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3-02 21:4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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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来自新世界
本卷名称：第一卷 上

作者的话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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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部作品时，蓝本是来自以前带著不安和兴奋阅读的黄金时代科幻小说，包含冒险、奇幻、恐怖、成长和励志小说等等的丰富元素，虽然最后完成的这部超长篇作品超过一千七百六十张稿纸，但我还是认为读者一旦翻开这部作品，就会一口气读完。无论是科幻读者，还是很少看书的读者，如果可以暂时在这座改头换貌的千年后世界忘记现实的话，是身为作者的我最幸福的事情了。

贵志佑介（二〇〇九年，八月）




作者序
给台湾读者序

贵志佑介

我第一次拜访台湾是在十年前。当时为了纪念《玻璃之锤》上市，在微风广场举办签名会，比想像中更多的读者莅临现场，温暖欢迎我到来，这幅景象至今深深留在我的心中。

在夜市大啖鸭舌，对臭豆腐退避三舍，参观关帝庙、故宫博物院、台湾大学，在地下街接受占卜师的占卜，给中医师把脉，还有体验让人叫苦连天的脚底按摩。明明是初次造访台北，但不可思议地有一股怀念，不禁让人浮现再次造访这座城市的念头。

这次，《来自新世界》在充满回忆的台湾翻译出版，我非常高兴，也十分荣幸。

这部作品的故事舞台是发生在离现今千年后的日本小镇，当时的人类获得了光靠意念就能移动物体的能力，而尽管世界表面上看起来是桃源乡，但在无法抑制好奇心和行动力的孩子眼中，逐渐映照出无比恐怖的真相。请沉醉在故事中，想像台湾发生同样的事情，如此一来，阖上书的时候，每个人的心中都会出现对人类和社会的崭新见解。




推荐序
我相信「神栖66町」真实存在著──阅读《来自新世界》

陈夏民（逗点文创结社总编辑）

原本就擅长用小说揭穿人性黑暗面的惊悚小说家贵志佑介，重回科幻创作跑道，交出一部质量超重量级的小说《来自新世界》，他经由对心理学的精通研究，辅以人物、念能力、社会、礼仪、法制、奇幻生物、世界观等钜细靡遗的设定，打造出一座「美得有病」的乌托邦城镇「神栖66町」，再让少年主人翁们逐渐发觉美好生活背后的丑陋真相，并在书末大屠杀的悲鸣中，上演一场血流成河、惊天动地的革命灾祸。

这部世界观庞大无比的作品，读来却没过分负担和沉重，可见贵志佑介说故事的能力无从挑剔。《来自新世界》内许多特别设定不落传统奇幻/科幻小说的窠臼，亦带弦外之音，充满奇趣。其中，彷佛出没身边的怪物、非典型少年英雄更是笔者最喜爱、折服的部分。

彷佛出没身边的怪物

每日夕阳时分，神栖66町便会透过扩音器放送乐声〈归途〉，提醒居民赶快回家，因为危险的时间到了。是啊，要是跑出结界，说不定会碰上「传说」中会夺人性命的「业魔」、「恶鬼」、「猫骗」等生物，自己死亡也罢，若为町内带来危险，那可就麻烦了。

除了上述的生物（邪恶存在），《来自新世界》尙有各式各样的奇异生物，如外表像人却过著蚁族阶级生活的化鼠、浑身长满触手，能驱逐害虫象徵吉兆的蓑白、遇到危险就会膨胀爆炸的气球狗、难以解释来源就真的长了个袋子的袋牛、由虎头蜂和胡蜂混种而成，凶猛无比的赤雀蜂、有三个头六张嘴只会吃桑叶同时吐丝却不会结茧的常陆蚕，甚至也有被咒力改造成产肉机器的各式家畜……

各式各样的神秘生物，架构出由「咒力」运作的世界观，而作者贵志佑介创造各式生物时，并非只思考到它们在故事中的功能性，更设定诸多细节，让它们在故事中反覆登场，让读者一窥神秘面纱，理解除了咒力之外，究竟是什么样的能量（动机）让这些生物被创造出来，背后究竟还指涉哪些阴谋。

在这些生物中，最令人深深感慨的，除了扮演重要角色的化鼠，便是业魔与恶鬼了。只剩下孤单为伴的少年幻化成业魔，还会污染身边环境与生物；至于背离社会规则、残杀同类的人类则化作恶鬼。贵志佑介不仅讨论了文明社会对于恶鬼与业魔所侵扰的恐惧，深谙心理学的他，在两者身上贴上刻板印象的标签，却又在哀伤的叙事中，将标签一一解除，诠释了现代社会对于异己或是身心失调者的不友善与排斥，也揭露了他们的真实处境，令人读完不胜唏嘘。

非典型少年英雄

热血少年漫画其实与恐怖片相同，尙未社会化、仍保持童贞的主角须与夺人性命的怪物对抗，战胜后，还得迎接片尾最后的惊吓（The final scare），彼时总有风吹草动暗示怪物尙未死透，既然邪恶并未消失，便极可能由各式躯体再次复返──战胜了邪恶势力的少年，可能在进入成人世界后就此腐败，成为下一个必须被推翻、攻撃的魔王。

进入成人世界的入口之一，除了恶意的伤（杀）人，便是性爱，因此除了特殊类型的动漫作品，多数少年战斗漫画几乎只让主角开开胸部和底裤的玩笑，不会出现更逾矩的行为。为什么纯真（保持处子之身）在热血少年漫画中这么重要？捍卫童贞彷佛就是捍卫孩童时期的潜能与美好，因为每一个孩子在这段时期都有机会变成更好的大人。

但《来自新世界》的主人翁：渡边早季、朝比奈觉、青沼瞬、秋月真理亚、伊东守，却与上述的传统设定不同，他/她们并非一般少年形象。此处所指的并非是五人性格的缺陷或是刻意安排的身体障碍，而是在「神栖66町」中存在著不成文的规定：男女间要纯洁交往，但低调鼓励少年少女与同性交谊（《美丽新世界》中也有类似的性爱游戏，欢迎交叉参照）。于是，我们看著这些刚进青春期的主人翁，一方面在学校与同学互动、（如哈利波特一般）学习用念动力，另一方面为爱情烦恼，不忘找到姊妹淘或是好兄弟亲热。

此外，念能力在性欲高涨的青春期开始觉醒，令人联想到山姆‧雷米《蜘蛛人》首集中的彼得‧派克、庵野秀明导演《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碇真嗣、绫波零、明日香三人，甚至是史蒂芬‧金笔下同样拥有咒力的《魔女嘉莉》。孩子们除了担心无法驾驭咒力，极有可能「被消失」，也不忘青涩地与友人探索身体奥妙，对比「神栖66町」完全服从于社会规则、情绪起伏不高，几乎完全「无性化」（以延续生命为要的性）的大人，这些看似解放的孩子反倒显得有血有肉，真实多了。

另外，神栖66町的孩子在家长与社会极度保护下成长，活在宛若乌托邦的理想世界，记忆受到更高层级的念动力控制，除了可随时被读取，更可能遭改写，此中政治结构无比复杂，夹杂人类存续文明的渴求与不择手段。而这群主角身负著扮演叛徒角色的责任，揭开神栖66町的神秘面纱，探究城镇的血腥过去，同时身陷神栖66町与异族的大战，须在战场上扮演救世主与杀人魔的身分，诚实面对杀戮带来的罪恶感与快感，无法自拔。

看著这些身怀咒力的少年，反覆逼问自己「哪一边才是对的」时，我们将意识到，他们的遭遇其实暗示著真实世界的无解习题，关于「政治的抉择」更令人两难（尤其是女主角早季于故事尾声的抉择），究竟应该认同我们的社会结构，继续成为共犯，还是打破结构，却让国民承受危险……

在虚拟叙事中挖掘现实困境

如此困难的处境，暗示了《来自新世界》中「美到有病」的神栖66町，几乎就是极权国家的缩影。若曾看完《美国队长二：酷寒战士》和《X战警：未来昔日》两部电影，比对《来自新世界》的故事发展，或许能够理解现代人对安全的渴求已近盲目，宁愿主动牺牲个人的自由或其他珍贵价値，也不愿暴露在（由政府刻意设计的）危险之中。

《来自新世界》是一部虚拟著作，却真实得彷若预言书，在阅读的过程中让人坐立难安，其中任一场景都可以确切指涉目前社会中发生的问题（能源污染、种族歧视、大规模屠杀、阶级制度、战争、极权控制、媒体洗脑、复制生物等）。对一个专业的小说家而言，要在题材中装塡各式议题并非难事。但贵志佑介坚守小说家本分，打造出栩栩如生的国度，让分为上下两册出版的大部头作品，在翻开之后即刻成为崭新完整的世界，读者可以奔驰、遨游在其中，沉迷于精彩刺激的事件，并找到足以反观现实的最佳角度。

也因此，眼前这数十万字的巨型叙事，完全不是阅读上的挑战，不仅充满挖宝的乐趣，更让读者看见一名优秀小说家的创作野心：贵志佑介希望写出一部无论科幻新手或老鸟，都能一读就喜欢或进入的著作，但不代表媚俗和妥协，他反而用强大的说书功力，说服翻开书页的读者：「你正要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抓好了，不要掉出去喔！」

谨献给冈圭介先生




I 嫩叶的季节
1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深深坐进椅子，当我闭上眼睛，浮现的总是一成不变的光景。法坛上的火光在黑暗的佛堂中摇摆；橘红色的火花飞舞，彷佛附和著从地底传来的真言诵唱声。

每次我都想不透，为何又见到这幅景象？

距离我十二岁的那夜已经过了二十三个年头。这段日子发生了不少事，也包括出乎意料的惨痛意外。这些事情，彻底颠覆我以往相信的一切。

但为何最先从我脑海中浮现的，总是那一晚的光景？

难道我被下的催眠暗示真的那么强？

有时甚至认为，自己到现在仍未摆脱洗脑控制。

我到现在才愿意写下一连串事件的来龙去脉，是有原因的。从万物化为灰烬的日子以来，十年光阴流逝。十年这个单位并没太大的意义，只是堆积如山的悬案接连破解，新体制也逐渐上了轨道，我却讽刺地在这时开始怀疑未来。近来的闲暇时刻，我钻研起过往历史，重新发觉人类这种生物无论流下多少泪水、尝到多少次教训，总会在事过境迁后忘得一乾二净。

当然，我们每人都不可能忘记当天心中难以言喻的思绪，也发誓绝不会再引发当时的悲剧。但若是在遥远未来的某天，人们的记忆随风而逝，是否会重蹈我们愚昧的覆辙？我怎么也放不下这样的担忧。

于是我赶忙提笔，拟起这本记事的手稿，途中一直犹豫不决；因为记忆像被蛀得七零八落，想不起重要细节。为了确认细节，我拜访几个当时的关系人。但人似乎会捏造印象好塡补记忆空缺，众人的共同经验，不时成为互相矛盾的记忆，令我错愕不已。

比方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在筑波山因为双眼疼痛，我忍不住戴上红色的墨镜，接下来才见到拟蓑白。但不知为何，觉却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戴什么墨镜。不仅如此，他还若有似无地暗示，发现拟蓑白是他的功劳。当然，压根就没这回事。

我有些赌气地寻访我想得起的相关人士，对比一切矛盾之处，却在过程中被迫承认无可辩驳的事实：所有人都把自己的记忆篡改到对当事人有利的方向。我不禁苦笑，并将自己对人类愚蠢程度的新发现书写下来，却突然发现没理由只有自己置身事外。在他人眼中，我想必将记忆窜改得对自己有利。

所以我要声明，这份记事只是我单方面的诠释，是我扭曲事实为自己辩护而写的故事；尤其我们的行动，可说是往后造成许多生命消散的导火线，而我的潜意识中应该也有这么做的动机。

话虽如此，我仍希望捜索记忆，诚实面对自己，尽量精确描写细节；并希望透过模仿古代小说写法，尽力重现当时的想法与感受。

这份草稿用不褪色的墨水，写在不会氧化而得以保存千年的纸上。完成后会装入时光胶囊，深埋地底，之前不会让人读到内容（我或许只会让觉看，听听他的意见）。

封存前，我会另外拷贝两份，共留下三份。如果未来哪一天，旧体制或类似的体制复活了，回到审核所有书籍的社会，这份手记就须严加保密。在保密的前提下，三份已经很勉强了。这份手记是一封给千年后人们的万言书，信件重见天日的时候，人们应该就能够明白我们人类是否真正改变，迈向新的道路。

还没自我介绍呢。

我的名字是渡边早季。二一〇年十二月十日，出生于神栖66町。

我出生前，发生了各种异常的气候变化，百年开花一次的竹子突然百花齐放；连续三个月大旱不雨，接著却在盛夏飘雪。最后在十二月十日的夜晚，天地漆黑，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空，如浑身金鳞的飞龙穿梭云间，映入众人眼帘。

……上面这些事，一件都没发生。

二一〇年是非常平凡的一年，我与其他出生于神栖66町的孩子一样，平凡无奇。

但对妈妈来说可不是如此。她怀我的时候年近四十，原本还担心这辈子都生不出小孩；毕竟在我们那个年代，三十好几已经是标准的高龄产妇。而且，我妈妈渡边瑞穗肩负要职，是图书馆司书。她的决定不仅影响町的未来，甚至可能让许多人丧失生命。每天承受沉重压力，又要注意胎教，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我爸爸杉浦敬是神栖66町的町长，也是诸事缠身。我出生后，司书这职位的责任便远大于町长。虽然现在司书的责任也很重大，但比不上当时。

妈妈在发现新书籍的分类会议上，突然剧烈阵痛，虽然比预产期早一个多星期，但羊水破了，不得不立刻送进町外的妇产科医院。不过十分钟，我呱呱落地。倒楣的是，分娩时脐带缠住我的脖子，我脸色发紫，一时哭不出来，助产士是第一次上阵的年轻人，慌得手忙脚乱。幸好脐带轻松解开，我才大口吸入世界的氧气，发出响亮的啼哭。

两星期后，那家医院的托儿所又多了一个女孩，她是我后来的好友秋月真理亚。真理亚是早产儿，胎位不正，出生时和我一样脐带绕颈。但她远比我严重，刚出生时几乎是假死状态。助产士因为有接生我的经验，这次能冷静处理。要是手脚再笨拙一些，晚一点解开脐带，真理亚肯定没命。

我每次听到这件事都非常高兴，自己间接挽救了好友的性命，但如今回想起来却五味杂陈，如果真理亚没诞生在这世上，最后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丧失性命……

回归正题。总之我在故乡美丽的大自然中，幸福地渡过童年时代。

神柄66町是由方圆五十公里内零星分布的七个乡组成。八丁标是本町与外地的分隔线。千年后，八丁标也许不复存在，我在此先说明：八丁标是结上许多纸垂（注：白色卷纸条）的注连绳，大剌剌挡著路，防止外界的坏东西侵入。大人们总严厉禁止孩子跑出八丁标，说外界随处可见各种妖魔鬼怪晃荡，一个孩子独自跑出去会碰上惨事。

「可是，究竟什么鬼怪那么可怕？」

我记得某天这么问过爸爸，应该是六、七岁的时候。说不定还有点口齿不清。

「很多种啊。」

看著文件的爸爸抬起头，抚著他的尖下巴，对我投以关爱的眼神。那温暖的棕色眼眸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记忆中。爸爸从未对我不假辞色，我只被他大吼过一次，但那是因为我走路东张西望，如果不吼住我，我一个不小心就要摔进平原上的大洞。

「早季不是也听过化鼠、猫骗和气球狗之类的故事吗？」

「妈妈说那些都是传说，实际上不存在啊。」

「其他我不知道，但至少化鼠是真的存在哦。」

爸爸随口一句话，让我大受震撼。

「骗人！」

「真的。之前町里办的互助工程，也派了不少化鼠过来呢。」

「我怎么都没看过？」

「因为不能让小朋友看见呀。」

爸爸并没说明为什么，我心想，化鼠一定长得丑恶狰拧，不好让小朋友看见。

「可是化鼠会听人话，应该不可怕吧？」

爸爸将看过的文件放在矮桌上，举起右手，口中低吟咒语。纸张的细小纤维开始躁动，渐渐浮出复杂的花样。那是代表町长批准的画押。

「早季听过阳奉阴违这句话吗？」

我默默摇头。

「意思是嘴里说服从，心里想的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欺骗对方，图谋背叛。」

我听得目瞪口呆。

「不可能有这种人！」

「是啊。人类不可能辜负人类的信任，但化鼠与人就完全不同了。」

我这才害怕起来。

「化鼠敬畏具有咒力的人，当神一样来拜，并且绝对服从。可是对上没有咒力的孩子，就不知道会有什么态度。所以我们要尽力避免孩子与化鼠碰面。」

「……可是化鼠不是会进町里工作吗？」

「那时候一定要有大人监督才行。」

爸爸将文件放入木盒，再次做出手势，木盒与盒盖慢慢融合，形成一块空心的漆木。旁人不会知道施咒者使用咒力时，心中是什么样的意象，因此爸爸以外的人想不破坏木盒就拿出文件，可说是难如登天。

「总之千万别跑到八丁标外面。八丁标中有强力结界，安全得很，但跨出一步就没有任何咒力保护了。」

「可是化鼠……」

「不是化鼠而已，你在学校学过恶鬼和业魔吧？，」

我不自觉噤声。

居民从小到大不断听人说恶鬼与业魔的故事，已经深植于心。而我们在学校听的仅是儿童版本，就已经吓得我们恶梦连连。

「八丁标外面，真的有恶鬼……还有业魔吗？」

「嗯。」

爸爸为了消弭我的恐惧，露出温暖的微笑。

「可是那不是传说吗？现在应该没有了……」

「没错，过去一百五十年来从未出现，但凡事总有万一。早季也不想跟采药草的少年一样，突然就碰到恶鬼吧？」

我默默点头。

这里我要大略介绍恶鬼与业魔的故事。不过这不是儿童版本，是进入全人班后学到的完整版。

恶鬼的故事

距今一百五十年前，有名在山中采药草的少年。他采药采得忘我，不知不觉就来到八丁标的注连绳前。八丁标内的药草已被采拔一空，但定睛一看，外面还有许多药草。

从小到大，大人都会百般叮咛千万不要走出八丁标；如果非得出去，务必要有大人陪同。

然而当下附近没有大人。少年犹豫一会，心想一下子应该没关系。药草不过就在眼前，快快出去，摘了药草后回来就好。

少年穿过注连绳，纸垂晃动，沙沙作响。

突然，他感到非常不舒服，不仅是违背大人的教诲，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安抚自己，没事，就往药草走。

没想到恶鬼出现在眼前，并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恶鬼的个子与少年差不多，但长相无比狰狞，他彷佛要烧尽一切的愤怒，形成烈焰般的背光，汹涌不停地旋转。恶鬼所经之处，草木接连枯萎倒下，接著开始爆炸，燃起熊熊火焰。

少年脸色铁青，却忍著不敢尖叫，静静后退。钻过注连绳进入八丁标，恶鬼应该就看不见他了。但此时少年踩断枯枝，发出劈啪一响。

恶鬼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少年，彷佛终于找到发泄怒气的对象，紧盯他不放。

少年穿过注连绳，拔腿就逃。进入八丁标中就没事了。

没想到回头一看，恶鬼也钻过注连绳追上来！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滔天大错，将恶鬼带进八丁标之中。

少年哭著在山路上狂奔，恶鬼在身后紧追不舍。

少年沿著注连绳，奔向与村子反方向的河谷。

回头一看，从树丛中隐约可见紧追在后的恶鬼，两眼炯炯有神，嘴边挂著笑意。

恶鬼打算让他带路进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把恶鬼带回村子，村子必定不留活口。

少年穿过最后一道树丛，眼前剩断崖绝壁，脚下深渊传来湍急水声。河谷上架了一座崭新的吊桥。少年没走上吊桥，沿著断崖继续往河谷上游奔跑。

他回头看，恶鬼也来到桥边，发现他的身影。

少年继续奔跑。

没多久，前方又出现一座吊桥。

跑近一看，吊桥长年承受风吹雨打，破旧不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宛如一道黑影，向他频频招手般毛骨悚然地摇曳著。

这座吊桥随时会崩塌，已经十多年没任何人过桥，村人总吩咐少年绝对不能走这座桥。少年小心翼翼地踏上吊桥。

搭桥的藤索承受少年的重量，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脚下踏板腐朽不堪，随时碎裂。少年才走到吊桥中央，吊桥猛然剧烈晃动，回头一看，恶鬼跟著踏上吊桥。

随著恶鬼接近，吊桥晃得愈来愈厉害。

此刻，少年望向令人腿软的谷底。

再抬头一看，恶鬼近在眼前。

当他清楚看见恶鬼狰狞的脸孔，便挥舞藏在手上的镰刀，砍断支撑吊桥一边的藤索。吊桥的踏板立刻翻转拉直，少年差点滑落河谷，死命攀在一条藤索上。

恶鬼摔下去了吗？少年定睛查看，恶鬼竟然和他一样紧抓藤索，恶狠狠地慢慢瞪向他。镰刀已经落入谷底，无法砍断另一条藤索了。

这下如何是好？少年绝望地向天祈祷。神啊，这条命我可以不要，但千万别让恶鬼进入村庄！

是神明听见了少年的心愿，还是腐朽的藤索，原本就撑不住如此重量？吊桥断成两截，摔入万丈深渊。少年与恶鬼再也不见踪影。

从此至今，再也没有恶鬼出现了。

这段故事有几种含义。

小孩听了就知道千万不可走出八丁标。年纪再大点，或许能体会村庄安全比自身生命更重要的奉献精神。但愈聪明的孩子，就愈难发现这故事的真正含义。

究竟几个人会想到，这个故事真正的意义，是告诉大家恶鬼确实存在？

业魔的故事

这是距今约八十年前的故事。村里有名头脑非常聪明的少年，他只有一个缺点，而年纪愈长，缺点就愈明显。少年以自己的聪明为傲，瞧不起所有人事物。他表面上对学校与长辈的教诲倒背如流，却从没把这些珍贵的教诲放在心里。

少年嘲笑长辈的愚笨，讽刺世上的伦理。

傲慢种下了业报的种子。

少年渐渐远离朋友，以孤单为伴，与孤单交谈。

孤单成了业报的沃土。

孤单的少年愈来愈常思索，最后想起不该想的事，怀疑起不该怀疑的事。

负面的思考使业报无尽蔓延。

于是少年不知不觉累积恶业，慢慢失去人形，成为业魔。后来村人害怕业魔，搬离一空，业魔住进森林；久而久之，连森林里的生物也消失殆尽。

业魔所经之处，早木扭曲变形，变得稀奇古怪，腐朽丑恶。

业魔所碰过的食物，都成致命毒素。

业魔徘徊在死的森林中。

最后业魔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该存在世上。

于是业魔走出阴暗的森林，张眼一看，是一片耀眼的光芒。原来是深山中的深水湖。业魔走入湖中，心想洁净的湖水或许可以洗净身上一切恶业。但业魔身边的水瞬间化为一片漆黒，就连湖水也满是剧毒。

业魔不该存在世上。

业魔理解到这一点，默默消失在湖底。

这个故事的含义应该比恶鬼的故事简单得多。但我们当然也不了解真正的意义，直到那天，在无尽的绝望与哀伤中，见到业魔真正的模样为止……

一提笔写作，种种回忆便涌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先回到孩提时代。

前面提过，神栖66町由七个乡所组成。利根川东岸的茅轮乡在七个乡的正中央，是町的行政中心；往北走，坐落在树林中的松风乡有零星分布的大宅；东边沿海开阔地带是白砂乡；茅轮乡南边邻接水车乡；利根川西岸的西北方有视野开阔的见晴乡；西岸南方则是水田区黄金乡；最西边有栎林乡。

我出身的故乡是水车乡，这名字就不必说明了。神栖66町布满从利根川分流的数十条水道，民众搭船往来于水道间。不过大家可是历经一番努力才把水道清理到可以洗脸，只是还不太敢拿来喝。

我家正前方的水道中，有红白相间的鲤鱼悠游，岸上成排的水车是乡名由来。虽然每个乡都有水车，但水车乡的数量特别多，十分壮观；我记得的水车种类，包括上射式、背射式、下射式、胸射式等，或许还有更多。每种水车都有各自的任务，用来捣米或者磨麦，不再需要人力执行这单调无趣的劳动工作。

每个乡都有唯一一座金属叶片的特大水车，用途是发电。水车产生的宝贵电力用来供应公民中心屋顶的扩音器广播。根据伦理规定，严格禁止将电力用于其他用途。

将近黄昏时分，扩音器都会传出相同曲调。那是名叫《归途》的古老交响乐一部分，作曲家有个怪名字叫做德弗札克。

我们在学校学到这样的歌词。

日落远山边

星散夜空间

今日工已毕

心清气神闲

夕阳晚风吹

阖家乐团圆

乐团圆

暗里篝火光

焰势愈趋小

宛若催人眠

光暗火渐消

温婉掌心护

陶然入梦乡

入梦乡

在原野上嬉戏的孩子一听到《归途》就会携手踏上归途。我每次想起这首歌，脑中就会反射性浮现黄昏景色。夕阳下的街道，在沙地上画出细长黑影的松树林，以及数十亩水田，如明镜般映出昏暗的天空，还有空中成群的红蜻蜓。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仍是从山丘上一览无遗的夕阳。

闭上眼睛就会浮现一幅光景。那时究竟是夏末或者初秋？天气已经不知不觉凉起来。

「该回家了。」有人开口。

竖耳聆听，确实传来微弱的旋律。

「那就是平手喽。」

觉这么一说，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纷纷从藏身处冒出来。

八岁到十一岁的孩子从早上就玩起大规模的抢地盘游戏。这就像冬天打雪仗游戏的延伸，孩子分成两队，互相抢夺地盘，从对方地盘最深处夺走旗子的就算赢。当天，我这队刚开战就失误，眼见就要战败了。

「太奸诈了。我们差一点就赢了。」

真理亚嘟起嘴。她的皮肤比其他人白，有著浅色的大眼睛；火焰般的红发更是异于常人。

「你们投降啦。」

「对啊，我们占上风。」

良附和著真理亚，真理亚从那时就有女王的天分了。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投降？」我气呼呼地反驳。

「因为我们占上风啊！」良相当固执己见。

「可是旗子还没被抢走啊。」我望向觉。

「是平手。」觉相当严肃地宣布。

「觉是我们这一队的吧？为什么要帮他们说话？」

真理亚对觉露出咄咄逼人的态度。

「没办法，因为规矩就这样啊。时间就到日落为止。」

「太阳还没下山不是吗？」

「别鬼扯了，那是因为我们在山头吧？」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指正真理亚。虽然我们平时是很合的好友，但真理亚胡闹起来真令人生气。

「哎，回家了啦。」

丽子担心地说道。

「听到《归途》就一定要马上回家。」

「所以只要他们投降就好啦！」

良复述真理亚的话。

「别闹了。喂，裁判！」

觉有些不耐烦，开口喊瞬。瞬站在离大家一段距离的山丘，看风景看得入迷。他身边蹲坐著一只叫做「昴」的牛头犬。

「怎么了？」

他慢了半拍才回头。

「什么怎么了，裁判要说清楚啊。这场平手！」

「对哦，那今天就平手吧。」

瞬又回头欣赏风景。

「我们要回家了。」

丽子说完后，一行人就慢慢走下山丘，他们得各自找船搭乘，回到自己的乡里。

「等一下啦。还没完。」

「我要回家了。要是一直待在外面，猫骗会跑出来。」

虽然真理亚等人面露不悦，但游戏还是流局了。

「早季，我们也快点回去吧。」

觉开口喊我，但我走向了瞬。

「你不回去？」

「嗯，要啊。」

瞬这么说著，双眼却像受到魅惑般紧盯著风景不放。

「你在看什么？」

「喂──回家了啦！」

觉在我的身后焦急地喊著，瞬则默默指向风景。

「看那个。看得到吗？」

「什么？」

瞬指向远方的黄金乡，水田区与森林的交界处。

「看，是蓑白。」

我们从小就学到保护眼睛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大家的视力都很好。即使当时那个生物的白色身影远在数百公尺外，还在夕阳光影交错的田埂上缓慢移动，我们依然看得见。

「真的吔。」

「什么啊，养白又不稀奇。」

平时沉著冷静的觉，语气不知为何有些不悦。

但我不为所动，应该说不想动。

蓑白用蜗牛般的速度从田埂走上草地，消失在森林中。我看著蓑白，心却飞到一旁的瞬身上。我当时并不清楚心中的情感如何命名，但与瞬并肩欣赏夕阳下的乡村风景，心中满是酸甜滋味。这也许是记忆虚构出来的情境，融合数个类似片段演出，撒上感伤的调味料……

即使如此，当时的光景至今对我仍有特别的意义，那是我在完美时代中最后的回忆，当时一切都遵照正确的秩序行进，对未来没有分毫担忧。即使再过不久，一切都要被无尽的空虚与悲痛呑没，当下的初恋回忆，至今如夕阳闪耀。

2

让我再说些孩提时代的事吧。

神栖66町的儿童到六岁就须上小学。我上的小学叫做「和贵园」，町里还有其他两所小学，分别叫做「友爱园」与「德育园」。

当时神栖66町的人口仅有三千出头。我调查过古代的教育制度，如此人烟稀少的町内就有三所小学，算是历史中的特例，但也正是最不可动摇的铁证，解释我出生的社会本质。我再举另一个数字，当时社会上约一半的成年人都从事不同方面的教育工作。

构筑于货币经济之上的社会应该无法想像这种体制。但我们町的社会体制基础是互信互助，无私奉献，根本就没有货币，人才自然流往需要之处。

和贵园离我家二十分钟脚程。利用水道就可以早点抵达，但撑船用的篙又大又重，走路反而轻松得多。

小学就盖在町中心附近的宁静地段。和贵园在茅轮乡的南边，是黑亮的木造老校舍，从高处俯瞰呈现A字形，全是平房。走入位于A字形横杆处的大门，第一眼会看见墙上匾额的四个大字「以和为贵」。据说这是古代圣人圣德太子撰写的十七条宪法中的第一节，意思是珍惜和平。听说这是「和贵园」这个名字的由来，但我就不知道友爱园与德育园的匾额写些什么。

在A字型的校舍中，A的横杆处是教职员办公室与教室，沿著右边走廊下楼到A字右边尾巴为止，坐落著许多教室。全校学生总计不过一百五十人左右，但教室应该有二十间以上。左边尾巴是管理部，禁止学生进入。

A字形校舍正前方的校园，除了运动场、单杠等运动器材，还有各种生物的饲养区，养著鸡、鹅、兔、天竺鼠等等，由学生轮班照顾。校园角落坐落著孤伶伶的白木造百叶箱，用途不明，我上了六年的和贵园，没见过它派上用场。

由A字顶端中三面校舍围成的中庭极神秘，不仅严禁学生进入，平时在校园也不会出现非要经过中庭的状况。不过，管理部有面向中庭的窗，一探究竟的时机就只有碰巧遇到教职员开门前往中庭的时候。

「……你们知道中庭里有什么吗？」

觉带著诡异的微笑环视众人，大家都屏气凝神。

「等一下，觉应该没亲眼看过吧？」

我看觉把气氛搞得太紧绷，忍不住开口。

「我是没直接看过，但有证人啊。」

觉因为话被打断而不高兴。

「谁啊？」

「早季不认识啦。」

「不是学生？」

「是学生，不过毕业了。」

「什么嘛。」

我露出一脸不相信他的表情。

「那根本不重要啦，快说看到什么了？」

真理亚开了口，众人齐声附和。

「呃，这个，不信的人可以不必听啦……」

觉对我投以揶揄的眼神，我只好装傻，我可以选择离开，但还是想听。

「如果有学生在场，老师绝对不会开门进中庭，对吧？我说的门就是管理部前面的槲木门，可是老师当时刚好没确认身后有没有人，就把门打开喽。」

「这你讲过了。」

健忍不住催觉。

「中庭里面啊……有一大堆坟墓，数量多到吓死人！」

虽然觉吓唬人的招数很老套，但每个人还是故意上勾。

「哇……」

「真假？」

「好可怕！」

真理亚甚至捂起耳朵。我却嗤之以鼻地问道：

「那些是谁的坟墓？」

「啊？」

觉因为鬼故事效果出奇得好而得意洋洋，这下被踩到痛处。

「我问你，那一大堆坟墓，是谁的？」

「这我哪知道？总之就是有一大堆坟墓。」

「为什么要专程在学校中庭建坟墓？」

「就说我不知道这么多嘛。」

觉很狡猾，他打算把无法解释的事全推给传闻，一问三不知。

「……说不定是学生的坟墓？」

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学生？哪时候的？为什么会死这么多学生？」真理亚低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听说有人没办法从和贵园毕业，半途就消失了……」

我们町上三所小学，每学年的入学时间都一样，但毕业典礼各自不同，我之后会说明理由。而健这句话似乎触碰什么大忌，我们无言以对。这时，坐在一旁看书的瞬转过头，窗外洒落的阳光衬出他长长的睫毛。

「根本就没有坟墓。」

听瞬这么说，大家都松口气，但紧接著就产生巨大的疑问。

「什么叫没有，你怎么知道？」

我代表所有人发问，瞬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看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坟墓。」

「咦？」

「瞬看过？」

「真的？」

「骗人吧？」

众人如洪水溃堤一般不断提出问题，觉因为被抢去主角光环，独自闷闷不乐。

「我没提过吗？去年，老师出的作业一直收不齐，就是自然课的自由观察作业，老师要我把所有人的作业都收齐再拿来，我就进了管理部。」

大家屏气凝神等著下句话，而瞬则慢条斯理地在看到一半的书中夹上书签。

「我从堆满书的房间往中庭看，里面有怪东西，不过不是坟墓。」

我见他准备结束话题，打算一连抛出十个问题，深深吸一口气，就在此时：

「开什么玩笑！」

觉发出了我从未听过的焦躁声线。

「什么叫怪东西，快说清楚啊。」

你还不是什么都不讲？但我也想听听瞬的答案，所以没出口。

「嗯……是什么呢？中庭有一个大广场，里面是砖头堆成的小仓库，五间排成一列，每间都有扇巨大的木门。」

瞬的答案完全无法消除我们心中的疑惑，但他描述得维妙维肖。觉不打算逼问下去，仅仅咋舌作罢。

「觉，你说哪个毕业生看到什么了？」

我趁著这个机会落井下石，觉发现自己屈居下风，只好含糊其辞。

「就说我是听来的，不清楚详情。说不定是他看错了，也说不定当时还有坟墓啊。」

这就叫自讨苦吃。

「那为什么坟墓不见了？」

「这我不清楚……不过你们知道吗？那名毕业生看到的恐怖东西，不只有坟墓。」

觉被逼急了，巧妙地转换话题。

「他看到什么？」

真理亚简直像一条呆鱼，看到饵就上钩。

「不能马上问，你要等觉把鬼故事想好才行。」

我出言揶揄，觉也动了气。

「这不是骗人的。那个毕业生真的看到了，只是不在中庭就是了……」

「好好好。」

「他究竟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健忍不住问。觉内心一定在偷笑，但还是保持面无表情地说了。

「是超大的猫影子。」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我当时真的很佩服觉的说话技巧。如果有一行是专门编鬼故事吓人的，觉一定是业界龙头。不过，任何社会都养不出这种无用的行业吧。

「那该不会是……猫骗？」

真理亚多余的猜测，惹得大家议论纷纷。

「小学附近好像常有猫骗出没。」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抓小孩啊！」

「听说秋天傍晚特别常出现。」

「我还听说猫骗会闯进人家里，通常都是大半夜……」

我们对黑暗总是又爱又恨，非常爱听各种怪力乱神的鬼故事，猫骗的故事尤其让人毛骨悚然。在儿童的耳语流传中，猫骗长著各式各样的尾鳍，但基本样貌是与成年人差不多大小的猫，它有一张猫脸，但四肢异常细长，盯上小孩就会像鬼影般紧追不舍。当小孩到没人烟的地方，猫驱就从背后攀上来，用前脚压住小孩肩膀，小孩便像中了催眠术，全身麻痹。猫骗的血盆大口可以张开一百八十度，它咬住小孩整颗头，然后拖到他方。小孩被带走的当下，一滴血都不会流，之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然后呢？那个毕业生在哪里看到猫骗？」

「其实不知道是不是猫骗，因为只看到影子。」

觉方才的慌张已经烟消云散，口气信心十足。

「可是既然看到影子，应该就在中庭附近吧？」

「附近是多近？从外面根本没路可以进中庭啊。」

「因为不是从外面进来。」

「咦？」

我总是对觉说的话存疑，但不知为何，这时却觉得背脊发凉。

「他是在往管理部的走廊看到影子，就在通往中庭的门前，后来就消失不见了……」

这下大家都哑口无言。虽然不甘心，但最后还是著了觉的道。这仅仅是小朋友无关痛痒的灵异事件分享罢了。至少我当时这么想。

现在回想起来，在和贵园的那段时光真的很幸福。上学就可以见到朋友，每天都无忧无虑。

我们从早上就要学数学、国语、社会、自然等无聊科目，而教室里除了教学的老师，还有另一人负责注意每位学生的进度，不懂的就仔细解释，没有任何人会落后。此外，学校考试极多，三天就考一次某种考试，但几乎与学科本身无关，而是用「我很难过，因为……」之类的开头完成散文，负担不会很重。说起来，最难的应该是表达自我作业。

前面提过的画图、捏黏土都算有趣，可是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写作文，实在让人受不了。但因为这些锻炼，如今我写这份手记才得心应手。

撑过上午无聊的讲课与作业，下午是开心的游戏时间，加上周休二日时可以尽情在大自然中奔驰。

刚进和贵园，我们沿著蜿蜒的水道探险，远望家家户户的茅草屋，后来长途跋涉到黄金乡。秋天一到，这里的水田就结满整片金黄稻穗，因此得到这个名字。但最有趣的是春夏两季，这时瞧往水田，可以发现水黾在水上走、泥鳅与大肚鱼在悠游、鲎虫在水底忙著搅拌淤泥，避免杂草丛生。农业的渠道与水塘里还有大田鳖、红娘华、水螳螂、龙虱等昆虫及鲫鱼等鱼类。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教我们用木棉线和鱿鱼乾来钓河蟹，整天下来钓满整桶。

此外，许多鸟类也会飞来黄金乡。

春天在天空飞舞的云雀唱出悦耳鸟鸣；初夏时，稻米伸长稻杆，朱鹭在水田捉泥鳅。朱鹭在冬天交配，在水田附近的树上筑巢；秋天一到，雏鸟大举离巢，朱鹭的鸟鸣不甚悦耳，但成群粉色朱鹭迎风而起，十分壮观。另外，罕见飞至地面的大老鹰、棕耳鹌、山雀、金背鸠、膨雀、三羽鸦等鸟类也常见于此地。

除了鸟，有很低的机率见到蓑白。蓑白为了找青苔与小动物，有时不自觉从树林跑上田埂。蓑白是益兽，可以改善土质、驱逐害虫，因此受到保护，农民更将它当成神明下凡、福徵吉兆。普通的蓑白体长从数十公分到一公尺，鬼蓑白可以大到两公尺以上，浑身长满触手，蠕动著细长的身体往前爬，充满威严的模样确实足以称为神兽。

其他受人崇拜的生物，还有青蛇的白子（白蛇）及锦蛇的黑子（乌蛇）。但两种蛇碰上蓑白就会从头被呑掉。当时的民间信仰如何诠释这种现象，如今不得而知。

孩子们上高年级后要继续远征，前往本町最西边的栎林乡；或是到比白砂乡更南之处，波崎海岸坐落著成排美丽沙丘；又或是到一年四季百花盛开的利根川上流沿岸。岸边有琵嘴鶸与白鹭鸶，偶尔会见到丹顶鹤。我们会在河边的芦苇丛中寻找大苇莺的巢，或上山钻进芒草原找芒筑巢的巢，这都很有趣。尤其芒筑巢的假蛋，是爱好恶作剧的小鬼最顺手的玩具。

但无论再怎么五花八门，八丁标内的大自然都不真实，只是观赏模型般的人工造景。好比说町上曾经设置过动物园，关著猛兽的铁笼内侧在本质上与外侧并无不同。我们见到的大象、狮子、长颈鹿，都是咒力创造的拟象、假狮、长颈鹿骗，就算逃出铁笼，对人类也没有危害。

八丁标内的环境，对人类来说彻底安全。我后来得知这件事时十分气愤，但儿时无论在山林中如何闯荡，都不曾被毒蛇咬或受蚊虫叮，我们从未怀疑过什么。八丁标内没有任何一只有毒牙的蝮蛇、赤炼蛇，只有无毒的青蛇、缟蛇、白斑蛇、黄颌蛇、腹炼蛇、念珠蛇等等。而森林里的桧木、花柏等树木会分泌极强的气味，杀死对健康有害的孢子、虱子、恙虫与细菌。

孩提时代也少不了年节喜庆。我们町上许多历史悠久的庆典与节气，精心打造四季的生活节奏。随手列举就有春天的追傩、御田植祭、镇花祭，夏天的夏祭（又称怪物节）、火祭、精灵会，秋天的八朔祭、新尝祭，冬天便让人想起雪祭、新年祭，左义长祭。

小时候最令我记忆深刻的，是追傩仪式。

传说中，追傩的历史长达两千年，是最古老的仪式之一。孩子在追傩当天被叫到广场，戴上白粉涂抹黏土做成的「纯洁面具」，担任仪式的「侲子」。

我从小就很怕这项仪式，因为出现在仪式中的两张鬼面具实在太骇人。

鬼面具有「恶鬼」、「业魔」两种，「恶鬼」看来是一张哄堂大笑的邪恶笑脸。关于仪式的知识在往后解禁，我查了恶鬼的由来，还是不清楚设计典故。最接近的应该是古代能面的「蛇」面具，它是代表人类化为鬼怪的三能面之一，分为「生成」、「般若」、「蛇」三阶段，蛇是最后阶段；「业魔」的面具又是另一种风味，充满让人惶恐的苦闷，面部溶解扭曲，不成人形。

追傩的仪式程序如下：广场铺满白沙，东西两边点起篝火，首先由二、三十个侲子进入广场，以独特节奏边跳边唱：「赶鬼呀──赶鬼呀──」接著，饰演驱鬼人的方相氏从后方登场。方相氏穿著传统服装，手拿大矛枪，最抢眼的是脸上的四眼黄金面具。

方相氏与侲子一起绕圈唱著：「赶鬼呀──」，到处撒出驱邪避凶的豆子；豆子扔到观众身上，观众须合掌承受。接下来突然进入恐怖的场景，方相氏一个转身，手上的豆子全扔到侲子身上。

方相氏大喊：「邪秽在其中」，侲子跟著齐声附和：「邪秽在其中」。两个孩子负责演鬼，事先混在侲子中，听了这喊声便要拔下脸上的「纯洁面具」，底下是前述的「恶鬼」与「业魔」面具。

我在仪式中扮过侲子，这幕始终让我毛骨悚然，有一次我身边的侲子突然变成恶鬼。接下来，侲子要拋下恶鬼，一哄而散，大家应该真的被吓跑了。方相氏接著喊：「邪秽去其外」，拿起矛枪追赶两只鬼，两只鬼假装抵抗一会，等到全员喊起：「邪秽去其外」就逃得不见踪影，仪式到此结束。

我现在还记得，觉拿下侲子面具时，他的脸色让我吓一跳。

「你脸色好差。」

觉发紫的嘴唇抖个不停。

「早季还不是一样？」

我们从对方的眼中看见自己心底的恐惧。

此时，觉瞪大眼睛，抬头作势要我往后瞧。我回头看到方相氏回到后台摘下黄金面具。全町公认咒力最强的人才能在追傩中担任方相氏。在我的记忆中，镝木肆星先生从没让出这个位子。镝木肆星先生察觉我们在看他，对我们露出微笑。不可思议的是，他摘下方相氏面具后，下方还有一个遮住上半脸的面具。据说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的口鼻看起来相当平凡，但双眼隐藏在漆黑的玻璃中，有股诡异的压迫感。

「吓到了吗？」

镝木肆星先生的嗓音低沉浑厚，觉敬畏地点头。镝木肆星先生接著望向我，盯得稍久。

「你还挺喜欢新东西。」

我不知如何回应，僵住不动。

「不知是吉，还是凶呢？」

镝木肆星先生带著有些轻蔑的微笑离开了。我俩像著了魔，好一阵子愣在原地，觉率先低声开口。

「听说他要是认真起来，咒力足以把地球劈成两半呢……」

我不认为觉的鬼扯有什么可信度，但当时的光景历历在目。

幸福的时光总要结束。

我们的孩提时代也不例外，但可笑的是，那段时间的烦恼却是孩提时光太过漫长。前面提到，每人从和贵园毕业的时间都不同，班上第一个毕业的是瞬。少年成绩无人能及，眼神聪颖又成熟，某天忽然消失无踪；班导真田老师看著其他同学，于有荣焉地宣布他光荣毕业了。

往后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快点毕业，与瞬念同所学校。不过，我见到班上同学纷纷消失，怎么都轮不到我。当好友真理亚拋下我先行毕业，孤单的心境笔墨难以形容。

樱花凋零时，二十五人班剩下五人，我与觉都还留著。平时口气狂妄的觉如今也失去精神。每天早上，我们都要确认彼此还没被选上才松一口气。我们心底都想，同时毕业最好，但如果不行，希望自己先走一步。

可惜我小小愿望完全破灭。时至五月，我最后的心灵依托──觉也毕业了。没多久又有两人离开，最后剩两人。或许你不相信，但我怎么也想不起另一人的名字。那是不管做什么都是班上最慢、最不显眼的学生，但这不是忘记的主要理由，是我不自觉封住自己的记忆。我回家后，愈来愈少说话，每天窝在房里，父母也很担心。

「早季也不用急呀。」

某天晚上，妈妈摸著我的头。

「早早毕业没什么特别，班上同学先毕业也许让你觉得孤单，但马上就能见到他们了。」

「……我才不孤单。」

我嘀咕著，依然趴在床上。

「提早毕业没什么了不起。跟咒力的强度与素质也完全无关。你知道吗？我跟你爸爸都不是很早毕业。」

「至少不是最后一个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我不想吊车尾啊。」

「千万别说这句话！」

妈妈难得说了重话。

「你从哪学来这句话的？」

我没回应，脸埋在枕头中。

「毕业时间是神明决定的，你乖乖等就好。进度很快就会追上了。」

「如果……」

「嗯？」

「如果，我不能毕业呢？」

妈妈突然噤声，随即开朗地笑著说。

「哎，你在担心这种事吗？傻孩子，别怕，你一定可以毕业，只是时间问题。」

「是不是有人毕不了业？」

「有呀，但一万个里面也没有一个。」

我从床上起身，注视著妈妈的双眼，她似乎有些动摇。

「妈，听说不能毕业的人会被猫骗带走，真的吗？」

「傻孩子，世上根本没有猫骗。你都要是大人了，说这种话会被人笑。」

「可是我看过啊。」

不会错，妈妈眼里闪过一抹恐惧。

「你胡说什么？只是错觉。」

「真的看到了！」

我加重语气，刺探妈妈的反应。我没说谎，我真的看见了，但只有一瞬间，连我都觉得想太多。

「昨天傍晚回家前，我在十字路口上转头一看，像猫骗的东西一闪即逝，可是一下就不见了。」

妈妈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听老人家说过，枯芒草像鬼摇。如果你心底害怕，看什么都可怕。早季看到的一定是普通的猫，要不就是黄鼠狼。黄昏时，东西大小看不清楚，这很常见。」

妈妈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她说声晚安就熄了灯，我安心入睡。但睡到半夜猛然睁眼，毫无安详感。心脏跳得飞快，手脚发冷，浑身冒汗，而且是不舒服的冷汗。天花板上宛如挤满邪恶的东西发出若有似无的声响，以尖爪枢挖著天花板内侧。

难道是猫骗来了？

我被鬼压床，半晌都动不了。

忍耐一阵才好像破了定身咒，可以活动身体。我轻轻下床，蹑手蹑脚拉开拉门，就著窗外洒落的月光走在廊上。时节已是春天，但赤脚走在木板上依然冰凉。

再一小段，再一小段。爸妈的卧室就在走廊转角。

我发现卧室门缝透出磷光灯的光线而松口气。正伸手开门时，门缝中传出声音，是妈妈在说话。我从未听过她如此严肃沉痛的语气，一只手不禁停在半空。

「我好担心啊。这样下去……」

「像你这样操心，对早季反而有不好的影响。」

爸爸的口吻听来也十分沉重。

「可是这么下去……我说，教育委员会已经有动作了吗？」

「不知道。」

「图书馆很难影响教育委员会。你也是有决策权的人，应该有办法吧？」

「委员会是独立运作，我的职权无法插手此事，更别提我的身分是早季的父亲。」

「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

「你太大声了。」

「可是早季说她看见不净猫！」

「或许是多心。」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我悄悄往后退，爸妈的谈话超出我的理解，但我很清楚听见不该听的事。我一样蹑手蹑脚回到卧室。窗玻璃外停著一只水青蛾，水蓝色的身体大小如我手掌，据说是专程报凶的地府使者。天气不冷，我的身子却抖个不停。

究竟怎么回事？

这辈子第一次有种一丝不挂地只身站在天地间，无所适从的感觉。

我究竟怎么了？

天花板后方传来不舒服的嘎吱声。

什么要来了……

我感觉大到骇人的东西即将要来到身边。

啊！要到这里来了！

水青蛾振翅飞离，消失在黑暗中。

下一秒，无风的窗摇得喀喀作响。不仅持久，甚至愈来愈强，彷佛什么人在窗外想拆掉窗户。

卧室的纸门是谁打开的？才这么想，纸门就猛然关上。

我开始喘不过气，胸口滞闷到想张大口多吸点空气。

啊，不行了，要来了，来了，来了……

突然，房里所有东西疯狂震动起来。桌椅像脱缰野马，铅笔宛如箭矢射穿纸门，床铺缓缓浮上半空。

我放声尖叫。

走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爸妈喊著我的名字，猛力拉开拉门。

紧接著，两人相继冲进我的房间。

「早季！没事了！都没事了！」

妈妈紧抱著我。

「这……这是什么！？」我大喊。

「不用担心，这是祝灵！总算轮到你了！」

「这到底是什么？」

看不见的怪物在房间大肆作乱的现象，在爸妈赶来后渐渐平息下来。

「这代表早季也是大人了。」

爸爸露出安心的笑容。

「这代表我……？」

「这代表你今天就从和贵园毕业了。明天要去读全人班。」

飘在半空的书本骤然失去活力掉在地上，斜斜浮起的床像突然断线重重摔在地上。妈妈紧抱著我，她用力得连我的身体都痛起来。

「啊！太好了！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温热的泪水沾湿我的脖子，我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但妈妈那声悲恸的「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却依然回荡在耳中深处。

3

最近，我从古代文献中得知骚灵现象。

我从妈妈管理过的图书馆遗迹中找到这本书，封面烙印著一个诡异的文字「訞」。我们在和贵园与全人班只能阅读烙著「荐」、「优」、「良」的第一类书，「訞」字属第四类书，原本保存在地下室深处，不让一般人看见，因此逃过烧成灰烬的劫难，实在讽刺。

根据这本书，古代人类几乎都不具备咒力，但当时已有鬼敲门、碗盘飞舞、家具晃动、房屋嘎吱响的怪异现象。绝大多数出现这种现象的屋子中都住著适逢青春期的孩子。科学家经过分析，认为青少年在青春期抑郁的心灵能量与性能量，不知不觉中转化为实际的念动力。

骚灵的别名叫做复发偶发性念动力，本质与找上我的祝灵一样。

祝灵显灵的三天内发生许多事。爸妈向町公所提报我的咒力显现了，教育委员会的人马上就来到家里。那三人分别是白衣老太太，看似学校老师的年轻女子及穿著工作服、眼神冷冽的中年男子。带头的老太太花不少时间，详细检查我的健康与心理状态；我以为接下来就是批准我进入全人班就读，但好戏才要开始。

我被迫暂时离开家。老太太说这是就读全人班的前置准备之一，完全不必担心。爸妈紧握著我的手，笑著送我离开，但我忐忑不安。

我搭上一艘没设置窗户的屋形船（注：类似平房的船），被喂一碗装在漆碗的液体，对方说这可以防止晕船。液体如黑糖般甜腻，后劲十分苦涩，不久，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我感到屋形船飞快航在运河上，完全不知航向何方，半途船只晃荡的幅度有变，又听到船外传来风声，或许驶到相当宽阔的河道。说不定进了利根川的主流。我想开口问，但还是闭嘴，自认别多说比较好。搭船期间，有名女子不停问我问题，都是听过千百次的题目，她也没打算写下我的答案。

屋形船多次变换方向，航行三个多小时才靠岸。那是不见天日的码头。我们走上暗无天日的楼梯，一路上什么景色都看不见，最后进入一间像寺庙的建筑。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年轻的黑衣僧人，头发剃得乾乾净净。僧人一出现，陪我来的人就离开。我被带进一间空无一人的和室，床间（注：和室中部分墙壁外推而成的装饰空间）上挂轴的文字墨色黑亮，不知写些什么，但很像和贵园匾额上的字。

我正坐在榻榻米上，但僧人指示我盘腿打坐，似乎要我打坐冥想，平心静气。和贵园每天都有打坐时间，我早就习惯了，但后悔没穿更宽松的长裤。

我进行缓慢深入的丹田呼吸，希望尽快让心情平静下来，但其实不用这么急，因为等待的时间长达两、三个小时。打坐期间，太阳已经下山，时光流逝的速度似乎和平时不同。我脑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就是无法专心想一件事。

随著房间暗下来，气氛愈来愈不对劲。我最初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发现太阳下山，却没听到《归途》的旋律。如果是在神栖66町，无论身处哪一个乡，黄昏时分都会播放这首歌。如果我远在听不见这首歌的地方，代表我在八丁标外。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

突然，生理需求来了。我试著呼喊有没有人，但没回应。我无可奈何地离开房间，在莺张走廊（注：有声响设计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会发出刺耳声响，幸好走廊转角处就有洗手间。结束后，我回到房间，里头居然点起灯，进房就看见一位正襟危坐，驼背白须的老僧。他比当时十二岁的我还矮小，相当年迈，穿著粗糙褴褛的袈裟，但散发出难以言喻的优雅气质。

老僧要我尽快正坐在他的对面。

「如何？肚子饿了吗？」

白须老僧笑著问我。

「是，有一点。」

「难得你来一趟，应该盛情款待，但很遗憾，你得绝食到明天早上。你撑得住吗？」

我吓了一跳，但还是乖乖点头。

「我是这间破庙的和尙，法号无瞋。」

我一听就赶紧挺直身子。无瞋上人的大名在神栖66町无人不知。咒力最强大的镝木肆星先生受人敬畏，无瞋上人则是受万人景仰，德高望重的圣人。

「我……我叫渡边早季。」

「我和你的父母很熟呢。」

无瞋上人微笑著点头道：

「他俩从小就很优秀，我一直相信他们会成为领导町的人物，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我不知如何回应，但很高兴爸妈受到夸奖。

「不过，你爸爸小时候很爱恶作剧。每天都拿芒筑巢的假蛋砸学校的铜像，臭得大家都受不了。那是我的铜像哦。啊……对了，我当时还是和贵园的校长。」

「这样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无瞋上人当过校长，更难想像爸爸干过和觉一样的傻事。

「早季接下来要进全人班，成为大人的一份子；但在这之前，今晚要在这里的本堂待一夜。」

「请问……这间寺庙在哪里？」

打断无瞋上人说话很没礼貌，但我实在克制不了好奇心。

「这间寺名叫清净寺。我平时在茅轮乡的极乐寺担任住持，但要点燃成长的护摩火时就得到这里。」

「难道这里在八丁标外？」

无瞋上人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没错。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走出八丁标。但你不必担心，这间寺庙周围设有强大结界，像在八丁标中安全。」

「是。」

无瞋上人平静的口吻有股能量，消弭了我的惶恐。

「仪式已经准备好了，但护摩仪式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单纯的仪式。我说些简单的法话给你听，你不必战战兢兢的，我的法话会让人很想睡，不过想睡就睡，不必客气。」

「那怎么行！」

「别紧张，我是说真的。以前有个失眠的人到庙里，说他整晚睡不著，醒著发呆未免浪费时间，希望能够听段散播福气的法话。我因此邀了一群失眠的人开法会，过十分钟，大家都呼呼大睡。」

无瞋上人的口条流利，引人入胜，完全不像老人家。我放松笑著听他说话。他的法话虽然不至于催人眠，但没什么耳目一新的内容。仅是人生大道理，要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他人著想。

「这句话说来简单，但很难体会。假设这样一件事情好了。某天，你与朋友两人上山，半途两个人肚子都饿了，朋友从竹盒里掏出饭团，只顾自己吃，不分给你。你希望朋友分出一颗饭团，朋友说，没差啦，没有必要。」

「为什么？」

「朋友说，因为你肚子再怎么饿，我也不痛不痒。」

我听得瞠目结舌。即使只是比方，这说法也太牵强。

「我想不可能有这种人。」

「实际上当然没有。但如果真有这种人，你怎么想？你认为那人的话有什么问题？」

「哪边有问题吗？」

我一时语塞。

「应该是……违反伦理规定。」

无瞋上人微笑摇头。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伦理规定应该不会规范。」

说得没错，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考虑在内，妈妈图书馆里的一般伦理规定集，应该厚到连八丁标都圈不住。

「这个答案若是用脑袋想，怎么也想不到。要用这里去感受。」

无瞋上人抚著胸口。

「用心？」

「是的。你的心可不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痛？若感受得到，肯定会想帮对方。这是做人最重要的道理。」

我点点头。

「你感受得到他人的痛吗？」

「感受得到。」

「不是光靠想像就好，你真的可以用心感受，以他人之痛为己痛吗？」

「是，我可以。」

我答得很爽快，以为口试结束，但无瞋上人的反应超乎预期。

「那我们就试一试。」

我还不清楚无瞋上人打算怎么做，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并顺手出鞘，现出亮晃晃的刀身，吓了我一跳。

「现在我要试著让自己疼痛，你看著我痛苦，感受得到相同的痛吗？」

上人倏地将小刀刺入大腿，我吓得动弹不得。

「只要修行得够，人就可以忍受肉体上的痛楚。到了这把年纪，连血也流不出了……」

无瞋上人低声呢喃著。

「请快住手！」

我回神大喊，口乾舌燥，心悸不已。

「这是为了你好，你是否感觉得到我的疼痛？如果感觉得到，我马上住手。」

「我感觉得到！所以快住手！」

「不，你没有感觉，你只是在想像。真正的痛楚，要用你的心来感受。」

「怎么这样……」

我可以怎么做？我只能动也不动地保持高跪姿。

「你听好，在你感受到痛之前，我必须保持这样。这是我开导你的责任。」

「可是，我该怎么……」

「不是想像，是体认，体认到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无瞋上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痛苦。

「知道吗？是你让我痛苦的。」

我的呼吸好像要停了。究竟怎么拯救上人？

「请你、救救我吧。」

无瞋上人的声音更低，更细了。

「请别这样，请救救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明当下的气氛，明知道这根本不合理，但逐渐觉得我确实在折磨上人，我的双眼热泪盈眶。

无瞋上人开始痛苦呻吟，紧握小刀的手微微颤抖。接著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我全身僵硬，无法动弹，视野渐渐从周围缩小，胸口紧绷，喘不过气。

「请你……别杀我……」

这句话成了引爆点，剧痛宛如利刃一般从我的左脑刺穿头顶。

我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倒卧在榻榻米上。

心脏要停了，喘不过气！我就像离水的金鱼，痛苦地开阖嘴巴。

无瞋上人从高处注视我的神情，看起来彷佛在观察实验室的动物。

「请你振作点。」

他的声音非常空洞。

「早季，没事了。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

蒙矓之中，我看见无瞋上人若无其事地起身，一点伤都没有。

「你仔细看，我没受伤。这把小刀是假的，里面有机关，绝对伤不了人。」

无瞋上人用手指按压刀刃，刀刃便缩入刀柄中。

我在地上躺了好一阵子，动弹不得，脑袋一片混乱，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不知不觉，胸口不再痛了，手脚也可移动。我勉强支撑起身体，却无法开口。虽然气得想大声抗议这个糟糕的玩笑，但身体的异常更令我害怕。

「你吓了一大跳吧。但这么一来，你就通过最后一场考试了。」

无瞋上人恢复慈祥的面容。

「你确实亲身感受他人的痛楚，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让我传授你真正的真言吧。」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但还是只能乖乖点头。

「但请你别忘记方才的痛楚，随时都要回想起来，铭记在心。」

无瞋上人的话语渗透进心底的深处。

「你要知道人与兽的区别不仅是咒力，更是这份痛楚。」

祈祷中的僧人将药丸一类的东西扔进护摩坛上的火堆，注入香油，火焰一发冲天。身后大批僧人的诵经声如夏日蝉鸣，在我耳中回荡。斋戒沐浴后，庙方让我换上穿起来宛如死者的白衣，要我双手合十，坐在祈祷僧的后方。

护摩仪式彷佛永无止境，我疲惫至极。应该快天亮了？千头万绪如泡沫般来来去去，我无法条理分明地思考。据说每往火堆中扔一次东西，就烧掉我身上一些原罪与烦恼，仪式如此漫长，我想必天生罪孽深重又充满烦恼。

「想必你的身心都轻盈许多。接下来，我们要烧掉最后一个烦恼。」

身后传来无瞋上人的声音。我合掌一拜，这下总算可以解脱。

「看著火焰。」

黑暗中的声响似乎并非来自无瞋上人，而是遥远的天上。

「看著火焰。」

我凝视护摩坛上的三角火炉及炉上舞动的火焰。

「试著控制火焰。」

「我做不到。」

祝灵来访后，我再也没有刻意用过咒力。

「不用担心，你可以。试著摇晃火焰吧。」

我又注视火焰。

「往左，往右，慢慢摇晃……」

专注并不容易，但眼睛没多久像对上焦点，火焰突然烧得更旺盛，我看见最鲜明闪耀的内焰。焰心几乎透明无色，而最外围的外焰烧得最剧烈，亮度也最低。

动啊，动啊。

不对，不是火焰，我猛然惊觉火焰是一团发光的粒子，实体太稀薄。

要挪动空气。

我更加专注，连外焰外的光晕都看得一清二楚。旁边有一股温热透明的气流缓缓升起。

我又更专心一点。

流动，流动……空气流动得更快一点。

光晕的流速突然加快了。

下一秒，火焰像迎风而剧烈晃荡起来。

成功了！

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刻！

我没实际出手就随心所欲地操控物质，真不敢相信竟然办得到。我深深吸一口气，试图再一次将意识的触手伸向火焰。

「到此为止，停手！」

一声斥责传来，我的注意力像扑克牌塔般溃散，操控咒力的意境也消散在黑暗之中。

「你最后的烦恼，就是你的咒力。」

我一时还不明白话中的意思。

「舍下你的烦恼。将一切扔入清净炎中烧灭，你方能获得解脱。」

我难以置信，为什么要拋下难得到手的咒力？

「天赐予你的力量，须奉还神明。今天起，你的咒力就要封进这张纸人。」

我没有抵抗的余地，僧人在眼前放下由八开纸张折成的纸人，纸人的头部和身体写满梵文与奇怪的符号。

「操作纸人，让它起身。」

这次的课题明显比较难，而且我心头纷乱，难以专注。但纸人在一会之后开始抖动，尺寸逐渐变大。

「将你所有的心神全灌注在纸人之中。」

虽然是纸头、纸身、纸手脚，但确实拥有人形。我慢慢将感官与纸人重叠，在腿上使力，利用不倒翁的原理保持平衡。纸人轻轻站起来。

我心中充满喜悦与力量。

「渡边早季！将你的咒力封印于此！」

一声撼动佛堂的大吼，将我心中闪耀的光景震得粉碎飞散。这时，六支长针发出生物般的低吟，在空中飞舞，然后贯穿纸人的头、胸口与四肢。

「尽皆烧灭！毁去众烦恼，灰烬奉还无垠荒土！」

祈祷僧粗暴地抓起被针刺穿的纸人，扔入火焰。火焰爆出大量火花，直冲佛堂天花板。

「你的咒力消失了。」

我茫然望著眼前一连串的仪式。

「看著火焰。」

无瞋上人再次下令。

「你无法再操纵火焰了，试试看。」

他的语气十分冰冷。我听话地注视火焰，但这次什么都看不见，无论怎么使力，内心多么焦躁不安，火焰就是没有任何变化。难道那股力量再也回不来了？我脸颊上流过一道清泪。

「你全然皈依神佛，抛弃了自己的咒力。」

无瞋上人恢复温柔善良的语气。

「大日如来慈悲，我在此传授你真正之真言，新聘精灵，再予咒力！」

有人拿警策（注：木棒或木板，以敲打警惕修行者）狠狠敲我双肩，打得我忍不住低下头，此时诵经声更加洪亮。无瞋上人凑近我的耳边，传授给我的真言仅有我能听见。

下笔至此，我满是困惑。因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将真言写在纸上。

真言在我们目前的社会上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长辈严格告诫我们，这是向天地神佛祈祷，发动咒力的关键句，任意说出就会让言灵消失。另一方面，真言只是普通的咒文，一串毫无意义的读音，写在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虽然心底明白这个道理，但潜意识深处抗拒著暴露真言，每当要写下真言就感到强烈的反弹。

为了想了解真言是怎么回事的人，我要举一个例子。

南牟，阿迦舍，揭婆耶，唵，阿唎，迦么唎，慕唎，莎诃。

这是虚空藏菩萨真言，是寺方赐给觉的真言。

我当时的仪式还有很长一段后续，但不是非得写下来的内容。当时总算熬到结束，东方天空泛出鱼肚白，包括我在内的人都疲惫不堪。后来我整整昏睡一天一夜，醒来后，一整天陪著清净寺的实习僧修行，隔天才能回家。

除了无瞋上人，清净寺所有僧人都到翠绿的樱花树下祝福我，为我送行。我再度搭上没窗户的屋形船，大概花两小时抵达水车乡。

爸妈不发一语，整整抱著我将近五分钟。我们那天晚上大肆庆祝，桌上摆满爸妈精心烹饪的佳肴，全是我爱吃的料理。从内部点火烘烤而成的山芋丸；改变过蛋白质构造，口感生鲜，实际上已经煮熟的比目鱼肉片；还有封存住虎蛱蟹鲜甜美味的胶浓汤。

那晚之后，我漫长的孩提时代终告结束，隔天是新生活的开始。

全人班与和贵园都位在茅轮乡，但前者坐落在更北边，靠近松风乡。和贵园的老师带著我走进石砌校舍，要我独自前往教室，我紧张得口乾舌燥。拉开教室拉门，右手边是讲台，门口看得到墙上贴著全人班的理念标语；左手边延伸至教室后方是一阶一阶高起来的阶梯座，约三十位学生正襟危坐在坐位上。

班导远藤老师催促我上台时，我紧张得双腿发抖。这辈子从未在毫无准备下沐浴在这么多的目光下。即使站上讲台，我还是提不起勇气抬头挺胸看著同学，不过我偷偷瞥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避免和我四目相接。我觉得眼前景象有些熟悉，这里不是和贵园，但确实看过相似光景。怎么回事？班上怎么有一种灰蒙蒙的既视感？

「这位是渡边早季，以后就是各位的同学了。」

班导远藤在白板上写下我的名字，但不像和贵园的老师用手写，而是用我不明白的方式以咒力凝聚黑色粒子，在白板上显现文字。

「你应该认识所有来自和贵园的同学。但也要早早认识其他同学哦。」

台前响起掌声。这时我才发现班上同学的紧张程度不亚于我。我松口气，提起勇气观察同学，立刻见到三人悄悄对我挥手。是真理亚，觉与瞬。仔细一看，班上三分之一都是和贵园的同学。虽然各自进入全人班的时间不同，但编班按照年龄，同班机率上理应如此。至于我的紧张，虽然比初来乍到缓和，但如今想不起来第一堂课究竟教了什么。

下课时间，和贵园的毕业生迫不及待地围到我身边。

「你好慢啊。」

这就是瞬的第一句话，我微笑以对，若觉也对我说这句话，我一定会生气。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真的好慢哦，我都等到不耐烦了。」

真理亚从背后抱住我的脖子，搓揉我的头。

「大器晚成啊。早来的祝灵不一定是好灵，对吧？」

「不过你在和贵园就是吊车尾了。早季的祝灵太慢郎中啦。」

觉完全避而不谈自己的窘况。

「乱讲，觉还不是跟我差不……」

说到一半，我感到不对劲。

「吊车尾？怎么可能，我后面明明还有一……」

所有人骤然安静，彷佛戴上「纯洁面具」的侲子般面无表情。

「对了，你知道吗？全人班不只教学科，还指导咒力技巧。我的波干涉是班上第一把交椅。」

「可是击力交换完全没搞头啊。」

「老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创造意象啦。」

大家齐声聊开，我完全摸不著头绪。他们在炫耀先上了全人班的课程，背后的优越感令我不舒服。不过我长久以来有一个习惯，当大家主动避谈某项话题，我会装作从来没这件事。

因为我跟不上他们的讨论，仅是静静聆听，思考著这里给我的第一印象。有点不可思议，我好像在何处也有相同感觉。

下一堂课的上课钟响起，学生接连回座，我终于想起这股感觉来自何方。

「是妙法农场……」

觉的耳朵最灵，他听到我自言自语而回头。

「你说什么？」

我迟疑一会回答。

「这班跟农场好像。我们读和贵园的时候不是参观过妙法农场？」

一听到和贵园三个字，觉的态度就跩起来，像大人在听小孩的童言童语。

「全人班像农场？你什么意思啊？」

「气氛有点像就是了。」

我愈来愈压抑不住心中的不适。

「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觉似乎有点不愉快，而且开始上课了，对话就此结束。

妙法农场在黄金乡，我们在和贵园的校外教学时参观过这里。校方在我们即将从小学毕业前会匆匆忙忙带著学生到各地探访，让学生思索未来发展。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生产现场时，我们这群孩子两眼发亮，内心涌出迫不及待要长大的念头。

职能工会的陶瓷玻璃工坊人员，带领我们参观如何用咒力生产一般烧结法绝对无法生产的强韧陶瓷，及接近完全透明的玻璃。当时许多学生下定决心，从全人班毕业后，要到这里拜师学艺。

但最震撼人心的，绝对是最后参观的妙法农场。

妙法农场是町里面积最大的农场，设置数个分布各乡的实验农园。我们首先参观的是白砂乡的海水田。我们吃的米主要来自黄金乡的水田，但海水田也种植不少稻米，藉著逆渗透现象来排除盐分。我们试吃海水田的米，有点咸，但依然可入口，相当惊奇。

接下来参观的是养蚕场，这些蚕正在结七彩闪亮的茧。从这些茧抽出的蚕丝不仅可以制作高级丝绸，而且不需染色，更不会褪色。隔壁的建筑物养著外国产的绢丝虫，当成品种改良的种类参考，包括可结黄金茧的印尼天蚕蛾、茧的体积比一般蚕大十倍的印度野蚕，及会一次聚集数百只，结成橄榄球大小巨茧的乌干达舟蛾。

压轴好戏是密闭房间中的常陆蚕。常陆蚕体长两公尺，有三个头、六张嘴，其中三张嘴拚命啃食大量桑叶，另外三张嘴日以继夜地吐丝。常陆蚕看起来已经遗忘结茧的目的，只知道往四面八方吐丝，工作人员须常清除观测窗上的蚕丝。农场导览人员解释，昆虫体型过大会造成呼吸困难，因此饲养室是装有双重门的气密室，内部维持极高的氧气浓度，一点火就会爆炸。

养蚕场隔壁是一大片农田，种植马铃薯、山芋、葱、白萝卜、草莓等作物。参观时节正值寒冬，几块田地恰巧被白雪般的泡沫覆盖，据说马铃薯与山芋很怕霜害，因此当气温骤降，农场里的苗圃沫蝉就会吹出大量泡沫，保持温度。沫蝉原本是农业害虫，但受咒力影响而突变，成为保护田地的苗圃沫蝉。

田地周围随时都有巨蜂飞来飞去，深红甲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些是剽悍无比的赤雀蜂，由残暴的虎头蜂与凶猛的胡蜂混种而成，会猎杀害虫，但对人畜无害。

穿过农田，农场深处就是畜舍。

小学毕业在即才让我们参观农场，想必就是因为这间畜舍。这里养的不是植物或是昆虫，而是被咒力改造的家畜。看到被改造成产肉机器的牛与猪、作为泌乳机器的母牛，以及变成毛毯状、方便剪毛的绵羊，内心肯定不舒服。接下来看到牛舍里养著长相普通的牛，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都是普通的牛啊。」

我反倒佩服觉的神经竟然这么大条。

「也不普通啊。」瞬指著牛舍的角落。

「那是不是袋牛？」

我们吃惊得睁大眼。

「真的！有袋子！」真理亚大喊。

一头棕牛在牛舍角落咀嚼饲料，它后腿的脚踝上确实有个像气球的小小白色肿包。

「是呀。这间牛舍的牛全有袋子哦。」

虽然我已经想不起导览员的名字，不过印象中是体格健壮的男性，他当时露出困扰的神情，也许不想触及这个话题。

「为什么不把袋子拔掉呢？」觉不顾导览员的尴尬，开口问道。

「呃……酪农间有种说法，长袋子的牛免疫力比较强，不易生病，学者还在研究这是真是假。」

即使我们之前看过各种奇形怪状的家畜，但对袋牛的兴趣最浓厚。这是有原因的。要解释这一点须参考我手边的另一本书。书名是《新生日本列岛博物志》，封面烙上「秘」字，代表本书属于第三类书，可能有害，要谨慎管理。

以下是部分节录：

袋牛曾被称为「牛袋」，由于前述因素演变为袋牛。这名称碰巧与袋虫十分类似，颇耐人寻味。袋虫（Rhizocephalan barnacle）是甲壳动物，藤壶的近亲，模样像袋子，乍看联想不到虾蟹等甲壳动物。这是因为袋虫经过演化，成为适合寄生在藻蟹等的甲壳动物。

母袋虫先是用介形虫的幼体形态寄生在螃蟹身上，变态成有刺胞的幼体后再将体细胞块注入螃蟹体内。当细胞成功附著，它会长出刺针并穿破螃蟹表皮，在外面形成袋状身体。体外最主要器官是卵巢，没有四肢或消化器官。体内细胞则会长出如植物一般的根部，吸取螃蟹身体组织中的养分。被袋虫寄生的螃蟹会失去生殖能力，此现象称为寄生去势。

（中略）

另一方面，人们自古以来将长在牛睪丸、子宫、鼠蹊部上的袋状肿瘤称为牛袋，而且认为牛袋是良性肿瘤，不会影响牛只健康；但近年发现，牛袋其实是独立的袋状生物，演化过程与袋虫类似，属于牛的一种。

袋牛的起源不明，不过最可信的说法是，母牛怀有双胞胎时，一胎吸收另一胎后转化为肿瘤，此现象经过演化而产生袋牛。

被袋牛寄生的公牛，睪丸精液会混杂大量的袋牛精子；若袋牛寄生于母牛，袋牛会于宿主交配时将精子散布到子宫中。无论寄生哪方，宿主一旦交配就会同时生出健康小牛与大量袋牛幼体。袋牛幼体长约四公分，无眼无耳，拥有两只细长的前肢，身体类似毛毛虫，尾端有类似昆虫产卵管的针状器官。

袋牛幼体诞生后会用两只前肢爬上牛的身体，再用尾端针器刺穿皮肤上较薄的部位，注入细胞团。细胞团于体内成长，成为新的袋状生物──袋牛。袋牛的幼体寿命相当短暂，完成任务后约两小时便会缺乏水份而死。

袋牛的幼体与成体乍看与宿主牛只不同，但在生物学分类上确实属哺乳类偶蹄目牛科动物。袋牛幼体前肢的钩爪如牛蹄般裂为两道，是追本溯源的唯一根据。

袋牛精子会在宿主的子宫内与牛卵子结合，一说这是受精，一说这仅是夺取卵子中的养分，目前学界争论不休。

不过，关于袋牛与牛同类一事，还有一则趣闻。据说袋牛幼体在攀爬牛只途中遭到捕捉时会蜷曲身体，发出牛的叫声。其他牛只听闻此声便会惶恐不安，齐声哞叫。笔者多次观察袋牛幼体，可惜从未听过。

在我眼中，这些身怀奇迹咒力，野心勃勃的学生就宛如被袋牛寄生、默默咀嚼著饲料的牛，实在不可思议。或许这是因为当时大家年少无知，不明白正被学校当成家畜管理，更不理解自己究竟背负何种重担。

4

扑克牌塔堆得愈来愈高了。

我瞄了一眼隔壁的觉，他进行得很顺利，已经叠上牌塔的第四层。觉一发现我在看他，立刻得意地操控扑克牌在空中转来转去。那是张红心四。

我压下不服输的心情，专注于眼前的扑克牌塔。这堂课的作业看似容易，只要将扑克牌组成三角形，再堆叠成一座塔。但试过就会明白，这项行动中包含锻炼咒力所需的一切要素。

最重要的还是注意力，一点风吹草动，扑克牌塔就会倒塌；此外，正确掌握空间与位置的能力也相当重要，而且塔的构造愈大时，还要观察整体状况，察觉和补足小问题，尽早掌握倒塌前的徵兆以修复危险的结构。

据说镝木肆星先生第一次在全人班挑战这项作业时，脑中精准想像出八十四张牌的位置，瞬间盖起整座塔。不过，这种事连大人都很难达成，应该是夸大的谣传。

我们过去在和贵园多次练习徒手堆叠牌塔，压根没想到是全人班能力开发教室的实作伏笔。

「早季，再快一点啦。」觉在一旁啰嗦。

「我们现在不分上下吧？放心，不会输你啦。」

「笨，自己组员竞争有什么用？你看第五组，他们超顺利的。」

我往旁边看一眼，第五组组员确实都用不分轩轾的速度行动，拔得头筹。

「我们这边还是只有王牌最厉害啊。」

说得没错，瞬是班上压倒性的第一名。他已经叠到第七层，而且开始扩充第一层，他同时操纵的两张牌宛如蝴蝶般飞舞著，精巧手法完全没人学得起来，让人不禁看得入迷。

「……可是也有人在扯后腿。」

觉叹一口气，朝我前面看，隔壁的真理亚叠扑克牌的速度飞快，足以和瞬匹敌，但叠得乱七八糟，局部还倒塌两次。不过她每次都会快速修好倒塌的卡片，进度和我与觉差不多。真理亚旁的守完全相反，他堆得非常小心谨慎，稳定度过人，勉强算是班上中段。

最大的问题，是离得最远的丽子。她连第一层都叠不好。

光看丽子操控的扑克牌就觉得难受。我在和贵园堆牌时，明白人愈紧张，手愈容易发抖；没想到就算使用咒力，扑克牌还是同样不稳晃动。丽子儿时就读黄金乡的德育园，我没机会见到她堆牌的情况，她想必从小就不擅长叠扑克牌塔。

丽子堆牌的模样笨拙得前所未见，她好不容易立起扑克牌，但马上就会坍塌，费尽苦心叠到一个阶段又再次功亏一篑。她就是这样不断重蹈覆辙。

「不行，看她这么烂，连我都要出包了。」

觉回头看自己的牌。

「丽子在，我们这组永远不会裸。」

「说什么话。丽子人很好啊。只是状况差了点。」

我也知道这是谎话。天野丽子无法掌控咒力，每次实作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先前班上有一次举办类似比手画脚，训练影像重现能力的实作课程。每组排成一列，第一人看完某幅油画之后用咒力模拟出油画的沙画版本，接著传给第二人。第二人只能看一眼，然后要尽力重现出看到的沙画。按照这种模式依序轮到最后一人，根据谁的沙画最能忠实呈现原来的油画，该组就获胜。

我们第一组无论影像或表现能力都高人一等，瞬即使在我们之中也天赋过人。他的沙画精准得如同冲洗出来的照片，第二厉害的是真理亚。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的精确度与艺术品味的确追不上她。

觉若是担任实作第一棒就让人有些担忧，幸好他很懂得复制沙画；我正好相反，我比较擅长从油画想像出沙画成形的模样；守很有艺术天分，两三下便画出漂亮的艺术沙画，不过正确性有待商榷。

我们每次六人合作，最后都会狠狠栽在丽子手上。说难听些，她的沙画就像螃蟹在沙地垂死挣扎，再怎么用心观察或者发挥想像力，旁人始终看不出端倪；无论她在第一棒、第六棒或任何一棒，我们第一组交出来的画总是惨不忍睹。

扑克牌塔堆叠大赛同样被她一人拖累。大赛规定成功叠好的扑克牌总数最多的一组获胜，但前提是所有组员都叠到第七层。

这次丽子又犯下致命失误。

我至今依然完全不懂，只是专心叠扑克牌的比赛，她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丽子一张牌突然跳飞出去，弹到邻座隔壁，打中真理亚的扑克牌塔。真理亚的塔虽然稍微不稳，但总算叠到我们整组第二大规模，可惜瞬间夷为平地。

「啊……对、对不起！」

丽子理所当然露出非常狼狈的样子。真理亚愣了一会，随即加速重建牌塔，她果然已经习惯倒塌。但时间所剩不多，就算瞬与真理亚使尽全力也赶不上。果然，在真理亚的牌塔叠到第三层前，哨声无情响起，比赛结束。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比赛结束后，丽子还是不断向我们道歉。

「无妨，别在意。我还以为是自己弄倒呢。」

真理亚笑著告诉丽子，但眼神仍然空洞无神。

写到这里，来介绍我自己这组好了。我们的组员有青沼瞬、秋月真理亚、朝比奈觉、天野丽子、伊东守以及我渡边早季六人。这么一写，各位应该明白班上组别是按照姓名五十音排序，原则上我应该编进第五组，但校方不知为何把我加进第一组。而第一组碰巧就有我三个好友，当时以为这是为了尽早让我习惯全人班的生活。

当天放学，我、真理亚、觉、瞬与守五人走在学校和水道附近的小路上。这不是在排挤丽子，我们六人过去常同进同出，但丽子惨遭上次的滑铁卢后觉得没脸见我们，也没人邀她同行。

「好希望快点随意使用咒力哦。」

觉说著伸个懒腰。所有人想必都有同感。我们目前还在实习阶段，不准在町中使用咒力。就算读了全人班也要撑过比和贵园更长更累的学科课程，才可进能力开发教室，获准使用咒力的权利。

「我倒希望觉再等一阵子才可以尽情使用咒力。」

听到我的调侃，觉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

「没为什么啊。」

「我可以完全掌控咒力了！早季看起来还比较危险。」

「我觉得你们两个都很棒啊。」瞬打圆场。

「我可不会因为瞬这样说就开心起来。」

觉将脚底的小石子踢到水道对面。

「为什么？」

瞬好像真的不明白理由。

「我说真的啊。你们两个都很棒，扑克牌至少不会飞到莫名其妙的地方。」

「真是的……别再提那件事了。」

真理亚摀住耳朵，叹了口气。

「啧，瞬是打从心底瞧不起我们啦。早季也这么想吧？」

我确实这么想，嘴上的答案却不一样。

「别把我算进去，他瞧不起觉而已。」

「吼！哪有这样的！」

觉嘟嘴抱怨，但突然默不作声。

「怎么了？」

真理亚一问，觉指向六、七十公尺外的岸边。

「看，那里。」

众人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两道身影全身包著土黄色的布斗篷。

「……化鼠？」真理亚玩著自己的红发。

「真的。它们在干什么？」

瞬相当好奇，我也如此，我从没近距离见过化鼠。

「我们最好别盯著看。」

守看起来退避三舍，他顶著一头像随时会爆炸的自然卷。

「读友爱园时，大人说看到化鼠时千万不要靠近，也不要盯著。和贵园没教过吗？」

当然教过，但愈禁止就愈好奇也是人之常情，我们缓缓接近化鼠，观察它们的行动。我想起爸爸在我小时候说过的故事。化鼠看起来是被吩咐来清理水道，因为水道的转弯处容易堆积淤泥和上游漂来的垃圾。化鼠拿著前头装著网子的长竹竿，努力捞起大量落叶和树枝。

若使用咒力三两下就搞定，但想必太单调乏味，人类不愿意花心思在这种事上。

「好勤奋啊。」

「但那双手应该很难拿网子吧？」真理亚语带同情。

「说得也是。化鼠的骨架跟人类不同，光用双腿站立就很辛苦了。」

瞬说得没错，虽然化鼠用斗篷遮住脸，但握著竹竿的两只前脚和嚼齿类动物一样细小，支撑著体重的后脚似乎颇不牢靠。

「……就说最好不要看啦。」

离我们一段距离的守撇过头，明显不想面对化鼠。

「唔……他们到底行不行啊……啊！危险！」

我们距离化鼠二、三十公尺时，觉突然大喊一声。其中一只化鼠试图捞起满网的树叶，但浸水的树叶超乎想像沉重，化鼠摇摇晃晃，最后居然往前扑倒。另一只化鼠发现不对劲，想拉它一把却晚一步，对方滚落水道。

伴随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我们不自觉跑上前。

跌落水中的化鼠在离岸一公尺左右的位置踢打水面，看来不谙水性，加上水面铺满厚重落叶，化鼠穿著覆盖全身的斗篷，几乎动弹不得。岸上另一只化鼠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连伸出竹竿网救同伴的智慧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早季，你想做什么？」

真理亚惊讶地看著我。

「救它。」

「咦？怎么救？」

「不要跟化鼠扯上关系比较好啊！」

守畏缩地从身后警告我。

「没关系，从水里捞到岸上就好，小事一桩。」

「喂，难不成……」

「不能擅自使用咒力啦。」

「我也觉得别插手比较好。」

这群人的反应全都让我生气。

「放著不管，它会死的！」

我静下心，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诵唱真言。

「这样做真的不好。」

「老师不是教我们，要对一切生命慈悲为怀吗？」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载浮载沉的化鼠身上，但棘手的是化鼠沉入水中太久，混杂了枯叶与垃圾，我无法确切掌握化鼠的形体。

「……连周围的树叶一起捞起来就好了。」

瞬察觉我的踌躇，给了明确的建议。我以眼神道谢后照做。

四周的喧嚣逐渐沉寂下来。

我在心中描绘出意象，用精神力将零散的垃圾凝聚起来往上提升，一团巨大物体摆脱表面张力从水中浮起。数条水柱渗漏下来激烈敲击著水面，精神力掌控不到的树叶飘零。化鼠应该就在这团垃圾中，不过目前肉眼看不见。我将之缓缓引导到岸边，所有人往后让出空间，我将垃圾轻放在路上。

幸好，化鼠还活著。

化鼠趴在树叶和垃圾中挣扎，发出痛苦呻吟，同时咳出不少水。近距离一看，化鼠体型不小，直立时应该有一百公分以上。

「好厉害，就像用大网子打捞。这是完美的飘浮。」

「哪里，多亏你的建议。」

瞬才夸完我，觉立刻泼冷水：

「怎么办？如果学校发现这次违规……」

「不让他们发现不就好了？」

「不让他们发现？我就是问如果被发现该怎么办啊。」

真理亚出言相助，「为了早季，这件事情大家要守口如瓶，懂吗？」

「好啊。」瞬像借人抄笔记般乾脆答应。

「觉也明白吧？」

「我不会打小报告啦。可是会不会被抓包？」

「又没别人看见，大家都不说就没事了。」真理亚回过头。「守呢？」

「什么？」

「什么是什么啊……」

「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什么都没看到，也没跟化鼠有什么牵扯。」

「很好，乖孩子。」

「可是它们呢？」觉皱起眉头，睥睨被救上岸的化鼠。「它们会不会告诉别人？」

「告诉谁？化鼠会讲话吗？」瞬饶富兴致地问。

化鼠完全没起身，我走近它，心想它也许哪里痛，但看向另一只化鼠时，它也用同样姿势趴在地面。这时，我意识到化鼠非常惧怕人类。

「哎，我救了你们哦，听得懂吗？」

我尽量放软语气。

「不要跟化鼠讲话比较好。」守从远处以气声喊著。

「听得见吗？」

湿淋淋的化鼠上下摆动斗蓬下的头颅，像在点头。化鼠明显趴著比较轻松，它爬向我，作势亲吻我的鞋。

「这件事情不能说出去，知道吗？今天发生的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哦。」

化鼠又点点头，看来沟通相当顺利；我突然有股好奇心，想看看它们的长相。

「哎，看看我这边。」

我轻轻拍了下手。

「早季，别这样啦。」

连真理亚也受不了。

「我说过了……别管化鼠啦。」

守的声音听起来比刚刚更遥远。

「听得懂我说话吗？抬起头来。」

化鼠怯怯地抬起头。

我以为化鼠的脸会像田鼠般可爱，但我大为震撼。化屋在斗蓬底下的脸，是我见过的生物中最丑陋的脸。它长了短短的朝天鼻，不像老鼠，反而像猪，白皮肤松垮垮又皱巴巴，还长著许多汗毛，而皱褶中的小眼睛宛如弹珠般发光；因为上唇中央有一道大大裂口，露出铁锹般的黄门牙，乍看宛如直接从鼻子长出来。

「西些，西些，机机机机，莎莎莎莎，怎怎怎怎……撙。神，尊。」

化鼠突然发出鸟啼般的高喊，吓得我浑身僵硬。

「说话了……」

真理亚嘟哝一声，另外三人哑口无言。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问，化鼠像唱歌般喊著：「㊣＊＋✕□＊￥」，嘴角流下白沬。我知道它的名字，但无法写成文字，也记不下来。

「看来不必担心它打小报告了。」觉松一口气。「毕竟没人听得懂它说什么啊。」

众人放下重担而笑出声；但我仔细端详化鼠的脸后感到一股恶寒，好像触动心灵最深处的禁忌回忆。

「虽然我们不懂它们的名字，但还是想个方法辨认它们比较好。」瞬若有所思。

「看刺青就好啦。」

躲得远远的守难得提出有用的意见。

「刺青？在哪里？」

「应该在额头附近。」守背对著我们说。

我心惊胆跳掀开化鼠头上的斗篷；化鼠尽管裸露出头顶，却像乖巧的大型犬动也不动。

「有了！」

高高的额头与头顶之间，刺著一串蓝字「木619」。

「这串字是什么意思？」

二定是鼠窝的记号。」瞬回答。

化鼠这种生物，具有三项罕见特徵。

第一，正如其名，长得像无毛的老鼠，体长六十公分至一公尺，若以双腿站立，可达一点二至一点四公尺；有些体型较大的化鼠身高与人类相当。

第二，化鼠是如假包换的哺乳类，但拥有蚂蚁、蜜蜂一类的社会性，组成鼠窝，以女王为生活重心；据说这项特色遗传自化鼠祖先──东非的裸鼹鼠。小鼠窝内住著两、三百只工鼠，大鼠窝更是成千上万。

第三，化鼠的智能远高于海豚与黑猩猩，甚至可说与人类相当。对人类效忠的「开化」鼠窝，透过进献贡品与劳务来换取生存保障。效忠的鼠窝会分配到一个汉字窝名（通常含有虫字）。譬如势力最庞大，最常派化鼠投入神栖66町土木工程的「虎头蜂」鼠窝。

当时，我们的町四周还分布著「黑山蚁」、「牛虻」、「无霸勾蜓」、「食蛛蜂」、「盐屋虻」、「大锹形虫」、「灶马」、「长脚蜂」、「步行虫」、「虎甲虫」、「木蠹蛾」、「龙虱」、「蟋蟀」、「棘蜈蚣」、「大螳螂」、「浮尘子虫」、「螟蛾」、「灯蛾」、「寄生蝇」、「马陆」、「人面蜘蛛」、「斩首蚱蜢」等鼠窝。

「有个『木』字，应该是『木蠹蛾』。」瞬说。

「全写出来的话，笔划太多，化鼠也看不懂。」

「它就是木蠹蛾鼠窝的工鼠喽。」

木蠹蛾鼠窝总数两百只左右，是个小窝。

化鼠对觉的话语产生反应。

「木，度恶，木─度─恶，吱吱、五喔、咕噜噜噜……」

说完，化鼠像突然冻僵一般身体直发抖。

「它好像很冷。」

「跌成落汤鸡，原本又住在洞穴，体温应该不高吧。」

听瞬这么一说，我们便放化鼠离开。两只化鼠五体投地，目送我们远去；我在途中回头一次，它们还是跪著不动。

「看来只有滚粪金龟法可以用了吧？」真理亚说。

拯救化鼠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太普通了。」觉发出异议。

「每组肯定都先想到这招，而且应该也抓不稳球的方向。」

我们看著桌上的一大团黏土热烈讨论。

「那就做个大圈圈，球放进里面如何？左右转动，圈圈就会前进，也可以控制球的方向。」

我坐在桌边晃著双腿说道。这是天外飞来的念头，感觉挺不赖。

「这圈圈转到一半，强度应该会降低吧？而且球可能滚出圈圈。」

觉又挑毛病。我气得想反驳，但瞬一语道破我的盲点。

「整个圈圈都贴在地上转也不容易。而且只要一部分浮空或许就会犯规了。」

「……也对。」

我只好乖乖放弃。

「就算想破脑袋都没答案吧？先把黏土分成两半如何？我想这样大概就知道要分推球员多少重量的黏土了。」

我们按照真理亚的提议将黏土分成两堆，假设一半用来当推球员，另一半当攻击员。

「只有这样？」觉失望地说。

「球大概多重？」

真理亚一问，瞬叉起双臂思考。

「球是大理石做的，应该十公斤以上。」

「黏土总重差不多是这样，所以推球员大概只有一半重喽？」觉嘀咕。

「可是黏土烤硬或风乾后应该会很轻吧？」

「对啊！所以推球员的重量最后会是球的三分之一左右。」

这一次，瞬赞成我的意见。大家眉头深锁，当下我是唯一露出笑容的人。

「那果然还是只能从后面推。」守嘀咕一句。

「绕一大圈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了。」

滚球竞技赛将在五天后举行。每组须在短短五天内决定基本战术，用黏土制作推球员、攻击员与防守员，而且还要勤加练习，直到能随心所欲操作球员。

说明一下滚球竞技赛的规则。

两组分别担任进攻方与防守方，滚球方要滚动巨大的大理石球穿越球场，若将球滚入球洞中就得分；防守方全力阻止球进洞。双方各有十分钟攻守直到得分，得分时间较短的组别获胜；双方皆无得分，由双方同时进行进攻与防守的大混战，先得分的一组获胜。

竞赛从头到尾都用咒力进行，但有很大的限制，不能直接对球场与球施加咒力。我们只能操作用老师给的黏土创造出的球员。进攻方的球员是推球员与攻击员，防守方的球员是防守员。而且禁止球员离开球场表面，球员在空中推球，等于学生本人间接推球。

球场搭建在学校内部的庭院中，宽两公尺，长十公尺，表面铺满细沙，还有零星分布的草皮，学生要非常专注才能够勉强操作球员让球笔直前进。在每场比赛，防守方都可在球场上任何位置挖掘球洞，但不得对球场进行其他动作，包括挖陷阱或堆小山。

此外，只要符合总重量限制，球员的形状和数量都可以任意变化，但数量太多会难以控制。

另外还有一条重要规则，不可以攻击进攻方的推球员，否则比赛一开始，防守方肯定会猛烈攻击并毁掉其他组的推球员。不过可以免受攻击的只有事先申请的一名推球员，如果操作多名推球员、多余的球员便遭无情攻击，因此每组基本上只设一名推球员。

「推球员就做成这种形状喽？」

瞬的额头渗出些许汗珠。虽然组员七嘴八舌，毫无共识，但组中只有瞬有本事自由操纵黏土。推球员外型呈浑厚的圆锥体，底部是像船底的钝角三角形，方便在球场滑行；正面长著两只夹角一百二十度的手臂，控制球的左右方向，像个张开双臂的人。

「不错啊。虽然简单，但挺有型的。」真理亚说。

「那就剩下攻击员。瞬要专心操作推球员，剩下就由我们包办了。」

觉不知何时成了会议主持。

「第一组讨论得如何？」

远藤老师笑盈盈地走过来。他有张圆脸，搭上浓密得和头发分不清的落腮胡，获得太阳王的怪绰号。

「我们总算决定推球员的造型了。」

觉得意地秀出刚完成的雏形。

「哦，短时间就有这样的成果。」

「是呀，我们打算拿它去烧结。」

「推球员由谁来操作？」

「瞬。」

「果然没错。」远藤老师大力点头。「那瞬之外的四人就是攻撃员了，要好好分配。」

「好！」

我们神采奕奕地回答。后来在谈笑间，大家做出五名攻击员，瞬同时操作推球员与一名攻击员，其他人各负责一名攻击员。当时所有人都没想到，组里不是应该还要有另一人吗？

我们签运不错，第一场的对手是第五组，赛前预测是第三组球员准备相当完善，最有冠军相。如果要说第三组有什么对手，就是我们第一组和平时不按牌理出牌的第二组。

我们猜拳决定攻守顺序，我们是先攻。第一战毕竟令人紧张，但还是趁机偷看第五组的防守员。防守员六名，体型像一面墙，左右来回晃动，足以阻挡我方在球场上的去路。

我们五人组成圆阵，各自默念真言。

「不出所料，是最平凡无奇的战术。」真理亚开心地轻声说道。

「看来连三十秒都不用哦。」觉扬起嘴角，彷佛已经夺冠。

「从中间突破。」瞬轻声告知所有人。「这种防守从哪里前进都行，而且场地中央看来最平坦。」

当我们的推球员与攻击员一上场，第五组的同学立刻变了脸色。

推球员举起双手，在球场上缓慢滑行，坐镇在球后方。接著五名攻击员整齐散开，三名在球前方摆开三角阵，两名保护球的侧翼。先锋三名的攻击员体型是钝角三角锥，尖头朝前，身体中心面触地，像一架纸飞机；防守侧翼的两名是低重心的扁圆柱，表面许多突起。其实这些突起没什么用意，仅是让外表看起来相当坚固。

「双方公平竞争，彼此互相帮助，尽力而为，懂吗？」

太阳王严肃说明后，吹哨宣布比赛开始。

三名前锋攻击员缓慢前进。推球员慢慢增加力量，但沉重的球动也不动，让球从静态开始转动真的相当困难。如果心急而太用力，推球员可能会坏掉，但瞬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防守方的六面墙根本没勇气上前，无谓地左右摆动，看得出态势混乱。

球动了。

球慢慢向前滚动，愈来愈快，在球场上挺进。三名前锋也配合球的速度往中央冲刺。第五组总算发现我方企图，试图将防守员聚集在正中央，但慢了一步。我们所向披靡，虽然对方组成的墙壁比我们的攻击员更具份量，但被三名前锋轻松撞开。我负责操作左后方的前锋，与对手的接触仅仅一瞬间。

防线被突破时，第五组束手无策，眼看大理石球如入无人之境，发出爽快的声响掉入球洞。只花了二十六秒，这个结果竟然比觉最乐观的预测还要快。

「这实在太快了，如果不更努力点，根本没得比啊。」觉说。

「没错，对方的防守员有跟没有一样。」

平时寡言的守也跟觉一个鼻孔出气。但如果太掉以轻心，后来可能会出错。

「接下来还有对方的进攻。」我试著拚命重振我方散漫的精神。「现在还不算赢哦。」

「现在不就等于赢了吗？对方不可能在二十六秒内达阵啦。」觉依然在傻笑。

「不到最后很难说，我们不能大意。」瞬提醒。

五名防守员被送上球场。但我们一看见第五组准备的球员不禁傻眼。因为对方刚刚的防守了无新意，我们卸下心防，以为进攻方的球员没什么了不起，但事实完全相反。敌方显然使出破釜沉舟的手段。

「那、那是怎么回事？」真理亚低声问道。

「六名球员形状都一样吧？」

没错，第五组的球员全是长条状，而且都有撞槌般的手臂。

「他们六名都是推球员。」瞬呢喃著。

此时，太阳王在如出一辙的球员中选出一名，用红笔画上双圈符号，代表这是唯一不可攻击的推球员。

「不过其他的推球员都可以攻撃吧？这样就没有防守员了……」

觉听完我的话后回答：

「他们应该不怕弄坏一、两名推球员吧，他们打算全力推球，靠球的威力冲散防守方。」

不出所料，开赛哨声一响，球就动起来，而且愈来愈快。

我们这边四名防守员长得像门挡，企图要钻到球底下阻止球的前进或改变方向；但对方推球速度太快，其中两名防守员还没钻到下方就被撞飞。剩下两名从侧面攻击没红圈的推球员，一名被漂亮击倒，但另外五名推球员势不可档。

「不妙！这样下去……」觉不禁大喊。

对方的球速比我方快许多，如果达阵，我们的时间肯定落后。此时，我们第五名王牌终于出现在球场中央，对准球的前进方向。

「瞬！靠你了！」觉大喊。

第五名王牌是浑厚的圆盘，接地那一面的中心有个巨大突起，当对方的球压上来时，圆盘转一圈就能反转球的路径。这是瞬的天才创意。

球虽然充满魄力地冲过来，但瞬一定可以抓准时机地转动圆盘。然而，过快的球速竟然引发意想不到的状况──球撞上地面的小突起，稍微弹了一下。

瞬骤然拉退圆盘，避免球跳过。

大理石球撞击圆盘的一瞬，硬物碎裂的刺耳声响迸裂而出。虽然圆盘迅速转动，但球在圆盘上又跳了一次，路径几乎没有改变。

「完蛋了……」

球如果用这种速度达阵，根本不需二十六秒，十六秒就够了。在我们沮丧放弃的当下，真理亚突然高声惊呼。

「啊！那是怎么了？」

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出乎意料。由于球速过快，第五组完全无法控制方向。一名推球员被滚动的球卷走而摔在球前，随即被球压碎。失去单边推球员的力量，推球施力变得不平衡，球转了大弯。

这下根本停不住。球高速掠过球洞，一路滚出球场。

「判定第五组无法继续比赛，第一组获胜。」

我第一次觉得太阳王的声音宛如天神之音。

「太好啦！」

「第一轮赢了！」

「第五组自取灭亡，那战术太乱来了！」

我们开心地握手庆祝，突然发现瞬闷闷不乐。

「怎么了？」

我一问，瞬转过头。他手上拿著第五名防守圆盘，神色相当阴沉。

「糟糕，有裂痕了。」

「咦？」

大家群聚到瞬的身边。圆盘特别采取高温烧结，强度应该不成问题，即使受到沉重的大理石球碾压，水平旋转就可以支撑下去，但怎么也没想到大理石球会腾空飞起，从上方撞击。

「它撑不了一、两场喽？」真理亚问。

「应该不行。下次光被球压到就会裂成两半吧。靠水平旋转改变路线这招行不通了。」

「下次只能靠四名球员比赛……」

我们试著讨论补救办法，但情急之下无法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法，只能视对手的做法重新考虑作战方针。

五组比赛淘汰赛，因为数字是单数，无法顺利两两成组，因此全人班中采用以下方法：抽签决定哪两组比赛，两场胜组再进行抽签，抽赢的直接进决赛，抽输的和第一轮种子队伍对决，赢的进决赛。换句话说，签运好的话，可能赢两场就冠军，签运不好就须三连胜。

总之先观察第三组与第四组的战况。第三组如预测一样强，攻守俱佳。第三组的推球员呈复杂的马蹄状，控球近乎完美。攻击员的造型与我们差不多，但更洗炼。

他们防守策略更惊人，两名小人偶拉开一条软黏的黏土绳，而且绳面湿润，增加黏性。两名小人偶悬空拉起黏土绳，将绳子水平拋弃在球的路径，接著断绳离开。这么一来，球通过黏土绳时就会自然沾上黏土，无法直线前进，即使最后达阵也会损失大把时间。

「竟然想得到这种招数。」觉悻悻然地说。

「我们误以为黏土非得烤乾不可，失算了。」

「他们很有信心，只要让对方多花点时间就能获胜吧。」

「决赛对手就是第三组了。」真理亚难得流露敬佩之意。

第三组以二十二秒对七分五十九秒的成绩，痛宰第四组。接著由我们与第三组抽签，幸好抽赢了，直接晋级决赛。

「太好运了。」

「趁现在想想决赛怎么比吧？」

「圆盘修得好吗？」

「我的咒力还没好到可以修复高温烧结的陶器，顶多只能应应急。」

我、瞬与觉三人重新检讨战术，真理亚与守观察第三组与第二组的准决赛。

「先把圆盘的裂痕补上吧。」

「可以要黏土来补吗？」

我一提出意见，觉就跑去问太阳王，原来放弃现有球员就可以得到同样重量的黏土。但放弃的球员都经过烧结了，最后却换来湿软黏土，损失不少分量。

「这也没办法。刚才锥形防守员受损得挺严重，拿去换黏土吧。」

我们将黏土抹在圆盘裂痕上，瞬则施咒加速硬化。剩下的黏土怎么处理？我拿起黏土，捏圆拉扁成一张薄薄的碟子。

等等，这或许……

「早季，别玩了啦。」觉气呼呼地数落我。

「哎，这说不定能赢第三组。」

「你在说什么啊？」

瞬修好圆盘后望向我：「你想到什么点子了？」

我用力点头，将脑中乍现的灵感解释给两人听。

「真棒，这点子太天才了。」

瞬赞不绝口，我的脸忍不住红起来。

「嗯──这招实在够阴险，不过对方一定想不到。」

觉还是老样子，虽然夸奖我的主意，但一定要在嘴上占我便宜。

「觉，动手吧。没其他办法了。」

「没错。」

「没时间了。」

我们各自将换来的黏土拉平并补在圆盘周围。一同修补同一名球员时，我们没办法用咒力，只能实际动手。好不容易赶在开赛前一刻完成修补，真理亚与守突然冲进房里。

「糟糕了！准决赛结束啦。」

「反正对手是第三组吧？我们找到对抗方法喽。」

觉的口气听起来像这全是他的功劳。

「不是他们。」真理亚说。「第三组输了，我们的决赛对手是第二组！」

5

前往学校庭院的路上，我们碰上正要回来的第三组。

「我们还以为决赛对手一定是第三组。」

我向抱著推球员的弘搭话。

「原本是我们占上风的。」弘相当懊恼。「如果没发生那个意外……」

弘把马蹄形的推球员递到我们面前，摩擦地面的部分伤痕累累，但更糟的是侧面剥落一大块。

「怎么回事？」

「我们的推球员发生意外，狠狠撞上对方的防守员。」弘怜惜地抚著推球员受损的部分。「当时球往反方向滚，我们花一分钟才拉回路线。」

「结果是一分三十六秒对一分四十一秒，第二组获胜。很惨对不对？」

班上个头最大的美铃搭在弘肩膀上叹气。

「对方撞过来的，是他们不对吧？」

「没办法，毕竟是意外啊。」

弘虽然这么说，但口吻中藏著相反的意思。

「你们小心点。」弘和我们告别前说。「没人知道决赛会发生什么事。」

不可否认的是，赛前听见第三组这么说，多少造成先入为主的偏见，我们因此在意起那些和竞技本身无关的枝微末节。因此，当看到第二组先攻派出的推球员时，我们哑口无言。

「那……是装了车轮吗？」觉难以置信地低语。「我们也考虑过车轮，但轮轴强度不够就放弃了。奇怪，比赛不是不能用黏土之外的材料吗？」

瞬眯起眼睛注视前方。

「不对，仔细瞧，那不是轮轴，是球。」

第二组推球员的身体下方有个大凹槽并嵌进一颗球，不过从旁边只看得到一半，难免误认成固定在身上的车轮。

「这就像坐在球上一样，撞一下就脱落了吧？」觉泼了冷水。「都这么干了，乾脆嵌深一点就不会脱落啦。」

「不行，球轮嵌得太深会卷进砂石，下场惨不忍睹。不过，这样推球员就没办法马上推动球吧。」瞬也提出质疑。

「卷进太多砂石动弹不得时，说不定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用滑的？也可能是要趁球轮还能动的时候冲破我们的防线。」真理亚冷静分析。

然而比赛一开始，我们的疑问一扫而空。

「两个人联手……！」

我不禁脱口喊出。

第二组两大王牌良与明的视线明显集中在推球员上。想必是由良控制推球员来推球，明则负责控制球轮不致脱落，同时撞开砂石和杂草，防止卷进异物。不过，两人份的咒力同时在这么窄的范围内交错使用，实在相当危险，而且光一个推球员就让两人控制是种浪费，不过确实制造出很好的效果。

球轮与地面摩擦较少，咒力顺利透过推球员推动球体，所以第二组的球速不输第一轮第五组的横冲直撞，还能够稳定控制方向。

我方的防守员拚命追上对方，但对方推球员灵活地左闪右躲，三两下就闪过。觉控制的推球员打算转头防守，守控制的防守员却反应迟钝，不小心撞上觉而摔出场外。

「失算了。」我叹口气，对瞬说道。

「真的，那种推球员很了不起。现在只能靠早季的点子。」

我们不再操纵防守员，呆站著观战。第二组的人一看这情景，相信胜券在握，意气风发地推球前进，却突然停下来。很明显他们愣住了。

「怎么搞的？没有球洞啊？」

第二组的学向我们大喊。

「有啊。」瞬语带嘲讽。

「有？在哪？」

「没必要告诉对手吧？」觉揶揄。

「喂，暂停！这不对啦！」学嘟嘴大喊。

「不行，别管他们说什么，千万别暂停。」

真理亚狠狠地对计时的第四组同学说。

「开什么玩笑！没有球洞怎么继续比赛？」

「就说有啊。」瞬看著气得起身大喊的学，态度依然镇静。

「找吧。用你们的时间来找。」

觉嘻皮笑脸地说，他这副样子连同组的我都看不下去，对手一定更难忍受。

「明明就没球洞，打算浪费我们的时间吗？」

「说有就是有，如果真的没有，就是我们犯规认输，如何？」

瞬淡然回应。学闭上嘴，眼神充满猜疑。这段唇枪舌战的过程很长，耗费将近两分钟。

「……藏起来了，是吧？」

第二组总算发现这件事，瞪大双眼检视球场，还是找不到球洞。

「这根本犯规！」学对我们紧咬不放。

「没规定不能把球洞藏起来吧？」

「明明就有！对球场动手脚就是犯规！」

「不好意思，我们完全没在球场上动手脚，要给你们提示吗？」

我担心得意忘形的觉说溜嘴，赶紧打断他：

「破哏就等最后。现在不是你们的时间吗？不快点找，时间就到喽。」

学赶紧回头找球洞，花了一分钟才找到。这也没办法，盖在球洞上的圆盘表面伪装得与球场沙地一模一样，还像躲在海底的魟鱼一般上下摇晃，让沙子盖住圆盘边缘，因此根本看不见圆盘的轮廓。（虽然觉得意洋洋，但由于规定不可以对球场加工，这招真的是游走在犯规边缘）

第二组花了一段时间试图以攻击员搬走球洞上的圆盘，但徒劳无功。最后他们总算想到踏实的手段，将大理石球推到圆盘上方。临时用黏土补强的圆盘无法承受十公斤以上的重量，不到两秒就一分为二，球直接掉入洞中。

「哎，果然一下就破了。」

「不过算达成使命。对方超过三分钟，我们赢定了！」

觉还是保持乐观的心情，但我们当下也被乐观的气氛所影响，认为第二组的防守员无论多么优秀都不可能挡住我们三分钟。

接下来攻守交换。推球员登场时，我们依然信心十足。

但第二组派出十多名防守员进行波段攻击，情势变得有些危险。对方每名组员都负责操作两名以上的防守员，完全不担心毁损，疯狂冲撞我方攻击员。由于对方数量众多，没办法完全抵挡得住，几名漏网之鱼就从侧面撞球。

对手十分难缠，但瞬冷静推球。毕竟有三分钟的底线，没必要心急。球快五十秒才进到球场中段，球洞就在眼前。对方防守员数量很多，但每一名都不重，不足以有效阻挡球，胜利就快到手。

此时，球突然停下来，彷佛被什么物品卡住。瞬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他试图对推球员施力让球继续前进，但意外在下一秒发生。

一名防守员飞快从斜前方冲来，掠过球边，撞上推球员。伴随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陶器碎片迸散而出。

我们倒抽一口气，全身一僵。撞上来的防守员弹飞到场外，但我方推球员左臂也断了。比赛尙未停止，我们与第二组都停手，只有一人除外。

一名防守员从斜后方靠近，推动我们的球，大理石球慢慢滚出场外。

谁干的？我茫然地环视第二组组员，发现学露出邪恶的笑容，我吓得转开目光，宛如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喂，干什么啦！」觉怒吼。

「怎么……怎么会……」事出突然，我哑口无言。

「对不起，这是意外。」学说得一派轻松。

「意外？这不算藉口吧？」真理亚高声质疑。

「好！停止计时！」

太阳王现身介入的时机极为巧妙，他应该全程在某处观察我们的比赛。

「非常遗憾，由于偶发意外，决赛就以平手收场。」

「怎么这样，不是对方违规吗？」瞬罕见地用强硬的口吻抗议。

「不，刚才是偶发意外。我宣布第一组与第二组同为冠军，可以吧？」

老师都这么说了，学生也无言以对。

全班疯狂热中的滚球竞技赛，就在出乎意料的状况中谢幕了。

「真不敢相信，他们一定是故意撞上来的。」真理亚满腹怒火。

「就跟比赛前第三组对我们说的一样。」

「没错，一定不是意外。」守附和。

「这都他们算准的啦。」觉兴致缺缺，「擦过球边、撞上推球员的手臂，这都算好的，瞬也这么想吧？」

瞬始终交抱著双臂，不发一语。

「怎样啦？连瞬都相信那是意外？」

瞬摇摇头，「没有……我反而比较在意之前的事。」

「什么之前？」

「我们的推球员突然停下来，好像撞到墙壁什么的。」

「咦？」

「真的假的？」

「真的。感觉非常奇怪，地面上又没什么大起伏。」

我们沉默不语。瞬的感觉比谁都灵敏，也不会胡说八道。

这么一来，也许是谁用咒力档住我们的推球员。直接在球上施加咒力是犯规，对他人施加咒力的目标物出手干涉更是严重──这明显违反伦理规定。万一两股咒力强碰即可能产生彩虹般的干涉现象，甚至扭曲空间，这是很危险的局面。

也就是说，在第二组的组员中，有人能够面不改色践踏一切规则。光想到这里我们便无比惶恐，彷佛脚下大地分崩离析。我们默默踏上归途，想必大家都很害怕。那时，我们尙不清楚心墙的另一端，藏著什么样的「恐怖」。

一些青春期的孩子碰到小烦恼就像遇上世界末日般严重，但灰暗的情绪不会常驻在这些活泼青春的心灵中，烦恼的内容过一阵子就忘得精光。然而讽刺的是，「遗忘」虽然是心灵的防卫机制，但也会导致严重的问题被当成不足挂齿的小事从记忆中抹去。

滚球竞技结束后，下一个让人引颈期盼的就是全人班最大的例行活动──夏季野营。活动名称听起来很有趣，其实充满刺激，孩子们独力划独木舟溯利根川而上，搭帐篷露营七天。老师会调整日期来避免各组撞期，但其他计画全交由学生处理，这是通过仪式以来第一次离开八丁标，内心的紧张与兴奋简直不输登陆其他行星。

期待与惶恐两种情绪交织成焦虑，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而不断膨胀。我们天天坐立难安，每次见到面就狂热讨论大量来路不明的传闻、无凭无据的猜测及心中的计画。尽管没有具体结论，但大家分享资讯，互相交流，多少能减轻惶恐。

因此，就算滚球竞技赛的结果留下负面的余味，也没在心中滞留太久，更没发现长期缺席的天野丽子名牌倏然消失无踪，也毫不关心另一名学生片山学曾几何时从班上消失。

这证明了我们的思考全受到精巧的诱导和管理。

「早季，用力划啦。」

后方的觉已经抱怨三十次左右。

「我有用力划啊。是你没配合好吧？」

我也回答三十次左右一样的话。原则上，双人独木舟由男女两人一前一后搭乘，若双方划船的步调搭不上就会抵销彼此的力量，怎么划都无法前进。签运使然，我与觉是天底下最烂的搭档。

「哎，为什么另一组就差这么多呢？」

真理亚与守的独木舟航行得一帆风顺。我们出发前一天仅上过约两小时的教学课程，但他们看起来像多年搭档；守难得这么游刃有余，他划船期间还有心力用咒力在河面造出喷泉，折射出绚丽的彩虹来讨好真理亚。

「你看，守是不是都乖乖配合真理亚？前面的人看不到后面，你要好好配合我啊。」

「因为真理亚在前面划，他们两人才搭得起来啦。早季只会看风景，根本没划吧？」

觉鸡蛋里挑骨头，碎碎念不停。

我们航行在宽阔的河面上，夏初微风清爽宜人。我暂时放下桨，脱去草帽，微风撩起发丝，我解开胸前披肩，想风乾汗湿的T恤。橡胶救生衣相当碍事，但没人知道独木舟何时翻覆，因此绝不能脱下。

放眼望去河岸尽是芦苇，不知何处传出大苇莺的吱啾啼声。

下一秒，我惊觉独木舟乘风破浪，一路上前所未有的顺畅，我以为觉痛改前非拚命划船，但完全不是这样。回头一看，趴在独木舟上的觉擦著脸，另一手贴在水面上享受速度带来的畅快。

「你在干什么？」

我用严肃的语气说，觉稍稍抬起头。

「河水好舒服哦。水花又不像海一样咸咸的。」

他完全答非所问。

「是觉自己说尽量别靠咒力，看看单靠桨可以撑到哪里，不是这样吗？你放弃了？」

「笨哦，顺流而下就算了，靠手划怎么可能逆流而上？」觉打了一个呵欠。

「所以只要用咒力抵销河水流速，其他还是……」

「既然要干这种麻烦事，不如一开始就用咒力比较轻松吧？反正回去也要用手划。」

觉完全切换成懒散模式，和他争论是浪费时间，我重新欣赏风景。但仔细一看，意气相投的真理亚和守搭档，以及单独划船的瞬都明显使出比抵抗水流还强的咒力，看来人的天性就是偷懒。

沿著河岸前进的瞬突然举手挥舞，桨指著芦苇丛。另外两艘独木舟像有生命般转换方向，靠向瞬的独木舟。

「看，大苇莺的巢。」

瞬指向一个小鸟巢。它的位置高度与我们身高相当，我将独木舟移到巢边，转身站起窥探里头。独木舟剧烈摇晃起来，觉连忙使力保持平衡。

「真的。可是这个……」

直径七、八公分的杯状鸟巢搭在三支粗壮的芦苇柱上，地基稳固到令人赞叹。巢里存有五颗小鸟蛋，像鹌鹑蛋一样长著棕色斑点。

「这真是大苇莺的巢吗？不是芒筑巢做的？」

老实说，无论当时或今日，我都分不出两者的差别。

芒筑巢正如其名，会在芒草原上筑巢，但绝大多数都在河边以芦苇筑巢。

「那是真的哦。」觉坐在独木舟上，「芒筑巢须一次做很多巢，里面也没养雏鸟，做工很随便。而且这个巢的位置，从天上很难发现吧？芒筑巢的位置通常都很显眼啦。」

「看巢的边缘就能分辨。」瞬补充。「如果是大苇莺的巢，成鸟会停在巢边，巢缘比较平坦。但芒筑巢组好巢后就放著，边缘还是尖尖的。另外大苇莺的巢通常夹杂成鸟的羽毛，芒筑巢就不用说了，身上一根羽毛都没有。」

男生小时候就喜欢偷芒筑巢的假蛋，深知这是很棒的玩具和整人工具；至于女生从不会对这种臭气薰天的东西产生兴趣。

我们将大苇莺巢的地点记在笔记本上，加上简单插图，继续沿著河岸前进，寻找鸟巢。夏季野营不仅是试胆活动，也是学业的一环，各组要选择露营过程中值得研究的课题并在回来后发表；我们第一组选的主题是「利根川流域生态」，仅管范围很模糊，但也是经过漫长讨论而敲定下来，契机是觉说的鬼故事（我就认了这点也没关系）。

「气球狗？」我爆笑出声。「怎么可能有这种怪生物。」

「还真的有。」

觉认真地加重语气。他总微微露出冷笑，搭配反覆不断的牵强话词，听众一开始还能一笑置之，渐渐便会半信半疑。只是这次的故事讲得太过头了。

「而且最近还有人看到气球狗。」

「谁看到的？」真理亚问。

「我不知道名字。」

「看，又来了。毎次都说有人作证，有人目击，但问你到底是谁，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话我听起来都像在对觉赶尽杀绝，但他没生气，反而继续说书。他这股热情究竟从哪里来，非要逼人听他说不可？

「打听一下就问得到他的名字。那人说他去筑波山的时候，在山麓一带看到气球狗。」

「筑波山？跑去筑波山干什么？」

真理亚又上钩了，她立刻把目击者的问题搁著不管。

「好像是教育委员会的工作，要到山上调查什么，不过详情不能告诉小孩。他探索筑波山山麓时，发现气球狗从一个大洞穴里慢慢爬出来。」

该从哪里戳破觉吹起来的牛皮？我这么想的时候，守发问了。

「气球狗长什么样子？」

「大小跟普通的狗一样，全身黑色，身体肥胖，但头只有狗的一半，而且位置离地面很近。」

「那真的是狗吗？」守又发问。

「谁知道？应该不是吧。」

「听起来不危险。」真理亚说。

「嗯。不过如果敌人惹它生气，他的身体会像气球一样变大。敌人被吓跑还好，如果敌人没跑，气球狗膨胀超过极限……」

「就会爆炸吧？这故事会不会太蠢了？」

没想到觉早就想好说词来应付我的吐槽。

「问题就在这里。」

「咦？」

「这故事是不是非常没头没脑，天马行空？如果编故事骗人，不是应该编个更真实的吗？」

虽然脑海浮现很多反驳方法，但我哑口无言。如果这逻辑说得通，不就代表愈夸张的故事愈可信吗？不过，觉误以为自己将我一军。

「听说气球狗是山神的使者，不过我觉得是普通生物。世上很多动物会膨胀身体来吓跑敌人吧？气球狗应该是比较极端的例子。它爆炸后，敌人不死也奄奄一息。」

觉得意地为自己打圆场，可是默默聆听的瞬突然插上一句。

「那不可能。」

「为什么？」觉马上垮下脸。

「如果气球狗持续威胁，不就比敌人还早死？这样气球狗应该会马上绝种。」

简单又无懈可击的反驳。觉交叉起双臂，假装在思考生物学上的繁枝末节，但我认为他无话可说。他挣扎半晌，竟然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对了，那人说他看到气球狗后，还看到恶魔蓑白。」

我差点从椅上摔下来。

「对什么对啊？哎，气球狗的事情怎么办？」

「那人一看到气球狗膨胀就偷偷溜走了，气球狗也没爆炸。不过，爆炸这件事可能是空穴来风。」觉就像一只壁虎，切断自己话语捏造出来的尾巴。「那人在筑波山的登山路上又碰到恶魔蓑白。」

觉无视我们对他的侧目，径行说下去。

「恶魔蓑白，就是叫做拟蓑白的生物吧？」守问。

「嗯。乍看跟蓑白没两样，但仔细看就知道不一样。」

「那为什么是恶魔？」

听到真理亚的问题，觉皱起眉头。

「因为看到恶魔蓑白的人都活不久啊。」

这种回答实在太牵强了。

「那你说那人在筑波山看到恶魔蓑白，怎么还没死？他应该还活著吧？」

觉被我穷追猛打却丝毫不显慌张，继续鬼扯：

「或许就快死了。」

如果在这时打断觉，最后这个话题就会如往常般随意收场，瞬却提出意外的建议。

「夏季野营的课题就选这个，如何？」

「恶魔蓑白吗？」我吓一跳。

「这也可以算进来，还有气球狗和其他不明生物。机会难得，我想确认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

「挺有趣的，不是吗？」真理亚和其他人也跃跃欲试。

「等一下，你们明白吗？如果碰到恶魔蓑白，我们可能活不了多久。」

觉果然担心谎言被拆穿，试图阻止大家。

「不可能会死的。」真理亚嗤之以鼻。

「可是要怎么抓它们？我忘了说，咒力对恶魔蓑白没用啊。」

「什么意思？」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想知道觉怎么收自己闯下的烂摊子。

「呃……我其实也不清楚咒力没用是什么样的情况啦。」

「说清楚啊。」

「……」

最后觉受到众人无情的言语炮火攻击，举起白旗投降，夏季野营的课题便决定要寻找不明生物。

不过仔细想想，这种珍禽异兽不可能三两下就找出来，因此我们对太阳王提出的研究主题范围非常广泛，即是前述的「利根川流域生态」。我们一方面担心大人因为某些顾虑而打回票，另一方面则盘算如果找不到目标物就用普通蓑白、芒筑巢的观察结果来充数。

总之，回到夏季野营的话题。

发现大苇莺巢不到十分钟，我就轻喊一声。

「你们看那里，有巢，好大哦！」

瞬担心地皱起眉。

「好像是黄小鹭。」

「没错，那个大小应该是黄小鹭。」

觉也同意。两人难得意见相同，这种状况可信度就很高。

「不过这巢的位置也未免太随便了。」

三艘独木舟同时靠向巢边。巢的位置比大苇莺低很多，近乎贴在河面，视力够好的人也许从对岸就瞧得见。

瞬从独木舟上直起身子窥探巢内。

「五颗蛋。」

我让独木舟跟上去，我们船头相碰，差点要碰到瞬衣服下露出的肩头，不禁令我心跳稍微加速。为了掩饰紧张，我赶紧询问巢与蛋的情况。黄小鹭是鹭鸶中最小的一种，不过还是比和麻雀体型差不多的大苇莺大一倍多，鸟巢甚至大两倍，蛋的外观像缩小版的鸡蛋，表面带浅蓝。

瞬从巢中拿出一颗蛋仔细端详，接著惊讶地开口。

「哇──吓我一跳，我就猜会不会是这样。」

「什么？」

「早季拿拿看。」

瞬修长的手指把蛋放到我手心，蛋很冰凉，摸起来像陶瓷。

「这颗蛋怎么了？」

「你分不出来？」

瞬又从巢里拿出一颗蛋拋给觉。他竟然对鸟蛋这么粗暴，吓我一跳。

「等一下，这搞不好马上就要生小鸟了，这样太可怜了。」

「嗯。」瞬露出微笑，「这是假蛋啦。你看。」

瞬再从鸟巢取出一颗蛋放在岸边的岩石上，接著忽然用桨柄把蛋压碎。蛋壳碎裂成片，但从裂缝中飞溅的不是蛋白与蛋黄，是散发恶臭的黑色粪块。更奇妙的是，还有一大堆像小鹿角般的尖刺迸散，像惊奇箱里的惊吓人偶。

「这是什么？」

「这是『恶魔手掌』，你听过吗？」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捏起一段奇妙的尖刺，简直像纸一样薄。

「边缘很利，小心点。」

『恶魔手掌』的中心盘著叶脉般的纹路，整体具弹性，边缘也和瞬说的一样如同剃刀般锋利，而且长满倒钩的尖刺。

「平时这玩意就在蛋壳内侧，蛋一破就会跳出来。」

「跳出来做什么？」

原本在我身后的觉回答了这个问题。

「青蛇、念珠蛇以为这是普通鸟蛋吃下肚，蛋壳就会在胃里裂开，然后『恶魔手掌』会弹出来刺伤它们。就算想吐出来也会被钩刺勾住，愈挣扎愈导致胃里的柔软黏膜被割破，染上粪便里的毒素。」

真过分。

念珠蛇是一种将蛋当成食物的突变蛇，它会攻击鸟巢呑食鸟蛋。它通常会一口气呑下很多蛋才在体内弄破蛋壳吃掉和消化，因此乍看像一串念珠，得到「念珠蛇」这个名字。念珠蛇如果呑下这么多恐怖的假蛋，后果惨不忍睹。

原来在这些蛋中的不是生命，而是死亡。

我拿出笔记飞快速写著破掉的假蛋。

「松风乡中很多模仿大苇莺的假蛋，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黄小鹭版本的。」

觉拿起假蛋正对著阳光欣赏，不禁赞叹起来：

「生下这么大的假蛋，它的体型应该不小。」

「没有，它的体型应该跟普通的芒筑巢差不多。」瞬说。

「你怎么知道？」

觉转头问他，瞬没回答而望向前方。

我们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大吃一惊。

一张小脸倏然从茂密芦苇丛中探出来，和鹭鸶一模一样的细小嘴喙叼著几枝枯草，脸上的眼睛没有眼皮，布满鳞片，眼尾还有一条长长黑线。这种生物明显不是鸟类。

芒筑巢缓缓抬起头，卷住粗大的芦苇，滑动细长的身躯。芒筑巢的身体通常是土黄色或深棕色，这条蛇却是鲜艳的黄绿色，整体只有嘴喙与鸟类无异，其他部分与祖先缟蛇相去无几。

观察这条黄绿蛇的去向，我们发现前方还有新搭的巢。蛇咬著枯草插入巢边，灵巧地搭起巢。黄小鹭是将芦苇茎折弯搭巢，而蛇做的假巢构造比较接近大苇莺，但骗得过其他生物就够了。

「生假蛋的应该也是它，芒筑巢的天性就是在行经路径上依序筑巢。」

我回头看著觉，他从刚才找到的巢里偷走三颗假蛋塞进背包。巢里剩一颗蛋。

「你拿那个做什么？」后方独木舟上的真理亚问。

「如果找不到气球狗或恶魔蓑白，就拿这个当夏季野营作业。类似黄小鹭的假蛋很少见啊。」

「可是你把蛋偷走，芒筑巢不就伤脑筋了？」

「假蛋应该一颗就够了。杜鹃它们不会觉得这是空巢啦。」

觉的歪理似乎讲得通，但若是如此，芒筑巢最初生一颗假蛋不就好了？因此就算觉提出这种解释，而我也知道这种形状古怪的蛇天性狡猾，还是认为他做得有些过头。

芒筑巢的计谋，是巧妙利用鸟的托卵习性。

所谓托卵，就是将蛋产在其他鸟的鸟巢，由其他鸟来养育，省去自己搭巢孵蛋的功夫。待在其他巢中的蛋很快孵化成雏鸟，并将原本在巢中的蛋踢出巢外；虽说为了生存，但真的很残忍。听说栖息于非洲大陆的向蜜鴷还会用喙上的尖刺刺杀宿主的雏鸟。

根据我的爱书《新生日本列岛博物志》记载，千年前只有几种杜鹃科的鸟出现托卵行为，但如今几十种鸟都会这么做。有些是随机应变型的托卵鸟，它们平时乖乖筑巢养鸟，找到条件不错的巢才会托卵，有些鸟还会给同类托卵。鸟类的世界真没天理。

芒筑巢仿造鸟巢，生下大小形状都类似真蛋的假蛋来欺骗其他鸟类，之后定期巡视自己搭的巢就可以等到新鲜的真蛋。

我在自然课上看过芒筑巢的骨骼标本，脊椎骨下方的突起显现出它的下颚比其他蛇发达，宛如长著臼齿的下颚方便弄碎蛋壳。吃下蛋后，它不会排出蛋壳，而是以脊椎骨磨碎来消化吸收，当成制作假蛋的原料。由于体内囤积许多钙质，芒筑巢的蛋和鸟蛋一样具备坚硬外壳，刚孵化的幼蛇也可用硬喙破壳而出。

不过青蛇与锦蛇会抢蛋，于是在假蛋中暗藏「恶魔手掌」好排除竞争对手。我亲眼见过这种场面才得知此事，想必是我上课都在睡觉吧。

我不是要放马后炮，不过当时总觉得这不对劲，光靠课本告诉我们的「突变」与「物竞天择」，真能让生物对天敌演化出如此的「恶意」吗？

当我们重新回到利根川时，这个暧昧不明的问题便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第一天的独木舟行程结束，我们在天还亮著时上岸，沙地隐约可见上一组扎营的痕迹。

首先得扎营。我们在沙上挖洞之后搭起竹架、盖上帆布，接著绑好皮绳，这段过程看似简单，但做起来意外费力。经过一番苦战，效果最好的做法是一人用咒力让竹架与帆布飘在半空，另一人徒手组装竹架固定绑绳。大家按照这种方式分工合作。

接下来准备晚餐。每艘独木舟可载重三百公斤，我们带了不少食物。

接下来，大家从河岸收集枯枝与木柴，用咒力生火，铁锅里是经咒力过滤的河水、生米、随便切的蔬菜、肉和乾豆皮，刚好是一锅大杂烩。尽管仅用盐巴与味噌随性调味，但运动整天，十分饥饿，大家胃口大开，两三下就清空锅子。

不知不觉间，日暮西沉。我们用完晚餐后围著火堆聊天。

那天的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劳动整天的身体筋疲力尽，精神却十分抖擞，营火烧出的烟让我稍稍湿了眼眶。这是人生第一次离开八丁标的大冒险，我们比往常兴奋。当天色由青转靛时，大家的脸都染上营火的绯红。

老实说，我想不起当时前半段聊了什么。我一字不漏地记住白天对话，但最愉快的夜晚却想不起来，实在不可思议。不过无论聊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因为我当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营火对面的男孩身上。

「……早季也没看过吧？」

觉突然把话题拋给我，我不知所措。到底是没看过什么？总之先敷衍一下。

「嗯……有没有呢……」

「咦？你看过？」

没辙了，我只好摇头。

「是吧。就说你没看过。」

觉的口气斩钉截铁，我想出声反驳，但连要反驳什么都不清楚，只好作罢。

「我跟你们说……」

不知道为什么，觉很亢奋。

「我跟瞬两人前阵子第一次看到了，对吧？」

火堆对面的瞬点点头。我不知道这两人的关系最近变得这么好。

「很不简单，戒备森严。」

「对啊，至少不像和贵园一样碰巧就看得到。」瞬用他特有的悠然嗓音回应，脸上带著笑意。「就算开了门，正面还有挡墙，根本看不见全人班的中庭什么模样。老师要开关门时也特别谨慎。」

他们进到全人班的中庭？这种胆量吓到我。全人班的中庭在口字型建筑的中央，类似和贵园的中庭。虽然没明令禁止学生进入，但附近连一扇可以看到中庭的窗户都不存在，什么都看不见，因此没人想靠近。

「我偷看太阳王开过两次门，内侧门闩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我无法想像千年后的门锁是什么样子，以前人类用有刻痕的铁片插入锁孔中开锁，锁头构造非常复杂，如时钟般精细；但我们这个时代没几个地方需要上锁，形式非常单纯。

门的周围设置著呈辐射状的十二道小门闩，门外看不见门闩，携带门闩配置图或正确回忆起门闩位置的人才可以用咒力开门。

「……所以我把风，瞬开门，一走进中庭就马上关门。我们屏住呼吸，绕过挡墙。」

觉停下来，环视火堆周围，确认他故事营造的效果如何。

「里面有什么？」真理亚问。

「你觉得有什么？」觉微微扬起嘴角。

「你该不会要说跟和贵园中庭一样，有坟墓吧？」

听我一说，不知道来龙去脉的守瞪大眼睛。

「咦？和贵园的中庭有坟墓？」

觉板起脸：「没有啦，我也是听说而已。」

「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里面有什么？」

「……跟我在和贵园看到的东西差不多啊。」瞬回答。「中庭有些草木，其他就是没用的空地。不过深处有一排五间的小砖屋，装著厚重的木门。」

「你们开过门吗？」

听完真理亚的问题，觉立刻回答：

「我们走到砖屋旁边，但马上就回头了。」

「为什么？」

「因为闻到很讨厌的味道，不想久留。」

爱吹牛吓人的觉含糊其辞，反而强化了恐怖效果。

「什么讨厌的味道？」

「就很刺鼻的……氨水味。」

「那些砖屋可能是厕所？」

觉完全不想理会我的取笑。

「不只这样，我不是很确定，但好像听到声音。」

瞬此话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怎、怎样的声音？」我很怕知道答案，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个仔细。

「不太清楚，好像是动物的呻吟。」

这两人一定是串通好要吓唬大家。我心底这么想，但背脊依然有些发凉。

但我们之后继续谈天说地。隔天还要早起，聊完其实该早早入睡，但大家想多品尝冒险的余韵。守难得主动提议来独木舟夜游，真理亚立刻双手赞成。

我们靠著星光航行在河面，我最初抱著一些不情愿的心情，因为伸手不见五指，心中自然涌起一股恐惧。但我更不想一人留下来，因此参加了抽签。我们用抽签决定两艘独木舟各搭两人，剩下一人照顾营火，因为营火熄了就无法在漆黑的河面上寻找营地。

前面忘记说，我们为每艘独木舟都取了名字。我与觉搭樱鳟Ⅱ号，真理亚与守是白鲢Ⅳ号，瞬划的是乌鳢Ⅶ号。我们在筷子前端插上两种树果做成签，按照抽签的结果，我与瞬搭白鲢Ⅳ号，真理亚与守搭樱鳟Ⅱ号，觉留下来照顾营火。

「刚刚有人作弊！」觉不服气地抗议。

他一直相信吊车尾的人运气才会好，总是守株待兔，最后一个抽。

「你们看，从上面往罐子里看，连罐底都一清二楚。」

「也要有人这样看啊，可是都没有哦。」

负责做签的真理亚泼觉一盆冷水。其实根本没必往里头瞧，仔细观察就知道是哪一种签，毕竟筷子插上树果后的直立方式不同。

觉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火堆边，我们将拖上岸的独木舟推下水。

「上船前先不要盯著营火。」瞬说。

「为什么？」

「老师教过吧？搭独木舟夜游的铁则就是上船前要让眼睛适应黑暗，否则好一阵子什么都看不见。」

瞬先搭上白鲢Ⅳ号并伸手拉我，我心跳加快，登时忘记航行在漆黑河面的恐惧。

独木舟缓缓驶向黑暗世界。

在视线不佳的地方立刻使用咒力难免不安，我们一开始用桨划船。习惯黑暗后，眼前还是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见河面倒映满空星斗。河道宛如无止境的小路，两支桨翻搅的水声令人心旷神怡。

「好像在作梦。」我恍惚地低喃。「不知道前进速度多快。」

「手放到水里就知道了。」

瞬在我身后说。停下桨的我轻触漆黑的水面，水流迅速划过指尖。前面远处传来笑声，是真理亚。不知是夜里万籁俱寂，或回音在水面荡漾，笑声听起来远比白天清脆。

此时瞬也停了手，桨收回舟上。

「怎么了？」

「划水就会有水波……」

我回头望见瞬凝视著河川，更远处的觉还顾著营火。我们顺流而下，没多久就将营地拋在脑后。

「嗯……河水就是会起波浪，静不下来。」瞬默念起真言。「注意，我要消除水波了。」

顺流的白鲢Ⅳ号周围荡开一圈圈同心圆的涟漪，紧接著圈内的水波依序消失。

「啊……好厉害……」

河水宛如急遽凝结，一切起伏骤然无踪，水面平滑得彷佛精心打磨的玻璃，成为一只映照闪耀星空的漆黑明镜。

「好漂亮，像在外太空旅行！」

我此生都忘不了这夜。

白鲢Ⅳ号并非航过地上河流，而是划过闪烁无数恒星的天上银河。微风捎来远方的微弱叫喊，是觉。我回头一看已见不到营火，我们离得太远。

「差不多要回去了？」瞬问道，我默默摇头。

我想多留一会，我想和瞬一起留在这完美的世界。

独木舟摆荡在星空中央。我看著前方轻轻向后伸手。不久，瞬的手贴上来，修长的手指握住我。我希望时间冻结，永远和瞬待在一起。

时光不知流逝多久，觉急切断续的叫喊终于将我唤回现实。

他应该很慌张，因为怎么唤都唤不回人。

「回去吧。」

瞬这么说，我点点头。一直放著觉不管太可怜了。

白鲢Ⅳ号的船头转回上游。

瞬用咒力推移独木舟的瞬间，河面星光碎裂成千千百百的光点隐没水波。我迎面享受速度的畅快，但一阵让我晕眩的惶恐猛然袭上心头。

现在前进的速度究竟多快？

水流与岸边景色逐步消散在模糊的夜色中，看也看不清。

如果人的五感如此暧昧不清，那与神力极为类似的咒力，对人类来说不就像浮木般飘忽不定？

接著，我又进一步想到──

如果我们的感官被封锁起来，还可以行使咒力吗？

这时我才想到──

为什么町内的居民，没任何一人失明或失聪呢？

6

《新生日本列岛博物志》提到许多历史学家、生物学家、语言学家绞尽脑汁在探讨「蓑白」一名的起源，相当耐人寻味。目前最有力的说法来自古代人民身披「蓑代衣」的模样。但我找不到任何书籍说明「蓑代衣」的外观，因此无从想像。

除了「蓑代衣」外还有几个有力说法，例如用「蓑」加上白色身体而命名「蓑白」；民间信仰认为蓑白是死者灵魂栖宿之处，故称「灵代」；还有平时陆生却会回海中产卵的习性，故称「海社」等。关于海社还有追加说明，蓑白会在海藻或珊瑚上产卵，卵群类似红色或黄色花瓣，宛如海底龙宫的摆饰。

过去还有一派说法，蓑白碰上外敌时会扬起尾巴，类似古代城堡天守阁顶端的鮍雕像，因此由「美浓城」演变为蓑白。但经日后研究，安置著鮍雕像的名古屋城并非坐落在美浓，而在邻国尾张，因此这派学说登时失势。（注：「灵代」、「海社」、「美浓城」的日文发音与「蓑白」相同。）

民间尙有无数说法，像「白」与「四郎」同音，而蓑白体长达到一公尺以上，故称「三幅四郎」（幅是和服布料的单位，三幅约一百八十公分）；又说在蓑白身上蠕动的无数触手如同蛇身，故称「巳四郎」等等，众说纷纭。（注：「三幅四郎」、「巳四郎」的日文发音与「蓑白」相同。）

在古代的传说中，四郎是一名青年的名字，他受到白蛇诅咒而化成蓑白，但除此之外几乎找不到其他细节上的文字描述，因此难辨真伪。

我认为每种说法都有真实性。至少远比书中谈及的蟾蜍由来更浅显易懂（书中表示，该物在筑波山中四处爬行，且「以气吸引小虫食之」，故称蟾蜍）。谁会相信「蟾蜍具有咒力」的偏门说法？

蓑白之谜还有一桩。那就是，即使查遍古文献也没见到蓑白的记录。虽说千年以前发行的书籍大多遭禁阅，但书中完全见不到「蓑白」之名太过奇妙。这也许代表，蓑白是在短短数百年间诞生。但按照演化常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期间产生新物种。

其实不仅是蓑白，千年前的生态与现在之间有巨大断层。旧有物种一夕灭绝不稀奇，但包括蓑白在内，数百种新生物竟然彷佛从天而降般纷纷出现。针对这点，近年某个新假设逐渐成为主流学说。包括蓑白在内的大量生物，是受到人类不经意的影响而大幅加速进化。

这种讨论似乎太艰涩了，就点到为止，先说明最近发现的蓑白直系祖先，那是栖息在房总海岸等地的蓑海牛。蓑海牛是体长仅三公分左右的生物，让人很难相信它后来进化成如此庞大的蓑白；但观察蓑海牛蓑状的腮，不得不承认这和蓑白有几分相似。如果蓑海牛是蓑白的祖先，「蓑」一字就是共通点，这可能意味著同样使用汉字「蓑」的「蓑代衣」和「蓑白」的两种说法为真，但需要更深入的研究。

为何提到蓑白？因为我们在夏季野营途中碰到拟蓑白，要理解它就须对拟蓑白的模仿对象「蓑白」有正确认知。如果千年前世上没有蓑白，千年后就可能绝种。因此就算前面提过数次蓑白，这里还是要重新解释。

蓑白整体外观像毛毛虫或马陆，长数十公分至一公尺。头部长有两支分叉的触手，呈Y字型，触手前端有一对小触角。蓑白细小的眼睛埋在皮肤内侧，因此视力应该有限，仅能分辨明暗；侧腹如毛毛虫与马陆一般长出成排短小步行肢（从这点看来，蓑白并非海牛等腹足类动物），速度相当快，而且许多小脚同时行动的模样宛如行军。背侧长满白、红、橙、蓝等五彩缤纷的触手与棘突，乍看像是披上蓑衣。它的触手呈半透明，或是前端发出明亮的萤光。

蓑白是杂食动物，苔、地衣、真菌、昆虫、蜈蚣、蜘蛛、土壤内的小动物、植物种子等都是它的主食。蓑白可以安全摄取毒物并将毒素装入囊泡存在体内，具备净化土壤的功能；尤其蓑白全身在饱食苔藓后会转成鲜绿色，这点又相当类似海葵为主食的蓑海牛。

当蓑白碰上外敌时，会竖起触手与棘刺进行威吓，外貌看起来宛如无数的蛇在蠕动，若生物无惧这项恐吓而继续接近，便会受到剧毒刺胞的攻击；但在此我要特别强调，蓑白绝不会用刺胞攻击人类。

蓑白科另有鬼蓑白（体长两公尺以上，全身长满银色硬毛的稀有品种）、赤蓑白（全身呈半透明红色）、青蓑白（触手前端泛蓝）、七彩蓑白（长有如蝴蝶鳞粉般的细毛，呈现金龟虫一般的美丽光泽）等亚种。

由于蓑白体型庞大又有剧毒，非常难吃，因此几乎不存在天敌。不过潜伏在沙滩上的虎蛱蟹会捕食蓑白，蓑白每年会回海中产卵一次，通常会在这时遇袭。

保险起见，顺便说明虎蛱蟹的特色。

虎蛱蟹是凶猛的肉食蟹，学界普遍认为它的祖先是海生的梭子蟹。菱形的蟹壳两侧尖凸，具黄绿色与沙色的两种保护色，蟹壳宽四十五到一百二十公分。蟹钳巨大，钳齿尖锐，额上有三支尖刺，蟹壳正面则是锯齿状。虎蛱蟹可巧妙藉划水用的后脚在沙地上旋转藏身，猎物接近时，可从沙中跳出两公尺以上攻击。虎蛱蟹多见于波崎海岸，但也会远行至草原、森林、山腰等地。它们不挑食，蛇、蜥蜴、青蛙到小型哺乳类、海鸟，甚至搁浅的鱿鱼、领航鲸都照吃不误。此外，它的蟹壳如金属般厚实强韧，尖牙利爪皆无法穿透，虎蛱蟹彼此碰头会自相残杀，但不会危害人类。学者目前已知，蓑白受虎蛱蟹攻撃，夹住部分身体而无法逃脱时，会发生绝无仅有的趣味现象。

和贵园毕业前一年的初夏，我目击过这幕场景。

「早季！你看那边！」真理亚轻声喊道。

「怎么了？」

小山头上有一个树丛满布的的秘密基地，可俯瞰沙滩。天气晴朗的下午，我们会待在这里杀时间。

「蓑白被虎蛱蟹抓住了……」

我挺起身探出树丛。海风吹得鼻子搔痒，岸边空无一人。我朝真理亚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距离海水二、三十公尺的沙滩上，一只蓑白正要步向黄泉。它奋力蠕动身躯想爬到海里，全身却动弹不得，像在沙滩上生根。

我仔细观察，惊觉蓑白身上几条步行肢被黑褐色的蟹钳夹住。

「得去帮它才行！」

我刚要起身，却被真理亚拉住手臂拖了回来。

「笨蛋，你要做什么啊？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明明就没有人啊。」

「谁知道何时有人来？男生偶尔会到附近的海岸钓鱼。」

光著身子在沙滩上狂奔确实行不通，我们赶紧穿上衣服穿过树丛，滑下斜坡冲出海岸，带保护色的虎蛱蟹像怪物一样从沙中现身。虎蛱蟹用双钳夹住蓑白的步行肢与棘突，看来正在思考如何料理这道好菜。

我吓得停住脚步。虎蛱蟹只是螃蟹，但它的力气足以猎杀成年黑熊，就算不攻击人类，对没有咒力的孩子来说还是难以应付。

我从未像这刻一样希望有男性待在身边。神啊，我不贪心，不必是瞬，至少让觉到这里来……

「怎么办？要不要拿沙扔它，吓吓它？」

我当下慌了手脚，但真理亚镇定分析状况。

「等等，没事的。蓑白好像在和对方协商了。」

拚死挣扎的蓑白正用无数触手安抚虎蛱蟹的蟹钳，而虎蛱蟹如雕像般静止不动，静静吐著白沫。

这时，蓑白的背上突然竖起三只巨大触手向虎蛱蟹招手，接下来这些触手猛然从根部断裂掉在沙滩。断裂的触手像蜥蜴尾巴般在沙滩上不停扭动。但虎蛱蟹还是用两只蟹钳夹著蓑白，若无其事地吐著泡沫。

蓑白挣扎一阵又竖起两只触手，抽搐般在虎蛱蟹前左右晃动，又自动断裂掉落。五只触手在沙滩上蠕动著，虎蛱蟹还是不为所动，蓑白终于停下来。

经过三十秒左右，蓑白出现新动作。这次不再保持友善，而是充满敌意。蓑白挥舞起长触手，上头的剧毒刺胞狠狠撞击虎蛱蟹的蟹壳。两、三下后，蓑白竖起一只棘突，接著变硬，从根部断裂的棘突撞上虎蛱蟹的蟹钳后掉在沙滩。虎蛱蟹这才松开夹住蓑白的蟹钳。蓑白登时使力挣脱，手忙脚乱地扭动著身躯径自逃进海里。虎蛱蟹连蓑白的背影都不屑一顾，两只蟹钳夹起还在蠕动的六条触手，自在地用起餐。

「协商成立了。」

真理亚笑著说，但她不太喜欢生物，笑得有些勉强。我想她对蓑白的生死并没多大兴趣，纯粹为了我才跟过来。

「可是蓑白好可怜，断了六只触手。」

「换回一条命挺划算吧？要是谈不拢，整只都会被吃掉呢。」

蓑白被虎蛱蟹抓住后自知无法逃离，切断背上几只蠕动的触手；虎蛱蟹为了吃触手就会松开蟹钳，蓑白即可趁机逃脱。这是绝无仅有的有趣现象。蓑白会与虎蛱蟹协商切断几只触手，最后的切断数量，取决于蓑白残留多少体力及虎蛱蟹的饥饿程度。

一旦协商破裂，蓑白会挥舞剧毒刺胞拚命反击，虽然虎峡蟹的力道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但万一被蓑白刺胞刺进蟹壳空隙并注入大量毒液，还是可能丧命。

双方并非高智慧生物，但每次都会如此折冲来找出合理选择，这段过程让人实在惊奇。虎蛱蟹认为蓑白是稳定的食物来源，不必杀死蓑白就能获得触手，放它一条活路还算合理。

再回到夏季野营的话题。

第二天早上我们煮起米饭，吃了比昨天晚餐更丰盛的早餐，剩饭则做成午餐饭团。接著我们收起帐篷，把固定帐篷架的洞与火堆恢复得与大自然的原样并无二致，再将行李堆进独木舟，整装好出发。

我们在微微起雾的河面上使用咒力边用桨划水。左侧岸边不停传出鸟鸣，啼声尾音比麻雀要长，应该是草鵐。天空一早就乌云密布，让人心情有些黯淡，不过空气清爽，深吸一口，睡意立刻消失不见。

河面明显比昨天更宽。右岸溶在雾中，看不清楚。

我想起在和贵园上地理课的时候，学过霞浦与利根川的演变史。

两千年前，霞浦是名为香取海的巨大海湾，与目前利根川河口的海面相连；利根川的流域比现在更往西靠，注入东京湾。

德川家康这号人物为了整治多次泛滥的利根川，增加耕地，下令将利根川东移，花费数百年将利根川河口迁至犬吠埼；香取海因为泥沙淤积，面积缩小，转为淡水湖霞浦（我对发起国家大业的德川家康十分感兴趣，可惜翻遍地理与历史课本就只有这里提及他的名字）。

最近一千年，利根川与霞浦再度改变。首先许多流入东京湾的河川，转与利根川汇流。理由不消说，东京这块受诅咒的不毛之地不需要河水滋润了。当利根川水量增加，再度泛滥时，就用运河连接霞浦进行疏通；因此目前的霞浦面积扩大，可比当初的香取海，至少已超越琵琶湖，成为日本最大的湖泊。

此外，利根川下游在我们住的神栖66町附近细分成交通用的几十条运河及水道；我们溯利根川而上，第一次进入真正的河流时，实在感动莫名。

「喂，速度再快一点啦。」

三艘独木舟并排时，觉建议。

「为什么？你不调查这一带的芦苇丛？」我问。

「跳过跳过。反正这里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生物。」

「可是按照露营计画表，再过一小段就要扎营了，不是吗？」守担忧地插嘴。

「说这什么话，你忘了这次露营真正的目的吗？是寻找恶魔蓑白跟气球狗吧？少啰嗦，我们快点冲进霞浦再登陆吧！」

「唔……太阳王不是说不能进霞浦内地吗？而且登陆未免太赶了……」

平时大胆的真理亚，这次多少犹豫起来。

「没问题啦，快快上岸，随便看看，马上回来就好。」

觉用桨拍打水面，说得一派轻松。

「瞬，你怎么说？」

我向单独沉思的瞬徵询意见，答案却出乎意料。

「被发现确实不太妙，但我也挺想瞧瞧。毕竟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再来这里。」

瞬的意见顿时扭转局面，觉提出的鬼点子掌控一切。我们航行到今晚扎营的地点，挖好营钉洞，刻意制造出营火灰烬后埋掉。

「这样一来，下一组看到场地，就会以为我们在这里住过一晚啦。」

觉一脸得意，但如果做的是正当差事，他就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再次回到湖面的独木舟用超乎常理的速度疾驶。小燕鸥翱翔天空，大胆地和我们竞速，仅仅来得及跟上樱鳟Ⅱ号几秒。惨败的鸟儿掉头飞开，不知去向。

我伸了大懒腰，坐在船头享受强风，为了避免草帽被风吹走而取下来，发丝却被风吹得往后飞扬；绑在胸前的披肩毛巾随风剧烈摆动。

三百六十度的四周尽是一片水景，却不让人厌烦。阳光悄悄从云间探头，恣意散射在澄澈乾净水面，反射出炫目的光景。飞驰著的独木舟溅起水花，阳光在上头染出小巧的彩虹。我出神地欣赏风景，过了半晌才发现视野中有异处，顿时眼冒金星，景物只剩五颜六色的残影，缓缓划过眼前。回头一看，觉认真地凝视湖面。

推动漂浮在水面上的船只须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以念力缩短水面与船只的距离，等船只产生一定的速度后就开始想像水面出现排斥力，将船只往前推，同时还得保持船底滑行。

无论哪个动作都需要极为专注的精神力，时间一长就相当疲劳。而且水波会使船只上下摇晃，光是盯著水面就要晕船。觉看我回头，会错意而松一口气。

「我撑很久了，该换你了吧？」

我慢慢摇头。「我没办法。」

「没办法？为什么没办法？」觉看起来很不爽。

「眼睛怪怪的，应该是强光看太久了。」

我描述症状，觉听了无奈，却只能接受。

「没办法，那我来推进独木舟啦。」

向觉道谢后，我想起背包中放著一副红色墨镜，便拿出来戴上。那是爸爸要我带的墨镜，玻璃师傅聚精会神制造出精纯的玻璃，再混入一层细薄而平均的红褐色染料，阻挡刺眼蓝光。一开始戴上就不至于伤眼睛，我真粗心。

戴上墨镜后，霞浦景色宛如夕阳西沉，但目眩的情况好上许多。

我们一旦视力出现些许不妥就被严格禁止使用咒力。听说像镝木肆星那种水准的高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能自由运用咒力。但我们这样初学者如果不看清楚目标，正确掌握状态，就会发生料想不到的错误。

我们花一小时越过霞浦，抵达最深处时，芦苇丛中响起巨大水声，接著一道黑影掠过水中，随即消失。那道黑影是宽菱形状，大概是虎蛱蟹。我们在陆地上见过虎蛱蟹，但从未想过它游得这么快，不禁咋舌。

芦苇丛间一条翠绿水流钻过苍郁森林注入霞浦。根据事前调查，这应该是樱川。筑波山就近在眼前，但再逆流往上一段，便发现山头被两岸茂密的树木挡住，不见踪影。途中河川分为两路，我们犹豫一会，选择左边较宽的支流。继续前进一公里多后，茂密的树影逐渐变得开阔。我们从筑波山西面溯樱川前进。

继续航行应该会离筑波山更远，我们决定先登陆。

「太棒了，终于到这么远的地方。」

第一个登陆的瞬十分开心，我、真理亚、守依序下船，觉走在最后。他一直单独一人集中精神操控船只，现在一脸疲倦。下船后在树丛中吐了一会，我心中愧疚不已。

虽然在这么远的地方应该不会被大人发现，但以防万一，我们先将独木舟藏在芦苇间。保险起见，我们将船锚深深打入淤泥，避免被水流卷走。

「接下来呢？快中午喽。」守肚子饿了，一脸期待地环视众人。

「背点轻便的行李上山看看，在视野宽阔的地方吃便当也不错啊。」

觉觉得晕头转向，瞬扛起带头的责任。若觉说要出发，我会抱怨起来，但瞬说什么我都会听。我们背上背包登山。

走在没有开辟小径的山上比想像中更累。领队用咒力切除藤蔓杂草，但不到五分钟就喊累，换下一个人上来顶替。更糟的是，蚊蚋等吸血昆虫接连来袭，八丁标附近几乎不会出现这种恼人的昆虫，在这里却杀也杀不完，须不断用咒力铲除，大家都疲惫不堪，我又戴著墨镜，看不清楚小虫的位置，简直筋疲力尽。

当眼前出现诡异的废墟时，所有人不禁停下脚步。

「这什么啊？」

真理亚的语气带著一股嫌恶。但会感到害怕是理所当然，坐落在面前的尖顶建筑十分巨大，如同我们的公民中心，但爬满藤蔓与青苔，整座建筑宛如安静缓慢地融化成森林的一部分。

「……应该是筑波山神社？」

觉拿出旧地图比对。他的精神还没恢复到平时，但和筋疲力竭的我们不一样，他反而比刚上陆的时候好多了。

「神社？」

我反问时差点踩到脚下一只蟾蜍，差点尖叫出声。这座山上随处可见各种丑恶的生物。

「这座神社好像有两、三千年的历史了，就算是在千年之前也是老神社了。」瞬补充。

「在这里吃便当好吗？」

守开口问。每个人确实都很饿，即使在这里吃午餐也无所谓。

但我要开口反对的剎那，左手边传来低声的闷叫，又有人差点踏到蟾蜍？我转头却见觉怔著不动，而赶紧靠近的瞬也全身僵硬。仔细一看，除了我以外的四人都像成了木头，没人回应我。究竟怎么回事？我歇斯底里起来，转头看向他们视线的方向，不禁放声尖叫。

那是前所未见的奇怪生物。

我脑中浮现「恶魔蓑白」、「拟蓑白」等称呼。然而，乍看确实很像蓑白，却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它约五、六十公分长，浑身如橡皮糖般不断伸缩，表皮膨胀又收缩，没固定形状。而且背上长满类似海胆刺的半透明尖刺，闪著七彩光芒，远比蓑白或萤火虫更明亮。千变万化的光线交织闪烁，在空中描绘出游涡波纹，即使我戴著墨镜也因为这幅美景而痲痹了思绪。

拟蓑白拖著七彩残影缓缓滑入神社大殿下方。

我被自己的尖叫唤回了现实，连忙对瞬与觉大喊。

「快啊，觉、瞬，把它抓住。它要逃了。」

但两人毫无反应，傻傻目送拟蓑白离开。

我当时试图发动咒力，却迟疑一下。我提过，多数人同时对相同目标发动咒力非常危险；只要有人的视线先聚焦在目标上，其他人无论如何都该回避。觉与瞬凝视著拟蓑白，正常来说早该使出咒力，但两人冻结一般僵住不动。

虽然好像经过很久，实际上只有几秒钟。拟蓑白轻松地溜进神社大殿下方，消失在藤蔓与杂草中。可是四人依然动也不动，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做比较好，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甚至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什么事。我想摇摇他们肩膀，但没来由地害怕一碰到就会害他们倒地断气，最后依然动弹不得。

没想到第一个摆脱定身咒的是守。

「……肚子饿了。」

他嘀咕一声，环视四周。

「呃……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接下来真理亚、觉与瞬也动了，他们跌坐在地。觉的脸色很难看，瞬低头用力揉眼睛。

「我们会死吗？」真理亚讲的话太惊悚了，其他人纷纷惊醒过来。

「故事应该是假的，别想太多。」觉连忙低语。他特别加上「应该」二字，可能想强调说谎的不是他。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动弹不得？」

「我也是。哎，觉，为什么？」真理亚忧心地环著肩膀。

「谁知道啊？看到那些闪光，脑袋就一片空白，没办法集中精神。」

「啊！」我惊叫一声，「这是不是跟我们在清净寺注视护摩坛火堆时的感觉一样……」

「原来如此。」瞬总算起身，点点头说道：「果然没错，刚才是催眠术。」

「那是什么？」

「好久好久以前操纵人心的技术。若是施加暗示，可以让人睡著或者说出心底话，对指示言听计从。」

不知道瞬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

「我们之中只有早季最不受影响，还大喊要抓它，这是因为太呆的关系吗？」

觉的猜测真让人气结。

「不是，是因为我戴著墨镜……」本来想说最呆的是守，但现在不是迁怒的时候，我硬生生止住话。

「催眠术在闪动红光或蓝光时效果最好。红色墨镜大概将光线的效果减半了。借我看看。」

瞬又说出不知道从何来的知识，接过我手上的墨镜，他戴了一下又拿起来正对著天空。

「如果早季独自对那样东西发动咒力，追捕起来应该很吃力。它看起来喜欢往狭窄的地方跑。」

「说得也是。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真理亚难得怯懦起来。

「我们先回独木舟那边再吃便当吧？」

守的提议不知是出自怯懦还是勇敢。

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没问题！抓得到！」

四人半信半疑，但听完我的说明都燃起成功的希望。坦白讲，扮演让大家重拾希望的角色还不错。

那时，我们还不明白捕捉拟蓑白究竟会对未来产生何种影响。

「好，很好，这是大丰收哦。」

经过短暂休息，恢复精神的觉满意地说。

「说不定这些还挺好吃的。」守吃完便当，显得精神饱满。

「看到这幅景象还吃得下饭的人实在是前所未见。」瞬目瞪口呆，我也是。

眼前有三只虎蛱蟹飘浮在两公尺高的空中，它们放弃挣扎，口吐白沫。三只蟹壳都混著深绿、浅绿与棕色，花样各不同，最大那只壳上的图案挺像地图；中等的那只有著树根般的细纹；最小那只的斑点像青苔。

觉用咒力让地图虎蛱蟹在空中转了一圈，观察侧腹；但虎蛱蟹忽然凶性大发，见到隔壁的细纹虎蛱蟹便猛踢游水用的后腿，彷佛在半空中游泳，用力伸出蟹钳攻击对方。

「哇，搞什么啊。」

觉吓得差点要逃跑，但还是挤出笑容掩饰失态。

我们用坚固的木通藤绑住三只虎蛱蟹：即使使用咒力，同时要让虎蛱蟹可以自由活动又无法逃脱藤蔓，依然不简单。手巧的真理亚想到用两个绳圈套住虎蛱蟹蟹壳两端的突起，再往中央捆绑固定；但虎蛱蟹比想像中狡猾，藤蔓松垂到蟹钳可及之处便立刻出钳剪断。我们煞费苦心，找了几十公分长的竹子打通成竹筒，套在虎蛱蟹背后的藤蔓上，避免藤蔓垂降挨剪。

虽然捕捉虎蛱蟹比想像中辛苦，但成果令人满意。三条藤蔓套著三只虎蛱蟹，宛如远古渔夫以鹈鹕捕鱼的桥段。我们小心不让三只蟹碰头，开始搜寻拟蓑白。

原以为虎蛱蟹被藤蔓绑住，操控起来多少会比较轻松，但完全出乎意料。很遗憾，虎蛱蟹将攻击范围内的所有生物都抓来吃，贪梦的模样教人生气。

我们担心虎蛱蟹吃饱后懒得捜山，一见它们抓到猎物就用咒力放生，但被锐利蟹钳腰斩的青蛇与蟾蜍在地上挣扎的模样实在令人不忍卒睹，最后只好放任虎蛱蟹捕食。

如果这场令人反胃的搜捕到最后一无所获，大家必定恨透我这个提案人。但在放出虎峡蟹的一小时后，真理亚负责牵著的最小号虎蛱蟹中了大奖。

「它好像又抓到东西了。」

真理亚不耐烦地往神社大殿的走廊底下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的表清。

「这次好像有点大……」

我们屏息不动，大家都不想看虎蛱蟹捕食晡乳类的场面。

「拉出来看看吧。」觉说著就转过头。

「帮我啦。」

「你自己就行了吧？用咒力拉藤蔓就好了。」

「很恶心啊。」

真理亚投来哀求的眼神。我不得不谎称自己的蟹抓到东西，回绝知心好友的求助。不久前目睹觉的蟹将猎物大卸八块，余味真的很糟。

「那我来。」跳出来扮演白马王子的竟然是守。

两人使力将虎蛱蟹拉出走廊，三人躲得老远，如果抓到的是被开肠剖肚的兔子等可爱动物，想必感觉很差。

「啊……啊！哎，是不是抓到了？」

第一个发现猎物真身的是瞬。大家一同望向虎蛱蟹抓到的东西。

「是拟蓑白！」

真理亚大喊。我当时应该眼明手快地戴上墨镜。

藤蔓另一端，虎蛱蟹的钳子牢牢夹著猎物。没错，就是逃掉的那只拟蓑白。仅管它被虎蛱蟹猛力夹住，身体却没被切断，拚命挣扎著要逃脱。它忽然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半透明突起的前端闪耀出七彩光芒。

「瞬！觉！抓住它！」

我喊出口时惊觉状况又和刚刚一样。其他四人呆站不动，中了拟蓑白的催眠术。只好由我动手了。幸好这次身边有厉害的帮手──智慧低到完全不受催眠影响，一抓到猎物死不肯放开，还会吐白沫的凶残螃蟹。这次我不仅戴上墨镜，还刻意转开视线，不看光波，所以丝毫不觉头晕脑胀。我眯著双眼使出咒力，一个接著一个扭转并拔除发光的突起。

「请停止破坏行为。」

倏然，不知从何处传来轻柔的女声，吓我一跳。

「是谁？你在哪里？」

「您正在破坏的是图书馆用具，属于公共财产，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声音来自眼前的拟蓑白。

「那是因为你对我们催眠啊！」

「光学眩惑是终端机的自我防卫手段，由法令488722-5项授权执行。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你先停止催眠，我就不会继续拔发光刺。」

「再次警告，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拟蓑白的死脑筋让我火大，我不住放话：

「我也警告你！如果你不停下来，我也不会住手！你希望我把这些发光刺全拔光吗？」

没想到拟蓑白真的停止发光，这么单纯的恐吓居然奏效。

「大家没事吧？」我望向其他四人，大家脸上一片茫然。「马上解开所有人的催眠！不然我就拔秃你！」

听到我的怒喝，拟蓑白慌张地回答：

「光学眩惑的影响会随时间衰退，根据国立精神医学研究所医学报告第49463165号的内容所示，毫无后遗症。」

「快解开催眠！马上！要不然我……」

不必多说，拟蓑白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我不禁摀耳蹲低，四人像大梦初醒般动起来。我慢慢回头望著拟蓑白，一大堆疑问剎时涌出喉咙，舌头差点没打结。

「你是谁？是什么东西？」

「我是国立国会图书馆筑波分馆。」

「图书馆？」

「若您询问机种型号，是Panasonic自走型档案库‧自主进化式SE-778Hλ。」

后面的说明教人哑口无言，即使是怪物，这种自我介绍也太出人意表。这就像走在大街上，一个人迎面走来就说「你好，我是活动中心」还是学校一类的东西。

「你是说，你就是图书馆？」我改以慎重的语气问。

「是的。」

我端详拟蓑白的身体，当它停止不规则的扭动与刺眼的发光时，确实带著人工制造感。

「那你的书呢？」

「纸张媒体的印刷介面皆氧化腐朽，或在战争与破坏行为中遭到烧毁，目前并未发现其存在。」

「我不太懂，总之你没有书就对了？那你就是空的图书馆？」

「所有资讯皆保存于档案库，使用容量890 Peta Byte的全像图记忆装置。」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如果你故意用些听不懂的字句打迷糊仗，我还是要把这些像触手的东西全拔光。」

我真的不是平时就喜欢这样吓唬人。

「全部书籍内容皆保存于我体内的记忆装置，可随时叫出。」

拟蓑白即问即答，虽然意思还是不清楚，但比刚才好些。

「全部书籍是什么意思？」

觉总算可以开口，他立刻插嘴，但口齿仍不甚清楚。

「西元二一二九年为止，以日文出版的所有书籍，共三千八百二十四万两千五百零六册，以英文与其他语言所出版的参考图书，共六十七万一千六百三十册。」

我俩面面相觑。连茅轮乡中号称神栖66町最大的图书馆，平时也公开不到三千本的藏书，就算将地底大书库的所有书籍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万本。这小不咙咚的玩意体内竟然藏了将近图书馆四千倍的书本，觉听到如此恐怖的故事想必会吓坏。

「可随时叫出，意思是随时都读得到？」

「正是如此。」

「那如果我发问，你就可以从那些……又小又多的书本里找到正确答案？」

我半信半疑地问。

「是的。平均捜寻时间为六十奈秒。」

拟蓑白──或说国立国会图书馆筑波分馆的口气十分得意。我不清楚六十奈秒什么意思，难道跟六十秒差不多？

「那……那我就问喽！」

我兴奋起来，以前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几乎得不到答案，如今脑海中迸出上百个疑问。

「为什么附近这么多蟾蜍啊？」

但觉以分毫之差问了世上最无聊的问题。

「为什么你这图书馆会长成这模样？」这是真理亚问的。

瞬好像想问什么，但催眠术让他头昏脑胀，听不清楚他的问题。

「我……我想问的是……」

我总算整理出最想问的问题。

「恶鬼真的存在吗？还有业魔呢？」

此话一出，我们便屏气凝神等待答案。但过六十秒、两分钟、三分钟，拟蓑白什么也不说。

「喂，答案呢？」觉无法忍受地逼问。

「必须注册使用者，方可使用发问、捜寻服务。」

害我们空等这么久，拟蓑白的语气却一点也不愧疚。

「为什么一开始不讲？」觉的语气稍微凶恶起来。

「怎么登记使用者？」

拟蓑白没把觉当一回事，回应真理亚的发问。

「注册使用者需满十八岁以上，证明姓名、住址、年龄，并提出以下资讯。驾照、健保卡（注明地址）、护照（需影印出生年月日与现居地址）、学生证（注明地址与出生年月日）、身分证（发行三个月以内）、公家证照及等同效力之证件。以上均需在使用期限之内。」

「十八岁以上？可是我们……」

「另外，请注意以下文件不可使用。员工证、学生证（缺少地址或出生年月日）、车辆月票、名片……」

拟蓑白列举的文件应该是老早前具有证明效力的纸张。我们在历史课学过，人类曾经活在将重心放在纸张上的奇妙年代，应该就是指那些东西。

「如果都没有这些东西，要怎么办？」我问。

「若未完成使用者注册，无法使用发问、捜寻服务。」拟蓑白的声线依旧高雅柔美。

「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把你大卸八块，直接看里面的书。」

「破坏行为将受到刑法惩罚。」

「怎么办？先把触手拔光，再切成两半？」

我和觉说，口气像在商量怎么做菜。

「切两半之前先把那层像皮一样的皮剥了，这应该不错。」

觉查觉我的企图之后露出奸笑。

「……文件手续已省略，现在开始注册使用者！」

拟蓑白的女性声线听来比刚才更舒服一些。

「注册方法如下。请使用者各自念出本人姓名，发音请力求清楚正确。」

我们按照指示，依序站到拟蓑白前念出姓名。

「瞳孔、声纹认证，及脑核磁共振影像认证完成。使用者注册成功，青沼瞬、秋月真理亚、朝比奈觉、伊东守、渡边早季等五位，自今日起三年内，可使用发问、捜寻服务。」

「那我问你，为什么这附近蟾蜍……」

觉又要问愚蠢至极的问题，瞬立刻举起右手阻止他。

「我们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我想先听听早季的问题有什么答案……世界上真的有恶鬼吗？还有，业魔呢？」

这次拟蓑白思考的时间不到一秒。

「资料库中符合恶鬼一词的结果，共六十七万一千四百四十一项，可分为两大巨集。（1）零星分布于古代传说中的幻想对象，与恶魔、妖怪、食尸鬼等同属一类，但实际上并不存在。（2）前史文明末期所出现之精神病患，患有拉曼‧库洛基斯症候群，别名『鸡舍狐狸症候群』。目前仍未确认该类病患之存在，但过往确实存在，将来再次发生的可能性极高。」

我们面面相觑。虽然不完全清楚拟蓑白说什么，但直觉明白大人绝不会教给我们这些知识，我们也不该学。

「业魔同样出现于前史文明崩溃前夕，是桥本‧阿培巴姆症候群重症病患的俗称。目前业魔与恶鬼皆无存活病例，但仍存在再次发生之风险。」

「那是……」

瞬正要问出口，却迟疑了。

我看著他铁青的脸色，深有同感。潜意识里的声音警告我，最好别再问。

然而，人类有史以来最难动摇的本性，就是忍不住打开禁忌的潘朵拉盒。

7

「前史文明直到西元二〇一一年才以科学力量揭开念动力，也就是PK长久以来的神秘面纱。」

拟蓑白静静说明。她抑扬顿挫的声音充满智慧，又有女性的甜美，非常迷人。但咬字过度清晰，反而冰冷又机械化得不像人类。

「之前，所有公开或受到科学家监控的实验，都以惨痛失败告终。然而二〇一一年，亚塞拜然共和国认知科学家伊姆兰‧伊斯麦洛夫，于首都巴库进行实验，获得完美成果。原本科学家已知在量子力学领域中，观察行为本身即会影响观察对象，造成改变；而伊斯麦洛夫这名科学家预告，透过PK可将该现象从微观世界扩大至巨观世界。原本观察员对实验结果不抱期望，潜意识自动抵抗PK发动，对实验造成严重影响。但伊斯麦洛夫采用多重盲验法，尽量细分观察对象，让所有观察员都无法得知实验内容及完整轮廓，包括伊斯麦洛夫本人在内，所有得知实验意图的人员皆不可获悉实验时间与地点……」

我们五人对拟蓑白漫长的故事无比著迷，虽然理解内容不到百分之一，但流进耳中的话语宛如久旱逢甘霖一般瞬间被我们吸收。以往对世界的知识总缺几片关键拼图，但它们现在就在这里。拟蓑白的话语塡补了空缺，滋润我们的好奇心。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知识同时带来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狱。

「……伊斯麦洛夫发现世上第一名超能力人士为十九岁之女性，叫诺娜‧马达诺娃，当时她仅能移动透明密封管中轻如羽毛的塑胶球。但有如化学溶液一旦形成结晶，便会逐渐在周围形成相同结晶，她正是扮演促进全人类进步的新型结晶。从她开始，全球接连出现力量觉醒的案例。」

不知何时，真理亚走到我的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人类如何获得神明的咒力？这段起源总在我们的历史课本中模糊带过。

「……获得PK的人类急遽增加，最终达到全球总人口的0.3％，进入高原期。之后社会长期混乱，统计资料消失殆尽，仅有残余调查结果显示，PK能力者罹患人格分裂症的比例较高。」

「只有百分之零点三？」

觉不安地低喃。这也让我感到不可思议，那剩下的99.7％人类又怎么了？

「社会处于混乱状态是什么意思？」真理亚问。

「混乱初期，普通人类对PK能力者发起反对运动。能力者初期仅能发挥微小能力，但极可能破坏社会秩序。日本少年A所引发之事件成为反对运动的导火线。」

「少年A？那是他的名字？」守皱眉。

「当时未成年人一旦犯罪，几乎不以全名报导，因此以字母A称呼。」

「少年做了什么？」我问，最糟的事情想必也只是偷人家东西。

「A的能力虽然微弱，但他某天发现使用可轻易打开任何锁具；于是他以该能力多次于深夜入侵公寓大楼，性侵十九名睡梦中的女性，并杀害其中十七人。」

我们全僵住了，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什么。

性侵害，杀人……也就是夺人性命。

「等一下，怎么可能？乱讲，不可能，A不是人吗？人怎么会跑去杀人！」

觉用哑声嘶吼著。

「是的。A遭到逮捕后又发生多起相同案件，大多数皆无法锁定嫌犯，侦查陷入胶著。而且凶手都使用PK破坏监视录影机等等。结果普通人的怒气转向所有能力者，不断发生各种暴力事件，从轻度骚扰至公开凌虐皆有。能力者组成各种防卫组织，其中最激进的组织主张淘汰普通人，建立能力者社会，最后开始以PK进行恐怖活动。全球充满复杂的政治、种族与思想冲突，进入混乱与战争的年代。连前所未有的万人规模交战也成为家常便饭。」

我们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恐惧剥夺了我们的表情。守更直接摀住耳朵蹲下来。

「……最后，军事强国美国爆发了铲除能力者的内战，由于简易判断仪器可透过电击辨别能力者，加上全国各处皆有枪械，北美大陆之能力者一时由总人口之93％降至0.0004％。」

觉猛摇头，不断反覆呢喃著：「骗人……骗人的……」

「……另一方面，科技大国印度成功找出能力者与非能力者之间的基因差异，加快脚步研究如何透过基因改造，赋予全人类PK。很遗憾，这项实验并未成功，但实验资料日后以不同形式造成贡献。」

我像从梦中醒来，看著被虎蛱蟹抓住的奇妙生物，或说机械。这会不会是地狱派来的恶魔，目的是妖言惑众，让我们心神失调？

「……讽刺的是，残存的PK能力者长期面临生死关头，在庞大压力下急速进化。一开始科学家认为，PK是大脑将分解醣分产生的能量投射于物体上，但不正确，其实可使用的能量没有上限。当时最强的能力者力量已经超越核子武器。于是能力者发动反攻，扭转局势，地球上所有政府瓦解。目前史册上未记载的前史文明自此完全停摆，时光倒流，回到黑暗时代。世界人口由于战乱、饥荒、瘟疫等影响而大幅减少，估计仅剩全盛期的2％。」

我头晕脑胀，非常不舒服，虽然想制止拟蓑白继续说，但不知如何开口，就连发出声音都有困难。想必其他人也是。

「……黑暗时代持续约五百年，期间无法正确叙述世界状态，基础建设崩溃，网际网路自然消失。资讯再次受到地理障碍阻绝，人类又回到封闭的狭小世界。」

拟蓑白继续说著，似乎相当开心。

「但黑暗时代依然发行些许书籍。当时最可靠之文献显示，东北亚的人类社会分为四个水火不容的集圑。讽刺的是，人口骤减反而达成某种程度的区域隔阂。第一集团，是由少数能力者统治多数普通人的奴隶王朝；第二集团是不具超能力，透过隐居山林、不断迁徙，逃离奴隶王朝威胁的游猎民族；第三集团是以家族为单位，不断使用PK攻击杀戮的掠夺者族群；最后一个集团，使用前史文明遗产维持电力供应，持续传承科技文明。当然，持续发行书籍的便是第四集团的人类。」

「书籍……就是你说身体里那些很小的书？」

瞬清清喉咙打破我们的沉默，总算改变话题，终于能稍微松口气。

「不，是重现古老活版印刷技术所印刷的普通书籍。我们图书馆则是扫描书籍，存取文字资料。」

但拟蓑白到关键部分又不知在胡说什么。

「你们跟第四集团是一伙？」

「我们定期接触，但并非长期共同行动。图书馆的存在意义是保护人类知识财产，可惜的是，图书馆从某时期开始成为多数人攻击目标。因此透过机器人工学进展，想出具有回避能力的自走型档案库。各大都市生产过可在下水道中自由活动的机种，然而都市受到核子攻击，档案库停止运作，仅剩仿照野生动物的机种。该机种可承受野外风雨，自行摄取能量，保持功能完整，并且受到进一步改良，可顺应环境改变自我外型，称为自主进化式，也就是我。」

拟蓑白洋洋得意。

「自行摄取能量……你吃什么？」依然蹲著的守抬起头。

「大小合用的生物，例如水中微生物，可直接吸收消化。此外，我们具有吸血功能，若时机恰当，可捕捉小型哺乳类吸血。」

光想就毛骨悚然，我把视线从拟蓑白身上移开。

「……后来怎么了？从黑暗时代到我们这个时代之间发生什么事？」

瞬又把话题拉回来。

「刚才说黑暗时代有四个人类集团对吧？意思就是其中哪一个……」

我们肯定是四大集团之一的嫡传子孙。

「四个集团中，以掠夺者集团最先式微。」

拟蓑白这句话让我们松了口气。

「掠夺者是由数人至二、三十人组成的血亲团体，毫不犹豫对敌人使用PK，有时甚至杀光整个村落，嗜血屠杀的作风令人闻风丧胆。但掠夺者团体相当不稳定，无力消灭奴隶王朝人民或游猎民族，因此掠夺者在其他团体眼中仅是危险的害虫，因此非能力者会不择手段驱逐掠夺者。」

「什么叫不择手段？」

我想叫觉别问了，但他还是问出口。

「掠夺者喜欢以前史文明遗物中的自动二轮车移动，理由不明。当时已经无法制造引擎与轮胎，掠夺者将钢铁车轮装在钢铁骨架上，以PK操作数百公斤重的钢铁车辆，时速可达三百公里，在原野上疾驶时会擦出火花，攻击各村落。对无念动力的村民来说，地平线上的沙尘与巨响等于死神的丧钟。因此村民在掠夺者的行进路线上挖掘陷耕，并在底部插满削尖竹枪，或在颈部高度的位置设大量肉眼看不见的细线。不然就是用简单但杀伤力强大的地雷，设置诱饵，在被抢夺的食物中添加慢性毒药，或挑选女孩作为牺牲品，染上致死传染病之后由掠夺者掳走施暴等等。」

我又一阵恶心，强忍著不吐出来。

「当然掠夺者的复仇更激烈，以PK毫不留情地消灭许多村落。但掠夺者凋零的决定性因素，却是掠夺者之间的抗争与互斗。虽然彼此有血缘关系，但结党目的在于击败共同的敌人与猎物，因此成员间只要感受些微敌意，便容易产生失控的被害妄想，企图先下手为强，最终招致毁灭。」

我们痛苦不堪，不是擦著汗就是抱著头或按著肚子，守终于忍不住吐在树丛里。

「别说了！闭嘴！」觉大吼。「大家别再听这家伙说话了！」

「不……等一下。我想再问点事情。」瞬脸色铁青。「掠夺者的事情就算了。其他三个集团怎么了？」

「约十九个奴隶王朝割据东北亚，约定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延续六百年以上。期间日本列岛的四个奴隶王朝互相合并，但我的纪录中仅有支配关东区至中部地方一带的神圣樱花王朝。神圣樱花王朝统治长达五百七十年，仅次于关西以西之新大和王朝，共传九十四代。」

「我才不要听九十四人份的传记。」真理亚皱眉说道。

「为什么要换这么多代国王？」

瞬看起来是最不舒服的，但还是咬紧牙关问下去。

「《神圣樱花王朝研究》一书，引用前史文明历史学家J‧E‧阿克顿之名言『权力使人腐化，绝对权力使人绝对腐化』。支配奴隶王朝之PK能力者，掌握人类史上前所未有，接近神力的绝对权力，因此付出无与伦比的沉痛代价。」

拟蓑白的叙述流畅，我们不禁听得入迷。

她说神圣樱花王朝的权力机构，原本是数名PK能力者组成的极权专制，经过接连不断的肃清，最后收缩为单一能力者的绝对王权。

「帝王不会透露行踪，有无数替身随同，但王朝中既然有许多能力者，只要见人便能动念夺命，因此不可能完全防堵暗杀企图。故自从掠夺者消失之后，仅由一个具备PK能力的家族统治数十万国民。即使如此，也未能求得真正的和平。」

「……我们回去吧？我觉得好累，而且喉咙好渴。」

守摀著耳朵哭诉，但没有任何人要离开。

「《神圣樱花王朝研究》针对掌权最长久的六位帝王进行考察，分析共有的特殊精神疾病。这项调查迫使『地区历史调查学会/樱花观察团』牺牲十多位调查员性命。」

除了守之外，或许我们四人都中了新的催眠术，拟蓑白的声音贯穿鼓膜，直达脑中。

「六位帝王死后皆按照生前功过追封谥号，同时亦有民间自封之恶谥。历史记载，第五代皇帝大欢喜帝登基时，要求民众欢呼三天三夜不可停歇。原以为仅是单纯夸饰，但事后调查发现确有此事。因为最早停止拍手之一百人被选为庆典祭品，以PK点燃人体，苦闷挣扎的焦尸成为宫廷装饰。民众因此封大欢喜帝恶谥为阿鼻叫唤王。」

拟养白心平气和地继续说：

「第十三代爱邻帝，恶谥为酸鼻女王。每天早上以惨绝人寰方式处决不从己意的人，并且乐不可支。因此宫廷侍者习惯于上工前绝食，避免呕吐。」

「……第三十三代宽恕帝，在世时便有犲狼王的恶名，死后沿用为恶谥。皇帝随意散步于街上之后留下野兽啃咬般的惊悚尸堆。宽恕帝的PK宛如巨兽血盆大口，喜好撕咬活人四肢。据说部分遗体甚至留有宽恕帝本人齿痕。」

「……宽恕帝之子，第三十四代醇德帝，恶谥为邪门王。十二岁时，趁宽恕帝于长椅上休憩，活生生扯下宽恕帝头颅喂狗，反而获得民众欢呼。然而事后醇德帝心中萌生恐惧，害怕自己亦会遭到杀害，因此无论亲弟、旁系兄弟、任何皇室儿童，一长大便夺其性命，遗体则喂沙虫、海蟑螂等等。然而当PK能力者逐渐减少，醇德帝权力基础面临另一个危机。无念动力民众企图暗杀皇帝，终究导致醇德帝走火入魔，异常沉迷将活人喂食低等动物，敌我不分。」

「……第六十四代圣施帝，远自登基前便有夜枭女王之恶名。热中怪异神秘学，创造出怪物一般之猫头鹰，每到满月之夜便掳走孕妇，剖腹夺胎，以尖刺刺穿后献祭给诡异神明。深信此为自身使命。」

我听了浑身发抖，我经常以相同的想像来发挥咒力，如今脑中更浮现清晰的巨大猛禽，飞翔在黑夜。

「……王朝末期，继承人杀害先王夺权已是司空见惯。当继承人进入青春期，发动PK的那一刻，先王性命形同风中残烛。因此皇室子女随时受严密监控，如果皇帝见到一丝反意，便先行杀害或毁其双眼，监禁地牢。这些事都不足为奇。第七十九代慈光帝，九岁生日时发现自己可使用PK，于拂晓时分前往皇宫，隐身成排巨大花瓶后，正巧可见到龙椅。其父诚心帝现身坐上龙椅之瞬间，他便停住诚光帝之心脏，使用PK使诚心帝保持生前姿态，将前来谒见之先王心腹头颅尽皆扭下，藏入花瓶。当天遭到夺命者达二十余人，但对于神圣樱花王朝史上最残暴之屠杀凶手慈光帝来说，不过是牛刀小试。慈光帝号称杀人不眨眼，有时甚至不经意使出PK，滥杀臣民。在位时王朝人口减半，尸骨遍地，街道随处覆满黑蝇，腐臭飘荡数公里。如今慈光帝名号不复记忆，仅留恶谥尸山血河王，而离经叛道的个性依然留传至今……」

「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觉大声叫吼。「这些话有什么意义？说不定全都是胡扯一通吧？瞬，别再听了，光听都觉得要疯了。」

「……我也不想听这些啊。」瞬舔舔惨白的嘴唇，凝视拟蓑白。「我们的社会怎么诞生？我只想知道这个。你听好，什么废话都别说，说我们的社会如何成立就好。」

「五百年的黑暗时代，随著奴隶王朝灭亡而落幕。当时大陆间已互无来往，而支配日本列岛的所有王朝，经过惨痛的世代淘汰，PK能力者完全绝种。王朝失去重心后开始分裂抗争，而游走山林的游猎民族对失去帝王的奴隶王朝村落发动攻击，村落也藉合纵连横进行抵抗，战火不断扩大。短短数十年间，牺牲者便远高于过去五百年受到虐杀的死者总数。以往坚守历史观察家身分的科学文明继承者挺身而出，试图结束混乱。」

果然如此。我放下心中大石，体内涌起一股暖流。我们既没有奴隶王朝的血统，也不是掠夺者的子孙，而是人类理性守护集团的后裔。

「……可是这么一来，怎么会有现在这样的社会？再说奴隶王朝的人民和游猎民族都没有咒力……没有PK对吧？那些人跑哪里去了？」

瞬紧接著发问，拟蓑白的答案却令人失望。

「那之后到目前为止的历史，仅有极少数可靠文献供参考，因此很遗憾，本问题无法回答。」

「为什么？科学文明继承者不是持续出版书籍吗？」真理亚嘟嘴问。

「黑暗时代确实如此。但为了整治乱象，建立新社会，他们采用新方针。所有知识皆为双面刃，须受到严格管理，大多书籍有遭焚毁之虞。国立国会图书馆筑波分馆，也就是我，经综合判断认为处境危险，因此决定与众多备份暂时躲藏于筑波山中。」

看来在拟蓑白的时间观念中，几百年也算「暂时」。

「我改变图书馆外观，模拟具无数触手的蓑白，并且研发追加发光功能，即使被具有咒力的人类发现，亦可使用催眠术逃离，另外……」

「不对！我不是问这个！」

瞬焦急地逼问。

「我们的社会究竟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不对，应该一样吧？建立这个社会的不是科学文明继承集团吗？如果他们是我们的祖先，应该也有咒力，但为什么不像奴隶王朝的帝王或掠夺者一样互相征战呢？为什么？」

「这不是理……」

我正想说理所当然，又把话呑回去。

因为我发现这不是理所当然。如果这个丑恶的说书人讲的都是实话，以往人类历史只能说是血流成河。也就是说，如果人类这种生物的天性无比残暴，连虎蛱蟹都退避三舍，为什么只有我们的社会破天荒地与世无争呢？

「前史文明末期，人类透过研究发现PK具无穷潜力，另一方面也具惊人破坏力，因此如何防止PK攻击人类成为最大的难题。人类根据心理学、社会学、生物学等各领域对此研究，但并无资料显示最终使用何种方法。」

「那有过哪些方法？」我问。

「最早被指出的方法是重视教育。人类彻底讨论过所有教育方法，从幼儿期的情操教育、母子关系，乃至于道德、伦理教育，甚至洗脑性的宗教教育皆有。然而，教育的重要性固然不可忽视，但无论怎么完备教育制度，皆不可能完全抹消人类的攻击天性。」

拟蓑白的话语应该是许多书籍中的串连节录，但流畅的口条宛如在诉说自己的信念。

「接下来探讨心理学方法。利用愤怒管理、禅学、瑜珈、冥想等方式锻炼精神，更研究出以药物控制精神的极端手段。虽然各有成效，但人类立刻发现以上皆非万灵丹。然而藉由心理测验或性向测验，可以达成近百分百的机率事先发现引发问题的儿童，这项重要研究结果带来了下一个重要里程碑『老鼠屎理论』。之后主流方针便转向事先排除有危险因素的儿童。」

我冷汗直流。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怎么样也压不住这个念头。

难不成和贵园与全人班现在还在沿用这套作法？

「即使如此，仍不足以完全排除危险。绝大多数普通民众个性温和，亲友众多，过著圆满的社会生活，但仍有愤怒发狂的时刻。根据研究显示，人类的压力来源九成以上来自他人。瞬间产生的狂怒与敌意就足以粉碎眼前人的头颅，究竟如何维持平稳的社会生活？」

拟蓑白辩才无碍，我们毫无反驳余地。现在回想起来，那流畅的口吻或许是拟蓑白的自我防卫技能之一。

「当心理学方法碰到瓶颈，便产生了补强手段，以精神用药管理大脑荷尔蒙平衡，但须随时对所有人类用药，于是立刻面临困境。此时另一套崭露头角的方法是动物行为学，其中最受瞩目的研究方向是灵长类巴诺布猿的社会型态。巴诺布猿是黑猩猩的一种，又称侏儒黑猩猩。一般黑猩猩经常攻击同类，甚至丧失生命，但巴诺布猿同种间几乎没有斗争行为。」

「为什么？」我问。

「巴诺布猿的个体间产生高度紧张压力时，会以亲密的性接触来消解压力。不仅成年雄体与雌体间会发生性行为，同性与未成年个体间也会互相摩擦性器官，疑似性行为。巴诺布猿正是藉此预防斗争，维持团体秩序。因为，灵长类研究家与社会学家主张人类社会须加快脚步，从黑猩猩型的斗争社会转型为巴诺布猿型的亲爱社会。」

「转型？是要怎么转型？」

「在《迈向亲爱社会》一书中，提出三阶段建言。第一阶段是频繁进行肉体接触，包括握手、拥抱、吻颊。第二阶段是奖励幼儿期到青春期间的异性爱接触及同性爱接触，人类便可习惯透过疑似性行为的高潮来舒缓紧张的人际关系。第三阶段是成年人间的完全自由性爱，但此阶段需要简单可靠的避孕方法。」

我们面面相觑。

「……以前的人不是这样吗？」

真理亚皱起眉头，半信半疑地问。

「手上没有目前状况资料，无法比对。在前史文明中，肉体接触有各种层级禁忌，并且许多地区压抑或避讳同性爱，自由性爱亦然。」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随时会与他人互相接触。男孩与女孩，女孩与女孩，男孩与男孩，成人与成人，儿童与儿童，成人与儿童。人与人的亲密交流是基本的善；但造成怀孕的性行为会受到特别规范，须满足特定条件，获得伦理委员会批准才可进行。

「然而事后发现，如此尙不够完备。根据电脑模拟，即使完整执行上述所有手段，社会仍会在十年内完全崩溃，结果令人震撼。原因相当明显，PK化社会代表所有成员手上都握有核子飞弹发射钮，其中一人失控，便会引发整个社会崩溃。」

拟蓑白的话我们还是一知半解，但感受得到她说的事情多严重。

「透过教育、心理学、剔除劣质品的生产工程等方法，人类行动获得某种程度的控制。若将人类看成单一灵长类，亦可用动物行为学提高安全性。然而若要维护社会这道大坝，连针孔般的小洞也不容许。因此学者提出最后的解决手段，将人类降阶，重新定位为具社会性的哺乳类动物。」

实在讽刺。人类好不容易获得神力，却为了控制无比强大的力量不得不自贬成猴子，甚至是哺乳类。

「前史文明的动物学家康拉特‧劳伦兹指出，野狼、渡鸦等动物具强大伤害力又具有社会性，还拥有一种避免同类互相攻击的生物机制，即为攻击抑制。另一方面，老鼠与人类等动物并不具有强大攻击力，自然缺乏攻击抑制，同类间经常发生过度攻击与杀戮行为。因此拥有PK之人类，若要维持团体社会生活，须套用强大的攻击抑制。」

「套用，是要怎么套用？」瞬低声地自言自语。

「唯一有效的方法，便是改造基因。人类已经成功解析野狼DNA，找出掌控攻击抑制的基因。但攻击抑制的强度须配合攻击能力调整，直接套用该基因仍嫌不足。」

「所以人类体内套用的攻击抑制能力，远远超过野狼？」

「手上并无资料显示目前基因改造之套用进度如何，根据旧有资料，推测应有两种机制被植入人类基因中。第一种与野狼相同，属于普通的攻击抑制，第二种则称为『愧死机制』。」

她的话深深震撼我们的灵魂。我们从和贵园时代就不断学习「愧死」一词，深深烙印脑海。因为这是对所有人类来说最可耻的死法。

「一开始学者研究出『良心机制』来补足攻击抑制，当人类以PK攻击他人，大脑机制便会妨碍思绪集中；但该机制效果不稳定，最终无法实现。之后研发出更单纯且效果确实的替代方案，便是『愧死机制』。『愧死机制』的作用程序如下：当人类认知自己要攻击同类时便会无意识发动PK，停止肾脏与副甲状腺功能，此举会引发恐慌、心悸、盗汗等警告作用，并可透过学习、植入动机、催眠暗示等方法强化效果。绝大多数人会于此阶段停止攻击，但若持续下去，会引发低血耗，导致全身僵硬，窒息死亡，或快速增加血钙浓度而停止心跳。」

「这……这怎么可能……」

觉发出悲鸣。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们以往的信念究竟是什么？我们学到人类具有崇高道德才获得神力。实际上人类却是比野狼、渡鸦更愚劣，不套上死亡戒律就会斗到天荒地老的动物？

「这是骗人的！全都是假的！」真理亚不愿承认。

「但说得通。」瞬低语。

「你相信她说的话？」我问。

瞬没有回答，他向拟蓑白提出下一个问题：

「……恶鬼是之后才出现吗？」

瞬的问题令我皱眉。我们的问题确实从这里开始，但拟蓑白刚才的话究竟和恶鬼有什么关系？

「不是。纪录显示拉曼‧库洛基斯症候群病患，俗称恶鬼，在前史文明崩溃前便存在。根据纪录推断，俗称业魔之桥本‧阿培巴姆症候群病患亦于同时出现。但在之后的混乱时期、黑暗时代、战乱时期中，两者并未引起关注。」

那时，我们依旧不清楚拟蓑白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回想起来，在暴力支配的时代下死亡和鲜血随处可见，想必掩盖住恶鬼与业魔的踪迹。

「我们目前这个社会诞生之后，恶鬼与业魔才受到注意？这不就代表现在这个社会系统是为了防止恶鬼和业魔诞生？」瞬口吻冷冽地询问。

「手上并无现行社会体制资料，无法回答。」

「可是为什么恶鬼就没有被刚才的愧死机制……」

「等、等一下！」觉连忙插嘴。「瞬可能懂了，可是我不懂啊！恶鬼……就那个库洛基斯什么的，到底是什么？业魔跟恶鬼又有哪里不一样？」

「拉曼‧库洛基斯症候群，正如其别名……」

我们竖耳倾听，却再也听不到后续。

被虎蛱蟹夹住身子的拟蓑白，骤然和虎蛱蟹一同陷入白热的火焰漩涡。

我们不禁立刻跳开，呆愣著目睹事情发生。就连顽固的虎蛱蟹也不得不放开拟蓑白，逃离火焰。虎蛱蟹疯狂挥舞蟹钳向前冲刺，摩擦地面，却无法弄熄超自然的火焰。最后虎蛱蟹发出刮玻璃般的高亢尖叫，十脚朝天，静止不动。

拟蓑白也扭动身体，分泌大量黏液泡沫灭火，但无法抗拒地狱的业火。众多触手因高热扭曲而化为黑炭，全身上下的橡皮皮肤烤得千疮百孔，烧得一乾二净。

突然，著火的拟蓑白上方出现奇妙的影像。

那是立体影像，一位抱著小婴儿的母亲。母亲双眼泛泪，正对著我们泣诉。我们顿时无法呼吸，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古怪的是，火焰在母子影像出现后立刻消失，然而遗憾的是，拟蓑白的王牌出得太迟，影像开始闪烁出奇怪线条，逐渐变暗消失。不久，拟蓑白像虎蛱蟹一样动也不动，表面烧得焦黑，冒出恶臭的白烟。

「是谁？」觉环视众人之后细声问道。

「什么是谁？」愣住的真理亚反问。

「你刚刚也看到了吧？那不可能自己起火，一定是咒力点火吧？是谁干的？」

「是我。」

答案从身后传来，我吓得跳起来。

后方有一名僧人，他身高惊人，眼神如老鹰般锐利，头发剃得乾净，脸型颇长，额头还在冒汗。

「那是妖言惑众的妖魔鬼怪，一见到就须烧毁。你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觉本想回答，但找不到好藉口，无言以对。

「出来夏季野营，倒溯利根川。」真理亚赶紧接话。

「学校批准你们到这地方来吗？」

僧人交抱双臂，表情变得更严肃。要是继续说谎，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对不起，学校没批准。我们不小心就跑到这里了。」瞬乖乖回答。

「原来是不小心吗？不小心抓了螃蟹来玩，碰巧抓到妖怪，更巧地听了恶魔的鬼话？」

没人敢回话。这情况根本无从辩解。

「我是清静寺西堂干事的离尘，你们几个，我熟得很。」

西堂就是寺中负责教育的最高单位。我回想起在清静寺举办成人礼时，这名叫离尘的僧人就坐在无瞋上人的身旁。

「你们几个跟我回寺里。没有无瞋上人的许可，不能让你们回町里。」

「请等一下，在回庙里之前，请告诉我们一件事。」瞬指著拟蓑白的残骸。「这玩意说的都是假话吗？」

我和其他几人听得直冒冷汗，这种事情何必问？离尘师父的眼中闪著异样光芒。

「你认为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些话跟我们在学校学到的有天壤之别，但因此格外符合逻辑。」

瞬说出大家的心声，但这时诚实不一定是美德。

「你们破坏规矩，擅闯禁地，犯下禁忌倾听恶魔妖言。这已是大罪一条，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

离尘师父冰冷的声音宛如要冻结我们的灵魂。

「你们违反伦理规定基础，十重禁戒中的第十条，不谤三宝戒。你们听从恶魔之声，对佛门教义提出异议。我必须立刻在此冻结你们的咒力！」

离尘师父从怀中掏出一叠纸片，那是用两张八开纸折成的纸人。他将五张纸人放在我们面前。我见到纸人头身的梵文与奇怪图样时，猛然记起清静寺的仪式，无瞋上人暂时封住我咒力的光景。我心底抗拒起来，拚死也不愿失去咒力。我不要再尝到从和贵园毕业前，那股仿徨孤单的无力感。但我们无力抵抗。

「现在开始，要将你们的咒力封入这纸人中。」

离尘师父宣告。

「各自操作纸人起身！」

我让眼前的纸人起身，一道眼泪滑过脸颊。

「青沼瞬！秋月真理亚！朝比奈觉！伊东守！渡边早季！」

离尘师父放声大喊，声音在山中回荡。

「将汝等咒力冻结于此！」

离尘师父手中飞出的无数细针像大群赤雀蜂飞向纸人，精准刺穿纸人的头身与四肢。

「尽皆烧灭……毁去众烦恼……灰烬奉还无垠荒土……」

离尘师父低声吟唱咒语，五张纸人瞬间起火，灰飞烟灭。

不过是幌子罢了！这是单纯的催眠暗示，不可能阻止我使用咒力！会有效，只是因为之前我还小，咒力还不属于自己！现在咒力完全属于我，没人可以抢走！

我拚命说服自己，但离尘师父的冻结仪式尙未结束。

「你们应该记得自己曾在清净寺拋弃咒力。无瞋上人赐给你们正确真言，证明大日如来慈悲，方能新聘精灵，再获咒力。」

离尘师父的嗓音压得更低，严峻的口吻直达心底。

「但你们违背佛道，精灵飞去，真言消失。听清楚了，从此你们再也无法想起真言！」

成人礼时，他们想必在我们的潜意识埋入暗示机关，利用机关就能任意操作我们的心灵，下达新暗示。他的暗示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发挥了魔法般的效果，刻骨铭心的真言霎时消失无踪。

我抱著一丝微弱的希望环视朋友的表情，但大家都一样。觉哭丧著脸，对我摇头。

「好，走吧。」

离尘师父瞥了我们一眼，彷佛注视著家畜。

「别慢呑呑的，我打算趁太阳下山前回寺。」




II 夏暗
1

我们走了约一小时，原本轻盈的背包重得像塞有铅块，拖累我们的路程。就读全人班后，自然而然过度仰赖咒力，缺乏肉体锻錬；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才是夺去我们活力的真正原因。

离尘师父不时从莲花座回头看我们龟速行军，满脸鄙夷与不耐，不发一语。他很清楚说什么也没有用。莲花座飘在离地两公尺的高度，他在莲花座上打坐冥想。我们落后三十公尺，步履蹒跚，像走在池底却见不著水。这是非常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是真正的浮游术。」

瞬佩服地低语。上完全人班咒力课程的的成年人也不见得都会这招。我们能让独木舟在水上航行，但浮游术是另一种层级。

「让自己乘坐的物体漂浮在空中，还能前进，究竟是怎么想像的呢？」

初级课程的咒力须设定一个固定座标轴才能移动物体。要让自己的身体飞起来须在自身外的地点设定固定点，非常困难。像离尘师父那样历经千锤百錬的僧人或许是想像自己固定在宇宙中心，森罗万象皆擦身而过。

「管他怎么想，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吧？」觉不屑地说。「反正这辈子都不能再用咒力了。」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守噙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真理亚见状也开始哽咽。

「没这种事，不要胡说。」我瞪了觉一眼。「我们一定可以重新使用咒力。」

「早季怎么知道？」觉用前所未见的冷酷眼神瞪我。

「我们的咒力不是消失了，只是暂时被冻结。」

「你真以为会有人帮我们解开？」觉凑近我，压低声线恐吓，「你还记得拟蓑白的话吗？我们听了不该听的事，是『老鼠屎』了，我们是要被剔除的对象。」

我想反驳，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早季，情况是不是有点怪？」

走在最前头的瞬回过头对我说，声音压得比觉更低。

「哪里怪？」

「那个叫离尘的和尙从刚才就不太对劲。」

我审视对方。

「哪里怪？他原本就这样吧？」根本没仔细看的觉只顾著嘀咕。「等等，真有点怪……」

我们之前只顾自己，没注意到离尘师父，他确实状况不正常，不时在莲花座上挣扎著，打坐时也没用丹田呼吸，而是大口喘气。此刻，他后颈流下一道汗水。

「生病了吗？」瞬说。

「管他怎样？为什么我们要担心那家伙？」觉抱怨。

「不……果然没错。」瞬听起来对自己的推测相当有信心。

「什么没错？」

「拟蓑白的诅咒。」

觉嗤之以鼻。「我说过很多次了，那是骗人的。谣言而已。」

「不对，不是谣言。还记得拟蓑白起火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吗？」

瞬后半段的话语是看著我问的。

「当然记得。」

「当时拟蓑白上方突然出现人影对吧？抱著婴儿的妈妈。」

「这又怎么了？」

「那应该是拟蓑白为了抵抗人类攻击，制造出来的影像。」

「我也觉得有这个可能。」

「我光看了影像就非常不舒服。大家也一样吧？直接攻击拟蓑白的离尘师父一定更严重。咒力的火焰突然消失也是因为精神涣散。」

「也就是说……看了会影响情绪？」我还不太理解事情的脉络。

「那是拟蓑白说的愧死机制。」

我惊觉确实如此。为什么在瞬提起前都没想过呢？

「拟蓑白打算放出影像，趁人类停止攻击的瞬间逃走。不过对具备愧死机制的人类来说，这种影响可不是迟疑，但攻撃对象毕竟不是真人，不到猝死的地步……」

我打从心底佩服瞬，他居然这么快就洞悉局势。之后的研究也指出拟蓑白的诅咒可能源于愧死机制的缺陷。即使只是幻觉，人类看到影像，潜意识还是自然产生攻击人类是禁忌的想法。即使一、两个月后失去理性，触发愧死机制丧命也不足为奇。

「说不定这家伙一个月后就会死？」觉听完瞬的说明后不禁得意起来。「活该，谁教你烧了图书馆用具。」

「……或许更快。」瞬看著离尘师父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

「这不是正好？他死在这里，我们的事情就不会穿帮了。」觉回答。

「别胡说了，」我小声斥责。「我们现在没一个人能使用咒力，他死了，我们被扔在这里要怎么回家？」

我嘴上说得很轻松，但两人眼中浮现的恐惧让我打从心底发抖，意识到我们的处境有多艰难。觉说得没错，我们如果被带回清净寺，他们绝不会从宽发落。尽管不敢想像接下来的发展，但或许真会被「处分」。就算选择逃走，也像从一只油锅摔进下一个火堆，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况。

过了两个小时，脚步愈来愈迟缓，连蜗牛都追得过我们，不知何时才能抵达清净寺的情况让我十分担忧。

突然，左前方的树丛传来声响。

离尘师父注视树丛，草木藤蔓瞬间飞向四面八方。遮蔽物消失后，某种生物的身影呆愣原地。

「是化鼠。」瞬低声说。

我曾在某次放学后救起溺水的化鼠，但这只比当时大两倍，身高和我差不多。眼前的化鼠搞不清楚状况，抬起猪一样的皱鼻子猛嗅著空气。

「情况好像有点怪。」

真理亚说得对，我也感到不对劲。不仅仅是化鼠背著弓箭、身穿皮甲的怪异模样，还有其他可疑的地方。

「那家伙是怎样？好嚣张。」

觉说完后我才意识到问题所在，眼前这只化鼠的举动与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我们在水道上救过的木蠹蛾鼠窝工鼠，即使见到像我们这样的小孩也一样卑躬屈膝，但这只化鼠见到乘著莲花座的离尘师父也丝毫不显畏惧。

化鼠猛然回头大声喊叫。

「嘎嘎嘎嘎！＊◎□＆！咕噜噜噜，吱吱吱吱，＋$&pound;！」

它接下来的行为更令人震惊。化鼠宛如红色弹珠般的双眼瞪著离尘师父，从背后抽出弓，准备上箭。霎时间，弓箭就被白炽的火焰包围，化鼠哀嚎著放开手。它迟缓地转身逃走，却被咒力捕捉，悬荡在离尘师父的面前拚死挣扎。

「好个畜生，竟敢出手伤人？」

离尘师父口气冷冽，化鼠发出莫名其妙的怪声。此时，化鼠头上的圆锥形帽盔倏然弹飞。

「额头上没有刺青，你究竟哪来的？」

化鼠露出黄色门牙，吐出口水威吓对方。显然完全无法沟通。

「日本应该没有野生鼠窝，这是外来种吧？」

离尘师父低喃一句，用咒力转动化鼠的身体仔细端详，和我们研究虎蛱蟹一样。他维持化鼠头部的位置不动，再度让化鼠的身躯旋转一圈，化鼠发出嚼齿类特有的高亢悲鸣，但这道尖叫伴随著颈椎断裂的声响沉寂下来。

离尘师父回头望著我们，咚一声把化鼠尸体扔到地上。

「这带有危险的外来种化鼠入侵，我有义务将你们平安带回寺里，但现况稍微有些棘手了。」

离尘师父扬起瘦削脸庞上的嘴角。

「所以你们也得帮忙，当然，是在目前能力可及的范围内。」

觉好像听到什么细微的怪声而惊吓地向后看，他脸上的恐惧让我很不舒服。

「如果你每十秒就转头一次，乾脆一路倒著走吧？」

觉忍不住生气。「说这什么话，亏你走得这么心安理得，我早就觉得早季神经大条。」

「你看瞬跟真理亚，他们走在最前面，都不像你这样战战兢兢。」

「笨，你根本不懂，最后面才最危险啊。」觉气得满脸胀红。「你想想，刚才那只化鼠不是回头大喊吗？它的同伙一定藏在哪里。」

「这点小事我也知道。」

「那你知道它们可能会出手报复吧？你觉得它们看到同伙惨死，还会正面攻击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觉的观点非常合理。

我不是因为好强才不愿意承认觉的话，离尘师父想必也明白殿后比前锋更危险。换句话说，合理推测他认为五人中瞬与真理亚死了最可惜，因此让他们走在前头；我与觉死不足惜，负责殿后。这么说来，乍看待遇最好的守，情况反而最可怜。

守坐在莲花座上，美其名是巡逻，但飘浮高度比离尘师父搭的时候更高，约三公尺，谁看了都知道他是诱饵。离尘师父走在莲花座的后方，猛禽般的锋利眼神不时注意四周，但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却和眼神不合。他见到拟蓑白的投影后，精神和身体状态逐渐改变，杀了化鼠后更明显恶化。

「有东西！」守在莲花座上大喊。

「停下！」离尘师父一声号令，我们全都停下，紧张兮兮地环视四周。

「你看到什么？」

离尘师父问道，守回答的声音不断颤抖。

「我不太清楚……大概一百公尺前面……有东西在动……」

离尘师父沉思起来。

「他在犹豫什么？」我问觉。

「如果前面有化鼠埋伏，再往前走就进入弓箭的射程。」觉舔著乾巴巴的嘴唇，冷静分析。「就算那和尙的咒力再怎么强，也是血肉之躯。如果被对方先发制人就危险了，所以得这么谨慎。」

人类即使拥有神一般的咒力，依然会在中箭后命丧黄泉。意识到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浑身不禁打一个冷颤。早知事态沦落至此，他就不该冻结我们的咒力。离尘师父应该很后悔，说不定会立刻解开咒力，但很遗憾的，事情不如我预想般顺利。

「伊东守。」离尘师父抬头看著莲花座说。「听好，你专心找化鼠在哪里。别担心，我会用咒力护著你，别说是射箭，它们连一根手指碰不到你。」

守察觉离尘师父的企图，脸色铁青。

「不……我不要，别这样！」

我们咽下口水，现在已经无计可施。载著守的莲花座缓缓往前飘，招摇地在可能出现化鼠的地方盘旋。我们屏气凝神，但什么都没发生。莲花座飞回来之后，离尘师父恶狠狠地瞪著守。

「如何？看到化鼠没有？」

「不知道……」守一脸苍白，像小动物般抖个不停。

「你不是说看到东西在动？」

「可是刚才看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或许看错了……」

离尘师父点点头，但没立刻动身，他的谨慎程度显然和咒力能力相当。他沉思半晌后抬起头，眼神锐利。

「你看到那一带有东西在动？」

离尘师父指向前方，守默默点头。

「先消毒好了。」

突然一阵天摇地动，前方不远的山坡渐渐滑落，树木一棵棵接连倒下，巨龙般的土石流疯狂冲往守提到的位置。不到五分钟，整片美丽的树丛被棕色土石完全淹没。根本无从得知化鼠是否埋伏在那里，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们继续前进，但步伐更慢。

因为离尘师父一旦认为哪里可疑，必然会选择仔细消毒。化鼠想必认为我们宛如印度的破坏神湿婆，挥舞著毁灭的力量在和平的山野中刨挖下丑恶的爪痕，所到之处徒留死亡和恐惧。无论多么好战的外来化鼠，见到这幅景象都不可能愚蠢到正面对决。

目前状况对敌我双方来说都很不幸。要不是行进路线直接撞上对方鼠窝，彼此不会交战。但离尘师父认为很难在日落前赶回清净寺，为了避免风险增加，选择大胆穿越山林抄捷径。然而，我们慢下脚步的原因正是外来种化鼠的攻击，因果如同一条衔尾蛇，循环不息。

正当我们登山到一半，眼前骤然出现化鼠的第一道防线。

「那是什么？」领头的瞬忽然怔住。

山顶上突然出现数百条身影，同时敲打起金属的武器与铜锣，震天价响。

「它们打算攻过来！」真理亚尖叫。

「这批货色原本就是三界不容，承蒙佛祖恩宠才得以入人外畜生道，见了我离尘竟敢螳臂档车？」离尘师父厉声斥喝。「那只得出手降伏了！」

我心想不对，它们不想交战。

如果想攻击我们，应该从背后偷袭，明目张胆的恐吓是希望我们改变路线，避免交战。这么想起来，它们的战吼就宛如悲伤的祈祷。

一阵清风拂过脸颊。

离尘师父的头上逐渐形成一道巨大的龙卷风。

化鼠似乎想用战吼逼退狂风。

下一秒，龙卷风卷起树木岩石，接连击向山顶，打飞十来道身影。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我紧闭双眼。

剎那间，远方铺天盖地飞来愤怒与恐惧的嚎叫以及报复的箭雨。

然而，满天的箭矢全被强风拨向四方。

「一群丑恶的害虫……我会将你们杀到片甲不留！」

离尘师父沙哑恶毒的嗓音划开沉默。

「住手！」

我放声尖叫，但没人听得见。

刺耳的诡怪风声被刀刃滑过丝绢一般的声响掩盖，彷佛女人拔尖的哀嚎。一时之间，我宛如见到幻觉，目睹一群手持镰刀、背生羽翼的女妖如同从谷底上升的气流席卷山头，扑向化鼠军团。幻觉理应空虚不实，但它们无力招架的身形不断倒下。是镰鼬风。我惊觉。激烈旋绕的空气中心形成真空，如尖锐刀刃般切肉断骨。要以咒力引发镰鼬风须正确掌握无形无色的空气，这种高等技巧仅仅少数人办得到。

囓齿类生物的惨叫与咆哮不绝于耳，回荡大地，化鼠数量顿时大减。我头晕目眩，身处远方却见到血雾，嗅到血腥，不知眼前景象是真是假。

「很好，干掉了！……那里，它们就在那里，别想逃！」

觉在我的身边紧握双拳，痴迷地看著大屠杀的景像，模样亢奋激动。

「你是笨蛋吗，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严肃的提问让觉一愣。

「它们……不是敌人吗？」

「它们才不是真正的敌人。」

「那你说谁是真正的敌人？」

我回答前，佛家高僧的大屠杀已经告终。山头连一个影子都见不到了。

「好……走吧。」

离尘师父发令，但声音听起来痛苦不堪，我与觉面面相觑。

我们往山头前进，一路上化鼠的惨状纷纷映入眼帘。镰鼬风的威力超乎想像，四处尽是头颅破裂、支离破碎的尸体，掺著铁锈的浓浓血腥味令我的心情沉重不已，大地被鲜血染成漆黑，引来数不清的苍蝇闹哄哄地大吃大喝。

走在最前头的瞬与真理亚见到黑压压的蝇群，不禁踌躇。我们望著离尘师父，希望他清理这黑压压的蝇群，但高大的僧人呆站不动，毫无反应。

「他怎么了？」觉低声呢喃。

我直觉意识到这是因为化鼠的身影。化鼠身影远看与人类大同小异，离尘师父已经中了拟蓑白的诅咒，在发动镰鼬风砍杀化鼠的过程中，潜意识认为自己犯下攻击人类的禁忌，这股罪恶感无法抹灭。若是如此，愧死机制应该要发动。

「离尘师父，你没事吗？」瞬问。

「……嗯，不必担心。」

离尘师父隔半晌才回话，但眼神空洞，口齿不清。我们注意力都放在离尘师父身上，没发现飞舞在化鼠尸骸上的蝇阵之间钻出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

真理亚低语，我们转头往前。

眼前是奇妙的生物。全身长满黑色长毛，身体像大型犬般肥厚，但头小得出奇，而且位置逼近地面，它正抬头瞧著我们。

「……气球狗！」守压低声音喊道。

「胡说，怎么可能真的有气球狗。」

觉先前斩钉截铁地说有人见过气球狗，现在却毫不犹豫地反驳。

「可是那怎么看……都是气球狗吧？」守难得坚持己见。

「那你说它会像气球一样膨胀吗，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但这只生物──气球狗竟像听懂觉的话一般骤然变大一圈。

「哇，真的膨胀了。」

我们以为它只是大吸一口气好让身体变得稍微粗壮，但气球狗瞪我们一眼，变大一圈。

「大家快退后！」瞬大声提醒，大家立刻鸟兽散。

「这家伙究竟会变怎样？」我问瞬。

「不知道。」瞬露出好奇的神情。「但目前为止都跟觉说的一样，不是吗？如果无误，它应该会膨胀到爆炸。」

尽管难以置信，但气球狗像证实瞬的话一般地又膨胀一倍。

「为什么？」

「为了吓跑我们。」瞬呢喃著。

「吓跑我们？」

「要我们离开这里。」

气球狗见到我们纷纷退后，唯独离尘师父留在原地，它开始缓慢接近。可是离尘师父依然毫无反应，气球狗忍不住再变大，它的体型最初仅如大型犬，现在肿得像一头肥羊。

为什么离尘师父动也不动？我们讶异不已，注视著高大的僧人，没想到他竟然双眼紧闭，全身僵直。或许他已经意识不清。气球狗无声无息地与离尘师父对峙一阵，最后气急败坏地瞬间膨胀三倍以上。它的身躯几乎成一颗圆球，黑毛直竖，闪动著放射状的白色电光。

「警告象徵？不妙，快逃！」

瞬大喊，我们跳起来，全力冲往山底下。大家头也不回，但我敌不过好奇心而停步回望，气球狗膨胀到骇人的地步。

离尘师父终于睁开眼睛。他连警告都没有，瞬间以咒力点起刺眼的火焰，包围气球狗全身。

瞬转身折回，拉著我的手扑倒在地。

下一秒，轰然巨响传来，一道强烈的震波掠过倒地的我们上方。我和瞬待在离气球狗三十公尺的位置，如果不是在山坡上，我们应该必死无疑。我不太愿意描述接下来的光景，我们耗费一段时间茫然和哭泣才逐渐从打击中振作，强打起精神查看爆炸处宛如陨石坑的土堆。

离尘师父身处爆炸核心，遗骸支离破碎，不成人形。我们失去咒力，连埋尸都有困难，只好随便用土掩过，但光这么做也教人呕心反胃。

「早季，你看这个。」

一样东西深深刺在土中，瞬挖出来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不敢伸手，瞬便将那样物品拿到我眼前。这是圆柱体的某段，周围交错著六片叶片状的突起及许多尖刺。

「好像水车的车轮。」

「这应该是气球狗脊椎的一部分。」

「咦？脊椎？」觉靠近我的身后，接过瞬手上的物品并在掌中翻转端详。「像石头一样又硬又重，如果被砸个正著，应该会没命。」

「这种构造应该是为了在气球狗爆炸时旋转飞散。」

「为什么要飞散？」

「为了刺杀敌人啊。」

我又仔细观察四周，地上千疮百孔，令人恐惧。难道气球狗的骨头全是凶器，在爆炸后四散飞射，将敌人打得四分五裂？

觉将骨头拿近鼻子嗅个不停。

「怎么了？」

我觉得气味一定很腥臭，不禁皱眉。

「味道好像烟火。」

「是吗？原来如此。」瞬想通似地点点头。「气球狗应该有办法在体内囤积硫磺与硝石，制造火药。光吸入空气，然后像气球一样爆炸，不可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也许是哪部分的骨头会像打火石一样摩擦点火，引发爆炸吧？」

「等、等一下，哪有生物演化到可以自爆？」

不少动物靠膨胀来威吓敌人，若只是敌人不听警告就自爆，岂不本末倒置？

「瞬到这里前不是说过吗？如果在威吓敌人前就自爆而死，气球狗早就绝种了。」

瞬充满自信地回答：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忽然想起来，读过的生物学书上有种生物会像气球狗一样爆炸。」

「还有别的？」我与觉异口同声问道。

「嗯。如果从那种生物类推，我大概知道气球狗的真面目。」

「气球狗的真面目？」

「哇，这样一来，气球狗究竟是气球还是狗呢？」觉打趣地问。

我们好不容易从打击中清醒过来，情绪有些躁动。

「你们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默默聆听的真理亚动怒了。「你们究竟懂不懂现在的情况？我们被扔在荒郊野岭，不知身在何方，而且没办法用咒力……」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说得也是。」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瞬开口：

「我们先往回走。今晚只能露宿野外。」

「喂。」

觉猛然抓住瞬的手臂，紧张地轻喊。瞬不明就理地回头，觉作势看向大坑的另一端。我们沿著觉的目光望去，接著浑身一僵。

四、五十公尺前方，许多身影默默瞪著我们，是化鼠。

「……怎么办？」真理亚十分惶恐。

「还用说，我们只能站稳脚步对抗他们。」觉说。

「对抗？怎么做？我们没有咒力啊。」我出言反驳。

「可是它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如果我们逃跑示弱，反而会被它们乘胜追击。」

「但站著不动，迟早也会被攻击啊。」守的声音细若蚊鸣。

「对啊，非逃不可。」真理亚认同守的意见。

我看著如雕像般动也不动的化鼠，再次确定一件事。

「我想它们不打算求战，而是希望我们离开。」

「为什么？它们先离开不就好了？」态度最强硬的觉反问。

「它们的巢穴就在前面。」

第一防卫队明知会全数牺牲，依然选择现身。恐怕连那气球狗也是……

「好，我们就慢慢撤退。」

瞬一向会在生死关头间发挥领导能力。

「千万别出声，不要刺激对方。别让它们觉得我们害怕，要不然就糟了。」

不需要再讨论什么了，我们蹑手蹑脚地后退，天色已经暗下来，每次不小心踏到石块就吓出我们一身冷汗。下山途中回头一看，化鼠紧跟著我们不放，但没打算进一步缩短距离。

「早季说得没错，它们不打算开战。」真理亚开心地说。

「现在说还太早。」觉低沉地反驳。「它们说不定会趁我们疏忽大意时偷袭。」

「你怎么老讲这种话。」我冷冷斥责，「故意吓我们很有趣吗？」

「那空口无凭讲些乐观的话就有用吗？」觉愤愤不平。

「你说的话才没意义吧？」

「……不，觉也许说得对。」瞬居然这么说。

「什么意思？」

「早季说得没错，它们不想在那交战，再过去可能就是它们的巢。但我们远离巢穴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它们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喂，你也看到离尘干了什么事吧，你以为化鼠死多少只，我们死一个就能打平吗？」觉的话教人很不舒服，但很有说服力。

「它们认为我们有咒力吧？应该会避免交战，不要增加无谓的牺牲。」

真理亚试著化解我和觉的对立，但瞬摇摇头。

「离尘师父说过，它们是野生的外来种。虽然受过文明洗礼，但很长一段时间没接触人类。你还记得第一只侦察兵吗？它们可能连『咒力』两字都没听过。」

「是没错，但再怎么不甘愿，它们刚才应该明白咒力的恐怖啊。」我偷偷瞥化鼠一眼。「是的，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但说到我们有没有同样的力量，它们应该半信半疑吧？」

「为什么？」

「它们应该知道，要是我们同样有咒力，它们早就被杀个精光。」

这次的沉默更教人难受，气氛沉重得让我们喘不过气。

「……它们接下来怎么办？」觉问瞬。

「等我们离巢穴够远了，再试探性地攻击一下吧。」

「如果我们无法反击呢？」

瞬没回答。就算他不说，我们也明白未出口的话语。

「我们退到哪里，就会离巢穴够远？」真理亚忧心地问。

「老实说，我不清楚。」

瞬抬头眺望山头。

「不过第一次的危机，应该就在我们下山之后。」

2

我们步伐比来时更慢，还没下山，太阳已经西沉。充满全身的热汗让人极端不适，手脚却又紧张得发冷。化鼠像跟屁虫般和我们保持一定距离，紧追不放。

命运的岔路就在眼前。

根据瞬的说法，人类判断是否进行宣战一类的大动作，通常是取决焦点变化。焦点就是引人注目的位置。比方说猎人架起弓箭猎鹿，当鹿穿出森林小径现身河岸，猎人可能会放箭。不仅因为景色变化影响情绪，或被河面反射的光线惊醒，更可能由于眼界开阔，方便攻击目标，当下局势催促猎人行动。

化鼠一路观察我们，行为与人类极为类似。瞬认为它们与人类一样会依据地形焦点作为行动的引信。如果它们的巢穴在山头，山坡与平地的交界就是明确的心理界线。

「怎么办？」我问瞬，现在只能靠他。

「一进树林，我们就分头逃跑。」

五人聚在一起会让化鼠方便追赶，因此尽管分头逃跑会让我们内心很难受，但瞬说得没错，现在别无选择。

「我们进入化鼠看不到的地方后就拔腿逃。被抓到一定完蛋，别想保留体力。跑多远就跑多远，然后躲好。等四周安全，再避开它们的耳目，折返来时路。我们在藏独木舟的地方碰头。」

一思索起每人平安重逢的机率就让人眼前一黑。毕竟分头逃的意义，不就是抱著心理准备牺牲几个人，逃一个算一个吗？

「走进树林之前要怎么办？」

觉走到瞬的身边。我立刻察觉他想问什么。从山腰到树林有约五十公尺的距离，之间没有可藏身的树木岩石，若是慢慢走就会成为绝佳的箭靶。真理亚再也忍不住地啜泣起来，我又一次被迫体认事态的严重性，轻轻抱住真理亚发抖的双肩，彼此磨蹭额头，互相安慰。

接下来，我们压低声音讨论一阵。

一切都看对方如何出手。是趁现在攻击，还是打算目送我们离开？

如果对方出手，我们就全力逃入树林，但起跑的同时，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没有咒力；而且逃跑本身就会刺激化鼠攻击，这么一来，全员平安逃离的机率将趋近于零。另一方面，若我们赌对方不会攻击而慢慢前进，要是对方万箭齐发，必然全军覆没。

「……只能撑到最后关头，看清对方的态度。」

瞬的口气带著一些自暴自弃以及听天由命。

「由谁下决定？」觉问，「这可是赌上五个人的命。」

「投票表决吧。」瞬叹息著说。

山丘与平地间起起伏伏，交界模糊不清。夜色逐渐呑噬大地，四周景物的轮廓朦胧起来。我们一回神便远远超过焦点，走入随时可能中箭的危险地带。大家的呼吸又快又浅，太阳穴上的血管巨声鼓动。

明明随时要拔腿狂奔，双腿却虚脱无力，难以仰赖。我悄然回头，就著微弱月光观察山丘。化鼠毫无动作，坐镇在视野开阔的山腰上紧盯我们。

乖，保持别动。我们马上要走了，没人会伤害你们。如果射出箭，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放我们走，你们就安全了。如果伤害我们，你们会被杀得一只不剩。拜托拜托，乖乖等一会，千万别动。

我拚命在心中祈祷后回头向前，突然吃了一惊。

眼前四道黑影中，有人举起手。

「谁？」我低声问。

「是、是我。」守答得喘不过气。「我认为应该马上逃跑。」

「胡说什么，没事。再等一下就好。」

守放下手，我松口气。如果三人举手，少数就得服从多数；但别说三人，一旦一个人吓得开跑就万事皆休。化鼠一定采取会攻击，我们接下来只能死命逃。

「早季，你走太快了。」

瞬将我拉回现实，我竟不知不觉小跑步起来。

「啊，对不起。」我严肃地警揭自己放慢脚步。

「剩一点点了。」觉嗫嚅道。

「瞬，剩下二十公尺就跑。就算它们对我们放箭，箭也要飞三、四秒。我们逃得掉。」

「……我要到最后关头才跑。」瞬的口气有些迷惘。「如果开跑，它们就会追上来。就算进树林也不代表安全。」：

「可是树林可以藏身，现在不逃……」守说得很急，又举起了手。

「……后面有动静！」真理亚压低声音。

我立刻回头，眼前的光景吓得我差点心跳停止。山腰上的化鼠居然开始往下冲。

「来了！」真理亚尖叫举手。两票。

「等一下，还不是时候，它们还没进行攻击。」瞬试图安抚守与真理亚，但两人都没放下手，觉也犹豫地慢慢举起手。

「再等一下。」我赶紧制止觉。「再撑一下，真的，再一下……」

霎时一道尖锐响声划过天际。一支箭伴随嘹亮哨声越过头顶，钉在树林的入口处。就算我们没听过响箭，依然明白这是开战信号。不等第三人举手，我们拔腿狂奔。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拚命奔跑，但无论怎么跑都不觉得在前进，宛如在恶梦中不断挣扎，感受难以言喻。

但树林的入口就近在眼前。

剩一点点了！

钻入树林的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自己跑得多赶多急。

「别僵住，分头跑！」瞬大声提醒。

我猛地往右拐弯，在草地上狂奔起来，完全听不见其他人的脚步。不知不觉，我落单了。脑里徒留激烈的喘息声，不知我可以支撑到哪里，如今也只能跑到筋疲力尽为止。

刚才身边还有四个伙伴，现在骤然变成孤身一人，加上化鼠紧追在后，孤单与惶恐撕扯著我的心脏。一路上只有树梢间若隐若现的月亮相伴。

喘不过来了，肺部哀嚎著要更多氧气，气管更是叫苦连天。大腿酸软，膝盖以下失去知觉。

不能再跑了！我想停下来，我想好好休息！

但在这里停下脚步就会丧命。

再撑一点，再多跑一段。

这么想的瞬间，脚下绊到什么。我想保持平衡却无能为力，全身维持著奔跑的态势弹到半空又重重摔回地面。非得起身不可！话虽如此，身体好像受了伤而不听使唤。我勉强翻身，鹅黄色的月亮落入眼帘，月色前所未见的耀眼。

土壤的冰冷穿透薄T恤与背包夺去背部的体温。

我横躺在地，像个风鼓般不断吸吐空气，束手无策。

要死在这里吗？我心头涌上这道念头。我太年轻了，对死亡没有确切概念。

「早季！」

远方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觉正往我这里来。

「早季，没事吧？」

「觉……快逃……」我勉强挤出声音。

「你能动吗？」

这次的声音非常近，一张脸望著我，尽管逆光之下看不清楚表情，但确实是觉。

「好像动不了……」

「加油啊，我们得快点逃！」

觉拉著我的手，我摇摇晃晃地勉强借力起身。

「跑得动吗？」

我摇摇头。

「那就用走的。」

「不用了……太迟了……」

「你胡说什么？」

我望著觉的后方，觉扭头一望，许多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竖起耳朵还听得见野兽的微弱气音。

「我们被化鼠包围了。」

我以为当场就会被杀，幸好没猜对。几只手举长枪的化鼠从身后押著我和觉前进。化鼠相当提防，不愿靠近我们三公尺之内，多亏如此才没被反绑双手或被枪尖顶著走。但除了长枪戒备，附近还有几把弓对准我们，实在惊险万分。

「其他人都逃走了吗？」我小声问觉。

「不知道，跑进树林后就没看见其他人了。」

我以为化鼠会阻止我们交谈，但看来它们并不在意，一句话也没问。

「你怎么发现我的？」

「我跑到一半才发现你。」

他追上我就违背了分头逃跑的原则，但我一点都不想责怪他。

「我想大家都逃掉了。」

「没错，应该是。」

我知道觉只是在说好听的话，但确实宽心一些。

此时在前头带路的化鼠作势要我们停下。这里是树林中的小空地，我闭上眼心想著就要葬身此处，却被棒子之类的东西顶顶胸口，我睁开眼睛。

「吱吱吱吱……咕噜噜噜！」

眼前站著的化鼠与我差不多高，身披一套打著流苏结的甲胄，手拿长枪。应该是这队的队长。我摸摸闷痛的胸口，T恤没破，身体没出血。化鼠不是用尖锐的枪头顶我，而是枪尾。

「早季！」

觉想冲到我的身边，却被其他化鼠用长枪扫腿，趴跌在地。

「我没事，你别乱动！」我大喊一声。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老实点就保得住性命，心底多少有在此被处决的准备。

眼前的化鼠又发出尖锐叫声，它的脸贴近我，我总算看清楚这只队长化鼠的长相。它漆黑头盔下发著红光的残忍双眼及朝天的猪鼻，和之前我在水道边救过的化鼠以及几小时前被离尘师父杀掉的化鼠一模一样。但队长化鼠有与众不同的特色，从额头、眼窝一带经鼻梁到脸颊，再到下颚为止的皮肤都长满球果般的鳞片。

穿山甲一类的哺乳类会长鳞片，但没听说化鼠这种囓齿类拥有鳞片，而且同一物种中混杂具鳞片和不具麟片两种型态更是奇妙。不过，这念头在脑中一闪即逝，顶在我脸上的枪头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枪尖更射出耀眼的月光。

人生要落幕了吗？一这么想，枪头就收回去，看来不打算捅我一枪。长著毯果鳞片的队长骤然发出杀猪般的怪叫，这可能是威吓，我不禁闭眼认命。

几秒后，我睁开眼。

什么都没发生。毯果队长走到觉的面前，两只化鼠正押著他的双臂。说时迟那时快，球果队长冷不防出枪刺觉，刺中前的一瞬间，毯果队长止住手，然后重覆两、三回。

咬牙硬撑的觉最终还是吓得两腿发软，被两旁的化鼠拉住身体，额头擦过枪头。

「觉！」

我不禁要冲上前，却被其他化鼠用长枪制止。

「别担心，我没事。」

觉转头告诉我。他额头上的伤口正在渗血，我十分心疼，但伤口不深、性命无虞，我终于松口气。而球果队长和它的化鼠部下好像也松口气，但不是因为觉的伤口很浅，应该是担心我们具有咒力，所以在带我们回鼠窝前得吓吓我们确认情况。

我们又被长枪逼著前往树林。

「痛吗？」

我低声问，觉默默摇头。伤口血流不止，划出几道从额头到下巴的黑线。

「我们会怎么样？」

「不会马上被杀吧。」觉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

「如果要杀，早就动手了。」

「那是你太乐观吧？」

「不只这样，他们进树林之前不是放了响箭吗？那是警告我们停住，如果一开始就想杀我们，何必大费周章？」

「那它们抓我们干什么？」

「不知道。不过它们今天首度见识咒力，应该相当惊讶，希望一探究竟。我们是它们目前的唯一线索，绝不会滥杀。」

觉的推论应该没错，因为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感受到生命危险。

我们穿出树林，再次登上山头。我和觉都筋疲力尽，要不是长枪抵在身后逼我们前进，一步也走不动。

这时我们终于看清楚押送我们的化鼠队伍什么模样。令人惊讶的是，队上的二十只化鼠的长相中只有一半是标准化鼠；剩下十只的身体某部分怪异变形，不是自然畸形，好像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改造。

队长和另外两只担任副队长的化鼠脸上都长著球果般的鳞片，双手与甲胄间的空隙也是。弓兵化鼠中，四只拿的强弓比其他弓兵大两倍，左右手臂的型态差异有如招潮蟹。持弓侧的手臂细长，一半显得僵硬；但架箭拉弦侧的那只手比持弓侧要短，侧肩到胸膛的肌肉发达健壮，手肘以下的部分相对纤细，手指互相融合，只剩两只短钩。另外两只化鼠的眼球像变色龙般又大又突，耳朵大得像蝙蝠，而且不断转动抽搐，像在戒备四周。还有一只头上长一支尖角，手脚异常细长的化鼠，难以想像这些突变有什么功用。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样子千变万化。」觉嘟哝著。

「谁教它们叫『化』鼠。」

「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个玩笑很难笑，但多少有助于舒缓心情，客观审视情况。

到山顶后，右手边有条林道在月光下浮现出诡异的轮廓。但化鼠走往相反的方向，进入荆棘丛生的窄缝。我们没得选择，拨开满是荆棘的灌木丛前进。这些荆棘应该是化鼠种的，目的是阻止外敌入侵鼠窝。我边想边蜿蜒前进，眼前视野顿时大开。

如果不仔细看，这是辽阔的草原，但见到化鼠忽然从一棵大水橡树底下钻出来，我们意识到这里就是鼠窝。

鼠窝入口以高大杂草巧妙掩饰，化鼠接二连三钻出草丛，宛如魔术表演。

其中有只特别大的化鼠推开其他化鼠走出来。它身穿皮甲，肩挂披风，显然在鼠窝里相当有地位。它最大的特徵就是头颅往前后突出，像颗棒槌。

球果队长四脚著地，毕恭毕敬上前禀告，棒槌头化鼠反而站起身子。两只化鼠讨论起来，棒槌头化鼠狠狠瞪我们一眼，吩咐起球果队长。

我们很怕被带进昏暗的地底隧道，幸好化鼠将我们带离巢穴入口，赶往林道深处。林道深处坐落著一栋巨大鸟笼般的建筑，直径两公尺，高约一点五公尺，用排列成圆锥形的木柱与刺蔓搭建而成。

鸟笼乍看没有入口，只有一处仅用刺蔓围绕，没搭建木柱。两只化鼠用长枪拨开刺蔓后将我们赶入鸟笼，接著一收长枪，刺蔓又缩回约二、三十公分的空隙。若想钻出去，得做好皮开肉绽的心理准备。此外，外面还有一只拿长枪的哨兵不怀好意地盯著我们。

鸟笼不高，没办法站直，我们将背包垫在冰冷的地上当坐垫，朦胧的月光仅够我们看见彼此的脸。

「好惨的一天啊。」

觉的声音温柔得难以置信，我顿时情绪溃堤，眼泪直落。

「真的糟透了……觉，伤还好吗？」

「完全没问题。不过是一些皮肉伤，血也止住了。」

觉对著我摆摆耳朵，证明他没事。班上只有他会这招，我总算放下心，破涕为笑。但觉的脸上依然沾著几道血痕，触目惊心，但并无大碍。

「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只能等人来救了。如果瞬他们平安逃走，应该会去町上回报。」

多久才有人来救援呢？光想就浑身乏力。

我们在狭小的鸟笼中并肩静待时光流逝。

「它还在看著我们。」

关进鸟笼快一个小时，哨兵还是用诡异的眼神打量我们，一旦视线对上就立刻回头，没多久又转头。

「别理它，蠢老鼠一只。」觉的手环著我的腰。

「可是好像……哎，你在干什么？」我的后半句是在问觉。

「你很紧张吧，我来安慰你。」

觉试著在窄小空间中压上我，逆光让他的表情一片漆黑，双眼却炯炯有神。

「没关系，我来就好，觉别动。」

我的手掌贴在觉的胸前，觉静止了动作，心跳穿过T恤传到我的手掌。我露出微笑，缓缓地让他倒卧在地。我俯看觉，指节滑过他月光下苍白的脸庞。

觉陶醉地闭上眼睛，宛如家猫般乖巧地任凭摆布。

我捧起觉的脸颊，亲吻他的额头。觉埋入我的胸前。我的掌心和手指一路从脖子、胸膛、双臂、腋下，滑入下腹。

我们过去没什么机会如此亲密地接触彼此，虽然平时说话带刺，但感受得到背后挡不住的爱意。

他的阴茎相当硬挺了，我在性行为上仅有和女性的经验，不知如何取悦男性，我隔著牛仔裤来回抚摸，尽管布料厚实，但感受到温热的脉动。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先延后某些乐趣好了。我用指尖搔觉的大腿内侧和臀部，觉等不及了，将我的手按在某个部位。牛仔裤绷得太紧，我解开钮扣，稍微打开，见到鼓胀到几乎要被戳破的四角短裤。我再次抚摸男性最敏感的器官，这回隔一片薄布，清楚感受到形状和大小，宛如具有生命的生物，老实地对我的爱抚做出反应，可爱得像只宠物。

倏然间，我耳边响起拟蓑白的话。

「巴诺布猿的个体间产生高度紧张压力时，会以亲密的性接触来消解压力。不仅成年雄体与雌体间会发生性行为，同性与未成年个体间也会互相摩擦性器官，疑似性行为。巴诺布猿正是藉此预防斗争，维持团体秩序……」

不对！我们不是猴子！

我猛摇头，驱散杂念。然而伦理规定对男女的性行为订下严格条件，内容近乎严格禁止，另一方面却奖励性交前的准性行为及同性的身体接触，这是为什么？

「第一阶段是频繁进行肉体接触，包括握手、拥抱、吻颊。第二阶段是奖励幼儿期到青春期间的异性爱接触及同性爱接触，人类便可习惯透过疑似性行为的高潮来舒缓紧张的人际关系。第三阶段是成年人间的完全自由性爱。」

如果拟蓑白所言属实，一切都是为了维持社会运作……

「怎么了？」觉意识到我忽然停手，讶异地问。

「嗯……对不起，没事。」

「换我来让你舒服。」

听到我的道歉，觉抚摸著我的全身。

「啊……等一下……！」

他以为自己的手技让我如同躺在天鹅绒般舒服滑顺，我却因为好痒而不住扭动。当我弓起身子时，一道视线投来，原来化鼠哨兵紧盯我们不放。

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不喜欢在亲密过程中被人直盯著看，习俗上见到他人在亲密接触时，理应移开视线，迅速离开。不过要是旁观者不是人类，自然不在此限。我在波崎沙丘与真理亚亲热时，瞬的爱犬昴也在一旁，我不清楚它为何在那里。

可是化鼠的视线与昴不同，非常令人不悦。很明显地，它不仅理解我们的行为意义，低贱的脑袋中更挂著卑劣丑陋的有色眼镜，淌著口水看得著迷。

我又停下动作，觉微微睁开眼。

「怎样了，别吊我胃口。」

「不是……是它。」我用眼神示意化鼠哨兵。

「别管它不就好了？」觉咋舌。

「我没办法。」

觉的兴致被打断，忿忿瞪著化鼠哨兵。

「碍事的浑球，真想整它。」

「没咒力怎么整？」

觉听出我语气中的嘲讽，板起脸来。

「人就算没有咒力也还有智慧啊。」

我想到恶毒的回应，但还是先别说好了。

「……但我们束手无策啊。从这里构不到它，它又听不懂人话。」

觉似乎有了点子，眼神亮起来。我有不好的预感，默默看著他在背包圈找。

「你在找什么？」

觉得意地掏出白色的水鸟蛋，不对，那是芒筑巢的假蛋。

「拿这个做什么？」

如果砸破假蛋，里面就会弹出叫做「恶魔手掌」的陷阱，方圆两、三公尺会布满恶臭粪块。但完全没有杀伤力，顶多惹火对方。

「你等著瞧。」

觉以高跪姿靠近鸟笼入口，拿著假蛋要递给化鼠哨兵。我们第一次向对方沟通，化鼠相当提防，挥舞著长枪警告。

「喂，别那么生气。你一直站著，肚子肯定饿了吧？我这里有黄小鹭的蛋，很好吃哦。」

觉以亲切的语调表示毫无敌意，将手上的假蛋滚出刺蔓。化鼠哨兵看著滚动的假蛋，歪起头来，一阵犹豫后，它一手拿枪，另一手灵活捡起假蛋。

「别傻了，化鼠怎么可能不知道假蛋？」

「这样吗？我看不一定。」觉的声音有些嘶哑，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但充满信心。「它们是最近从大陆来的外来种吧？芒筑巢好像是关东东边的本土生物，它们可能根本没见过。」

「就算没见过，顶多捏碎蛋，弄得一身大便，气个半死。除非像蛇一样呑整颗……」

觉发出一声轻呼。我看往他的目光方向，化鼠哨兵抬起头来张开大嘴，将假蛋扔到嘴里。接下来的事太过残酷，实在不忍卒睹。我原想责怪觉何必做这么不人道的事，但他看起来明显比我受到更大的打击，我沉默以对。

化鼠哨兵动也不动，应该已经断气。它连死前的悲鸣都发不出来，因此我们的犯行尙未被其他化鼠察觉。

「怎么办？」我轻声问。若觉认为我优柔寡断，什么都要问，我想必会很不舒服，但当下只希望找到一条生路。

「只能逃走了。」觉低声回答。「如果它们发现这家伙被杀，这次不会让我们活命。」

「该怎么逃？」

我试图抓住粗壮的刺蔓，但一刺到手指便连忙缩回。就算做好血肉模糊的心理准备也很难挤出缝隙。

「用那个。」觉指著掉在尸体旁的长枪。手臂勉强可穿过刺蔓的空隙，觉将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握住肩带一端，对准长枪扔出背包。最初怎么扔都勾不到长枪，多丢几次，总算用背包勾到枪柄拉近这里。

「换我来。」

觉的手臂被刺蔓刺伤了，我想接手，但觉摇摇头，不断尝试。

「成功了！」

好不容易弄到长枪，觉的手臂已经千疮百孔，染得一片血红。觉立刻模仿化鼠将我们关入鸟笼时的动作想用枪柄顶开刺蔓，但光靠一支长枪无法打开，至少两支交叉才做得到。

「没办法，用切的吧。」

觉试著切断刺蔓，没料到哨兵的长枪尖头是石器。球果队长的长枪明明是金属制的。

「再不快点要被发现了啊。」我紧张得忍不住动怒。

「一下就好了。」

觉一句抱怨都没说，拚命切著刺蔓。他拚命的样子很难让人联想到平日只会吹牛、酸人，稍微被念两句就烧起火来反驳的他，我讶异不已。

幸好这柄枪尖不知道是用黑曜岩还是什么石头做的，出奇锐利，觉花两、三分钟便切开刺蔓，他想不能再多花时间了，直接用枪柄拨开刺蔓往外推出。

「快，从这里出去！」

切开一条刺蔓后的空隙勉强可让我通过，我立刻爬出去。觉将背包从牢房递出来，然后自己钻出来。用枪柄将刺蔓往鸟笼推并不容易，幸好行得通，觉的身体比我宽一些，他的侧身又被刺蔓刮上两、三道，他浑身是伤，多这一点也没什么影响。我们压低身子窥探林道外状况，似乎有大批化鼠前往追捕瞬他们，眼前仅有两、三道背影，还有几只化鼠频繁出入巢穴。

「好，逃得掉。」

我们迅速往巢穴反方向前进，虽然离藏独木舟的霞浦湖岸愈来愈远，但没得选择。我们蹑手蹑脚走几十公尺后，拔腿奔跑。

「要往哪里？」

「总之就往前跑吧！」

我们被抓之后经过多久？月亮滑落天际，挂在远山棱线。我们在漆黑的山路上狂奔，这次被抓一定死路一条。

「丢掉那东西会不会好跑一点？」我喘著气建议觉。因为他紧抓著长枪不放。

「或许还用得上。」觉简短回答，

我思索著他话语背后的涵意，心情十分沉重。两个没咒力的人类小孩手上，仅剩的武器就是这把弱不禁风的长枪了。接下来，我们又走了四、五十分钟，但平安无事，虽然累到不行，但至少还能逃。虽然很幸运没看到追兵，但心中惶恐不断膨胀。

我回想起在和贵园学过的一首歌，其中一段曲调十分哀伤。

家乡渐渐远，渐渐远。

来时路快回头，快回头。

「还要朝这方向跑多远？」我终于忍不住问。

「总之先远离他们的巢穴。」觉满脑子都是化鼠追兵的影子。

「可是我们应该正往西跑？这样会离霞浦愈来愈远啊。」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掉头吧？一直跑到有山路可以绕道为止。」

「这里一直都一条路啊。要不要先离开这条路，往树林里走走看？」

「夜里进树林会迷路，根本看不出东南西北，搞不好连路都找不到。」

我发现觉在发抖。

「可是沿单行道逃下去，它们一追上来，三两下就会发现我们。」

「所以要趁现在拉开距离。」

我们的讨论毫无交集，觉完全没停下脚步，我紧跟在后。

突然，觉停下来。

「怎么了？」

觉的手指抵住嘴唇，作势要我安静，接著压低身子凝视前方。我放眼望去没发现什么动静。要再开口时，前方树丛中传来簌簌声。

我们都僵住了。

二、三十公尺的前方，林道两边钻出几道矮小身影，个个拿著刀枪武器。

「是化鼠……」

一阵绝望袭来，我头晕眼花。觉紧握著那把烂长枪，往前挺进一步。

3

六只化鼠缓缓靠近我们。

「觉，扔了长枪吧。」我尽量平心静气地小声告诉他。「如果反抗，会被杀啊。」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觉摇摇头。「你听好，我挡著它们，你趁机逃进树林里。」

「这怎么行得通？我不可能逃掉，要是乖乖听话，至少不会马上被杀。还是等人来救我们吧。」

「不行，来不及。」觉固执地说。「而且我不要再被关到牢里去了！」

「觉，拜托，别冲动。」

六只化鼠在离我们五、六公尺远的地方停下。是在戒备吗？情况不太对劲。

「……等一下。」我按住觉举枪的手腕。

「别阻止我。」

「不是……它们跟刚才那批化鼠不一样。」

觉讶异地「咦」了一声。

此时，一字排开的六只化鼠突然放下手中长枪，同时跪地。

「怎么了？」

觉惊呼著，我则目瞪口呆。

「吱吱吱吱咕噜噜……神、尊。」

正中央一只化鼠抬起头，操著奇怪口音，似乎要说明什么。

「依依依……菸屋‧梦‧鼠喔……°C&yen;$。兔只猪‧无无无……威先！」

我一头雾水，但跪著的化鼠额头上有著刺青般的图样。

「得救了，这些化鼠来自服从人类的鼠窝。」

我放下心中大石，差点腿软。觉半信半疑地鼓起勇气走向化鼠，他心惊肉跳地停在三公尺前，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刺青。

「『盐604』啊，难不成是指『盐屋虻』鼠窝？」

「吱吱吱吱……菸屋‧梦！菸屋‧梦！」

负责说明的化鼠听了觉的话，立刻大动作地点头如捣蒜。

「兔只猪……威先……兔只猪危险！」

后来我们得知当时卫生所已经发现拘捕我们的鼠窝，命名为「土蜘蛛」。之前从半岛渡海过来的「马陆」鼠窝比较温和，顺利融入本土化鼠体制，没惹出麻烦，因此低估「土蜘蛛」鼠窝的危险性。顺带一提，远古时代统一日本列岛的大和王朝（不同于神圣樱花王朝与同时期的新大和王朝），碰巧就将列岛先民（绳文人）贬抑为土蜘蛛。经时光流转，竟又以相同称号称呼外来种鼠窝，真是历史的讽刺。

言归正传，我们被六只盐屋虻鼠窝的化鼠领著，走在黑暗的树林中。

「这下麻烦了。」觉沉重地低喃。

「为什么？我们不是得救了？这些化鼠绝不会攻击人类。」

「现在确实是不会。」

「现在？」

觉对我投以悲怜的眼神。

「你觉得化鼠为什么把人类当神明崇拜？当然因为有咒力啊。现在它们也相信我们有咒力才卑躬屈膝，要是知道我们的咒力没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他后半段刻意压低声音，或许怕被走在前头的化鼠听见。

「你想太多了。毕竟……」

我心头一阵惶恐，试图反驳觉的论点。

「盐屋虻鼠窝服从人类，对吧？我们如果发生不测又被人类发现这件事，它们会被满门抄斩。它们自己也清楚。再说，哪有动机伤害我们？」

「谁知道化鼠有什么动机？有时它们的想法跟人类差不多，但终究是囓齿类。」

觉的声音听来像突然老了二十几岁。

「不能对这些家伙掉以轻心，千万别让它们发现我们没有咒力。早季也要小心。」

我不知道怎么小心，但放弃争论，只是简短答应。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走在树林间，心中的惶恐逐渐膨胀。我们一路上完全不用咒力，真能骗过盐屋虻的化鼠吗？虽然被土蜘蛛追击的恐惧慢慢减少，新的担忧却不断滋长。不知道又走多远，有只化鼠突然回头对我们怪声怪叫，我们因为疲劳与睡意而意识模糊，完全无法理解。

「它说什么？」

「我听不太清楚，应该是到了。」

觉一说，我全身紧绷起来。

前方树丛又冒出一只化鼠，外型与为我们带路的这六只明显不同；它的体型更大一圈，头戴甲虫角形状的头盔，身披鳞片锁子甲，地位应该与土蜘蛛鼠窝的毯果队长相当，或许更高。

头盔鼠听带路的化鼠报告一会，毕恭毕敬地走过来。

「神尊，欢迎大驾光临。」

头盔鼠脱下头盔，说出一口流利的日语。

「我是盐屋虻鼠窝的禀奏官，名叫＃％&yen;$。」名字一半发音极为高亢复杂，宛如超音波。「但神尊通常简称我『史奎拉』。两位神尊请这么称呼就好。」

「这样的话，史奎拉，」觉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前来露营，不巧迷路。如果你能送我们到霞浦湖岸就太好了。到那里之后，我们会自己处理。」

「遵命。」

史奎拉乾脆地答应，我们放松下来。

「但非常遗憾，当下要带路有些困难。」

「为什么？」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是因为晚上太暗，还是……」

「我等嗅觉发达，夜晚走在树林中并无大碍，若是神尊不感疲劳，带路自然小事一桩。」

史奎拉恭敬回答。

「然而目前附近一带情势非常险峻，名叫土蜘蛛的外来鼠窝入侵，与我们本地鼠窝间剑拔弩张，终于在数天前开战。莫非神尊在前来之路没有碰见？」

我正想回答，但先看觉一眼。

「不，没碰上。」觉面无表情地说。

史奎拉扫视著觉手上的长枪与额头的伤痕，但或许是我多心。

「真是万幸。土蜘蛛一族不服神威，大胆放肆，可能不知天高地厚，攻击神尊。神尊当然可用咒力轻易扫平，但毕竟对方会从暗处放出剧毒冷箭，寡廉鲜耻，还是小心为上。」

它皱巴巴的鼻头显得更皱了，口沫横飞地痛骂土蜘蛛。

「啊，实在失礼。我等一心防卫且天生软弱，不得不穿这身不像样的战甲。」

「你们会赢吗？」我问。

史奎拉像等著我开口一般滔滔不绝起来。

「情势不怎么有利。先不提虎头蜂那种大鼠窝，我等盐屋虻总数不过七百，是弱小鼠窝。相较之下，土蜘蛛兵力估计不下四千。」

我打了冷颤。离尘师父死前「驱除」的数量，再怎么乐观估计也不过一千左右，我以为它们已经近乎全军覆没，竟还留三千左右的兵力。

「昨天我等派遣特使前往附近三座鼠窝，请求救兵，但还要些许时间才能抵达。」

「那现在被攻打不就死定了吗？」

我忍不住反问，但见到史奎拉露出奇妙的眼神，我顿时发现自己说错话。如果是有咒力的人类，几只化鼠都不足为惧。

「是啊。如果我们没来，你们有何打算？」

觉立刻接话，不愧是吹牛狂人，接得乾净俐落。

「是，承蒙神尊关切，感激不尽。」史奎拉深深鞠躬。「但我等一族的鼠窝之间交战稍稍特别。即使敌我实力悬殊，通常也要相当时间方能分出高下。」

「什么意思？」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立刻带领神尊见识，请往这里。」

史奎拉对我们磕头，接著快速往后退，看来这是化鼠对上位者的礼仪。穿过树丛后，视野大开。虽然月亮已落，但点点星光照出整片无垠的大草原；高而茂密的草原上零星耸立著许多蚁窝般的尖塔。

「这就是盐屋虻鼠窝的巢？」

我一问，史奎拉摇摇头。

「神尊所谓的巢想必是指女王住的龙穴，那还要更往前方走。这里是为了对抗土蜘蛛势力而打造的前线之一。」

「前线？」

「此处是由碉堡、战壕、地底墙、战斗隧道等工事所组成的防卫线……神尊是否喜好围棋、象棋等棋盘竞技？」

出乎意料的问题令我们傻眼。

「呃……还好，在学校学过。」

老实说，两者刚学起来有趣，但我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现在还是初学者。最让我冷感的理由，是某时期开始就只有特定两、三个人会赢。其中一个是瞬，我还可以接受，但我实在受不了觉每次赢棋后自夸的嘴脸。

「那请容我如此说明。当我等$&yen;°C&pound;……抱歉，当我等化鼠的鼠窝间开战，战争型态必然接近棋盘战，严格来说是围棋。」

我傻傻地想，为什么「化鼠」一词会让它顿住？

史奎拉开始解释化鼠间的权力斗争，滔滔不绝的模样令我想起拟蓑白。

化鼠的祖先，是东非的穴居囓齿动物裸鼹鼠，会在地底挖掘狭窄隧道居住；后来裸鼹鼠受人类帮助，强化体格与智慧，建立文明，但基本习性不变。居住坑道是近乎垂直下挖的纵坑，避免淹水又沿著纵坑往上分岔出小洞当成房间。而各纵坑间又有水平隧道连结成网络，不需钻出地面便可自由通行。

「我等直到最近才上到地面作战，道理十分简单，在地面上的重装无论怎么调整，行进速度都比在地底挖坑快得多。但地面军队交战是一回事，若要攻下对方鼠窝，从地面进军其实毫无意义。」

「为什么？」觉问。

「地底下的$&yen;°C&pound;……我等同胞，透过声音与震动，便对地面敌军的位置瞭若指掌；但地面军队无法探测地底的敌人位置，因此地面军队常突然跌入陷阱，或脚下飞出尖刺而死伤，在单方面受挫之下只能全军覆没。」

这样的战争已经重复多次。人类也好，化鼠也好，究竟流多少血才能换得一个教训？

「也就是说化鼠之间的战争，都是防守方比较有利？」觉说得好像自己很内行。

「正是如此。进攻方只能挖掘地道前进，但防守方能察觉敌方声音而在地底建立坚固的防卫墙，或摆放如剃刀般尖锐的石片，甚至放置巨石，从下方挖掘隧道通过时便会受到重压。代表从地底进攻也不容易。」

「那该怎么办才好？」我问。

「原本是经过长久对峙，攻击方获得某些代价而撤退。但后来出现天才战术师※○◎□……姚基。姚基从神尊手中获颁天书一册，得到灵感，独自建立起攻占鼠窝的战略体制。」

「那什么书啊？」

觉皱眉问。究竟是什么危险的书，不仅没被禁，还被交付到化鼠手上？

「很遗憾，该神圣天书已不复存，口耳相传书名为《三岁开始下围棋》。」

我俩面面相觑，我们在和贵园的游戏室看过这本书。

「姚基的战术与围棋完全相同，首先派遣地面部队，四处散开，于重点位置挖掘纵坑，确保据点。接下来在各据点与龙穴间设置更多据点，强化联系功能，由点至线，由线至面，扩大支配范围，最终目标是将敌人包围在小范围内。另一方面，防守方目标在确保向外脱逃的路径。一旦遭到完全封锁，不仅食物来源匮乏，连地下水源都会遭到截断。当敌人企图建立据点，便先行切入建立我方据点；阻止对方联系，通畅我方联系。这正如围棋般突破对方之封锁网，火热的白刃战才要开始。」

我又眺望原野，听它这么一说，这些蚁窝般的塔确实有战术配置的感觉。

「姚基创造的战略革命，立刻传遍所有鼠窝，以往固若金汤的鼠窝接连陷落，大大改写势力版图。最快接受新思维的鼠窝成长壮大，墨守成规的鼠窝全数遭淘汰。」

「那姚基怎么了？」

我没想到自己对化鼠英雄传如此著迷。姚基是目前最大鼠窝「虎头蜂」的兴盛功臣吗？但看史奎拉说得如此热情澎湃，该不会是盐屋虻鼠窝的中兴英主吧？

「姚基在激战中英勇丧命了。」史奎拉悲伤地说。

「姚基出身弱小的蜻蜓鼠窝，当时总数不过四百多只，因此姚基总是站上前线指挥作战。某次与邻近鼠窝互争地盘，于前线中段接触敌方桥头堡，意外发生激战。战争优势取决于何者能维持联系，切断对方联系。姚基眼光更胜对手一筹，发现故意牺牲一个据点，就能成全己方联系，切断对方补给。可惜有个问题，要牺牲的据点正是由它亲自坐镇。」

觉叹了口气。

「姚基为了己方壮烈牺牲。不出所料，敌人包围它的据点，姚基等六名守卫英勇战至最后，遭到千刀万剐。但当敌人从杀戮中清醒过来，前线已经一分为二，无法恢复联系。敌方巢穴包含龙穴在内，遭到封锁，失去逃生路径。至于前线则与巢穴分离，失去补给路线，只能等待弹尽援绝。蜻蜓鼠窝大获全胜。」

史奎拉的讲古让我们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以为是在听拟蓑白的历史后话。但两者的声线有天壤之别。

「可惜胜利余韵持续不久，蜻蜓鼠窝便灭亡了。」

史奎拉的语气就像哀悼一个鼠窝在历史舞台上绽放火花，随即消逝。

「蜻蜓鼠窝原本规模甚小，又失去姚基这张王牌，立刻遭到周围鼠窝蚕食鲸呑。若是战争维持旧传统，或许还能强化防守，度过难关。讽刺的是，蜻蜓鼠窝被姚基所创建的战略完全封锁，战力逐渐消耗殆尽，只得无条件投降。」

「鼠窝战败之后，化鼠会怎么样？」我问，该不会被杀个精光吧？

「女王会遭到处决，剩余所有化鼠则被当成奴隶使唤，生前受到猪狗不如的虐待，死后被弃尸荒野，或者当做肥料。」

我们沉默不语。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史奎拉的用意所在。觉微微动嘴，我读了他的唇语，他说「蚂蚁……」。确实就是蚂蚁。化鼠一方面具备酷似人类的特质，一方面又具备社会性昆虫的冷酷。它们的战争，本质上雷同武士蚁攻击其他犠窝，夺取劳动力。

「……其实我之所以如此赘述，另有隐情。」

史奎拉双膝一跪，正襟危坐。

「与土蜘蛛交战数天，盐屋虻鼠窝的连外据点全数陷落。派往附近鼠窝求援的特使须穿过土蜘蛛的重重包围，若被捕必定丧命。我等鼠窝存亡之秋，两位青稚神尊到来，必定是上天出手相救。实是雪中送炭，死里见活。」

觉偷瞥我一眼，事情正往我们最不乐见的方向发展。

「我等相争之小事竟要请托神尊相助，确实胆大包天，但神尊可否大发慈悲，拯救我等鼠窝？在此跪求神尊，给不知神威的土蜘蛛尝尝因果报应！」

觉清清喉咙。「我很想出手相助，但我们不能随意插手。」

「何故？神尊心念一发，定能将它们消灭殆尽。」

觉很谨慎地挑选用字遣词：「化鼠毕竟是保育鸟兽之一，我们不能随意宰杀。须向町公所与卫生所提出有害鸟兽驱逐申请，批准后才进行处分。」

「神尊所言甚是！」

史奎拉仍不愿放弃。

「但如此一来，我等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请大发慈悲！不需将土蜘蛛全部杀尽，只要稍稍打击前线，突破对方包围网，我等便会自求出路！请大发慈悲啊……」

史奎拉死缠烂打地恳求我们时，一只看似传令的化鼠兵走进，对它耳语几句。这时史奎拉的态度完全相反，它高高在上地听取报告，接著一脸困扰地面向我们。

「我明白了。时间已晚，明早再请神尊多多考虑。两位必定打算休息，但在休息前，可否与我一同见见女王？」

「见女王？」

我思索一会，很想看看化鼠女王，但黎明将近，加上昨天经过这么多事，实在心力交瘁。

「女王已经来到附近的碉堡，一听神尊大驾光临，表示务必要见上一面。」

「好，就见见面吧。其他事情等明天再说。」觉说著就要打呵欠。

「明白，这边请。」

史奎拉领著我们穿越草原，停在一座特别大的蚁窝状尖塔前，但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入口在此，窄闷简陋，请多包涵。」

史奎拉拨开杂草，露出直径一公尺的洞穴。

「啊，要从这里进去？」我有些害怕。

「可以的话，请女王出来一趟吧？」觉也不打算进去。

「非常抱歉，通往雕堡入口隧道仅能供士兵通过，女王无法上到地面。女王正于地底大厅恭候大驾。」

没办法，现在拒绝见女王会惹出麻烦，又失去咒力，我们不愿意引发争执。

觉与我依序钻进洞中，洞里比外面更冰冷，洞口周围涂上黏土，而为了方便行走，洞穴内部则用乾草混泥土补强，防止滑倒。我很怕整个人跌进垂直的纵坑，幸好两只化鼠给我们垫脚，过程还算舒适。化鼠们用手脚顶住洞穴内壁当成皮肉垫，减缓我们下滑速度。我们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减速，乖乖坐在化鼠身上。

大概沿著纵坑斜下二、三十公尺，突然碰到宽广的空间，高度足以让我们直立；但一片漆黑，不知多宽。一股霉臭味与野兽体臭扑鼻而来，我寒毛直竖。

「请在此稍候。」史奎拉跟在我们之后滑下来说道。我回头一看，它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光。明明知道野生动物的眼睛会在黑暗中发光，但还是很不舒服。

史奎拉敲打打火石般物体，点亮一只小火把，一时十分刺眼，但随即就习惯了。我再次感到光明多么令人放心。

「请往这里。」

原以为空间宽广，但火光一照才发现不过是三坪大的隔间。眼前出现三条水平通道，史奎拉举著火把带我们走入其中一条。囓齿动物的直立身影在洞穴墙上拉出诡异的影子。

「请小心头顶。」

隧道顶上愈来愈低，宽度却愈来愈宽。看来化鼠通过时都以四脚快速爬行。单靠火把光线走在昏暗地底，逐渐给我一种非现实的感觉，难以相信自己正处在这种地方。

另一方面，某个可谓超现实的事物压倒性地震撼我们感官。最先袭来的是气味，洞穴中处处充满化鼠体臭，愈前进就愈强烈。这股气味大致上和史奎拉及士兵一样，但其中混杂著不如体臭的味道，反而接近腐臭，浓烈到令人作呕。

接著，我们听见复杂的重低音，像风鼓的吹气声，还不时交错响雷般的低吟。再往前，洞穴墙面传来不规律的震动，彷佛有个非常沉重巨大的物体正在爬行……

渐渐地，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我怕得全身僵硬，却不敢对觉说想回头。如果这时候被史奎拉抓到弱点，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多远？」觉装得若无其事，但语尾开始发抖。

「就在不远处。」

这句话没骗我们。再往前走二十公尺左右，洞穴便往右拐弯，史奎拉一过弯就五体投地，发出高亢的老鼠叫声。它得到的回应是一阵惊人呻吟。那股强风般的低频音震得我们全身发麻。

「女王说，见到神尊，备感光荣。」

史奎拉对我们这么说。觉想要回些什么，却舌头打结，说不出话。

「……告诉她，我们见到女王也相当开心。」

我替觉开口，史奎拉点头后以吱吱声禀告。

女王听了后以人话回应，吓我们一跳。

「咕噜噜噜……神‧尊……□◎。这‧边……＊＆……请。」

震撼的重低音配上几乎要穿破鼓膜的磨牙声，听来是要请我们过去。我们互看一眼，缓缓走过转角，那股恶臭更浓烈了，几乎无法忍受。

手拿火把的史奎拉在转角前停步，我们走过它身边，火光从背后照来，在逆光的情况下我们看不清女王，只能从漆黑的轮廓得知蜷曲在眼前的生物体积庞大，不断散发骇人的热气。

「&pound;&yen;……嘎嘎嘎！※＆＊！……＃＊！」

一道火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我忍不住转过头，但接下来的声响又令我诧异。

「湿湿湿……神‧尊。神、尊。欢迎。非‧常‧荣‧幸。」

化鼠女王听起来有著很长的声带，靠著分段震动发出假音，把音准拉到人类水平，听来也清楚得多。更令我们惊讶的是，她的嗓音听来确实是女性。

后来我们大约与女王交谈五分钟，但很可惜，我完全想不起对话内容。或许是当下太疲劳且紧张，但之后的戏剧性发展影响更大。

事发原因相当微不足道，女王为没准备座位向我们赔罪，我们虽然婉拒，女王还是叫来两只化鼠给我们当椅子。这时手拿火把的史奎拉也跟进来。

我们转头回避火把的强光，却正好清楚瞥见亮光下女王的模样。

方才的谈话中，女王的声音意外温和，大大抵销我们一开始的恐惧。但正因如此，实际见到庐山真面目时加倍震撼。

简单描述女王给我的感觉，就是一条奇大无比、长著短小四肢和尾巴的毛毛虫。

或许是不见天日，体色虚弱苍白，它全身满布环状皱褶，看来更像一只毛毛虫。但化鼠与毛毛虫之间具备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脸。女王有一颗巨大的头颅，一半长满褐色斑点，在阳光下应该会呈红色；弹珠般发光的小眼睛一半掩盖在皱褶之下，看来十分残忍；强壮的下颚中隐约可见钻凿般的尖牙，颈上的项錬吊挂著红石榴石、发光的萤石、绿柱石、堇青石等宝石。

女王因为在人前曝光而暴怒，发出一声虎啸，吓得我们全身僵直。

她猛然冲过我们身边，毫不费力地叼起史奎拉，左右大力晃荡。史奎拉发出吱吱惨叫，火把摔落在地上，洞穴瞬时恢复黑暗，我们只听得见女王激烈的喘息与呻吟，史奎拉断断续续的惨叫，两只化鼠蹲在角落发抖，用爪子猛抓泥土。

「女王陛下，请等等！」

我鼓足全身勇气，开口说话。

「别杀史奎拉！它没有恶意！」

觉突然抓紧我的手臂，安抚暴怒的女王可能是场危险的赌注。但这时我们身为神尊，如果不插手反而会令化鼠起疑。

女王一时没反应，最后总算胡乱将史奎拉扔出来，灵巧地将粗长身体转向（但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认知）穿过我们身边，消失在洞穴深处。

史奎拉浑身发抖，半晌回过神，面向我们。

「感激神尊出手相救，让我捡回一命。」

「吓到我了。」觉总算能出声，但声音嘶哑。「但女王陛下应该不打算杀你吧？」

史奎拉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神尊想必累了，让我为神尊准备寝室，两位今晚请好好休息。」

史奎拉捡起地上的火把，再次以打火石点火。

我看见史奎拉身上的锁子甲，不禁打了个冷颤。尖牙咬碎金属鳞片，底下皮甲也穿了个大洞，渗出血渍。史奎拉明显受了伤，却咬牙苦撑，不让我们见到一丝痛楚。

「绝对有问题！那女王简直疯了！」觉在前往寝室的路上对我耳语。「小心点，如果惹火她，她不知道会干什么。」

好不容易甩掉满怀恶意的外来鼠窝，却投靠到疯狂女王统治的巢穴。但女王为何那样激动？虽然长相怪异，但谈话时确实有女性的温柔。难不成让我们见到真面目是如此不堪？

不过我们难挡睡意，什么也管不了了。

我们被带入简陋的洞穴，地上有些冰凉，铺上乾稻草意外舒适。我们倒在洞穴内侧，立刻沉沉睡去。

突然，我睁开眼。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不清楚时间，但应该还睡不到一小时。全身疲劳挥之不去，却有股急迫的念头，心想非起来不可。总觉得心底正猛敲著一口警钟。

「觉……觉！」

无论我怎么摇，他就是不醒。我摸摸觉的脸，血痕完全凝固，他连处理伤口的时间也没有就完全睡死。

「觉！快起来！」

虽然有点残忍，但我没时间乖乖等觉睡醒，急躁地摀住觉的口鼻。觉挣扎一下，差点窒息，胡乱拨开我的手。

「怎样啦……让我再睡一下。」

「不行，马上起来！你不知道现在很危险吗？」

觉总算认命睁开眼，但还留恋著甜蜜梦乡，不肯起身。

「什么危险……？」

「我觉得危险近了。」

「所以是什么危险？」

我无法回答，觉难以置信地沉默一阵，说声「晚安」又翻身睡去。

「觉，我知道你很困，但如果现在不起来，可能永远起不来了！」

觉抓抓头。「你在说什么啊？做恶梦吗？」

「不是梦，不是未卜先知，睡觉时，大脑整理一下之前的事情，我发现危险就在眼前。

「那你说说看，是怎么个危险法？你整理出结论了？」

我在黑暗中交抱双手陷入沉思，差一步就能掌握真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一个极大的危机。

「……或许我们太相信史奎拉了。」

「你说他骗了我们？」

觉总算回到现实世界。

「不是。不过我想他说的不全是真的，只有一部分才是。但史奎拉没意识到他太轻忽敌人了，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说明的过程中，我脑海中的警报内容逐渐成形。

「一定是这样，今天晚上一定会打来，土蜘蛛一定会趁警备最薄弱的黎明时分进攻。」

「怎么可能？史奎拉不是说了，化鼠鼠窝间的战争就像下围棋一样抢地盘啊。」

「这就是他的大意！你想想，土蜘蛛是野生的外来种，怎么可能按照姚基的战术打仗？」

「可是要攻打洞穴里的敌人，这招应该很合理。」

「没错，这应该是全世界化鼠的基本战术，但土蜘蛛可能创造了其他的战术。」

「听你这么说……也是有可能……」

觉叹口气，他应该认为我杞人忧天，毕竟没有明确的证据。

「对了，我知道哪里怪了。」我突然大喊。「是我们被抓之前的事！离尘师父扫荡土蜘蛛的时候，它们根本没躲回洞穴，而是在地面上迎战，对不对？」

觉哑口无言，睡意全消。

「那是因为和尙活埋土蜘蛛大军，土蜘蛛才觉得窝起来也没用吧？」

「它们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咒力吧？怎么可能随机应变，改变战术？」

「或许是知道情势不利，因此出动大军想吓跑我们。」

「我本来也这么想，可是化鼠开战后应该会躲进洞穴，它们却从正面放箭攻击，这才是它们的战术啊。」

「可是从地面要攻击地底的鼠窝，未免……」

「它们一定有什么其他方法，比挖据点封锁对方更快、更有效。」

觉一时安静无声。

「如果早季没错，土蜘蛛现在知道有咒力，一定会意识到除了偷袭没有其他活路。」

黑暗中，我绝望地摇著头。

「不仅如此，就算有咒力的人帮盐屋虻鼠窝撑腰，偷袭还是可以杀死人类。它们在跟离尘师父的一战中，学到这点。」

教人心惊胆战的不祥预感益发强烈，时间所剩不多。

4

「逃吧。」觉说。

「逃去哪里？」

「哪里都行，离开这巢穴就对了。」觉起身观察寝室外的情况。「早季还记得路吗？我们好像走了九弯十八拐到这里。」

「不知道记不记得起来，脑袋昏沉沉的，不太有信心……」

我试著回想从晋见女王之处到这里的路。

「不行，我记得第一个弯是左转，之后的记忆很混乱。」

我本来就不擅长记路，按照原路走一遍还有可能，但折返须把原来的地图全翻转过来，脑袋乱成一团。觉交抱著双臂，拚命回想。

「路口应该没那么多分岔吧？顶多就三岔道，刚开始是两条路往左，接下来往右，再来……往哪？」

「我记不得转弯顺序，但我清楚从进巢穴到这里一路都是平缓下坡。」

为什么清楚记得？因为我觉得自己彷佛被领往阴曹地府。

「这样吗？嗯……所以一次都没走上坡。」

觉凑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这次往上爬就好。如果半途遇到下坡就代表走错路，回到前一个路口换一条路就行。」

「可是往上走不代表就是对的路吧？」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么说没错，但就算走错路，一直往上爬，迟早会回到地面吧？」

这样真的可以吗？我担心起是否要按照觉的判断行动，毕竟怎么记得住之前在黑暗中行走过的道路。要是路上有条绳子就好了，特修斯也是藉助阿里亚涅的丝线指引才走得出牛头人的迷宫。

「我们是不是找化鼠带我们出去比较好？如果迷路……」

「不行，如果史查拉禀报女王，女王一定起疑。」觉靠近我，「我们怎么说明想趁这时候逃跑？要是被化鼠发现我们没咒力，我们根本猜不到它们接下来的对策。」

我竖耳聆听著附近的动静，似乎没有化鼠活动的气息，黎明是它们活动力最低的时候。但寝室外的通道无比昏暗，伸手不见五指，我实在没勇气往里面跨出一步。

「这里是不是怪怪的？」

觉听到我的话，不耐烦地回答：「这里什么都怪，哪里不怪？」

「为什么寝室里比外面亮？」

觉一时愣住。没错，我们在房里依稀看得见彼此，但进入外面的洞穴就什么都见不到。

「真的……对啊，一定哪里有光源。」

我们在寝室中寻找光源，但奇怪的是遍寻不著。觉依然紧抓著从土蜘蛛手上抢来的长枪，一边用左手确认我的位置，一边用右手持枪，探索寝室深处。此时黑曜岩般的光滑枪尖倏然闪现针孔般的光点。

「刚刚那是？」

我们慢慢走往寝室角落，发现上方落下一道微光，抬头一看不禁错愕。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大圆孔，里面盈满星星的光芒。

「洞外？这里可以通到地面？」

「不对……这不是星星。」觉难以置信地低喃，「看起来像星星，但不会闪烁，这是什么？」

觉伸直长枪顶著成千上百的绿宝石光球，光球乍看和我们距离遥远，没想到一顶就勾到，这时光球分成数道各自摆动。觉慢慢收回长枪，他应该碰到了几颗光球，枪尖留下牵丝的黏液。

「黏黏的，早季摸摸看。」

我摇摇头。

原来在天花板上发光的，是化鼠养来当家畜的变种土萤。

土萤又称萤火虫，远古以来便栖息于纽西兰、大洋洲一带的洞穴中。品种类似苍蝇、蚊子、虻等昆虫。幼虫在洞穴顶端筑巢，垂下牵丝的黏液球来猎食被黏住的昆虫；土萤会发出光线吸引猎物，光线反射在黏液球上，看起来宛如神秘奇特的翠绿银河。日本列岛原先没有土萤分布，据说在古代文明崩溃前不久，人类引进土萤做为钓饵，一部分存活下来，经过化鼠品种改良，成了贵宾室吊灯。

觉再以长枪采集黏液，确认发光体是某种昆虫的幼虫；经过短暂讨论，我负责垫背，让觉踩著我的肩膀采集土萤。至于为什么体重比较轻的我不上去采？因为发出绿光的蛆虫很恶心，我不想碰。

觉抓来几只土萤，用它们分泌的黏液黏在枪尖上，多亏化鼠的品种改良，土萤受到这等虐待还是不断发光。

「好，走吧。」觉站在寝室出口，毅然决然地说。

我们背起背包紧握彼此的手，靠著昆虫发出的微光往黑暗中迈进一步。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路程相当独特。

身边的光源仅剩长枪上宛如鬼魂的土萤微光，而包括脚底在内的其他范围一片漆黑。我试著面向侧边，伸出手在眼前晃动，却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幸好洞穴不宽，我们并肩前进，身体不时擦过墙面。

「现在是往上吗？」我常丧失信心，反覆向觉确认状况。但每次问往上还往下，觉只回答：「不知道」或「谁知道」，不管什么回答都不会改变现况。

枪尖的光线不时照出双岔路或三岔路，我们在微弱的光线下还是分得出岔路，因为岔路口都种著夜光苔当路标。夜光苔正如其名，是闪著淡绿光线的苔藓，与土萤不同，无法自行发光，须藉透镜般的细胞汲取四周光线，在缺乏光的洞穴行光合作用。这些细胞会反射光线，看似发光。

化鼠仅靠触觉与嗅觉就可以在狭窄的地洞往来，但为了提升文明，须提高移动的效率，因此会利用这些生物特性。

我们默默往前，路上一只化鼠都没见到，或许现在是鼠窝休息的时间。原本我们深信是运气好，但愈往前走，状况愈怪。

「哎，我们应该走很远了吧？」我问觉。

「嗯。」

「是不是走错路？」

我们停下来，如果走错，这是哪里？我回溯记忆中的路线。

「怪了，途中慢慢想起来时碰过几个路口，转过几个弯，应该不会走错啊……」

「但应该哪里错了，我们没花这么多时间过来啊。」

「也对，回头吧。」

我们在阴暗的洞穴中掉头前进。继续往地洞深处钻令人泄气，但我们别无选择。不久，又碰到令人错愕的状况。

「岔路！」我惊呼。「怎么可能？刚才这里根本没岔路。」

我边走边记路，因此满有信心。

「……确实没有。」觉抓了一把岔路上的泥土仔细端详。「该死。原来是这样。」

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吓我一跳。

「怎么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怎么会这么快……」觉深深叹口气。

「你在说什么？究竟怎么回事？」

「这里的土还很新……」

觉的解释让我脸色瞬间刷白。化鼠会不断在巢穴里挖隧道好改变鼠窝形状，我们怎么走去寝室，不代表路上的分岔到现在还一模一样。

「我看巢穴没活动，还以为没问题，可是就算其他活动停了，洞还是在挖。或许鼠窝正进入备战状态。我们一经过就马上有化鼠从别处挖过来，因此出现这条岔路。」

觉忿忿扔掉手中的泥土。

「那我们现在……」

「迷路了。」

如果看得见觉，他想必哭丧著脸、狼狈不堪。

之后我们在阴暗的地洞中四处徘徊。也许仅仅过了三十分钟，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下钻爬狭窄的洞穴，试图找到出路的压力超乎想像。我们衣著单薄，冷得起鸡皮疙瘩，却又热汗淋漓。行走过程中，我们不时用平时不会使用的脏话咒骂，诅咒不幸，哀求神明的垂怜又安静啜泣，但一直紧紧握著彼此的手。

最后，终于陷入短暂的精神错乱。

我的第一个症状是幻听。

「早季，早季！」

有人不知在何处喊著我的名字。

「你叫我？」

我随口问觉，通常只会听他不耐烦地回答：「没有啊。」

「早季，早季！」

这次我听得很清楚。

「早季，你在哪里？快回来。」

是爸爸的声音。

「爸！爸！」我大喊。「救命！我迷路了！」

「早季，你听好，千万别跑到八丁标外面。八丁标中有强力结界，安全得很，但跨出一步就没有任何咒力保护了。」

「我知道，可是我回不去了！找不到路了！」

「早季，早季，你要小心化鼠。化鼠敬畏具有咒力的人，当神一样来拜，并且绝对服从。可是对上没有咒力的孩子，就不知道会有什么态度。所以我们要尽力避免孩子与化鼠碰面。」

「……爸爸。」

「喂，你在念什么啊？」

觉的声音比幻听更空虚、更不真实。

「据说第五代皇帝大欢喜帝登基时，要求民众欢呼喝采连续三百年。要是谁先停下拍手的，就被选为祭品，以PK点火燃烧身体，那悲惨的焦尸还会被送进皇宫当饰品。所以民众给大欢喜帝的恶谥，就是阿鼻叫唤王。」

「爸爸，救我……」

「第十三代爱邻帝，恶谥为酸鼻女王……只要有人不顺她意，就惨无人道地……无上的喜悦……绝食避免呕吐……第三十三代宽恕帝，在世时便有别号犲狼王……啃咬尸体……其子第三十四代皇帝，醇德帝，恶谥邪门王……十二岁便活生生拧下宽恕帝头颅……害怕自己可能遭到杀害……将年幼的旁系与直系手足……尸体喂养大批沙虫、海蟑螂……第六十四代圣施帝，恶名夜枭女王……满月之夜掳走孕妇，开膛剖肚，生呑胎儿，吐出满地碎裂人骨……」

爸爸的声音一时听来非常扭曲，突然又变得极为平淡。

「你听好，前史文明的动物学家康拉特‧劳伦兹指出，野狼、渡鸦等动物具有强大伤害力又具有社会性，还拥有一种避免同类互相攻击的生物机制，即为攻击抑制。另一方面，老鼠与人类等动物并不具有强大攻击力，自然缺乏攻击抑制机制，同类间经常发生过度攻击与杀戮行为。」

「爸爸，别说了……」

「姚基发现故意牺牲一个据点，就能成全己方联系，切断对方补给；可惜有个问题，要牺牲的据点正是因它亲自坐镇。不出所料，敌人包围姚基的据点，姚基等六只守卫虽然英勇奋战至最后，还是全都被千刀万剐，变成香喷喷、热腾腾的肉饼。」

「混帐！振作点！」觉抓著我的肩膀。

「我没事……」嘴上这么说，幻听却挥之不去，甚至出现朦胧的幻觉。

「学校有批准你们到这地方来吗？」

僧人模样的幻影嘲讽著我。

「你们违反伦理规定基础，十重禁戒中的第十条，不谤三宝戒。你们听从恶魔之声，对佛门教义提出异议。所以我要将你们永远冻结在纸人中，你们就当个纸人渡过余生吧……」

「早季！早季！」

我差点被摇到内伤，这才回过神。

「觉……」

「你自言自语些什么啊？我还以为你脑袋坏了！」

「是快坏了。」我低声回应

我应该差点陷入危险的崩溃前兆。如果没有彼此，我也许会精神失常。我们后来又在地洞徘徊一阵子，期间一只化鼠都没碰上，仔细想想，它们也许老远便感知我们而故意让路。接下来，我先惊觉情况有异。

「你听得到吗？」

没反应。我握紧觉的手，但仍无反应。

「觉？」

我打了他两、三个耳光，他挤出一丝低吟。

「振作点，我听到怪声音了！」

「声音一直都在响啊……」觉微弱地说，「有人从地底叫我们，那是死人的声音……」

我打了个冷颤。很明显的，觉继我之后产生幻觉，但我听到更宏亮的声音，难道是因为走在阴暗的地洞，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危机逼近。

现在没时间担心觉了。

竖起耳朵一听，又来了，声音回荡在洞里，不清楚来自何方，但愈来愈响亮。啊，我听清楚了，是众多化鼠在尖叫、怒吼与惨叫，还有敲锣打鼓般的金属撞击声，以及不知道是鼓掌还是潮水的异声。

这些刺激神经的怪声，全是战争的声音。最坏的预感成真了。

「要快点逃才行！蜘蛛打来了！」

我握紧觉的手，他毫无反应。

眼前又是岔路，往哪逃才好？左边？右边？或回头？

我摸索著觉的右手，长枪指往前方，但见不到黑暗中微弱的绿光。我连忙摸索枪尖，土萤已经死了。但我发现四周并非完全黑暗，种在岔路的夜光苔发出微光，某处也渗出微弱光线。根据我们在地洞中徘徊的时间推测，天亮了也不奇怪。出口应该就在前方。

我望著一片漆黑的前方，左边比较亮，我拉著觉小心翼翼前进。愈往前走，地洞愈亮，化鼠交战的声响也更加响亮。

如果就这么从出口出去，闯进化鼠战场的正中央，没有咒力的我们根本无法保命。

周围的亮度可比新月夜光，而眼前通道平缓向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右弯处，光线就是从那里射进。我犹豫半晌，迈步向前，心想不能停在这里，得确认出口的情况。

就结论来说，这短暂的迟疑救了我们一命。

霎时，我听见附近传来化鼠的惨叫，紧接著一只化鼠连滚带爬地从转角处冒出来。化鼠全身断断续续地抽搐，死命往我们爬，明显受到致命伤。同时，我察觉有异，鸡蛋坏掉般的臭味传来。我朝濒死的化鼠身后看，入口射来的光线打亮潜进地洞的烟雾。

本能告诉我，千万别吸入烟雾。

「往这里。」

我拉著觉的手，一百八十度地掉头前进，拚死跑回刚才走过的地洞。尽管快速跑了一段，恶臭却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愈来愈浓烈。陷入恐慌之际，始终没反应的觉突然自嘲起来。

「逃到哪里都没用，我们要变成老鼠了。」

我气得反驳：「我们才不是老鼠！」

「一样。」觉低声说著，口气十分悠哉。「洞里的老鼠被烟熏就无路可逃。」

「烟熏？」

我总算知道心中不对劲的感觉来自何方。

「平常烟雾都会往天上飘，怎么往下追过来呢？」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觉像个高傲的资优生，睥睨著连简单问题都答不出来的笨学生。「既然要攻击躲在洞里的对手，当然要用比空气更重的毒气。」

我倒抽一口气。

「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

我压抑怒意往地底逃，回想著走过的路。记得有一处是长长的上坡，给了我会通往地面的错觉。但走到接近地面的位置时，坡道像故意让我失望般又再次往下挖。到那里或许避得开下沉的毒气。

失去土萤的光芒，又陷入疯狂，我们在错综复杂的地道狂奔。这样还能走上正确方向几乎可说是奇迹。

「是上坡！」

脚底的感觉告诉我已经上了长上坡。我们奔跑好久，大小腿的肌肉纷纷哀嚎，但只能咬牙继续。疼痛与苦楚在在证明著我们还活著。

道路总算平坦起来，往前又是平缓下坡。

「先在这里等等。」

只能祈祷灌入巢穴的毒气不会冲到这里。若是单行道，继续逃是比较聪明的做法，但化鼠的巢穴像蜘蛛网般四通八达，毒气比我们更快到前方，最好的方法是留在制高点。

我俩在黑暗中席地而坐。

「还好吗？」我问。觉低声回答：「还好。」

「毒气大概多久会散？」

我还是看不见觉的身影，但感觉他在摇头。

「不会散啊。」

「怎么可能？难道会永远留在地洞里？」

「那倒不会，不过应该几天都散不了。」觉深深叹一口气，「不是这里的空气先用完，就是毒气慢慢扩散到这里。」

我喉咙冒出一股酸苦味，看来我们真的只能坐以待毙。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道。」觉的语气毫无抑扬顿挫。「万一盐屋虻鼠窝打赢了，或许会把我们挖出来，但这也要等到毒气散了才有可能。」

绝望抽乾我的力气，明明拚命逃到安全地带，一回神却发现自己要被活埋在这个深深地洞。完全束手无策，等待著死期来临，这完全是精神上的酷刑。在地洞里被毒气追著跑还轻松一点。

「虽然现在情况很差，可是……」我很自然地开了口。

「嗯？」

「幸好不是一个人。」

「拉著我陪葬，爽了吧？」

我笑了笑。「如果只有我一个，一定撑不过来。绝对到不了这里。」即使终点是死胡同，我们仍竭力擦到最后一刻。

「我也是。」

觉的口气又恢复以往，我总算放心，但精神错乱比较不会感到痛苦吧。

「真理亚他们不知道顺利逃掉了没？」

「应该逃掉了。」

「那就好。」

对话到此结束。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逝。不知道经过一分钟、五分钟还是三十分钟，我迷迷糊糊惊醒。

「觉！觉！」

「……怎样？」觉的回应很空洞。

「是臭味，闻得到吗？毒气扩散到这里来了。」

这股臭鸡蛋般的恶臭，就是在出口附近闻到的味道。

「这里已经不行了，要不要往前逃？」

「不了，我想没其他地方比这里高，往低处逃等于自杀。」

觉也是拚命在思考出路。

「你的鼻子比我灵，闻闻毒气从哪来的？从出口？还是两边都有？」

「我不知道。」

如果环境条件够好，或许听得出声音方向，但人类不可能判别气味从哪里来。

「不对，你等一下。」

我灵机一动，先闻闻靠近出口那边的恶臭，再小跑步到洞穴另一端的下坡确认味道浓淡。幸好觉看不见我的动作，我简直像到处乱嗅的化鼠。

「我想是从刚才的出口那边，单一方向来的。」

「那应该还来得及，堵住地洞吧。」

「堵？怎么堵？」

「埋起来啊。」觉用长枪挖掘毒气逼近处的洞顶，虽然看不见他的动作，但从空气的流动以及不断弹到脸上的泥块，不难想见他多拚命。

「早季，危险！」

觉突然扑向我，把我推倒数公尺远，然后挡在我身上。我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头顶便崩下大堆土石，我赶紧闭上眼，用双手盖住脸，等待土石不再崩落。为了避免吃到土，我连尖叫也不敢发出来。好不容易结束了，我发现全身都是泥土，膝盖以下整个被埋住。

「没事吧？」觉担心地问。

「我没事。」

「好危险，差点要被活埋了。」

冷静想想，在地洞里往上挖，实在不是什么正常作为，但生存本能让我们不顾后果采取行动，幸好结果还不错。我们小心翼翼从土石中抽身，确认通道已经完全封锁。保险起见，又把土堆拍得更扎实，以免毒气渗进来。

「如果再往上挖一点，是不是就能出去了？」我抬头看著洞顶。上方土石崩落不少，但我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对吧？应该还有三公尺以上。由下往上挖实在太乱来了，这次肯定会被活埋。」

最后，我们还是无计可施，只得在黑暗中坐下来。

堵住通道的行动一时让我们以为事情有改善，但深思后就知道什么都没变。我们所在的地方变得更狭窄，如果另一边也灌进毒气，只能举双手投降了。毕竟把另一边通道也堵住，狭小空间中的空气很快会耗尽，必然闷死。

这次真的完蛋了。

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但什么都无法做。真难相信自己在人生最后的关头上竟是如此平静，但我身心俱疲，连情绪爆发的力气都不剩。

我离开觉，在黑暗中抱膝而坐，又看见幻影。在正常世界里要碰上极大危机才看得见不存在世上的事物，但在这里就像打开开关，随时可以见到幻影。长时间徘徊在黑暗中，控制精神的力量会减弱，潜伏在心底的妖魔鬼怪便跋扈起来。

最先看见的是蓑白。它半透明的身子由左至右缓缓掠过眼前。影像如此清晰，我不敢相信是幻觉。V字形的头部触手与背上大量的触手，前端闪著红、白、橙、蓝等鲜艳光芒。接下来，洞顶垂下数不清发著绿光的黏液丝，土萤迅速在我眼前展开一片辽阔的银河。

蓑白逐渐被黏液缠身，扭著身子前进，还是被缠住。黏液丝如吊灯般摆荡，缓缓捆起蓑白往上拉。蓑白将身上几条沾了黏液的触手接连弄断。没了触手的蓑白背上发出强烈的七彩光芒，光线千变万化、交织缠绕，在空中画出或直或圆的图样。美得让我沉醉。

慢慢地，蓑白变成拟蓑白，拖著一条七彩残影，缓缓从眼前消失。

光影飨宴，渐渐沉入黑暗。

我心想，一切都要被封入黑暗了吗？就在此时，四周又变了一套景色。眼前出现一道橘红光芒，护摩坛上烧著熊熊烈火。

橘红色的火花飞舞，附和著地底传来的真言诵唱声。

是那天的光景。

祈祷中的僧人将药丸之类的东西扔入护摩坛上的火堆，再注入香油，火焰一发冲天。身后大批僧人的诵经声，如夏日蝉鸣般在我耳中回荡。

我在那天通过清净寺的仪式，被授予咒力。

为什么人生最后关头看见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儿时玩乐的田园，而是这幅光景？

剎那间，又唤起我另一道回忆。

「不行！真言不可以告诉任何人！」觉厌恶地说。

平时没做几件正经事，偏在这时候装乖，实在令人火大。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吧，我一定会保密。」我只好采取死缠烂打的做法。

「你为什么要问我的真言？」

「就想知道真言是怎样啊。看跟自己的有什么不一样。」

「……那早季先说你的来听听。」

觉狡诈的表情激起我的斗志。好，既然你有这种打算，我就反将你一军。

「好，这样好了。我们把自己的真言写在纸上，数到三，一起秀给对方。」

「嗯……还是不要好了。把真言告诉别人就会失效。」

怎么可能会这样？我在心底吐槽他。

「就说不用仔细看，这样也不怕给人记住啊。秀一下下就好。」

「这样有意义吗？」觉狐疑地说。

「这样就好。反正朋友之间互相看看，大概知道真言多长就好了。」

我好不容易说服闹别扭的觉，彼此将真言写在纸上。

「好了吗？数到三哦。」

我们拿著纸片面对面，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转纸张把真言秀给对方看。

「看到了吗？」觉一脸担心。

「完全看不清楚，不过大概知道长度，但也没那么多字嘛。」

「嗯，早季的也不是很长，大概跟我差不多。」

觉总算放下心，将手上的纸片揉成一团，点火烧掉。纸片瞬间就成灰烬。

「……该不会看见一、两个字吧？」没想到觉这么胆小，非得问清楚。

「没一个字看得清楚。觉的字就算仔细看也看不懂。」

觉这才放心离开。我趁机拿走觉写真言时用来垫底的纸张并仔细审视。觉写字的手劲大，笔迹清晰，用软铅笔一描便出现明显的文字。

我后来到图书馆查询，知晓这是虚空藏菩萨的真言。

或许会成功。我屏气凝神，观察觉的状况。他的呼吸像进入深眠般轻微，但不时发出不清不楚的嘟哝声。他如今的意识就像中了催眠术。一旦打开潜意识的封盖，解放平时压抑的念头，要像我刚才一样陷入幻觉中也不奇怪。

催眠术的困难，在于如何引导意识模糊。现在这种状态应该行得通。我已经知道烙印在觉意识深处的魔法咒语：真言。

我绝不能失败，一旦失败，我们会死在这里。我谨慎地在脑中反覆演练该说的台词，然后深吸一口气，厉声喊道：

「朝比奈觉！」

我看不见觉的脸，不知他有何反应。

「朝比奈觉！你们破坏规矩，擅闯禁地，犯下禁忌倾听恶魔妖言。这已是大罪一条，但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

我稍稍感到他的身体抽动一下。

「你们违反伦理规定基础，十重禁戒中的第十条，不谤三宝戒。你们听从恶魔之声，对佛门教义提出异议。我必须在此立刻冻结你们的咒力！」

觉啜泣起来，我非常心痛，但还是狠下心继续。

「看著火焰。」

觉毫无反应。

「看著火焰。」

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你的咒力已经被封在这纸人之中。看到纸人了吗？」

觉深深叹口气回答「是」。

「现在将纸人送入火中！尽皆烧灭！毁去众烦恼，灰烬奉还无垠荒土！」

我鼓足了气，加大音量。

「看啊！纸人已经烧尽！你的咒力已被冻结于此！」

觉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舍下你的烦恼。将一切扔入清净炎中烧灭，你方能获得解脱。」

紧要关头来了，我走到觉的身边。

「你全然皈依神佛，拋弃了自己的咒力。」

我尽量让语气温柔亲切，穿透觉的心灵深处，解开缠绕在他心上那一道道暗示的锁炼。我当下内心仅有救觉的念头，但救他之前不得不陷他于痛苦，我一定要向他道歉，除此之外，他这一路拚命保护著我，我也要向他致谢。千丝万缕的思绪如洪水般瞬时涌上心头，我泪湿眼眶。

「大日如来慈悲，我在此再次传授你真正之真言，召唤精灵，还你咒力！」

我用拳头猛敲他的双肩，贴到他的耳边轻声呢喃。

「南牟，阿迦舍，揭婆耶，唵，阿唎，迦么唎，慕唎，莎诃」

半晌，什么都没发生。但四周逐渐明亮起来。

「觉！」

我哭喊出声。光明来自于长枪，黑曜岩枪头部分变得红热，发出耀眼的光芒。

「觉，这是你做的吧？你感觉得到吗？咒力恢复了。」

「嗯……好像是。」觉听起来像大梦初醒。

「快点把洞顶打穿，弄走这些碍事的土。」

「好。」

「啊，等等，外面可能充满毒气……」

「你放心。我一口气全轰掉。」觉露出可靠的笑容。「空气可能会暂时稀薄一点，你先按好耳朵和鼻子。」

我连忙用双手拇指与中指，勉强同时按住耳鼻，同时头顶上的大片泥土像地震般震动起来。

下一刻，随著一阵龙卷风般的巨响，土堆消失无踪。

5

土蜘蛛研发的攻坚方式无比残忍，但可以在短时间内镇压敌方鼠窝。它们采用致命毒气来熏对方的巢穴。

听说在国内鼠窝的战术中，出现过引河川进行水攻。但战争的主要目的是夺取对方鼠窝成员当成劳动力，这种杀光敌人的做法并不恰当。另一方面，大陆战争通常是为了争夺有限资源，因此才发展出有效屠杀敌兵的方法。

我如今仍不清楚它们究竟使用什么样的毒气。根据遗留在现场的毒气产生装置残骸，土蜘蛛用石块与黏土，在盐屋虻鼠窝的风头上搭造奇形怪状的临时熏炉，熏出某种毒气。从鸡蛋坏掉的臭味判断，它们从某处火山找来硫磺块。硫磺燃烧后会产生带有剧毒的二氧化硫，而且比空气重，自然灌入化鼠的巢穴深处。不过很难想像仅仅依靠硫磺的威力就灭掉整座鼠窝。

觉的想法是，土蜘蛛可能盗挖过人类古城并从废弃物中找出含氯塑胶，氯乙烯燃烧之后会产生带有剧毒的氯化氢，也比空气重，可以灌入地底。多种毒气相辅相成则有效提高致死率，燃烧多种材料还可能产生未知的恐怖毒气。

总之，觉当时的咒力恢复，他耗费十几秒将覆盖在盐屋虻鼠窝上空的毒气一扫而空。

就算咒力可用，替换大量空气也绝非易事。须产生一股反作用力才可将空气推往他处。觉制造出强大的龙卷风，低处的有毒空气被卷至高处飘向远方，而乾净的空气自然回塡。他临机应变的想像力相当了不起。

风暴停息后，我们透过被龙卷风卷开的大洞望著湛湛天空。外头日光强烈，我们像误闯地表的鼹鼠般忍不住眯起眼睛，然后用力深吸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外面空气稍冷，全身上下的毛孔像猛然蜷缩起来。

我习惯光线后看著觉注视的方向，眼见洞口逐步拓宽，正面出现可供攀爬的平缓斜坡，上头还有一道道受到看不见的轧型机压印出来的阶梯。踏在阶梯上，像踩在红砖一样扎实。

「我先上吧。」

「等等。」我出手挡住觉。「我先看看情况。」

「不行。土蜘蛛可能从远方射箭偷袭。」

「所以才要我先上。如果觉有个万一，不能使用咒力，我们就完了。」

我不等觉回答就登上楼梯。抵达地面前，我侧耳倾听上方的动静。大地一片沉寂，连鸟鸣都听不见。我压低身子，偷偷探头。龙卷风将整片杂草吹倒成放射状，除此之外什么都见不到，我四肢趴伏在地，悄悄爬出洞口观察周遭，最后缓缓起身。四周全吹得乾乾净净，尸体也好、残骸也罢，什么都不剩。

觉紧接著爬到地面。

「怎样？」

「附近什么都没了。」

放眼望去一百多公尺外的树梢上似乎挂著化鼠的尸体，应该是被龙卷风卷起来的。它们的身影从这里看起来和人体没两样，我忍不住头皮发麻。

「它们一定躲在哪里，不可能吹一阵风就全军覆没。」

我们没有马上行动，反而先慎重检查四周。镝木肆星那样的高人能在半空创造空气透镜来取代望远镜（不是一般凸透镜，是以凹透镜来放大影像），但觉不会这么高超的技巧。

「啊，看那边。」我指向北边山丘，似乎有什么在动。但当我们一同注视北边，迟迟看不到可疑事物。「对不起，可能是错觉。」

「不……或许不是。」觉盘起双臂，脸色凝重地望著同样位置。「根据这里的地形，那是最适合放毒气的地方。山头上不怕密度重的毒气回流，山头到这里也毫无障碍。」

觉扯起一把草洒向空中，测量风向。

「风不大，是北风。我看没错，它们就在那里。」

「那我们往南逃。」

我拔腿就要跑，却被觉拉住手臂。

「你胡说什么？如果我们逃，它们一定追上来，搞不好突然从背后偷袭。」

「可是……」我不懂觉的想法。「你打算怎么做？」

「还用说，我们要先出手，除非它们全军覆没，否则都不算安全。」

「你说什么。」我一时找不到话语。「不行，现在可以出手的只有觉啊！」

「不行也得行。」觉心意已决，一步都不肯退。「你看到和尙怎么死的没有？咒力不适合防守，攻击才是第一。不过……早季如果害怕就先逃好了。你说得没错，现在只有我可以对抗它们。」

我怎么可能听他这么说就点头逃跑。我继续和觉争论，最后决定往北前进。即使拥有咒力，被人攻其不备还是死路一条，我要担任优秀的哨兵，补足觉的视野。

「我们应该进入弓箭射程了。乱走很危险，试著主动攻击。」

我们从山头下的大石头后方窥探前面的动静。

接下来，觉用乐在其中的口吻下令，「炮弹。」岩石顶端登时裂出几条细缝，少许碎石纷纷崩落。他接著探头选定目标，对准山头。

「飞！」

大量碎石瞬间呼啸而去，击向敌方位置。山丘上的化鼠立刻陷入惊慌失措的状况，哀号与怒吼阵阵传来。它们想必急著战斗，甲胄刀枪的金属撞击声紧接而上，还有弓箭齐发的拨弦声。

「笨蛋。」觉对此嗤之以鼻。

满天箭矢划出浅浅拋物线迎面而来，但都在空中旋转方向，像听话的狗扑向饲主般飞回射箭的士兵身上。

惊恐的叫声喧嚣而上。

「本来想做个镰鼬风，但现在还没办法。」

觉宛如在研究游戏策略般地低语，他接著望向身后，四、五十公尺远的几棵大树顿时连根拔起，飞向高空。「去！」六棵大树直冲山顶，我以为直接砸向敌阵，但仅在空中缓缓盘旋，惊吓对方。

山头的尖叫此起彼落，化鼠胡乱对头顶的大树放箭。

「哼，看来是怕了。」觉的态度像在参加滚球竞技，而他正在毫无杂念地操纵著推球员。「但光是这样，技巧好像有点平淡……好，起火！」

大树同时冒出火焰，成为巨大火把，枝叶上燃烧的点点火花坠落在化鼠放箭之处。化鼠完全陷入疯狂，火焰延烧到某物，烧出数道直冲天际的浓密黑烟。

「好，趁现在上山头！」

觉操纵著用来藏身的大石头往山坡上前进开路，我们紧追在后。抵达山顶前，眼尖的化鼠发现我们并发出警告的叫声，但瞬间被白热火焰笼罩，闷声倒地。

「那应该就是生产毒气的装置？」

我指著五、六座奇怪的物体，它们由石头与黏土搭造，长相如同扭曲的蚊香猪（注：侧边开口的日式香炉），但鼻子部位长得如同象鼻，不断向山底下延伸。电光石火之间，最靠近我们的毒气制造机炸得粉碎，其他几座也接连爆炸，一支化鼠小队连忙赶来，但当场被碎片击倒在地。

「稍微玩玩吧。」

后面的化鼠见到同伴丧命，迟疑要不要突击，此时地上的化鼠尸体倏然起身，以人偶般的怪异动作扑向同伴，军队顿时吓得分崩离析。很明显，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足以浇熄好战化鼠的士气。

「原来如此……制造恐惧比暴力冲突有效多了。」

觉马上执行刚才学到的战术，化鼠的面前、身后、甚至大队中央，接连出现自行起身的尸体。原以为化鼠没有人类的情绪，但此时它们坠入难以想像的惊恐，吓得自相残杀，惨不忍睹。灰心丧志而打算逃跑的化鼠一再被看不见的手臂拎到半空，扭断颈椎。

五、六分钟后，坐镇山顶上的化鼠部队全军覆没。

「横渡这片草原的行为甚是危险。敌方从森林中一目瞭然我们的行径，土蜘蛛弓箭手更不知隐身何处。」

史奎拉五体投地地向觉禀告。最初见面时，他态度殷勤；现在见识到咒力压倒性的实力，他充满恐惧。

「可是土蜘蛛的鼠窝不就在那片树林吗？」觉不满地嘟起嘴，「如果看不见敌人，从这边贸然出手只会让它们溜掉，而且要烧光这片草原还不简单？」

「神尊所言甚是，但即使只有一只土蜘蛛躲藏在土中，它还是会不知好歹地用毒箭攻击神尊。」

史奎拉诚惶诚恐地抬头看觉，它鼻头上有一道长长刀伤，浑身沾满血渍泥沙。

「我等使用的箭头仅涂麻药，但土蜘蛛暗杀用的箭头却涂了从异国毒蛙采来的夺命剧毒。万一神尊受到一点擦伤，后果不堪设想。请容我派遣斥候寻找安全迂回的路径让两位神尊前去。」

史奎拉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机相当巧妙。扫平山顶的毒气部队时，我和觉其实争论了一会。我的主张是，既然已经解除敌人追击的危机，当下应该立刻逃走，但觉顽固地坚持己见，他要让土蜘蛛全军覆没。

觉究竟怎么了？我看著他的表情，不知作何感想。

眼前这个人完全不是记忆中爱吹牛但心地善良的少年。

觉坚持这里离藏独木舟的霞浦湖岸还有一段距离，如果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但我看见他眼里闪著诡异的光，他只想大开杀戒。我举出几个实际的问题，等觉冷静下来。昨天晚上我们只见过一次土蜘蛛鼠窝，地点不甚清楚，更别提要找出女王居住的龙穴。在这情况下胡乱攻击，不可能消灭土蜘蛛，而且一旦受到反击，觉有的仅是血肉之躯，下场必定很惨。

我的死缠烂打终于奏效，觉的态度逐渐软化。此时山下有个声音在喊我们，我们心头一惊，以为是土蜘蛛的陷阱；原来是史奎拉领著盐屋虻鼠窝的残员，五体投地向我们跪拜。它们总数仅剩五、六十只，毒气威力可见一斑。

史奎拉说明，盐屋虻鼠窝成员一闻到毒气的异味便逃往巢穴的深处，导致全军覆没。土蜘蛛在毒气中添加硫磺的目的，在于反过来利用化鼠的习性，企图将对手逼进老巢；史奎拉率领的亲卫队负责移送女王，选择靠近地面的地洞行进，方便女王庞大的身躯通过，反而捡回一条命。

虽然鼠窝一败涂地，但它们士气高昂。其中一个原因是，女王平安逃到安全的场所，一旦鼠窝中唯一有生殖能力的女王丧命，鼠窝只能走向灭绝；另一方面，它们亲眼目睹觉用咒力轻松扫荡可恨的土蜘蛛士兵。

盐屋虻鼠窝的残员心中满怀残暴的复仇欲望，沉著冷静的史奎拉也不例外。它不断强调已经事先调查敌方女王的所在地，讯息正确无误，煽动觉趁势讨伐土蜘蛛。

回归正题，最后我们还是照史奎拉的建议，从左边绕过草原，前往树林中的土蜘蛛巢穴。

「这条路真的安全吗？」

我边走边问史奎拉。虽然绕一大圈，但草地上的路径踏实，显见经常使用，实在很难想像骁勇善战的土蜘蛛在这么重要的路线上毫无防备。

「请别担心。先前派出斥候，并未见到敌军踪影。它们以为毒气将我等消灭殆尽，预料不到鼠窝老巢即将遇袭。」

土蜘蛛是这么好应付的对手吗？两天前，我还会相信史奎拉这番说辞，但经过这两天接连不断的异常经验，我不得不疑神疑鬼。我命令史奎拉让我们简单换装，求个安心，觉说只要我高兴他就会配合。没想到短短十分钟后，我就知道这么做是对的。

前头士兵发出高亢的警戒叫声，我们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何事，直到护卫往头顶上射箭才知道敌人来袭。

「神尊，请躲好。土蜘蛛来了！」史奎拉高喊。

「它们在哪？」

「在树上……『替身』倒下了！」

我指名给觉当替身的化鼠已经倒卧在地。它是队伍里体型最大的化鼠，远看与人类儿童有几分相像，我让它戴两顶头盔，再披上斗篷。现在它身上插了三支箭，箭的模样古怪，没有箭羽，卷著一圈圈丝线。

「是吹箭，毒吹箭，请小心！」

史奎拉似乎看穿我的困惑，大声警告。敌人到底在哪里？我仰头看树梢，没见到化鼠。难道不断放箭的士兵看得到敌人？它们大概只是胡乱攻击。此时，一棵乌冈栎的树梢发出沙沙声响，我仔细观察，虽然不清楚，但的确有东西在上头。

「觉，这棵树上有东西，摇看看。」

原来几名士兵叠在觉的身上当肉盾。觉不顾史奎拉阻止而钻出来，接下来宛如强风过境，大树猛然一弯，树梢晃荡。大把树叶沙沙飘落，树枝纷纷断落。

重物随著树叶摔了下来，立刻被化鼠士兵重重包围。

「这什么？」

我看见摔下来的东西，不禁倒抽一口气。

该怎么形容才好？如果拿最接近的生物型态来举例，那就是南方产的木叶虫或是海马的同类叶海龙。这只生物体长一公尺，与一般化鼠差不多。头与手脚的形状也确实是化鼠。不同之处在于躯干极度瘦削，颜色与乌冈栎的枝干一模一样，而且全身长满小丛枝叶。这只土蜘蛛的丛叶兵对著天空嘶哑出怪鸟般的叫声，马上遭到盐屋虻鼠窝的士兵们以长枪刺杀。

根据这种情况，附近应该躲著同伙。我又环视周围树梢，已经知道它们的把戏，伪装效果登时减半。这次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两棵树上躲著三只丛叶兵。

不必我指点，觉的咒力与箭阵宰掉三只屏息以待的化鼠，它们摔落地面。

「这是什么？」

觉听到我的问题，面有难色地注视著尸体。我一点都不想碰它们，丛叶兵身上的突起及突起尖端上类似树叶的器官，明显都不是人造物。

「没什么好奇怪的，昨晚见到的土蜘蛛军队不也像怪物大游行吗？」

我想起球果队长皮肤上的鳞片。

「你是说……它们可以变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怎么会这样？」

「这我还不清楚，不过，我有一个假设。」觉又披回斗篷。「总之接下来最好小心点，不知道它们会伪装成什么模样等著我们。」

「还是回头吧？太危险了。」

「走到这里就不能回头了。一逃，它们就会追来。」

觉认为已经别无选择，我们不得不继续前进。

行军一段时间，树林里的路剧烈地拐向右方，我们慢慢接近土蜘蛛巢穴。因为被丛叶兵突袭的经验，觉在前进过程中用咒力扯断粗大树枝，胡乱敲打眼前的树丛与树梢。更往前走，遇到林木稀疏之处时，左手边出现一个小池塘，飘满翠绿的浮萍。

「等等！」

我拉住就要往前走的觉。

「我觉得这里很不妙。」

我以为觉会一笑置之，没想到他一脸严肃地停步。

「你觉得有陷阱？」

「我不清楚……」

我望著沼泽水面，上头不时浮出气泡，这是哪里来的？觉也注意到同件事，他用咒力举起几颗大石头往浮出气泡的位置猛然砸下。

池塘喷溅出巨大水花，飞往四面八方。

我们观察半晌，什么也没发生。

「看来没问题，走吧。」觉不耐烦地说。

「可是……」

「哺乳类不管多会憋气，都潜不了那么久。」

现在的决定权在觉手上，所有人开始缓慢前进。

就在此时，水面突然传来咕嘟一声。回头一看，顿时浮出三颗水獭般扁平的头颅盯著我们。没人来得及反应，三颗头就从水中举起三只长管，迅速吹箭，随即扑通没入水中；水面剩下一圈圈荡漾的涟漪，及随之飘荡的浮萍。

「混帐。这在开什么玩笑。」

觉勃然大怒。吹管的毒箭设计防水。盐屋虻的两名士兵被刺中，无声无息地断气。

「好，你们就躲啊……躲到煮熟为止！」

池塘的水逐渐如温泉般冒出热气。

我莫名地回头看著与池塘相反的方向，眼前的光景教我难以置信。池塘对面是杂草丛生的湿软沙地，地面猛然拔高约二十公分，诡异的是，隆起的土堆如鼹鼠钻进田地一般慢慢移动起来。

我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土堆并非一座，四座土堆彷佛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向我们靠拢，动作缓慢且谨慎。我吓得浑身僵硬，发不出任何声音，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呼唤觉的名字，他却听不见。我又转头看著热气蒸腾的池塘，化鼠如捕到大鱼般欢声雷动。

三只烫死的化鼠从水底浮上来，我瞥见尸体胖得像只青蛙，四肢前端长著发达的蹼。

「觉……你后面……沙地下……」

我轻声警告觉，觉立刻动也不动。

「在哪里？」

「一个正在后方六、七公尺远。它的左边还有两个，右后方一个。」

觉转身的瞬间，四只圆锥体型的钻地兵骤然从沙里窜出。同一时刻，滚烫的池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如一只巨蟒迸跳而出，手持短弩的钻地兵顿时被沸腾的滚水从头浇淋，应声倒地。

「呼……原来青蛙是诱饵啊。」觉擦著额上的汗珠。「真是不得大意，它们很擅长声东击西。」

「觉，你是不是有点累了？」

「嗯？不会啊，这小事。」

「可是我觉得你该休息一下……」

觉对我的提议笑而不答。

我的担心单纯起因于见到觉汗流浃背的模样，但当时我并未意识到另一个浅显的道理。咒力用起来虽然没有极限，但需极高的专注力，可是人类的体能与注意力都有限度。

「危险！」

我在进到竹林前高喊。

远方飞来数个不明物体。

「没事，大家别动！」

觉的双腿像在大地生了根，他直挺挺看向高空。天上数个小圆点逐渐变大，当我们看清楚那是岩石时，它们立刻像撞上隐形的弹簧床又弹飞回去。

「又来了！」

第二波的数量更多，但全被觉的咒力控制，飞往发射的方向。

「随便乱投石头不会产生伤亡啦。」

觉低声一句，将攻击我们的三块岩石打得粉碎，无数的碎岩落在疑似敌阵的位置。这招之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干掉了吗？」

「不知道。」

敌人停止攻击。刚刚的反击比想像中有效，但这么想时，第三波攻势来了。这次攻击轨道很低，擦过竹林顶端。觉将一块块岩石扔往完全不同的方向，但这次的攻击密集到目睹新石头的同时就快被上一颗砸到，他没多余的时间将石头扔回敌阵。

这时，一块来不及用咒力挡住的巨石飞往队伍中央。我寒毛直竖，岩石瞬间砸上地面，扬起大片尘土。两、三秒后，头顶落下大量沙尘与枯叶，生还的化鼠往四面八方鸟兽散。

「可恶……」

觉连确认同伴生死的空档都没有，被迫用咒力挡下两块岩石。

「往后退！」

我们紧急后退三、四十公尺以避开巨石，但之后飞来的岩石攻击精准无比，彷佛已经看穿我们的行动，修正落点。

「附近有鬼。」觉怒吼：「敌人在附近监视我们，早季，把它们找出来。」

我知道间谍藏在附近，但怎么找出来？如果间谍和丛叶兵一样伪装起来，要揪出它们可不容易。我无计可施，但对方没继续攻击，迟迟看不到第四波来袭，准备石块可能也需要时间。

我倏地惊觉，间谍不可能只追著我们，还会通报位置。

「觉，再往后退！」

我们又后退三十公尺，但没发现间谍。我睁大眼睛，继续寻找它们的身影。

「在那边。」我指著竹林顶端，竹梢看起来像随风摆动，但整体明显不自然。

「他们就从那里通报！」

不必多说，竹林瞬间冲出熊熊烈火，烧出一阵黑烟，接著是竹笛般的悲惨哀嚎。

「得趁现在行动，要不要先后退？」

「不行，要前进。」

觉刚踏出脚步，四散奔逃的化鼠又蜂涌而来排成队伍。

「神尊，神尊！」史奎拉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两位神尊平安无事，真是万幸，这下都在掌控之中，请给万恶的土蜘蛛发下正义的制裁。」

「你别只会耍嘴皮。」我凶狠地斥责史奎拉。

「你说这条路很安全，到底哪里安全？路上全是埋伏。」

「真是万分抱歉！」史奎拉浑身发抖。「我确实事先派过斥候确认安危，但当时完全没受到攻击。」

「这不是废话？它们要偷袭的是我们，不是你的斥候。」

「算了，都到这了。」觉握紧我的双臂以安抚情绪。「快点收拾乾净，回家休息吧。」

我发现觉的状况不太对劲，他不仅疲劳而已，双眼还有些失焦。毕竟平时的觉怎么可能挡不住区区一块大岩石？

「可是前面不能再走了，谁知道石头往哪里飞来？」我暗自担忧起来。「应该回头。」

「不行。」觉摇摇头。「战争开打了，在敌人面前转头逃跑，根本是自杀。」

「可是一走出竹林，石头就会飞来。就算通过竹林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

「请让我等前去侦查。」史奎拉抓到机会，希望将功赎罪。「我等会找到敌方投掷石块的场所，之后只要神尊使力各个击破……」

「别说得那么简单，觉已经累了！」

史奎拉听了，对我们投以狐疑的眼神，我惊觉失言。它们多少已经注意到我无法使用咒力，现在可能完全穿帮。

经过我俩默认，史奎拉以刺耳的化鼠语指示下属，盐屋虻的士兵毫不犹豫地离开竹林。虽然伤亡惨重，但士气依旧高昂。两分钟后就有几只化鼠赶回来，慌张地向史奎拉报告。史奎拉听了，转向我们这边，虽然我看不懂化鼠的表情，但感觉战情相当吃紧。

「竹林外没有树木遮掩，地形开关。敌方似乎在前面布下主力部队了。」

「既然视野开关，对我们不是有利？」

「这个……不知如何禀告，请神尊亲眼看看。这次我们已经确认完备，竹林里没有任何敌兵了。」

我们半信半疑地跟著史奎拉走入竹林，前进四、五十公尺后依稀看见林外光景。我们压低身子，不让对方察觉地走到竹林边缘。

几百公尺平方辽阔的空地延展在面前，土蜘蛛将鼠窝周围的树木砍伐殆尽，在此决一死战。

「这真是……」我哑口无言。

土蜘蛛军团挤满空地，壮观至极。此时日上三竿，阳光遍洒在数不清的盔甲刀剑上，极其耀眼。

「看来应该有三千只，共分成五大队。」觉的话愈来愈简短。

「现在看得清楚了，应该很好收拾吧？」

我期待肯定的回应，但觉迟了一会才回答。

「不一定。」

「为什么？」

「你看那阵形，前面是重装步兵，后面躲著弓兵。」

这是古希腊的主流战术，方阵。最前排的士兵手持大盾与长枪推进，不给敌人空隙入侵，一旦前锋毙命，后排立刻补上，如鲨鱼的牙齿。

「不只这样，最后面堆著一堆大石头，对吧？石头旁边应该是投石器。」

「投石器？在哪里？」

话才说完，我就看到了。

「你说那些家伙就是投石器？」

远处看不清楚细节，但石堆旁的化鼠是目前为止变形最严重的一群。它们的变形程度远超过丛叶兵或钻地兵，庞大身躯高达三公尺，长得难以想像的躯干如手风琴般伸缩自如，双臂远比躯干要粗壮……

数十名投石兵像叠罗汉般组成鼠肉投石器，可将数百公斤重的岩块拋掷到一百五十公尺外的远方。当然，丛叶兵、钻地兵及投石兵的名称与能力，我们都是事后得知。

「就算用咒力发动攻击，还是得花上不少时间消灭一支重装部队。对方会同时向我们放箭投石，我们仅能用咒力防御，这样一来就会暴露行踪，化鼠攻击也会更集中，最后根本无暇用咒力攻击对方，只能一味防守。」

觉说到这里就叹口气。

「其实不只这样……我的状况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好。」

「状况不好？」我压低声音，不让几步外的史奎拉听见。

「太累了，注意力无法集中，没办法掌握意象。」

状况糟透了。我几乎要仰天长叹。

「你没办法用咒力了？」

「要用还是可以用，但同时对付那么多对手，我占不了便宜。」

我们扑灭山头的毒气部队之后应该马上逃跑。觉当时还有余力削减追兵，一定可以成功逃脱；我在觉沉溺杀戮之中时就该挺身而出，驳回史奎拉的花言巧语。

后悔无济于事，现在要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生存。

「神尊？」史奎拉突然靠过来，小心翼翼地呼喊。

「我们正在想怎么收拾土蜘蛛，你别烦。」

我瞪了一眼这只机灵的化鼠，但它不为所动。

「非常抱歉，但敌人似乎有动静了。」

「咦？」

我连忙望向土蜘蛛军队，五大队正慢慢改变位置，中央大队不动如山，左右两大队明显推进，而外侧的两大队将士兵距离缩短一半。土蜘蛛正将军团排成巨大的V字型，准备迎战。

这是鹤翼阵，因阵形类似白鹤展翅得名。原本用于防守，包围突击的敌兵，但土蜘蛛别有用意，它们打算将前线左右拉长，分散咒力攻击目标，同时增加反击角度，提升我们的防御难度……

你看我写到这里，或许会怀疑我和觉怎么如此熟悉战争知识与军事用语，其实当下我俩一无所知，因为战争相关书籍全归类为禁止阅读的第三类书及应该永远埋葬的第四类书。

我是许久之后才从化为断垣残壁的图书馆地下室中发现一本《盗国无双 完整攻略本》，获得这些知识。

言归正传，我们在敌方威风的阵形前已经束手无策。

「怎么办？」

只能问这种程度的问题，我感到无比羞愧。我没有咒力，也没有扭转情势的智慧。

「静观其变。」觉闭上眼睛，希望稍微减轻精神上的疲劳。

「逃跑会不会好一点？躲进树林应该比正面冲突要来得……」

「不行，对方就是怕我们的咒力才不敢立刻进攻。它们认为目前被逼上绝路，我们如果逃了，它们就会发现弱点而追击。」

话虽如此，敌人看我们迟迟不出手，早晚也会打过来，不是吗？

坏预感马上就成真了。

双手粗细不同的弓兵走上前来放出一只响箭，飞箭发出虎头蜂振翅般的声响掠过我们头上高空。接著，一排普通箭矢射来，我们趴低身子，听见身后的化鼠发出惨叫。

「该死，反击好了。」觉张开眼睛。

「还不行。」我拚命制止。「它们在观察我们要出什么招数。」

「那更要现在反击，不然对方会趁胜追击啊。」

「虎头蛇尾的反击只会让对方看穿我们的实力，什么都不做反而让对方犹豫，以为我们在等它们主动攻击。」

「可是这样下去……」

鹤翼阵动了，重装步兵排得水泄不通，慢慢往前移动。

「史奎拉。」我叫来躲在背后的化鼠。

「是。有何吩咐？」

「敌方的主阵……龙穴，在哪里？」

「我没有明确证据，但应该在正面的树林中。鼠窝的最后阵线都设在龙穴正前方。」

「觉，烧那里的树！」

觉立刻察觉我的企图，望向前方。他平时瞬间就点起火焰，这次却花上数秒。安息香树的树叶冒烟起火，敌人停止前进，后方士兵赶往巢穴并挥舞斧头砍伐起火的树根。这是很原始的灭火方式，但火一下就熄了。

「要不要多烧点？」

「等等，看对方怎么应付。」

我须极力避免觉使用多余咒力，浪费体力。

放火燃烧龙穴前的树，目的是恫吓化鼠，警告它们若是过来就会被直捣黄龙。但这招效果未知。土蜘蛛军队沉寂一会，当传令化鼠从巢穴冲出来报告后，全军开始前进。

「它们让女王从地下洞穴离开避难了。」觉嘀咕道，「没后顾之忧，这次要来真的。」

史奎拉吱地尖叫一声，抱头鼠窜，它手下的化鼠有样学样。

「时候到了。」觉叹口气。

对方又放出一波箭雨，数量远超过上一次，铺天盖地而来。五大部队的投石兵紧接著投出巨石。

6

巨石掠过我们头顶飞往后方，其中两、三颗较近，幸好方向不对。

「它们还没发现我们的位置。」我压低声音说：「我们逃吧！」

意外的是，觉到这个地步还是不肯动身。

「不行。」

「可是……」

「如果往后逃，等于逃进它们的猛烈炮火里，现在根本无处可逃。」

「难道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我从竹林窥看土蜘蛛军队的状况，军队依然维持鹤翼阵逐步逼近。尽管它们毫不松懈警戒四周，慎重前进，但不到几分钟就会过来。

「如果它们搞错我们的所在地就好了……」

觉痛苦地呢喃。我忽然灵光乍现。

「觉，你还可以用几次咒力？」

「不知道，看意象的难度，大概两、三次。」觉揉著太阳穴，强忍头痛。

「等它们投石过来，你就把其中最歪的一颗弹飞出去。」

「这样做有什么……」觉说到一半，顿时明白我的用意。「好，没问题。」

使用咒力须保持视野清晰度，要是更接近竹林，可能会被土蜘蛛发现。因此我们退到竹林深处，寻找上方开阔之处。我们发现一片岩面裸露、没有竹子生长的空地，觉深呼吸后吟唱真言，集中精神，如同第一天使用咒力。

突然一块巨石掠过西边天空，不知飞往何处，不过投击方向不对，而且从高度看来会落在相当远的位置。

这时，巨石倏然黏上隐形墙壁，动也不动。敌阵传来一阵惊呼。

「吃我这招！」觉咬紧牙关做出猛砸地面的动作。

停在空中的巨石如陨石般急遽落下。

从这里看不见土蜘蛛军团，无法瞄准具体位置，只能仰赖觉的运气与直觉。我双手合十，祈求可以命中。前方传来恐怖的悲鸣，我脑中出现惨绝人寰的光景，紧接著是一阵癫狂的尖叫，以及众多士兵来来往往，盔甲碰撞的声响。

我匍匐前进，从浓密的竹叶间窥探，三千只重装化鼠疯狂地在空地上东奔西跑。整齐的阵形已不复见，它们尽量散开，避免受到咒力攻击。

我一眼就看见巨石落点，地面出现巨大的的陨石坑，上头散乱著数十只化鼠尸骸，刚才漂亮地命中一组投石兵。从角度看起来，不是发射巨石的小组，但没有比这次更有效的报复攻击了。不出我们所料，敌人如今应该有与神为敌的感受。

最理想的剧本是敌方丧失战意，但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美。混乱的局面结束后，土蜘蛛开始反击。这次再度投出不输以往的大量飞石，数不清的箭矢破空而过。这次的不同点在于，全部攻击都集中在较小的范围。

「它们正忙著打没人在的地方。」我松口气，好险有拟出精准的计划。「现在应该逃得掉。」

「等一下，我再扔一发当个保险。」觉深深吐一口气，握紧双拳。

「别太勉强了。」

他的脚步明显虚浮，额头冒出大颗汗珠。

「没事，再一发就好。」

我又退回竹林深处，注意西边天空，正巧有块巨石划过抛物线。

这次岩石没有停下，反而在空中转圈并改变方向。化鼠发出高亢警叫，但岩石硬生生从它们的面前消失，在撞击地面的前一刻发出巨响。巨石爆炸了。前方传来一连串碎石撞击竹子的声响，有些碎石甚至穿过竹林飞到我们身边，我捏一把冷汗。

「这次它们的损伤更大。」觉得意洋洋，但声音微弱，身心疲惫至极。

「来，快逃吧。」

北边是战场，往南穿过竹林可能碰上往西边前进的土蜘蛛。我们选择向东走入暗无天日的茂密竹林。我和觉的步伐迅速沉静，不让任何人察觉。接下来，我们钻过茂密竹林，地面起起伏伏，枯竹蔓草四处挡路。竹枝不断勾划我们的脸颊，扯我们的后腿，没多久便走得气喘吁吁。史奎拉刚刚带我们通过的竹林应该已经在事先开路。

「没事，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回家。」

「嗯。」

觉摇摇晃晃，勉强跟上我的脚步。他眼神空洞，话也少到不行。

就快了。再走一点就离开这里了。只要穿出这片迷宫般的竹林就能照原路回去了。当我在想瞬他们是否安好时，不自觉停下脚步，转身向觉，手指抵唇以示意安静。若仔细聆听，可以清楚听见交谈，那是化鼠特有的刺耳尖声。

我们趴倒在地，爬入低洼。眼前是一片枯竹，缠绕著几层枯藤，旁人完全见不到我们身影，但化鼠嗅觉灵敏，令我不安。要是我们在下风处就好了。

看见身影了。全副武装的土蜘蛛士兵正往这里走，一只……两只，似乎带著战俘，但被士兵挡著，看不清楚。

大概是在附近侦查警戒的土蜘蛛游击队。它们数量仅有两只，但看起来毫无紧张感，一定误以为我们被牵制在他处。

我屏气凝神，等待它们走过。

我当下从狭缝间看见士兵模样，它们挥舞著大刀，步履维艰地穿过荒芜竹林。这时，我看见被绳索绑住的战俘。

是史奎拉。

它被揍得头破血流，单眼肿得张不开，口鼻沾著乾涸血渍，但还是东张西望地嗅著附近气味。经过昨晚相处，多少对它产生一些感情，但不至于驱使我冒险救它。它煽动觉攻击而走到这步田地，又在敌方大举进攻时拋下我们抱头鼠窜，被俘虏是自作自受。

永别了，史奎拉。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在心中向它挥手告别，但史奎拉死都不肯再走一步，惹得土蜘蛛士兵猛拉它身上的绳索，史奎拉发出鸟啼般的抗议，猛闻气味。这时，史奎拉望向我们，我心头一惊。我们躲在遮蔽物中，对方看不见，但它张开的另一只眼睛确实看透枯竹与藤蔓，对上我的眼。

下一秒，史奎拉放声大喊，指向我们。

这个叛徒。我又气又怕，全身血液都要沸腾。

两只士兵脸色大变，其中一只抽出大刀，另一只拿出背上的弓并架上箭。

「……住手。」

觉从我的身后开口，拿弓的化鼠便像断线人偶般突然倒下。手举大刀的另一只化鼠不知现况为何变成如此，愣愣地站著。此时，史奎拉嘴里吐出一把小刀，不知它如何藏刀。它用被绑住的双手握紧小刀，一刀从后方切断士兵的颈动脉。

土蜘蛛士兵像一只破掉的水袋喷出大量鲜血，然后瘫倒在地。

史奎拉灵巧地反握小刀，切断身上的绳索。

「感激不尽。多亏神尊让我捡回一条小命。」

史奎拉冲过来，但我狠狠瞪著它。

「你刚才出卖我们，竟然还敢说这种话。」

「请万万别误会。」史奎拉有气无力地说，「我有信心机会到手就能收拾一只，而凭神尊之力，小小士兵何足挂齿？」

我不愿意谈论觉的精神和身体状况，只是安静无语。

「神尊说我出卖两位，实在惶恐至极。万一我出卖神尊，也不会因此获敌方饶恕。我身为盐屋虻鼠窝最高干部，被抓到只有死路一条。」

「事实上你还是把我们的行踪告诉敌人，不是吗？」

「万分抱歉。但若不这么做，神尊必定弃我而去。啊，当然不可能这样，是我多心了。」

我被踩到痛处，不想多加追究。「明明是你先逃走……」我气得扔下一句。

「是，这点确实无可辩驳，我罪该万死。我怕了，史奎拉是个胆小鬼。在神尊眼中，我不过是虫杂之流，连蛆虫都唾弃我。我比肥圆蠕动的蛆虫更低劣、下流、丑恶……」

「够了，闭嘴。」觉听烦了，制止史奎拉无止境的自眨。「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逃出这里？」

觉靠在竹子上闭目养神，我很担心他。他早就累得超过极限却不得不使用咒力，体力真的撑得下去吗？

「关于这点，土蜘蛛不知为何认为神尊在西面，全力包围。因此向东逃应是上上之策。」

史奎拉若无其事地恢复平时的口吻。

「东边没敌人？」虽然松口气，我还是要确认一次。

「是的，菁英部队全投入西面，目前只有刚刚那群杂碎在东面游荡。」

我一听忍不住眼前一黑。

「那还不是有敌人……数量多少？」

「全部加起来不过一百五十上下，武装低劣，训练不足，对神尊来说不值一提。想必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

我叹了口气，这下真的进退维谷。

「怎么了？要走请趁早得好。若敌方发现神尊不在西面，精英部队必定往东来，那可就麻烦了。」

史奎拉催促我们，但我们目前的战斗力趋近于零。

「神尊？」

要不要告诉这只蠢化鼠事实？这样做当然非常危险，若它知道我们没有利用价值，天晓得会翻脸成什么德性？

「神尊？」

「吵死了，安静一下。」

「可是神尊，最糟的局势正步步逼近。」史奎拉边说边咳，「大量士兵正从西面前来，或许认为神尊突破包围网逃走了。」

我看向西边，视野受到竹林遮挡，看不见化鼠的踪迹，也听不见军队的脚步。但史奎拉不像在说谎，毕竟化鼠的听觉比人类好上许多。

「怎么办……」

「现在应该往东逃，既然要战，东面的敌人相对容易收拾，更甚者……」

「嘘，安静！」

我要史奎拉闭嘴。听见了，史奎拉没说谎。砍竹踏枝的幽微声响从前方森林渗出。行军如此谨慎安静，反而教人感到其中猛烈的杀气。

「神尊，现在一刻都不能迟疑，请出发。」

我们被史奎拉催著往东前进，蹑手蹑脚地谨慎走到竹林边缘，当下却撞见最害怕的东西。七、八只土蜘蛛游击队正在前方游手好闲地晃荡，尙未察觉我们，但继续前进一定会遇个正著。

「神尊，请立刻收拾那批敌人。如果可以不要发出声响更是感激不尽。」

我看著觉，他慢慢摇头，已经无力打倒那么多敌人。

「神尊，怎么了？神尊？」史奎拉根本不懂察言观色。

「现在没时间迟疑了，如果不马上通过此地，追兵要来了。」它的口气渐渐阴沉起来，「神尊，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不收拾那些家伙呢？莫非……」

我心头一惊，史奎拉眼中闪烁著前所未见的诡谲光芒。

「莫非神尊……已经不再是神尊了？」

我霎时全身僵硬，狠狠回瞪史奎拉。

突然，一道粗旷的号角声划破冰冷的死寂。

我们像破除定身咒般环顾四周。

「那是什么声音？」

又听见了。不只一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山林中互相共鸣。

「神尊，神尊！」

史奎拉乐得手舞足蹈。

「请神尊宽心。敌军脚步声已经远走，从西面过来的部队正在撤退。」

「为什么？」

我放不下心，反而一头雾水。

「援军到了，听那号角声，想必是虎头蜂鼠窝！神尊无需担心，虎头蜂是关东最大鼠窝，总军力超过两万。面对区区土蜘蛛必定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回过神时，挡在路上的土蜘蛛游击队也失去踪影。

这次真的得救了吗？我偷偷望著觉，从他脸上见不到一丝安心或喜悦。

虎头蜂军团不仅数量过人，更是无比骁勇善战。

双方交战先是从远距离互射弓箭，箭矢射完即是白刃战。虎头蜂派出一批手脚灵活的轻装士兵从旁穿过土蜘蛛的重装步兵阵并洒下道道绳网。重装步兵被绳网缠得无法动弹，随即面临四面八方飞来的标枪，沦落海胆般的尸体下场。标准体型的虎头蜂士兵，面对高达三公尺的变种土蜘蛛依然毫不畏惧，奋勇向前；它们紧咬著体型三倍大的对手，同时以大刀狂乱插刺，无论什么怪兽都支擦不住。

「敌方主力已被杀灭，只待捕捉女王。」

虎头蜂军团总司令奇狼丸在前线观察战况片刻，回头对我们轻松说著。

「这批变种难以想像与我等同类，但不过是装腔作势，根本不是对手。」

「你的口气未免太傲慢了。」史奎拉插嘴。

「哦？何谓傲慢？」

奇狼丸俯视著矮它两个头的史奎拉。

我们之后得知，人类公认能力超群的化鼠会获颁汉字名称，据说所有鼠窝中有汉字名的不过十二只。奇狼丸一看就是气宇轩昂，比我们还高。除了女王与变种化鼠，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化鼠。它有一张长脸，高吊的眼角，教人联想到野狼。它的细眼和善，但浑身散发杀气，笑里藏刀。虎头蜂的士兵全都黥面纹身，浑身刺青，士兵脸上都涂满黑线条，只有奇狼丸的眼角到鼻头追加复杂的唐草图案，添加一股怪异的魄力。

「虎头蜂的士兵确实骁勇善战，但你们多亏神尊先削弱土蜘蛛战力才得以轻松取胜，不是吗？要是投石兵全都毫发无伤，必是严重的威胁……」

「投石兵根本不足挂齿。」

奇狼丸完全没把史奎拉放在眼里。

「我也是初次见到那样的变种，但投石器原本作为攻城兵器，在平野交战上不过是肉靶，碰上白刃战更如方才那般自讨苦吃。」

「话虽如此……」

「你看来是文官，故不清楚战之道法。这次你的胡乱指责，我不追究。」

奇狼丸态度高高在上，接著转头看著我们。

「话说回来，因为神尊在此，土蜘蛛才摆出那种胡闹的攻击阵容。它们将全军置于鼠窝正面，弃后方防守不顾，愚不可及。奇狼丸在此慎重向神尊致谢。」

「不必客气。」我冷淡回应。虽想说声「我们才要感谢你的帮助。」但心底深处涌出反骨的心情，我将话语呑回肚子。

此时，虎头蜂的传令兵冲来，用化鼠语向奇狼丸报告。

奇狼丸满意点头，望向我俩。

「找到龙穴了。」

「咦，那、那真是好……」

史奎拉想再说些什么，但奇狼丸视若无睹，继续对我们说：

「我有任务在身，须前去处置，两位神尊不知有何打算？」

我正想开口，但盘起双臂、闭目养神的觉突然抢先回话：「我们跟去瞧瞧。」

「是吗？请容我为两位开路。」

奇狼丸带头领著我们走出阵地；两旁士兵致上最高敬意，奇狼丸像在自家般怡然自得。

「你为什么要跟过去啊？」我压低声音问觉。

「这时不能向对方示弱啊。」

觉的眼睛快闭起来，好像连保持意识清醒都相当勉强。奇狼丸的身分和目的成谜，令我不安，但还是用乐观的口气问：

「可是虎头蜂不是最效忠人类的鼠窝吗？为什么这么提防它们？」

「因为最效忠人类的鼠窝，最要小心。」

「什么意思？」

「我现在很难说明想法……」觉煞有其事地皱起眉。「不过，我们从昨天到现在都面临生死关头对吧？」

「嗯。」

「我敢跟你打赌，现在才是最危险的一关。」

我完全不懂他的意思，正想开口追问，奇狼丸转过头。

「神尊可看得见？前方正是龙穴入口。」

怎么可能看不见？小丘的山坡上出现连大象都进得去的巨大洞口，附近满是用来掩饰的大树被连根挖起的痕迹。

「里面应该很多密道？女王不是从密道逃走了吗？」

奇狼丸一听就扬起嘴角。

「不必担心。我等已经封锁反方向出口，从这里追捕女王。我等发现女王惧怕神威，企图逃窜。再说龙穴原本便是圣地，与其他地洞不同，不会有太多通道。」

「女王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洞中最深处的小房间。」

此时大批虎头蜂士兵涌出龙穴，怀里都谨慎地抱著某样东西。

「那是……」问到一半，我就发现那是婴儿。

「通往龙穴的路上有许多产房，全是土蜘蛛女王产的幼兽。」

「为什么要抱出来？」

奇狼丸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令我作呕。

「那正是最重要的战利品，将来壮大我等鼠窝的劳动力。」

抱著婴儿的士兵来到奇狼丸身边，婴儿眼睛还没张开，拚命挥舞前脚，似乎想要抓些什么。它皮肤粉嫩，白里透红，脸比成鼠更像老鼠。

我想起史奎拉的话。

「女王会遭到处决，剩余所有化鼠则当作奴隶使唤，生时受到猪狗不如的虐待，死后被弃尸荒野，或被当成肥料。」

想到婴儿的命运，我内心一阵黯然。化鼠虽然拥有人类的智慧，习性却与蚂蚁相似。我从昨晚就一直有个疑问，世上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扭曲的生物？

这时，始终跟在身后的史奎拉缠著奇狼丸，滔滔不绝地说著什么，但他用的是化鼠语，我完全听不懂。

「在神尊面前，怎么不说日语？」奇狼丸不屑地说。

「啊啊，失敬了，两位神尊！我现在正代表盐屋虻鼠窝诉求应有的权利。」

史奎拉赶紧对我们三跪九叩。

「权利？」奇狼丸露出同情的微笑。「你怎么会认为自己有权利？」

「不敢说这是理所当然，但盐屋虻鼠窝在最前线勇敢对抗危险的侵略者土蜘蛛，奋力撑至援军到来；这段期间受到敌方残忍卑鄙的攻击，损失大部分兵力。若是其他鼠窝碰上如此情况，必定受到致命打击。盐屋虻鼠窝可说担任所有鼠窝的防波堤，难道不该获得相对补偿吗？」

史奎拉比手画脚，声泪俱下，我们当下完全不懂他们在交涉什么事情。

「没什么，小事罢了。」奇狼丸像是看穿我的疑虑，「好吧，你们鼠窝虽小，但被消灭掉未免可怜。这次战利品共成兽两千只，幼兽三千只左右，各给你们一成。」

史奎拉听完之后点头如捣蒜，不停叩拜。

「感谢大恩大德！这样我回禀女王，脸上也有光彩了。奴隶两百只与幼兽三百只，鼠窝重建有望啊。不知该如何感谢大人……」

「时候到了，自然要你出力回报。」

奇狼丸的眼底闪过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光。

突然，龙穴周围发生骚动，虎头蜂士兵冲出龙穴，和四周的支援部队一同挺出长枪，层层包围入口。

「哎？看来洞里还有党羽残存。」奇狼丸轻松愉快地说著。

洞里走出一只化鼠，巨大体型与奇狼丸相比也毫不逊色。它前后突出的棒槌头与系在皮甲上的披风十分眼熟。原来是昨晚球果队长把我们抓进土蜘蛛鼠窝后告的对象。根据毯果队长卑躬屈膝的态度，它应该是土蜘蛛的最高司令官。

棒槌头化鼠立足在地，冷静环顾四周，然后注视我们。它对奇狼丸张开双臂，表示自己手无寸铁，接著发出意外纤细的叫声。

「哼。」奇狼丸嗤之以鼻。

「它在说什么？」我问。

奇狼丸咧开大嘴笑著，它的嘴角裂至耳根。

「只字片语，不清不楚。我们语言也有国家与地方差异。但它们看来要投降，希望我们饶女王一命。」

「你们会饶吗？」

「怎么可能？」奇狼丸眯起眼睛。「接受这种投降实在是无稽之谈。即便是这种凸额之徒，想必清楚鼠窝之间开战，不可能饶过女王性命。」

棒槌头化鼠又吱吱喳喳一大串。

「我看看，它与我商量，用某种宝贝向我交换女王性命。姑且看看它拿出什么来。」

奇狼丸笑嘻嘻地走上前。

我想，土蜘蛛的大将军或许知道瞬他们现今位在何处。

此时，龙穴深处爬出某样生物，但藏在棒槌头化鼠身后看不清模样。奇狼丸提高戒心，停下脚步。但当它见到从披风后现身的生物时，马上卸下心防上前。

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确实会以为这单纯是两只普通的大型犬。它肥厚的身体长满蓬松黑毛，头小得出奇，几乎平贴地面。

「气球狗！」

我想放声大喊，但只发出气音。奇狼丸离棒槌头化鼠剩六、七公尺。

离尘师父被炸死的影像历历在目，鲜明生动。

气球狗开始膨胀，浓密黑亮的硬毛震动起来，闪现出放射状的雪白电光。如果对方继续无视警告，不肯离去，最后它会开始膨胀。临死的气球狗翻著白眼，口吐睡沫，被令人费解的快感笼罩般露出笑容。它膨胀到极限的皮肤纤薄得透出内侧光芒，无数微弱的蓝白色光线在内部驰走。（我这时发现，自己清楚目睹气球狗引爆体内炸药的瞬间）

接著，气球狗爆炸了。

它的背部皮肤四分五裂，微笑猫般含著笑意的头部也在爆炸的旋风中炸得粉碎。内部释放出的球形震波瞬间加速，卷起风暴沙尘，又如气球狗重新显灵般无止境的膨胀，而带著尖刺利刃的碎骨贯穿离尘师父的肉体，把他撕得粉身碎骨，再如锉刀削去他的皮肉……

我突然回神，幻觉好像持续两、三分钟。但实际只过一、两秒。

两只气球狗走到棒槌头化鼠的面前，奇狼丸再度停步，它一见到气球狗膨胀就直觉意识到危险而转身要走。可惜身为指挥官的面子让他晚了一步。

气球狗省略所有威吓，一口气膨胀到极点。

「觉！」

我握紧觉的手臂，觉睁开眼睛。

世界骤然鸦雀无声，世界运转无比缓慢，时间单位犹如拉长数十倍，万物看起来像在梦中。两只气球狗胀成两颗巨大皮球，直竖的黑色硬毛间闪著白色的警告电光。

接著是爆炸……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觉在瞬间用咒力呑没爆炸。第一颗黑球宛如吸入龙穴，消失无踪。第二颗炸弹不及排除，他勉强压扁气球狗的身体，向外冲发的震波和向内压制的咒力在数百分之一秒的剎那间互相推挤。

气球狗被一只隐形手掌抱住，身型怪异扭曲，接著产生内爆。

往外冲的炸力被咒力弹回中心，随即产生更强的力量。这样下去，不用更强的力量压制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封装炸药爆炸时，封装愈是紧密坚固，爆炸力愈强。万一咒力墙破了，我们会全军覆没，惨不忍睹。

幸好，觉当时创造的意象是手掌。爆炸的能量从隐形拳头的食指与拇指间逃窜而出，向天冲出一道直达苍穹的气流。塞进龙穴的黑色皮球同时炸开，地洞里的空气剧烈震荡，卷起大量砂土飞得半天高。

耗尽全力的觉宛如灵魂出窍，我一个箭步上去，将他按倒在地。暴风通过，沙尘落定的期间，我不禁出现奇妙念头。气球狗在自爆时会体验到性高潮吧？它一定是公的。

龙穴，顿时成了巨大的墓穴。

挖出来的每具虎头蜂士兵尸骨都残破不堪，当场死亡。虽然气球狗飞镖般的碎骨四处飞散，但地洞蜿蜒曲折，不可能打中每一处，应该是死于超过音速的爆震波。

负责挖掘的士兵一阵鼓噪，其中一只兴奋地冲出来。

「找到土蜘蛛女王的尸体了。」

奇狼丸静静听取士兵报告，低声向我们禀告。刚才那阵爆炸让它背部与肩膀受到严重撕裂伤，身上绷带染得血红。还没开始挖掘地洞，地表已经尸横遍野，数不清的苍蝇在奇狼丸身边盘旋捣乱。

「接下来要验尸。」

奇狼丸俯瞰脚下残破不堪的尸首，要不是还留著披风碎片，根本看不出来那就是棒槌头化鼠的遗骨。它牺牲性命，想与奇狼丸同归于尽。奇狼丸忿忿践踏尸骨而行。它步履蹒跚，表情悔恨愤怒，自己战胜后的骄傲与大意造成己方重大牺牲。

我看著昏睡的觉，他意识不清，但没受到重伤，呼吸平顺，离开两、三分钟应该没问题。

「我可以一起看看吗？」

奇狼丸回过头，咧出爆炸后的第一次诡异笑容。

「……我不特别建议。」

「请务必让我随行。」

史奎拉虽然敬畏奇狼丸，但还是跟上来。它躲得很好，几乎没被炸伤。

龙穴受到地洞里的震波冲击，发生大范围坍塌。我们从一道最深的裂口往下看。

我倒抽一口气。

「……那真的是女王吗？」

听我一问，奇狼丸点头回答：

「女王为了生育大量子孙，身体自然庞大。但大到如此地步，国内应该见不到几个。」

士兵从龙穴深处挖出女王遗体，但太过笨重，无法拖出地面。无论怎么看，它的身长都如中型鲸鱼，最庞大的部分应该是子宫，相较于奇大无比的身体，头部小得不正常。

「翻过来瞧瞧。」

奇狼丸快速吩咐在洞里工作的士兵，士兵立刻围上女王长长的尸体，一鼓作气将它的肚子翻转朝上。它僵硬的脸孔暴露在我的面前，如同昨天在盐屋虻鼠窝见到的女王，但更丑恶骇人，嘴里露出十公分长的白牙，它必定是含恨而终。但它异常粗长的腹部让我更受打击。它的腹部长著数不清的乳头，方便一次哺育多只幼兽，它的脚量宛如毛毛虫或蓑白的无数步行肢，这难道是我眼花看错？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脚呢？」

史奎拉回应我的话。

「荒谬……实在荒谬可怕！万万不能饶恕！」

奇狼丸讽刺地说：

「还以为土蜘蛛士兵特别多变种，没想到连女王都如此，实在惊人。」

「变种？怎么变的？」

「都是女王不好！只有女王可以产生变种，这女王变种也是前代女王干的好事！」史奎拉大喊。

「咦，这是什么意思？」

奇狼丸突然动气地低吼一声，瞪一眼史奎拉。史奎拉吓得立刻闭嘴。

「非常抱歉，不能再多做说明了。」

「为什么？我是神尊啊。」

「这我明白，方才神尊救我一命，此恩永生难忘。但伦理委员会有吩咐，那些知识对青稚神尊有害，不得阐述。」

无论我怎么逼问都问不出答案，只好回到觉的身边。回头一看，奇狼丸似乎下令解剖女王的遗体，我不知道它为何这样做，也害怕答案而不敢发问，而且身心顿时累到极点，随时都要倒下。化鼠怎么搞都行，随它们自相残杀。

不久，我们被带到虎头蜂鼠窝的营地。

我们被两只化鼠扛著走，觉一路上都没睁开眼睛。

我一股脑躺平在柔软乾草铺成的床垫，叹一口气。回想起来，昨天到现在真是惊险连连，难以置信，但现在总算安全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让奇狼丸护送我们到藏独木舟的地方，就能自行沿著下游回去。

我看著身边正睡得香甜的觉。不必担心，就算一直没醒来，我也会把你带回家。我内心也始终挂记著瞬、真理亚和守，我相信他们平安无事，但想到我俩遭遇的种种祸事，实在乐观不起来。如果独木舟还安然留在原地，就要拜托奇狼丸动员捜索他们。

话说，一切都等睡醒后再谈。已经排除土蜘蛛造成的威胁，三人如果至今平安无事，接下来就不会再碰到危险。想到这里，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逐渐舒缓。

累透了，小睡一下。

意识逐渐远去。我在沉眠前的一刻忽然忆起觉的话。

「不过，我们从咋天到现在都面临生死关头对吧？」

「嗯。」

「我敢跟你打赌，现在才是最危险的一关。」

究竟什么危险？是不是觉白操心了？

我很在意，但无力抵抗瞌睡虫，如昏过去一般深深跌进梦乡。

7

睁开眼时，房里一片漆黑。

睡醒前，我一直都在作梦，爸爸、妈妈、觉、瞬、真理亚、守都在梦中团聚，还有其他人，但记不清了。我们在一起吃晚餐，气氛很是熟悉，但餐桌竟不知不觉变成推球竞技的球场。我与觉是进攻方，使用咒力操作推球员推球；防守方一片昏暗，看不清对手。数不清的敌方球员从地底窜出，往我们推挤，我们根本管不了球洞在哪里，顾著东躲西逃。

敌方球员并没胡乱追赶上来，他们使用类似围棋的战术，按部就班地攻城掠地。我们的退路愈来愈少，最后无路可逃，被敌方球员团团包围。进退维谷之际，最接近的敌方球员突然随著一声闷响而被弹飞，然后又是一名球员飞开，接著几名球员接二连三被炸碎。

没错，是觉做的。这明显是违规，不，比违规更过份……甫一回神，黏土做的敌方球员居然化身化鼠，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但遭受无情屠杀。

我呆愣地看著觉。

他的眼神笼罩在阴影中，模糊不清，但嘴角挂著浅浅笑意。

刚醒来时，我的心脏仍然怦抨直跳。下一秒，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何方，现实世界的紧绷气氛排山倒海而来，恶心怪梦一扫而空。我们究竟睡多久？如果觉猜得没错，我们处在最危险的一关。

如果仔细玲听，这里除了觉的鼻息，什么都听不见。

接著，我发现枕边放了某些东西，原来是木托盘，上面有两只碗。拿起碗，里面盛著某种透明液体，再用鼻子嗅闻，飘出淡淡味噌味。我肚子猛然饿得直叫，昨天中午开始什么都没吃。

碗里没筷子，只有竹子削成的简陋汤匙。我犹豫一会，拿起汤匙舀碗里的东西。既然不知道是什么，第一口当然小心尝尝味道，口味非常清淡，像没放料的杂烩，但我愈喝愈起劲。

三两下，碗就见底。

我饿得面子都不顾了，望向另一只碗，这是觉的，他若是继续睡，今晚应该不必吃吧？默默偷走饭菜当然不可原谅，但刚刚虎头蛇尾地享用一餐反而教人饿得难以忍受。

我打算叫醒觉，明知道他难得睡下来，应该继续静养。但老实说，我希望摇醒他，告诉他有东西吃，再听他说不想吃，要我帮忙吃掉。我摇摇觉的肩膀，但怎么也摇不醒。这也难怪，他阻止了一只气球狗爆炸，又将另一只塞进洞穴，大脑想必已筋疲力尽，无力使用咒力。觉在最后关头如果没有拚上全力，众人想必都被炸死。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很丢脸，于是不再摇觉。不过我忍不住担忧起来，觉使用咒力的程度大到超过肉体与精神的极限，会不会留下脑部伤害？再说，他的咒力原本被离尘师父冻结，但被我硬用催眠术解开，是不是会产生后遗症。

觉发出低声呻吟，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张脸好像痛苦地扭紧眉头。我凑近他的脸庞轻轻落下一吻，露出微笑。没想到他不仅睁开眼，还炯炯有神。显然不是只有王子才有吻醒人的权利。

「早季……我睡多久了？」觉询问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不知道，但天黑了。」

「应该有什么可以吃的吧？」觉缓缓起身。

「你怎么知道？」我将剩下的碗递给觉。

觉没说话，指抵住我的唇，唤醒王子的不是公主的爱，而是简饭陋菜的香味。觉相当饿，比我更快地扫光杂烩，差点连碗都拿起来舔乾净，但顾虑我的眼光，他没真的这么做。

「你觉得我们还在最危险的一关吗？」

我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觉立刻回答，「嗯。」

「怎样的危险？你看，土蜘蛛已经全灭了……」

觉又用手指抵住我的唇，但意思与刚才不一样。

「房外有守卫吗？」

我没想过这种可能。我们休息的地方是虎头蜂鼠窝扎营时挖出来的穴屋。化鼠在地上挖洞，用竹子搭起支架，再用竹叶盖住屋顶，相当简陋。小屋仅一个出入口，垂挂著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成的门帘。

我屏气凝神地爬过地面窥看外头，两只穿著盔甲的化鼠在看门，接著我蹑手蹑脚回来。

「果然有守卫。」

觉听完回报就把我揽近身边，对我咬起耳朵。

「下级士兵应该听不懂困难的日文，但保险起见，还是这样交谈。」

他吹得我耳朵好痒，我以牙还牙地在他耳边嗫嚅。

「为什么这么小心？虎头蜂鼠窝不是……」

我想起自己在睡前问过一样的问题。

「没错，它们是效忠人类的鼠窝。」觉轻声细语地说，「可是那不代表效忠我们，奇狼丸他们只是无条件听从大人的话吧？」

「所以？」

「所以伦理委员会的意志是第一优先。」觉说到这里就停了。

「难道你的意思是，伦理委员会要对我们下手？」

觉按住我肩膀上的手更用力了。

「我们见到拟蓑白，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怎么可能……这有什么了不起！」

「嘘，太大声了。」觉注意著门口，半晌不发声。「你想想看，假设拟蓑白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光想到用咒力攻击别人就觉得可怕，但如果真有攻击人类这种事，我们的社会瞬间就会崩溃。他们为了保护社会，无论多可怕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这样的话，他们要将我们……？」

「拟蓑白不是说过，事先剔除可能造成问题的儿童？就是处分掉我们。」

「处分……怎么可能，不要乱讲，不可能有这种事！」

「你回想看看，和贵园也好，全人班也好，每年不都有几个学生消失？怎么想都不对劲，如果不是被处分掉，他们究竟上哪去了？」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拟蓑白讲故事的时候，我虽然感到害怕，但内心半信半疑，从未真正设身处地思考这种情况，如今一旦思考起来，即便昨晚到现在历经无数生死关头，我仍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可是，可是……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听了拟蓑白说的话。」

唯一的人证离尘师父已经被气球狗炸死。

「有事证。」觉的声音冰冷到让我颤抖。「我们的咒力被和尙冻结了。如果不是非常严重的违规，不可能被冻结咒力。」

「……那我们没救了？」

如果町上决定排除我们，我们将无家可归。我湿了眼眶。

「不，还有希望。如果回到町上，或许还有机会辩解，爸妈应该会想办法帮我们吧？而且早季的妈妈不是图书馆司书吗？」

「这样说是没错……」我开始混乱了。「那觉到底在担心什么？」

觉意识到我还没认知现在的处境，叹一口气。

「奇狼丸消灭了土蜘蛛，应该会把我们的事情报告到町上，町上知道早季不能用咒力，不难想像发生什么事吧？或许会直接命令奇狼丸解决我们。」

我开始觉得他想太多了。

「解决……现在根本没有明确证据啊？」

「等我们回町上就太晚了。」觉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们一旦对任何人提起那些不好的坏知识，立刻就会传开。」

「可是！」

「此外，如果拟蓑白说的没错，所有人类都具备『愧死机制』，町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杀我们，因为要杀别人，心脏就会停掉。这么看来，排除危险儿童这件事应该会在八丁标外面进行……我想，就是找化鼠动手。」

我忍不住失声，这么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吗？背脊猛地窜上一股凉意。祝灵来访后，孩子被带到八丁标外进行仪式，难道就是为了这种目的？

「奇狼丸应该会用信鸽通报，这样最快。信鸽最快在日落前抵达町上，接著由伦理委员会检讨内容，对化鼠下令就是明天一大早的事。」

「那得快逃才行。」

「对，就算有人追来，也是天亮后的事，我们在这之前逃到藏独木舟的地方就逃得掉。」

接下来，我们发现更残酷的事实还在后头。

小睡一阵后，觉终于恢复思考能力，但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如往常般自在地使用咒力，现在光对一样物品集中精神就教他头痛欲裂，好像回到咒力被冻结的状态。如此一来，我们怎么应付门外两只士兵？难关当头，我们绞尽脑汁，但事实上现况已经和被土蜘蛛监禁的时候不同了。

我们若无其事地走出小屋，派来「保护」我们的两只士兵深深鞠躬送我们离开。

「慢一点，千万别惊慌失措。」觉压低声音，「我们要装没事到处逛逛，饭后散步。」

「可惜没吃到该散步的份量就是了。」

放眼望去远征军的营地中坐落著二、三十座穴屋，里面容不下所有士兵，多数士兵还是在地面挖洞过夜。穴屋间的通道架起篝火，大型飞蛾绕著火光翩翩飞舞。对土蜘蛛的大战刚结束，放哨士兵明显松懈不少，见到我们只是默默行礼让路，并没特别诡异的举动。

照这样看来，趁士兵不注意时连夜逃走不会太难。当我们这么想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我们吓得僵在原地。

「两位神尊，请问要去何处？」

是史奎拉，我们慢慢回头。

「两位醒了，请问用过餐点了吗？」

「嗯，吃过了。」觉挂著生硬的笑容回答。「还挺好吃的。」

「原来是这样，神尊的饭菜一定和我不同，我只有一碗味噌味很淡的杂烩，虎头蜂这伙人显然缺乏招待宾客的经验。可否请问神尊享用何等好菜，给我做个参考？」

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为什么要问这种小事？史奎拉让我非常心浮气躁。

「这不重要。倒是你在做什么？」

「是，其实我刚做完一件工作。我绝不是要抱怨，毕竟虎头蜂军拯救我等盐屋虻鼠窝，奇狼丸将军又在爆炸中意外负伤，想上书报告亦有困难，但没想到这样大的一个军队竟然只有奇狼丸将军一位懂得读写日文，实在不像话。」

「什么上书报告？」觉犀利插话。

「是，我奉命简单整理讨伐土蜘蛛的来龙去脉，呈报给神栖66町。」

我们不禁要同时开口发问，又望著彼此闭上嘴巴。史奎拉看得莫名其妙。

「早季，你先说。」

「哦，嗯，关于来龙去脉，你是写了什么？」

「当然是这场战争的来龙去脉。我等盐屋虻鼠窝的精兵，如何抵抗敌方残忍的毒气攻击，撑到援军前来……」

「你也写了我们的事情？」

「啊？」史奎拉面露不解。

「不是啦，就那个……如果你写了什么怪内容，我们回町上可能会被老师骂。」

「神尊不必担心。我怎么可能胡乱写，损及两位大恩人的名声呢？」

「可是你还是写了吧？」

「呃，是。报告写到神尊碰巧大驾前来我等盐屋虻鼠窝，之后受到土蜘蛛偷袭，幸亏神尊出手相助，平安击退对方。」

「其他没多写什么吧？」我问，暗自松了口气。

「那是当然。不过……」

「不过什么？」

「我明白两位神尊身体微恙，需要帮助，擅作主张向町上要求派人来接驾。」

「什么身体微恙？」

「这……我在本次战役中发现从头到尾只有男神尊使用咒力，男神尊想必十分疲劳，而女神尊也有病在身？」

这只多管闲事的臭老鼠！绝望与愤怒让我一时觉得天旋地转，求助地望向觉。

「……史奎拉，你说刚完成一件工作，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觉问了不相关的问题。

「是，不久前才完成。」

「报告书怎么送？天色已经暗了，不能用信鸽。」

「是，虎头蜂鼠窝白天使用信鸽做紧急联络，晚上则用蝙蝠。」

我们惊讶地对看一眼，如果使用蝙蝠互相连络，町上的命令不就可能在天亮前送达？

「但最近有些鼠窝违反规定，用老鹰攻击信鸽，蝙蝠送信反而安全，可是我又略有耳闻，某个鼠窝在训练猫头鹰要捕捉蝙蝠……」

放著史奎拉不管，它可能会啰嗦一整晚。

「史奎拉。」我试著保持口气冷静，「我们想出去逛逛，在附近绕一圈。」

「两位上哪去？」史奎拉吃了一惊，「太阳下山已经三个小时，走远了很危险。」

日落已经三小时，代表现在大概晚上十点。

「没事。反正土蜘蛛一个都不剩了吧？」

觉的口气悠然，比我自然多了。

「如果有个万一，我等完全无法向上交代！我立刻安排护卫跟上。」

「不必，我们只想两人逛逛，换个心情，懂吗？我们马上回来，你别对谁多嘴。」

觉说完便径自拉著我的手离开，我们走了一段路后回头探看，史奎拉还站在原地目送我们。

「史奎拉会不会觉得奇怪？」我在觉的耳边嘟哝。

「难免会怀疑，可是现在不逃要等何时。」

我们保持一定的步调慢慢离开军营，装作欣赏夜空的模样回头观察，发现没任何人监视我们时，迅速藏身树干后，接著压低身子穿过平原，冲进树林。

「你知道往哪里逃吗？」

背包里本来放著指南针，经过接连不断的逃命，不知道在哪搞丢了。

「大概知道。」觉抬头看著树梢上的橘色月光，「今晚接近满月，月亮从东边的天空出来，午夜通过南方天空，黎明的时候西沉。如果现在是晚上十点……」

觉自言自语，翻出他模糊的天文学知识，我有点担心，可是我缺乏天文学素养又是路痴，只好相信他的判断。

我们穿过山丘直直往东前进，昨晚到今晚走过的路线错综复杂，也搞不清楚这里到霞浦的直线距离；回想起来，离尘师父押著我们前往清净寺时，一行人速度缓慢，左拐右弯，但现在没来由地认为只要笔直往东就可以在天亮前抵达藏独木舟的地点。

快步前行约三小时，一路上崎岖难行，而且脚底肿痛，体力透支，头晕脑胀。肚子还愈来愈饿，口乾舌燥得教人难受。但我们没准备水壶，强打精神忍耐，但还是要稍微休息片刻，选择没沾上夜露的草地坐下。

「我们已经走很远了？」

「应该走一半了。」

觉附和著，但没什么根据，可是我不想再细究，还是选择相信。

瞬、真理亚和守在哪里呢？想著想著，我看向觉的背后，突然吃了一惊。

「怎么了？」

「啊，没事……那看起来有点像气球狗。」

我指著一株枯木，觉忍俊不住。

「有点像啊。」

「别认为我胆小。」

「我不会这样想的，不过这里不可能有气球狗就是了。」

「为什么？」

「早季也发现气球狗的真相了吧？」

他这么一说，我不敢说自己连个头绪都没有。

「嗯，稍微……」

「稍微？」觉笑了笑，「自然界只有一种生物会自爆。其他的话，如果要说什么可能性，或许是化鼠改良过的家畜。」

「没这种可能性吗？」

「不太可能。听说人类获得咒力前花很长的时间才改良家畜，方法是挑选有适当遗传特质的个体互相交配。让家畜的脾气更温和或更会泌乳、长肉，可是我不认为创造得出会自爆的家畜。」

我以往见到觉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都会气得反驳什么，现在肚子饿、血糖低，脑袋完全转不过来，马上举白旗。

「那气球狗是什么？」

「以前读过的生物学书提过跟气球狗一样会自爆的生物。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

我突然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管它是什么？虎河豚？黑斑蛙？根本不重要，我最担心的还是三名下落不明的伙伴。

「是蚂蚁。」觉得意地解释起来，「东南亚的马来西亚有种蚂犠，发现敌人接近时就会自爆，散播一种挥发性气体，告诉蚁巢敌人来了。」

我饿得头晕眼花，再继续坐下去，或许再也站不起来。

「我说给你听，让你了解一下。如果一般生物每次都要靠自爆来吓阻敌人，根本没办法繁衍子孙，很快就会灭亡，对吧？蚂蚁这种社会性生物就另当别论。蚂蚁本身没生殖能力，牺牲自己保护蚁巢和女王蚁还划得来。这样想，气球狗唯一的变种来源就是土蜘蛛的变种个体……」

觉滔滔不绝，好像根本不担忧现况、疲劳或饥饿。我提不起劲阻止他，缓缓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听著他的声音。

「如果是这样，土蜘蛛的女王肯定有办法在子宫创造很多变种个体，就像丛叶兵、青蛙兵等等。至于气球狗，应该是把头盖骨的脑容量缩小，智能维持在和狗差不多的程度，整体看起来像完全不同的生物。也就是说，为了完成自爆的使命，它只要无条件的保持忠诚，不需要太多智力……」

又听到了。我们身后传来枯枝杂草的践踏声，有人……或什么东西在后面。

我用食指抵住嘴唇，觉马上住口。我不发一声，用唇语说道：后面有声音。

觉犹豫一下，接著下定决心起身大吼：

「谁在那里！」

采取这种自暴自弃的做法也是别无他法，现在手无寸铁，逃了也会被追上，因此无论碰到什么对手都得先虚张声势，假装我们还能用咒力。

「两位神尊究竟想上哪里？」

树丛中钻出一道身影，原来是史奎拉。我们心虚地安静无声，完全没料到它一路跟到这里。

「就算土蜘蛛消灭殆尽，大半夜走在荒郊野岭上也很危险。」

「为什么？而且为什么你要跟到这里？」

史奎拉听了我的问题，大大歪起头，这或许是对应人类的耸肩。

「如果神尊有个万一，我等根本没办法交代啊。」

「我们自己跑不见的，又不会怎样。」

「当然会！神尊有个万一，我们鼠窝会被消灭，虎头蜂鼠窝也不会平安无事。根据先例，想必连奇狼丸将军都得切腹不可。」

「切腹是什么？」

「用大刀切开自己的肚子，自断性命，这通常是最严重的谢罪手段。」

我们哑口无言，字典里根本没有这么奇怪的用词，更想不到远古的人们做过这种事。

「原来如此，没想到我们会造成这么大的麻烦。」觉心平气和地说，「不过那也是万一的情况，比方说我们发生意外死掉之类。」

「正是，为了避免这个万一，我非得顾著两位不可。」

真的吗？我看著史奎拉浑身长毛的丑样子，不禁怀疑起来。

「其他还有谁跟来？」

「没了，只有我。」

「那就怪了，如果要保护我们，带点士兵来不是更好？」

「这个……事出突然，没时间吩咐。」

觉这么问，代表他跟我怀疑同一件事。史奎拉想必受到奇狼丸的命令监视我们，但它现在为了独自邀功而单独行动，这就能解释它在这里的原因。两天前的我们肯定不会这样疑神疑鬼。

「先别提这件事，两位应该渴了。」

史奎拉拿出腰上挂的葫芦给我们，摇晃的声响听得出来里面装著不少水。我和觉对看一眼，我首先忍不住甘露的诱惑接过葫芦，拔开栓子喝下几口冰凉的水。全身顿时气血畅通，好像又活过来，我将葫芦交给觉，觉喝得几乎忘我。

「你说没时间，怎么还会准备这个？」

我本想对史奎拉道谢，嘴里却吐出酸溜溜的讽刺。

「我忙著追赶的同时向附近的士兵徵用。徵用一个葫芦不是大问题，但若是为了保护神尊，随便带其他鼠窝的士兵过来，可能会惹上不少麻烦。」

刚刚从史奎拉手上接过葫芦时，里面几乎满水，它一路赶来想必很渴，但没动过葫芦。觉将葫芦还给我，我将之还给史奎拉。

「谢谢，你也喝点。」

「我就不客气了。」

史奎拉毕恭毕敬地接过自己带来的葫芦，小心喝一口。我俩趁这机会互使眼色，心有灵犀一点通地出现同种念头。

「史奎拉，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化鼠听我一说，马上抬起头。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神尊尽量吩咐。」

「我们得去霞浦的西岸，要你指引一条最快的捷径。」

「为何如此突然？如果等到明早，虎头蜂鼠窝的士兵想必会警戒开道，将两位安全送达。」

「等到明天早上，我们就有生命危险。」

觉乾脆摊开底牌说明，奇狼丸可能用振兴盐屋虻鼠窝来当诱饵拉拢史奎拉，现在不掀底牌，我们死路一条。

「什么意思？」

「奇狼丸可能会杀我们。」

「这绝不可能！我等$&yen;°C&pound;……化鼠，最大鼠窝的将军，怎么可能危害神尊性命！」

「我们不能说原因，但你要相信我们。」

我握起史奎拉的手，它吓一跳，但没收手。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们不会连夜逃走。」

史奎拉沉思半晌，严肃地点头。

「我明白了，我带两位前往捷径。不过追兵八成会走同条路，我们快点动身。」

沿著河谷走比险峻的山路舒服得多，距离推进不少，但心理压力反而更大。

走在山路上，不知前方有何危险，每步都需要勇气。但我们从没想到对知道后有追兵的人而言，河谷地形的后路大开，左右无路可逃，情况是这么恐怖。月光无法照透深澈的溪谷，河流像墨汁般漆黑，耳边传来潺潺水声。渐渐地，水声占满思绪空间，搞不清楚是耳朵听见的，还是心里冒出来的。过一会，声音扭曲变形，成了载满化鼠的无数船队在击鼓鸣金，或是更恐怖的怪兽咆啸。

我和觉每分钟都要回头确认有没有身影跟来，永无尽头的河流默默流往暗夜之中，不仅没让我们意识保持清明，反而像引导人们前往阴曹地府。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觉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不清楚神尊起什么名字，我们叫它$°C※&pound;……换成日文的话……『忘川』吧。」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问，但声音沙哑，简直像别人在讲话。

「我不清楚。」史奎拉的声音宛如来自地心。「但下到霞浦的道路如果选择樱川之类的大河会安全得多，大家可能因此遗忘这条河，起了这个名字。」

「如果奇狼丸也忘记就好了。」我试著开一个玩笑。

「我也希望，不过那位大将军不会看漏这条河。」史奎拉的回答带来想像不到的沉重心情。「忘川有许多浅滩与岩石，不可能在夜里搭船经过，这也是我选这条路的原因之一。不过奇狼丸将军一路披荆斩棘，出奇致胜，它与军蚁鼠窝的闻名大战『绿壁大反击』就是最好的例子。」

「军蚁？有这个鼠窝吗？」觉怀疑地问。

「现在没有了。五年前该鼠窝与虎头蜂鼠窝全面交战，战败后灭亡。」

这则历史对我们的保命毫无帮肋，但聊天有安稳心神的效果。

「当时军蚁鼠窝的总兵力超过一万八千，是我们同胞势力中最强大的一支，擅长的战术是发挥数量优势，包围敌方鼠窝打持久战。当时军蚁鼠窝扎实地在虎头蜂鼠窝四周建立据点，好不容易达到最后封锁阶段，军蚁鼠窝将军奎克尔下令，除了龙穴留下女王卫队，主力部队全数出击。」

史奎拉想必酷爱战争史，平时饱读史书，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军蚁鼠窝离虎头蜂鼠窝的包围网有几公里远，这段路须在地表移动，但部队数量庞大，准备耗时，而且头阵走到半路，尾阵才出鼠窝。指挥头阵的奎克尔在山麓休息，等待尾阵赶上。当时虎头蜂鼠窝在数量上屈居劣势，奎克尔自认敌方会窝在洞里防守，而它们身后是号称绿壁的大断崖，不可能受伏击。但奇狼丸将军率领的菁英部队，其实已经偷偷上山，准备偷袭。敌手就在山崖下，谁也没想过可以直接冲下断崖，可是奇狼丸将军看了在岩壁上爬行的壁虎，说出这句千古名言『壁虎四脚，我们也四脚，既然壁虎爬得过这坡，我们没理由过不了！』」

真胡来，我甚至认为这是史奎拉的玩笑，但后来阅读化鼠战争的史书，发现内容一字不假，目瞪口呆。

「两位要明白，奇狼丸将军是出名的神出鬼没，谣传神尊授予它的大名原不是奇狼丸，而是诡道丸。」史奎拉仔细描述著汉字写法。

「我懂了，总之奇狼丸亲自追赶，无论逃到什么天险要塞都不安全？」我半开玩笑地问。

「正是。奇狼丸将军如果决心追，我们无路可逃。」

我们三个沉默一会。

单纯审视奇狼丸指挥军队击败土蜘蛛的成果，足以知晓它是可怕的军师，如果被它追赶，想必就没任何指望。现在端看奇狼丸何时追赶。就算伦理委员会连夜用蝙蝠回覆，下令「处分」我们，依然需要耗费时间派兵，若运气好，我们会在追兵出动前搭上独木舟。然而，如果奇狼丸收到回覆前就发现我们逃跑并且主动追击，问题就大了。

说不定它现在已经紧逼在后。我们不自觉加快脚步，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溜的河岸石块，快也快不起来。我们满头大汗地走三十分钟，史奎拉突然止步。

「怎么了？」我问。

史奎拉用手抵住嘴唇，作势安静。我看过前史文明的文献，这个手势流传在各个时代与地区，没想到居然跨越种族藩篱，教人大开眼界。

「神尊可有听见？」史奎拉小声问。

我和觉静静竖起耳朵。

听见了，是鸟鸣，居然有鸟大半夜地边飞边唱。

吱吱吱吱……

那诡异的叫声不像鸟，像一只巨虫，我们学著史奎拉动也不动，如同雕像。怪鸟沿河川盘旋，掠过我们头顶几次，飞得不见踪影。

觉先开了口。

「不是普通的鸟吗？」

「大半夜怎么会有鸟？」

「应该是夜鹰，跟猫头鹰一样趁晚上活动。」

真的只是这样吗？

「为什么特地飞到河谷下？」

觉不清楚夜鹰的习性，思考一下。

「夜鹰有个鹰字，但不是老鹰那种猛禽，只会吃虫。想吃河边刚羽化的小虫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史奎拉轻咳两声说：

「刚才可能是普通的野生夜鹰，但我认为另一种可能性更高。」

「什么意思？」

「奇狼丸将军常用鸟当斥候探敌，我听过它会使用夜鹰，晚上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禁错愕，刚刚那种飞翔方式确实很像在探询我们的踪迹。

「真假的，我不太相信。」觉带点怀疑地说，「鸟怎么报告自己看到什么？」

「我不甚清楚。不过蜜蜂这种昆虫也能告诉巢里的同伴哪里有花蜜，夜鹰经过精心训练，也许可以报告搜索对象在何处吧？」

如果史奎拉猜得没错，奇狼丸可能在附近。

我们在沉闷中快步前行。

奇狼丸可能发现我们的行踪而无声无息地追来，但他没收到伦理委员会的命令，因此尙未发动攻击，也可能不知道觉还无法使用咒力，格外小心谨慎，或者在等待最好的出手地点……

因为看不见敌人身影，一旦想像起来，压力不断累积。但黎明总会到来，苦难会有结束。我们走著走著，东方的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觉低喊道。

「剩一小段路而已，过那儿就会见到霞浦。」

史奎拉指著两百公尺前方，河道拐出一个大弯。我们碰上的也许真是野生夜鹰，但疑心生暗鬼，以为奇狼丸追著我们。

松一口气的瞬间。

「……那是什么？」觉发现了什么。

循著他的视线，我停下脚步。

数道身影仔立在河边沙地，等我们到来。

8

我们立刻停下脚步，心中充满疑惧。

前方三道身影正对著我们瞧。我们心中逐渐涌出希望，机率应该只有万分之一，但我们心意坚决，虔诚祈求，用希望打破这份恐惧。

我与觉同时望著对方点点头，慢慢前进。双方已经太过接近，拔腿就跑等于告诉对方无法使用咒力。因此无论现在多么危险都须看清对方长相。

一边如此说服自己，一边步步向前。

我注视著三道模糊黑影，心底冒出想逃的念头，双腿抖个不停，现在是不是正在自投罗网呢？

不，不可能，那三道身影一定是我们熟悉的人。我拚命说服自己，但他们动也不动，与我们完全相反，无论怎么接近就是不吭一声。再靠近一点就看清楚了。前方某条山棱倏然闪出金光，极其刺眼。

那道逆光差点照盲我们，三道身影被光幕呑没，完全看不清楚。

我不禁停下脚步，就在这时听见呼唤。

「早季、觉！」

这是瞬熟悉的声音。觉先我一步冲出。

「瞬、真理亚、守！」

我不自觉冲上前，闯进光芒中，好几次差点跌倒。我们五人紧紧相拥，拍肩大笑又泪流满面。之前受到的苦楚及未来将面临的困境全拋诸脑后，我们全心全意品尝著重逢的喜悦及所有人平安无事的奇绩。

希望时光就此停住。

如果时光就此冻结，我们五人往后就不会颠沛流离，各奔东西。

「快搭独木舟。」最先清醒过来的是瞬。「有话之后再聊就好。」

我们正要拋出数不清的问题互相确认逃亡后的情况，但瞬让大家把问题全呑回肚里。真理亚往我身后一看，她吃一惊。

「那是什么。」

真理亚伸出来的手臂满是鸡皮疙瘩。我顺著她的手指望向后方。

「它叫做史奎拉，它带我们到这里的。」

「各位初次见面，我名叫史奎拉，是盐屋虻鼠窝的禀奏官。」

史奎拉流利的日文吓了其他三人一跳。

「盐屋虻鼠窝受到重创，失去大半士兵，还跟土蜘蛛奋战不懈。它就是打败土蜘蛛的幕后功臣。」

觉说明完后，大家更惊讶了。

「你们真的把土蜘蛛干掉了？」守瞪大眼睛。

「最后是虎头蜂鼠窝的援军赶来才消灭的，这往后再聊，没时间了，我们快点搭独木舟。」

「等一下。」聪明灵敏的瞬一时间猜不透来龙去脉，他一头雾水地问：

「既然土蜘蛛被消灭了，我们有需要急著逃吗？」

「不是因为这件事，等等再说明。」我赶著大家上路。

「如果是这样，我们到底在躲什么？」真理亚问，不停偷瞥带头的史奎拉。

「在躲虎头蜂鼠窝的奇狼丸将军。」觉回答。

「啊，可是，虎头蜂不是效忠人类的鼠窝吗？」守讶异地问。

「所以才危险啊。」

觉说到一半突然住口，史奎拉正在听，不能随便说出自己会被处分的原因。

「细节之后再说明。相信我们就对了。」

三人还是有些疑虑，但还是默默点头同意。我深深体悟到我们果然是互信的伙伴。

不久，我们走过右拐幅度相当大的河道，正如史奎拉所说，眼前视野豁然开朗。河谷已到尽头，眼前是整片平原，再往前一公里就是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霞浦湖面。

我们正兴奋地要跑上前，前头的史奎拉突然停步，双耳抖动，我们登时了解原因。

身后的山谷传来奇怪的鸟叫。

吱吱吱吱……

是夜鹰！

我当下确定那不是野鸟，是奇狼丸放来跟踪我们的眼线。

「快跑！」觉大喊一声。

我不想当事后诸葛，但不禁怀疑当时的决定是否正确。我们离霞浦还有段距离，不是跑就逃得掉，而从芦苇丛中找到隐藏的独木舟搭乘要花更多时间，对追兵来说，一逃就证明自己有罪，有被追捕的理由，间接告白自己无法随意使用咒力。

但一跑起来也没时间冷静讨论。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出河谷冲入平原。

「等、等一下，跑不动了。」

真丢脸，第一个喊累的是我。我本来就不擅长跑长距离，这两天意外不断，体力已经透支，五人加一只化鼠只能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就差一点，这附近我有印象，穿过那里的树林应该就到霞浦岸边。」

瞬指著两、三百公尺前的杂木林。

「快点，跑不动没关系，继续走。」

觉拉著我的背包，我像是他的包袱，忍不住气得第一个迈出步伐。

「刚才那是什么，好像是鸟叫声。」真理亚回头问道。

「是虎头蜂鼠窝养的夜鹰。」

真理亚听了我的说明后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是真的。夜鹰晚上也看得清楚，养来做夜间侦查。」

听完史奎拉的说明，真理亚就接受了。

真过分，居然信不过身为死党的我，反而信这丑陋的生物。

「你们说夜间侦察，但现在天已经很亮了。」

守抬头看著天空，脚下凝结朝露的鸭跖草绽放出蓝色的花朵。

「白天会使用夜鹰以外的鸟来侦察吧？」

觉问史奎拉。此时，杂木林中响起数不清的鸟啼。

「我听说在日出到日落间会使用比夜鹰聪明得多的乌鸦。」

话还没说完，远方传来乌鸦响亮的叫声。

「在哪里？」觉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那里，停在那棵树上！」

真里亚在我们之中眼力最好，她倏地伸起右手指向一百公尺前的枯树，树梢附近停歇著乌鸦般的不祥身影。

「那只乌鸦真的是来监视我们的吗？」

瞬喃喃自语著，口吻带著怀疑。不过一旦出现这个念头，事情就宛如这样发展。

「快点，就算被乌鸦看见，在奇狼丸亲自出现前搭上独木舟就没事了。」

觉加快脚步赶到我的身边。

我们沿著河流穿过栎树与栗树交错的树林，听见些许水波声响。陆地温度较高，风转从东来，得到湖水特有的气味。我们忍不住奔跑。最后总算抵达霞浦湖岸边，一阵清风拂过无垠的淡水湖，岸边成片的芦苇跳起摇曳生姿的舞姿。

「在这里。」

瞬指著藏独木舟的位置跑起来，我们赶紧追上，此时一道庞大的黑影掠过头顶。抬头一看是乌鸦，难道就是刚才那只乌鸦？它悠闲地盘旋在四、五公尺的半空，停歇在松树枝。它的叫声像在挑衅我们，它还不清楚人类的可怕。

不能使用咒力真是太可惜了。我好想拿颗石子扔它，但现在没有这种空档，我们踏过淹到脚踝的泥浆，在芦苇丛里分头寻找独木舟。

找不到，明明就在附近。五分钟后还是一无所获，我们焦急起来。乌鸦始终没有离开，它待在高处俯瞰我们，发出刺耳的鸣叫。

「怪了，该不会被冲走了……」连平时值得信赖的瞬都不禁失去自信。

这时，意想不到的人从没人指望的地方捎来好消息。

「找到了！」

我们从来不知道守这么可靠，急著踩踏泥浆往他欢呼的方向跑。三艘独木舟用拖曳绳捆绑在一起，风将它吹往此处。如果没有深深插入泥浆的四爪锚，或许会被冲到远方。我们拔锚上船，队伍与来时相同，我和觉搭樱鳟Ⅱ号，真理亚和守搭白鲢Ⅳ号，瞬搭乌鳢Ⅶ号。

「我就先告辞。」史奎拉站在岸边目送我们离开。

「谢谢，多亏你，我们才到这里。」我由衷地感谢它，至少当时真心诚意。

「祝各位一路顺风。」

我们看著史奎拉恭敬行礼，独木舟缓缓离岸。

「好，走吧。」

觉一号令，我回头将桨插入水中。

现在与来时的差异，就是我们没任何人可以使用咒力，只能用桨划水穿越霞浦。我们生涩地操作桨把船划向巨大湖面，进利根川就能顺流而下。但在之前要靠最原始的方法划船，也就是自己的肌肉。

最初就拚过头显然不是正确的选项，我们没划几公里就累瘫。双臂肌肉酸痛，手掌破皮刺痛。现在不过上午时分，阳光却热辣得像要烤伤我们，不得不每五分钟就往头上洒水，但一下就挥发殆尽。

「休息一下。」

瞬很担心我们的情况而回头大喊。他明明独自划独木舟，速度却比另外两艘快上许多。

「我们还可以撑。」觉带著怒意大喊。

「路很长，趁方便的时候休息比较好。」

虽然意志高涨，但从昨天就累积不少疲劳是不容否认的事实，我们接受瞬的意见，决定小憩片刻。

幸好天上云朵来得刚好，遮住阳光，我们轻松躺在独木舟上仰望蓝天。湖水荡样，一阵睡意袭来。好不容易逃脱虎口放下心中大石，心底却躺著硬梆梆的疙瘩，无法入睡。

往后该怎么办？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如果觉猜的没错，我们成为町上的「排除对象」，怎么回避这个状况？

我感觉T恤底下的胸口滑落某样东西，不自觉用手按住。掏出领口一看，原来是用紫色粗线挂在脖子的锦囊护身符。锦囊上绣著复杂花纹，还有「除业魔符」四字，今年春天全人班参拜神社时，所有学生都拿到这只驱业魔的护身符。

老师说，绝不可以打开护身符，但愈是被禁就愈想尝试是人之常情。当老师把锦囊分给大家，我很想知道每人的锦囊里究竟放什么，曾经趁自己独处的时候偷看锦囊里的东西。

锦囊口并没缝合，松开绳线就可以轻易拿出里面的东西，里面有张折好的白纸及一块玻璃圆盘，纸上用墨水写一连串怪异的花样文字，有点让人不舒服，我因此快速把它折好放回，圆盘倒让我目不转睛。

玻璃圆盘直径约五公分，材质透明，整体像个小宇宙，圆盘背景是以细过发丝的金线交织成复杂几何图案再叠上许多不同图案。圆盘下方有棵小树，连树叶与红色果实都做得一清二楚，树旁飘著铅笔、杯子、花等常见物品，最顶部则有个「纯洁面具」在俯视一切。

「纯洁面具」是小朋友在追傩仪式中扮演「侲子」时戴的面具，以白粉涂抹在黏土上制作而成，构造简单，稍带人脸样貌，没有表情与特色。但圆盘上的「纯洁面具」不一样，仔细一看跟我有几分相似。

我在独木舟上闭起眼睛，按著锦囊，感觉玻璃盘的存在。接著静静抬头，偷看在后面小睡的觉，他用背包当枕头的模样悠然自得，随著水波荡漾发出规律呼吸声，已经睡了一半。

我想偷看不该看的东西。这种坏习惯有时可以稳定情绪，我偷偷打开锦囊拿出玻璃圆盘。要是玻璃反射阳光，或许会被独木舟上的伙伴发现，所以我用双手盖住圆盘偷偷欣赏。

该怎么形容当时诡异的感觉比较好？

看一眼不会发现差别，但前面说过，我看过圆盘，构图深深印在脑海，而我当下很想赶紧求个安心，反而看得更仔细。

不一样，有些细节不一样。这不是我多心，下方的树有点扭曲，不对，是背景上精美的几何图样出现扭曲，树才跟著变样？

我注意到「纯洁面具」时，不由得起鸡皮疙瘩。

融化了……虽然只是细微变化，但面具原本样貌跟我如出一辙，我因此格外意识到「纯洁面具」确实正在融化，慢慢变成「业魔面具」。

我连忙将玻璃圆盘扔进湖里。后方的觉听见水声，抬起头问：

「怎么了？」

「没、没事。」我勉强挤出笑容回头。「差不多该出发了。」

「也对。」觉大声喊其他伙伴，我们又划起独木舟。

那张脸究竟怎么回事？

这件事情成了我的心头重担，为什么那张脸开始融化？

不对，真的融化了吗？我问自己，难道不是眼花看错？累积太多压力和疲劳，我看到不存在的幻觉？我当下后悔起来，为什么不多考虑一下就扔掉玻璃圆盘。再仔细看一次就明白了。

不，那不可能，刚才的恐惧不是多虑，玻璃圆盘里的脸确实在崩解变形。

那张脸──我的脸，为什么会变形？

不，等等，不是我的脸，碰巧像而已。护身符是随机发放的。

但真是这样吗？我停下桨沉思。难道这是伪装成随机发放的样子，但孩子拿的护身符都早有预定？要不然何必叫大家按座号排好再依序发放？一开始就直接拿出一箱护身符让每个人随意挑选不就好了？

「喂，早季。认真划。」觉的抱怨从背后传来。

这个推论如果没错，代表每个护身符都不同，护身符里的「纯洁面具」长得跟我一样也并非偶然。每个玻璃圆盘镶著的「纯洁面具」都故意做得跟持有的学生相似模样。

「早季──！」

「好好，我划就是了。」

我假装挺腰划水，但还是低头沉思。

要是如此，面具有何用意？每个面具都模仿学生的长相，这件事有什么意义？无论怎么想都没像样的答案，但护身符制作得如此大费周章，应该有护身外的用意。

自从听了拟蓑白的故事，我们对大人的认知完全颠覆，不禁变得疑神疑鬼，自己是不是随时遭到管理和挑选？难道护身符就是管理我们的工具吗？如果是，驱除业魔或许不是单纯的口号。

我用湖水浸湿手帕披在头上，冰凉的水珠从太阳穴划过脸颊，还没滴下来就蒸发殆尽。但我还是著魔般想个不停。可惜没从拟蓑白口中问到业魔的真面目，但应该是实际存在的威胁，就像恶鬼。

若是如此，护身符真有驱业魔的功效吗？

不对，等等。我灵光乍现。

我懂了，直觉告诉我护身符的真正用途，只是没办法立刻转为文字说明。对，这个护身符或许用来「探测」业魔？这是提醒我们，危险正在接近。

业魔正在接近我们。

或是……

「早季！」

觉紧张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以为他要抱怨我在偷懒不划船，但马上就知道猜错。一道黑影飞掠头顶，那是刚才的乌鸦，乌鸦长啼一声，大大回转后飞回。我们转头探看，见到数艘船只正在逼近，因为顺风满帆，速度惊人。正面估量不出船的规模，但比我们的独木舟长三倍。船缘万头钻动，想必挤满化鼠士兵。

「早季……」觉万念俱灰地叹气，「我们被逮到了。奇狼丸就在那里。」

我们牵起手，等待化鼠船队靠近。觉的手心冒著冷汗，我也差不多。

我们默默看著霞浦景色飞逝，独木舟急速前进，比刚开始划的时候快得多。三艘独木舟都被粗绳绑在化鼠战船后拖行，战船上都设置著由数个三角形组合成的古怪船帆，精准掌握湖面风向，速度相当快。

「我都不知道化鼠的船跑这么快。」觉喃喃自语，「这方面的技术说不定比人类强。」

「我们有咒力，当然不需要靠风帆来带动船吧？」

无论帆张得多大，速度都有极限，但咒力没有这种物理限制。

「话是这么说没错……」

觉盘起双臂，凝望远方的青山。

「别管化鼠，记得我刚才跟你说什么吗？」

「嗯。」

觉从领口掏出驱业魔的护身符。

「觉也看看。」

觉犹豫地打开护身符的锦囊。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当然啦！谁没偷看过？」觉把圆盘掏出来看。

「怎样？」

我看著觉，他脸色铁青。

「给我看。」

「不行！」

觉紧紧握住圆盘，握得手指发白。

「有没有哪里变得怪怪的？」

「有啊。」

觉没有进一步说清楚，我至少宽心一点，如果只有我的护身符出问题就太讨厌了。

「会不会是热到融化了？」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问问看，觉立刻否定。

「不管材料多怕热都不可能。圆盘放在袋里，还一直带在身边，怎么可能热到变形？」

「那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觉的表情沉下来。「总之不是个好兆头。」

觉又愣愣地注视一会湖边。

「我还是把它丢掉好了。」

「咦？」

还来不及阻止，觉就从脖子拿下护身符扔进湖中。装著玻璃圆盘的护身锦囊扑通一声慢慢沉进水底。

「等一下，你干什么！」

「别管，早季也快扔。」

「为什么？」

「回去这东西被人看见，可能惹麻烦。『纯洁面具』融化掉这件事一定代表负面徵兆。等会看一下瞬他们的护身符，如果有一点点变形就叫他们扔掉。」

「可是说不定是警告我们业魔就在附近啊？」

「就算是，我们也束手无策，毕竟连业魔是什么都不清楚。」

觉交叉著双臂，长长的浏海随风飘动。

「那怎么找藉口？一、两个人弄丢就算了，所有人都弄丢护身符不是很怪？」

「我想想……对了，没问题，说土蜘蛛抓住我们的时候，把护身符都抢走就好。我们应该先跟瞬他们套好招，说大家都被抓了。」

觉的鬼点子真的很多。我同意觉的说法，跟他一样把锦囊扔掉。我刚才只扔玻璃圆盘，如果没扔掉其他东西也说不通。我的锦囊比较轻，不像觉那样往下沉，漂在水面上渐行渐远。

我们的独木舟不知不觉在化鼠帆船的拖曳下逐渐接近目的地。

虎头蜂鼠窝的士兵到船尾解开拖曳绳，拖曳绳仅是一条绕过独木舟船头的小圈圈，不需要走到我们的独木舟就可以轻松回收绳索。一只比其他士兵大许多的化鼠出现在帆船的船尾，那是奇狼丸，昨天的爆炸让它的肩膀与背后受到重创，绷带缠至头顶，但行为举止依然俐落威武，看不出伤势的影响。

「神尊感觉如何？」

「谢谢你们，我们轻松不少。」

我一说，奇狼丸就扬起嘴角，咧嘴笑著直达耳际。

「眼前阳光闪烁的水域正是进北利根川的界线。很遗憾，我等不能再前进了。」

「没关系，前面我们自己划就好。」

多亏化鼠帆船拖曳我们的独木舟，仅花三小时就穿过霞浦巨湖，如果单靠手划，日落前都不可能抵达这里。但化鼠说不能再前进，一时让人摸不著头绪，觉也一头雾水，但没多说。

「神尊、神尊！」史奎拉从奇狼丸身后探出头。「这次真的要告辞了！祝神尊一路顺风！」

现在看到它真是五味杂陈，它看起来真心为我们担心，但既然搭上这艘帆船，它想必从带路之际就奉奇狼丸的命令，随时通报我们的去处。

「你也多保重，希望你顺利重建鼠窝。」我克制住心中不满，尽量成熟回应。

当我们开始划起独木舟，身后的奇狼丸突然说：

「神尊，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觉回头问。

「可否请神尊回去后，别提起我等拖曳独木舟一事？」

「为什么？」我天真地问。

「理由不敢在此说明，这件事情曝光，我必定会被赐死。」

我这才惊觉，奇狼丸眼中带著战场上见不到的认真眼神。

「我知道了，绝不会说。」觉代替我沉稳地回答。

或许因为养精蓄锐一阵子，或顺了北利根川的流向，独木舟愈走愈快。没多久，化鼠船队的影子已经变得如米粒般细小。

「原来奇狼丸也是冒著危险来救我们。」我对觉说，但更像自言自语。

「是啊，伦理委员会果然有命令它杀我们，或关住我们。」觉自认猜得没错，口吻洋洋得意，「因此帆船才得半途折返。毕竟大老远就看得见船只，若是被人目击，就知道它抗命护送我们。」

「可是它为什么这么做？」

「还用说？」觉笑了，难以相信我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我们昨天不是救它一命？如果没把气球狗塞进洞里，它肯定沦落到跟离尘师父同样的下场。」

「喂──！」

瞬在前方，回头对我们大喊。

「喂──我们要过去了──」

觉也大声回应。一听这道悠哉的呼喊，心中情绪瞬间溃堤，彷佛这三天经历的一切全是白日梦，我们依然在夏季野营的路上划著独木舟。

「喂，早季！你怎么啦？喂……」

觉惊慌失措的模样让我想笑，一边笑著却哽咽起来。我情绪失控将近十分钟，真理亚划著独木舟靠过来关心，但被我传染，一群人一发不可收拾地痛哭失声。然而，心情在狠狠哭过一场之后舒畅许多，而陪著我们哭的男生看起来有点疲累。

我们进到北利根川顺流而下，一路平安地回到町上……我很想这么写，但再次面临惊涛骇浪的惊险境遇。

首先，我们五人从没试过不靠咒力顺流前行，身心疲劳囤积到极点，加上太阳在划到半路就西沉，能见度顿时大减，生死关头刚过，我们像弹性疲乏般瞬间松开紧张至极的情绪，独木舟几次撞上石头或互相冲撞，险些沉船。

当时一个人都没牺牲，堪称奇迹。

夜幕低垂，河流变幻姿态，我们看著满天星斗映在黑曜岩般的水面，误以为自己停滞原地，可是响亮的流水声又提醒我们水流奔腾。我感受到来自心底深层的惶恐，这是彷佛浸淫在前世一般的神秘体验，生活在洞穴里的祖先记忆剎时苏醒。

大家都很担心受怕，希望快点回家，我和觉深深怀疑，回去之后究竟要面对什么困境；但另一方面，根据我们身心的耗损程度，通宵顺流而下简直就是自杀。

我们无计可施，决定先找河边的空地扎营，但一阵子都找不到适合地段，回想起日落时曾经行经辽阔空地，不禁懊悔咋舌。当时所有人都希望多少推进路程，过平原而不入，早该预料不可能一路划回町上，应该早早上岸扎营。

好不容易找到扎营处，我们已经筋疲力尽。这块空地并不辽阔，河水一涨就会被淹没，而且地面布满大小碎石，不是一个舒适的睡处，但没得挑剔了。我们按照之前的顺序在地上挖洞、插竹架、盖帆布、绑皮绳，挤出最后的力气搭起三顶帐篷，野营第一天明明轻松成功，今天怎么也做不好。

「怪了，怎么就是搭不好？」觉连抱怨都软弱无力。

「因为当时还能用咒力啊。」陷入苦战的瞬回答。回想起来确实如此，但三天前的事情已经恍如隔世。

「觉，你还是没办法用咒力吗？」

我抱著一丝希望问，但觉摇摇头说：

「嗯……我现在好累，不太能集中精神，但小事应该还可以。」

「咦？怎么回事？」

真理亚听到我们的对话，面露讶异地插嘴，我于是提起「碰巧」记得觉的真言，使用催眠术唤醒他的咒力。

「原来如此，知道真言就可以拿回所有人的咒力。」瞬兴奋地说。「我们都被离尘和尙唬了，原来那些催眠暗示根本没什么大不了，连早季都解的开。」

连早季都解的开──这句话可以不用说。

「可是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真言吧？我会记得是因为凑巧看过觉的真言。」

我环视所有人，尽管天色昏暗，但双眼习惯漆黑，因此看得到大家的表情。

「我知道。」瞬说。

「嗅？为什么？」

「我试过很多次，总算想起真言，可是不管怎么默念都无法唤醒咒力，原来是解除催眠暗示还需要其他步骤。」

夺走我们的真言，其实就是用催眠术暗示我们想不起真言，瞬能够凭本事回想真言，真的很惊人。瞬解释，他平常就用各种谐音编制口诀，避免不小心忘记真言的时候还能想起。「可是我想不起真言……」真理亚伤心地说。

「你们回家后有把真言抄在哪里吗？」

我、真理亚和守面面相觑。

「我有抄起来。」我想起偷偷雕了一块真言木牌埋在走廊底下。

「我也有。」

「我写在日记本。」

真言的每个字都寄宿著言灵，绝不可以告诉他人，说得更精确些，连写都不可以写下，但我们三人很怕单靠记忆来保留真言会出意外，所以偷偷记录下来。我和觉把真言写在纸上互相亮给对方，这种违规行为对其他组的同学来说是天方夜谭，后面也会提到，这就证明我们这组确实是一群特别的学生。

「那就没问题。回町后让大家知道我跟觉可以用咒力，就没人会认为我们的咒力被封印过。之后大家找个筋疲力竭之类的藉口窝在家里，找回真言，让早季唤醒咒力。」

瞬的话将我们的负面思绪一扫而空。

虽然我们不会庆幸离尘师父被化鼠杀死，但还是要隐瞒一条失去的人命。

大家异常现实地估量完对策，精神忽然一振。觉用咒力让帆布飘起，我们很快搭好三顶帐篷，接著收集枯枝生火，用铁锅煮点杂烩塡饱肚皮。杂烩口味比第一天更随便，却是这几天吃过最美味的一餐。

我们吃饱饭，围著营火交换走散期间发生的事。瞬、真理亚和守三人的故事没什么戏剧性，当我跟觉被土蜘蛛捉走后，他们试图营救我们，因此来到土蜘蛛的鼠窝附近，但鼠窝戒备森严，难以接近，他们决定回町上求救。白天比较容易被发现，三人谨慎行动，半途却听到杀声震天，不禁吓破胆，躲在树丛。直到晚上周围安静下来，趁著夜色穿过山林前往霞浦，就在这时被我们赶上。三人又惊又喜，真理亚还以为「被筑波的狸猫给捉弄了」。

另一方面，我俩的故事让他们吓得目瞪口呆。关于被关进土蜘蛛牢房到杀死哨兵逃走的这段历程，三人激动地轮番发问，而前往盐屋虻鼠窝到遭受土蜘蛛攻击，仿徨奔逃在地洞里的段落，三人听得屏气凝神，接下来，我在生死关头，出乎意料地唤醒觉的咒力，一口气扭转局势，大家听得忍不住为此齐声欢呼，最后超乎想像的惊悚战斗又吓得他们哑口无言。

觉负责说故事，我订正与补充。觉的本事就是将故事讲得生动出色。我原本担心他说谎成性，大家会不会觉得他在胡扯，但我想太多了，三人听得目瞪口呆的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稚得多。

觉说完之后，大家沉默下来，只有营火的燃烧霹啪作响。最后总算有人开头，问题排山倒海涌来。大家最想问的是，在奇狼丸收容下明明很安全，为什么非逃不可？

觉提出他的想法，因为我们可能被伦理委员会「处分」，原以为大家不会相信，没想到每个人都确信如此。我最初认为觉想太多，不过瞬正面肯定觉的推测，大家因此才相信这种说法。而且当下气氛相当乐观，减少这项事实带给我们的冲撃，瞬如果说得没错，我们应该可以隐瞒离尘师父冻住咒力的经过，顶多就被导师狠狠数落一顿。

「早季，那就拜托你了。」故事告一段落，瞬拿起一张纸条给我。「唤回我的咒力吧。」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摊开瞬给我的纸条，对著营火念出来，真言很长，八句二十七字，我本来想背起来烧掉纸条，但内容这么长，没有小抄有点不放心，还是将纸条握在手里。没问题，一定可以，照觉那时候的顺序做就好。我试著安抚情绪。

但现在跟当时有三个决定性的差异，第一点，觉当时意识模糊，瞬现在意识清楚；第二点，瞬知道要接受催眠；第三点，他还想起真言。不过，当时的我完全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看著火焰。」

我回想清净寺仪式的细节，将瞬的注意力转到营火上。无瞋上人命令我晃动火焰，但咒力遭冻结的瞬可能会因此出现反效果。

「看著火焰的摆动，向右，向左，摇摇摆摆，摇摇摆摆……」

我轻声细语，瞬一直没吭声，其他人屏息地看著我们。

我拿起一根长树枝伸进火堆掏起火花，效果想必不如护摩坛的火堆，但火花在黑暗中划出如梦似幻的耀眼轨迹。

「青沼瞬。」

瞬动也不动，看不出是否进入催眠。

「青沼瞬！你破坏规矩，擅闻禁地，犯下禁忌倾听恶魔妖言。这已是大罪一条，但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

瞬还是毫无反应。

「你们违反伦理规定基础，十重禁戒中的第十条，不谤三宝戒。你们听从恶魔之声，对佛门教义提出异议。所以我必须立刻在此冻结你们的咒力！」

瞬深深叹一口气，他被催眠了吗？我没什么信心，但还是继续。

「再看著火焰。」

没回答。

「看著火焰。」

还是没回答，我看见瞬的瞳孔中映著火光。

「你的咒力已经被封在这纸人之中。看到纸人了吗？」

这次，我听见一声清楚深远的叹息以及明确的回答：「是。」

「现在将纸人送入火中！尽皆烧灭！毁去众烦恼，灰烬奉还无垠荒土！」

我鼓足气，加大音量。

「纸人已经烧尽！你的咒力已被冻结于此！」

瞬发出一声闷哼，呼吸变得急促。

「舍去你的烦恼。将一切都扔入清净炎中烧灭，你方能获得解脱。」

好戏上场，我起身到瞬的身边。

「青沼瞬，你全然皈依神佛，拋弃了自己的咒力。大日如来慈悲，我在此再次传授你真正之真言，召唤精灵，还你咒力！」

我用拳头猛敲他的双肩，贴到他耳边轻声说出纸条上的真言。

「唵，阿谟伽，尾卢左曩，摩诃母捺啰么抳，钵头么，入嚩攞，钵啰韈哆野，哞」

我后来得知，这是最高阶佛大日如来的光明真言，这代表大人们对瞬的极高评价，他天生就是万众瞩目的未来领袖。

营火骤然烧出三倍规模，如八歧大蛇向四周张牙舞爪，舞出独特姿态，十分诡谲。

瞬抬起脸，浮出笑意，其他人不住鼓掌喝采，还手舞足蹈、吹起口哨。我们欢呼好一阵子，因为瞬成功取回咒力。




III 深秋
1

我们在遍地石砾的河岸度过辗转难眠的一晚，虽然身心俱疲，但意识深处留著芥蒂，在入梦前就会被惶恐交织成的荆棘刺醒。幸好零碎的浅眠让我们稍微恢复精神。

隔天一早，我们在太阳出来时就乘上独木舟，顺流而下。过夜的河岸就在神栖66町附近。这么近了，应该通宵赶回家，但冷静思考昨晚状况，休息是正确的抉择。

利根川河面在朝阳照耀下闪烁出鲜艳的朱金光辉，彷佛庆祝我们归来。这幅美丽的景象不禁教人深思，几个小时前还跟我们苦战的那条漆黑冥河到哪里去了？

我们停止划桨，独木舟顺水漂流。四周景色逐渐熟悉起来，每个人都归心似箭，但内心的惶恐离町上愈近愈是强烈。

我们以为会有一群救援船队迎接，但过了息栖神社还是没见到任何人影。我们总算松懈下来。

但当下我们没进一步深思，一大清早这附近竟然反常地连一艘船都没有。

当我们航行到四天前出发的茅轮乡码头时，总算看到有人接风。

「你们可真快啊。」

岸上是绰号「太阳王」的远藤老师。他有一张分不清头发与络腮胡界线的圆脸，脸上露出看见我们平安无事而生的微笑，以及违反规定而起的怒意。他可以同时做出两种表情，真了不起。很多学生在为期七天的夏季野营中半途弃权，但弃权的原因才是重点。

「对不起，发生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所以……」

瞬想说明，但语带哽咽，我们听了都要流下眼泪。

「好了好了，等等再听你们说清楚，好不好？先上岸。」

大家拚命忍著泪水爬出独木舟到码头。独木舟上的行李原本被绳索绑住，现在全都松开，一件件飞到地上整齐排好。

「啊，这我来就好。」

觉说，太阳王却亲切地摇摇头。

「不用了，你们都很累了。先去那边的儿童馆，有准备早餐。」

为什么要我们去儿童馆？我们心中泛起小小疑问，儿童馆在码头不远之处，内部设有完善的住宿设施，但我们从和贵园毕业后再也没去过儿童馆。

「老师，我们想回家……」瞬说出所有人的心声。

「你们当然想回家。不过有些事情得问问你们。」

「能不能让我们回家睡一觉再说？」

真理亚恳求，我也超想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可是太阳王不为所动。

「听好，别忘记你们可是严重违反规定。我知道你们很累，可是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啊。」

太阳王的笑容还是一样稳重，但鼻头不知为何冒出汗珠。

「知道了。」

我们接连走向儿童馆。

「早季，你看呢？」

觉到我身边细语。

「看什么？」

「太阳王的表情是不是有点僵硬？还特地要我们去儿童馆，不是很怪吗？」

「怪是怪，可是现在状况本来就很怪……」

长久累积的疲劳席卷而来，双腿有点不听使唤，觉选在这种时候问理所当然的问题，不禁激怒了我。怪也好、不怪也好，现在又能怎样？

瞬用咒力拉开儿童馆的玻璃拉门，我很佩服他的机伶。现在我们身心俱疲，用手开门比集中精神用咒力更轻松，但当下太阳王或其他人可能在观察我们，怀疑咒力遭到封印，他这么做是为了清除大大的疑虑。

走进儿童馆，餐厅果然如太阳王所说地准备好早餐。餐柜放了热腾腾的米饭、咸鲑鱼、虎蛱蟹味噌汤、生蛋、海苔、生菜沙拉、卤昆布，甜点是淋黑蜜的寒天冻。我们鸡肠辖辘地连忙拿碗添饭，开始狼呑虎咽。

大家默不作声地一味吃喝。

「我们平安回来了……」守喃喃自语。

「平安？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觉冷淡回应。

「但总算回来了。」真理亚帮守说话，比起我和觉，他们好像更意气相投。

「是啊，或许我们真的想太多了。」

「什么意思？」真理亚问。

「从拟蓑白那边听了不好的知识，就要处分我们，这也未免太……」

「嘘！」瞬制止我。「小心隔墙有耳。」

「啊，对不起。」

我连忙住嘴，怎么搞的？心情不知为何雀跃起来，什么都想说出来。

「等等，难不成这里面……」

瞬看著刚才吃的早餐，露出嫌恶的神情，大家心有灵犀地感到他的疑虑。

难不成早餐里加进什么料，让我们放松心情好全盘托出？

觉指著寒天冻的碗，心想一定是它。大家默默吃饭时，只有我忍不住先享用寒天冻。没错，这碗寒天冻好像有点酒香，说不定真的混进某些药物。

「咦？」

所有人都在注意寒天冻时，守看著窗外惊呼一声。

「怎么了？」

守没回答真理亚，径自走向窗边。瞬间，我见到一道巨大身影掠过窗前。守把脸贴近窗边往外看，接著回头注视我们。他的脸上浮现被奇狼丸追赶时也不曾出现过的惊骇神色。

墙边大钟突然报时，共敲八响，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平常小孩的喧闹声大概在八点响起，现在却鸦雀无声，儿童馆彷佛被我们包下。

众人静默无语，守不肯说他在窗外看到什么。

「让你们久等了。」

太阳王拉门进来，背后跟著一对见过面却没说过话的中年男女。他们都是教育委员会的成员。

「吃完早餐了吗？如果想睡可以睡一下。」

女人咧出微笑，但那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凸显她脸长嘴大的特徵。

「接下来要和你们单独面谈，谁要先说点故事来听听呢？」

没人回答。

「哎呀，怎么了？你们这组积极又有个性，平时不都争先恐后举手吗？」

太阳王口气轻松揶揄，但眼神完全没有笑意。最后决定按照座号面谈，依序是青沼瞬、秋月真理亚、朝比奈觉、伊东守，还有我渡边早季。

这是我们首度发现儿童馆后方有数个一坪大的小房间。

每人进入一间，接受两名面试官面谈。

……我很想回忆当时经过，怪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从进房到出来为止的记忆被整段掏空。根据前史时代的医学书籍记载，这种现象好像叫做解离性失忆症，觉也想不起面谈室发生什么事。我仅记得被迫喝下一杯苦茶，当时的「面试」或许是寒天冻招数的延伸，也就是前人用过的「药物面谈」。

无论如何，我们的面谈表面上平安结束，获准回家。根据瞬的计画，真理亚、守和我装病窝在家里，不过后来发觉没这个必要，我们当天高烧卧病在床。我花一、两天就退烧，但爸妈严格吩咐别太逞强，继续躺好，因此整周都穿著睡衣当懒惰虫，我看准爸妈不在家的时机，挖出走廊下的木牌，看到自己的真言。

当我朗诵真言取回咒力时，内心闪过报仇雪恨的快感。我们触犯禁忌，骗过大人，重新夺回神力。

但我从未想过，这是天大的误解。

两年对四十岁的大人来说算不上漫长，顶多头发白几根，身材松软，体重增加，运动易喘。这是两年时光带给大人的平均效益。但无论在哪个年代，两年对十二岁的男孩和女孩来说足以产生惊天动地的变化。

十四岁的我，变化仅限增高五公分，体重多六公斤，但男生长得快，抽长十三公分，重十一公斤，心境转变甚大。我开始习惯抬头看瞬和觉，也很意外心里不会不舒服，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兼竞争对手不知不觉改变样貌，我自然而然接受事实。

此外，我经常注意这两人，视线中不自觉带著难以言喻的情感。

不，还是说清楚好了，这就是嫉妒。

瞬一开始对我来说就很特别，我在黄昏的平原上总著迷地凝视著他迎风飘扬的浏海。他爽朗的声音、清澈的双眼让我神魂颠倒。我希望跟瞬结为连理，也深信总有一天会如此。

另一方面，觉只是普通的男生，我承认他头脑不错，但和才华洋溢、独领风骚的瞬相比，他平凡无奇。不过我跟他逃过土蜘蛛的攻击，对他的看法确实改变不少，我最在意他，和他相处也最自在。

这股忌妒的心情相当复杂，也许是寂寞，因为两人关系很好，自己一人落单。

两年来，瞬和觉的关系改变最多。他们过去并不是感情不好，但觉单方面将瞬视为竞争对手，偶尔产生磨擦。这两年，他对瞬的情感完全变样。以前，瞬对觉露出炫目的笑容时，觉总是闹著别扭，故意不理不睬，但现在他逐渐回以笑容，紧盯著瞬不放。

我一直喜欢瞬，我很清楚，觉对瞬的情感是爱情。

然而，我不清楚瞬怎么看待觉。瞬与生俱来就天资聪颖，拥有俊秀外貌，浸润在大家赞美的眼神中，因此他对夸奖自己的人总表现得很高傲……不，这么说不中听，就说他态度大方。但根据两人互动，不像觉单方面缠著瞬不放，觉比较积极，但瞬接受觉的心意。

某天，我碰巧撞见两人在原野上散步，终于了解他们的关系，两个少年像情侣一样手牵手走向没人的地方。我想掉头离开，但不自觉偷偷跟在两人后面，我知道目睹他们亲密的模样会伤心，却忍不住想看。

两个人远远离开町上，像两只小狗嬉戏，觉开心地在瞬的旁边跑跳，从后面紧紧环住他。我好希望自己生为男性，我相信瞬绝对会选我而不是觉。

伦理委员会和教育委员会严厉控管青春期后的男女交往，在我们这个年纪，对异性的渴望受到压抑，只能控制在柏拉图式的恋爱范围。另一方面，委员会对男男、女女间的超友谊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少数例外，大家便凑合著把同性当成恋爱与性对象。

两人走到山丘下，仰躺在成片的白苜蓿花田聊天。我躲在二、三十公尺外的草堆，屏气凝神地盯著两人。

觉好像在说笑话，瞬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觉静静凝视著瞬的笑容，一个翻身压在瞬的身上，两人一时动也不动。

我看不太清楚，但两人一定在接吻。觉从上方紧紧拥住瞬，瞬则任由摆布，不久，瞬抱著觉想翻身在上，觉坏心眼地不让他得逞，两人角力一阵，试图掌握上方的主控权。但先待在上面的人当然比较有优势，瞬最后放弃了，卸去全身的力气，认命担任女性的角色。

顿时，觉性致大发地骑在瞬的身上，癫狂吻著他的唇、脸，甚至脖子。

我光在一旁看著就欲火焚身，不自觉触碰身体，但不知道自己想如觉一般怜爱著瞬，还是让觉疼爱我。我是一个落单者，满怀莫名心焦。

觉用指尖轻抚瞬的双唇，瞬毫不抵抗，他趁势将拇指放入瞬的嘴里要他吸吮，瞬大方地笑著原谅对方如此无礼的行为，不时偷咬觉几口。

我浑身发烫，差点暴露行踪，瞬抬头咬觉的手指时，我突然和他四目相接。我吓得连忙，缩进草丛，可能被瞬发现的羞耻感让我的心脏痛起来。我又躲一会才下定决心探头窥看情况。

觉压在瞬的身上，努力脱下对方的裤子，当瞬如雪白大理石天使雕像的大腿裸露出来，觉著迷地以脸磨蹭，接著像疼惜小动物般轻柔抚摸瞬的阴茎。

瞬好像被搔得很痒，他笑著挣扎，但半推半就。

瞬刚才跟我四目相接应该只是我的错觉。

我保持原本的姿势慢慢后退，继续偷窥下去就要发疯。随便都猜得到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之前看过第三组的两名男性做爱的模样。

当时我抱持著纯粹的好奇心观察，男生精虫冲脑就不会考虑其他事情，两人头脚方向相反，一上一下地用嘴爱抚对方阴茎，有时深深插进喉咙又一口吐出，我看著都要反胃，他们还不满足，毕竟两名男性的身体构造无法进行性行为，但他们煞有其事地让两根阴茎互相摩擦，简直像目睹蓑白在交配。

我打死都不想看瞬与觉沉醉在这种愚蠢的行径。

我落寞离开，突然想找人寻求慰藉，但想得到的人选只有一个。我回到町上找真理亚，她在自家后方走廊，幸好她全家都不在，但如往常一般有个电灯泡──守。

「早季，你怎么了？」

真理亚开朗地问，这两年来她完全蜕变成成熟的女孩，有著漂亮的柳叶眉、清澈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和樱桃小嘴，坚毅的五官展现出不受他人掌控的坚强意志。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头火焰般的红发。

「嗯，突然想见你。」

我笑著告诉真理亚，然后给守一个白眼，守低下头，躲避我的眼神。

真理亚坐在廊边晃著脚上一双皮鞋，守离真理亚有段距离，一如往常地搔著爆炸卷毛头，心无旁鹜画著真理亚的画。他不像在和贵园一样用颜料与笔做画，而是在木板抹一层白黏土，再用咒力操作石榴石、萤石、绿柱石、堇青石、铌铁石等奇石粉末贴成一幅画像。

守为真理亚绘制的画不仅栩栩如生，还表现出她的内心世界，我不得不承认他天赋异禀。

守的妈妈在他小时候就因为伤寒而过世，而他妈妈也是町上少见的红发女性，跟真理亚一样，因此似乎把真理亚当成妈妈看待。觉说亚洲原本没有红发基因，好几代前，两人的祖先也许都从遥远的国度来到日本。

守进入全人班后立刻被真理亚迷住，他青春期后独独钟情真理亚一人，无论多么可爱的男生向他招手，他都毫无兴趣，而且守住在町上最西边的栎林乡，真理亚家住东海岸的白砂乡，守还是每天清晨搭船接真理亚，这份忠诚令人动容，不过在我们这个年纪，男女爱情很少见，性行为更是铁一般的禁忌。守的心意只能绕个圈子，化成一幅幅情人画像。

守总黏在真理亚的身边，痴痴注视她一人，真理亚渐渐被守的真情打动，两人渐渐变得亲密，在旁人眼中像主人与忠犬。不过我和真理亚是公认的情侣，守对我来说很是碍眼。

「要不要散个步？」我试著邀真理亚，散步是我们的暗号。

「可以啊……」真理亚看著我微笑，她懂我的意思。

「我们去散步，守也休息一下。」

守听到我的话就察觉我们接下来的意图，他露出非常沉痛的神情。

「谢谢你把我画得这么漂亮，我好高兴。」

真理亚看著画，然后这么告诉守。守登时浮出欣喜的表情。我在的时候，守就变得极度沉默寡言，也许是因为感到羞耻，让身为女性的我见到他对真里亚的无私奉献。但他总是默不作声，我也养成坏习惯，就算守在场，我仍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径自找真理亚聊天。

我们并肩走到运河，跳上绑在岸边的小船，部分小船的船身画著蓝海豚，这是町里的公用船，任何人都可随时使用，只要停在数十个公家码头的其中之一就好。我用咒力推船滑行，真理亚拿下发圈甩甩头，一头红发随风飘逸，双手绕上我的颈子，贴近我的耳边呢喃。

「哎，怎么了？」

真理亚贴心的关怀让我差点掉下眼泪。

「没事，真的。突然想见你而已。」

我们是死党，就算知道我在说谎，她也不会追问。真理亚摸著我的头，为我梳理发丝，这就足以解开我心中的纠葛。

我们前往一座可以俯瞰波崎海岸沙滩的山丘，四周长满树丛，像一个秘密基地。建议赤身裸体的是我，而真里亚大胆开放的心态，让我们成为全班第一组一丝不挂亲密拥吻的组合。

我将小船固定在码头，两人争先恐后跑上沙滩，好久没到秘密基地，我们还担心有人搞砸这里，幸好还没被发现。多亏茂密的树丛，不怕附近有人偷窥，不过我们先确认附近有没有人才脱衣服。最初有点害羞，但我们娇喘著一件件解开衣服，似乎又回到纯真无邪的孩提时代。

季节不到夏日，空气微带寒意，我们彼此搓揉爬满鸡皮疙瘩的手臂与肩背。

「早季，你的胸部变大喽。」真理亚从后方抚摸我的胸部。

「……好痒。」

我扭身逃开，真理亚追上来，在我身上乱摸一通，不知何时卸下我的胸罩。

「嗯，不要！」奇妙的感触令我难以忍受，当场蹲下来。

「说什么话？早季不就是想要这样才来找我吗？」

真理亚毫不留情地攻击，我发出笑声又抖动著身子挣扎。

快乐与痛苦，爱抚与折磨仅是一线之隔。

「嘿，好一阵子没看到早季的身体，我要好好检查。后来有什么进步呀？有没有乖乖长大呢？」

「不用，做什么检查啦。」

说到一半，真理亚柔软的手指游移在我的赤身裸体，刺激著我的感官，她的手技灵敏温柔，简直像千手观音在疼爱我。

「很好，身体很漂亮，没一分赘肉，而且全身滑溜溜的。」

「嗯，啊，好了吧？接下来换真理亚……」

「好啊，等等让你好好玩个够，现在还不行，早季的身体表面及格了，但还得检查敏感度呢。」

真理亚又折磨我三十分钟，我边笑边求饶，上气不接下气，连怎么回应比较好都不清楚。

「好厉害。早季啊，真的很喜欢被人玩，喜欢人家对你这么乱来。看你全身都有反应，还这么开心。」

即使她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我只能湿润著双眼望著真里亚抗议。

「呵呵，真可爱。」

真理亚凑近我的脸前微笑，鼻息吹拂过我，接著贴上我的唇。

啊……我要怎么形容这种柔软的感触？我与许多男孩、女孩接吻，但没任何一个人给我同样的感受。人一旦紧张，嘴唇就会紧绷，真理亚的嘴唇却像果冻般柔软，紧紧吸附著我，让我心神荡漾，浑身酥麻，她的舌头进一步拨开我的唇，侵入我的口腔，那种湿感总让我起鸡皮疙瘩，真理亚的舌会舔遍我口中每一吋领地，贪婪地探索著牙龈、牙齿，甚至脸颊内侧，最后与我的舌头紧密交缠，用触觉与味觉感受彼此。

我的身心全交由真理亚摆布，同时想记住她舌头的动作，真里亚对我做的一切完全出于她本人的意愿，所以我须立刻回礼。

接著我们紧紧相黏，膝盖互相碰撞，两对乳房顶著坚挺的乳头，挤压搓揉。真理亚的手悄悄从侧边滑到我的下腹部，轻轻抚弄阴毛，再往更下面。我怕她发现那里又湿又热，像洪水一般，连忙扭腰逃避，但当然逃不过。

「哎……怎么会这么兴奋呢？」

真理亚是罪魁祸首，还故意装傻。

「哦……嗯……」

我呻吟著抗议，可是模糊不清，她用手指触碰女孩最敏感的地方，在如小珍珠一般的突起处来回转动搓揉，我脑袋一片空白，从身体深处到外头都要融化。

真理亚和我度过一段浓情密意的时光，我们忘我地深深相爱。后半换我逗弄真理亚，她像换了一个人般露出温驯柔顺的模样，流著欢愉的眼泪开心挣扎。

我们不算触犯禁忌，破处才被列为严禁事项。每学期结束前都会健康检查，负责卫生教育的女老师会彻底检查我们是否保持处子之身，一旦发现处女膜等特定部位损伤就会追究原因，万一发现不纯洁的异性交往，立刻会被退学。

当时我们身边并没全人班学生因此遭到退学，谣传某位比我们大七年级的学姊遭退学处分，后来再也没人见过那名女学生。这又是觉的鬼故事，或是他从某所学校听来的传闻，可信度令人怀疑。

完事后，我和真理亚香汗淋漓地躺在沙滩上，我回想起拟蓑白的话。我们的社会为了消弭斗争，决定从黑猩猩的斗争型社会型态，转为其小个子近亲巴诺布猿的性爱社会型态……

那年夏天，在身边运转的齿轮逐渐乱了节奏，发出杂音。我们在青春期中只注意到自己的剧烈改变，难有余力倾听周围的警讯。

第一个徵兆究竟是什么？我想不太起来，我们常焦虑与惶恐，真理亚经常为头痛所苦，我也是一累就想吐，其他人多少出现身心失调的状况。我们还以为这是成长过程的痛苦。

这时，一段亲密关系首当其冲地结束了。

我在町上看见那两人才惊觉这件事。

瞬快步走在运河边的小路，觉紧追在后，我正感奇怪，因为瞬的态度明显比之前疏远。

「别闹脾气了。」觉追上瞬，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但瞬狠狠甩开觉的手。「瞬，你到底怎么了？」

觉的声音顺著河面微风飘来，我清楚听见他的慌张和难堪。

「没什么，让我独自静一静。」瞬完全不留情面。

「好，是我不对，拜托……」觉抓住瞬的双肩。

「不对？哪里不对？」瞬噙著冷笑。

「这……」

可怜的觉不知如何是好，我这辈子就这次同情觉，对瞬起了反感。

「觉，爱情游戏可以省省了，我懒得再当你的玩偶。」

觉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哑口无言。

「嗯，好，以后就……」

「你根本不懂，你成天黏著我，实在很烦啊。我只想独处，今天开始我们各走各的，懂吗？」

瞬迅速说完后推开觉，走往我的方向。他的神情吓我一跳，残存的冷笑蒙上一层阴影，扭曲出悲恸的色彩。他下一秒意识到我，飞快抹去刚刚的表情，看也不看我一眼就离开。觉默默伫立原地，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安慰他，他心中想必千头万绪，我也不便多说。

为什么？我心中充满疑问。为什么瞬非得用那样冷淡的态度？瞬在我们这群中一直是最温柔体贴的人，两人分手时，瞬不自觉露出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证据，那不正是痛苦的表情吗？

隔天在学校相见时，瞬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反而是觉满脸落寞，谁都知道他被甩了，但觉还没放弃，他不时偷瞥瞬，依依不舍的模样教人不舍。

过几天，发生另一起凶兆。

全人班的学生会按适应程度与熟练度分配不同的咒力实作功课，技术类型从击力交换到常温核融合等都有，难易度共一百几十阶，多数人通常在中间程度，但也有人挑战巅峰。

瞬的咒力程度无人能及，他分到的实作内容是在两小时孵出鸡蛋，难如登天。鸡蛋从出生到孵化需二十一天，这份作业要学生以咒力影响蛋壳内看不见的胚胎，将孵化过程加快两百五十倍。

技术超群且人格优良的人，才有资格直接用咒力影响生物，可见人们对瞬有多大期望。

意外的是，觉在领先团队里插上一脚。他的拿手好戏是光线反射，除了瞬，他的课题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难，尤其要在空中制造镜面；我之前提过，像镝木肆星先生这样的高手才可以凭空制造空气透镜，放大远处影像。用小水珠在空气中制造出意念墙，形成完全反射光线的镜面，这种作法似乎比较容易。

至于我，顶多用热熔化碎裂的玻璃瓶之后再修复，并非没有难度，但是很不起眼的水准。真理亚与我相反，她拚命学习最引人注目的浮游术，，而守……对不起，我不记得他学什么。

「早季，你看！」

我听到觉的呼喊而抬头，前方一公尺左右的空间似乎被挖掉一块，浮现一片不规则的银色镜面，映出我正在认真实作的可靠表情。

「这是不是有点歪了？」我没好气地说，期待获得夸奖的觉马上翻脸。

「哪有？我可是做出完美的平面。」

「我的脸才没这么戽斗。」

「乱讲。歪掉的是早季的心。」

觉不屑地扔下一句话就跑了，银色镜面融化在空气中，消失无踪。我追看觉走往的方向，他偷偷靠近瞬，安静看著他的背影又不敢被对方发现。

他的执迷不悟教我傻眼，但他显然深知无法恢复以往的关系，轻轻摇头，走向第五组身材纤细的少年怜身边。怜看到觉过来，顿时露出艳丽的笑容，他一直很喜欢觉，只是因为瞬而不得已放弃。觉在怜面前制造出一面镜子，怜立刻发挥班上知名的自恋本色，宛如少女般欣赏自己的脸庞。

瞬毫不在乎班上喧扰，专心一致在作业上。他眼前有一个陶制蛋架，架上放一颗鸡蛋，所有学生都知道他的功课艰难，没一个人敢打扰他。此时，有人从实际演练室的后门进来，我不经意一瞥（请读者别误会，我可不是上课漫不经心），吃惊地意识到来者正是镝木肆星先生。他戴著盖住脸的护目墨镜，鼻梁高挺，下巴尖细，皮肤紧致，相当年轻。

监督实技操作的太阳王连忙跑向镝木肆星先生，两人轻声交谈，我听不清，但应该是来参观教学。太阳王跟在镝木肆星先生身边，一同观察我们实作，班上气氛猛然紧绷。如果大家一开始都这么认真，所有人现在都完成作业了。

镝木肆星先生走向我，我以为他对我的功课有兴趣，用前所未有的专注力修补玻璃瓶，玻璃瓶的裂痕像冰块冻结般逐一消失。我偷偷抬头观察他的反应，可是镝木肆星先生已经走过我的眼前。

好失望，这实作内容太不起眼，没人在意。

镝木肆星先生走几步，停下来，认真地花几秒钟注视浮游空中的真理亚。飞行的技术面并没深奥之处，他应该是在欣赏真理亚的美貌与青春肉体。外表再怎么年轻，他的岁数应该与我们爸妈差不多，无论他的本领多高强，用那种眼光看少女都让我不禁心生厌恶。

镝木肆星先生在觉面前待上一段时间，研究镜面，提供建言，觉眉飞色舞且满脸通红地采取建议。

最后，他慢慢靠近瞪著白鸡蛋不放的瞬。

每人都期待这段历史性的会面，瞬总有一天会继承镝木肆星先生的衣钵，他今天首次接受镝木肆星先生的指导。

可是，镝木肆星先生半途止步。

怎么了？正当我不解之时，镝木肆星先生反而后退一、两步，倏地转身，在众人的错愕中快步离开实技演练室。

瞬抬头目送他离开，那表情震撼了我。

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如何诠释他的表情。既像冷笑，又像恐慌，更像凄绝的无助，那是历经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而生的狂气笑容。

太阳王连忙追著镝木肆星先生出门，接著回到演练室。

「呃，今天的实作课因故中止，大家收拾器材回教室。」

太阳王露出以往的爽朗笑容，但语气莫名不稳，鼻头挂满汗水。

「早季。」觉到我身边。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觉没回答我的问题，只用下巴指指瞬，瞬动也不动地端坐在鸡蛋前。

「觉，走了。」怜拉著觉的手腕想带他走。

「你先走，我等等跟上。」

觉温柔地推了一下怜的屁股，要他离开实技演练室。

「你们也快收拾收拾。」太阳王拍著手催促大家。

我将碎掉的玻璃瓶收进盒子起身。

「瞬，你不走吗？」

真理亚搭话，她后方跟著守，其他学生陆续离开演练室，剩下太阳王和我们第一组的五人。

「嗯。」

瞬站起身来，脸色有些苍白，但扭曲的笑意已经不见踪影。

「那个。」

真理亚指著蛋架，瞬伸手要拿，但一阵晕眩，手一滑，蛋从蛋架掉下。大家深信瞬会让鸡蛋停在半空。我们拜训练之赐而学会压缩真言，无论多长都可瞬间默念，更别说是瞬，他绝不可能失手。

可是，鸡蛋径自摔落地面，破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们愣愣注视著瞬，当下仅有我注意到破掉的蛋。

不，另一人也注意到了。

「好了好了，你们快出去，等等老师来收拾！」

太阳王用惊人的速度介入，他推著瞬和真里亚的背，三两下把我们赶出教室。

「瞬，你没事吧？」觉担心地问，他已经不在意自己被甩。

「没什么大不了……有点累而已。」瞬看也不看觉一眼就回答。

「今天是不是早点请假回去比较好？」真理亚忧心地皱起眉。

虽然我比谁都担心瞬的情况，但无法开口。甚至连出声都没办法。

鸡蛋里的东西，至今深深烙印在我的眼中。

无论怎么看，蛋壳中沾满黏液的东西都不是雏鸡，是诡异的怪物。

2

瞬养了一只叫做昴的狗，名字灵感来自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中歌颂的昴宿星云。我查过出处，星云的含义是「许多星球的集合」，昴可念成「统」（注：昂的曰文为「すばる（SUBARU）」，亦可写为「统ばる（SUBARU）」）。

枕草子问世两千多年后的某个寒夜，一只小狗诞生了。母狗因为难产丧命，其他兄弟姊妹也是死胎，幸存的小狗在满天星斗下命名为昴。不过，昴绝不是美如星斗的宠物。养在神栖66町中的狗大多数是竖耳卷尾的纯种日本狗，我从未见过昴这种斗牛犬（斗牛犬应该绝种了，但也可能是我没见过）。

昴比其他狗丑，我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会创造出这种狗，腿又短又粗，脸皱巴巴，嘴好像被人从上方压扁，正中央还有朝天鼻。我在图书馆遗址挖出一些书，里面记载斗牛犬的由来，有趣的是这件事被分在第三类。第三类是「可能有害，须慎重管理」的类别，禁止阅读。为什么狗品种的由来要这么小心翼翼管制？

觉说他私下看过一本书，斗牛犬是古代英国人培育出来的品种，与牛交战。如果他说的不假，斗牛犬的由来就牵扯到我们的门争本能与攻击性，难怪列入禁书。

我并非认为觉全在鬼扯，但有几个理由让我无法相信这个说法。第一，为什么要用狗来斗牛呢？我根本无法了解。觉说书中将之解释成一种娱乐，我不愿承认人类会享受这么无意义又残酷的娱乐；第二，我不清楚当时的牛只多大，可是应该比狗大很多，用狗来斗牛实在太勉强；第三，我唯一认识的斗牛犬昴，个性非常温驯，如果它祖先的存在意义是为了斗牛，子孙却比其他种类的狗都来得温驯，我难以接受。我这辈子只看过昴进入一次战斗状态，后面会详细说明。

瞬是独子，在昴年幼的时候，他代替妈妈照顾疼爱它。昴的腿短，走路慢，经常跌倒，瞬无法随时把它带在身边，不过我常看到瞬带昴散步。身材矮胖的短腿小狗拚命追赶在瞬修长的双腿旁，那幅光景相当教人发噱。

那天，我看见瞬独自待在俯瞰町景的山丘，但没见到昴的踪迹，感到相当不可思议。那天是秋日傍晚，空气洁净到教人多愁善感的地步，而距离前面提的全人班实技课过了两周。

「瞬。」

看著低头沉思的少年走来，我开口喊他，瞬讶异地抬起头，停下脚步。

「早季。」

瞬的声音听起来像大梦初醒。夕阳下，光影朦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了？」

瞬动也不动，我想走上前，他突然大声喝止。

「别过来！」

我吓得停下脚步，彼此距离还有二十公尺。

「为什么？」我的语气中带著悲伤。

「……对不起，我只是想独处。」

「独处？」

「嗯。」

瞬似乎看我一眼，又移开视线。

「你也是因为这样才跟觉分手？」

「嗯，算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拋弃所有朋友，孤单一人？」

「这……这说了，早季也不会懂。」

瞬从口袋取出一样物品，我在夕阳的反射下发现是颗金属球。这是蜂鸣球。学生进入全人班后，这是能力开发教室最早发送给学生的玩具之一。用咒力让蜂鸣球飘浮起来并高速旋转，它就会发出嗡嗡的蜂鸣声。班上现在根本没人有兴趣，遑论瞬这样的资优生，他会把玩这种初阶玩具让我觉得很不对劲。

「我想，我们有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蜂鸣球大中小三颗在瞬的眼前飘浮旋转，映出闪烁的光芒，同时发出三道音阶，构成震荡的合奏。

「不能见面是什么意思？」

「我暂时不会去学校，得好好疗养。」

「瞬，你生病了？」

我非常担心，难不成是传染病，所以不让我靠近？

「嗯……说是病，也不是感冒拉肚子之类的病，怎么说你才会懂呢？这不是身体的病，是心病。」

当时我还不明白心病的意思，难道是会感染心脏的细菌或病毒吗？

「我差不多该走了。」

「等等！」我叫住正要转身的瞬。「我们不能在学校见面，但至少可以偶尔到你家探望吗？」

「这就难说。」瞬有点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我不能再待在那个家里。」

我错愕地倒抽一口气。「你要去哪里？」

「养病用的小木屋，我得在两、三天内搬进里面，独自生活。」

「小屋在哪里？」

「我不能说地点。」

我无话可说，我们之间一直以来都没有秘密，总是有话直说，这件事情想必已经糟到超乎想像才无法出口。

「瞬……」我不知道要问什么，脑袋一片空白。「你……要自己一个人？昴怎么了？」

我默默等著最糟的答案。

「在家里。」瞬乾脆回答。「我只是想散个步才偷溜出来。」

听到昴没事，我松一口气，但更加担心。瞬究竟怎么了？

「我想帮瞬的忙。」

瞬没回答，三颗蜂鸣球的低吟从未中断。

「瞬，我一直都很喜……」

我想鼓起勇气告白，但瞬打断我的话。

「早季，我一直很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应该要告诉你这件事情。」

「咦？」

「你还记得两年前的夏季野营吗？我们以为大人都被欺瞒，不知道我们被离尘师父冻结咒力。可惜事实不是这样。」

「什么不是这样？」我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愣愣地发问。

「全都穿帮了。我不清楚大人怎么想，但大概暂时保留对我们的处分。」

「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我们一直都被监视。我最近才发现这件事。」

我顿时像呑下铅，身体变得无比沉重，慢慢渗出冷汗。

「现在警告也没用，不过早季，你要小心猫。」

「猫？什么猫？猫骗吗？」

瞬暧昧地摇摇头，不置可否。

「对了……早季，这给你。」

瞬从脖子拿下项圈般的饰品拋给我。我用双手接下，饰品颇有份量，是厚实的皮项圈，还镶几个金属环，用铰链开阖，或许应该称为颈枷。

「这是什么？」

「驱猫护身符，我做的。」

「难道跟昴的项圈做成一对？」

昴的项圈还比较像样。瞬听见我的玩笑，笑得露出白牙，但没有发出笑声。

「总之把我跟你说的事情转达给大家。」

瞬转身背对我，他正要离去却倏然止步。一只雪白的小动物往瞬的方向飞奔而来，是昴，它尽全力迈开短腿追赶著瞬。

「昂真笨……说几百次不可以跟来。」

瞬嘟哝著独自跑下山头，像在躲避我，也像在躲避昴。

小小的斗牛犬摇著尾巴紧跟在后，我知道它不擅长跑步，但它的步伐未免太不协调，我这时才惊觉昴的右后腿受伤了……不，不只如此，还有更奇怪的地方。

但在我看清楚哪里奇怪前，斗牛犬已经消弭在黄昏的夕阳中。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我们要找到瞬。」觉镇静地宣布。

「可是……怎么找？」

虽然觉的口气听起来很值得信赖，但我还是得提问。

「怎么找？当然就想尽办法找。」觉怀著毫不动摇的自信。

「觉该不会还想跟瞬重修旧好？」真理亚看著觉，眼神带点讽刺。「毕竟你知道瞬不是讨厌你才离开。」

「我没这么想。」觉冷冷回覆。「不提这，我们应该有很多事情要问瞬吧。我们真的被监视吗？小心猫是什么意思？还有……」

觉握紧拳头。

「瞬到底碰到什么问题？」

我心头一阵抽痛，我还没告诉任何人在实技演练室中看到鸡蛋破掉后的东西，直觉告诉我那跟瞬遇上的困境有关，但我害怕恐怖的猜测成为现实，怎么都说不出口。

四天过去，瞬都没到校，我们放学后聚在校舍后方进行小组会议。

「如果我们真的被监视，是不是别做什么大动作比较好？」守小心翼翼地说。

「是啊，我也觉得太危险。」真理亚附和。

「你们打算不管瞬了？」觉流露出愠怒的神情。

「我没这么说，不过……」真理亚神经质地环顾四周。「我觉得现在也有人在监视我们。」

「附近根本没人。疑神疑鬼的。」觉扭曲著嘴唇。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们记得吗？从奇狼丸那边逃出来的当晚，不是有只很恶心的鸟跟著我们？」

「连早季都在胡说八道，化鼠会训练夜鹰跟乌鸦来侦查，可是……」

「如果连化鼠都有这样的本事，伦理委员会应该有更巧妙的手段，不是吗？」

「对啊！我听说镝木肆星、日野光风这种水准的高人，还有像建部优这种专业技术士，可以改变基因、操纵突变过程，随心所欲创造生物。命令附近的蜜蜂来监视我们也不意外。」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气氛凝重。没错，如果用昆虫监视我们，根本不可能提防，但昆虫怎么回总部报告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总之我要找瞬，如果你们没兴趣，我不勉强。」

「我也要。」我马上表态支持。

「等一下，别讲得好像我们不担心瞬，好吗？」真理亚抗议。「我是说四个人浩浩荡荡行动太显眼了，分头行动比较好。守你说对不对？」

守正要说话，真理亚的意见似乎和他的本意有点落差，但最后还是不多说一句话地点头应和。

「这么说也对，我们分头调查。」

依照觉的安排，我们分两路调查，真理亚和守负责和其他组别中跟瞬关系不错的同学打听消息，我和觉直接造访瞬的家。

我们到附近码头，正好停靠画著蓝海豚的小船，于是乘船航向町里错综复杂的水道。

神栖66町由七个乡组成，松风乡坐落在最北边，瞬的家则是更往北的郊区。他家是那带最大的歇山顶（注：歇山式屋顶，为中国古建筑屋顶样式之一）式传统大宅，黑亮大柱直径达一公尺，支撑著屋顶的大梁长三十公尺以上，我小时候常到他家，深深受到远高于普通木造建筑该有的壮阔气势所震慑。进入和贵园高年级后，我们就把玩乐场所移往野外，很少造访朋友的家。

小船在水道上轻快前行，进入松风乡的分岔口时，觉放慢速度。

「怎么了？」

「你看。」

我顺著觉的视线望去，分岔口停著几艘船，规模比我们的小船大很多，侧面画著象徵「神之眼」的町徽，还有红色编号。这是町用船的标记。另外，还有象徵守护神的几种梵文表示船只属于哪个部门。我稍微观察，船上有个象徵阿弥陀如来与千手观音的梵文ह्रीः，应该属于环境卫生课或卫生所。

「先绕过去。」

小船笔直前进，我在经过分岔口时小心用眼角偷瞄，离水面两公尺高的位置拉起黄黑条纹的绳索，这是禁止通行的标志。

「怎么了？不能进去松风乡吗？」

「应该是不能。」觉沉重地说。

「怎么会？难不成……」

难不成跟瞬有什么关系？我想问，却怕得不敢问出口。

「只能用走的进松风乡了。」

「难道路上不会有人看守吗？」

「我们绕个一圈，从树林里进入。」

我们在一公里外的码头登陆，绑好小船，然后往远离松风乡的方向前进。左手边是草原，右手边是白背栎与茶花树交织成的常绿阔叶林，我们确定附近没人才走进树林。

「我觉得情况不太妙。」

「嗯，我也这样觉得。」

每走一步就愈心神不宁，好像被人扯著后脑勺的头发，又像前方有反向磁场把我们的身体往后推。不知道走过几哩路，我们的面前再度出现黄黑条纹的绳索，连森林里都拉起禁止通行的绳索。

「不会吧。有人会经过这里吗？」

「可能整个松风乡都被围住。」

觉盘起双臂，观察绳索延伸何处。

绳索绑在几棵树干上，途中左拐右弯，但没出现大转折。

「总之先钻进去。」觉穿过与眼同高的绳索，我紧跟在后。重大违规为我们带来心惊胆战的罪恶感，但别无选择。

「嘘！」

觉骤然停步，作势安静，我马上绷紧著身体动也不动。

前方约三十多公尺的树木间，似乎有东西在动。

觉回头用唇语说他看到什么，化鼠……看来是化鼠士兵正在放哨。我们蹲在树丛里屏气凝神观察情况，并且用咒力吹起微风，避免化鼠嗅到气味。

仅仅十分钟，但像天长地久。某处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在林间摸鱼的化鼠惊跳起来快步跑开。

「好，我们走。」

我们继续前进，穿过常绿关叶林到红土路，另一头是辽阔的赤松林，这也是松风乡的名称由来。小心起见，我们确认没任何人或化鼠在附近就快步横渡红土路，进入赤松林。

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诡异氛围顿时袭来。

我惶惶四顾，四周仅仅竖立著赤松、抱栎、粽叶竹等种类的树群，并没可疑处。为什么会让我如此惊恐？

「这里的气氛果然不对劲，也许不该久留。」

觉跟我一样感到不适。

「怎么办？」

「但现在都到这里了，怎能回头？」觉点头说，但脸上笼罩著不安的阴影。

我们又在赤松林里走上四、五十公尺，猛然撞见教人不敢相信的东西。这是目前以来第二条挂在眼睛高度的绳索，但并非黄黑相间的禁止进入绳。

「是八丁标！怎么会这样？」

纯白的注连绳坠著许多纸垂，确实是八丁标，这是神栖66町与外界的区隔线，怎么会挂在町内的松风乡？

「难道町的范围缩小到这里？」

「不对，不是那样。」觉检查注连绳一会。「这绳子很新，刚挂上去。旧的八丁标还挂在原来的地方。」

「这是什么？」

「町里的新结界，包住整个松风乡。」

气氛很论异，八丁标原是避免外界凶邪进入町里的结界，如今却围住町里的区块。

觉深深叹一口气。

「如果继续前进就得穿过八丁标。」

我点头同意他的说法，穿越八丁标可不像穿越普通的禁止进入绳，一旦被大人发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见瞬一面就须穿过这里。

我们小心翼翼避开纸垂，从下方钻过注连绳。

刚开始没发生怪事，但愈往前走就愈怪异。

树里有赤松、抱栎等大树，还有髭脉桤叶树、毛漆树、东北瑞香、珍珠花等茂密的小树花草，但从某处开始，花草树木像被龙卷风肆虐般扭曲枯死。

觉的表情阴沉起来，我俩安静前进。

天色尙早，太阳还没下山，景色愈来愈阴暗，原来是赤松林的树冠遮住阳光。头顶上密密麻麻交织著荫郁茂密的树枝，宛如屋顶。和矮林的情况不一样，赤松树异常地成长茁壮。

觉用咒力折下一根粗枝，折口还滴著松脂，他用咒力点火当成火把。虽然现在还是白日，但不点火把就看不清脚下路。我们在半途发现透著阳光的小空地，但通往该地的路上盘根错节著蟒蛇般粗长的赤松树根，诡异莫名，无法通行。本来打算用咒力强行开路，但会留下通行痕迹，并非上策。因此，我们最后避开空地横越茂密壅挤的密林。

「早季，」拿著火把的觉回过头。「你看。」

觉指著前排树干上的树皮，不像普通赤松呈龟裂纹，长出许多鼓胀的肿瘤，癌细胞般毫无秩序地交叠蔓延。

其中不少肿瘤甚至浮现出人脸模样。

无数死者遭到超乎想像的痛苦折磨，扭曲著脸孔发出悲鸣。

我心头发毛，撇开视线。

「快点走。」

我做了往后必定见到更骇人景像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因为接下来的光景瞠目结舌。眼前是满布大小石块的山坡，赤松稀疏，大片山杜鹃遍布其上。说也奇怪，山杜鹃盛开的季节是春天，现在是秋天，山坡上却开满大片桃红花朵，散发出从未见识过的呛鼻花香。

「好漂亮……」

我被花吸弓，就要走上前去。

「停，不要碰！」觉连忙抓紧我的手。「这花绝对有问题，你看。」

觉指著下方，我们脚底躺满数不清的小尸体，包括蚂蚁、蜜蜂、甲虫、蜘蛛等。

「你不觉得香味太浓吗？里面说不定有毒。」

「山杜鹃有毒？」

「这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山杜鹃。」

觉的话语解开束缚在我身上的咒语，我意识到美丽的花朵身怀剧毒，不禁颤抖。不，让我颤抖的不仅是山杜鹃。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冷？」

一股寒气从树林深处随风飘来。

「……去看看。」

觉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像著魔似地往寒气的源头前进。

当源头映入觉的眼底，他高喊著：

「是雪！」

「怎么可能，现在还是秋天，哪里都不可能下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树根覆盖著白色物体，觉伸手摸了摸。

「等等，不对，这不是雪。」

「这是什么？」我没勇气伸手。

「是霜，量太大了，看起来像雪。不知为何只有这里异常低温，冻结空气中的水分。」

霜冻结在这里，就代表这块土地像永冻土般直冻到地底深处。

我不禁喃喃自语，「实在太乱来了。」一切都脱离常轨。

我们绕过结霜的滑溜地面，前进约一百公尺，赤松林的景像突然中断。

「小心点。」

觉小声提醒，我们靠近树林边缘。眼前的画面教人头晕目眩，一个直径两百公尺的钵状大坑，深达一百五十公尺以上，陡急的坡面就像巨大的蚁狮陷阱。

「难以置信……有陨石掉下来吗？」

「嘘！」觉用手指抵住嘴唇。「那里有人。」

因为觉的轻声细语，我赫然惊觉大钵底部出现人影。

「不可能是陨石，若陨石砸出这么大的洞，一定会发生大爆炸，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听到，不是很怪吗？」

觉用气音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什么洞？」我学著用气音问他。

「不要什么都问我好不好？」

「怎么，原来你不知道？」

觉听我这么一说就生气了。

「我只能推测啦，可能是那里面的人用咒力挖的。」

「为什么？」

「嘘！」觉又制止我。

洞底的两人慢慢飘浮上来，我们以为对方冲著这里来，吓出一身冷汗，但他们降落在另一侧的洞口，不知去向。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背影，觉才恢复普通的说话方式。

「他们一定是想挖什么东西出来。」

我用力注视著大洞底部，里面似乎有某种黑色物体，但恰巧被隆起的砂堆挡住看不出全貌，从另一边应该就看得清楚……此时，我灵机一动。

「觉，在那附近做镜子。」

觉看到我指的方向，了然于心。这时，对面山坡中段的空气倏地像海市蜃楼般摇晃，散射出灿烂光芒，无数光芒慢慢收敛成一只银色镜面。

「再往下一点。」

「我知道啦，啰嗦。」

镜面已经完整映出影像，觉接著缓缓倾斜镜面，照出大坑洞底部的物体。

我们不禁失语，不是来这里好多次吗？为什么没注意到正是这里？

镜面映照出巨大木材的一隅，其他部分深埋砂土。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正是支撑瞬家大宅的黑亮大梁。

我们回程鲜少交谈。

我们在赤松林中见到无数诡谲奇特的现象，内心最在意的还是瞬。虽然不知道来龙去脉，但瞬的居所已经被呑进大地，他如果待在里面绝对没命，但我不知怎地深信瞬还活著。他现在在哪，又是什么情况？平安吗？是不是在求救？

脑海接二连三浮出没有答案的问题。

「瞬不是要离家吗？他一定没事。」觉对我说，但我觉得他更像在安抚自己。「明天早上我们去找，一定要找到他。」

「现在动身不是比较好吗？」

「太阳差不多下山了，目前没线索推测瞬的下落，我知道你很急，但今天收兵比较好。」

我不知道觉为什么提得出如此成熟冷静的意见，难道他不担心瞬吗？我因此对觉丧失些许信任。接下来，我们抵达跟真理亚与守约好的公园，但他们没来，又等一阵子，最后决定回家。

「明天见。」

我在十字路口和觉道别，彷佛刚吃完野餐回来。觉住在茅轮乡，我搭上绑在码头边的自用船回到水车乡。

夕阳西沉在筑波山另一头，町里逐渐变暗，四处点起篝火。火焰在黑暗的水面上照映出橘红波纹。眼前的景色宛如梦中一景，平常这时最适合心平气和地回顾一天大小事，期待明天，但今天不然。我将船绑在家里后门码头，穿过后门。我有些吃惊双亲在家，两人难得提早下班。

「早季，你回来啦。」妈妈露出温柔的笑容迎接我。「晚饭做好了，难得可以全家团聚吃晚餐。」

我坐在餐桌旁，爸爸直盯著我的脸，扬起嘴角。

「怎么了，一脸脏兮兮的，先去洗把脸。」

我听话地洗过脸回到餐桌，以为爸爸会问我到哪里，没想到他只字未提。爸爸说，最近正在讨论在町中心设置路灯的计画，毕竟使用篝火照明有点不便。不过町上规定电力只能提供公民中心的扩音器广播，若要使用白炽灯泡当路灯，必须检讨一般伦理规定。

「不管我怎么陈情，伦理委员会诸公就是不肯点头。」

身为町长的爸爸用筷子夹著鱼肉，一面抱怨。

「如果真要设置路灯，我比较希望先处理图书馆内的灯光。」

妈妈是图书馆司书，地位比町长更大，她提出要求。

「图书馆今年的预算就占了全町的五分之一。」

「这我知道，可是最近晚上开始加班了，光靠这种萤光灯不方便。」

妈妈指著餐桌上的灯。

萤光灯是当时最普遍的照明工具，装置主体是一颗叫做文旦球的玻璃真空球，内面涂厚厚一层含白金还铟的特殊涂料，用咒力提供能量，发亮一段时间；不过光线顶多撑三十分钟，光线衰减就得补充咒力，相当麻烦。

「目前只有水车乡的七号水车还有多余发电量，虽然图书馆很重要，可是要从水车乡牵电线到茅轮乡，太勉强了。」

「在图书馆前的水道建造新水车不就好了？」

「这不容易，建了会妨碍交通，而且附近水流太慢，无法发电。」

两个人认真讨论起来，但我觉得气氛有点反常，他们故意装出认真的模样避免话题转往负面方向。

「你们知道瞬怎么了吗？」

话一出口，两人突然禁声。

我心跳加速，明知道问题很危险却还是脱口而出。我采取这种态度，也许是因为我们几个孩子担心瞬的安危，爸妈却顾著谈没意义的话题，让我不禁动怒；又或许是硬著头皮提出问题，至少可以套出线索。

「你说瞬，是指青沼瞬吗？」爸爸轻声问道。

「是啊，他突然就不来全人班了。」我的声音应该有点颤抖。

「这种事情不准讨论。早季也知道吧？」妈妈试图用笑容安抚我。

「嗯，可是……」我默默低下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早季……小季？」爸爸最怕我哭，小季是我四、五岁前的小名。

「老公……」妈妈担心地看著爸爸。

「没关系。早季，你听我说，人生须经历许多考验，其中之一就是跟好朋友分开。」

「瞬到底怎么了？」

我大声打断爸爸，爸爸伤脑筋地皱眉。

「他失踪了。」

「怎么会？」

「几天前，松风乡发生一场大意外，青沼瞬跟他父母就下落不明。」

「什么意外？我怎么都没听说？为什么现在才……」

「早季！要有分寸。」妈妈严厉斥责我。

「可是……」

「我们可是在担心你。听好，别顶嘴，乖乖听爸妈的话。不准进一步打听这件事。」

我不甘愿地点点头，起身就要离开。

「早季，拜托……」

当我要离开餐厅时，背后传来妈妈的哽咽。

「我不能再……啊，不，我不能失去你，乖乖听话。」

「我知道，今天很累了，我去睡了。」

「早季，晚安。」

爸爸说著，搂住按著眼角拭泪的妈妈。

「晚安。」

我在到二楼的途中，耳里回荡起妈妈说过的话。

「我不能再……啊，不，我不能失去你。」

这句话和以前听到的悲鸣合而为一。

「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

我躺在床上，心上千头万绪，辗转难眠。

我想过自己也许有姊姊。第一次起疑是在十岁左右，当时妈妈恰巧没收起放在书房里的古老汉和字典（第三类书），被我偷偷瞧见。和贵园的课程教过，孩子的名字隐含父母的期待与心愿，我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季」有什么含义。

「早」有「黎明」、「快速」、「年轻」三种意思，我对此没什么感觉，毕竟那时年纪还小，「年轻」是理所当然；接下来，我翻看「季」这个字。

「幼小、年轻」、「季节」、「小」……也没给我什么启发，直到最后一个含义。

「老么」。

我不可能光靠这点线索就断定我是「老么」，可是妈妈比谁都重视汉字的意义，我如果是老大，妈妈不会用「季」字当我的名字。想著想著，模糊不清的童年回忆逐渐清晰。那时，我才两、三岁大，总有一个人很疼我，那人年纪比我大，可是比妈妈小很多，爸妈叫我「小季」，叫那人「小吉」。

对，我姊姊叫做「吉美」。

我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自我催眠的假记忆，但一想起妈妈痛苦的悲鸣：「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我有姊姊的假设突然就很有真实性。如果这是真的，姊姊为什么不见了？因为不及格而被排除吗？跟瞬碰到的事情有关吗？

无论怎么想都没结论，思绪半途就开始鬼打墙。

此时，窗玻璃传来敲打声。

我吓得抬头，窗廉还没拉上，月光在二楼窗外描绘出一道飘浮的人影。我霎时被心中超自然的迷信吓到软腿，好险月色映照出一头发亮的红发，那是真理亚。

「怎么这么晚突然过来？」我马上打开窗来问她。

「对不起，我到公园一趟，可是大家都不在了。刚刚回家还被大骂一顿。」

「快进来。」

被爸妈发现就糟了。我赶紧让真理亚从窗户进房。

「怎么那么晚？你们不是只有到处打听吗？」

真理亚突然紧紧抱住我的颈子。

「真理亚？」

「我好怕！我们说不定要被杀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

真理亚颤抖一阵子才冷静下来，她和我一起坐在床边，开始解释。

他们好像没头没脑地找著和瞬关系不错的同学，打算找一个算一个，守似乎颇有找东西的本事，毫无头绪也找出两、三人打听瞬的事情，可惜全无线索。但在打听途中，他们发现怪事。瞬的朋友大多是第一组以外住在松风乡的同学，但大多数人都没来全人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但对方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说。

本来打算到松风乡看看，但我和觉已经先行前往，他们只好回全人班。

当时已经是放学后几小时，学校当然没有学生，正要回去时，突然想起瞬和觉说过的故事：有人偷偷潜入全人班的中庭，看见一排像小仓库的奇妙建筑，里面传出氨水般的臭气与野兽低吼。

「……我们打算调查中庭。这样当然不会知道瞬的下落，可是或许会有线索。」

真理亚与守这一组完全是靠运气在办事。

「可是你们怎么进中庭？我记得瞬他们说过，要记得锁的位置。」

「你忘了吗？我会空中飘浮啊。我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飞过校舍，但守没办法，我从里面开锁，就跟瞬说的一样。门上大概有一打小门闩，排列成放射状……」

「那不重要，发生什么事了？」门闩的事情无关紧要，我催真理亚说重点。

「跟觉和瞬进来时看到的一样，什么都没有，但在深处排列五个砖砌的小屋。」

我想起瞬提过和贵园也有相同的建筑。

「每间小屋都有木门，而且非常厚重，我想应该都是橡木。门板四、五公分厚，用黑熟铁固定，绞链……」

「门根本不重要！讲重点！你到底看到什么！」我不耐烦地大喊，真理亚拥有不错的注意力与观察力，但讲话没重点的老问题让我伤透脑筋。

「对不起，我只是要表达我们也想知道门里有什么，可是不把门弄坏就看不到。」

「对不起，我也只是想早点知道你看到什么。」

「我们把耳朵贴在门上，结果听到声音。」

「怎样的声音？」

「好像是低吟，某种很大的生物正悄悄地走来走去，对方好像发现我们。」

「等一下，那些小仓库其实是大仓库吗？」

「不是，那些只是入口，通往地底的大洞或地牢之类的场所。生物的气息也是从地底下传出来。」

「哦……所以你们没看到是谁发出声音？」

「别太早下结论，我们后来看到了，但没看清全貌。」

我总算明白不打断她才是最快听完的方法，于是默不吭声。

「我跟守偷看小屋时，忽然传来门闩打开的声响，有人正要进中庭。我们没地方躲，就躲到小屋后面，那真是千钧一发！下一秒中庭的门就打开了，有人进来。」

「是谁？」

「我们没看到脸，可是听到交谈声，共三人。一人应该是太阳王，另外两人分别是一男一女，女的听起来很像夏季野营回来时，和我们面谈的教育委员会成员。」

我咽下一口口水。

「他们说了什么？」

「我们听得断断续续，男人说，千万要快点，必须在完全业魔化前处理掉，失败就会酿成大祸──我不知道什么叫业魔化。」

我的内心已有预期，但揭晓答案时依然当头棒喝，大受打击。

业魔化不就是变成业魔的意思吗？

「……他们又说了什么？」我拚命挤出一丝声音。

「女人说，马上派出不净猫。太阳王回答，现在能派的只有黑跟虎斑。」

真理亚的声线颤抖起来，而且变得尖细。

「他们打开第二间跟第四间小屋的门，某种巨大动物从里面窜出，我们从小屋后面偷看，动物身型和动物园的狮子一样大，不过身材更纤细。」

「那只动物……不净猫，没发现你们吗？」

「没有，它们立刻被咒力定住，送往别处，那三人也没发现我们。不过后面才重要！太阳王说了要送不净猫对付谁，还说可惜一个优秀的孩子！」

不等真理亚开口，我就知道答案。

「我亲耳听到了！他说的是青沼瞬！」

3

我忘记后来怎么安抚真理亚，总之我得说服她，瞬没遭遇到危险。我没有觉的说谎本领，不过人在穷途末路时还是会发挥求生本能，好不容易用明早一起找瞬来说服真理亚，哄她回家。我知道两人行动比一人来得壮胆，但我没把握活著回来，怎能让好友身陷险境？

哄真理亚回去后，我打包行李，除了毛衣之外又穿上防风外套，用发圈绑好头发。平常我总是在野外活动，老早就准备伤药、绷带等急救用品及指南针。我把东西全塞进背包，忽然想起瞬送给我的护身符，我拿出来挂上脖子。接著，从窗户溜到屋顶。我无法像真理亚一样飘浮起来，于是在鼓起勇气往下跳之前口念真言再发动咒力，空气阻力瞬间变得像在水中般强力，我紧急在半空煞车，如同在梦中跌落深渊一般著地，我一时稍微失去平衡，吓出一身冷汗，幸好没扭到脚。

不能再延宕下去了，我起身后蹑手蹑脚绕到后门，解开绑在码头边的小船，在黑暗的水道上前行。一开始，我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声响，离家一段距离就全速前进。

我不知道赶不赶得上。视野漆黑，还让船高速狂飙，如果咒力使用过程中稍微出个差错就可能撞船沉没。但我毫不犹豫，无论如何都要救出瞬，非赶上不可。

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赶上。

当我在灰暗的水道上航行，突然产生一股神秘的既视感。

夏季野营的第一天，我和瞬两人搭乘独木舟，瞬用咒力抹去水波，河面化成一面漆黑的明镜倒映出满天星斗。接下来，瞬加速白鲢Ⅳ号，星光顿时碎成无数碎片，融入涟漪中。河水与两岸的风景朦胧昏暗，视野不清，我对速度的感受度渐渐迟钝。当时的情况就像现在我在操纵小船。

我把船取名为白鲢Ⅳ号，跟之前的独木舟一样，但两艘船不能登记相同名称，也不能自行将名字画在船身，不过我想不到白鲢Ⅳ号以外的名字。

船速快得超乎想像，一下就到松风乡前的水道岔口，我停下船。白天时，这里航行几艘负责盘检的船，现在停著一艘点著篝火的船只，但没见到人影。现在没时间像白天一样绕上陆路，我要冲过这里。我缓慢前进，集中所有咒力抹除水波声响，白鲢Ⅳ号在火光中无声滑行过禁止进入的绳索。

现在任何人从船上探出头，一切就完了。我屏气凝神地操纵著白鲢Ⅳ前进，直到船身从对方的方向看来完全隐没在黑暗中。监视船上的人想必认为没人敢打破禁忌潜入松风乡，否则我不可能如此轻易突破盘检站。白鲢Ⅳ号悄然行进，不久就通过第二道八丁标的注连绳界线，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监视船。

月光的照耀下，前方出现两棵大松树，我应该很靠近乡中心，漆黑的视野中，河岸边坐落著无数房舍，松风乡如今全无灯火，化成一座鬼城。

小船驶入一条往北的小水道。

我不清楚瞬待在哪里，但大概知道前进何处，瞬的家在松风乡的北边郊区，如果他在毫无人烟之处盖小屋并搬入，想必会避免盖在人口稠密的乡中心以及其他乡的交通要道。他可能继续往北，越过八丁标。指南针可以判读方位，但问题是距离多远。

我再航行五百公尺左右就没路了。几艘小船占满尽头的码头，白鲢Ⅳ号不得不靠在标竿旁，我踏过其他船只登上陆地。途中，我发现某艘船放有质材不错的火把，不是平时用的松树枝，是用竹片绑成竹筒，塞入破布、乾草、镁丝等燃料的火把，只要用咒力点燃就会烧出耀眼火光，照明度很好。

我不熟悉松风乡的地理环境，不知道身在何方，不过往北走就对了。

路上，火把照出的尽是废墟，松风乡的居民应该刚撤离，路上满是杂乱的树枝与垃圾，房屋颓圮倾塌。

不过，废墟称得上是街景，当完全消失无踪时，我的情绪更加紧绷。

火把亮度太强，我的视野反而受限在方圆几公尺内，完全看不清前方更黑暗的原野道路。另一方面，拿著这么亮的火把走在路上，别人从几公里外就看得到我。理性警告我有危险，但本能要我别放开品质难得的火把，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竞争。我试图用咒力减低亮度，要让火把燃烧或熄灭很容易，保持适当火候却难如登天。

我从脚下捡起一根松树枝，当成亮度较小的光源。早知道就选这种，我满怀后悔地弄熄火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红红绿绿的光影胡乱飘动。

我又点燃松树枝的前端。

我的面前，是一只巨大的黑猫。

巨大还不足以形容，正如真理亚所说，它的体型大得如同狮子，四肢与脖子十分瘦长，但头部较小，和豹差不多。它的双眼炯炯有神，高度跟我的视线相当。

黑猫撒娇般呼噜噜靠上来，它挺起身子，前脚按住我的肩。

然后，它咬住我的脖子。

嘎吱嘎吱……我听见猫牙的摩擦声，大脑像中了催眠术般无比茫然，连真言都念不出来。

这就是不净猫……我被恐惧麻痹的大脑断续地运转著。

温热气息掠过发丝，口水滑落脖子，猫类特有的氨水臭味熏得呛人。

这时，我惊觉自己还清醒。

不净猫的牙齿狠狠咬住脖子，但颈动脉还在脉动，多亏瞬给我的驱猫护身符，厚实的皮革嵌著金属环，坚固的颈伽确保血液流向大脑，避免失去意识。

我回过神，立刻直觉念出真言。

不净猫的上下颚紧夹住我的颈部，我试图撬开它的大嘴，它只要咬住目标，牙齿或颚关节似乎就会牢固咬死，难以撬开。但我不断加强咒力，它的骨头终于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不净猫的下颚被破坏了，它的骨骼垂下来，我的头获得解放。

我后退几步，举起点火的松树枝，微弱火光映照出不净猫的恐怖模样。它一双大眼死死盯住我，喉咙深处发出毒蛇般的恫吓声，咬住我脖子的上颚长著远古剑齿虎般的长牙，现在鲜血淋漓。

我在半空中想像出一双仁王菩萨般的壮硕手臂，一手掐住不净猫的脖子，一手抓住身体，接著像拧抹布般紧紧一扭。颈椎碎裂的钝声响起，不净猫全身剧烈抽搐，动也不动。

我瘫软在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流不止。脖子一阵不适，一摸才发现坚固的颈枷破碎扭曲，绞链坏了拆不下来，我用咒力硬从两边扯开，费力起身。我前去确认不净猫的尸体，这就是在学校里面谣传的猫骗。它长约三公尺，躯体比狮子或老虎的更痩，四肢与脖子长得出奇，脸型像普通家猫，但嘴角往两边裂开。

我抚摸著它血盆大口中的牙，长度十五公分以上，触感像鲨皮般粗糙，剖面呈椭圆形，平时应该往内收在上颚。不净猫和剑齿虎的差异是，巨猫下颚长著长牙，前端却不尖锐，这种构造并非为了刺穿猎物，而是夹紧脖子，压迫颈动脉，瞬间让猎物失去意识，顺利绞杀。

使用这种杀人方法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掳走小孩，制造猫骗传说。牺牲者无故失踪，现场不留一滴血迹，湮灭杀人证据。

不净猫是被创造出来专门杀人的生物。

我不禁吐在路边，生理上厌恶杀掉这么巨大的恒温动物，但如此受诅咒的生物居然存在世上，重重打击我的内心。

大概又走一小时，终于抵达埋没瞬大宅的大坑，我要再加快脚步。

我这时满身汗水，沾满不净猫黏答答的口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无一不湿黏，不仅很冷，还非常恶心，但完全没有擦乾净的时间。

经过差点丧命的教训，我放弃火把。一旦适应光线，全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但与其一瞬间被夺走光线而视力暂失，还不如看不清楚，适应黑暗。

我看著指南针往北走，但确定方向的依据是微光下晶莹的蜘蛛网，每张网歪七扭八，浮出人脸或文字等的特殊图样。我当时不知道自然界中最敏感，率先发生异变的就是蜘蛛网。

穿过八丁标后，树木扭曲得更明显，像生长在全年强风的地带，全转向同侧。

我从刚才起，心头隐隐有股莫名的惶恐和不快。

本能在吶喊，我想回头，想马上逃离，一秒钟都不想多留。

但我想著瞬而拚命打起精神，现在不能回去，只有我能救他。

我还是继续往前。怪异扭曲的植物发挥路标功能，整座森林放眼望去犹如漩涡，瞬不就在中心点吗？

树木轮廓化成有无数触手的章鱼怪物，像在邀请我往里面去一般不断蠕动。不知何时，身边弥蔓浓浓白雾，眯起眼睛也仅剩十公分的能见度。耳边传来像风声又像笑声的细响，偶尔如呢喃细语，听不出意思。

感官全扭曲得暧昧不清，鞋底下的地面蓬松柔软，难以施力，指南针从某时只会空转。最后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分辨明暗，进退两难。

这究竟是哪里？

突然一阵剧烈头痛袭来，宛如虎钳紧紧夹著头部般让人难以思考，我僵在原地，四肢感受逐渐消失，分不清站著还坐著。

这是哪里？

「瞬，你在哪？」我放声大喊。

我听见自己的叫喊，意识猛然苏醒，又随即远去。

昏倒前，我听见一道声音。

「早季，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下一秒，浓雾被吸收般消失无踪，我再度踩上坚实的大地。

「瞬！」

一名少年站在二十公尺前，他不知为何戴著追傩仪式中侲子的「纯洁面具」。

我绝不会弄错那道熟悉的声音，是瞬的声音。

「你不能来这里，快回家。」

「不要！」我猛力摇头。

「你看看这里。」

瞬指著地上。最初因为黑暗看不清楚，但四周开始微微发光，无数的昆虫正在地上蠕动。

虫明显畸形，大大小小的飞蛾不是翅膀萎缩到剩下网脉，就是躯体异常肥大，无法飞翔；小甲虫肢体狭长，好像踩著高跷，但左脚比右脚长，因为走不稳而绕著大圈；更怪的是蜈蚣，头尾融合，化成圆圈，无止境地动著数不清的脚，无意义打转。

「如果你不想变成这样，就快回去吧。」

「不要！」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如果不说，我一步也不走！」

「不要这么傻！」瞬不禁大喊。

「傻就傻，我大老远跑来就是要救你，路上还被不净猫攻击，差点被杀。」

我语带哽咽。

「你碰到猫了？」

「嗯，幸好有瞬给我的护身符，我才得救，可是应该还有一只。」

「这样啊……」

瞬深深叹一口气。

「好，十分钟，你只能在这里待十分钟，我趁这段时间尽量说明。可是十分钟一到，你就要回家。」

赌气也没用，我点头答应。

此时，四面宛如打上聚光灯的舞台般一片大亮，我仰起头看见天空闪现极光。浅绿光芒罗织出一片如同巨大窗帘的光幕，夹杂著红光、粉光与紫光。

「怎么会……这是瞬弄的？」

我只知道南北极才会出现极光。虽然不清楚太阳风、电浆一类的名词，可是连镝木肆星先生都没有这么神乎其技的本事在日本关东地区做出极光。

「……我不想说到一半被不净猫攻击，进小屋吧。」

瞬用下巴指向身后，我发现有栋小屋，朦胧极光下的房屋像倒映在哈哈镜，扭成古怪形状，从外观就看得出来内部梁柱歪曲，屋顶茅草则违背地心引力作用直指天际，整栋小屋看起来像一只发怒的山猪。

「小屋为什么变成这种奇怪的形状？」

「我可是不断想把它修回原状。」

瞬从扭曲的门口走进里头，我也跟进去。

「十分钟的话……应该控制得住。」

地上数不清的蜂鸣球全数飘起，刺耳的蜂鸣声环绕四方，宛如走进蜂窝。

「这怎么了？好吵啊。」

「没办法，你就忍著点。」

瞬径自走过丑陋的房间，坐在大木桌的另一侧，桌面四角向上弯曲且凹凸不平，放置著十几本书和大量纸张。

「你也找地方坐。」

瞬要我坐另一边的椅子，我摇摇头，环顾屋里，坚固的木料与石材全变形，不仅看了不舒服，还有点不真实。

「该怎么跟你说呢……一切的问题其实都来自人心。」

我不知道瞬在说什么，疑惑地皱起眉。

「人的意识只占了心灵的冰山一角，水底下的潜意识更深更广，所以我们不容易理解自己的心灵怎么运作。」

「我不是来听心理学的，是想知道你发生什么事。」

「我现在就在解释啊。」瞬的声线有点模糊。

「你为什么要戴那张面具？拿掉吧，看著让人很焦虑。」

「不行。」瞬毫不犹豫地回答。「面具不重要，时间不够了。你听好，人绝对不可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心灵，就算你以为完全控制自己的意识，潜意识也会发生想像不到的事情，咒力会把这些事情全部摊开，一览无遗。」

「什么意思？」

「当我们进行物理动作，在凝聚意识、实行动作前还要经过几个阶段。动机从潜意识中诞生，须通过意识再转成行动，因此可以藉由理性阻止、修改。不过咒力是想什么就做什么，没有时间差，发生错误也来不及修改。」

「可是我们不都按照顺序，凝聚明确的意象才发动咒力吗？」

「意象分两种，一种能明确掌控，另一种藏在潜意识的深处。」

数不清的蜂鸣球发出的声响，似乎提高了音阶。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就算我们心里出现没发现的意象，也还是有很强的限制阻止它成真啊。因为我们念出真言才能发动咒力。」

「你不懂，无论怎么用催眠暗示和真言严密控管，潜意识都会破洞外泄。」

「外泄？」

「是的，人的咒力在外泄。我换一个说法，我们总潜意识地改变周围世界。」

「怎么可能。」我哑口无言，明知道这种说法荒诞不经，但无法马上反驳。

「早季认为八丁标究竟是什么？你觉得注连绳档得住外来攻击吗？」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我的思绪一片混乱。

「八丁标的用意不是抵御外敌，是应付内鬼，内鬼就是不断外泄的咒力。对我们来说，真正的恐怖永远来自内心，恶鬼跟业魔都是这样。」

瞬的语气很冷静，但旋转在半空中的蜂鸣球却微微晃动起来。

「当然，外泄的咒力相当微弱，一朝一夕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可是当我们长时间暴露在彼此的意念之下，影响就难以估计。所以要设法把外泄的咒力引至外界。」

「怎么引？」

「我们从小学习害怕外界，将恐惧深植在潜意识中。那巨大的黑暗世界意象，与我们心中另一个黑暗的潜意识世界合而为一，如此一来，我们的潜意识与外界连结，外泄的咒力引导到八丁标外。八丁标其实是一种心灵装置，排除『邪秽』，也就是外泄的咒力。」

瞬的话太过艰深，我不太能理解。

「那……这些被引到外界的咒力怎么了？」

「大概造成了很多影响。只是没任何人调查，就没人知道。」

瞬张开双手，大批蜂鸣球开始在屋里回绕。

「可是人类依然想解开这个谜团。比方说蓑白，短短千年前并没有这种生物，以进化程序来说，一千年不过眨眼间，蓑白的祖先应该是海里的蓑海牛，但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化成那么大的生物？」

「你说我们外泄的咒力创造了蓑白？」

「不只是蓑白，可能连虎蛱蟹、芒筑巢都是。我看过这一千年内编纂的生物图鉴，只有八丁标附近的极小区域才出现脱离常轨的快速进化。」

瞬的话太过光怪陆离，我有点难以置信。

「可是外泄的咒力应该只是散乱的意念集合？怎么创造得出蓑白这种完整形体？」

「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中存在许多共通类型，荣格心理学称为原型，包括阴影（Shadow）、母亲（Great Mother）、老智者（Old Wise Man）、骗徒（Trickster）等等，听说世界各地神话都有很多类似角色，这就是原型投射的结果。如果调查蓑白、芒筑巢是受到什么原型的影响而诞生，一定很有趣。」

我试著咀嚼刚刚听到的知识，不敢说明白全貌。

「我不知道这些说法对不对，老实说我也没兴趣，我只想知道你发生什么事。」

瞬一时安静不语。

「瞬，你……」

这时，某样生物从墙角跛行靠近，我一时不知道是什么，但看清楚后失声尖叫。

「没事，是昴。」瞬走到昴的身边，摸摸它的下巴。

「怎么会？你对昴怎么了？」

「没有……我真的没想过要对它怎样。」

蜂鸣球在屋内疯狂飞绕，瞬抬起脸看著球，它们又静下来。

「你懂了吧？这就是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昴的背后长满硬壳与尖刺，化成犰狳般的怪物。

「我没办法阻止咒力外泄，而且愈来愈强，无法控制。当潜意识失控，咒力就大量外泄，对万物造成毁灭性的影响，它们全会扭曲变形。这就是桥本‧阿培巴姆症候群，我已经成了业魔。」

「怎么会……你骗人！」我大喊。

「很遗憾，这是真的。」瞬抱起昴，并且小心别被尖刺刺到。「这里的书全是第四类，应该永远埋葬的知识，平时都保存在图书馆的秘密地下室，你妈妈特别拿来借我。」

「我妈妈借你的？」

「读这里的书，才能得到跟业魔化相关的知识，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微微泛黑的书皮印著第四类书的烙印，第一种是代表「妖言」的「訞」；第二种是代表「灾祸」的「裁」，第三种最危险，代表「天谴、报应、致死事物」的「殃」。

「你妈妈借我这些书的条件，是我要持续记录自己的状况。我的名字应该会被加进其中，成为最新的一则病例。」

「不要说这种话！有没有办法治？瞬怎样才会康复？」

「目前还没有方法。」

瞬放下昴，它一跛一跛地走向我。

「大家最初怀疑桥本‧阿培巴姆症候群和精神分裂症有关，但现在已经被否认。真要说，我的状况比较接近恐慌症。」

瞬彷佛在谈论其他人的事情。

「现实若固定不变，妄想症与恐慌症也许治得好，但当现实随著不稳定的情绪持续变动，那不就就束手无策了？妄想与现实间会出现恶性循环，负向回馈。而且，这一切都发生在潜意识中，没办法处理。」

「不能封住你的咒力吗？」

「封印是用人为手段阻止咒力，无法塞住潜意识的破洞。但我请无瞋上人前来施法，希望透过心理限制减少咒力外泄，但没用。怎么说好呢，盖在我咒力上的盖子坏了，封也封不住。」

我无比错愕。

「难道……因为我用错误的方法唤醒瞬的咒力，所以没办法再次封印？」

当时，瞬不像觉那样意识模糊，而且早就意识到要被催眠，还提早想起真言，我在这种状态下强行解开封印，或许毁灭了深埋在他心中的心锚。

「不是的，我说了，封印本来就没什么效果，不是早季的错。」

我泪水盈眶。只能看著来到脚旁的昴，摸摸它的下巴。

「差不多十分钟了，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我哭著摇头。

「我知道自己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控制异常外泄，把所有咒力集中在某个简单又需要专注的动作上就好。在这段时间，不会发生任何异常。我现在同时操作七百颗蜂鸣球，避免咒力对你造成影响，但只能撑十分钟，顶多十五分钟。我若是累了，注意力涣散，就不知道何时会失控……」

「不要，我不回去！我要跟瞬在一起。」

「早季，我因为这种病杀死爸妈了。」

瞬的这句话刺穿我的胸膛。

「爸妈想尽办法帮我，但束手无策。我试图靠自己的意志控制失控的咒力，但这是最糟的方法，反而让反作用力更强。」

「瞬……」

「当时整栋房屋轰隆作响，大地转成液态，我的家就这样被呑没了。我没死，是因为爸爸或妈妈瞬间用咒力把我拋出屋外。」

瞬在面具底下哽咽。

「我拜托你，回去吧，我不想看到更多我爱的人因我而死了。」

我缓缓起身，绝望和无力击溃了我。

我救不了瞬。

我无能为力。

我……

我打开门，回头问瞬：

「瞬，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瞬摇摇头。

突然，一只巨大生物冲过身边进入小屋。

那是灰虎斑色的不净猫，身躯比黑猫大一倍，它一眼都不看我，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声响，笔直靠近瞬。

不净猫恶的目光凶狠，让对手无法动弹，却发出毫无敌意的呼噜声，轻缓挨近。人类同时收到相反讯息，一时不知道采取何种行动，这是不净猫掳人用的双重拘束技巧。

不净猫来得突然，但我已经有一次经验，马上回过神来诵念真言。

「早季，住手！」瞬对我说：「够了。」

我一时愣住，那我该怎么做？我不能袖手旁观，目睹瞬被杀，可是……

体长三点五公尺的不净猫像亲吻瞬一样挺直身子，张开大嘴，我就要发动咒力。

同时，昴发出惊人的咆哮声冲上前。

不净猫看了昴一眼，用右前脚迅速回击，刹刀般锐利的猫爪撕裂昴的背部，血肉横飞，幸好它的背上长满硬壳与尖刺，没造成致命伤。昴的气势丝毫不减，笔直扑向不净猫的喉头，不净猫体型虽然比昴大十倍，却迅速闪避，昴仅仅咬中它的前脚。

我至今依然不懂，斗牛犬经过长久的品种改良，不早就失去凶暴的性格？就我所知，昴被其他狗吠，甚至被咬，都保持事不关己的态度，它从没闹过脾气。

那时，昴的内心起了什么变化？为什么突然唤醒祖先特有的血腥斗争本能？

即使对手杀得死自己，它仍然奋勇扑前。据说斗牛犬面对比自己强大许多的牛或熊还是面不改色，不愧是传说中最强的斗犬。

昂用强壮的嘴紧咬著不净猫，左右猛甩，无论咬多紧都不会妨碍它的朝天鼻呼吸。不净猫痛苦哀嚎，但它是被创造出来猎杀人类的猫，自然格外狡猾。它巧妙移动两只前脚，昴全身翻转。

「不要！」

我尖叫的同时，不净猫利刃般的长爪已经划开昴柔软的肚皮。

接下来发生的事，非常的不真实。

不净猫骤然像飞鼠般张开四肢，漂浮到天花板，它不断挣扎著十八支利爪与二十公分左右的四支长牙，发出惊悚的恫吓嘶吼，但身体像被钉上十字架般动弹不得。接著，四周浮出数不清的结晶体，闪闪发光，缓缓附著并且覆盖它的全身。

结晶开始融合，不净猫变得像一颗半透明的宝石，发出璀灿光芒。

下一秒，猫消失无踪。

半空中瞬间出现一轮真空，吸入周遭空气，形成小小漩涡。

瞬究竟做了什么？不净猫像被吸入异次元的另一端。我们使用咒力时，不需触碰就可以移动物体，超越物理定律，但通常无法实现想像不出来的现象。

瞬化为业魔的同时也敞开潜意识的大门，短时间内获得超越一切高人的能力。

我回过神时，瞬正跪在爱犬的尸体旁。

「好可怜啊……」

昴没了呼吸，地面满是温热鲜血，不净猫的利爪撕裂斗牛犬的肚皮，挖破心臓。

「瞬……」我在瞬的身边蹲下。

「昴为了救我，但救了我也无济于事啊……」瞬喃喃自语，「我一直试著丢下它，可是它总会跟过来……不对，或许真正孤单的是我。昴走了，我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瞬摸著昴的下巴。

「我应该早点下决定，就是这样拖泥带水，昴才碰到这种事。」

「这不是瞬的错。」我只能挤出这一句话。

「猫也没错，它只是奉命来收拾我……我做决定的时机总是慢了一步。」

瞬指著墙边的架子。

「那里有个瓶子，装著各种药锭，这是大人在我搬来这里前给我的。药锭是综合毒药，这种饯别礼是不是很过份？」

大人要瞬自杀。事到如今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无数打击或许麻痹了我的感性。

「何必吃那些东西？扔了就好。」

「我吃过了。」

「咦？」

「但没用，决心来得太晚，毒分子结构一下就被改变，不过我没料到连砒霜都没用。或许我心中的另一道影子，我的潜意识不想死，所以连元素都改变。」

我默默握著瞬的手。

「好像来了。」瞬突然低喃一句。

「什么来了？」

「早季，快离开这里！」瞬拉著我的手起身。

突然整栋小屋轰隆作响，蜂鸣球不知何时掉落地面又震动飘起，再次接连掉落。

「跟那时一样，我的家被大地呑没了……可笑吧？简直像是祝灵来临，但我的祝灵不仅没祝福我，还打算要我的命。」

瞬推了我的背。

「快！快走！」

我试图抵抗，但瞬毫不留情面。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我受够了。」

坚固的土墙扭曲震动，半空中不断出现气泡又破裂消失，光看就让人神经错乱，我的头再度剧烈痛起来。

「早季。」

瞬将我推出门口，语气平静，四周温度不高，但他脸上的纯洁面具逐渐融化。

「我一直很喜欢你。」

「你为什么现在说这种话？瞬，我……」

「永别了。」

下一秒，我人已经在数百公尺的高空，只能透过月光看见瞬的小屋。

眼前的土地全往下凹陷。周围土壤像土石流般往小屋倾泻，大地发出低吼，树木连根折断拔起，发出悲鸣。

世界末日的景象不断离我远去。

我的身体画出大拋物线地往后飞开。强风把我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一并扯下发圈，发丝在夜空飞舞。

摔死在某处也不错。我怀著这个念头，闭上眼睛。

旋即睁开眼。

瞬用最后的力气救我一命。

我非得活下去不可。

我转身面对强风，不再紧闭双眼，泪水往后飘远。

落地点是一座大草原，瞬把我拋出来的时候就选定这里吗？

地面慢慢接近眼前。

如此缓慢，宛如身在一场漫长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