心。到了秋天，她的诡异举止更上一层楼，莫名的距离也让龙儿苦恼，两人还说出过分的话大吵一架。最后他们在星空之下相视而笑，尽释前嫌。然后──

「高须同学也来选照片吗？真巧啊。」

「嗯。」

然后是进入冬天的现在。

「如何？高须同学选了不少照片吗？」

「还好，不多。」

「这样啊。」

实乃梨面对照片开口，以侧脸对着龙儿，有些不正经地摇晃身体。跃动的头发好几次碰到站在身旁的龙儿肩膀，不过实乃梨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醉拳。」她就是这种女孩，就是龙儿长久以来的单恋对象。比谁都简单，也比谁都复杂，有如太阳碎片闪闪发光，是个不可思议的生物。至于刚才的「欧拉」只是为了记住照片编号的吼声。

「啊、小实──！」

「哈啰──！大河──！」

布告栏对面传来可爱驯兽师的声音，于是蹲下的大河穿过布告栏，从下方探出脸来开心大叫。实乃梨也跟着她，以同样的姿势蹲下，这对好友就以蹲马桶的姿势相会。你们在做什么啊……对于龙儿茫然的视线也不放在心上。

「找到小实的照片了，81号。拍得很可爱喔！」

「喔、81号啊……我记住了。听好了，我也有一件事情想告诉大河，注意200号亚美的照片──提示是『下·半·部·乳·房』。」

「！？」

龙儿猛然回头寻找。200号！？哪一张！？即使对亚美没兴趣，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哪个高中男生听到这个低声提示，不会想去确认的！？全世界一起来！「太浪费了～～！」

「真受不了这只好色狗……」

「啊！我、我在做什么……」

大河冰冷的声音让他恢复理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对了，实乃梨也在场，怎么可以丢人现眼。龙儿连忙恢复平静，若无其事地把200号照片加入加洗名单。虽然不希望被发现，可是大河从头到尾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还在布告栏对面用力叹气：

「真是的，龙儿的性欲之强，已经超过受不了他的程度，甚至想要杀了他……」

「真是太超过了……喂！」

「如果你对蠢蛋吉的下半部乳房有兴趣，我就告诉你吧。她的乳房有……六个！我亲眼看过了！」

「才没有。」

龙儿的吐槽太直接，大河也无趣地「哼！」一声鼓起脸颊，粗鲁拨弄快要及地的长发：

「啊──无聊死了。我没空理会龙儿的性欲，我要先走了。你就在那边对着蠢蛋吉的胸部燃烧性欲吧……有点想上厕所，我先去厕所再回教室。」

「原来那种姿势会让人想上厕所……」

在点头的龙儿面前，大河只说了一句：「我没空理会下流东西。」就消失在他的眼前，只看得见包在袜子底下的纤细脚踝。

「咦──大河要去厕所？是否需要在下随行？」

「不了，我自己去吧。」

实乃梨蹲在原地目送大河，她说的话没能让大河停下脚步。只见布告栏对面大河穿着室内鞋的脚踝快速跑开。「拒绝在下陪同啊……」实乃梨也只能寂寞起身：

「搞什么，居然真的走掉了。可是大河把糟糕的东西传染给我了，就是便·意……」

便意──龙儿试着在脑中回想实乃梨的话，低头看她的脸，说不出半句话。实乃梨似乎也注意到他的视线，四目交会之后──

「NO──！」

像个陀螺一样旋转，转回正面的脸上已经一片通红。

「我、我刚才是不是无意间说了超丢脸的话！？好恐怖！唔～～怎么这么丢脸！不过我会藉着魄力脱离这个困境！上吧，高须同学！命运的决斗！呼哈哈哈哈！厉害──！太帅了──！突然就轮到栉枝的回合！抽牌！」

看来她似乎想要掩饰什么（已经太迟了），突然以华丽的手势，把加洗照片的登记纸条摊在龙儿面前，上面写了好几个号码。

「咦……」

「咚☆我牺牲九十元召唤九张照片！『反转效果』发动！速攻魔法『立刻搜寻』发动！正好看到25号、和垒球社学妹一起拍的照片，支付一张十元的代价之后召唤！以守备状态盖在场上，结束这个回合！好，轮到高须的回合！」

「咦、咦……？」

「好了，不快点行动就一直都是栉枝的回合喔！」

「咦咦咦……！？」

「唉哟──真是迟钝！明知故问！我们不是正在交换，看对方买了哪些照片☆吗！」

龙儿拿着纸条的手被拍了一下。有点高兴，但是脸上看不出来。

「喔、原来是这样啊？你真厉害……我完全听不出来……」

「又在开玩笑了！话说回来，如何如何？你买了什么？全班的团体照理所当然会以攻击状态召唤吧？给我看给我看！」

「嗯，我买的照片是──轮到我、我的回合。」

颔首的龙儿准备把纸条交给实乃梨……咦？等等！怎么可以给她看？龙儿终于注意到状况不对，像是石化一般突然停止动作。现在不是笑的时候，轮到我的回合了。

「嗯？怎么了？」

「啊、不……没……呃……」

「真是奇怪……看来牌组出了问题？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

「……这下子更可疑了。」

实乃梨探头过来企图偷窥，龙儿汗湿的手紧握纸条，拼命阻止──如果被她看见上面全部都是有她的照片编号，我的回合将在束手无策之下结束，然后被炸死（虽然不懂游戏规则）。于是龙儿打算若无其事地把纸条收进屁股的口袋里。

「喔！这张照片怎么了！？」

龙儿用力乱指一通，动作有如猫一样敏捷的实乃梨立刻上当，看向那个方向。

「很好！接着是灵异照片攻击吗！？」

龙儿趁机把纸条塞进口袋，准备说出「差不多该回教室了。」这句放发动连续攻击，好结束这个回合，没想到──

「啊！这、这张照片是……」

实乃梨的声音听来意外迟疑。

龙儿偶然指到的照片虽然不是灵异照片，却蕴含吸引实乃梨视线的强劲力量。

「也有福男竞赛的照片啊……」

站在实乃梨身旁的龙儿也抬头看向那张照片。

不是大河放声嘲笑的那张恐怖照片，而是另一张福男竞赛照片，拍到通过终点线的瞬间。龙儿一脸拼命的表情，胸部碰到终点彩带，实乃梨也跟在龙儿身旁舞动手脚，脸部痛苦扭曲像是在哭。在千钧一发之际甩开其他家伙，龙儿与实乃梨同时抵达终点。根据照片判断也是同时抵达。运动服的袖子皱成一团，他们用尽全力握住彼此的手。

两个人的表情一样可怕，却又忘不了对方当时的手指热度──一定一辈子都记得。无论时间如何流逝、成为多么无趣的大人，可以确定那个温度都会在手中鲜明复苏。

「……又轮到我的回合了。」

实乃梨突然低下头如此说道。她再度拿出纸条，用自动铅笔快速追加一个号码。接着不让龙儿看到她的脸，仔细折起纸条，一边小声说道：

「我说──嗯，高须同学……」

然后一股作气──

「我想买这张照片，你要不要一起买来做个纪念？」

──龙儿被电到了。

嗡……耳朵深处在耳鸣，热血沸腾。

「喔──好。」

实乃梨问我要不要一起买。她说要一起买下照片，纪念那个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一刻！如果听到这话还不热血沸腾，就是冷血动物、就不是活生生的男人。

「……好。一起买下来做纪念吧。」

龙儿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断点头。好开心好开心，灼热的脸好像快要喷火。实乃梨低着头从口袋拿出零钱数着，侧脸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

「好──请大家坐好～～回家前的班会开始了～～」

「独！」随着一声脚步声，三十岁单身（班导·恋低百合）现身讲台。

结束一天的工作，她的下巴附近虽然有些出油，但是脸色并不暗沉，妆也几乎没有脱落，对学生展露的开朗笑容也表现出她是「认真的导师」。最近的她稍微修剪头发，让脸部变得清爽许多，整个形象变得很干净。不过跟她稍微变瘦可能也有关系。

身穿不遮掩身材曲线的贴身白外套，及膝裙也是刚好贴身，粉金色的项链正好衬托肤色，项链上的一颗钻石低调展现女人味。纤细的手腕戴着欧米茄表，踏实地刻画时间。绝对没有过度奢华，而且整体也不脱老师的感觉，单身终于成功摆脱俗气路线。进入三十岁之后，单身原本即将成为燃烧殆尽的死灰，但是「女人们的斗志」再度复苏，有如不死鸟从名为「老化」的火焰中振翅，毫不休息地继续飞行。如果停下来，八成将会这样死去。

单身究竟发生什么事，学生当然不知道，不过──

「好了好了，大家坐下～～别再闹了～～」

尽管单身努力振翅，可是哪有那么容易打断健全的高二学生聊天？大家直到现在仍在到处乱跑、大声喧哗，坐下的人还不到一半。

「别太过分了～～」

啪！

在单身的太阳穴爆出青筋的同时，「独！」教室的时空扭曲。

「唔！？」

「耳朵好痛……」

三半规管比较脆弱的几位女同学突然按住耳朵、脚步蹒跚。

「给我乖乖回到位子上坐好……我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提早离开学校……有人要帮我介绍对象。三十四岁、大学副教授、是家中的次男，而且还拥有土地，只剩下找人结婚。父母亲都是老师，所以希望儿子娶老师。听说他们已经和长男住在一起。奇迹，这真是奇迹，奇迹的对象。虽然只通过四次E-MAIL，可是意外谈得来。所以我们今天要去看电影！然后去吃饭！然后看情况！为了今天、为了今天，我……我、我我我……轰嗡嗡嗡嗡……！」

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独！讲台上突然涌起一股瘴气──「这个压迫感是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好恐怖！」──原本吵闹的二年C班学生在两秒之内通通坐在位子上。很好──并不是我的领导能力不佳！单身用手指重新整理竖起的卷发，脸上恢复温柔导师的笑容。

「啧……」

不耐烦的声音立刻让单身浑身发冷。仿佛任意生长的荆棘般带有尖刺的视线，与声音同时从教室中央射来。不耐烦地扭曲着脸、瞪着单身的人正是掌中老虎。拥有老虎之名的问题少女相当不爽单身因为私人因素而加快步调，大到令人称羡的眼睛炯炯发光、没礼貌地瞪着单身涂太多唇蜜的嘴唇。

「唔……唔唔……！」

平常早就认输的单身，今天的单身度格外不同。「独！」她闭上嘴巴回看大河，踩着六公分高跟鞋的双脚用力踏住大地……不，是教室地板。

「我、我才不认输！下个月就要举办相隔五年的高中同学会……就算来不及结婚，至少也要抓个男朋友一起去！班长！麻烦你喊口令～～！」

可是单身的一番话，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又来了──二年C班传出疑惑的声音，「独……」单身的眉毛也皱成八字形。龙儿当然也是感到困惑的其中一人。这副模样已经好一阵子了──他闪着光芒的凶恶眼睛，看向傻傻发呆的死党──不是因为死党回应缓慢而火大到打算给他的喉头致命一击，纯粹只是担心。

「班长！北村同学！喂～～！」

「啊……？啊……」

单身呼唤了好几次，班长北村佑作总算睁开眼镜后的眼睛。浏海乱七八糟，前倾的身体加上驼背，蹒跚起身的动作显得有些不如意。

「……起立。敬礼。多谢招待……」

再度坐回椅子上。没人跟着他的动作，只是以担心的眼神看着他。大河也蹙眉转过头，怯怯望向北村的呆脸──单恋对象的燃烧殆尽症候群模样，让她不禁感到担心，因此没注意到另外有一些更不安分的眼神正在看着担心的大河。

「掌中老虎真是可怕的女人……」

「究竟是怎么交往，能够让男人憔悴成那样……」

这是之前那个八卦被加油添醋的部分──有一些人暗地里说道：「北村不是燃烧殆尽症候群，而是因为交往对象掌中老虎不断强行要求某些累人的玩法，被吃干抹净了。」「把北村消耗到只剩下残渣，又和原本抛弃的高须藕断丝连，残酷玩弄两个男人，真是可怕的母老虎啊！」……总而言之，就是这群当真相信传闻的学生里，有一批偏激妄想（也可以解释成爱凑热闹）的家伙，而这些加油添醋的内容也只有在他们之间流传。

抱持各自解释的同学尴尬地交换眼神，「独！」不过面前的单身勉强挤出笑容。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磨蹭！再过三十分钟，副教授就要抵达电影院前的喷水池了！再过一个月就是同学会！明年表妹的小孩就要上小学了！再过十年就要四十岁了！

「好、好了！虽然发生很多事，大家打起精神来面对吧！」

单身脸上仍然挂着笑脸，偷偷看向帮不上忙的前任班长尸体。尸体还是一样发着呆，若有似无地看向窗外。单身虽然急着赴约，不过还是担心尸体。

于是大声念出咒语，打算让尸体恢复正常：

「明天是礼拜五，是本周最后一天正常上课～～！休假结束之后就是期待已久……应该是吧？对，就是学生会长选举！北村同学！你要打起精神来加油啊！你是下任学生会长第一人选……不、是唯一人选！」

「喔喔……」听到单身的话，教室里的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大家根本没有期待，老实说也没几个人对学生会长选举有兴趣，不过──

「对喔，要选举了！有活动了有活动了！」

「已经到了这时候吗？好快！」

「下一任会长当然是北村！」

二年C班的同学在研判状况之后齐声鼓掌，单身也一起鼓掌，全班有些勉强地大声喧闹，打算炒热气氛，这些都是为了尸体。只要有新活动，化为尸体的北村应该就能治好燃烧殆尽症候群。然后他会为了选举点燃战火，回过神来担任学生会长──

龙儿也故意大声鼓掌，与能登和春田互看了一眼：

「喔、北村，加油！我们当然也会助选！」

「很好，一起闹翻天！是吧，北村！」

「要不要再来场职业摔角？我来写剧本吧？」

啊哈哈！春田真是笨蛋！哪有人在选举时办职业摔角的！？咦？我很笨？笨啊！才不笨咧！笨死了！对吧？北村，用这种方式助选，你也很头痛吧？

是不是？

「选……」

啪！后面座位某个得意忘形的家伙拍了北村的背，接着北村好像说句什么。

「嗯？什么什么？怎么了？北村？」

「选……」

「嗯～～？怎么回事，班长？」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听不清楚喔。总之先起立敬礼解散吧？就这么办！」

单身为了私欲笑着催促。

咚！

尸体踢开椅子站起来。

椅子倒下的声音连楼下都听得见。事情发生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愣愣抬头看向尸体。单身的笑脸僵住，龙儿、能登、春田、大河也僵住了。连亚美都停下原本悠闲磨着指甲的动作，睁大眼睛转头看向从冥界回来的青梅竹马。全班都停下动作。

「我不参选学生会长……也要退出学生会……我不干了、全部退出、不玩了、退出不干不玩不玩不玩了！我已经、已经、已经……」

北村久违的正经声音响彻教室：

「全部都不要了──────────────！」




第二章
「北村同学今天会来上学吗？还是会请假……嗯啊──」

令人期待周末的礼拜五早晨。

厚重云层满布的天空下，大河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冷风强迫季节由秋末进入冬初，将大河柔软的头发轻飘飘吹起。

「『嗯啊』是什么？」

「冷死了。今天好像突然变冷，外套加上针织背心还是不够……看来该拿出大衣了。」

「现在才十一月，还不用吧？是你比较怕冷而已。」

「你自己还不是围得紧紧，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呜呜呜，冷死了。」

「大衣还太早，可是这个季节围巾刚好。」

走在大河后方的龙儿脖子早就好整以暇围上围巾。这是资讯能力的差异──！龙儿得意洋洋的三角眼发出残虐的光芒。早上的气象预报说今天相当冷，仔细确认气象之后，龙儿拿出几天前就洗好预备的围巾围上。

「现在就穿大衣，冬天到了要穿什么？话说回来，今天早上一起床，我马上传简讯给北村，可是他还是没回我……」

「这样啊……」

踏着枯叶走在一如往常通往学校的榉木人行道上。

龙儿空虚地确认简讯之后，将手机收进口袋，解下围巾从大河背后绕在她的脖子上。「唔噗！」大河停住脚步。好机会，趁现在勒死嚣张的大河，再伪装成冻死……看起来像是这样，不过龙儿轻轻地、以不让大河感到呼吸困难的温柔手法将围巾绕上她的脖子。不过男用围巾对娇小的大河来说太长了，即使绕了三圈打个结，还是有好长一段垂在背后。

「唔、咕……」

「等一下，别动！如果卷进车子里就惨了……好了！」

垂在背后的尾巴，在脖子后面打个丸子结就大功告成。龙儿拍拍打好的结，这个信号让乖乖等待的大河再度迈步向前，漂亮的脸上浮现笑容：

「哈～～好暖和……复活……」

真像泡进温泉的欧巴桑。「嘿嘿嘿！」龙儿犀利的魔眼闪耀不吉利的光芒，一脸得意：

「那是喀什米尔围巾，价钱和泰子的薪水差不多，是两年前的圣诞节礼物。很柔软吧？」

「喔喔、喀什米尔啊……牺牲兔子的生命……」

「不是兔子吧……是山羊……？」

「兔子吧……？」

「算了，随便。」大河满足地磨蹭仍有龙儿体温的围巾，无视卷入围巾的头发变得乱糟糟，像只被抱个满怀的猫咪安心眯起眼睛，连心情都在说好温暖。看来她是真的觉得冷，没空理会其他的事。另一方面，没有围巾的龙儿，脖子只得冷飕飕地缩起来，突然暴露在寒风中的皮肤感觉好冷。他抓起立领学生服的前襟拼命忍耐，打直背脊告诉自己一点也不冷。

「话说回来，这么冷的天气……好担心北村同学睡在哪边的水泥管……真可怜……」

「水泥管……你在说什么啊，他一定会回家吧？」

昨天尸体北村像个疯子般奔出教室之后便行踪不明。打电话到他家是答录机、打他手机也不接，而且不回电也不回简讯。说起来父母都在工作的北村家里平常就是电话答录机，所以……应该不至于睡水泥管吧……可是……

「嗯──」连鼻子都埋进围巾里的大河皱起眉头沉思：

「平常的北村同学太认真了，所以压力在不注意时逐渐累积，才会突然爆发。」

平常除了三大需求（食＝肚子饿！睡＝想睡觉！性＝喜欢北村同学！）之外，鲜少像个普通人一般深入思考的大河，难得有这么正经的意见。龙儿也赞同地点头：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脱轨行径，或许是排解压力的自我保护举动──虽然给大家带来很大的困扰。」

「排解压力真的很重要，我也必须排解一下才行。」

你就免了，平常就已经时常排解──龙儿还没说出口，大河就一边低声说着「排解排解──」一边以快到惊人的速度挥舞拳头（勾拳与直拳的连击），龙儿不禁感受无法掩饰的恐惧。他将装着两人份便当的袋子紧搂胸前，像个少女一样后退。如果每个人都能像大河这样自由坚强地活着就好了……

「啊、小实！太好了，今天没有被抛弃！」

大河注意到实乃梨在平常约定的十字路口对着他们挥手，立刻在实乃梨的方向飞奔，然后挂在她的手臂下摇晃：

「早！好冷喔，小实，冬天已经降临这个世界了！」

「早──！好重喔，大河！我的手臂快断了！有那么冷吗？太软弱了，竟然还围围巾。你说是吧，高须同学，早安安！」

软弱的人其实是我……龙儿说不出口，只能用严肃表情掩饰害羞，同时举起一只手回应笑容满面的实乃梨。这般冰冷昏暗的早晨，实乃梨的笑容仍像夏日盛开的向日葵般耀眼夺目。此时实乃梨的鼻子慢慢靠近嗅了一下：

「咦？大河的围巾散发男人的味道喔。在我弟弟打扮之后，洗手间里也有这股味道……啊、这条围巾该不会是高须同学的吧？他借你的？」

真敏锐。惨了，这下子我自然流露的温柔体贴，不就被实乃梨发现了？龙儿害羞地抓抓头，准备以近乎猥亵的笑脸点头说声：「唉呀～～被发现了真不好意思～～」可是──

「人家很冷，所以刚才硬从龙儿那里抢过来的。」

大河用与事实有些出入的说法打断龙儿。龙儿还来不及插嘴，实乃梨已经完全接受大河的说法，并且接着说道：

「咦──！？大河怎么可以这样！？高须同学会感冒啊！真那么怕冷，我的运动裤借你围脖子去吧！拿去，我洗过了！」

「免了──！不要──！为什么我是软弱，龙儿是会感冒！？」

「别看高须学那副模样，可是纤细有如吉尔伯的少年……吧？是吧？我的小鸟……」（注：「吉尔伯」和「我的小鸟」皆出自竹宫惠子的漫画《风与木之诗》）

我不太清楚吉尔什么的……不对，重点是「那副模样」是什么模样？诸如此类的想法涌上龙儿心头，不过他硬是吞下疑问，摇摇头说道：

「我不是小鸟，也不觉得冷，再说围巾也不是硬被抢走……」

「恶！耍什么帅啊。这条围巾我可是费尽全力才得手的。谁叫龙儿对围巾那么自豪，我就『姑且好心』帮你用一下。哼！感谢我吧！」

大河了不起地抬起下巴转过头去，继续任由围巾遮着半张脸，逃跑似地抛下龙儿和实乃梨先走一步。

「啊、喂！竟然自己走掉！真是──大河跟刻薄地主没什么两样！高须同学真的不会冷吗？要围吗？」

实乃梨傻傻看着大河的背影，从手提袋里拿出运动裤。

「咦！？不用、我没事，不要紧！用不着担心！」

要他围着喜欢女生的运动服（而且还是裤子），大大方方从正门上学──龙儿还没有洒脱到这个地步。他并非对实乃梨的运动裤没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兴味昂然，可是要他围在脖子上并且站在众人环视的地方，这点他实在办不到。正因为兴味昂然，所以办不到。

「是吗？那就算了……不过我真正担心的是北村大爷。他有和你联络吗？我从昨天就不断传简讯、打电话，可是他都没回应……」

「我也一直联络不上他。不晓得他会不会来上学……」

「是啊……嗯──如果他请假怎么办……礼拜六、日也放假，礼拜一之前都见不到他，我有点担心。」

并肩前进的两个人，口中吐出的白色气息隐约交叠。交叠部分掺杂每担心一次就膨胀一次的忧郁──这一刻没办法像龙儿期待的那样甜蜜。

走在前头的大河遇到红灯停下脚步，龙儿和实乃梨稍微加快速度跟上大河，但是两人都没用跑的。实乃梨不跑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知道赶得上红灯；至于龙儿不跑的原因，则是因为即使不甜蜜，也希望有多一点和实乃梨并肩而行的时间。虽然心里因为挂念北村而沉重，但至少还能够有这么一点……

「嗯──」实乃梨皱着眉头，八成正在思考北村的事。接着看到她从口袋拿出护唇膏，龙儿连忙制止准备拿下护唇膏盖子的手：

「啊！栉枝不可以，不要边走边涂，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意外。」

「说、说什么傻话！你打算教训我的作为吗？这个恶毒媳妇！哪有可能发生意外！？啊、还是你想说我年纪大！」

「谁在跟你玩『婆媳游戏』……我是说护唇膏可能会不小心插进鼻孔里。」

「鼻、鼻孔？哪有那种事？连我都可以干脆地反驳你不可能，有的话我真的会吓到。」

「就是有，偶尔会发生。这个在到校之前由我保管。」

「咦──！？这样嘴唇会干耶！？会裂开！」

「有时候还有比嘴唇更需要保护的东西……」

「咻～～真会说话！没办法，就当是我请客，你拿去吧。」

实乃梨输给（不确定是不是）龙儿的热诚，把护唇膏摆在龙儿伸出的手心。龙儿打从心里不希望实乃梨也有鼻子吸个不停的回忆，在重重点头之后，把护唇膏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绝对没有想过之后要躲在厕所里偷擦，没、没、没、没有！

「话说回来，女孩子真的是人手一支护唇膏。常常会想要涂吗？」

他不是想掩饰心中深藏的欲望，而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才会发问。每天带着护唇膏到处走的男生，龙儿认为至少自己的身旁没有。

「是啊，会想涂，想要嘴唇一直保持水亮湿润。追求水亮湿润的女人心，不需要任何理由。大河也是随身携带啊。」

「我知道，是妮维雅的『WATERING』吧？」

「那么清楚！大河的事你都知道耶！」

「是啊。」

为什么呢？因为它曾插入我的鼻孔──这句话龙儿说不出口，只是意有所指地望向远方，回忆强烈渗入鼻孔粘膜的薄荷感觉。「啊哈哈，这样啊。」就连实乃梨不晓得为什么有些遥远的笑声，也被薄荷唇膏造成的心灵创伤盖过。

「没错，我很清楚……而且很后悔没在意外发生之前，没收那条护唇膏……」

「喔、意外啊……呃、什、什么意思！？难道……」

意、意思就是……实乃梨发抖的视线前方，是大河把脸埋在围巾里，抬头紧盯红绿灯的模样。她边等着灯号由红转绿边原地踏步，似乎想要踏死从脚底传上来的寒冷，鼻子也躲进喀什米尔围巾里。她缩着肩膀，双手在口袋里握拳，甚至闭上眼睛。

那副模样好像承受暴风雪的企鹅宝宝。龙儿差点笑出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忍住。

「真有那么冷吗？」

龙儿来到大河身边，对着她的白色发旋开口。低垂的长睫毛顽固不动，继续以企鹅宝宝的姿态吸了一下鼻子：

「……很冷啊，不过有围巾稍微好一点。」

***

「啊！来得正好！高须同学过来！跟我来！快点！」

「啥……？」

正在楼梯口换穿室内鞋，准备踏入校舍那一刻，突然有人抓住龙儿的手腕──那个人正是熟悉的单身班导。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昨天打扮得无懈可击的恋低百合（30）现在竟然素着一张脸，头发随意用橡皮筋绑起，身上是可怜的运动服打扮，再加上眼角的皱纹，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一轮。

「怎、等、等一下……？有什么事！？我比较想问，你为什么突然老……」

「别管我的年纪！快点跟我来！」

单身完全无视一起到校的实乃梨和大河，抓住踩着室内鞋后跟的龙儿手臂快步往前走。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抓着别人──

「喔！川嶋！」

「啊～～高须同学早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唉呀～～讨厌死了！这是怎么回事？好烦喔～～！亚美美做了什么嘛！？搞什么啊！？」

「我也不清楚啊！」

看样子亚美也是一进学校就被抓住，书包还背在肩上，就和龙儿一样被强行拖走。不爽的漂亮脸蛋皱在一起，乃不开单身的手，只能任由她拉着……不，是拖着走。

「如果是高须同学被逮捕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可爱的亚美美也一样！？」

「什么叫我被逮捕『也就算了』……？」

大河和实乃梨还无法理解状况，只是愣在那里张着嘴巴，目送被拖走的两人。

被强行拉上楼梯，无视所有问题，拥有意想不到力量的单身拖着可爱的亚美美和不可爱的龙儿，最后来到的地方是──

在几秒钟之间，龙儿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抬起头的家伙是谁。

「……喔！？」

知道是谁之后，他的书包掉落在地。

「咦！？啥！？嘻……」

亚美睁大眼睛：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竟然拍手大笑。现在是笑的时候吗？龙儿不自觉转过头瞪着亚美。注意到龙儿的视线，亚美微微吐出舌头：「怎～～么了～」现在才装可爱已经来不及了。室内气氛原本就很差，亚美不合时宜的爆笑让场面更加冰冷安静。实在太尴尬了。

他们被强行带到面谈室，也就是学生之间俗称的「说教房」。

单身在龙儿与亚美身后轻轻关上门。密室中除了他们三人，坐在正面的中年男子是出名严格的生辅组老师，旁边那位黑色长发清爽披在肩上的人，也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大哥……不对，狩野……学姊……」

龙儿不小心脱口而出。连瞄过来的视线都有莫名的魄力，这个人就是学生会长狩野堇。外表纤细、稳重的清爽美女，个性却豪爽干脆，大家都称呼她「大哥」，深受全校学生爱戴，是足以名留校史的知名学生会长。完美的大哥被卷入这个奇妙的状况，仍然以冷静的眼神震慑全场，大大方方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坐着，真不愧是大哥。

龙儿和亚美两人往下看，还有一个家伙跪坐在地上。

龙儿应该不可能认识这种人。因为他一头金发，而且很明显是自己用廉价脱色剂勉强染色，还因为做得太过火而造成头发毛躁、失去光泽──龙儿不可能有这种朋友……照理来说应该如此，可是在那个杂乱的浏海底下，有个熟到不能再熟的银框眼镜，眼镜后面有张熟到不能再熟的理性工整脸孔。

「北……北村、你……」

他认识那张脸。

「那……那颗头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违反校规吗……而且……而且……」

他不晓得该不该问，但还是问了。

「……」

没有回答。北村仰望龙儿的视线很凶狠，像是在说──没什么好说的，你自己看。

北村佑作变成不良少年了。

他固执地摇晃满头金发，对于死党的问题也闭口不答，眼神带着自暴自弃。仔细一看才发现镜框扭曲，立领学生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快要脱落，肩膀沾着沙子，脏到让人怀疑似乎曾经被人压在地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龙儿发狂的眼里闪着蓝色闪电──看我好好教训你这个看不起人的家伙！拿毒蛇编成的粗绳倒吊你！让地狱之火烧尽你那头金发──他不是在想这些，只是害怕知道原本认真过头的死党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

「啊、高须还有川嶋，看到这家伙的头，你们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我怎么知道……

龙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向身旁的亚美。亚美仿佛完全没听见，好像整件事与她无关，一语不发继续修整漂亮的指甲。生辅组老师以不容许开玩笑的僵硬声音继续说道：

「这家伙顶着这颗头上学，在校门口的辅导老师面前乱来。关于这些举动，你们有什么想法？知道原因吗？不论我们问什么，他都不回答，所以才请和他最要好的高须，还有青梅竹马川嶋，以及在学生会一直很照顾他的大哥……大姊狩野过来一趟……狩野抱歉，在你正忙的时候……」

「无所谓，只可惜我也帮不上忙。我不明白情况，再说他也已经退出学生会，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北村退出学生会？龙儿差点忍不住开口，又觉得眼前不是插嘴的时机。但他想起来了，昨天发疯的北村确实提过这件事。

完美的学生会长眼神冰冷看着金发叛逆男，好似要将他射穿。北村像要闪避她的视线，扭过身子用力咬住嘴唇，以低垂的浏海藏住表情。

「高须如何？有什么线索吗？」

「呃……这个嘛……该怎么说…………昨天、呃、有点……嗯……」

他想说得了「燃烧殆尽症候群」的北村已经失常好一阵子，还有昨天的爆发，可是他不晓得说出这些事实，算不算背叛北村？他想要有多一点时间思考，可是却办不到。

困惑不已的龙儿只得向单身求救。单身以疲惫不堪的眼睛回看龙儿，意思是「昨天的事我已经说过了」──看来单身八成是在放学之后就不断在路上寻找突然奔出教室、断了联络的尸体，今天也是一大早就来上班，等着尸体上学吧。就连重要的副教授等私事也割舍，可是做了这么多，却没有获得回报，才会一口气变老。

「川嶋呢？你有什么想法？」

「咦～～你这么问我，我也很困扰啊……人家根本无法理解……」

亚美此时仍然不忘以水汪汪的吉娃娃眼睛，装出可爱的伤脑筋模样。就在现场所有人因为她可爱的做作面具传说而粗心大意之际──

「……现在居然还有人用这么好懂的方式耍叛逆？啊、真的有～～那又怎么样？虽然根本不关我的事，不过真是超有笑点的吧～～？」

她坏心地扬起嘴角，慢慢对青梅竹马展开攻击。乖张的黑心本性几乎完全显露，充满嘲弄的视线有如子弹贯穿北村的身体，既残忍又不偏不倚朝着夸张的脑袋落下。啊──龙儿只能仰望天花板。对了，亚美有时候是比大河还要恶劣，全身都是炸弹的女人。

接着她更是发挥天生恶毒的本领，向前踏出一步：

「佑作，我说你会不会对别人期待太高了──？『看着我看着我、担心我担心我、看我烦恼成这样，来个人注意我啊～～！』这就是你想说的？啊──连看的人都觉得好丢脸～～都已经高二了，还大手笔染发耍叛逆，真是难看死了！国三开始就没人那样搞了吧？顶多是年过五十的上班族老爹会这样遮掩白发。话说回来，说真的，那个头是什么东西啊～～？代我自己弄的～～？抱歉，老实告诉你，超·不·适·合·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完话的亚美用手指着北村，再度捧腹大笑。她扭动身体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丝毫不在见任何体贴与担心，也没有一点客气和犹豫。亚美粗鲁的谩骂，连在一旁听着的龙儿都觉得胸口好痛，仿佛被挖走一块，忍不住想要跑到北村面前替死党挡住乱刀。可是他办不到。北村遭到青梅竹马毫不怜惜地恶言讽刺，反而更加固执地低头咬住嘴唇。

「呼──」疲倦的单身发出叹息，她揉揉有些干涩，因为没化妆而冒出黑眼圈的眼睛，把手轻轻搭在龙儿和亚美的肩上：

「你们先回教室吧。对不起，谢谢你们。老师再和北村同学谈一下就过去，朝会已经拜托副班导主持。可以的话，尽量什么也别和班上同学说，明白吗？我会尽可能让北村同学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似地回到教室。」

「好，我们知道了……」

龙儿老实点头，但是声音却被低沉凛冽的声音打断。

「我认为恋低老师直接叫他回家比较妥当。」

声音来自狩野堇。瘦长的身躯站起来，细长的眼睛发出冰冷光芒，强烈直视坐在地上的北村。她的视线没有人类的温度，站立的姿势也近乎完美。在龙儿看来，她简直是全方位零缺点，超越人类的人造人。

「没必要在这个笨蛋身上浪费时间。既然他不打算开口，就别管他了。校规规定『严禁不适合学生的发型』，他已经明显违反。我认为在头发符合规定之前，都应该禁止上学。」

「……狩野同学也可以回去了。我还要和北村同学谈谈，谢谢你过来。」

单身缓缓摇头，以护着北村的姿势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和生辅组老师一起站着，魄力十足地包夹北村。光是这个举动就充分传达「不会姑息」的态度。看到这个景象，堇的视线也画出华丽的轨迹从北村身上转开。

事情很明显地到此告一段落。堇起身行礼，龙儿与亚美也跟着一起行礼，留下低着头的北村，走出面谈室。

其他班级早就开始朝会了吧？静悄悄的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影。

龙儿随意向堇行个礼，准备走向教室时──

「学──姊？」

亚美的甜美声音在过度宁静的走廊回响。转过头的堇无视龙儿，直接和亚美对峙。明白的挑衅意味就连龙儿也感觉得到。亚美可爱的脸上刻意装出做作女的恶毒微笑，似乎准备要煽动堇。虽然害怕还是想要阻止的龙儿，理所当然地被抛到一边。

「狩野学姊，你对佑作好像有些冷淡耶？啊～～佑作真可怜～～明明那么仰慕学姊……可是狩野学姊，我记得你之前对佑作没有那么冷漠……难不成你最近和佑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佑作之所以耍叛逆，该不会和学姊有关吧～～？」

「这个嘛……」

不愧是堇，只是很有风度地从嘴角露出充满男子气概的微笑，无视亚美的煽动，准备再次转身离开。龙儿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后开口：

「真──真对不起！说了那么失礼的话……川嶋的个性非常差……」

过分──！这是什么意思！龙儿堵住亚美吵闹的嘴，朝着堇道歉。堇只是稍微扬起眉毛，表示她没有放在心上。

「没关系，我无所谓……个性差吗？这样有什么不好？至少川嶋刚才对北村说的话，我认为她说得很对。看来北村有个很棒的青梅竹马。好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商量。」

「好。那个……学姊，如果你有什么线索……」

「希望我告诉你吗？其实有的。」

原本鞠躬目送堇的龙儿惊讶地抬起头，旁边被龙儿压着脑袋鞠躬而不停挣扎的亚美也瞬间停下动作。完美无暇学生会长以冷静的眼神看着龙儿与亚美，轻轻耸肩：

「虽然有，但如果真是我猜测的原因，我会对北村更加失望。」

她的脸上露出既不是笑也不是生气的表情，只说了一句「再见。」就转身往着三年级的教室，以毫不犹豫、充满男子气概的动作大步迈进。

让狩野堇更加失望──龙儿目送堇的背影，同时用这个关键字在自己的脑中搜寻。

「这算什么啊──自以为菁英的冷血女，超～～讨厌的！话说回来……」

亚美的手指一边拨弄长直发一边开口，声音响彻宁静的校舍。龙儿连忙转头瞪着亚美：

「笨、笨蛋！刚才的话一定被她听到了！」

已经来不及了。亚美冷冷地哼一声说道：

「听到就听到，有什么关系──我说的都是事实。原因明明就是那个女人，却摆出一张不知情的脸，只留下一句引人联想的『其实有的』也不说明重点，就和现在的佑作一样！用那种方式说话，引起别人关注，希望有人了解。期待过头了！你以为世界绕着你打转吗！？」

亚美冰冷的眼睛毫不掩饰烦躁，美丽有如透着褐色的玻璃珠。说出口的尖锐言论让人想压住她，强行替她戴上做作女的面具。

「你这家伙……嘴巴怎么这么坏……」

光要说出这句话，龙儿就费尽全力，不禁想抱头蹲在地上。北村变成那样、学生会长的反应、亚美说的话──龙儿的脑袋已经无法处理。

「因为人家很火大嘛～～」

「你在说什么！让人感觉不舒服的人是你！再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那种说法，简直就像全是狩野学姊的错。」

装可爱的亚美转过身来，可是仍然不打算放过其他人：

「啥～～？高须同学，你还搞不懂吗？一定是她的错啊！佑作会变得这么奇怪，原因除了学生会长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再加上那个女人的说法……哼、八成是告白被甩之类的吧？啊～～无聊透顶──天啊！把亚美美的宝贵时间还来～～」

「告……告白！？怎么可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转身过去的亚美抢先龙儿一步向前走。她甚至不想回头，只是故意用力叹息、垂下肩膀，对龙儿传达「烦死了」的心情：

「高须同学啊，你老是看不到重点，虽然我并不讨厌这样，不过总有一天会成为你的致命伤喔。」

「什……」

什么意思？龙儿虽然这么想，可是既然嘴巴说不过亚美，所以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如果现场有大炮，他就会拿大河当成炮弹射击亚美──只要大河愿意火力全开，代替龙儿抒发心情，他也会让两个女人吵个痛快。亚美的指责才是女性特有的肤浅吧？

没错，把什么都归咎到恋爱，这就是女生惯有的轻率消遣。

北村确实对那位大哥由衷钦慕，打从一年级开始就拼命参与学生会活动，也老是说她是最值得尊敬、最了不起的会长。他身兼垒球社社长、班长等众多工作，可是无论多忙，对学生会每天的杂务仍然没有半句怨言，而且开心地摆在第一顺位，并且努力做事。从一年级起就是北村死党的龙儿，比谁都还要看在眼里。

龙儿也了解那股热情的核心是对完美大哥狩野堇的爱恋。狩野堇多么有魅力，龙儿不用靠近就很明白。超优秀、超完美的狩野堇根本就是超人，无论是谁遇到超人，总会感到憧憬、焦虑、为之倾心。不难想像他们经常在学生会里共处，那种钦慕之情自然更加强烈。

可是那钦慕的本质，龙儿认为只不过是北村憧憬与尊敬比自己优秀的前辈，不可能是异性关系。北村与狩野堇虽是异性，可是这里要说他们是同性也可以。同样身为男性，怎么可能打从心里由衷爱上一起工作的男性？龙儿认为亚美什么事都解释成恋爱的想法太过偏颇、肤浅又庸俗。北村的举动不是「恋爱」那种轻浮的东西。对，应该是更高层次的──可以说是「憧憬」、为优秀前辈奉献的火热真心。一定是这样！因为那个人是完美无暇的学生会长，是全校学生可靠的完美领袖。

想到这里，龙儿无意间注意到一件事，血液瞬间冰冷。

事情居然严重到让北村退出一向重视的学生会？看来状况也许比龙儿想像得严重许多。

「……咦！？喂、那不是北村吗？」

副班导主持的朝会时间开始了。就在点名即将结束时，二年C班卷起一阵骚动。

坐在靠窗位子的某位同学率先发声，引得全班一起站起来，无视副班导的制止，挤在窗边往外看。当不成大炮炮弹的大河也拼命抓到这些家伙的背上，揪着他们的头发，爬上头顶看向窗外。

够了！我要回家！

不准回家！笨蛋！

冷冷冷冷静一点，总之冷静下来～～！

不断重复这些对话的三个人在楼梯口纠缠不清。他们分别是单身（30）、生辅组的中年老师，以及──

「金、金发！？那颗头是怎么回事！？」

「不会吧！真的是丸尾！？」

「骗人！北村变不良少年了～～！」

「给我回去坐好！不要看外面！混蛋，好──了！快坐下！」

副班导一个接着一个抓住他们的衣领，把大家拖离窗边。可是傻傻的大河只能定睛不动注视外面的光景。正冲往校门的人……衣领被抓住、立领学生服前面的扣子弹飞、白衬衫的扣子也掉了、上半身快被脱个精光、不放弃地挥舞手脚挣扎，打算逃离老师拉扯的犯规的人……一定是北村没错。

头发虽然变成金色，但是肯定是北村佑作。

「好了，大家安静坐下……唔……」

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肘下意识顶向新任男副班导的胃部，沉默的大河屏住呼吸，疑问溢上喉咙──为什么？

***

北村最后还是被拖回学校，现在似乎被关在面谈室里。

「百合的英文和早上的课都变成自习课。我想可能一直在盘问吧。」

带着情报回来的能登咬着叉子，在黑框眼镜后面眨动的眼睛，露出打从心底的担心，接着把番茄酱挤在看似冷冻食品的炸鸡块上面。

照理来说午餐时间应该很快乐，可是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摊开便当的能登与龙儿，以及靠在桌边的大河等人，表情都很晦暗……龙儿早已超越「晦暗」，进入「恐怖」的领域。「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单身的用心良苦宣告失败，全班都知道北村顶着一头金发来学校了。即使如此，龙儿还是尽量不让大家知道详情，尽可能保护北村。想是这么想，但是实际会有多少效果……

「爸妈会被找来学校吧……话说回来，这个时候春田上哪去了？」

呼──吃着炸鸡块的能登用手撑着脸，表情写着「难吃」。

「大概去福利社买面包了……北村的爸妈都在上班，我想不太可能上班时间把他们找来……不过头发变成那样，爸妈应该知道了。大河，美乃滋。」

「嗯──」

愈来愈像父女了……能登低声说道。龙儿当着他的面，把美乃滋挤在大河的炸鸡上，也顺便挤了自己的份。挤完之后立刻快速收拾空包装，以免大河的手肘压到、袖口沾到，而且连能登的番茄酱包也一起回收。「多谢多谢。」能登轻轻摇晃叉子。

「不过真是吓死人了……北村到底怎么了？简讯被无视的感觉有点寂寞……」

「突然一头金发啊。」

「嗯，这要保密……啊。」

能登的一块冷冻炸鸡块与龙儿的一块自制南蛮鸡瞬间交换。龙儿的心大半都在担心北村，但是闪着蓝白火焰的凶恶眼睛，立刻发现好友的便当里全部都是冷冻食品，便以行云流水的动作移动筷子交换配菜。

「谢谢，我还在想你的菜看起来好好吃。」

「吃吧吃吧，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高须做的菜超级好吃……呃？」

「呜……」

大河以莫名其妙的视线看着能登，嘴里还不住发出呻吟。

「啊、你也想要吗？请请请，如果不介意这是我那个偷懒老妈爱用的冷冻食品。」

能登注意到大河的表情，将一个炸鸡块摆到大河的便当盖上。今天你们的便当也是一样啊……事到如今，能登也没有心情说这种话。大河则是把龙儿做的芦荀培根卷摆到能登的便当上。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彼此交错的视线胜于雄辩。交换了……是啊，交换了……能登和大河之间第一次产生人类的文化羁绊。

「唉……」

「呼──」

两人同时叹息又同时沉默。大河和能登也很担心北村。

事到如今龙儿才想到──他的奇怪行为举止，绝不是单纯的燃烧殆尽症候群。假如能够早一点发现异状，或许就可以在问题扩大到让老师知道之前解决。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北村已经变成不良少年。如果今天两人的立场相反，北村一定会在龙儿开始出现异状时，就啰哩啰嗦确认状况。

我真是……没资格当他的死党……

「喂喂喂！快闪开，下三滥！奉行大人（注：日本幕府时代的官职，类似现在的警政署长兼法官）！我把凶手带来了！」

因为忧郁而垂下的肩膀，受到惊吓又耸了起来。

「怎么这么说话！？太过分了！？我又不是北海道人！」

「你这个混蛋，快对全国的北海道人道歉到喉咙喷血为止！就知道吃！献给纯和萤以及北狐！《来自北国2007》，『孩子们还在吃啊──！』」（注：纯和萤是日本连续剧《来自北国》里的登场人物。「孩子们还在吃啊！」是剧中台词）

「哈啾！」

突然现身的捕快勾住凶手的鼻孔往上拉，让午休时间的教室瞬间变成衙门。而一屁股坐在龙儿、能登和大河脚边的凶手是──

「能登！小高！救我──！栉枝好过分啊！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也没有烧掉父亲的小木屋啊！」

「要辩解等去了另一个世界再飕吧。」

「飕……？什、什么意思？听不懂啦！你的搞笑每次都太高级了！」

天生傻样的春田胡乱甩动长发。按住春田不让他逃跑的捕快正是实乃梨。

「春、春田，你在干嘛！？」

「我说栉枝，你也别穿着鞋子踩在他身上……而且谁是奉行大人……」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奉行大人！每个人都有一个重要的──奉行！」

两位男士忍不住帮助泪眼汪汪的朋友起身，还让出一个位子给捕快。实乃梨坐下之后，用力拉住春田的下巴，催促他快说。

春田一面哭哭啼啼一面说道：

「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只不过昨天夜里，北村打电话给我。我说：『喔──这不是北村吗？今天到底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害你们担心了，真是抱歉～～』突然又说：『暑假时你不是染了头超帅气的金发～～？怎么染的？大帅哥春田，教教偶嘛。』所以我告诉他去哪里买染发剂，还有涂抹染发剂的时间大概是规定时间的三倍，接着用铝箔纸把头包起来，再用吹风机吹一吹就能闪闪发亮了～～！我只有教他这些！」

龙儿想了一下：

「你心目中的北村，似乎经过一番奇妙的修正吧……」

不，不是那样。龙儿叫了一声「喂！」以类似袋獾的表情贴近春田：

「你没问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吗！？」

「呀啊！你的脸好可怕！」

虽然不及龙儿，可是能登也站在龙儿旁边瞪着春田：

「是啊！我和高须昨天一直想联络北村都联络不上，所以担心得不得了！你居然和他悠哉聊天？」

「我又没想到北村会把头发染成金色～～！啊──不过我觉得满适合的……可能是远看的关系吧！？哈哈！」

拿「悠哉」来形容这个笨蛋也太便宜他了！他的蠢样子引爆实乃梨太阳穴的怒火：

「啊、一股笨蛋以下的味道飘过来了！问题不在这里！我们的问题是你为什么接到在那种情况下回家的北村同学来电，却没有任何问题要问！？」

「耶──！就算他跟我说一大堆，我也只会把他前面说过的事记忆嘛～～！前面的记忆被后面的记忆挤出大脑了～～！」

「王八蛋！你这个凉粉混蛋！凉粉脑袋！凉粉脑袋！凉粉脑袋！你如果趁当时好好问清楚，北村同学、北村同学就……！你这个天草凉粉四郎笨蛋！王八蛋！把你脑袋里的东西全部挤出来！」

「哇～～这样我会很困扰～～！我还有生活要过啊～～！」

实乃梨拉住春田的前襟左右摇晃。此时有人按住她的手──那个人居然是大河。

「唉，小实，用大道理来教训笨蛋，只是浪费时间。」

哗啦！四面楚歌的春田眼里迸出泪水：

「大、大河～～！没想到你竟然会帮我！我真是太开心了～～！太感动了！从今以后我不叫你逢坂，改叫大河～～！也请你叫我浩次！」

「谁准许你这只无名流浪猪，用你的猪脚碰我！我和你很熟吗！？」

「呀！咿……！」

春田正准备磨蹭过来的下巴，遭到大河无情地一脚踹开。大河低头看向春田的视线带有凝聚起来的侮蔑及不耐烦，蠢蠢欲动有如露出毒牙的毒蛇。「咕！」藏不住的屈辱化成血色，从发抖的蔷薇色嘴唇里渗出。是的，她没有打算以大道理责备笨蛋，显而易见的嫉妒已经把大河的心烧到焦黑──如此而已。

「反正……我很火大……！为什么他连你这种家伙都联络了，却不联络我……我也考虑了很多才传简讯给他、问他要不要紧啊……！」

「喔！大河也有传简讯吗？呵呵！干得好──！」

耶──！坐在地上的春田充分发挥蠢蛋本领，双手指向大河，毫不在乎地踏进谁也不准触碰的敏感话题：

「原来是这样～～你吃醋了！吃醋了！看来真的和传闻一样，你和北村正在交往──！好──火热！好火热喔！大河和北村热～～呼呼！啊哈哈哈……唔！」

「龙儿，我可以干掉这家伙吗？可以吧？」

大河单手抓住春田的脸高高提起，同时哈哈大笑。虽然在笑，可是瞪大的眼睛像个黑洞、大笑的嘴唇因为咬得太用力而满是鲜血、「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像个坏掉的洋娃娃，脖子左右摇晃，吱嘎作响。太过害怕的龙儿根本无法阻止她。

「呼、嗯……嗯………………！」

大河把春田整个人提起来，变成膝盖跪地的姿势。无法呼吸的春田开始抽搐，想要逃走而挣扎的手臂无力瘫软在身旁。搞不好真的会死！能登和实乃梨连忙想要松开大河的手，但他们的声音已经传不进发狂的大河耳中。抓着脸的右手「啪叽！」一声，发出什么东西坏掉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真的死掉了……就在所有人只能呆立一旁时。

「喂──高须同学！丸尾说他要退出学生会，这是真的吗！？」

啪哒！春田的身体摔落地面，但他马上抬起坚固耐用的笨蛋脸。大河、能登、实乃梨全都回头看向说出这句话的人，她似乎真的很着急。听到「学生会」的龙儿忍不住站起来。

「我刚才听亚美说的！丸尾那么重视学生会，他真的要退出吗？听说他叛逆的原因与学生会长有关，这也是真的吗？」

那个人是麻耶，她正在焦急拨弄奶茶色的头发。平常要是北村不在，她根本不会靠近他们。麻耶背后的奈奈子眉毛也变成八字形，一脸困惑。然后奈奈子的背后是亚美。所有的事都被她泄漏出去了。单身明明要我们不要提，这家伙却全部说出去……龙儿瞪了她一眼，她也只是回了一句：「那又怎样？」马上装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侧着头。

这家伙、这家伙、这女人真是──！

「什么？为什么？你们听到什么风声了？亚美知道什么吗？话说回来，高须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听到推着黑框眼镜的能登发问，龙儿还来不及说明，亚美就立刻开口：

「怪了～～能登同学，你们没听高须同学说吗？今天早上我和高须同学被找去说教房，在那边见到佑作，还有那个什么学生会长的人也在场，被问了好多问题喔～～好像是学生会发生什么事吧？学生会长一副全部知情的样子～高须同学对吧？我们被百合老师强行拖走时，实乃梨和老虎也看到了吧？」

实乃梨接着说下去：

「嗯，看到了……狩野学姊知道北村同学叛逆的原因？学生会就是原因？喂喂喂，这些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耶。高须同学，你告诉我和大河，老师只问你知不知道北村同学变样的原因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媳妇？你认为告诉咱们这些老人家也派不上用场是吗？」

「唔……！」

心脏好痛，脚快站不稳了，不如直接昏倒比较省事……可是人怎么可能说昏倒就昏倒。龙儿转过头，发现能登的视线责备他是个骗子，就连大河的眼睛也发出充满杀意的血色光线。「唉呀呀──」看到这个状况，亚美露出令人憎恶的甜美天使笑容：

「我说高须同学，你又何必说谎呢～～？实乃梨他们真可怜，大家都被你骗了……明明都是朋友，大家也和你一样担心啊。说得也对，高须同学就是这种人──」

「高须同学……！你心中的奉行在哭泣哟！？」

遭到心爱的实乃梨指责，龙儿不禁感到万事休矣，自暴自弃地回瞪亚美：

「你、你！大叛徒！大家听我说，不是这样的！老师不希望事情搞大，要我们为了北村封口！老师说要让北村恢复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可是你竟然说得那么开心……！」

「难看死了。不过就是这种小事，说出来哪会有什么问题？话说回来，这件事早就搞大了，我们也不是那么清楚详情～～话说回来，什么退出学生会的话，都是昨天佑作边跑边喊的，又不是什么新情报。你们也记得吧？」

「第一次听说……」

「嗯，第一次第一次。」

「他昨天有说吗？」

「不，我只记得丸尾大吼大叫，害我吓了一跳。」

「我也没印象。」

「昨天一整天的记忆，早就不在我的脑袋里了。」

众人双手抱胸、面面相觑，一起进入紧急会议。亚美冷冷哼了一声，瞥了众人一眼，扬起的嘴角完全暴露本性。此时有人轻戳她的肩膀。

「看吧，根本就是新情报！你为什么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单身就是不希望引起骚动，才要我们保持沉默的。你到处宣传是什么意思！？」

「咦──？人家生来就是天生少根筋，又不会撒谎，一不小心就说出口嘛。」

「假的啦！性格扭曲！你这个邪恶的家伙！」

龙儿说出口了。一直想说的话终于说出口，这种成就感不禁让他微微发抖。可是面前的亚美眉间充满冷漠：

「可别搞错了喔，高须同学？我才不是邪恶的家伙，我是真正的老实人。眼前就有人因为知道佑作真心离开学生会而感到开心不是吗？还不是多亏有我坦白说出来？」

看那边！亚美拇指所指的方向，传来想掩饰也掩饰不了的窃笑声──大河正在抖着肩膀。「唔哇！」龙儿硬是把大河拉过去，挡在她的身前不让其他人看见她在笑，小声问道：

「大、大河……你的反应不对吧！？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啊！？」

就算压住笑声，大河仍像隐身暗处的野兽眯起眼睛，靠着腹部肌肉发出无声的笑：

「我当然担心北村同学，也打从心底希望他快点恢复精神，可是、可是……！既然北村同学说要退出学生会，对我来说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北村同学和那个像母苍蝇一样讨人厌，自以为是的混蛋猴子老大之间，就彻底断绝关系了……」

这种自我中心的喜悦……怎么会有人这么自私自利？「你看吧！」──大河果然也和高声大笑的亚美相同等级，是个邪恶的家伙。龙儿蹙眉表情的脸恶程度，仿佛刚被砍下而弹起的血淋淋脑袋，企图咬下刽子手的颈动脉。女孩子的邪恶让他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不管怎样，丸尾变坏的关键就在学生会吧？嗯，昨天一讲到学生会他就发飙，这样一来就很合理了！对丸尾来说，学生会等于他的『命』，看来这个状况真的超糟糕！我们能为丸尾做些什么？」

麻耶紧握拳头，热情地挺身而出。「冷静点冷静点。」奈奈子安抚满面通红，似乎真的想要有一番作为的麻耶。

「对了，亚美！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咦……你问我吗？」

「是啊，当然要问亚美，你是丸尾的青梅竹马，而且又很可靠。拜托你，一起帮助丸尾重新振作！」

这下子做作女面具该不会失常吧……？龙儿双手抱胸，偏着头没说出口的话──

「蠢蛋吉哪里靠得住啊！」

「呀啊！」

──大河代为发言了。发言的同时，还一鼓作气地把能登便当菜肴的冷冻薯条直接插进亚美的鼻孔，大胆又具侵略性地往上戳。「唔喔！没打马赛克！」能登与春田凝视亚美的鼻孔，龙儿则是被这一幕唤起薄荷护唇膏造成的心灵创伤，不自觉按住鼻子。看来大河又学会一招没必要的施暴技巧。

「蠢蛋吉的『蠢蛋』两字，可是愚蠢的笨蛋哟！蠢蛋吉的头脑、气质、优雅etc，还有最重要的温柔体贴通通不够。蠢蛋吉最擅长的只有模仿，可是也学得不太像。」

「很……很痛耶，混账王八蛋！？」

「唔咕……」

亚美用力敲了大河的脑袋，按着疼痛的鼻子流泪。「亚美面纸面纸！」「那个那个，给我给我！」麻耶和奈奈子温柔提供面纸，实乃梨也单手抓住娇小大河的脑袋用力摇晃：

「喂──！大河──！不可以这么乱来！」

另一只手将垂落脸颊的头发拨回耳朵后面。

「不像的模仿哪里不好了？三年～～！B班！」

「栉枝闭嘴！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亚美的鼻子跑出盐巴来了！」

「麻、麻耶，不用说得那么清楚！」

亚美用力抢过麻耶手上的面纸，泪眼汪汪瞪着大河。

「老虎……我今天真的生气了……」

「鼻孔里的盐巴闪闪发亮还这么嚣张，死秃头。」

「我不是秃头！」

「秃吧秃吧！」

「才不秃！」

对看不见的未来感到不安的全体男性，一起陷入心如刀割的沉默。遗传……压力……对头皮的刺激……年龄增长……忤逆不了的命运……贝吉达的M形秃……不！是拿帕才对！……微妙的男人心有如万花筒，幻化出不安定的色彩。可是大河与亚美的互骂声，完全没有顾虑到在场男性幼小的心灵，愈发尖锐刺耳。

「啊、是啦是啦，蠢蛋吉是毛发浓密的长毛怪，没秃头没秃头，你就一辈子让你的斯图加特浓密繁盛好了！」

「什么──！？我真的超级火大！我秃头可以了吧！？是，我秃头！秃头了！」

啊呜呜……不只是一旁的男生，亚美的宏亮声音让教室里不具备Y染色体的女同学心里也染上一层忧郁。

「可恶！随便怎样都好！亚美美……亚美美已经懒得管了！你就加油吧，臭小不点老虎！对了，听说你是佑作的新欢是吗！？恶！蠢毙了！你的脑袋、体贴、速度什么的我是不知道，也许够啦～～！！哼，不过身高可是完全不够哟！」

「咦咦咦！？亚美，真的吗！？」

麻耶勇敢推开正要龇牙咧嘴的大河，紧张地大喊。亚美早已顾不得面具，完全露出本性，扭曲着美丽脸蛋大放厥词：

「你们根本不清楚佑作的本性！那位爱撒娇的好学生待在安全范围里哇哇大哭，只是为了受到瞩目──！担心那个笨蛋，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很笨！既然麻耶和奈奈子这么担心，我就告诉你们。说实话，他不是你们表面上看到的那种人！」

邪恶吉娃娃口无遮拦说完之后，露出胜利自豪的表情，并且气喘嘘嘘、视线冰冷望着包括龙儿在内，所有因为担心北村而面面相觑的同学：

「大家都忘了吗？现在已经是高二的冬天，差不多该认真考虑升学考试了。姑且不管那头金发，他本人或许打算趁此机会逃避不顺遂与麻烦。大家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管佑作吧？你们担心他的时候，其他同年级的竞争对手已经开始上补习班、考虑未来出路、渐渐超越你们了。话说回来，好学生佑作或许会舍弃为了他浪费时间的你们，自己一个人拼命念书，并且考上好大学。他不用当学生会长也够优秀，因为他是个有前途、受人爱戴的好孩子。」

想必他自己也很清楚，只要大声哭泣就会有人来解救──

后面这句话不知为何像是自言自语。

现场没有半个人能够反驳亚美，面对正确过头的言论，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啪！亚美轻拍一下手，再度戴回做作女面具：

「就是这样。好了，各位！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准备接下来的课吧！时间有限，如果老搞些庆典之类的开心事，人生可是没办法前进的。好了，能登同学，快点把便当吃完。喂，春田同学，擦掉你的口水。高须同学，你的长相会被逮捕，赶紧去整形。」

「……要、要你管！？」

呵──呵呵呵。亚美突然改变态度，发出坏人笑声扬长而去。龙儿只能空虚瞪着她的背影，转头看见戳他肩膀的实乃梨，因为谎言被拆穿而尴尬到语塞。然而──

「高须同学……不，高须同学心中的奉行，今天放学之后要不要去北村同学家看看？」

「咦……？」

实乃梨说出意外的提议，在抬不起头的龙儿面前玩弄翘起的发尾：

「唉呀──还是会担心啊。就算见一面也好，虽然不晓得他在学生会里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要我一个弱女子前往男生家里探望也很尴尬。照这个情况看来，亚美一定不肯陪我去。大河去不去？」

还没问她就已经挤在龙儿和实乃梨中间，探出头来左摇右晃。大河表面上对实乃梨说的理由是：「我认为少点人去，比较方便和北村同学说话。」马上一个转身，对龙儿小声说出自私自利的真心话：「我虽然很想去北村同学家看看，但现在更要紧的是让事情依照现状顺利进行……老实说，我很希望北村同学就此和学生会切断关系，所以……你想办法让情况继续下去！笨狗KORO！」

和实乃梨两人放学之后单独外出──这种原本让人以打坐之姿飘浮空中的好事，居然降临在龙儿头上。

可是龙儿心中对任务困难度的担心，影响内心雀跃情绪。他把大河自私的愿望当成耳边风，根本不认为北村会因为他们的登门拜访而乖乖听话。他不懂北村的想法，也不相信这一切正如亚美所说，源自于北村喜欢学生会长。

虽然不知道原因，可是北村真的变成不良少年。这件事和学生会，也许可以推论与学生会长有关。走一趟北村家看看，希望多少获得一点让北村重新振作的线索，就算再细微的蛛丝马迹都好。

下午的课开始了，龙儿的脸仍像中毒一般可怕，没有一名老师能够正视。无趣的古文课就在老师不敢警告龙儿不准看窗外的情况下，抛下不在教室的班长，黯然地进行下去。




第三章
龙儿把书包摆在腿上，规矩地蹲在校门口。他正在等待刚要走出学校，就被垒球社学妹叫住的实乃梨。「BYEBYE！」「明天见！」一年级女生在龙儿面前挥手互道再见之后，往左右两边走开。让她们受到不必要的惊吓就太可怜了──因此龙儿故意低下头不看她们，不摆出发现猎物的姿态，也不锁定攻击目标，只是迳自盯着擦得光亮的鞋尖。

在这个黄昏时分的白色天空底下──

「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走吧！」

「喔、喔。」

实乃梨踏着轻快的脚步声，挥动书包跑出校门口。起身的龙儿也若无其事地走在她身边。虽然他早知道只要靠近她，就能隐约闻到头发的清爽桃子香味；虽然心头还有一块名为「北村变了」的忧郁巨石压着，但是龙儿的心脏仍然因为那股熟悉的香味，诚实地高声狂跳。也因为龙儿的为人规矩，所以和实乃梨首次独处的放学路上，他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失去冷静，只是笔直朝北村家迈进。

「要稍微走一小段，可以吗？」

「喔，没差没差。高须同学知道北村家在哪里吗？」

「过了大桥那里。就在高速公路高架桥旁边，全部都是透天厝的住宅区。」

「原来如此，在市中心啊。离我家满近的。」

实乃梨明白地点点头，脚步不知不觉愈走愈快。快要被不合理的速度抛下的龙儿，连忙小跑步追赶实乃梨的背影，想说出一直想说的话，战战兢兢拍了实乃梨的肩膀：

「等一等！那个……中午的事……抱歉，我没告诉你们北村的事，对不起。」

「唔！」

才碰到肩膀的下一秒，她就被路面些微的高低差绊到，发出奇妙的声音──并不是为了要闪避龙儿的手而跳开。

实乃梨差一点摔倒，又靠着自己保持平衡。如果是大河，这种时候一定会摔倒。真不愧是实乃梨，没让吓一跳的龙儿出手帮忙，便「嘿嘿嘿……」笑了几声掩饰被绊到的尴尬：

「哇──喔，吓死人了，好险……没关系。没办法啊，是百合老师要你别说的。」

实乃梨一面点头，一面对着龙儿比出V手势：

「我没特别放在心上，一看就知道高须同学也是真的担心北村同学。」

她慷慨地原谅一切，等待龙儿再度往前走的脚步速度也比刚才慢，两人终于拉近到能够对话的距离。

「我这个人不知道变通……老师说什么就做什么……生下来就是这样，连作业也不曾迟交，我……」

「好了好了，高须同学的个性就是这么老实。」

「……幸好有比我还老实的人，所有的一切才会摊在阳光下。」

「啊哈哈，你说亚美啊。」

两人吐出的气息隐约泛白，消失在冰冷微暗的暮色里。同时出现在他们两人脑海中的表情是──要去佑作家？喔～～你们两个真是有心。嗯～～而且看起来超开心的，感情好到叫人羡慕呢──早早回家的亚美，笑容比在梦幻森林玩耍的妖精更加天真无邪，不过还是不忘散播对人体有害的剧毒。

想到她龙儿就一肚子火。最近与北村相关的一连串事件，亚美的反应都叫人发火。

「真是的，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前阵子还莫名装出一副懂事大人的样子，干劲十足的装老大。这次却把做作人格全部舍弃，完全以坏人姿态登场。」

「有什么不好。我喜欢大人亚美，也喜欢坏人亚美喔。」

「又合你的胃口吗……」

从与大河是死党这点来看，可见实乃梨对女孩子的好恶真的很特殊。想到这个不算愚蠢的事，又让他想起自己与大河也是近乎同居，而且还单恋实乃梨。在旁人的眼里，应该也会认为龙儿的品味很奇怪吧？

龙儿第一次和实乃梨两人一起走过每天早上实乃梨等待大河与自己的十字路口，朝高须家的反方向走去。枯叶在榉木人行道上随风飞舞。

「亚美──」

龙儿正打算悄悄偷看实乃梨的侧脸，吹来的冷风让眼睛不自觉闭上。

「她一定也和我们一样担心北村同学，说不定比我们还要心疼。」

「……就她那种态度！？」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你想想看，亚美从很早之前便开始在大人的世界工作了。」

嗯。等待龙儿点头的实乃梨继续说下去，虽然语气莫名冷淡，却带有强烈的确信：

「亚美比幼稚的我们更清楚世间险恶。对于青梅竹马的北村同学，也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可是谁都不了解她其实最清楚事情的原因。面对周遭的不成熟，她仍然耐着性子陪我们一起幼稚。并不会随便敷衍，而是好好对待我们。亚美说的每句话都正确到让人害怕，很少能有朋友愿意像她那样，对我们说出『真相』吧？一般人总会害怕被讨厌、被排挤，而说些温柔好听的话，不是吗？」

「……她只是单纯个性差吧？有那么值得称赞吗？」

「不对，亚美是好人，超级大好人，这点我绝对可以肯定。高须同学其实也知道吧？」

「很抱歉，我不知道。她只不过是露出本性而已。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会被她的外表所骗吗？」

「唉哟，不管本性或外表，骗人或说实话，亚美就是亚美。她今天说话那么冲，我相信一定有她的理由。或许该说──」

实乃梨突然抬头看向龙儿的脸。

视线交会，龙儿知道实乃梨是认真的。

「──我希望她保持这样。这么说很抱歉，不过无论是我或高须同学，一定都有很多不了解的事不是吗？希望对方了解却办不到。这种时候的亚美，我想只有亚美全部都懂。该怎么说，她就像是我们这些幼稚又无法理解他人and无法让人了解我们的……最后的救赎……啊、我在说什么……真是的──」

实乃梨突然移开视线、闭上嘴巴、转身大步往前走，嘴里低声说道：「北村同学家在这边吧？」她的耳朵有点红，似乎是对自己过度认真的发言感到难为情。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龙儿的心脏突然充满滚烫的能量。

染成通红的害羞脸蛋好可爱……不是这个，而是喜欢她毫不害臊的认真模样。窥见到她那一心一意专注模样的瞬间，让龙儿好几次更加喜欢她。

实乃梨比谁都温柔、诚实、坦荡，给了我温暖的血液。以正确的力量闪闪发光，像太阳一般炽热又耀眼地照耀我，直达忧愁郁闷的心灵深处。

「栉枝……该怎么说……很温柔呢。」

一句平凡的称赞，却是龙儿倾注全力说出的心声。

「温柔！？」

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哀号，吓了一跳的实乃梨停下脚步，猛然转身抬头仰望龙儿的脸。买完东西准备回家的孕妇与他们错身而过，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路中央面对面的两人。

「才没有、不对！我这个人只有无限傲慢和──」

从实乃梨的表情分辨不出她在笑或是生气。她勉强挤出小小的声音说道：

「──狡猾而已。」

不给人追问真正意义的机会，实乃梨低着头弯下背。

「栉、栉枝……？」

「……」

她有如冻结一般动也不动。龙儿犹豫的手伸在空中，心想该不该抚摸她的背，应该说出口的好听话也接连从喉咙逃走。

「栉枝……喂、喂……我在、叫你……」

就这样无所适从过了数秒。

「……唉呀！抱歉！我的回合就PASS吧。没事的，城之内同学！」

实乃梨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忧郁与困惑等复杂表情，不过还是姑且摆出笑容：

「唉呀──最近、真的是、有的没的、该怎么说……嗯、对不起，我没事，真的不要紧！抱歉抱歉！」

「什么意思嘛？」

「咦？」

龙儿虽然迟疑要不要说，但是还是开口：

「脸上表情那么复杂，又突然莫名其妙……道什么歉啊？有的没的是什么？还有谁是城之内啊？」

「啊、不是抱歉……呃……嗯……也对。」

「我虽然当不成『最后的救赎』那种伟大角色，但是……我想好好了解你。懂你的人，不一定要是川嶋吧？我也可以吧？不行吗？我就不行吗？我虽然如你所说不够成熟，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你的一切。」

──这简直就像一点一点逼近。

逐步地、不被发现地匍匐靠近。

龙儿说出真心话，悄悄缩短距离，企图接近实乃梨。希望她有所回应，不想被发现，却又希望她发现。等待她反应的几秒之中，咬紧嘴唇的龙儿忍耐嘴唇的干涩，把手插入口袋，不想自己冰冷的手指被人发现。

「……会觉得可怕吧。」

然后──实乃梨开口了，她揉着眼睛想要掩饰表情，只有嘴角笑了一下：

「高须同学，你一定把我想得很好。可是哪一天当你看清楚之后，到时候一定……」

「时间有限啊！」

龙儿突然放声大喊，实乃梨吓得抬起低下的脸。

「川嶋不是说过吗？她说得没错。任何事情都有时限，无论换班级、毕业或是寿命。你打算继续让『幼稚的高须同学不懂』直到时间结束，然后就此分别吗？我不打算永远幼稚下去，而且我也没把你当成不用上厕所的清高圣人，你放心吧！」

无论如何我就是喜欢你，放心吧──这句话龙儿只说在心里。不管你表现出什么样貌、不管你是不是和我所想像的一样，我永远爱你──这番得意忘形过了头的话，龙儿实在说不出口。不过想说的话、应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不对，等一下，这样会不会太轻易流露感情了？说了一大堆之后，龙儿突然胆小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似乎有点操之过急，可是说都说了，又能怎么办……事到如今龙儿才在仔细检讨。

「闪亮闪亮闪亮闪亮闪亮……」

「什么……」

在实乃梨光辉灿烂的奇怪举动前，不论是后悔或是纤细的男人心或是什么东西，全都有如幻梦一般烟消云散。

她的双手以类似佛像的动作张开，表情沉浸在安稳的思维中。双眼半睁，视线像是在抚慰、怜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行为。实乃梨在马路中央顿悟了，嘴里念着「闪亮闪亮」具体形容全身上下散发的辉煌光芒，张开双腿以脚尖支撑全身体重，保持漂亮的三角平衡：

「告诉你喔，高须同学的话差点让我升天了……闪亮闪亮……我真的很开心。此刻的我觉得只要你能明白我开心的感觉，那就够了。然后总有一天，只要像现在这样等待，全部明白的那一天就会来临……闪亮闪亮闪亮……」

龙儿快要被吸进继续闪耀的实乃梨世界里，不禁用力踏稳脚步。也就是说，最后实乃梨还是没办法说出她的心事，不过总有一天愿意把心交给龙儿──实乃梨的诡异举动想传达的就是这点。这样的解释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可是不管那么多了！如果我误会，也只能怪闪亮小实的说法太过模棱两可。

这种觉悟真不错──龙儿不由得笑了起来：

「没关系，今天就先这样，我已经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该怎么说……总有一天，我想我会更希望了解你的一切……不过我也觉得现在先这样就够了。」

龙儿一口气把话说完。在他面前，实乃梨的脸像是融化一般，变成小婴儿即将嚎啕大哭表情，不过──

「……！」

在沉默之中，实乃梨原本那张快哭的脸，瞬间变成开怀的笑脸。从对着龙儿绽放的笑容可以看出她真的很开心、很温柔，微微颤抖的嘴巴似乎打算说些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像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以手握拳遮住嘴唇。

原本应该溢出喉咙的话语，最后还是没有传达给龙儿，但也没有因此感到遗憾。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龙儿笑了。

呵呵。实乃梨微笑眯起眼睛，可是在那么一瞬间，她的双瞳抖个不停，仿佛发现龙儿头上有什么东西从空中飞过来。

两人意识彼此之间微妙的距离感，带着些许的沉不住气，总算抵达住宅区。北村家就位在缺乏绿意的灰色街道上，排列在古老大宅与新建小型住宅之间。或许是上天洞察一切，龙儿和实乃梨正站在不算太大的古老透天厝前面，陷入互看彼此傻脸的窘境。

按下「北村」门牌底下的门铃，没有人回应。北村大哥擦得发亮的摩托车停在门口，二楼的窗户没关，北村妈妈跟公司借来、贴有保险公司贴纸的电动脚踏车也停在一旁，可是无论按几次电铃，都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人在家吗？嗯……」

实乃梨低声念念有词，试着用手机打给北村──果然没人接。留言的讯息还没说完，实乃梨就阖上手机。龙儿的胸口突然凉了半截。撒娇耍性子到了忘记朋友吗？一阵冷风像是冰凉的手抚摸胸口，从立领学生服的缝隙吹进来。围巾今天也借给大河了。

***

「我回来了……门要记得锁啊，因为最近实在发生不少怪事，变态并不会因为你是个小孩已经上高中的欧巴桑而住手。啊──东西好重。高丽菜很便宜喔。」

龙儿走进昏暗的玄关。准备晚餐前的这段时间大河不在，是只属于泰子与龙儿的亲子时间。静悄悄的屋子里，只听得见电视的声音，龙儿只要一松懈，就会变得比平常还要唠叨。他穿着制服直接走向厨房，一边说话一边放下装有高丽菜而鼓起的环保袋（自制品。在跳蚤市场花了五十元购买包巾布缝制而成，不但相当牢固又能装下不少东西。带去学校时还曾引起手艺社女生的讨论，因而选在某天放学之后，由龙儿指导十五名手艺社女生如何制作。不过话说回来，和风花样真是好看！）俐落地把生鲜食品收进冰箱，拿起两颗高丽菜，手里再度感觉受沉甸甸的重量。

「这是真正来自群马县的高丽菜，却只要这个价钱！市中心的超市真不错。问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北村，那个北村竟然变成不良少年。你也吓到了吧？他突然顶着一头金发现身。如果问我适不适合……一点也不适合！有够奇怪！可是那一定是什么征兆。反正我们很担心，所以跑去他家想看一看、问一问，可是他却不在。伤脑筋，那家伙真是的，就是会找麻烦……结果我忍不住自暴自弃买了高丽菜等等……喂、不是说过杯子用完至少用水冲一冲吗？因为你只喝甜的东西，喝完也不把杯子冲一下，竟然连天气再冷也不会冻死的变种小苍蝇，都粘在没洗的杯子上死掉了。杯子可不是粘蝇纸啊。可是这些小苍蝇到底从哪里来的？我们家垃圾整理得超级干净，应该没有地方可以孳生小苍蝇……该不会是从房东家来的吧？房东家里只有一个老人，老婆婆的个性很认真，而且又没做什么怪事情。不过这些小苍蝇……」

「小苍蝇也可能从户外或排水沟入侵……不过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

准备洗杯子而拿在手里的海棉掉进洗碗盆，椰子洗碗精溶进水里变成细小泡沫消失，这下子浪费了。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坐在矮饭桌前的人应该是泰子。因为住在这个家里的只有两个人，最糟（？）的情况顶多是大河，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惊讶过度、发不出声音、心脏狂跳、毛孔全开、毛发竖起，只有脑袋角落还在冷静思考──如果碰上强盗，也会像现在这样发不出声音吧？只不过刚才想见面的家伙恰巧现身，自己就发不出声音。

「我离家出走到你家，好像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龙儿勉强对他举起满是泡沫的手──这是他使尽全力做出的反应。

规矩坐在矮饭桌前面的金发男，身上仍是早上看到的脏制服，同样举起一只手，定眼注视站在厨房的龙儿。打什么招呼──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和我联络！？大家都很担心你呀！！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想说的话太多，结果全部哽在喉头。

「我回来了～～☆啊、小龙的鞋子？也就是说～～哇啊～～小龙回来啦～～！我说我说听我说～～有大消息哟～～！北村跑来我们家了～～！啊、你看你看他在～～！所以泰泰去全家便利商店帮北村买内裤回来了☆人家最后一条丝袜也破了，所以顺便买一下～～！咦？怎么了？你好像一点也不兴奋～～」

过于稀疏的眉毛、有点孩子气，没有化妆的脸蛋、兼作睡衣的UNQLO皱巴巴家居裤、没穿丝袜的脚、上半身是龙儿的国中运动服──以这副姿态现身的泰子露出开心的微笑，悠哉地把装有内裤的塑胶袋交给北村。北村开心接过内裤说道：「多谢！喔、真是条好裤子！」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了！龙儿有好多话想说，还有……「离家出走」是什么？

离家出走……离家出走！

他离开北村家，跑来我们家了！

还在晚餐时间！

可是我只准备了三块炸猪排！

怎么办！？

儿子内心持续震惊与混乱，亲生母亲疼惜地轻抚儿子的肩膀，心情莫名大好：

「小龙，今天泰泰要和静代（毘沙门天国第二号红牌）约好上班前去吃烧肉哟～～所以今天不用准备人家的晚餐～～」

「去……去吃烧肉。喔、这样的话炸猪排就没问题了……话说回来，一般不都是下了班、天亮时分才去吗？叫什么『AFTER』的（注：意指特种行业的女性与客人在营业时间结束之后去吃饭）」

「不行～～下班的泰泰已经醉得一蹋糊涂，没办法用日文沟通了～～因为之前静代有个论及婚嫁的男朋友，本来以为是三十岁的公司老板，其实只是十七岁的打工族～～真是想不到吧～～心情低落的她还说：『这算是犯罪吧～～』之类的话。总之泰泰想趁着还没喝酒，先当她的听众～～」

「……听完之后事情就能够解决吗？」

「不知道。可是烧肉☆入口即化的特级里肌☆油脂丰富的牛肠☆可以让人返老还童☆」

根本只是想吃烧肉嘛。呵呵呵呵耶嘿嘿──泰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龙儿让规矩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北村移驾到坐垫上，正在思考要不要端杯茶给他，泰子从半起的纸拉门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示意要儿子过来。龙儿一靠近，就被泰子拉进房间里，并且关上纸拉门。她小声说道：

「……别告诉北村喔，人家已经联络北村家里了～～反正明天是礼拜六不用上学，泰泰也不用上班，就先让他待在我们家吧。」

「那这个……还能算是离家出走吗……？」

「不算啊，只能算过来住一晚而已～～其实有个东西……」

泰子从散乱放置化妆品等东西的整理箱中拿出一张纸，上面有着漂亮字迹的署名和盖章──那是神秘的正式誓约书。

北村家与高须家双方的儿子若是离家出走，要尽快联络对方，明白知会儿子所在之处，特此宣誓。北村启子。印。高须泰子。印。

「喔？喔……什么时候冒出这种东西的？」

「泰泰去年不是买了北村妈妈公司的保险吗～～？一时兴起就做了这个东西～～所以小龙，如果你想离家出走，跑去北村家马上就会被泰泰知道了，要小心喔～～」

「你都已经告诉我了，这算什么陷阱吗？」

「耶～～？你说什么？啊～～！对喔！唉呀，忘了吧忘了吧～～！」

脸蛋染上桃红色的泰子挥舞四肢，扭捏作态地要龙儿忘了刚才的事，龙儿抛下穿着运动服的亲生母亲，大声关上纸拉门，不知不觉凝视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颗灰尘都不准存在的房间角落，心想泰子脑里的螺丝或弹簧，该不会又掉到哪里去了吧？

北村或许是看到龙儿锐利的眼神，还是对他们母子两人的密谈有奇怪的误会，仿佛直到现在才发觉，过意不去地耸耸肩，搔弄顶着金发的脑袋：

「高须，那个……果然还是太突然了，抱歉没有事先通知你……」

「不要紧不要紧。」龙儿认真地摇头挥手回应：

「惊讶归惊讶，不过你到我家里来反而好，否则我不晓得你发生什么事，也很担心你会不会出事。」

「泰子叫我进来，我就厚着脸皮听她的话……」

「啊、好了好了，你就悠闲地离家出走吧。有我陪着你，明天我们找个地方散散心。你心底一定积了不少话想说吧？」

「……」

金发男在微妙的时候沉默──

「肚子饿死了────！今天的晚餐吃什么肉！？」

啪咚──！破旧屋子的玄关大门被豪迈打开，凶猛的蛮横暴行似乎打算弄倒整栋屋子，「那家伙」今天也来了。每天同一时间响起的肚子闹钟，以及未经同意就擅自拿走的备用钥匙。这种厚颜无耻的登场方式龙儿当然早已见怪不怪，倒是北村一脸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下糟了……听到装模作样大步走近的脚步声，龙儿暗自屏住呼吸。他担心的不是北村，而是看到这副光景，那家伙会死吧……看来葬礼也是由我们家来办。

然后──

「喂、什么肉啦！？什么鱼！？回答我！今天的晚餐到底是……」

「啊、逢坂！？真是巧啊！怎么了？你也离家出走吗？」

岔开双腿站住，红格子的棉质波浪滚边连身洋装，搭配连帽针织开襟羊毛上衣，装扮厚实的大河脸色迅速由白翻青，接着变红又变青，最后终于像是太熟的番茄，变成暗红色。

「Oh……！」

大河的自我国境崩塌毁坏「What's、Why、嗯、啊……！」她一面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一面转身倒下。

「咦！？逢坂！？喂、高须，逢坂不妙了！」

不用北村说也看得出来大河的情况不妙。龙儿连忙上前扶起她：

「大、大河……醒醒啊！活过来啊！北村离家出走了！今天晚上要住我家！」

龙儿拍拍大河的脸颊，大河好不容易活了过来。睁开颤抖睫毛下面的眼睛，她顺势翻身换个方向在地上爬行，沉默地用手扶着墙壁，一边发抖一边起身，然后僵硬地走向玄关「啪！」关上门。慢慢数到五之后「叮咚──～」按下几乎不曾按过的高须家门铃。龙儿咽下口水往玄关走去。这样子怎么可能蒙混过去？太勉强了……明知道无法掩饰什么，龙儿还是打开门──

「今今今今今今──」

大河脸上挂着十分可疑的笑容面具，结结巴巴说道：

「──今天谢谢你邀请我过来！」

「请……请进请进。」

龙儿领着她进门，走进家里看到北村「唉唉唉唉呀！」大河爽快地举起发抖的右手：

「真真真真真巧啊，北北北北北村同学。」

「哟、逢坂！又见面了！」

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蒙混过去！明明如此，可是……该说是落落大方还是不拘小节，北村对着样子十分诡异的大河微微一笑。这个金毛男！这个离家出走男！这个内裤都要别人买的家伙！

泰子去吃烧肉&工作，高须家里只剩下三个小鬼。厨房里以一小节16拍速度切高丽菜丝的声音响彻屋内，然而在客厅里──

「你之前说过住在隔壁的大楼，我不晓得原来你一个人住。」

「我、我没提过吗？泰泰说我可以每天过来吃晚餐，既然她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原来如此，住在高须家旁边真是太好了。」

「嗯、嗯。啊──喔。」

「喔、小鹦和你也很亲近，还来舔你的手指。喔……那个舌技真是大胆……」

龙儿偷偷转头看往背后结结巴巴对话的两人。不对，结巴的人只有大河，北村还是和平常一样我行我素，开心望着大河喂食小鹦高丽菜。两人的动作同样放松──同样趴在榻榻米上、抱着对折的坐垫散漫摇晃双腿、手撑着脸颊、面对面分踞鸟笼两侧。

「不过还是榻榻米好。我家的和室在好几年前因为爷爷被改建业者欺骗，全部换成看起来很便宜的组合地板，所以少了能够滚来滚去的房间。」

「我、我家也是西式房间……还是榻榻米好……」

「还是和室比较能让人平静。这个样子虽然懒散，但是我也希望在家里滚来滚去。」

「我们真是合得来……嘿嘿。」

北村家与大河所住的大楼房间，虽然同为「西式房间」，我想应该差很多吧？不过既然他们一副感情很好的模样一起点头认同，那就别计较了──窃笑的龙儿继续切高丽菜丝。菜刀在无比华丽的速度推波助澜下，发出有节奏感的声音。他刻意不和两人说话、大河像来到陌生环境的猫咪一样温驯、一头金发的北村很放松，从一旁看来，两人的感觉很不错。

搞不好两人会意外地顺利交往。龙儿将刀刃插进高丽菜心，凶狠眼中的蓝色火焰疯狂摆动──他不是在对死神发誓要把他们逼到地狱尽头，不论经过几次转世都要破坏他们的感情！可以说是歪打正着吗？感觉北村的脱序发展至今，却意外带来各方面的好结果。虽然对北村很不好意思，也很为他担心，不过他本人这样看起来也很好。或许在学生会里遇到不开心的事，但是只要离家出走几天、稍微体会一下叛逆的感觉，也许就会恢复了。

「小鹦边流口水边拼命吃高丽菜──宠物真好，好可爱。」

「可、可爱吧……嗯，可爱……只有一点点……」

呵呵～～哈哈～～背后传来开心的笑声。北村与大河，还有自己与实乃梨之间如果能有更多好事发生，那就谢天谢地了。把轻松切下的高丽菜心用保鲜膜包起来，龙儿无意识地吹起口哨。太浪费了～～太浪费了～～这当然要慎重放入冰箱，明天切成薄片和培根一起煮，如此一来可以煮出意想不到的好汤头。

「……嘿嘿！」

「喔！怎么了？你乖乖在那边陪北村啊！」

大河有如从亲戚面前逃开的怕生小孩，紧跟在龙儿背后。难得能够和北村相处，她却一脸好心情地卷起衣袖：

「我想帮忙！对了，我擅长洗碗，我来洗碗吧！哪些要洗！？」

「擅、长……？」

「嗯！我很行！」

看样子她似乎企图好好表现给北村看。但是高须可不是会把用完的调理器具，暂时堆在洗碗盆的男人。所有调理器具在用完的同时就已经洗好、擦干、收回定位。还没收回去的，只剩下还要用的东西。

擅长洗碗──虽然有些可议，但是龙儿正确解读大河的心情，于是小声说道：

「你想让他看看你的优点吧？」

「……没错！」

两人互相点头，偷偷回头窥探北村的样子──他正趴在榻榻米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全身沾满高丽菜屑，正在抽动的小鹦。于是龙儿大声说道：

「好、那么今天也麻烦大河帮忙，再为我们做那道美味的荷包蛋吧！」

「喔～～逢坂的拿手好菜是荷包蛋啊。愈简单的东西，愈能够表现出实力喔。我还以为逢坂与家事完全无缘，真是失礼了！真叫人期待！」

面对微笑看着自己的北村，大河简直像是新婚妻子一般，娇羞地回答：「呵呵，稍微等我一下喔！」哟──哟──气氛不错嘛──龙儿露出幽幻战士（注：THEWRAITH，1986年查理辛主演的电影）般不吉利的笑容，从冰箱拿出三颗鸡蛋交给大河。「讨厌，哪有～～」大河也扭捏地红着脸接过鸡蛋，用只有龙儿听得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然后呢？」

「……嗯？」

「我说然后呢？这些家伙要怎么处理，才能变成荷包蛋？」

不会吧！贴在菜刀上，像针一样细的高丽菜丝掉落。龙儿原先以为不管怎么样，大河至少会煎荷包蛋，看来是他低估大河的没用。

「是我不对！」

「要道歉等北村同学回去。再说你为什么要道歉？好了好了，快点教我，这些蛋要怎么办？啊、教的时候不要被北村同学发现。」

龙儿咽下口水。这下子他必须一边炸猪排，一边偷偷教这个笨手笨脚的大河怎么煎荷包蛋。龙儿深深感觉这是一场不可能的任务。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无法回头。

「好吧……把平底锅拿出来。你知道哪个是平底锅吗？就是扁扁的……」

「这点小事我知道啦。」

龙儿先把高丽菜丝摆进竹篓推到一旁，然后把三片猪里肌摊在砧板上，用菜刀刀尖切断油脂与瘦肉之间的筋，同时嘴巴还不得闲：

「把蛋壳打破，装在那边的碗里。你、你会打吗……？」

「成功机率五成……一起打吗？」

「现在这种情况最好都打。」

切断筋的猪里肌放在浅盘上，稍微洒些盐巴和胡椒，接着洒上面粉。

「噫……第一个就失败了……」

龙儿快手接过蛋黄破掉的鸡蛋，从冰箱里又拿了一颗：

「那颗我用来当炸猪排的面衣。这是最后一颗蛋，下一颗再失败就没蛋了。」

「唔喔喔……！」

一切交给上天决定。龙儿把失败的蛋打散，再拿出一个浅盘，洒上满满吃剩土司做成面包粉。斜眼确认大河已经结束打蛋任务，所有蛋黄都完整浮在碗中。

「哈啊……哈啊……」

大河的脸上淌着汗珠，才进行到这里就已经满头大汗。龙儿将猪排沾上蛋汁，接着放进装有面包粉的浅盘：

「点火，在平底锅里倒油。那边有沙拉油。要让油沾遍平底锅才行。」

「哈啊……哈啊……」

「别那么兴奋，冷静一点。火太强了！转小、转小！啊、我小心翼翼爱护的锅子啊！」

「怎、怎么转小！？啊、这个吗！？」

大河用力一转，把开关转向「强」的一边。这样一来瓦斯炉的火焰当然烧得更加旺盛。

「反了啦，笨蛋！反方向！转向另一边！」

「啊、啊、还没放油、油。」

「别管油了！把开关转到另一边！先不要管油！」

「呜……啊、油倒下去了！」

「算了！倒了就算了！总之先把火……！不对！那个是另一个炉子的开关！」

「唔、唔唔唔！？咦咦！？」

「对！就是那个！绕一绕油！转！啊啊啊、不可以把湿筷子伸进去！」

「唔啊、烫烫烫烫！喂、这是怎么回事！」

大河用夹高丽菜的湿筷子拨动锅里的热油，水气当然霹哩啪啦爆开。大河吓得直往后跳。「王八蛋！不准离开火！」龙儿的声音宛如魔鬼教官：

「转锅子，让油均匀沾遍平底锅！动手！」

「噫！好烫！烫烫烫！还在爆啊！」

「还不是你的错！快，把蛋放进去！轻轻的、轻轻的！」

「呀啊！又爆了！可恶，会烫死啦～～！」

「不会死啦！现在转小火，一手拿盖子……盖子！再准备一点点水！装进杯子里用另一只手拿！」

「盖、盖子！？盖子是什么盖子！？水！？啥！？呃、我想想、呃、火、火！？火是……咦咦咦！？水、水！？火、火要干嘛！？」

「这个时候除了平底锅的盖子，还有其他盖子吗！？唔喔喔喔喔喔！你对火做了什么！？」

「哇啊！这是什么！？」

熊熊燃烧……！炉火再度变成最大。这个冲击使得怕火的本能与大河大脑里的神经连结起来，得到「火＝危险＝必须灭火＝水」这个答案。

「我想到了！水要浇在这里吧！」

「不对──────！」

龙儿大叫。原本只要一点点水让荷包蛋的蒸煮的效果，结果大河当着龙儿的面，将杯子装满水，然后一股脑儿倒进因为大火加热使得蛋白开始冒泡，放入太多油的平底锅中。

「哇─────────！」

「唔喔────────！」

大量白烟伴随可怕的油爆声升起，再加上大河倒油时，油滴到平底锅外侧，结果最强火力的熊熊火焰沿着油侵入油水地狱，接着冒出一道火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锅盖！

龙儿把筷子和猪里肌丢进蛋汁里，盖上锅盖击退火柱。可以感觉滚烫的飞沫溅到盖子上，还发出惊人声响，可是锅盖绝对不离手。龙儿关掉瓦斯炉，等待锅中的氧气燃烧殆尽。

经过数十秒……

「喂……喂、高须，逢坂，你们没事吧……？」

「……」

「……」

厨房一片寂静。

回过神来才发现一脸担心的北村站在两人背后。不发一语的龙儿与大河茫然伫立，互相凝视，然后──

「唔喔喔喔喔喔喔～～！」

「唔哇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手牵手跪倒在地。「喔喔……」身旁的北村也一起跪下，担心地把手轻轻放在他们肩上，点了好几次头：

「逢坂真的很擅长荷包蛋！嗯，真是厉害！就好像魔术一样！火焰就这样『啪！』冲上天花板……真的很厉害！果然是你擅长的！我懂了！佩服佩服！」

「呜呜～～呜呜～～！」

「呜喔喔喔喔喔喔～～！」

大河极度惊慌的惨叫，与龙儿因为太过害怕的男子汉哭声，在接下来的整整五分钟里响彻高须家厨房。幸好还不至于让房东说东说西，因为他们逃过租屋整个烧掉的危机……如果真的烧掉，当然是他们的错。

刚煮好的饭配上海带芽豆腐的味噌汤、酥脆多汁的炸猪排、堆积如山的高丽菜丝、从最后爱上的小菜店买来的酱菜，还有──

「呀啊！总觉得这家伙正在散发极具攻击性的光芒……！」

「呀什么啊！这不是你做的吗！？」

褐色的蛋白，就连起泡部分都变得酥脆。蛋黄不但变了个样，而且也变得干硬，整体可以用烧焦或燃烧殆尽来形容。总之就是让生下这颗蛋的母鸡看见，可能会发狂的成品，而且还飘起一阵烧焦味，为高须家餐桌增添不必要的光彩。

而且北村就坐在正对面，就算想补救也没有办法。「噗！」大河鼓起脸颊，把那个盘子拉到自己面前：

「嗯……嗯……好吧，全部都给我吃，这样就没意见了吧？挤上番茄酱！开动！」

「别逞强了，这么焦的东西吃下去会得癌症的。可以吃就吃，其他丢掉……虽然浪费，但是如果生病可是要花更多钱。北村不要管这盘，来吃我炸的猪排吧。开动了！」

开──动！阴沉的大河与爽朗的北村也跟着龙儿开口，三个人一起拿起筷子。

「咦！？喂！」

「喔、喔！？」

「这是逢坂专程为了我做的吧？真是多谢。既然你特地做了，我就全部收下了。就算是拿手菜，偶尔也会烧焦的。」

在两名瞪大眼睛的纵火犯面前，北村快动作地把装着碳化物质的盘子拉近自己，脸上露出事情原委了然于胸的苦笑，用筷子把三人份的碳化荷包蛋分开、大口吃下。

「北、北村同学……别吃了！再吃会生病的！其实我根本不会做菜，也没有做过菜！对不起，是我说谎！还说什么拿手菜！」

「哇哈哈！没想到吃下去还是荷包蛋的味道！煎太久的蛋！哈哈！」

北村大口大口把不可能好吃的烧焦荷包蛋放进嘴里，还在开心地笑着。

「龙、龙儿，不好了……北村同学疯了……」

「振作一点，北村！我去拿胃肠药！」

「不、不不不，不要紧！我真的觉得很幸运。听到不是拿手菜，更加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能够吃到逢坂亲手做的稀有料理，真是LUCKY、太幸运了！」

──这不是很可爱吗？

龙儿心里想的当然不是金发男天真无邪的笑脸。

「嘿嘿……」

而是低着头，连耳朵都染成桃红色，像是能够看出体温，眼睛眯成一条线微笑的大河。

「真、真的吗？那个、真的……能吃？」

「是啊，能吃能吃。调味真是恰到好处！」

「啊、盐巴和胡椒是龙儿加的……可是、可是、可是……嘿嘿……这样啊，我稍微有一点自信了。改天我会好好地、不是骗人的……努力做菜。虽然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做菜，不过我会好好认真学习。嗯，没错。也不能老是靠别人……」

「我可以保证，有高须当老师就没问题了。」

「嘿嘿嘿嘿……」

喝着味噌汤的龙儿看向幸福的两人，避免发出多余的声音。突然想起怀念的往事──那个超咸饼干──大河在某天的料理实习课做了要给北村吃却没能成功，最后进入龙儿肚子里的失败作品。不对，这么说来更早之前，大河原本打算给北村的告白信，也是被龙儿收到，因此展开这段奇妙的同居生活。虽说信纸根本就忘记放进信封里。

对了！龙儿看着害羞火力全开而不断傻笑的大河，心想「大河想要传递的东西，这次终于送到北村手里了！」失败作品·荷包蛋第一次抵达它该去的地方──北村的胃。

「你担心离家出走的我，为了让我打起精神而做的吧？真的很感谢，我有精神了！」

感觉这段单恋似乎有那么点偏差，往健全的方向走去。不过大河笑得很开心，北村也吃完烧焦的蛋，微笑看着大河。这两个人如果能够走到「这样就很满足」的阶段，如同自己对实乃梨抱持的想法就好了。

果然正如我刚才所想，这一连串「北村失控」带来好结果。剩下的就是……对，弄清楚金发的原因，或许这件事就能了结。

「炸猪排也要吃，那可是充满我对你的爱哟。」

「啊、当然！猪排酱猪排酱！高丽菜丝用的柠檬呢？」

「我们家的吃法是不加柠檬汁。」

「好！入境随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刚炸好的猪排淋上酱汁，从油脂最美味的边缘部分咬下──「烫烫烫烫！哇──！好吃！」北村开心地大叫。大河也比平常稍微规矩一点，不过还是大口大口开始吃饭。趁着这个机会，龙儿若无其事地说道：

「味噌汤也要喝，对身体很好。话说回来，你那颗头是怎么回事？」

「这该怎么说呢？」北村说到一半停住，喝了一口味噌汤才接着说道：

「因为我不想当学生会长。」

说得简洁干脆，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就、就只有这样……？」

「是啊。染成金发就不会有人要我当学生会长了。虽然我爸妈看到之后气炸了。」

一改刚才的大口咬下，小口咬着猪排的北村边说好吃边喊烫。面前的龙儿吸了一口气。

真的吗？

因为不想当学生会长，所以一听到学生会选举的话题就逃出教室，以北村能够想像的「叛逆姿态」出现于众人面前吗？还因此和爸妈起口角、离家出走吗？

微妙的不安迫使龙儿想要开口询问，可是──

「嘿嘿！有什么关系，不想当学生会长就不要当！反正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待在学生会嘛！蠢蛋吉也这么说过！」

在大河心情大好的开朗闪耀笑容前面，龙儿只能咽下问题……是龙儿的错觉吗？不晓得为什么，好像只脸了的炸猪排莫名干涩……

***

「唔耶耶耶耶耶耶耶……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我回来了……啊啊啊～～嗝！」

听到玄关的开门声，龙儿醒了。

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泰子回来了。玄关传来甩开高跟鞋的脱鞋声。听到她脚步蹒跚地走向房间的脚步声，龙儿心想：「不管她也不要紧吧。」再度钻进被窝。

「唔嗯啊啊啊啊……」

「……唔啊！」

传来女孩子的叫声，那个声音不是泰子，龙儿从被窝里跳起来。

光脚下床绕过打地铺的北村，蹑手蹑脚绕到房间角落，往泰子的房间走去。一打开电灯──

「好软……好软……呜……咕……嗯啊～～」

「好、好难过……！好重的酒臭味～～！」

果然如他所想。唔哇啊……龙儿搓揉睡醒的眼睛并且抓抓头。

泰子在出门前对着大河说道：「难得朋友来过夜，大河妹妹今天晚上也睡这里吧～～☆在泰泰的房间里多铺一床被子就可以睡了～～☆」既然她这么说，大河当然照办，在泰子的睡铺旁加一组客人用的被子，然后在这里过夜。

「别在旁边看戏，快点救我啊！呜呜呜，光闻味道我就醉了……！」

「喔、好！」

烂醉如泥的泰子无视已经铺好的被窝，直接跳进大河的棉里。大河借用龙儿宽大的连帽T恤和运动裤当成睡衣。泰子嘴里吐出光闻就头痛的浓厚酒味，紧紧抱住大河和棉被滚动，贴着大河的小脑袋心情磨蹭。大河快被棉被和酒味闷到喘不过气来。

龙儿好不容易才解开泰子以酒醉怪力紧勒的大河手臂，还有内裤全部走光的下半身──大半个雪白屁股露面黑色蕾丝内裤外头──这下子大河总算能够爬出棉被。泰子伸展衣衫不整的身体说道：

「睡……龙……人家……睡……给……」

泰子以长指甲抓抓快要溢出衣襟的柔软胸部乳沟。龙儿不是有特殊癖好的儿子，不至于看到亲生母亲这副德性就流口水，只是说了一声：

「真受不了，难看死了。」

无奈到了极点的龙儿「哈啊──」大大打个呵欠。顶着一头浏海乱七八糟，睡觉专用发型的大河也被传染，跟着张大嘴巴打呵欠。

「可恶……被吵醒了～～啊啊啊啊……呼。」

她像小孩一样咬住过长的连帽T恤袖口：

「泰泰在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她说：『水──小龙，给我水──要冰的。』」

「真不愧是母子……我也要喝水，有冰麦茶吧？」

「嗯。幸好睡觉前预先泡好。」

两人蹑手蹑脚，靠着泰子房间的灯光走向厨房。大河拿出玻璃杯，龙儿打开冰箱──

「咦？麦茶不见了……连瓶子都不见了……」

「啊！这个！」

大河找到空空如也，放在水槽里的玻璃瓶。瓶子底下只剩潮湿的麦茶包。在这种情况下，犯人当然是──

「可恶的北村！竟然趁我们睡着时把茶全都喝光。真是的！加水进去就可以再泡一瓶了……这就是在父母照顾之下舒服成长的大少爷……啊──连冰块都用光了！为什么喝冰的东西还要加冰块？而且用完还不制冰……」

龙儿忍不住对着空空的制冰盒叹气。这段期间泰子继续喊着：「水～～」BRITA滤水壶里面虽然有满满的水，但是不冰的水恐怕无法满足醉鬼。

「没办法，我去一趟便利商店，至少比自动贩卖机近。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优格！啊、不对，布丁！不好，泡芙！巧克力闪电泡芙？加糖咖啡？冰淇……？哇！怎么办！我的头好痛……」

「……你也一起来。」

运动裤口袋里只放着钱包和家里的钥匙，龙儿和大河放轻脚步声，穿上拖鞋（借用泰子的）准备安静离开家时──

「总觉得这种时候出门好兴奋喔……啊、对了对了，也找北村同学一起去嘛？」

「他在睡觉吧。」

「姑且叫叫看。」

相互点头的两人又一起回到龙儿的房间。

「唔！这个房间里有股臭男生的味道……」

「要你管！」

只打开桌上台灯，两人蹲在北村枕头旁边。北村把棉被拉到嘴巴，一边打呼一边睡得正熟。大河咬住袖口开心窃笑：

「嘻嘻……北村同学的睡脸……」

「喂、原本的目的呢？好色女……」

他们模仿叫人起床的整人电视节目，轻轻拉开棉被。实乃梨不在真可惜，她一定会带着麦克风&安全帽大喊：「早──安……！」棉被底下露出北村没戴眼镜、正在熟睡中的端整脸蛋。

然后──龙儿还有大河总算明白北村喝光麦茶的原因，也知道冰块消失的理由。他们没办法多说什么，或是喘一口气，就这样陷入沉默。

孤伶伶摆在枕头旁边……不，应该是睡着之后从手里掉落，那个弄湿榻榻米的东西，正是装满溶化冰水的塑胶袋。恐怕是北村在一个多小时前，用来努力不让别人查觉哭肿双眼的证据。麦茶则是用来补充流失的水分。

北村刚才在哭。

龙儿帮他铺在枕头上的毛巾已经湿透了。眼角也是、脸颊也是，到了现在还残留哭痕。北村把毛巾塞进嘴巴，咬住毛巾。他八成才刚睡不久，在龙儿与大河熟睡的夜里，北村一个人不发出声音、不想被人知道、涕泗滂沱地哭着。

黎明前的街上，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这个时间有点危险，别离太远。」

「……」

拖着脚步的大河在龙儿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慢吞吞地龟速前进，慢到连自己吐出的白色气息都追不上。

原本以为还有一阵子才会真正进入冬天，可是深夜时分的空气已经相当冰冷。空无一人的街上，连流浪猫都不走的小巷子里，没有一扇窗开着灯，住宅区的巷道舍弃两人，独自安静沉睡。四周安静无声。「大河……」

龙儿呼喊大河的名字。大河低着头，像是快要停下脚步，睡着乱七八糟的长发遮住脸颊，没办法看到雪白脸上的表情。

龙儿往回走了几步，抓住借给大河的连帽T恤过长的袖子。大河没有甩开，这才终于停下脚步：

「我……我到底在开心什么？还那么兴奋……我真是笨……蛋。」

大河的发旋对着龙儿，肩膀与声音都在颤抖，但是那不是因为冷。后悔自己如此愚蠢的声音，悄悄流泄在寂静的夜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注意，北村的痛苦与悲伤……全部都……都没发现……不行……我果然……没资格……不配……」

「你怎么会不配呢？」

「不配啊……！」

泪水滴落在大河无法前进的拖鞋脚尖，应该已经被寒意冻到刺痛，没穿袜子的小脚前面。龙儿看到那些遭到父亲遗弃时也不曾落下的泪水，此刻终于满溢出来。

过去的悲伤有如大雨落在娇小的大河头上，大河的心仍像坚强的土壤，一直吸收水分并且不断成长。可是最后终于超过极限，蕴含的水分渗出来──静静地，一点一滴的泪水在柏油路上画出透明的圆形痕迹。

「这样的我，没有资格喜欢他……！」

在黎明前的街上，响起压抑不了的呜咽。龙儿仅仅抓着过长的袖子站在那里，凝视白色的发旋。他也同样无法继续往前走。

大河用龙儿没抓住的另一边袖子，遮住低垂的脸用力摩擦，压抑自己的声音，痛苦地弯下身体。如果你没资格，那么我也没资格──龙儿茫然地呆站在原地，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大河，只能继续抓住她的衣袖。

这么说来，亚美不是说过：「只要大声哭泣就会有人来解救。」龙儿心想的确如此。怪怪的、认真的、诚实的、温柔的北村，拥有许多令人喜爱的特质，就因为他是「这种人」，喜欢北村的龙儿和大河，才会在他哭泣时想要拯救他。不论北村做了什么，他们还是想要帮助他──这点亚美说对了。所以对于指责北村太过天真的亚美，龙儿完全无法反驳。因为喜欢北村，所以接受他的任性。就算北村是利用众人对他的喜爱而藉机哭泣，龙儿等人想要帮助他的想法依然不会改变。

问题是──他明明在哭，这些没注意到的蠢蛋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想救他，就算希望他耍任性，听不见他哭泣的杂碎该如何是好？

想成为「最后的救赎」却帮不上忙的小鬼究竟该怎么做？

龙儿的身体不由得为之一震……泪水即将溃堤。

在千钧一发之际，龙儿抬起头，望向还没天亮的黑暗天空。在空气肮脏的街上，能够看到的冬季星座寥寥可数，正在天空孤零零地闪耀，呼应大河隐约发出的哭声。

「大河你看，是北斗七星。那颗是北极星──还有猎户座。」

是不是有首歌叫抬头看什么的……？龙儿根据印象勉强哼出一小段旋律，把手伸进连帽T恤的袖子里，抓住大河冰冷的手指。

吓了一跳的大河抬起头来，在路灯的照耀下，可以看见红通通的鼻子和泪湿的睫毛。上天赐予的这张美丽脸孔已经哭花了，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龙儿用手指着夜空。只要抬头仰望，眼泪就不会落下来。

坚强的大河会再度迈步前进。

虽然偶尔会流泪，但是不要紧。

龙儿很清楚，因为他一直在大河身边看着，无论变换几次季节，无论经过几个昼夜，无论多少欢笑、嬉闹、悲伤，直到今天大河都不曾被打败，所以龙儿知道，他也如此相信。

「哪个？哪个是猎户座？」

听到大河边吸鼻子边问，龙儿回答：

「三颗排在一起的星星。看到了吗？」

「啊……看到了……在那边。」

抬头看向冰冷的天空，大河的手指用力回握龙儿的手。龙儿知道即使大河脸上满是泪痕，她的心也已经恢复力量，只不过还要一点时间才能迈步向前。

「小学上课时不是学过星星的距离吗？」

「嗯，就是『几光年』吧？」

「那代表光线要花几年时间才能到达地球吧？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猎户座或北极星，也许已经消失了……即使它们现在爆炸消失，我们也要经过几万年才能知道。现在我们所看见、所相信的星星……说不定其实早就不存在。」

大河像是确认一般，更用力握住龙儿的手。必须要有强大的力量，不这样不行，要更强、更强、更强、更强、更强！必须要更强！她十分想要这么大叫。

「就像我和北村同学一样，眼睛所见的不是事实……要知道真相，到底要花几年、几万年？我和北村同学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你想缩短和他的距离吧？因为喜欢他，才会想要知道和他有关的一切。」

「嗯……」

大河没有点头，只是抬头看着夜空回答。一旁没松开手的龙儿也抬头看着同一颗星星，小声说道：

「每个人都一样，每个人都害怕和他人距离遥远。喜欢上一个人之后，希望和对方缩短距离，所以对彼此伸出手……」

没错，就像现在的他们，互相接触才不会漏掉任何心中的动摇，才能够一起感受所有的喜悦与悲伤。

「只有这样，才能让心灵相通。一起加油吧……努力试试看。」

他想起低声说害怕的女孩。

也想起压抑声音哭泣的男孩。

虽然想到其他人，但是这一刻，他只想到手指交握的大河。

了解彼此就像是个奇迹。人与人之间互相了解、进而相爱，是有如奇迹一般困难而且值得感恩的事。全世界的情侣、朋友、夫妻、亲子、兄弟姊妹，全部都是奇迹──龙儿静静闭上眼睛。很难理解，但是正因为难能可贵，所以才有价值。

距离再度踏出脚步迈向便利商店，还有一百秒。

距离早晨的到来，还有一万秒。




第四章
「……？」

梦的延续──明明要去小学上课，但是脚踏车不管怎么踩都会骑到不对的路，怎么样也到不了学校。这股绝望就像幻象一般，融化在从窗帘缝隙射进来的微弱光线里。

对了，我已经是高中生，不用去小学。

天亮了。

「早啊，高须。」

「喔……」

龙儿慢吞吞地伸长脖子想看枕头旁的时钟，看惯了的破烂时钟却不在它该在的位置。这样就没办法知道时间了……

「唔！？」

龙儿立刻跳起来──眼前不是平日的房间，而是连接厨房的狭窄客厅。

「我擅自喝掉冰箱里的牛奶了，抱歉。」

等到龙儿想起眼前这个身穿自己借他的长袖T恤与运动裤，口中带有牛奶气味的金发男是观护中的离家少年北村时，已经过了整整三秒钟。对了对了──他总算想起一切，揉揉睡呆的眼睛。

「你们真是太狡猾了！看样子你们两个半夜玩得很高兴喔。我也想参一脚啊，怎么不叫我起来啊？」

北村不满地嘟着嘴，龙儿不自觉定睛注视他的脸。

「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早安……」

因为你在哭啊！这句话实在说不出口。北村一脸没事的爽朗样子，看了有点讨厌。既然你这样，我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了，这才是男人应有的做法。龙儿抓抓头，有点飘然地回到现实世界。随着他愈来愈清醒、愈来愈清楚状况，眉间的皱纹也愈来愈深。

这个模样真是太难看了。

最后有印象的地方，是大河把起司鳕鱼的起司和鳕鱼部分分成三份，只把鳕雪部分大口放进嘴里吃掉。唔啊，怪女人……龙儿似乎是看着她的手势与表情时，睡倒在矮饭桌旁边。

龙儿把座垫当成枕头睡着，冷到连身体深处都因为发冷而浑身酸痛。而且对矮饭桌的惨状太过没自觉，也让他丢脸到想哭。去便利商店大采购，回来之后自暴自弃大吃大喝所残留的杯面、关东煮、宝特瓶、泡芙、优格等垃圾与用完的免洗筷一同发出阵阵恶臭。喔！免洗筷……！现在才害怕已经来不及了。热带雨林又因此消失了……！

「可恶！竟然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这种事没什么啦，打起精神来。我的房间平常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只要大哥带朋友回家打麻将，家里就会从客厅开始受到菸屁股和便利商店的垃圾污染。」

呀──！龙儿一边发出尖叫一边摇头，这真是太痛苦了。

「不是这个问题！就算地球上所有家庭能够偶尔容许这种散漫，唯独我家、只有我绝不允许这样！说实话，我也不允许地球上任何一个家庭这么脏乱！」

「是、是吗？抱歉！」

「不──！不用道歉！事实上现在脏乱的地方就是我家！好，如果我三十秒之内没有清理完毕，还拜托你杀了我！否则我没有脸面对地球！」

「嗯……」

龙儿作势准备起身，却发现腿被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压住。冷到不行的腿其实已经没有知觉。把睡成大字形的环保男儿·高须龙儿的腿当成枕头，如今还在熟睡的家伙正是大河。她的脑袋重量阻绝血液流通，龙儿已经不是只有脚麻。大河大概在龙儿睡着的同时，也失去意识了吧……因为她的手上还拿着起司鳕鱼。

不对，脚麻或我们为什么睡成这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可以让清纯少女的单恋对象，看到少女睡在其他男人腿上的模样呢！？现在不是讨论大河是不是清纯少女的时候了！龙儿慌慌张张抓起大河的脑袋用力摇晃：

「大河！快起来！难看死了！」

龙儿火大、想咬人的模样，都是为了大河好，可是──

「算了算了，难得她睡得那么舒服，叫她起来不是太可怜了吗？」

毫不知情的北村摆出一副好人脸，阻止龙儿的举动，轻轻抱住大河的脑袋移到对折的坐垫上。大河幸福地发出一声猫叫，身体像猫一样弯成C字，再度陷入熟睡。

「你看她的睡脸这么幸福……她的脸真的很可爱，睫毛也好长。」

「这种话请你等她醒来再对着她说……」

「我会不好意思，而且这样差不多是性骚扰了。可是她睡着的样子有种和平的光芒，看着看着都感觉获得解救……」

表情和缓的北村露出微笑，同时低头看着大河的睡脸。龙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只有一句──原来你也一样啊！

大河与龙儿没注意到北村的苦恼，北村同样也不知道大河心中过于复杂的心境与真挚所衍生出来，那种紊乱又笨拙的恋爱心情。每个人都是这样，每个人一定都一样──虽说每个人都是这样，就能得到安慰和解决，但是痛苦仍旧不会减轻。

啪！僵硬的肩膀发出声响。

「现在几点了？啥！已经十一点多了！」

看到时钟的龙儿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顶多九点，没想到珍贵的礼拜六早上就此报销。

「我也是刚醒，真是睡太晚了。唉呀，这么说来……唔啊！地狱车（注：梶原一骑原作，永岛慎二、斉藤ゆずる作画的漫画《柔道一直线》里的必杀招式）！」

「唔喔喔喔！？」

北村突然用打垒球锻炼出来的双臂抱住龙儿，紧紧锁住手脚，龙儿被粗鲁地丢向厨房，头撞到木头地板。因为事情发生太过突然，瘫在地上的龙儿陷入无言的沉思，连应该有的抱怨都忘了。这到底是──刚起床的这个暴力、这个举动，更重要的是情绪……根本无法联想是来自一个三更半夜独自落泪的家伙。不过多亏如此，让龙儿从昨夜持续到现在的倦怠感一口气消失。

「你……你干嘛！？」

「咦？三十秒到了所以要执行死刑啊。唉呀，还有气耶。」

「住手住手笨蛋！不用想也知道我是开玩笑啊！」

「我的死刑当然不是做做样子！看招！巨轮旋转技（注：GiantSwing，将对手的双腿夹住抱在腋下、撑起对手身体旋转的摔角招式）！」

「唔喔喔……！」

「很危险喔，头抱好！」

既然危险就别做啊！龙儿的身体仍处于刚睡醒的状态，反应迟钝的双脚轻易就被抓住，突然转起圈来。龙儿连忙住嘴听话抱住头。早死早超生──龙儿只是这样祈祷，放弃无谓的抵抗。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啊──是我破坏环境的关系吧？我代表愚蠢的人类，将「太空船地球号」（注：美国经济学家亨利、富勒等人提倡的理论。将地球比喻成一艘资源有限的太空船）的求救信号化为疼痛，由我的身体来承受……龙儿以殉道者的心情自我陶醉闭上眼睛，没想到他的身体却飞往预料之外的地方。

「唔喔喔喔喔！？」

撞上隔开泰子房间与客厅的纸拉门。视线角落看到北村发出「跶！」一声之后，身体便往旁边飞出去，漂亮地顺势落地。

原因正是──

「唔……唔……」

原本应该安详熟睡的家伙，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把单恋对象打飞，他也和遭受「巨轮旋转技」之刑的罪人一样摔出去──那家伙正站在那里。

浅色的凌乱头发配合呼吸摇动，不晓得是睡前哭过，还是盐分摄取过度，两只眼睛的上眼皮浮肿，双眼皮下的眼睛闪着极度不祥的血光。蹒跚摇晃的身体说明这是在还没睡醒之时的暴虐行动。

两名男子害怕发抖到说不出话来，但是她八成没有看进眼里。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允许自己以双脚步行的野兽岔开双腿站立，睁开天生就不存有理性，闪闪发光的双眼，抬头仰望天空，看着不可能出现的月亮。「啪！」一声破坏看不见的下巴枷锁，露出血淋淋的牙齿，赋予粘着鳕鱼的手指凶猛力量。然后像是野兽一般怒吼：

「吵──死──人──了……！」

这就是「泛用人形决战兵器」……不对，是掌中老虎。

「唔……终于觉醒了吗……！」

眯着眼睛的北村单脚跪在粗暴的睡呆女面前，用手遮住耀眼的光芒。不过这里没有任何闪耀的东西，因为阳光被大河家的大楼挡住，根本晒不进屋内，也没有打开微弱的室内照明。龙儿姑且把一个人玩得很开心的北村放到一旁：

「大河……大河。过来这边，来……」

「唔……？」

「你看……有你最喜欢的东西哟。冰冰凉凉的……蓝莓口味……」

「唔、唔唔……」

龙儿匍匐前进来到厨房打开冰箱，让凶暴的睡呆老虎看看里面。他拿出昨天晚上，应该说今天清早去便利商店买回来，还没被消灭的仅存明治BULGARIA优酪乳。摇摇晃晃……脚步蹒跚的大河还是一步一步朝龙儿走近，眼睛的焦点只有冰凉的饮料。

「来，喝吧。这是你的，全部喝完也没关系。」

「唔……唔唔唔……？唔！」

细小的手紧紧抓住优酪乳，吸管插入吸管口，樱桃小嘴充满强烈欲望地吸起内容物，喉咙发出一声「咕噜！」眼睛就亮起一点人类的理性。

「啊～～！好喝！再来一瓶！」

终于会说人话了。

「没了。」

「咦──！？小气！那给我牛奶！」

「对不起，逢坂，牛奶我刚才喝掉了。」

「啥！？你有什么权利把我的乳制品……呀啊──！」

呀啊什么啊──在茫然的龙儿面前，大河总算清醒并且搞清楚情况：

「北北北北村同学！？哇──！呀──！啊──！该、该不会、该不会、我丢脸的睡脸都被看见了！？」

事到如今她才急忙用衣袖擦拭嘴巴四周……而且还是用龙儿连帽T恤的袖子。

「抱歉，我看到了。可是那是逢坂不好，谁叫你要睡在那里。」

「呀啊──龙儿怎么办！？我丢脸到想死──！睡脸被看见了、睡脸被看见了、睡脸被看见了──！！」

「比起睡脸，你还给北村一巴……算了，没事……」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啦──！」

刚才使出浑身解数给北村一巴掌的大河，羞于自己的睡脸被单恋对象看见，到了这种时候才躲到龙儿背后，一边「好害羞！好丢脸！」地吵闹一边跺脚。

「讨厌，好糟喔、太糟了──！我的头发也是乱七八糟──！」

哇啊！大叫的她跑进泰子的房间里，「啪！」一声粗鲁关上纸拉门，八成是躲进睡觉中的泰子旁边那床空着的被窝里。这么一来至少她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有多笨拙。

「干嘛那么慌张啊……笨蛋！」

「不过那一巴掌来得正好，我的脑袋完全清醒了。」

两个好朋友同时双手抱胸、频频点头赞同，不过最大的冲击这时才降临在他们面前。

「喔……！？」

「唔……！」

拉开纸拉门现身的人，光看剪影很像黑猫宅急便OR大嘴鸟宅配通OR佐川急便的送货员。一手稳稳抱着货物，只不过那个货物是大河，睡乱的卷发往左上方乱翘、眼睛底下因为汗水与油脂溶开睫毛膏而发黑、稀疏的眉毛只剩眉头、粉底脱落的脸颊显得油亮反光，可是肌肤过于干燥，因此眼睛底下、嘴唇四周、额头、鼻梁，到处都是有皱纹，呈现干巴巴的状态。可能是因为会冷，黑色蕾丝细肩带背心外面套着龙儿的国中运动服，可是背扣松开的胸罩却从细肩带背心下摆掉出来。下半身仍然穿着超短迷你裙，不过正面的拉链拉下一半，粉红色的内裤从那里愉快地和众人打招呼。

来者正是令人惊愕的亲生母亲。

「……」

咚！泰子没有开口，只是把大河放在地上，半睁着眼睛勾过摆在枕边的香奈儿包包，打开黄色的财运风水钱包。

「……」

拿出三张千元钞票，给了三名孩子一人一张。

「……」

简洁竖起大拇指，往玄关方向一指。

宿醉的家中支柱再度消失在纸拉门后头。龙儿像个小偷一样鬼鬼崇崇不发出声音收拾，避免打扰家中支柱的睡眠、北村以细小水流淋浴、大河蹑手蹑脚避免发出脚步声，回家淋浴更换衣服。

好了，预算一人一千元，要尽量在外面待久一点──

***

「真是非常抱歉，目前正值用餐尖峰时间，请恕本店无法分开结账！义大利风汉堡排&白饭、饮料套餐、蘑菇炖饭与饮料吧单点，还有单点的酪梨沙拉、南瓜番薯戚风蛋糕、重巧克力蛋糕，以上合计三千三百十三元！收您一万元！一万元收下！请确认！嘿！先找您五千、六千元、再找您六百八十七元！请点收！这是您的收据！谢谢光临、欢迎再度光临！欢迎光临！目前吸菸区已经客满，如果可以接受非吸菸区靠窗座位，我为您带带带带！怎么会是你们──！」

「等好久喔，小实……」

「完·全·没发现吗？」

「话说回来，为什么不能分开结账？我一直都很介意啊。」

为了避免打扰泰子的睡眠，三人淋浴并且换上轻装之后，出门找寻可以吃早午餐的地方──也就是他们熟到不行，实乃梨打工的家庭餐厅。

「唉呀，午餐时间我也只能关掉自己身为人类的开关，发挥机械服务生功能，贯彻冷酷嘛～～咦？北村同学！？你你你为什么一脸没事出现在这里！？我一直很担心你耶！？喂──那颗头是怎么回事！」

「很抱歉，因为有很多原因，我目前离家出走住在高须家里。」

「当然有很多原因啊！真是的！不过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好，我稍微放心了！」

「害你担心了。」

过意不去的北村抓抓顶着金发的脑袋。他借用龙儿的连帽T恤和运动裤，与平常那个黑色西瓜皮发型加上全身UNIQLO休闲服的模样比起来显得随兴许多。至于大河也是一副充满干劲的样子：

「小实，打工还没结束吗？我们边吃午餐边等你，一起找个地方玩吧！」

柔软有如兔子的雪白开襟羊毛外套搭配花朵图案的粉红色蕾丝滚边连身洋装，裙子的蕾丝份量比平常还要多上数倍。大河是打算的挽回睡相难看的失态吗？嘴唇甚至涂上浅橘色的唇膏装可爱。不过只要没插进鼻孔里就谢天谢地了。龙儿一如往常穿着拉链连帽T恤加上牛仔裤，用自己不吉利的目光，偏着头上下打量绑着马尾加上女服务生打扮的小实。

「啊、不行，我今天的班是从早上十一点到晚上八点，排得满满的。真是遗憾，你们就别管我了，这边请坐～～」

「咦～～！搞什么嘛，真可惜……」

我也很遗憾……龙儿望着走在前头带路的实乃梨纤细后颈，忍不住垂头丧气。

「如果可以，就找隔壁座位的那位女士代替我吧！」

一行人被领到靠窗座位，顺着实乃梨的方向看过去，一齐睁大眼睛。

她一个人坐在非吸菸区的单人座上，以白色耳机隔绝外界的声音，一手转动iPod，另一手卷起义大利面。如同盛开花朵的灿烂美貌面无表情，似乎很无聊的样子。她完全不在乎四周射过来的炙热视线。没化妆的她穿着套头毛衣、牛仔裤、无跟芭蕾鞋，这种打扮如果穿在货真价实的美女之外的人身上，只会变成朴素的欧巴桑。不愧是八头身模特儿，可以穿出如此完美的假日装扮。她只要坐在那边，乡下的家庭餐厅就变成巴黎的咖啡馆，其他客人的脸只会变成由线条构成的单调图样。

这是美丽女性·川嶋亚美礼拜六的单身午餐。大河看到这副模样，坏心地扬起嘴角：

「唉呀唉呀唉呀，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蠢蛋吉吗？怎么会这么凄凉，难得的礼拜六却一个人在这里吃面？」

立刻转换成挑衅模式。可是亚美专心听音乐，没听见大河的话。她一口一口吃着沙拉，穿着芭蕾鞋的脚尖打着拍子，看着另外一边。

「咦？听不到吗？喂──蠢蛋吉──！放假没工作，一个人吃饭的寂寞蠢蛋吉──！」

「……」

还是没注意到。大河正打算更丢脸地大声说话时，北村终于出手制止。这位天真、温柔体贴、总是扮演哥哥角色的青梅竹马──

「喂、闲人！闲──人！暂别模特儿工作的闲──人──！」

「北、北村……？怎么了？」

「亚美是闲人，行事历空空荡荡的没人气闲人！没工作的可怜模特儿！」

「没错没错──蠢蛋吉是闲人！闲闲没事干的模特儿！闲闲吉──！」

连大河也得意忘形附和北村，开始「闲人、闲人」喊个不停。闲人！闲人！叫着叫着，不禁出现奇妙的旋律。

「闲～～人～～all～～thepeople……～」

「不愧是北村同学，真棒！真聪明！」

金发笨蛋跟笨蛋老虎开心拍手，在完全没进入状况的亚美身边，像蛀牙细菌一样没良心地大吵大闹、蹦蹦跳跳、相视而笑。就连实乃梨也蹙眉说道：

「怎、怎么了！？北村同学，你刚才说得一点也不好笑啊！该不会是金发造成头脑丧失幽默感……？」

「不是吧？北村原本就不是幽默的家伙……重点是那边在叫你。」

不好！实乃梨立刻恢复女服务生的表情，连忙过去接受点菜。目送着她时，龙儿想到北村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应该是那天在面谈室里挨亚美的骂，积怨已久的情绪爆发所致吧？北村现在已经不是骂不还嘴的稳重圣人，而且还得到人称「骂人界的贵族」的朋友·大河相助──

「没有工作，所以我──很──闲～～～」

「最爱的模特儿工作！却没有工作！一个人寂寞地吃饭！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呜呜呜呜……我没有工作，所以请开店，喔喵喵喵喵～～～」

「太闲不好不好哟！如果不当模特儿！你就会永远闲闲闲闲！闲人一个自己吃饭！好闲啊！好闲啊！好闲啊！呵呵！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呜呵呵呵呵～」

甚至进入全新领域，擅自改编一首骂人歌。有露出阴险的奸诈笑容，仿佛忠诚使魔正在提升恶意的大河陪伴，北村甚至拿起亚美的手巾当成麦克风，翘起屁股左右摇摆，得意忘形地准备再来一段无聊的搞笑──

「混蛋烦死了装作没听见都不行吗？猪头！」

「呀──！」

亚美把剩下一半的冰水泼在北村脸上。其实水几乎喝完了，杯子里差不多都是冰块，因此淋湿的受害范围只有脸颊与下巴。不过应该快冷死了吧？北村的脸色苍白，拼命拨出领子里的冰块。

于是大河用空杯子敲了亚美一下：

「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就听到了，那还装什么不认识啊？呆子！」

「痛！」

杯子马上被人从一旁夺走。

「唉呀──午餐时间已经够忙了，你们还增加我的工作！地板都湿了！可恶！」

「都怪佑作和小不点老虎太吵了～～！」

「好好好，别吵架，你们几个都坐下！亚美也一起坐那边，这边湿掉了，我要清理！快点过去。Hey，girl移动你的尊臀！」

实乃梨的勤劳模式比平常增加三倍，快手快脚拿着拖把赶人，结果变成他们四人一起坐在靠窗座位。实乃梨将亚美桌上没吃完的义大利面、沙拉还有帐单瞬间移位。

「好，决定要点什么再叫我！我会招待大份薯条哟！」

实乃梨一边用其他客人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完后面那句话，一边以有如天鹅的华丽动作将三份午餐菜单整齐放在桌上之后离去。

「我一点也不想和你们一起坐啊！？」

「喔～～看一下这个！上面写着『蘑菇大集合』耶……蘑菇炖饭、蘑菇酱汉堡排、蘑菇满载和风义大利面，哇！蘑菇牡蛎焗奶油白酱！卡路里都很低，搞不好能吃个甜点……」

「你打算连甜点都在这里吃吗？刚才不是说想去站前大楼的咖啡厅？」

「我、我想要点温暖的东西……可以温暖身体的……！好冷！快死掉了！」

「蘑菇炖饭好吗？」

「不要蘑菇炖饭。」

「……根本没人听我说话！所以我才讨厌和这些家伙在一起！」

哼！亚美以粗鲁的动作吃起剩下的义大利面，完全呈现自暴弃的状态。漂亮的脸蛋显得很不高兴，转过一旁去。

「决定好了，我要牛肉酱汁蛋包饭，加点饮料吧只要一千元就能搞定。川嶋，今天怎么一个人啊？没工作吗？」

正经提出问题的龙儿也被亚美狠瞪：

「休·假！我好歹也是人，不能有想要休息的时候吗！？」

「干嘛突然发飙……」

「对啊，好恐怖喔。蠢蛋吉的心情不好吧？」

「比起心情，更重要的是亚美的本性恶劣。」

「吵死了！很得意嘛，特别是那边的金毛！一直被说是闲人，谁都会不高兴啊！真是的……怎么样？礼拜六一个人吃饭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没有～～三个人的视线各自回到菜单上。亚美无趣地高高翘脚：

「哼……！我还是高中生啊，而且不懂得休息怎么算得上专业？有闲暇时间我才能念书、准备考试，才可以去美容中心或上健身房。以前啊──对了，转来这里之前，我的工作不只普通的拍照，还要忙着拍封面，忙到差不多是『咦～～又是我当封面，这样好吗～？』的感觉，根本没时间休息……啊、对了对了！要不是那个变态杂碎跟踪狂出现，害我和对方请了整整两个月的假，这个月的封面应该也是轮到我！话说回来，从请假到现在，亚美美好像一次也没有上过封面！？怎么回事！？难道封面摆上亚美美的脸会卖不好吗！？可恶……一群小看我的王八蛋……大混蛋……！」

「闲人攻击」看来似乎正好踩到地雷。踩中地雷的大河不知所措地坐在龙儿旁边，正对着烦躁动着嘴巴吃莴苣的亚美：

「蠢蛋吉……好了，我请你喝饮料吧。谁叫你那么可怜，我都不晓得原来你穷困潦倒到连两百八十元的饮料吧都点不起……」

她故意装出沉痛的表情，并且按住自己的平胸。「噫！」亚美发出尖锐的叫声，忍不住气到快要昏倒：

「我又不是因为没钱才喝开水！喝水对体内排毒最好！是为了调养身体才喝水！笨蛋小不点老虎！啊──烦死了！让你请让你请！我就让你请！」

亚美气冲冲地起身，大步往饮料吧走去。龙儿看到之后焦急说道：

「喂喂！要先点餐才行！」

挥手找来工作中的实乃梨，各自点了「蛋包饭」、「蘑菇牡蛎焗奶油白酱」、「蘑菇炖饭……还要四个饮料吧」──点餐完毕。

没有任何丢了会很麻烦的东西，因此四个人同时离开座位，像聚集在水边的高角羚羊往饮料吧移动。

「吃过饭要去哪里？」

「嗯……说来丢脸，因为我是离家出走的少年，所以身上没钱。刚刚泰子伯母给的零用钱，吃过一顿就差不多了……啊～～冷死了！咖啡咖啡！」

「去不会冷的地方好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盯着小实。咦？没有用来夹冰块、长得像巨大晒衣夹的东西吗？」

「你说冰块的夹子啊？在我这边，杯子给我，我等一下帮你弄……川嶋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嗯……零卡路里的是……啥！？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也把我算进去！？」

「反正你不是很闲吗？说实话，有你在场，北村同学看起来也比较有精神。虽然不喜欢，我还是准许你和我们同行。你也来帮忙一起为北村同学加油打气！」

「等一下，这和我的认知相差太远了……佑作刚才的反应算是有精神吗？最要紧的是，我不是说过不想和佑作的事扯上关系吗？你们这些家伙完全把我说的话当成耳边风！」

「你早已经深涉其中了。看那张侧脸，因为你泼的冰水让他的嘴唇发青，好可怜……」

「才不要！他是自作自受！」

几个人为家庭餐厅午餐时间的喧闹，更增添了一层吵杂。

抛开自我的欲望，眼前最重要的就是让北村同学打起精神──为此她什么都愿意做。

大口嚼着巧克力闪电泡芙，大河有了这个决心。今天清晨四点，接近黎明时分时，龙儿当然也是和她同样想法。「为了北村，我们要一起加油！」大吃大喝的两人一同发誓。

可是──

「那个宣誓进行到哪里了？」

「他、他看来很有精神啊……算吧……」

「你也帮忙做点什么啊……」

「我才想说你……」

并肩坐在冰冷长椅上的两人面前，在老旧绿色防护网的另一边，两位青梅竹马正展开阴险的对话：

「怎么又挥棒落空了！七十公里就打不到吗？亚美，你这是看不起球吗？为什么不认真一点！？为什么害怕拼命！？什么时候日本已经刮起这股风潮！？」

「我打得很认真啊──！再说这是我第一次握球棒，打不到也很正常啊！？而且是你说想来的，为什么打的人变成我！？你自己打不就得了！」

「打击区前，人人平等。这项规矩在打击区上永远成立！因为这个规矩，打者才能够站上打击区！然后打击！人人在打击区上都是打者！喂！看前面！球来了、球来了！看清楚！看好看好看好！喂喂喂喂！还发呆！会打到身上喔！」

「咦！？等、等等等等等等、咿……嘿！？」

咻！胡乱挥出的棒子已经是第五次落空。俨然一副教练模样的北村，自以为是地蹲在操作面板前面。「你在搞什么啊！」他不禁拨乱金发，恼怒地用力跺步：

「唉！已经跟你说过要看好球！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

「因为你一直在旁边碎碎念，我才会分心！」

「栉枝也是女孩子，还不是轻轻松松把一百四十公里的球打出去！」

「实乃梨从以前就是棒球少女啊！啊！好痛！痛痛痛！你刚才拿球棒打我！？」

「因为你一直啰哩啰唆才会提不起劲！看好，球又来了！这次要看准把球打出去！」

「高须同学看见了吧！？这家伙刚才拿球棒的打我屁股！」

看到了看到了，现在竟然还有人拿球棒打屁股──龙儿边点头边同意，以难看的模样抱膝坐在板凳上。这间破烂的室内棒垒球打击练习场设定在高尔夫练习场的角落，只有一个打击位置。不晓得是因为阳光晒不进来的关系，或是水泥建筑自然就会产生寒气，还是险恶气氛笼罩所致，总觉得进来之后感觉比走在外头街上还要寒冷。无趣的大河也用同样姿势抱着双腿、吸着鼻子。

北村说想去棒垒球打击练习场时，我们心想他八成是希望藉由活动身体转换心情，也觉得很健康、很好。在大家散步到达这里之前都还很好，可是一到这里，北村便叫亚美站上打击区，自己专心担任阴险的教练。有精神虽然很好，但在龙儿看来完全与健康背道而驰。

「你不觉得北村的人格好像变了？」

「你教我煎荷包蛋的时候，差不多也是那种感觉。」

「如果房子快被烧掉，任谁都会焦急吧……」

「啊、蠢蛋吉打到球了。」

啪当！传来偶然击中的声音，亚美第一次正确使用球棒。可是打到的球和发出的声音一样半吊子，画出半吊子的轨迹往上飞，然后直接落在前方数公尺。

「嗯……软弱无力的捕手上方飞球啊。好，勉强算你及格！可以休息了！」

「臭屁什么……」

总算获得释放的亚美钻过防护网回到外面世界，把球棒交给大河：

「好了，下一个活祭品就是你。小心一点，那家伙是正牌的唠叨鬼兼变态。啊──我已经不想和他有所瓜葛了……」

下一个是谁──！我会亲自指导，快来！听到魔鬼教练的声音，大河犹豫地看向龙儿。

「上吧，让他开心当个教练。」

「嗯……也对。好！北村同学！下一个换我！」

大河脱下羊毛衣、绑起头发、穿过防护网，干劲十足地站上打击区。大河应该也是第一次打棒球，不过她将球棒用力甩了一圈，直直指向击球的方向，左手用力卷起连身洋装袖子的姿态，简直就像铃木一朗上身，看起来气势十足。铃木大河就此诞生。

「好！先从七十公里开始！开始啰，逢坂！」

「嗯！」

亚美一边用手整理乱发，一边在龙儿身旁坐下。几乎在此同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大河的球棒打中第一颗球的正中央。球几乎是直直飞往墙上画的圆形标靶，击中靶心附近。「喔！」龙儿忍不住鼓掌。「真厉害──」亚美打心底感到无趣。

「咦？我打到了？这样子可以吗？会不会太简单了？北村同学，速度再快一点应该也没问题喔。」

大河一边摇曳连身洋装的波浪裙摆，一边大放厥词。北村以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她：

「我该不会挖到钻石原石了吧？唔喔喔！逢坂！为什么你这种天才不加入垒球社！？」

「因为我国中时已经在运动社团吃足苦头。这样握可以吗？」

「我看看……可以可以，就是那样！学都没学过，握法竟然这么完美！不愧是逢坂，运动神经卓越超群！」

「没有啦～～比起小实差得远了～～」

耶嘿嘿。大河面带害羞的微笑，脸庞染上一层桃红。就是这样，感觉不错！北村看来也很开心──应该很开心没错吧？龙儿凝神观望，避免再次解读出错。可是手背突然传来──

「我说高须同学，人家好无聊喔。这里好冷……我们离开这里，去找些热的东西喝，你说好不好？」

──亚美的白色指尖逗弄的触感，水汪汪的大眼睛向上望，身体快速贴近，并且抱住龙儿的手臂紧紧贴上：

「好不好──？」

亚美偏着头，涂着樱桃色唇蜜的光艳嘴唇微微噘起，褐色瞳孔映着龙儿的脸，水润动人好似摇曳波光，几乎快把龙儿带到异世界。龙儿的理性不费吹灰之力就产生动摇。

「好，我们走吧。」

「啊、咦……？」

龙儿没有推开亚美的身体，也没有嫌恶的反应，只是坦然站起身来。发出惊呼声的人反而是亚美，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她抬头看向龙儿，眼里充满疑问的光芒。龙儿招招手，要亚美也站起来。

「什么嘛，不是你约我吗？柜台那边有台果汁自动贩卖机，我们走吧。」

「怎么感觉和平常不一样，怪了……你有什么企图吗？」

「哪里有什么企图，我又不是你，真没礼貌。」

「我可是从来都没有什么企图……算了，无所谓。」

亚美眯起眼睛看了龙儿一眼，接着起身说道：

「既然这样，我也有我的打算。」

亚美抓着龙儿的手臂紧紧抱住，像是挂在上面一样把身体贴上去。

「喂……你差不多一点！」

隐约带着甜美花香的淡香水气味飘进鼻子里。

「唉呀，怎么了？这样就让你动摇了吗？你也未免太没有觉悟了？」

由于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亚美的雪白脸蛋几乎快要贴上龙儿的脖子。龙儿现在想逃也逃不过亚美对他的手肘与手腕使出的关节技，两人就像恋人一般紧密依偎在一起。

「我们来去休息一下～～！」

「好──！喂、逢坂，要来啰，一百公里！」

「嗯！嗯……！？」

目不转睛的热血教练北村没注意到，反而是接受指导的大河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紧密靠在一起的两人。结果害得大河太晚出棒，简单的直球却挥棒落空。

「不是不是、别误会！」龙儿拼命摇头，用眼神暗示大河──「我只是为了要让你们两人悠闲地开心享受，所以才想要消失啊。亚美在场北村的确比较有精神，但是感觉只是让黑暗面的能量愈来愈强烈。所以趁着这个机会，配合亚美一如往常的蓄意作为而已。」不过拉着龙儿手臂的亚美，开心地对打击区上的大河吐舌头。

「……！」

──一动也不动！大河已经两好球没有坏球，陷入危机了。北村教练眼中的炽热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呵呵呵，这样子我们就两、人、独、处、了～……开玩笑的。」

关上门，走出与高尔夫球练习场共用的柜台，亚美立刻哼了一声放开紧抱的手臂，把龙儿推开。龙儿没有特别惊讶，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嘿，我已经差不多掌握你的行动模式了。只要大河不在，粘着我也没乐趣吧？好了，你去那边坐着，我去帮你买饮料。」

「我自己买……唉哟，真是超──无聊的。」

亚美板着漂亮的脸蛋，快步想要抢在龙儿之前。望着纤细的背部，平常总是被耍的龙儿突然想要整她一番：

「什么嘛，不想离开我就老实一点。」

「呀啊！？」

龙儿假装要从背后抱住她的肩膀──只有假装而已，亚美马上就逃开转过头。

「你尖叫了！你尖叫了！」

龙儿指着吓了一跳，跳开转身的亚美加以嘲笑。平常被整的、焦急的、被玩弄的人总是自己，偶尔像这样报复一下也满有趣的！亚美张着嘴巴，大概是因为被龙儿这种角色吓到而感到愤怒和屈辱，不禁气得满脸通红：

「气……气死我了！果汁！你说要请的！」

亚美岔开双腿，指向旧式纸杯型自动贩卖机。价格七十元，机器本身和价钱都复古到叫人发笑。

「是是是，你在喝什么？」

「哈密瓜汽水。」

「……这样好吗？模特儿可以喝那种糖水饮料吗？」

「可以啦！少管闲事！真是的，老是在意一些没必要的事……！」

帮亚美买了哈密瓜汽水，为自己买了咖啡，两个人并肩坐在只有吧台的寒酸餐饮区。

「你别那么烦躁嘛。」

「不是跟你说少管闲事吗！？不要和我说话！也不要看我！」

看来亚美真的生气了。伸手在吧台上支着脸颊，身体朝着另一边，喝着添加人工色素的碳酸果汁。她的背后与肩膀同时散发淡香水的香味与险恶的气息。龙儿的心情也跟着变差：

「我道歉总行了吧？我只是开玩笑的，你自己不也常开玩笑地粘着我？」

「我不是因为那样生气……算了。」

「什么？到底怎么样？」

「算了算了……有很多原因，反正高须同学也不会懂。」

面对墙壁的亚美，说出来的话充满强烈「到此为止」的意思，硬是要打上句点，切断微妙的对话。可是──

「有很多原因……也就是工作不顺利、北村的任性、因为我而生气，这些有的没的混杂在一起，让你感到烦躁……是这个意思吗？」

龙儿做好遭到无视的心理准备，仍然勉强想要继续这个话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可是亚美却意外地盯着墙壁，小声回应：

「……不是，才不是那样。没那么单纯。」

龙儿脑中似乎抓到一点头绪。感觉亚美的话似乎别有用意，可是龙儿没办法找到引导她说出来的方法。似乎确实如同亚美所说，事情没那么单纯。

「川嶋真是复杂的女人。如果真心想要完全了解你，肯定会吃上一番苦头。」

「这种程度的苦头都没有办法欣然接受，就没资格当我的另一半。而且……我也有让人吃苦的价值吧？」

亚美以高傲的态度说完，有些粗鲁地拨弄长发，终于转过视线瞄了龙儿一眼，冰冷的眼神和往常一样满肚子坏水。这样子总比盯着墙壁好──龙儿这才稍微放心：

「唉，难懂的人不是只有你。北村说了，他因为不想当学生会长，才会把头弄成那样。只要变成不良少年，就不会有人对他有所期待……你觉得呢？他是说真的吗？」

啥～～？亚美的雪白脸蛋终于转过来面向龙儿：

「所──以──说──管它是真是假，佑作是在期待『某人』那样想……算了，我说过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你也不要向我报告。光是跟佑作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很蠢。」

这时在门另一边的打击练习中心里，突然响起巨大的警报声。

「啥！？」

「怎、怎么了！？」

避难演习吗？该不会真的发生火灾了吧？龙儿和亚美吓得几乎同时站起，可是柜台里的欧巴桑店员看来一派悠闲。只见五十岁左右的浓妆欧巴桑用力拖出一个巨大东西。

「恭喜──！」

「打中了，恭喜──！」

「打中了吗？是谁？」

在店员们的掌声之中──

「打中的人是她！很厉害吧！？她是初学者喔！」

得意洋洋登场的热血教练露出开朗笑容，用手指向钻石原石大河。一脸困惑的大河也跟着一起笑，呆立在众人的恭贺声中，怀里抱着浓妆欧巴桑硬塞给她的超大布偶──光看就不想要，和什么鼠有点像，但是又不一样。布偶的脖子上绑着缎带，写着「贺！打出全垒打！」龙儿走近大河，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你又做了什么！？」

「没什么……好像刚好打中了。我狠狠一击，球打到标靶正中央，然后突然响起警铃，接着就变成这副模样……」

「什么叫这副模样？这不是很棒吗！？逢坂很有才华喔！和亚美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太棒了，全垒打！」

「说真的，我又不需要那种才华。」

亚美不耐烦地瞪向兴奋不已的北村，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喝光剩下的汽水。大河把布偶递给北村：「……你要吗？」北村也很开心地收下。

龙儿对着浓妆欧巴桑问道：

「全垒打有这么难得吗？」

「不会啊？大概一个月会出现一两次。」

「原来如此……」

「你的眼睛好像猛禽喔。喂喂，大家快来看，这个孩子眼睛好像猛禽喔！」

「唉呀，真的耶。」

「唉呀唉呀──」

「我看看，谁啊？」

「猛禽？蛇啦！像蛇！蛇的眼睛！」

北村开心就好，这一切都无须计较──龙儿在一身化妆品的欧巴桑包围下，又变得更加坚强。

太阳终于西沉，风也变得更加冰冷。

差不多该解散了。准备回高须家的三人和亚美正要道别之时──

「啊～～～吓我一跳，好巧喔～～！」

「是啊，真巧。」

没有化妆的泰子迎面走来。在睡了一觉之后，她的肌肤细胞像是回春一般恢复美丽。去买东西的泰子，双手提着药妆店的袋子，身穿比龙儿运动服好一点的随兴衣服开心走近。在发现亚美之后说道：

「唉呀，小龙的朋友多了一位～～！我记得你之前来过一次吧～～？好久不见～～！啊～～幸好买了四个布丁！来家里大家一起吃吧～～泰泰是大人了，可以忍耐～～！」

「哇啊，真是好久不见！可是我正要回家，各位再见～～」

亚美戴上做作女面具，若无其事地想要避免麻烦，赶快回家。可是──

「小龙！拦住她！泰泰需要人手！」

「咦？啥？什么？」

「别管了，快点拦住她～～！」

难得行动积极的泰子在龙儿耳边下达指示，恋母情结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听？他连忙追上快步走开的亚美。「啥？为什么我非得去你家不可？」龙儿以「好啦好啦，来吃布丁。」蒙混过去，总算把亚美一起带回家。不过真正的原因就连龙儿也不清楚。

然后──

「呼呼呼呼呼……」

在矮饭桌前吃完她带回来的布丁之后，众人总算明白泰子的真正用意。龙儿、大河、亚美还有北村全都睁大眼睛，抬头看着现身客厅的泰子。

她的运动裤往上卷到膝盖，T恤搭上旧围裙，双手因为不明原因戴着薄塑胶手套，手中拿着的东西──

「小龙！就是现在！压住北村～～！」

「喔……喔！」

──上面写着「任何发色一次搞定！变身超漆黑！最强黑发复色剂ForMan！」的黑色包装。在龙儿了解情况的同时，北村也瞬间察觉危险，像只悍马一样跳起来。

「大河！压住他！」

「咦！？唔、嗯！」

「川嶋！绕过去挡住玄关！」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是是是，真是的……」

龙儿从北村身后抓住他的两条手臂，大河从正面抱住北村的双脚，封锁他的动作，几乎快要把他抱离地面。

「等一下，这个姿势、等、等、等……啊哇哇哇哇……！」

「你在兴奋什么，笨蛋！好好压住！」

北村当然也少不了大吼大叫：

「大～～叛～～徒～～！高须，你是骗我的吗！？泰子伯母，你不是站在我这边吗！？」

「嗯～～对不起喔☆泰泰当然希望北村可以永远当小龙的好朋友～～刚刚通过电话，你的父亲很生气，所以泰泰希望你能在回家之前重生啊～～」

「可恶，还和我父母一直保持联络……不管你看来多年轻，监护人就是监护人！」

「小龙好好压住哟～～亚美美眉来帮我～～」

泰子把染发剂的盒子交给亚美，将染发剂挤在刷子上，紧紧抓住北村的脸。亚美也单手揪住北村的耳朵，帮忙固定头部：

「唉──真是有够短暂的金发时代。佑作，觉悟吧。」

「我不要啊啊啊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干脆的北村用力甩头乱动，泰子和亚美因此放开按住北村的手，大声惨叫：

「呀啊～～嗯！」

「啊────！」

北村打掉两人手中的染发工具，当发剂飞溅四周，理所当然落在泰子和亚美的头上。

「呀啊啊啊！惨了惨了、这下真的惨了！快点洗澡洗澡！冲一冲！不冲掉的话，就连身上都会变黑～～！」

「呜耶耶～～跑、跑进去了～～！眼睛好痛～～！」

「冷霜呢？在哪里！？哇啊痛痛痛痛！跑进我的眼睛里了！臭死了！不快点洗掉就糟了！」

眼前的景象简直是凄惨的地狱，可是龙儿也在哀号。榻榻米、地板、天花板、墙壁……更重要的是身上！他放弃逮捕北村，尽快以手指擦拭喷在两位哭泣女性脸上的染发剂，让她们睁开眼睛，并且把她们连同冷霜一起送进浴室。浴室传来胡乱脱下衣服的声音，接着就是冲水声。

「所以我不是说了，别管我就好了……！」

龙儿还来不及喘息，就已经怒火攻心。

「你说什么！？」

听到北村的话，龙儿忘记洗手，露出可怕表情转身，看起来好像准备要说：「你这个王八蛋刚才说什么？嚣张的混蛋臭金毛！」而且他也想要这么说。

我的榻榻米……不是，这家伙是什么态度？泰子会这么做，还不都是因为北村跑来我家？这个混账，把大家搞得一团乱之后，竟然还敢说那种话？

「臭小子，开什么玩笑！离家出走跑来我家，还叫我们不要管你！？看也知道我们多么担心你，你那是什么态度啊！？开什么玩笑啊，臭小子！你这个混球快点滚回家，让你发飙的老子用皮鞭好好教训你一顿！」

「不、不用你说我也会回家！高须是个大叛徒！亏我一直这么相信你！」

「关我屁事！你这个连大家多么担心你都不知道的王八蛋怎么想，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喔、是这样吗！」

「对，没错！」

北村踏着慌乱的脚步走出走廊，又折回来拿一时忘记的「全垒打纪念鼠」布偶，接着粗鲁地打开门出去。

「白痴白痴白痴──！我不管那个家伙了！」

龙儿对着关上的门大喊，甚至想要洒盐巴。

「……！」

大河摇晃倒在龙儿脚边，一只手伸向离去的背影，嘴里喊着不成声的声音，成了被木屐踢倒在热海海滩的阿宫，追求不见踪影的贯一幻象，只能继续以楚楚可怜的姿势抖动手指。（注：阿宫、热海海滩，贯一均出自日本文学名作，尾崎红叶所著的《金色夜叉》）

***

「所以我一开始不是说了──？认真看待那家伙的人是笨蛋。啊，真好吃～原本还在考虑比萨，选这个果然是对的！」

「也可以点甜点喔～真的很抱歉，亚美美眉……都怪泰泰硬要你帮忙……眼睛还会痛吗？害你弄脏衣服，真的很对不起……」

「已经没关系了～～！幸好马上冲澡，所以脸、身体和头发都没事。衣服原本就是黑色，只要去除臭味就没问题了。」

「记得向泰泰要清洗费喔～～」

「不用了～～请我吃这一顿就够了！今天真是幸运，老是有人请客！」

假装好孩子的做作女亚美带着微笑说道。她的头发大略以吹风机吹干，身上穿着大河昨晚的睡衣──连帽T恤和运动裤。原本穿的衣服已经尽可能紧急处理，现在用洗衣袋装着。坐在亚美旁边的大河和亚美一样，正用叉子吃着番茄奶油义大利面。

等到亚美和泰子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他们四人便一起来到车站大楼里的义大利料理连锁店吃晚餐。泰子给亚美添麻烦，所以坚持无论如何都要请客。

「川嶋，吃这家店真的好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这里很好吃，人家很喜欢喔。」

「不是那个问题……你中午不是也吃义大利面吗……？」

「嗯～～义大利人还不是三餐都吃义大利面吗？咦？唉呀，高须同学不觉得我刚才很『天生少根筋』吗～～？讨厌讨厌，别误会啦！常常有人那么说！逢坂同学也别误会喔！」

呵呵──～久违的做作女面具亚美美，满脸笑容地面对坐在隔壁的大河。大河一语不发，完全没把戴着面具，装模作样的亚美看在眼里，只是无趣地继续戳弄义大利面。泰子凑近大河的脸说道：

「大河妹妹……难得大家这么开心一起吃饭，都怪泰泰不好，对不起……泰泰太过勉强，害得北村生气了吧……」

大河连忙抬起头：

「唔……没有，我没有生泰泰的气！我压住了北村同学，他一定也在生我的气……」

大河用力摇头，但是声音还是缺乏应有的霸气。或许是想到北村在生她的气，所以心情低落吧？她乖乖坐在亚美旁边，连用叉子插起义大利面的力气都快消失。不过要是让龙儿来说，北村要生气就生气，随他高兴，大河根本不需要陷入低潮──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拼命摆出惹人同情的模样，又怒骂「别管我」的家伙，到底哪里正常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已经证实北村的确就如川嶋所说。」

唉呀呀──不断道歉的泰子偷看一眼在旁边大口吃着大蒜辣椒义大利面的儿子：

「小龙，不可以生北村的气喔～～明明很担心却那么说是不可以的～～听到没有？难得今天晚上有亚美这么可爱的特别来宾，应该很开心啊～～！好了好了，笑一个～～？」

「讨厌啦，泰子小姐！高须同学不会因为我在就心情好喔！」

「咦～～？是吗？好奇怪，亚美明明这么可爱～～」

「因为高须同学已经有『这个』了！」

噗！辣椒粘上龙儿喉咙的时机真是刚好。她在说什么！？龙儿实在很想问个清楚，可是呛到的喉咙咳个不停。泰子再度疑惑地偏着头：

「这个？」

咳咳！接着呛到的人是大河。她因为泰子的手突然指向她而吓到，在龙儿对面低头猛咳，一副打从心里感到厌恶的表情，两人同步的动作像在照镜子。亚美到底在想什么？她继续以天使笑容说道：

「不对哟，不是这一个，另有其人～～！」

「咦咦咦～～！不是大河妹妹吗！？呜～～！泰泰每天都在期待大河妹妹正式成为小龙的新娘，成为我们家的孩子耶～～！」

「干、干嘛擅自决定……咳咳！川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唉呀～～高须同学不喜欢让父母知道那方面的事吗？再怎么隐瞒，等哪天你们两个更进一步时，家里还是会知道对方不是逢坂同学呀？不过没问题的，泰子小姐！你如果希望这家伙当女儿，只要以一般程序收她当养女就行了。反正逢坂家根本没有什么亲子关系。」

「啊、还有这种方法～～！可是人家还不知道大河妹妹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两个吵死了！克制一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胡言乱语！」

龙儿终于忍不住大声打断对话。不可能清楚详情的两人，她们之间的对话仿佛快要挖到大河的心伤，不由得叫人害怕。

「龙儿，最吵的人就是你。」

可是大河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爽快拨弄头发：

「我不希望龙儿或任何人干涉我的人生。现在这样很好，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所以维持现状我也无所谓。要钱有钱，也会洗碗，还学会煎荷包蛋，我一个人不会有任何问题，对未来也没有一丝不安！」

会煎……荷包蛋……？龙儿有股想开口反驳的冲动，但是──

「哇啊！寂寞女！超孤单的！」

「你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蠢蛋吉怎么想我都无所谓。」

就算亚美挑衅也不为所动，继续吃着义大利面。看到大河的样子，龙儿突然想问另一个问题──一个人活下去，只是眼前的权宜之计吧？你真正的想法应该是和北村在一起吧？可是说出「一个人活下去」的大河脸上，没有任何迟疑、踌躇，看起来好像真的那么想。龙儿第一次有了疑惑。

眼睛看到的大河和真正的大河──这两者的内心难道完全不同？在「无法互相了解」这件事上，龙儿也和大河一样。或许两人的距离没有想像中那么接近？看到的只是与真实不同的假象？

龙儿听到亚美以受不了的声音低声说道：

「哼～～一个人也没关系，你真的那么想吗？我原本还以为你是最无法原谅佑作，对他的作为感到最生气的人……」

结果亚美几乎一整天都和我们在一起。送她回到住家附近之后，高须母子和大河一起回家。泰子走在前面，三个人不晓得为什么在夜路上排成一列纵队。

「龙儿。」

大河配合龙儿的步调开口说道：

「刚才蠢蛋吉的那番话，不就是在暗示我们小实的事吗？我因此联想到一件事……小实最喜欢恐怖的事物，不是曾经公开表示『最讨厌恐怖事物』吗？」

「嗯，『包子好可怕作战』对吧？」

「北村同学不是说过不想当学生会长？该不会其实是『非常想当』吧？」

龙儿本来想说「我已经不想和北村有所牵扯」，可是却又沉默不语。

北村的确说过。而且在说出那句话之前，他似乎真的与学生会长发生什么……再加上无论我们怎么问，他也不肯说个清楚。龙儿的心里虽然懒得再理会那个家伙，但是另一方面也很担心他不晓得怎么了。

「搞不好有可能……」

「情况已经一筹莫展，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这么一来……」

「一定要让他当上学生会长。」

龙儿的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明天是礼拜天，正好有足够时间做准备。




第五章
「唔喔……！？」

「一大清早在做什么！？」

「吓死人了……！」

星期一早上八点，正是上学时间。

假日隔天的早晨，照理说听到的应该是「早安！」、「早！」之类爽朗轻快或是懒散无力的小鬼互相打招呼的声音。

可是这天早晨的校园门口，却和平常有些不同，听不见轻松的招呼声，取而代之的是惊叫声与害怕的战悚。不知情来上学的学生发现其他人停下脚步形成的人墙之后，也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事而窥视人墙前方，接着便喘不过、无法说话，跟着形成一圈新的人墙，最后终于让原本就很狭窄的鞋柜附近走廊完全堵塞。暂时停下脚步的学生，陷入想逃走却又过于混乱而无法脱离的窘境。

人墙相互推挤围绕的空间，有个直径五公尺的空旷处，仿佛挤满人的最后一班电车上面有人呕吐。不过这里不是客满的末班电车，也没有需要闪避的呕吐物。

「你真的可以吗？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别太勉强，我原本打算亲自出马的。」

「不用……我要做。这是我自愿的，说到做到。我已经发过誓，只要是为了北村同学，所有能做的事我都要做。」

龙儿与大河站在包围群众的正中央，以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量小声对话。

两人并肩站在体育仓库搬来的台座上。双眼睁得老大的大河拿着麦克风，龙儿确认过大河的坚定意志后，将手工背带挂在肩膀上。下一秒──

「不会吧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

还没开始说明，包围两人的人墙已经从中央向外一层一层发出惨叫。「快来人阻止他们！」「太困难了办不到！」「饶了我们吧！」──叫声特别大的，是若无其事混在惨叫人墙里的二年C班同学。

好了。龙儿以眼神对大河示意。大河用力点头之后深呼吸──

「通通给我安静下来！」

她对着麦克风吼叫，可是声音却没从麦克风传出去。

「咦？忘了打开电源……」

包括龙儿在内的在场所有人一齐摔倒，缓和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大河不禁脸红，不过马上用力站稳脚步：

「这、这不是麦克风！是带来对付看不顺眼家伙的武器！」

嘿！大河突然用麦克风对着面前的男生全力挥棒，给他狠狠一击。惨遭击中的家伙顺势倒地昏迷。「唔喔、春田！振作一点！别死啊！你做什么啊，掌中老虎！」──扶着春田，夸张大叫的人是能登。其实大河没有很用力，而且还反手减弱麦克风的冲击。春田算准时间倒下，成功地假装昏倒，以双眼翻白、全身瘫软的姿势倒地。对于如此精彩的即兴演出，龙儿感激地竖起大拇指小声称赞，能登与春田也偷偷竖起拇指回应。

「谁、谁去叫老师过来啊！」

「有人动手了！」

吵闹声浪愈来愈扩大，好奇的学生更加聚集过来。其中也有总之先拿手机拍照再说的莫名其妙家伙。

龙儿对现场反应的热烈，以及二年C班伙伴的鼎力相助感到很满意，来回舔过薄嘴唇。可怕的眼神仿佛在想着：「对对对，就是这样，再感到恐惧一点、可怜一点吧。你们这些祭品……」事实上他的想法的确有点类似，他要让全校学生感到害怕、厌恶。

「给我安静下来！今天早上就让我来教教你们，什么叫做恐怖！」

打开电源的麦克风，大河充满怨气的声音回荡四周。抬头看向他们的学生纷纷张开嘴巴，只能傻傻站在原地。

「我恨你们……」

大河来回看着众人，一一确认他们的长相。她的长头发蓬乱下垂，眼睛闪闪发光，肩膀上的背带只写着浅显易懂的「学生会长候选人」：

「对于用些下三滥的流言侮辱我，享受卑劣乐趣的你们……对于到处造谣我和谁在交往的你们，我一直在思考报复手段……现在终于让我想到了！」

吼！龇牙咧嘴的大河稍微举起左手，在半空中作势要把所有学生捏碎：

「我，逢坂大河要当上学生会长，让你们的高中生活一片黑暗，让你们与满是鲜血的记忆一起埋到MO、MORG、MORGUE啦──！」

咿…………！二年C班之外的学生发出惨叫。龙儿皱着眉头往前一步，补上临门一脚：

「后援会长就是我……谁叫你们要乱说话……说我可怜，是被甩男、斗败犬……饶不了你们，绝对不可能放过你们！」

没有麦克风，紧张让他很难大声说话，但是发抖、口齿不清的低沉声音，配民散发可怕光芒的天然疯狂眼神，反而更有说服力。

「谁谁谁谁说高须其实不恐怖的……！？」

「明明就很恐怖！」

「会、会被杀掉……！」

「那个眼睛，根本不是普通人！」

噗！大河偷笑的声音，让龙儿的目光多了一层锐利杀气。抬头看着两人的学生真的开始害怕惊叫──那个掌中老虎要和不良少年高须联手，带着对学生们的诅咒，报各参选学生会长──这一点让所有人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两人心中虽然感到抱歉，也不是故意要吓同学，但是只有今天，龙儿不打算软化。他对着快哭出来，说着「我的高中生活啊！」的女生发出杀人诅咒光束。自己并非有意，不过还是造成伤害，龙儿和大河不禁感觉自己是罪人。

是的，他们选择的手段正是让自身堕落入魔界。他们的目的是──

「啊、那个金毛是副会长北村同学！」

「他好像已经说过不参选，也要离开学生会！」

「所以掌中老虎才会出来占领学校吗！？」

二年C班同学当中，只有一人昨天没有收到暗桩联络网的通知，那个人就是北村。顶着一头金发大方上学的北村，看见龙儿与大河的样子，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但是马上察觉这是怎么回事，立刻无视走开，狡猾到令人憎恨。几名学生立刻追上去：

「等等！北村！你没看到他们在做什么吗！？」

「拜托你出来参选吧！参选学生会长！」

「再这样下去，高中生活会被他们给毁了！」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就是那样。龙儿与大河若无其事地交换视线，确认作战顺利。这招叫做「自入魔道引诱北村中计大作战」。愈被大家讨厌，外界就会施加愈多压力，希望北村出来参选──这就是他们要的结果。他们要把唯有北村参选，才能击败大河与龙儿的气氛散布到整间学校，把北村逼入非选不可的情况，让他吃下包子。至于实乃梨与大河是死党这点校内众人皆知，因此她没参与骚动，早就偷偷溜进教室。她是唯一不适合当暗桩，假装害怕大河的人。

这里还有一个绝对不能少的重点。

「呀啊！好可怕！到底会变成怎样啊！？」

太好了，时间抓得刚刚好──龙儿轻轻颔首。大声惨叫的人是关键人物亚美。她在麻耶和奈奈子的跟随下堂堂登场，而且也是麻耶说服原本不愿意的她参与这次作战。

「啊、川嶋同学！这里很危险！快点躲在我背后！」

「不、躲我的背后！」

「不不不，亚美要由我护送回教室！」

男同学从四面八方包围亚美，不是暗桩的鸡婆家伙甚至开始对三人说明情况。

麻耶与奈奈子很自然地喊出：「咦──！？」「那不是惨了！？」

「掌中老虎要选学生会长？超糟糕的！」

「对了，不如亚美出来选吧？亚美也很有人望啊！」

两人演的短剧，让周围开始发出新的低语──「说得也是。」「如果北村不选，不如让亚美出来……」「川嶋同学应该会全票通过吧！」亚美转头看向麻耶和奈奈子：

「我出来参选！？也对，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高中生活会被掌中老虎破坏！我虽然不是当会长的料，不过要是为了大家，我愿意！」

铿！这次的麦克风攻击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大河抓着麦克风线，以媲美GOGO夕张铁球的招式甩动麦克风，以精准的控球正中亚美脑门。亚美立刻抱着头，单膝跪地。「哇啊！亚美！」「亚美，振作一点！」暗桩与不是暗桩的同学合而为一，让骚动更加扩大。

「哇哈哈哈哈哈！只要是想阻碍计划的家伙，不管你是蠢蛋吉或任何人，我都会毫不留情暗中杀掉！」

说什么暗中杀掉，根本就是正大光明的攻击。不过大河转动的麦克风，已经十二万分传达她的意图。

「怎么可以让亚美遭遇危险！」

「可恶！这么危险，谁还敢参选！」

「都怪北村摇摆不定，才会有那种流言！能够当学生会长的人，除了北村还有谁！」

「这根本就是北村的责任嘛！」

里面的暗桩也趁势顺水推舟，将除了北村之外的任何人出马参选的可能连根拔除。果然不出所料，学生倾向团结一致拥立北村。我的脑袋居然能够想出如此绝妙的战术，真是太恐怖了……忘我颤抖的龙儿背后──

「噫……」

独！那个声音听来莫名沉重。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到大河身后的单身班导（30），被大河得意忘形旋转的麦克风──

「逢坂同学、高须同学，看样子你们稍微冷静下来了……」

──漂亮命中额头。

「嗯嗯……原来如此，一开始原本是高须同学打算出来参选？」

「是的……」

龙儿与大河被压到面谈室，当着生辅组老师与单身两人面前，把作战计划从实招来。

「总之我们扮演讨人厌的候选人，让大家觉得『只有北村出马竞选才能抗衡！』。我想北村就会逼不得已出来参选……不过──」

「只有龙儿出来选，很意外地似乎不会让大家感到危险……所以干脆由我登场……」

呼──单身揉揉疲惫至极的眼角，以有如呻吟一般的声音说道：

「你们的意思是说，只要让北村当上学生会长，他就会恢复原状吗？你们不希望他这样叛逆下去，是这个意思吗？」

龙儿重重点头：

「没错……而且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只我们，我们打电话给北村之外的二年C班全体同学，告诉他们计划并且请求协助，他们也赞成了。北村突然改变的原因应该与学生会有关，我认为在让他返回学生会的过程，我们可以从中知道原因。只要知道原因，就能够帮助他解决问题。」

「可是如果北村同学最后还是不愿意参选怎么办？参选人只有一名时，投票只是形式，逢坂同学真的会当上学生会长喔？」

「……北村同学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龙儿也点头同意大河的说法。一开始就是因为二年C班全体都相信这一点，他们两人才会选择坠入魔界，寻求让北村重生的方法。

「我觉得有可能因为大家一直叫他选，他反而更是不选喔？」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相信他最后会出来。」

听到大河说得斩钉截铁，单身与生辅组老师互看一眼──

「我懂了。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尽力去做吧。不过逢坂同学，如果你真的被选为学生会长，我们可是不接受『我只是选好玩的』这种理由喔？」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到时候我真的会让这间学校成为一场梦魇──」

「……当然到时候我也会尽我所能在一旁协助，尽量不给学校同学找麻烦。」

龙儿以强而有力，像是要压过大河的声音说道，然后看向单身不断叹息的脸。

「老师，不要紧的，我们会平安脱离魔界回来。」

大河也试着以自己的方式，替额头上留有麦克风印子的单身打气。

「嗯，你们要平安回来。对了，还必须做海报和传单……等一下过来教职员室，我教你们怎么用影印机，你们要想好恐怖的选举政见。会用电脑吧？我也会帮助你们。」

──就这样，单身（30）也坠入魔界，成为召唤北村回来的成员之一。

就在当天，浊黄色与灰黑色两种样式的海报各自一百张，贴满学校各个角落。接着还把用红色文字写着「恶魔契约书」的传单发到各班，成功将全校学生推入「玩真的吗……」的恐慌漩涡。这些当然也发到二年C班，全班都佯装不知情地骚动──「不得了！」「你再考虑一下啊，高须！」唯独北村对整件事没有发表意见。

竞选的造势时间到礼拜五为止，一共五天。礼拜五是提出参选申请的最后一天，隔天的礼拜六是每个月两次的上学日，届时将利用比较长的班会时间，举行学生会长选举投票。

***

「唉……真是固执的家伙……」

「之后他都不和我说话了……」

「他也一直无视我啊……应该说北村对全部的班上同学都视而不见……」

龙儿与大河两人连电视都没开，只是茫然并肩抱膝坐着，彼此交换空虚的对话，抬头望着天花板。

晚餐的配菜只有盒装生鱼片。泰子早就出门工作去了。剩下的两人茫然想着──时间流逝的速度真快啊。

两人在这间房里打电话给班上同学说明计划，到今天已经过了五天。礼拜一，他们在校舍入口生动宣布投身魔界。礼拜二，他们在校门口埋伏放学回家的同学，和他们一一握手。礼拜三，在午休时间的校内广播朗诵学生自治构想报告，造成几名一年级女生感到晕眩和受到精神冲击。礼拜四，利用下课时间巡回各班，校内一片哀鸿遍野，结果被老师骂：「你们这样太超过了！」

经过四天，他们发现其实不用特地这么做，「掌中老虎」的名声也够让学生害怕发抖。可是等到他们回过神，转眼之间──

「还剩一天……如果明天结束之前北村都没有提出参选申请……」

「我就是学生会长……」

两人同时缄口不语，沉重的沉默笼罩高须家。

北村继续顶着一头金发上学。老师每次要他染回来，他总是顽固反驳：「这已经伤到头皮，染不回来了！」而且完全无视龙儿与二年C班的同学。对于每天来求他「拜托你出来参选！」的其他一、二、三年级学生的恳切拜托也充耳不闻，干脆地拒绝：「看这颗头就知道我的生活不检点，实在不适合担任学生会长。」

事情并没有相像中简单。事到如今，龙儿才重新体认北村并非如同他的外表，只是单纯简单的好学生。顽固、难以取悦、会记仇、有时候很冷漠，还有──阴沉的龙儿用下巴顶着膝盖。从看到北村哭的那一天开始，一直想着同样的事。

一直以为，我到底看到北村的什么？

我懂他，而且为此得意洋洋。

我要懂你，我要帮你──这种不成熟的得意忘形，现在得到报应。龙儿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丝毫成长，只是不断反覆同样的愚蠢行为，不断失败。龙儿偷看大河的侧脸，原本以为了解大河，只要和大河有关，就全部和自己有关。帮忙她、插手干预、照顾她──这些全部都是为了满足自己。

因此对于大河父亲那件事，自己也想以同样的方式操控，但是失败了。差点因此失去大河，自己的下场很凄惨，也让大河有了痛苦遭遇。明明发誓再也不干这种蠢事，明明已经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这次又搞到快要失去北村这个好友。到底是什么时候做出蠢事？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明明没注意北村的异常，却自以为是地认为一定有什么关键因素，并且一心想要让他恢复。从那个时候就错了吧？可是，难道要用自己也是不成熟的小鬼、不理解别人当成藉口，直接抛下北村不管吗？难道正如亚美所说，只要北村一哭，就会有人来帮他，而且北村自己最清楚？难道无能为力的我不应该出手，应该等待实乃梨所说，像亚美那样的「最后的救赎」出现，取代没用的我去帮助北村，我只要等待就好了吗？

要我坐视不管，我真的办不到──不，办不到是因为独善其身的自我满足。但是……

「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龙儿闭上眼睛低声呻吟。

「龙儿……手机在响。」

大河把震动中的手机滑过榻榻米，送到龙儿脚尖。看到没见过的电话号码，龙儿一时有些犹豫，但还是按下通话键。只要能离开走投无路的窘境就好，哪怕和不认识的陌生人讲电话还是什么。

「喂，你好？」

『喂？呃、我是二年A班的村濑。请问是高须……吗？』

「啊，我是。村濑……？」

没有印象的名字，并不是一年级时候的同学。大河也疑惑地偏着头，望着龙儿的脸。

『不好意思，第一次和你联络，我是从班上同学那里要到你的手机号码。有件事想和你谈谈，就是北村的事……啊、我是学生会的总务，一年级就和北村一起在学生会工作。』

「你是学生会的人……？」

龙儿按下音量键把声音调大，村濑的话让他心跳加速。

『是的。你拥立掌中老虎进行会长选举活动，我们学生会都知道那是为了煽动北村参选，没错吧？』

「喔……被识破了吗……」

『是啊。而且在同学之中真正害怕你们的人，我想也是极少数。特别是二年级，大部分都知道高须不是流氓，也知道你是北村最好的朋友……总之，我想告诉你们不用担心会长选举，明天如果北村不登记参选，我会出来选。这样一来，你们就能够放心取消参选。』

「是、是吗……谢谢你通知我。事实上我现在正在烦恼，大河如果真的当上学生会长该怎么办。」

『不要紧，交给我吧。我打算等北村出来参选等到最后一秒。表面的理由是副会长继任会长最好，真心话则是这两年来一起在学生会活动，实在无法想像那家伙离开。这样子就完全没乐趣了。』

「你说得对，我能了解。」

『会长也是嘴巴说：「别理那个王八蛋！随他去！」可是心里绝对不希望最后离开时是这样结束。』

正准备回答「我也懂。」的龙儿突然反问：

「最后离开时？」

『啊、对了，你不知道。虽然也不是什么秘密……嗯，总之有很多原因……』

「什么意思？说来听听吧？告诉我。」

『唉……啊──呃……』

村濑显然是发觉自己说溜嘴，因此含糊其词。说不是秘密却如此动摇，看来北村变成这样的原因果然来自学生会。龙儿相信如果不在这个时候问出来，他们的参选就没有意义。

「拜托你告诉我，我们也很担心北村，不晓得究竟发生什么事……能够拜托的只有学生会了！如果你有线索，不管什么都好，无论是想像或推测，都请你告诉我。拜托你！」

对方明明看不到，龙儿还是拼命在电话这头鞠躬。欲言又止的村濑终于被龙儿说动：

『这件事发生在北村说要离开学生会之前不久……前阵子不是校庆吗？隔天学生会与校庆执行委员会一起收拾善后，然后那天……』

龙儿在榻榻米上听村濑说话，甚至忘了回应，只是沉默地将手机贴着耳朵。

对方说完之后，龙儿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

结束通话之后盖上手机，龙儿站了起来。

「龙儿？谁打来的电话？你们刚才谈了北村同学的事吧？」

龙儿没有回答大河的问题，身上穿着简便的长袖T恤和运动裤，什么也没带就大步往玄关走去。「龙儿！？怎么了！？」大河追上去，但是龙儿没有回头──因为他无法回头。

脑袋一片空白。

混乱，还有该怎么说？愤怒吗？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怒气从腹部点燃，涌上来的情感将龙儿的理性燃烧殆尽。

「我在叫你啊！你要去哪里！？」

「去痛揍……北村一顿！」

「咦咦！？等一下……龙儿！」

连外套都没穿，套上运动鞋便甩开大叫的大河冲出玄关。门也没锁，一口气冲下楼梯。

天色已黑，空气冷到刺人，每吸入一口都让喉咙冻结，不过龙儿仍然继续奔驰。柏油路面坚硬的感觉撞击脚底，震动五脏六腑，让背部感到疼痛。停不下来的脚一来到国道更加快速度，目的地是位在桥另一头的北村家。就算被无视、被讨厌，龙儿还是要把北村拖出来问个清楚。不够成熟也好，愚蠢导致失败也罢，我无所谓，怎么样都无所谓。自己确实认真烦恼、思考北村的事。不只是自己，实乃梨、亚美、泰子、能登、春田、班上的大家，还有包括村濑在内的学生会成员、北村的家人、单身，以及大河。大河还为北村哭了。

一切都是为了──那种事。

为了那种没有人可以解决的事。

根本只是小鬼在耍任性啊！

「那个、那个、那个……王、八、蛋……！」

咒骂声从紧咬的牙齿缝隙迸出。从国道上可以看见河堤，龙儿跑上水泥阶梯、拨开枯草，来到冬天仍隐约发出臭味的河滨步道。

他只想早一步揪住北村的衣襟把他拖出来，把脸贴近到快撞上他的额头，看清楚那张干净的脸──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脸，能够为了「那种事」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朝着灯光跑向大桥，龙儿在心底描绘可恨金发男的脸。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影突然从枯褐色的草丛现身。

「咿──────────！？」

「呀啊──────────！！」

惨叫声响起，头撞到头的两人同时摔倒。

痛……两人一边呻吟，一边睁开眯起的眼睛确认对方，接着两人同时僵住。

街灯底下，面对面坐在地上的两人几乎同样姿势──用手指着对方发不出声音。不，比较惊讶的人是龙儿。他的嘴唇一张一阖不停发抖，愕然望着面前和记忆有点不同的脸。

「北……北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高须……」

龙儿扶起自己原本打算痛殴一顿的家伙，从口袋里拿出面纸。

「啊、谢谢……」

「谁干的！要不要紧！？」

「不，是我在家里和老爸……」

突然出现的北村，鼻子和下巴正滴滴答答流血。仔细一看，嘴里也渗出血来，肿起的瘀青眼皮下面，藏不住的泪水沾湿脸颊。

「站得起来吗？来，抓住我！」

「唔……」

龙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北村抓着他站起来，同时从双眼溢出更多泪水，叫人想装做没看见都没办法。龙儿拼命摩擦他的背。

眼泪的原因，或许也和村濑说的事有关吧──学生会长狩野堇原本要在高中毕业之后出国留学，不过时间突然提前，下礼拜就要休学前往美国。这就是北村耍幼稚闹别扭的原因。

***

河水滔滔──用这个词来形容好像太好听，其实也只不过就是流过灰色街道边缘的宽广一级河川。

在河滨步道尽头，除了偶尔会有卡车或计程车经过，完全不见人迹的角落，两人从栏杆缝伸出脚并肩坐着，一起看向下方浊黑的河流。

龙儿尴尬地吸过鼻子，偷看北村的侧脸。他被打得很惨，UNQLO风的针织衫衣领四周皱巴巴拉扯变形，里面的衬衫胸口也沾上血污，眼镜的镜框扭曲倾斜，像是粘在鼻梁上。家里的争论愈来愈厉害，最后老爸终于发飙，打不赢的北村于是逃出家中。

「抱歉，真的……我一直说不出口……」

「嗯。」

「真的……很多事、对不起……」

「我说算了。」

北村难为情地抓头，下定决心似地再度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抹过虽然天色昏暗，还是能够清楚看到瘀青的眼窝，舔舔裂开的嘴唇：

「我知道自己让大家担心了，也知道逢坂出来参选是为了我。我全部都知道，却……害大家那么担心，愈来愈无法说出原因……很无聊、很蠢、很丢脸的原因。听到村濑说过之后，你也觉得我很蠢吧？所以才准备去我家问我。」

北村望着河面，缓缓说着难以开口的话。

他喜欢学生会长──

暑假的社团宿营时，就已经听说狩野堇毕业后要出国留学，知道她与自己相去太大的远大梦想，同时也领悟自己配不上她。

「她说要成为太空人。」

「太……太！？太！？太──！？」

「很不真实对吧？但是美国宇宙工程的教授邀请她过去念大学，并不是梦想而已，而是真的要去学习开发太空船。她说要成为一个工程师，见证人类目前尚未抵达的世界。」

狩野堇……我们的大哥要……龙儿嘴巴张成「太」字之后就一动也不动。

早就知道大哥的优秀，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人类、宇宙……她准备亲自用自己的手去触摸遥远又伟大的梦想。光是留学美国就非现实到让龙儿头晕……不，不仅如此。

他说喜欢会长，这件事龙儿还是第一次听说。北村佑作，多说一点！龙儿自己一个人混乱不已，北村却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结果必然是失恋。我已经下定决心放弃，准备在毕业典礼来临那天之前，想办法整理心情，然后比任何人都更大声为她加油，挥手笑着送她走。本来已经决定好到时候一定要无怨无悔、由衷为会长加油……」

他的声音突然像小孩子一样抽噎。龙儿咽下口水、调整呼吸、让横隔膜恢复平静，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等待。

「明明已经决定好了，却突然、突然……」

「嗯……」

「校庆结束整理善后时，她突然说马上要走、说下个月就要走……决定不参加毕业典礼，配合对方的时间。说要休学，靠通讯方式取得高中学历。我慌了，原本以为还有四个月，可是突然变得没有时间。太诈了，怎么办？我还没办法调整好心情……又没办法告诉她：『这么突然我怎么笑得出来？』什么都不能说，会长也什么都没对我说……不对，可能是我希望她对我说些什么，我也搞不清楚。」

北村的手紧抓石头栏杆，龙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该怎么说……当时我的心想：『唉，原来我的存在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持续两年的暗恋，什么……一点也……连一颗灰尘都没留在她的心中。我再次明白会长只看着自己的梦想，在她的眼中完全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这个人真的没救了，完全没长进，我和我过去的人生一点价值和意义都没有，无药可救。唉，总之就是这样……」

他已经想要舍弃一切、停止一切、毁掉一切，然后自暴自弃地耍叛逆──北村拨弄金发，难为情地笑了。

这位优等生想要大喊：我要抛弃一直以来重视的所有东西还有自己！这些全部都是垃圾！我清楚得很！

「我心想……或许这么做会长就会对我说：『没那回事。』……这么一来，啊……我真的是个笨蛋。」

「你不是笨蛋，只是受伤而已。」

同样姿势的龙儿也试着握住栏杆，没戴手套的手被栏杆的冰冷与粗糙吓了一跳。怎么能认输！龙儿握得更紧。现在的他对于自己认为北村的苦恼原因很无聊，深深感到后悔。

正因为认真，正因为真心喜欢，北村才会这么烦恼。坐在他身旁听他诉苦的龙儿，此刻终于深切明白这一点。或许这又是自己自作主张的误会，但是龙儿依然这么认为。

「可是……没必要一开始就决定放弃吧？你们各自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呃、如果能够实现……如果能够回到同一个家，这样不是很好吗？把这个当成期望试着告白，有那么不堪吗？虽然大哥优秀到让人退缩，而且梦想远大到吓人，可是……职业没有贵贱之分吧？上班族也不比太空人差啊。不论是酒店小姐、业务、漫画家、小说家、渔夫、建筑师、便利商店店员、学校老师，只要认真工作都很伟大、都很值得敬佩。为什么会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认为自己配不上对方呢？」

「我……没办法那样想。」

北村的声音窒塞低沉：

「我不认为自己配得上有能力实现困难梦想的会长。我认为自己无法拥有同样等级的目标，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我想追上远行的会长，但是不可以……不想成为她的包袱，不想被她当成是障碍、是个扯后腿的家伙。可是我怎么样也到不了与会长相同的等级，没有外国人会找我，现在的我也不可能休学飞往海外，什么都做不到……我终究只能当个爱慕会长的『学弟』……」

「别哭了。」

「……我没哭。」

龙儿的胸口正在隐隐做痛。

北村放弃对狩野堇的爱──他的心情龙儿不是不懂。「职业无贵贱」没有错，说起来也很简单，所以才能堂堂正正说出口，但是终究只是场面话。太空人必须经过特别挑选，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担任，工作困难而且肩负人类的梦想。其他工作再怎么事业有成、再怎么有钱，两者的水准依然不同。其实龙儿也很清楚这点，只是基于心中的伦理观念所以不能说出口，但是他真的明白。

就算能够从地面挥手为她加油，也绝对不是对等。距离之外还有太多差异过大的部分。

这种事我很清楚。

「唉，这就是我的头变成这样的原因。我也试过离家出走，事情刚发生时爸妈的确很生气，可是依然护着我。终于在今天……他们问我：『你有没有认真在为将来打算？』、『听说你不参选学生会长？』我立刻顶撞回去：『我不要去上学了！』」

「你还真是……该怎么说，真是豪迈……」

「然后就变成你看到的模样，被打得很凄惨。这还是第一次──很多体验都让我惊讶，被打果然很痛。也难怪老爸会生气，我很害怕老爸生气，最后也亲身体验，所以我逃了。叫我说明想休学的理由，我怎么说得出口？难道要告诉他们我是因为失恋所以自暴自弃？」

「我还是先问一句，你不是真的想休学吧？」

「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那种打算。我的希望其实是──如果全部能够依照我的想法，我希望会长的留学计划，恢复原订时间出国，然后我帅气当上学生会长，对她说：『一切交给我吧！』最后……希望会长认为我已经变成可靠的男人。」

「没办法称心如意让会长喜欢上你，就让她感受你的人品啊。」

「喔喔、也有这种方法啊。那实在太远大了，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龙儿忍不住笑了，试着在耳朵深处重覆北村刚才说的愿望。这时的龙儿终于察觉：

「原来是这样……你其实很想当学生会长嘛。」

「被识破了吗？」

北村也笑了，以近似哭声的低沉嗓音吐出心中的秘密：

「对，我想当，想当个了不起的学生会长。副会长是由学生会长任命，因此我被选为副会长时真的很高兴，心想会长总算稍微认同我。可是会长已经要离开……我如果当上学生会长，正代表一切真的要了断，让它结束……不，虽然实际上已经注定告一段落……不管我当不当学生会长，都确定要与会长分开……可是我不想违背『想当』的心情，也不想否定被任命副会长时的心情。能够被认同是事实，我想成为会长认同的男人，成为受到会长认同的新任学生会长、那样的男人。但是另一方面，我又不想当。因为当了代表一切结束。不，其实早就结束……总之我一直被这股反覆的心情束缚。」

「无法尽如人意，这就是人生吗……」

龙儿突然有股熟悉感，想起原因之后不禁有点想笑。轻呼白色气息，嘴角露出微笑。

「怎么突然笑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件事……春天时的大河也说过同样的话。她也遭遇许多不顺遂……我们两人在家庭餐厅里聊着人生的困难，最后火大的大河还踢倒电线杆。」

「喔、真不愧是逢坂……水准和我完全不同。」

龙儿仰望天空，寻找静静挂在天空的猎户座。

那一天大河止住泪水，两人再度前进时，群星就一直在头上闪耀光辉。

它们……很难说是否已经陨落，但是遥远又微弱的星光，在被污染的大气层以及自行发亮的城市阻拦下，即使隔着数万年的时间，今日依然闪耀。那一天的星星，今天也同样继续发出光芒。

那天、今天、明天、后天，都会继续发光。

「我问你……美国也看得到猎户座吗……？」

同样抬头仰望夜空的北村问道。

「看得到吗……不会在同一个季节看到吧？而且美国那么大。」

「这样啊……看到的不会和这里一样。说得也是，毕竟美国那么遥远。」

「但是远比星星与星星之间的距离来得近了……即使星星陨落、星座形状改变，抬头看到的仍是同一个星座。即使不在身边，无法一起仰望，但是每当夜晚来临，季节转换就能够看到同样的星星──同样的东西。」

没错。确定的东西不会改变。

伫足抬头寻找星星，思念在某处仰望同一颗星星的某人，这份心意不会消失。

只要明白这一点，即使距离再远──

「怪了？高须，刚才……」

「嗯？」

北村突然东张西望，接着手一指，声音同时传到龙儿耳边。

龙──儿──

大──笨──狗──

摇曳的长发剪影穿过枯草丛。围着男人的围巾，身穿波浪滚边连身洋装搭配针织连帽T恤，整个人感觉很蓬松的大河，一边叫着龙儿的名字，一边往完全错误的方向走去。

「糟糕，我可不想被女孩子看到我被揍得这么凄惨的丢脸模样。」

嘿咻。北村起身拍拍穿着俗气棉裤的屁股，没有回头，只是对龙儿挥手：

「我先回家了。明天学校见。」

「北村……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我会向老爸道歉……我已经决定要好好道歉。」

龙儿起身想要目送小声说完、跑着离去的背影，就在这时候──

「啊──！找到了！可恶的龙儿！」

她应该没发现早一步穿过枯草丛离开的北村。一找到龙儿，她立刻摆出恐怖的表情冲向龙儿。大概准备狠狠骂他一顿，搞不好还会被打──龙儿已经做好身体和心理的准备，放松膝盖关节，准备避开来自四面八方的拳头。

「你这家伙！叫你等一下也不听，一个人跑出来！你在这里干嘛！？」

「喔……！」

瞬间移动过来的大河，把冰冷的双手迅速塞进龙儿衣领。

这一招远比打人有效率。意想不到的冰冷，让龙儿瞬间失去意识。

「我追在你后面出来，可是一下子就不见人影，真是伤脑筋。问路人有没有看到恐怖有如恶鬼的家伙经过？于是路人一面发抖一面说看到你跑向河滨步道找寻猎物。可恶，你这只野狗真是罪过……连路边小鬼都因为你而留下心灵创伤……」

两人并肩走在等人高的枯草丛所包围的步道，大河哼了一声。能够看到白色的鼻息，让人意识到今晚的寒冷。身体发抖应该是天气冷的关系。

「我说……你真的揍了北村同学吗……？」

「没有。」

「不然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刚才的电话又是怎么回事？」

「不告诉你。」

龙儿打算把刚才和北村聊的事当成永远的秘密。因为对象是我，北村才会开口，所以就算大河揍我踹我、按压我的死穴、把我绑上十字架、流放到佐渡岛，甚至斩首示众……我都不会说。龙儿不自觉地盯着脚尖，却突然遭到绞杀──

「唔唔唔咕唔唔……！」

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勒毙。旁边的河川看来就像地狱的血池河一样，真心感到害怕的龙儿不禁想要掐脱。

「停一下啦。」

「唔……？」

他注意到有个柔软的东西绕住自己的脖子。

大河学着龙儿的手法帮他围上围巾。她在龙儿背后拼命伸长身子，笨手笨脚又粗鲁，再加上身高差距的关系，所以才搞出像是绞杀的结果。围巾总算勉强以套绳的方式，在龙儿脖子上卷成两圈。

「咕噎噎噎！」

「吵死人了……」

啾！从脖子后方勒住……不是，是打个结就算大功告成，大河拍拍打结处表示完成。龙儿连忙自行弄松脖子上的喀什米尔围巾，总算脱离痛苦，恢复呼吸──轻柔的暖意顿时环绕龙儿。

鼻子闻到的香气不是自己的味道，而是大河头发常有的味道──甜美有如花蜜的透明味道。几次借用下来，味道已经沾上围巾了。

女孩子的味道──洗发精的味道？慕丝或是发蜡的味道？还是脖子根部、耳朵后面的味道？总之就是很温暖。龙儿学习大河把染上三十六度体温的喀什米尔围巾拉到鼻子，冰冷的双手压在嘴边呼气，用自己的气息加温。在寒冷的初冬晚风之中，龙儿总算能够抬起头。

枯草零星生长，干砂铺成的步道前后没有任何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声音，剩下的就是风声、自己和大河的脚步声混杂河水流动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黑色夜空里，星群与那天一样继续闪耀。

即使看不见、相隔很远、是过去的幻影，群星还是不分昨天今天，持续在龙儿头上闪烁，明天应该也在。无论是哭是笑，依然继续存在──这是龙儿的想法。冷雨降下的夜晚、身体不住颤抖的夜晚、不想睁开眼睛的那天──就算是那样的日子，星星的光芒仍旧存在云层那头。

它们就在那边。

与星星一样不变的东西一定也是如此。

「你不会冷吗？」

「很热。」

大河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不愉快加上淡淡的冷漠，就像在冷风中闪烁的星星。龙儿帮她那头随风摇曳的乱发，戴上连帽上衣的针织帽。大河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他这么做，然后把头发拉出帽子，让帽子可以拉到眼睛下面。

「……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

小声说话的她用头发和帽子遮住脸，不让龙儿看见。

「都说不告诉你了。」

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喔，是吗……」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呼气暖和自己。原本冷到不行的身体一点一滴恢复温度。

一起把手插在口袋里，以三十分公的距离并肩行走。即使不牵手，大河也绝对不会远离龙儿身边。帽子底下的眼睛偶尔悄悄发光，双脚配合龙儿的脚步前进。

大河──龙儿无声呼唤。

大河──

北村不是星星。

他不是距离你几万光年的幻影。

他和你一样，都是会在头上的那颗星星底下，有时苦恼、有时停下脚步，还是不断跨出脚步前进的人。

星星总有一天会陨落吧？大河、北村、我，还有其他人都会看着同一颗星星消失。人们总是这样抬头看着星星，想着在某处同样看着星星的某人，然后继续前进。

所以大河，你绝不是孤单一个人。即使你的嘴巴说：「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没问题。」但一定有个人，至少现在是我，会和你一起抬头看着同一颗星星，不管哪天星空的形状改变，星空永远会有星星。

「龙儿，我的肚子有点饿。」

「喔……去便利商店买关东煮？」

过了一会儿。

「嗯！」

大河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夜晚。

***

隔天是礼拜五。

来上学的北村，头发已经染回只有「丸尾」两字足以形容的俗气黑色，在校舍入口换穿室内鞋。「咦？那是北村吧？」「重新做人了。」「也就是说……难道！？」在各方窃窃私语中，北村缓步前进，他的目标正是──

「明天就是投票日！」

「不投票的人，我会追杀你到地狱尽头……啊？」

大河与龙儿单手拿着麦克风在进行最后的催票。他们一看到北村，突然说不出话来。

「北村……」

「北村同学……」

北村笑了：

「抱歉了，两位，已经够了……不，是不准你们继续乱来！我北村佑作，要把这间学校导往正途！」

就在这一秒。

「等你很久了！」走进学校的学生呼应这些日子来的担心，为北村热烈鼓掌。暗桩部队也和大家一起鼓掌。刚走进学校的亚美从别人口中听到发生的事情，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也以可爱做作女的模样与大家一起鼓掌。

终于下定决心了──龙儿与挚友交换视线，脸上忍不住流露笑容。「不好，高须同学发飙了！」即使有人这么大叫，龙儿的表情还是没变。




第六章
因为听到太过突然的事──

「啥……！？」

龙儿目不转睛盯着面前单身（30）的脸。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结束之后，他被叫到教职员室。此刻的职员室里弥漫一股尴尬的沉默。

「别、别用那么锐利的眼神看我……我很在意自己的细小皱纹……」

「不，我没在看。老师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是不是搞错了？」

「真的，北村同学还是没提出参选申请。刚刚A班导师找来学生会的人，就是说过北村如果不出来选，自己会出来的那位确认过了。」

「啊、是村濑吧……午休时间聊天时，他还相信北村会出来选，所以很开心呢……」

「这样啊……北村同学还在教室里吗？」

「不清楚，老师一找我就马上过来。不过……老师，你为什么要特别问我？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好了？」

「我不想在教室里逼问他……大家正在高兴北村要参选，如果当着他们面前说：『你还没提出申请，不打算参选了吗？』不管答案为何，一定会造成很大的压力……嗯……」

看来单身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她坐在位子上重重长叹，然后用力扭转背部，发出吱嘎声响。龙儿见状忍不住想对她鞠躬并且说声「辛苦了」。和龙儿一样……不，或许更严重。这些日子以来，三十岁的单身班导也为北村的事操劳不已，搞得腰酸背痛。做了不少努力、花了不少心思，最后却是这种结果──北村还是没有提出参选申请。

今天早上的宣言到底算什么？宣布参选还好，还是后来改变心意了吗？不，搞不好只是真的忘了提出。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现在下定论太早了。不去询问本人，无论我们怎么想像都得不到答案。

「总之我去把他带来。」

「拜托你了。规定是四点以前没有提出申请，将会无法参选。」

龙儿草草行礼，奔出教职员室。因为半路上被某位老师喝斥：「不准用跑的！」只好尽量大步逆向走在放学回家的学生之中，急急忙忙两阶并做一阶爬上楼梯。

他原以来北村早就提出参选申请，其他同学当然也是一样。如果北村回家了怎么办？

「喔！」

「嗯？怎么了，高须？」

还在啊──心里一边祈祷一边打开教室门的瞬间，龙儿看到以理所当然的样子坐在座位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北村，不禁有点虚脱。教室里还有几名同学，但是没看到大河、实乃梨和能登等人的身影。

「大、大河他们呢……？」

「听说站前大楼今天有家松饼咖啡厅新开张，她们和亚美等人会合，一群人跑去吃点心了。能登和春田也一起去了。他们也有找我，不过我拒绝了。因为你不晓得跑去哪里，他们就抛弃你了。我们两个真是多余啊。」

北村的脸上和平常一样带着开朗笑容。龙儿突然说法出话，忍不住盯着那张笑脸。

「喂喂、怎么了？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吗？啊，是绊创膏吧。」

北村一边叹息，一边开玩笑地摸着嘴边的伤。

「现在是悠哉喝咖啡的时候吗，北村……？」

「……」

北村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镜后头的眼神带着困惑。看到他的表情，龙儿懂了，他并不是忘记提出申请。

北村还在犹豫。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龙儿差点想要抱住头放声呐喊。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吞下抱怨，忍住一下子涌上来的疲倦，尽可能保持冷静。自己在这里不耐烦也不是办法，而且强迫他参选也没意义。并不是说北村参选才是对的，逼他参选也无法化解北村复杂的心情。

参不参选学生会长的答案无关对错，无论北村做出什么决定，都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哪个答案是对的，哪个答案是错的。在报名截止时间快到之前，问自己应该选哪个答案，这是个人意志问题。耍叛逆来宣示自己很烦恼，当然不能由其他人为自己下决定──龙儿终于了解这一点。北村自己早就明白，因此才会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不断犹豫，循着心中的线索，焦急想要找出答案。

只是时间真的不够了。

「单身说了，要在四点之前提出申请。」

看向时钟，时针指着三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你有什么打算？真的决定这样……」

龙儿不想多事。虽然不想多事，还是──

「回家吧，高须。」

「啥！？」

太过干脆的回答，让龙儿无话可说。

「我们两个多余的人一起回家吧。」

判断错误。北村不是犹豫，而是已经决定不参选。

「回、回家……大家都相信你会出来选，这样好吗？你是说真的吗？」

「我改变心意了。考虑了一整天，最后决定还是算了。」

「你、你还有二十分钟可以考虑！」

「不了，我已经不想再想，不用再和我说同样的话。好了，快点收拾书包，我等你。」

「北村……」

龙儿没有办法多说什么，北村自己已经做了选择。既然这样，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他在北村的催促下收拾东西、背起包包，想起围巾早上就被大河抢走了。打开教室门准备走出走廊。来到这里，龙儿有点替北村感到慌张。这样真的好吗？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知道慌张也没用，好不好都是北村自己的判断，龙儿怎么想也不会懂。另一方面，北村的表现却是……

「好久没和高须两个人一起回家了。因为我参加学生会还有社团活动……好像只有一年级才会像这样一起回家吧？」

太过若无其事了。

「喔、是吗……这样啊……」

「我们去哪里庆祝一下吧？亚美他们在站前大楼，所以要避开……去须藤吧如何？松饼咖啡厅感觉很娘，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看着北村大步前进的背影，龙儿终于吐出纠结的气息──我放弃了。

对，龙儿真的想看到北村成为学生会长，想看到好朋友在学生会里如鱼得水，发挥魔鬼教练的精神。一定很适合！他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学生会长！可是北村选了另一个选项。龙儿无法从这个选项看到接下去的故事，还有北村的未来，又无法不去看，所以……他决定和他一起走、一起看未来，在北村选择的人生里，继续扮演好朋友的角色。

好！龙儿小跑步追上，两个男生有点恶心地并肩走在一起：

「是啊，男人就是要选须藤吧。我要点黑咖啡和辣酱热狗堡。」

「不愧是高须，这个选择真成熟。我也要咖啡，还有肉桂吐司……不，太娘了。我点起司吐司好了。」

「选得好。男人怎么可以在放学后吃什么鲜奶油呢？」

「没错没错，咖啡也不可以加奶泡！」

「不加不加！一边看着须藤吧那位大叔老板奇怪的脸，一边喝黑咖啡！」

「须藤大叔是吗！？我要看体育报！」

「啊、我也要！」

龙儿与北村以奇怪的模样高举手臂，步调一致走出教室。边说着无聊事边走在走廊上时，龙儿心想──

凡事天注定。

这么说绝对不是自暴自弃，只是认清事实。

事物会变成怎样都是天命。不管怎么想、怎么烦恼，最后只能继续往前走，以自己眼睛确认到达哪里。一步一步的选择变成「结果」。抵达这个「结果」之后，又必须进行选择，所以「结果」变成「中继点」。前方的每个目标都是自己的选择，只有继续前进。

所以人才会犹豫。在所有的选项前面，都可能失去勇气、想要逃避，因为什么藉口都派不上用场。无论漫长的旅途有多危险，或是自认比其他人吃亏，都是自己的选择，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路。就算这条路很难走，也无法重来、无法怪罪他人。不管有多么不满，走在路上的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别人能够代替自己。

「啊……久违的夕阳真美。」

「嗯……」

然后是相信。

北村既然决定好要走的路，最后抵达的地方也一定「很北村」。北村就是这样开拓唯一的路，无关对错。

染成橘色的走廊耀眼到让北村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停下脚步恐怕是因为夕阳太美。

「对了……已经一年以上没有和你两个人一起回家，想到这点真的很惊讶。有部分原因是社团活动，更大的原因是学生会每天都有活动。」

「记得是在五月班上的巴士旅行时，我们刚好坐在隔壁，因此聊了起来。之后没多久你就加入学生会了。」

「没错没错，好怀念啊……对了，五月之前我们还没说过话呢。因为你总是可怜兮兮提防旁人。」

「当然要提防啊！入学典礼那天，就已经听到有人说我是累犯。你还不是相信那些八卦，才和我保持距离？」

「不是，怎么可能，你误会了。入学后我马上迷上其他事，不在意班上同学……啊、原来如此，我没告诉你当时的事吧？原以为已经不会再提起……」

在夕阳的照耀下，北村突然面对布告栏。

布告栏上贴着整排漆黑又不吉利，大河的选举海报。北村轻轻拿下固定其中一张海报的图钉，救出下面的一张纸，纸上只用充满男子气概的漂亮字迹写着：「不准奔跑。学生会」北村把海报钉回原位，把「不准奔跑」重新贴在旁边。

龙儿看着北村的动作，听他继续往下说：

「刚进这所高中时，我非常有干劲，希望自己上了高中能够有所不同。我的国中生活过得不是很开心，所以当自己进入崭新的世界，我就决定要开开心心度过。」

「喔……」

「讲到快乐的高中生活，一定少不了女朋友吧？当时听说其他班上有个超级美少女，来自知名的私立女中，似乎还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很在意的我特地跑去看……然后就一见钟情了。怎么会这么可爱……如果能够认识那么可爱的女生，我的人生一定也会变成蔷薇色。可是看到告白的家伙整排哭着回来，听说不是遭到痛骂一顿，要不就是遭受暴力威胁，让男人尊严扫地。啊、知道我在说谁吗？」

「嗯……继续继续。」

龙儿没告诉北村早就知道了，只是隐藏表情，回望北村反射橘光的眼镜细框。

「我很期待，不晓得那位美少女会给我什么回应，无法想像，好想知道。于是某天，我到逢坂的──啊！我讲出来了。算了。对，我到逢坂班上把她找出来，确定楼梯转角没人之后，坦白告诉她：『你好漂亮！』结果逢坂大叫：『恶心死了！』同时送上一记漂亮的左直拳，在碰到鼻尖前一公厘的地方停住，一阵拳风吹过来……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女生，真的很感动，所以虽然跌坐地上，又马上站起来直接表白：『太好了！我就是喜欢你的直接！』然后这样伸出手。结果逢坂以为我要袭击她，毫不犹豫地喊着：『给我去死！变态！』这回是右钩拳，而且没有停下来，直接近距离瞄准我肋骨下面的内脏。这样一来我当然站不起来，只能瘫坐在楼梯，听着逢坂远去的脚步声。」

「真是乱来……话说回来，你还真可怜……」

「对啊，真的很可怜，而且很痛，还被讨厌了。啊，蔷薇色的高中生活离我远去……正在低潮时，有人从楼梯阴影现身，那个人就是狩野堇。『我全部都看到了。一年级的，被甩了吗？别担心，你的高中生活才刚开始。加入学生会！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无趣事务工作！忙碌会让你重新振作！』──当我回过神时，已经被带到学生会办公室。其实那是我们学生会惯用的手法，因为每年都缺人来处理总务工作，所以会特别去找些感觉无趣的一年级新生，让他们上钩。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们学生会──北村没注意到自己的话，视线望着夕阳的天空：

「上钩、进入学生会，然后……一直到现在。我和逢坂成了朋友，渴望的蔷薇色梦想也成为现实，一起吃午餐、一起到海边过夜、校庆时一起跳舞……对了，逢坂也说过喜欢我。不过，她最想告诉我的其实不是喜欢我──」

北村微笑看着龙儿：

「──算了，这不是我该说的事。总之我很快乐，真的每天都很快乐，虽然没有女朋友，我现在的学校生活仍然是蔷薇色。会长出声叫我、抓住我的手臂拖着我走的时候，我用不稳脚步踏出的『第一步』果然没有白费。从那里、那一步开始，启动所有开心的事。我是真心这么想，然而……」

北村突然吞吞吐吐，笑容像被风吹散般消失。

不是不是，是走不动──僵立的双脚如此表示。即使决定放弃参选、和龙儿一起回家，仍旧前进不了。

明明选了其中一个选项，却无法前进下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的话或许是自言自语：

「我不讨厌当学生会长，只是不想和会长道别。可是不管我多么不愿意、再怎么耍脾气，时间仍然不会停止，现实也不会改变。结果……我没有办法决定要不要当学生会长。其实……其实我真的只想逃避，无法接受会长不在的事实，我想逃进会长不会离开的世界……可是，那种世界并不存在。」

龙儿凝视低着头的好朋友发旋，一句话也没说，继续站在呆立不动的好友身边。

「没有地方可躲，只能在现实世界继续前进。为此我必须承认现实，然后继续前进。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即使如此，我怎样也……踏不出下一步。我的双腿发软、百般不愿意、动弹不得、难以接受接下来的现实。那并不是我的希望。我虽然知道必须向前，可是我不想跨步，甚至想让时间停下来……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些……这些蠢事……」

夕阳的光芒让眼睛深处有些疼痛。

北村说完之后就陷入沉默，无力地坐在地上。

可以告诉他不要紧吗？龙儿也不晓得该说什么。不要紧，总有一天失恋的痛苦会消失。说这种不愉快的话真的好吗？或者我该说，也许有一天大哥会注意到你的好而回头？

──不对，绝对不对。

清楚自己必须踏入现实世界，两腿还是动不了。如此自责的家伙，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打气的话，此时的他需要的不是这些──

「喔……！」

龙儿吓得惊叫出声。

坐在地上的北村背后，延伸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像是紧抱北村的身体一般包围过来，可是来者绝对不会露出甜美笑容。

看到龙儿，对方只是轻轻挑眉──真是伤脑筋的家伙啊。

「哟、蠢蛋。」

「……！」

北村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无法回头，只能像个孩子一般拱起毫无防备的背，对着自己心仪的女生。

「我正打算找些满脸无趣的家伙，所以来到这里。你有没有什么人选啊？副会长突然失踪，累积了不少工作，真是没办法啊。」

「……没有。而且我现在的表情很有趣。」

「没救了，连说出口的话都很无趣。」

「……真是抱歉。」

「觉得抱歉的话，就快点把你的臭脚踏在哪里都好！有那个闲工夫去想些无聊事，就先跨出一步啊！」

咚！狩野堇仿佛是在示范，在北村的屁股后面踏响脚步。北村的肩膀再度因为害怕那阵声音与气势而发抖。

「还是说你这个王八蛋打算在这个时间点，抛弃那些相信北村佑作，打算跟随你的小鬼？你是会做出这种事的男人吗？啊？过去两年对你来说这么不重要吗？真的已经不需要了？你的心情──你的脚抬起来了吗？为了踏出下一步而抬起吗？举起的脚打算踏向何处？不是前面吗？打算踏往旁边或后面，加以逃避吗？你要走的路，不是朝着前面吗？啥？你打算一辈子保持没出息的样子，苦思让时间停止或逃避现实的方法吗？你是笨蛋吗？」

堇以恐怖骇人的低沉声音一口气把话说完。龙儿听得很清楚，北村也一定听到了。

堇要说的只有一句话，短短的一句话──

「你想踏出脚步吧！？想踏出那一步所以犹豫吧？没有那种打算的家伙，根本打一开始就不会去烦恼要不要前进或该怎么做！正因为看得到前进的方向，才会感到害怕！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你的心中早已下定决心！总之踏下去就是了！不然你还想怎样！？」

上啊！

上啊！上啊！上啊！前进！快走！快跑！

走上北村佑作该走的路！

不准停在这种地方！

上啊！

狩野堇这么大喊。

「我会看着你，看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学生会长，如何带领这间学校的家伙。无论距离多远都会看着你。不准偷懒，没有哪个家伙能够逃过我这双无法测定视力的眼睛，听到了没有！」

「噫……」

突然一个巴掌拍上北村的背──一张纸和手一起拍在背上，上面写着「学生会长选举参选申请书」。

原来如此──龙儿心想。

一个怯生生犹豫该不该踏出脚步的家伙，最需要的不是支撑也不是安慰，而是推着他的背、要他前进的声音，以及强力到有点痛，但是能够送他前进的力量。这样一来，自己就有勇气奋力站起来。

「就是这样。」

狩野堇以男子汉的模样扬起嘴角微笑，同时对龙儿挥手。她没有回头，只是大步往前走，以一如往常的大哥走法，毫不犹豫地离开。

傍晚的阳光仍然刺眼，让人睁不开眼的橘色光线四散飞舞。大哥的背影沐浴在强光之中，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即使如此。

「啊……真是……该怎么说……现在几点？」

「三点五十八分。」

「不愧是会长，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现身，果然是超级巨星。」

手拿着堇给他的纸，北村终于站起来了。

他用和某个夜里同样的姿势抬头看向天空，拿下眼镜，粗鲁揉过眼睛，拨弄浏海：

「抱歉，我突然有点急事，看来没办法去须藤吧了。」

再度将眼镜戴上。

北村佑作──和平常没两样的死党，露出了和平常没两样的老实笑容站在那里。

「喔、真是可惜。没办法了，那就改天吧。」

「是啊，改天一定要去。」

想做就会实现，果然没错。龙儿也笑着看向北村的笑脸。我早就知道这家伙最后一定会这样──摆明是马后炮的说法。啊～～对了，一开始我就知道会这样。

堇离去之后的走廊，这回换成北村以有些焦急但是坚决的脚步快步走开。他要一个人前往教职员室吧？单身现在应该正在焦虑不安地等待北村。

加油！龙儿小声说道，走向与北村相反的方向。背对着他，一个人踏出脚步──太过小题大作了，他只是单纯想要回家。

每个人各自选择自己不同的路，下定决心之后迈步前进。

这样就好，就算这样也不会孤单。

每个人都有必须前往的地方，每个人都是一个人前进。自己选择、决定，并且开拓一条道路。偶尔遇到十字路口，偶尔有人并肩同行，然后道别，或许某天还会再见，也可能不会再相见。

那天晚上看到的猎户座，还有那些星星，都会在每个人的头上闪耀。看不见的时候，看得见的时候，都永不改变地待在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确实存在的。

迷路的时候、无力站起的时候、觉得走不动的时候──每个人的道路前方都有这些情况在等待吧。龙儿在这种时候会抬头仰望天空。

抬头看着远处的星光，想着某人也在某处看着同一颗星星。无论距离多遥远，即使远到无法立刻飞奔到身边，只要相信抬头看到的星星是同一颗，相信就会成为力量。

然后夜晚会结束，早晨会到来。看不见星星的早晨，天空蓝得像是冰的颜色。冰冷的寒风吹开云朵，今天是寒冷晴朗的早上。

***

「好……冷……！为什么冬天的体育馆，里面感觉比外面还冷？」

「不，里面虽然很冷，但是真的到外面试试，绝对会比里面冷……唔喔喔喔……」

与能登一起冷到发抖，龙儿忍不住摆出内八字，驼背缩着身体，两手插在口袋里拼命张握，手指几乎快要冻僵。

全校的课外活动时间将举行学生会长选举。在学生聚集的体育馆里处处传出「冷冷冷冷冷冷冷！」的发抖声音，所有人在体育馆的冷空气里发抖，女孩子也聚在一起取暖。「真好，不过臭男生就免了！」龙儿忍不住想要这么说。光是想到嘴里说着好冷、手臂交缠、长满青春痘的脸靠近……光想到这里就让人背后的寒意更深。

总而言之，今天真的很冷。好冷又好吵，还让我们继续站着，怎么不赶快开始──冷到发抖的学生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热烈反应。让大家坐下，又会冷到屁股痛。不过夏天的体育馆也有夏天的问题，热到好像三温暖。反正在体育馆办活动准没什么好事。

即使如此，二年C班的同学还是在这里继续发抖，没人打算跷课，全都乖乖看着舞台。

「啊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哈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河今天也抢走龙儿的围巾，把围巾拉到鼻子，发出不似人类的低沉呻吟，几乎变成蒙面怪人。和大河紧紧贴在一起，手脚靠在一起的实乃梨，裙子与外套下面也全副武装穿上运动服，全身上下鼓起来。麻耶和奈奈子则是将身上毛衣的下摆尽量往下拉，无论如何也要努力保暖。亚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拼命搓揉什么东西──八成是暖暖包吧？做作女面具也忘了戴，皱着眉头耐住寒冷。

二年C班的同学仰望舞台上的一名男生。

重新染回黑色的西瓜皮头发光亮闪耀，充满丸尾的风格。眼镜擦得闪闪发光，紧闭的嘴唇看来也很可靠。嘴边虽然留有可怜的伤痕，北村仍然以明亮的眼神站在那里。

清爽的脸已经决定面对现实，接受伴随而来的伤痛。

「嗯。嗯……麦克风……哇啊！电源已经开了吗？让各位久等了。」

由学生会一年级男生担任的司仪终于登场。「慢死了！」「很冷耶！」处处发出不讲理的奚落声。不过其中也有一群带着异常狂热气氛用力鼓掌的怪家伙，龙儿也是其中一人。二年C班同学的认真，让冰冷的体育馆多了几分热气。

「即将进行新任学生会长选举。候选人只有一名，二年C班的学生副会长北村佑作。」

嘿咻！听到班上同学热情到难以忍受的欢呼声，「免了免了……」苦笑的北村挥挥手。舞台下和狩野堇在一起的学生会成员，也露出莫名开心的微笑。

「接下来请北村学长上台发表选举政见！」

「是！」

北村笔直举起手回应，朝向麦克风走去，熟练地调整偏低的麦克风架。

「丸尾！加油！」

「北村！谢谢你从掌中老虎手中拯救学校！」

北村笑着颔首回应四起的声援，看来相当值得依靠。这位意气风发的二年级学生，认真端正的长相也十分眩目。不清楚他是不是故意隐藏曾经叛逆的痕迹，总之此刻的北村相当能够依靠。

龙儿冻僵的手像个少女似的在胸前合十。很好，北村。龙儿的胸口发烫，看来他已经为离别做好心理准备了。北村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与忧愁，他早已舍弃那些，决定往前走。这就是这个男人的魄力。

「各位好，我是北村佑作，我──」

北村的右手握着麦克风。

上啊！龙儿以强烈的意念推着他。

班上同学、学生会的成员、狩野堇、期待北村出马竞选的学生，一定都和龙儿一样屏息以待。上啊！说些精彩的内容，让大家期待接下来开朗快乐的学校生活，让大家相信你就是最适合的会长人选，告诉大家北村佑作有能力担任会长！

「我！」

北村抬起头张开嘴巴，肺部吸满空气，然后对着全校学生……不是──

「会长！我！喜欢你────────────！」

对着台下的一名女性用力大喊：

「我现在能够站在这里，都是因为喜欢你的缘故！我知道现在的我配不上你！也知道必须忘记即将远行的你！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告诉你！你的声音、你所说的话总是激励我！所以我想问清楚！会长……对我有没有任何想法！？我一直相信一定有什么！所以现在，理应放弃不可的现在，我还是无法就此放弃！拜托你！请你、请你请你请你告诉我！我完全没有希望吗！？我和会长之间，真的、真的没有特别的缘份吗！？」

大声喊完之后，北村用通红的脸对着堇鞠躬。

龙儿的脑袋一片空白。

全体学生也是惊讶地张开嘴巴。

不只学生，就连教职员也一样。单身也是、春田也是，所有人都愕然地睁大眼睛，在脑中重播刚才的画面。突如其来的告白没有人来得及反应。是的，没有人──就连大河也是一样。龙儿看着站在前方的大河背影──大河好像结冻般一动也不动，无从窥知她的表情。四周逐渐喧闹起来，大河还是动弹不得。

「告白……？」

「刚才是……告白吧？」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对大哥告白！？」

吵闹声中逐渐渗入兴奋的色彩。紧咬牙根的北村，脸颊上的红潮也愈来愈红。但在此时此刻，龙儿仍然无法动弹。

北村终于踩下犹豫的脚步，他选择的选项，不是龙儿原本以为的「参选」，而是「改变难以接受的现实」。

想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原本那么讨厌、害怕的「选项」，这就是他最后的垂死挣扎。不是逃避现实，也不只是接受现实，北村佑作这个男人选择与现实对抗。

会怎么样呢？未来会有什么改变？

「大哥，回答回答──！」

「是啊，让我们听听嘛！」

「麦克风传过来，这边！」

兴味盎然想要看热闹的家伙，不晓得什么时候夺走发愣的学生会成员手中的麦克风，模仿狗仔队把麦克风凑到堇的嘴边。

堇抬头看向舞台上的北村，两个人四目相对。北村连耳朵都染成一片通红，不过堇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变。她和往常一样挑起眉毛，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

以淡然的态度用麦克风回答。

堇的视线离开北村，面对气氛热烈的学生耸耸肩，同时露出笑容说道：

「如何？这位就是副会长北村佑作，很有趣吧？有这么有趣的家伙当会长，一定能够让这所学校更加有趣。还请各位务必将宝贵的一票，投给这么有趣的家伙！」

漂亮的收尾甚至赢得全校鼓掌，北村的告白有如尘埃掩没在吵杂的声浪之中，体育馆里一片爆笑──「我要投给那个家伙！」「我也要我也要！」没有竞争对手的北村，得票数大幅增加。

啊──

北村故意以夸张的动作抱头仰望天边。在全校学生面前告白，却被巧妙转为助选演说，看来应该是被甩了──落得这样的下场，北村可怜兮兮地靠着麦克风架、低着头，漂亮结束仿佛事先说好的剧本桥段。

北村的单恋粉碎殆尽。

什么也没剩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北村试着改变现实，但是失败了。

抱着麦克风架低着头的男人肩膀，此刻因为泪水而开始颤抖。注意到这点的人除了龙儿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或许。

在骚动中若无其事在舞台下待命的春田，搂着北村的肩膀走下舞台。能登也在阶梯下等待，搭着北村的肩膀，帮忙遮蔽旁人的视线。北村仍然抬不起头，大河也同样动不了。

「之后的投票，将在各班教室以规定用纸……」龙儿没有打算听完说明，一心想着自己该做的事。

自己能够为同一颗星星下受伤的好朋友做些什么？龙儿在心中描绘一幅幻影星空，同时紧绷一张脸。

***

「狩野学姊！」

回教室的走廊与楼梯都很拥挤，处处人潮堵塞。即使如此，龙儿仍然拼命追着某位女性的背影，来到平常不会上来的最高楼层──三年级学生往来穿梭的三年级教室走廊。

听到龙儿的声音，走在一群同班同学之中正要进教室的堇回过头。看到龙儿的脸，她举起一只手。

「怎么了！？狩野，又有人要告白吗！？」

「少啰唆──安静回教室，我去去就来。」

堇以一如往常的男子汉笑容，回应同学的轻佻玩笑，随后走近龙儿。但是她制止龙儿开口，并且说了一声：

「这里有点吵，听不清楚。跟我来。」

龙儿跟着她来到通往屋顶的楼梯转角。虽然还是听得到三年级学生的吵闹声，至少比走廊上更能够听清楚彼此的声音。

「嗯？高须，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你不肯好好回答？」

龙儿以强硬的眼光瞪着堇，不过堇依然稳稳站立，以王者的悠哉态度等待龙儿说下去。连龙儿的视线都对她无可奈何，即使如此龙儿仍旧面对她：

「为什么你要逃避？你昨天不是对北村说，要他踏下脚步向前走？说那些话的人，不正是学姊吗？为什么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自己却若无其事逃跑？」

没有人规定他们一定要相爱，如果真的不喜欢也没办法──问题不在这里，龙儿无法原谅堇对于直奔而来的对象，不接受也不拒绝，只是一个人俐落闪开，选择逃走、置身事外、自己站在安全范围望着对方摔倒。

比任何人都要用力推北村的背、叫他前进、否定停下脚步的行为、不接受逃避、给予北村前进的勇气──这些事不都是堇的所作所为吗？

「我只有叫他参选，没有叫他告白。你不也听到了？」

「还说这种话……又打算逃避吗……？」

「逃避有什么不对？直来直往的人的确很好，旁观者看得也很高兴。可是只知道老实前进的家伙就叫笨拙，北村最好能够聪明一点，多学着临机应变。你也一样。」

「你说聪明……是要像你这样吗！」

龙儿的咬牙切齿却只换来堇一个浅笑带过：

「是啊。像我一样聪明、灵巧、该逃的时候就逃。这样没错，以此为目标多学着点……差别就在这里。」

好像在开玩笑的堇指着自己的脑袋，美丽端正的脸蛋保持悠哉的笑容。龙儿无法回应，就连想反驳也做不到。做不到并不是因为堇所言不虚，而是龙儿没有多余的时间冷静思考。可是他不甘心。她对北村、对龙儿的冷笑，龙儿不甘心到了极点，却又无能为力。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啊！

你也不是拥有一切吧？

仰望天空、吞下流出的泪水，只有星光是确实存在，即使如此仍然在地面拼命往前走──即将搭乘上天给予的火箭，轻松飞向宇宙的人当然不了解这些家伙的痛苦。

可是龙儿说不出口。到今天为止发生的所有事，自己与朋友──大河、北村、所有人身上发生的许多事，全都哽在喉咙里。如果自己有力量吐出来就好了，但是自己却没有这种力量。龙儿对于一切都不甘心，样子就像被枷锁所困的动物，只能对着虚空咬牙切齿。

看到龙儿的模样，堇稍微缓和深锁的眉间：

「真是好朋友，特别是你，高须龙儿。真想多认识你一点，可惜已经没有时间，再见了。今后也要和北村好好相处，不要让他再被我这种聪明的『毒蛇』利用……就这样。」

只有这样。

堇静静露出悟透一切的眼神，不在意龙儿的瞪视，轻轻耸肩转身，毫不犹豫地背对龙儿，随口道别之后离开。龙儿一时没注意到自己被人抛下，只是茫然目送她离去。

不行──

还没准备好要反驳的话，龙儿已经不自觉追上堇。怎么可以就这么珍重再见？漂亮拉拢，然后精彩道别，我怎么能够让你称心如意？龙儿心想，堇让一切全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然后抛弃，在新世界再度编织以堇为中心的全新故事──那么该怎么处理过去世界里「路人甲」的半吊子思念？难道只要不去看、只要遗忘，就可以不再有任何瓜葛？

怎么可以让你那么做！

「……！」

龙儿专心追赶进入教室的背影，腹部突然撞上什么温暖东西。低头看着胸部附近，只见淡色头发与发旋──那家伙撞上龙儿的身体，还顺势往前推，要把龙儿推到反方向。

「大……大河……！」

她一点一点把龙儿推回刚才的楼梯转角，接着用双手把龙儿推开、压在墙上。大河抬起头，双手将龙儿的身体钉在墙上，岔开双腿用力站住。龙儿想要拉开异常强力的手臂，可是手被挥开，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大河！为什么阻止我？我是为了北村──」

「北村同学在哭。你去陪他。龙儿，拜托你，待在北村同学身边。」

「大……」

大河抬起头。龙儿心想她是不是在哭，对北村长久以来的单恋与心碎的瞬间──亲眼目睹一切的大河才应该要哭吧？

「我不行，我没办法待在他身边。」

可是大河的双眼、零距离仰望龙儿的两颗眼珠里没有湿气，没有摇曳的银色光芒。明白一切的摇曳没有疑惑，只是不逃避地盯着龙儿。

「这样真的好吗？变成这样也无所谓？」

「我没事，不要紧。」

大河有点干涩的嘴唇上，浮现有如柔软花瓣的笑容。接着她把脖子上龙儿的围巾拿下来，和那天晚上一样踮起脚尖，围在所有者的脖子上。从正面绕了两圈，在下巴处打个难看的结，然后拍了一下：

「我不要紧……你快去北村同学身边。用跑的、直直走、别回头。」

「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我一下人没关系，马上就过去。你快去，拜托你。」

大河冰冷的手突然抓住龙儿的双手转圈，仿佛在补偿营火晚会那天晚上没有跳的华尔兹，藉着体重拉扯原地转了一圈。

「快去。」

龙儿有点在意大河背后圆圆鼓起的东西，可是还来不及确认，背部已经被大河的双手用力往前推。「快跑！别回头！」龙儿虽然犹豫，还是跨出脚步奔跑，跑向彻底挑战失败而哭泣的好朋友身边。

送走龙儿，望着跑远的背影消失之后，大河才闭上眼睛。

我喜欢北村。经历了憧憬期、意识过度期，遇过没人知道的混乱之后，现在还是喜欢他。即使他喜欢其他女生，我的心意仍然不会改变。

北村是当我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绝对得不到」这个宇宙法则，并且无能为力停下脚步时，握住我空虚双手的人。他以渗透心灵的温柔声音呼唤我的名字、选择我、告诉我「现在最想和逢坂在一起」。

多么温柔的人，怎么谢也谢不完──大河缓缓睁开眼睛，走廊上已空无一人。学生早已进入教室，在没有老师的状况下，吵吵闹闹进行一年一度的投票。

她希望自己也能像北村一样，可是却办不到，她没有办法待在他的身边。应该在他身边的不是她，他想要的不是她──知道这一点之后，大河没办法和他在一起。她害怕受伤，因此无法继续待在他身边承受事实。这是她的软弱，软弱到不值一提。

可是不管再怎么软弱，她还是想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像北村对待她的方式──即使不能握住他冰冷的手，即使两人的距离其实比想像还要遥远。

到目前为止，大河给北村的东西是失败的烧焦荷包蛋，还有打出全垒打拿到的怪玩偶。

还有现在──

大河的右手缓缓伸向脖子后面，握住突出制服领缘、藏在头发里的危险物品，从背后抽出那把龙儿没注意的木刀。这样做是错的吧？也许是错的，可是大河不知道。

她只知道踏出的脚步停不下来。

已经停不下来了。

全身毛发倒竖的愤怒、滚烫到快要爆发的愤怒已经吃掉她的软弱，化为营养之后成长茁壮。紧咬的脸颊内侧渗出铁的味道，紊乱的呼吸让鼻孔难看扩大，眉头皱到觉得痛，还是无法停止。大河本人也拿这股纯粹到眩目的怒意没辙。没有痛扁那个饶不了的家伙之前，愤怒绝对无法消失。在膨胀的愤怒全部消化之前，快点到达那边！大河命令双脚加快脚步。不要摔倒，送我到那个女人身边。

站在门前，毫不犹豫地以可能打破门的气势推开。磅！门发出惊人的声音，里面的学长姊全部睁大眼睛看着大河。

「狩野……堇──────────！」

吼叫声中混杂血腥味。「掌中老虎！？」「她怎么来了！？」大河对着喧闹起身的家伙放声怒吼：

「我来扁人────！狩野堇，给我出来────────！」

木刀一挥就打翻桌子，响起某人的惨叫。数名没见过的家伙连忙逃离，只有大河四周空出一圈。大河还是不停手，在她现身之前决不停手。

「喔、真糟糕……还有剩下的。又来一个大笨蛋。」

「我要杀了你！你伤害我的朋友！你这个卑鄙家伙！我绝对……饶不了你！」

那家伙缓步走进大河挖出来的圆圈。大河用力挥下木刀，向在场众人表示谁妨碍就杀谁，刀尖直指堇的鼻尖：

「我绝对饶不了你。就算你逃避，我也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绝对不会放过你。」

「别担心，谁说要逃了？好，我就陪你打。」

竹刀！堇喊了一声，围观的某位三年级学生立刻抛出一把装在袋子里的竹刀，在空中形成抛物线。堇单手接过竹刀，熟练解开袋上的绳子：

「逃避也是一种智慧。在该逃的时候逃走，我认为很正确。只要我想逃走，就没有拦得住。不过今天特别优待，就让我来当你的对手。逢坂大河……让我好好修正你的愚蠢、好好教训你一番。我刚好为这个世上怎么这么多笨蛋感到不耐烦。你来得正好。」

「啧！」

对看不起自己的女人，不需要手下留情！大河顺势将刀尖刺向前方。堇往一旁跳开，视线和大河对上：

「可惜我不但脑袋聪明、长相过得去，运动神经也很棒。还有剑道与合气道的段位。」

那真是可喜可贺──大河笑了。正合我意，原本还在担心马上就会结束，看来可以好好享受一番了。

***

教室的门突然用力打开，二年C班全体吓得看向门口──寡言低头的北村、占领隔壁的座位帮他打气的龙儿、能登、春田，把事情交给男生处理，自己待在远处观望的麻耶与奈奈子、准备去厕所寻找死党的实乃梨，还有亚美。

「不良少年高须在哪里！？快来帮忙想办法！」

「咦？」

几名气喘吁吁的高年级学长姊站在门口。找到龙儿之后立刻飞奔进来，硬是抓住龙儿的手臂将他拖走。

「咦、咦、呃、咦！？到底怎么了？」

「你的伙伴掌中老虎跑来我们班上找狩野单挑！现在整个乱七八糟！」

啥？我不懂，你再说一遍──脑中虽然这么想，但是身体早就跳起来。不需要学长姊拉扯，龙儿已经飞奔出去。

「喔、我们也去！」

「高须一个人哪挡得住！」

「真是的，老虎怎么搞的！」

龙儿没看见班上同学一起出动的模样，只是一面大喊：「那笨蛋搞什么啊！」一面奔上楼梯。不用找也知道教室在哪里。只要听见众多的惨叫声，还有看到一群不晓得是从教室逃出来还是来看热闹的家伙──

「让开！借过一下！让路！大河！」

哇喔！高须参战！不晓得是谁在乱叫。龙儿推开那家伙，抵达正在展开对决的战场。桌椅四散，在散落满地的教材与物品中央──

「你、你这个大笨蛋──────────！」

堇拿着竹刀从大河的正上方往下挥，打飞了木刀。大河冷静放弃手中武器，瞬间接近堇的喉咙，握起空下来的双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的，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吵死人了！」

「咕！」

堇的下巴挨了一拳，顺势往斜上方飞去。等到下巴转回来时──

「哟！」

大河又补上一击，这次下巴往反方向转了一圈。喀啦！双腿无力的堇放下竹刀，身体摇摇晃晃就快倒下。可是毫不留情的大河蹲低身子，准备趁机来个猛攻。

「喝啊──！」

「哇啊！？」

大河的外套衣襟被一双手抓住。这一刻简直就像魔术，大河娇小的身体被堇一踹，轻飘飘在空中翻转，直接落下撞击地面。堇压在大河身上准备读秒，只是脸上早已被鼻血染红。大河缩起身子不让她得逞，脸上同样满是鲜血。鲜血让两人的手湿滑，这回是大河比较有利，她从底下抓住堇滑开的手，发出野兽般的吼叫逆转情势，接着压到堇的身上、抓住她的头发、举起拳头。

「别这样……住手！不要这样！住手──────────！」

喊叫的人是实乃梨。龙儿也冲上去阻止什么也没多想就准备介入两人之间的实乃梨。如果连她也被卷进去，龙儿将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拦住栉枝！」

龙儿朝着抱住快摔倒的实乃梨的人大叫，然后直接奔向大河。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从背后拼命抱住大河狂吼颤抖的身体，使尽全力用手压住她的手臂。可是大河已经搞不清楚那是谁的手，一边尖叫一边挣扎挥开。堇立刻趁机用膝盖撞击大河的腹部，虽然知道大河被龙儿压制，仍然毫不留情地打了大河的脸几下──这下变成龙儿必须护住大河的脸。他边叫住手，边抱着大河滚倒在地。大河在龙和怀中挣扎想要起身，至于堇拉扯立领学生服的手，已经没有任何学生会会长的理性。

有人抓住堇的手臂──几个人趁机全力抓住堇的身体、将她拖开。

「放开────！我要好好教训这只混帐笨蛋老虎────！」

堇的叫声刺痛龙儿的耳朵。

「你说啥！？教训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说什────么！？教训！？很行嘛！你只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你说啥！？堇准备起身，北村赶紧拼命压住她的手。大河以更尖锐的声音大喊：

「只会说大话！只会摆出一副圣人的模样！害怕受伤也害怕伤人！你的胆小、卑鄙伤了北村同学！我饶不了你！绝、对、饶、不、了、你！」

被龙儿紧紧抱住的大河仍然继续乱踢，而且边踢边喊：

「胆小鬼！卑鄙！没种面对自己的内心！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胆小鬼也无所谓，你只是单纯的暴力狂！」

「至少比你这个逃犯好！说啊！如果不愿意接受北村同学的心意，就说讨厌他啊！说啊！说──！！」

「闭嘴──────────！！！」

堇跳起来准备踢人，掉落的室内鞋正好命中大河的脸。大河按着脸，反射地缩起身体。堇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我……我没办法撒谎！所以……我不说！」

堇改变作战方式，脱下另一只室内鞋用力丢出去，可是偏离目标，撞到置物柜掉落。

「你……逢坂你懂什么！？你对我的事知道多少！？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当个单纯的笨蛋，我也很想当啊！我也想当笨蛋啊！也想变成笨蛋、直直向前冲啊……！」

抽搐的声音变得沙哑，弯下身体的堇以焦躁的语气继续说：

「如果说出喜欢……说了之后！那个笨蛋一定会想要跟着我……！如果他知道我希望他那么做，他就会为了我那么做！他一定会无所谓地放弃许多东西！他就是那种人！所以……所以！所以我不能当笨蛋！」

痛苦扭动身子的同时，比血还浓的眼泪从完美无瑕的学生会长脸上滴落。堇不停甩头，好像不愿意承认，可是不管怎么甩，泪水还是止不住，脱口而出的话语与思念也停不下来。扭曲一张脸、沙哑的喉咙不断叫喊，哭吼着自己无能为力的心意：

「我也……想当……笨蛋……！可是……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怎么样也、怎么样也……！办、不、到……啊……啊……」

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狩野堇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鬼而已。

龙儿独自想着：大家都是小鬼，这不是笨不笨的问题。都是因为大家只是小鬼，前进的路上不能如愿，所以只能哭喊。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老师也介入收拾残局。

有人担心地凑近堇的脸，确认受伤情况，也有人抓住同时受伤的大河手腕。龙儿反射地伸手打算抢回来，可是对方瞪了龙儿的脸一眼，结果龙儿与大河的手就在空中挥舞，然后分开。大河被强行带出走廊、带往某个地方去了。

这群小孩子只是呆站在原地──

「会长真的很温柔。」

「北……」

「我打从心底喜欢你！能够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能够喜欢上你……爱上你，真是太好了！我不后悔！非常谢谢你！」

两人以满是泪水的脸凝视彼此。北村深深鞠躬，像要抛弃一切，为了自己小声说句：「再见了。」接着跟在被强行带走的暴动分子后面离开。总是要有人说明整件事。

准备把堇送到保健室的老师看着龙儿的脸。不晓得是大河拼命挣扎，还是为了保护大河而被堇打伤，就在龙儿自己也没注意到时，他的嘴唇裂了、脸颊上也有许多擦伤。龙儿八成也会被送到保健室。

等到当事者全部离开之后，三年级升学班的教室里，只剩这群不应该在这里的二年C班同学。「来帮忙整理教室吧？」犹豫的某人弯下腰，突然发现──

「咦……学生手册？」

「谁的？」

为了确认主人，学生手册在众人注视之下打开，上头写着「逢坂大河」。

「是老虎的……刚才掉的。」

「帮她收好，别弄丢了。高须同学……啊、对喔。」

「谁先拿着吧？啊。」

「啊。」

大家不是想要偷看，只是想确认名字就阖起来。可是有重量的胶膜外皮粘在拿着手册的人手上。众人偶然看见外皮内侧──只是如此而已，接着便一起陷入沉默。

学生手册的外皮内侧，在折叠的塑胶套中，小心翼翼夹了一张照片。大家都看到了。那是校庆那天晚上，两人一起跳舞的照片。然后大家也知道了，那股思念对大河来说，重要到希望收在学生手册里面随时带着走。

没错，甚至重要到北村被甩之后，她要过来把对方痛打一顿。

「真的、喜欢啊……」

不是流言，不是玩笑话。那股爱恋化为一位少女的真实，暴露在阳光之下。拿着学生手册而沉默的某人，此时注意到跳舞的照片底下还有另一张照片──

「这个就由我先保管。」

还没有机会确认，手册已经被人一把抢走。把大河的学生手册塞进口袋，露出略带忧郁的微笑，有如智慧天使的人正是亚美。

「来吧，大家一起帮忙收拾。嗯……各位学长姊，很抱歉造成这场骚动，我们班上的老虎真是太……」

「不不不，不是川嶋的错。」

「是啊，别担心，打起精神来！」

只要亚美稍微支吾、垂下眼睫毛，大概就会变成这样。接着二年C班的同学也和三年级学长姊一起收拾善后。只有一个人直挺挺站立不动，亚美注意到那个人，稍微眯起眼睛。

实乃梨不晓得在思考什么，脸上不见平常的开朗笑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接着蹙眉打算忘记什么，然后又摇摇头。亚美看到她的模样，大概懂了。

亚美原本准备起身，不过还是作罢，又蹲回去收集散落在地的讲义。可是她注意到口袋里学生手册的重量，再次停下手上动作，想起那个可恨家伙的平常模样，亚美也和此刻的实乃梨一样呆立原地，脸上毫无表情。她才不同情呢！虽然不同情──

「……」

亚美站起来，像猫一样不发出声音走近站在原地的实乃梨耳边轻声说句：

「罪恶感消失了吗？」

「咦……」

实乃梨转过头，睁大眼睛。看到实乃梨表情的瞬间，亚美后悔自己说出这句话，胸口感到意外沉重，但是她不想让实乃梨发现。亚美抛下站在那里的实乃梨，在众人不注意时，不发出声音、若无其事溜出三年级教室。

她一个人在走廊上拼命狂奔，跑下楼梯来到摆放果汁自动贩卖机的宽广楼梯转角。

「……！」

躲入贩卖机之间的缝隙，亚美靠着墙壁「铿！」用额头撞墙。

自己说了蠢话。要是没说就好了。那种说法是准备看好戏吗？明明想变成更能干的人，原本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努力，还是办不到。「铿！铿！」又撞了两次。

没错。

不只同情，也有几分是对她的嫉妒。还有更多各式各样的……思绪交杂在一起，自己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做。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做，也弄不清楚，怎么做都不对。

完全没办法如愿。无法改变，没办法变成想要的样子。

把头撞向无人空间，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声音又响了三声。

实乃梨顾着发呆，手被正在收拾的花瓶碎片割伤。

医生一开始虽然说堇可能鼻梁骨折，但在照过X光之后，却发现骨头毫无异常，惊人的骨质密度令医生也为之愕然。她的脸与前阵子的北村一样满是瘀青，并且以这张脸迎接最后上学日，与抱不完的花束一起告别高中生身分，并在两天之后搭上由日本飞往美国的飞机。

北村取代龙儿成为校内第一的「可怜男」。学生会长的宝座也一并到手。

龙儿整整三天顶着要打马赛克的可怕脸蛋。伤口倒不要紧，可是脸看起来就像刚关出来的流氓。虽说泰子不晓得为什么，看到儿子这张脸之后兴奋到不行……

大河则是停学两周。原先应该是退学，可是狩野家的父母表示堇也有动手，怎么可以只有堇安然无事去留学，可是大河却要退学。如果要将大河退学，就不让堇去留学──于是协议从轻处分。到了最后逢坂家的监护人也没有现身，一切联络都是透过秘书。大河之后也和单身一起去狩野屋超市送礼道歉，好好低头谢罪，取得原谅。在回家的路上，遇见因为担心而来迎接大河的高须母子。

戒菸八年的单身抽了一根菸，眉间消不去的皱纹又多了一条。

冬天的猎户座，今天也在他们的头上闪耀。

***

龙儿从没有大河的学校回家，遍寻不着泰子的踪影，心想大概去便利商店了吧？于是便到自己房间挂起制服。

越过窗子看到大河的寝室。「那个笨蛋。」龙儿轻轻啧了一声。明明已经是冬天，大河房间的窗户和窗帘依然大开，似乎是躺在床上睡觉。龙儿没办法看到整个房间内部，只能从床边没穿袜子的放松脚尖加以判断。

「啊──真是的……那样不冷吗？」

打手机打算叫醒她，但是寝室里好像没听到手机声响。停学在家反省却一副没事的样子睡午觉……这也太过悠哉了。

龙儿探出窗子，一面注意不打扰邻居，一面大叫：「喂！会感冒啦！要睡觉把窗户关上！」只见大河的脚尖翻了过去，但是似乎不打算起床。龙儿只好心想：让她去吧。

「真是懒鬼……」

可是又想到大河如果生病，照顾她的人可是自己──于是龙儿直接穿着制服出门。按家里的门铃总会醒来吧？如果醒来，就顺便找她一起去买东西。记得今天是鱼的特卖日。

进入大理石的入口大厅，不顾一切狂按门铃。左手拼命按着门铃时，龙儿想起围巾又被大河拿走。虽然想叫她归还，可是我耐得住大河的「好冷好冷攻击」吗？

此时的围巾正轻柔围在床上的大河肩膀。其实大河本来就醒着，她终于受不了门铃的连续攻击，坐起身来。

弹簧床的弹性让随意摆在床边的一叠纸掉落。那是学校命令用来写悔过书的稿纸以及两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啰哩啰嗦的单身一边说：「虽然不是学校指定……」一边递过来的。一张要写给美国的狩野堇加以道歉，另一张是写给单身，内容不限。大河虽然没有义务照着单身的话做，摆到一旁也无所谓，可是她实在太闲，于是决定随便写点什么。给狩野堇的内容早已经决定，问题是给单身的那一张。什么都不写，或是画上惹人厌的骷髅图样未免太幼稚，于是她决定不写任何讨厌的内容，只用单一颜色涂满明信片。

躺在床上想着要涂什么颜色，从敞开的窗子看见天空和云朵，然后望着高须家的窗户。

直到现在还是无法决定颜色。

***

某一天，一张明信片寄到狩野堇与留学生朋友分租的小房间。没有寄件人姓名，但是翻到背面看见内容，马上知道是谁寄来的。

背面只写了两个字──笨蛋。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就不太有精神的堇突然起身，像大叔一样发出豪迈的笑声，吓得同年纪的室友连午餐便当都掉在地上。




后记
礼拜五的晚上八点，我在家庭餐厅，原本有点担心「挑在晚餐时间，餐厅里恐怕没位子吧？」但是店里却相当空旷。不太会有人特地选在周末来家庭餐厅吃晚餐……虽然说很好吃……虽然说很便利……虽然说饮料吧喝到饱……虽然说我这副德性，工作却很能干。我是竹宮ゆゆこ……连土司上面都会抹上鳕鱼子喔……涂上奶油，再铺上海苔……

回归正题。购买《TIGER×DRAGON6!》的各位，一路陪伴我走到现在的各位，我在这里由衷感谢你们！没用又不成熟的我，竟然也写到了第六集！能够写这么长，也是托各位的福，一直支持这个系列，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读者们能够因此开心度过阅读时光，对我来说就是无上的喜悦！

此处还有一件非常糟糕的大事，听说本书或许是我二字头的最后一本作品。如果各位也支持下一集，到时见面我已经是三、十……应该吧？有这种可能，可能性并非零。如何？怎么样？嗯，唉，我也不知道啦……

话虽如此，我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觉悟，准备跨入三十岁的世界。因为这阵子和同辈女性友人见面时，聊的话题总是「保险」、「癌症健诊」、「遗产继承」、「存款利息」、「年金」、「通货膨胀」、「吵得沸沸扬扬的事件、事故」……啊、还有艺人结婚、离婚、生小孩等。明明不认识，却对人家的对象品头论足。仪式气不气派、礼服怪不怪、喜宴看起来好不好吃、这样那样……就算没喝酒也能聊上四、五个小时，这样已经没救了吧？连自己都袒护不了自己。面对年龄增长，我宣布投降。任由时间流逝，不加以抵抗，并且采用武田家的战术──空虚如风、憔悴如林、燃烧殆尽如火、肥胖如山。这就是女人的风林火山！我自己的丧葬费，用我的保险支付！

我还买了肤色的老太婆内衣！花了快四千元，好贵喔！可是便宜的老太婆内衣对上了年纪的女性来说不够保暖，还会造成皮肤搔痒难耐！我的身体需要更高级的老太婆内衣！

就是这样，希望各位务必支持下一本《TIGER×DRAGON7!～ゆゆこ三十岁篇～》非常谢谢各位阅读到最后！还有责任编辑&ャス老师，今后也请多照顾我这个老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