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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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狼与香辛料
本卷名称：第八卷


序幕
录入&改图：苹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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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彩挡住了月亮，周围一片黑暗。
偶尔吹过来的冰冷的微风使发丝摆动了起来。
用弄弯的铁丝所做成的煤油灯里，动物的油脂所燃烧的火焰让人感到不安的晃动着。
即寒冷又令人恐惧的冷淡。
随着载满货物的马车的不断前进周围不断的响起冰被碾碎似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一行人沉默着赶着路。
煤油灯所发出的微暗的光芒在货物旁边摇晃着，将马的脖子和牵着缰绳前进着的马夫的后脑勺给照射了出来。
简直就像是死人的队列似的。
相似的情形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不同的是在这一行人当中有一人停下了脚步。
他手上并没有拿着煤油灯而是握着一根不知道是用来鞭策马匹还是用来呵斥马夫的拐杖。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看向了这边。
像死人般面无表情的队列当中唯有他一人露出了明显的吃惊的表情。
【晚上好】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寒冷的缘故，简短的单词不断的回响着。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拣起脚边的石子，都可能会误以为冰块呢
在沉默下的漆黑的冬季的夜晚中也不知道对峙了多久。
对方是位即使发生预想之外的状况也能平静面对的久经考验的商人。
但即使是这样，对方要理解现在情况似乎也稍微花了些时间。
【是快马吗？】（『早馬』古时送信的快马
虽然这样问出口来，但是问的那方已经得出了“并不是那样”的结论。
当然，因为没有会自曝自己家底的商人，所以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周围不断的有微风吹过。
赶着马车的一行人在黑暗中，悬挂在城墙的入口处的火把所照射出来的光亮下像是前往绞刑台似的安静的前进着。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要最大限度的利用现有的优势。
但是现实不是演戏。真到那种地步的时候却没有留下必要的体力，这也是常有的事。
因为不管用什么魔法也没有变成这样的道理。
【总之，先找个暖和的旅馆在说吧】
代替已经累的连嘴也张不开的其他人这样说道。
【艾布先生】
对方是久经考验的商人。
对于现实的提案给予了现实的回答。




第一幕
【唔唔……嗯……】

她不停往嘴里塞进食物，匆忙咀嚼后咽下，再次张开口。

如果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去，她会毫无犹豫地张嘴吞下肚。

有时，她的牙齿也会轻轻咬到勺子。岁数不小了，可牙齿还是跟小狗似的。

这只小狗吞下了两晚加了足量面包屑的厚粥之后，才终于吃饱了。她用舌头舔干净黏在嘴唇上的粥，舒了口气。此刻她正躺在床上，靠着两个塞满了羊毛的华丽枕头，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正在疗养的公主。

只是，不管怎么说这位公主的体格都显得太寒酸了一些。

作为一个很荣幸有过拥抱这身体经历的人来说，虽然了解实际上并非真的那么单薄，但不能否定的是，这看上去仍旧有些扎眼。

不对，或许是因为她的头发少有地被睡得一团糟，才会显得特别寒酸。

另外，大概就是因为她脸上露骨的恐惧和不安吧。

这位寒酸的公主名叫赫萝。

当然，赫萝并非公主，要说起来还是女王这个词更合适她。

而且，还是白雪皑皑的北方森林中的女王。

赫萝的头上长着尖尖的狼耳，腰下还拖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尾巴。

表面上看，赫萝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娇弱少女，但她的真身却是只能把一个成年男性囫囵吞下的巨狼。赫萝自称贤狼，寄宿在麦中，掌管庄稼收成，已经活了几百年。

但即便拥有能与历代诸侯媲美的高贵出身，村子里那些祈祷麦子丰收的村民们在看到她时，也一定不会联想到赫萝就是他们所依赖的神。

更别提她此刻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让人喂早饭的样子了，根本是威严全无。

的确，【咱对汝毫无防备，所以不介意汝看到咱出丑】这句话听上去让人很舒服。

但罗伦斯对此，也只能回答【话都是靠人说的】了。

因为他像今天这样小心翼翼地喂赫萝吃饭已经是第二次了。但从未听到她道谢。

这次赫萝照样理所当然地吃完了早饭，接着打了个饱嗝，灵活地动起了耳朵。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大概是在回想着什么吧。

没多久，罗伦斯不悦得皱起了眉。

【你觉得如果贤狼说自己肌肉痛，会有几个人相信？】

他边收拾餐具边说道，于是赫萝的目光有了焦距。

【汝居然这样对待柔弱的咱，呜……】

赫萝歪下脑袋，表示失败。

昨天，赫萝驮着罗伦斯和流浪学生柯尔跑了半天。

或许是在阳光下奔跑太令她兴奋，明明已经累到回旅店时连楼梯都走不动的地步，却直到睡前还在两眼放光。奔跑过程中她几乎不曾休息过，反倒是紧紧趴在她背上的罗伦斯和柯尔因为疲劳而先举手投降。

即便如此，依旧兴奋不已的赫萝更像一只被放到野外的狗狗，而不是一匹城府颇深、以冷静和勇猛著称的森林之狼。罗伦斯用讽刺的口吻【赞赏】了赫萝的速度和体力，不想她却以从未有过的得意神情挺起了胸膛。

有着一身银针般华丽皮毛的巨狼，仰头挺胸坐在地上，威风凛凛的样子，的确无愧于她神明的称号。

不过对于她在听到语带讽刺的褒奖后，依旧表现出得意的神情，让人禁不住苦笑起来。

赫萝数百年来一直被当作掌管麦田丰收的神崇拜着，所以不会愿意像个孩子似的、毫无掩饰地袒露自己的感情吧。如果不是有心善意地这样理解，罗伦斯都快忘了赫萝身为【贤狼】这件事了。

当然，从至今为止的旅途中，他也早就明白，赫萝的性格原本就很单纯。

所以，罗伦斯毫无吝啬地夸赞了她一番。

如果再多夸奖几句，只怕赫萝的尾巴都要摇断了。

正因为昨天跑了个够，所以今早醒来的时候，赫萝的脸色差到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罗伦斯只觉得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他真以为赫萝得了什么重病。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赫萝只是肌肉痛。安心之下，罗伦斯差点把她臭骂一顿。

虽说此时的赫萝抬不起胳膊、转不了脖子，腰痛到站不起身，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病人。

但和病人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胃口惊人的好。

【毕竟驮着两个人跑了那么远。】

【咱的确是跑得太兴奋了。】

还算灵活的只有耳朵和尾巴了。

只是，虽说现在浑身疼得厉害，却不见赫萝脸上有半点后悔之意。

尽管赫萝自己非常中意她那少女的外形，但毕竟是只狼，在野外奔跑应该更符合她的本性吧。

这样想来，罗伦斯才意识到，她在旅途中总表现得有点不愉快，无法以狼的外形自由活动这点或许正是原因之一。

【不过。】

正当罗伦斯这样思考的当口，只见赫萝轻轻打了个哈欠说道。

【咱知道，咱今天肌肉疼到起不了床是件很丢脸的事。但只不过是躺在咱身上的汝早上也起不来，不是更丢脸吗？】

虽然身体动不了，嘴还是那么不饶人。

赫萝讥讽的语气因为她不自然的姿势而显得没有半点气势。

如果柯尔也在场，可能会有些慌张，所幸他已经出门了。

【如果你能经过深思熟虑拥有先见之明，而我又能放心地随你跑，那么你走到哪儿我一定二话不说跟到哪儿。不过昨晚的事，你应该还没忘吧？】

罗伦斯反驳道，赫萝少见地闭了嘴。

岂止是这样，她还不甘地咬紧了嘴唇扭过头去。

看来对于昨晚的失态，她还是相当有自觉的。

【真是的。别说是跟着你走了，我甚至还得牵好你的缰绳防止你乱跑。你说说，到底是谁在领导谁？】

或许这是个能让赫萝反省的好机会。

罗伦斯边这样想边乘胜追击。

不过多亏昨天赫萝的一路狂奔，罗伦斯等人在罗姆河下船后只用了半日就到达了港口城镇坎尔贝。如果坐船，得花上两天的时间。

这速度，任何快马都比不上。

这样拼命赶来自然是有目的的。

罗伦斯等人在顺罗姆河而下时，得知在一个名叫罗艾佛的山村中祭祀着一块狼骨，他们就是为此赶来的。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这块骨头多半出自赫萝同类身上，而教会势力很可能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而想要得到这块骨头。

这对赫萝而言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但如果坦白说出仅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只是因为追寻一个传闻——而改变当初的预定，罗伦斯和赫萝都做不到。他们都没有直率到这地步。罗伦斯准备了【想快乐结束这次旅行】这类的接口，赫萝一定也有自己的借口，所以他们都没有挑明。

而根据现在收集到的情报来看，现在盯上了这块骨头的是以罗姆河流域的教会势力为首的人们。

于是，为了能从对罗姆河流域了若指掌的艾普口中获得情报，罗伦斯等人才来到了这个名叫【坎尔贝】的城镇。

身为贵族的艾普，在家族没落后成为了商人，在雷诺斯镇与教会一同干过不法勾当。所以她的情报网应该相当庞大。罗伦斯相信只要以雷诺斯镇的皮毛的事，以及她为了抢先运出皮毛而故意弄沉了船阻碍河道运输的事作为交换条件，一定能从她嘴里套出不少消息。

为了，罗伦斯等人下了船，骑在赫萝背上追赶艾普。

但他们还是失算了。跑了一段距离追到的那条船只上，并没有艾普的身影。

在船上的是罗伦斯等人寄宿在雷诺斯镇旅店的店主——阿罗德。虽然这证实了罗伦斯没有找错船，这船的确和艾普有关。但奇怪的是，原本囤积在船上的大量皮毛不见了。

艾普原本的确是带着大量皮毛前往坎尔贝的。

这样一来，她中途改换陆路运送皮毛的可能性就变得非常高。如果想要快速运送货物的话，水运的确是很好的选择，但既然距离不远，那就意味着并非只有这一个办法。

不论是因为幸运还是原本就计划好的，总之只要能弄到马匹，中途改换陆路运输这一选择并不奇怪。

或者说，在船沉入河中导致后面的船只无法通行的情况下，运载着皮毛已经顺流而下的船只自然而然会被人怀疑是肇事者。如果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运送皮毛向下游行进，等公开宣布自己就是犯人，所以在途中更换为陆路运输是个逃避嫌疑的有效方法。罗伦斯带着这样的想法，断定艾普已经随载着皮毛的马车一同前往坎尔贝了。虽然赫萝坚持要从阿罗德口中逼问出艾普的下落，但罗伦斯最终还是说服了她，于是三人便继续向下游行进。

黄昏时分，赫萝发现了远方的商队，这证明了罗伦斯的观点是正确的。

那是艾普率领的队伍。

罗伦斯等人绕道先行抵达了罗姆河终点所在的城镇坎尔贝，在入口等待艾普的出现。

当艾普出现时，她整个人堪比刚从坟墓中爬出的死尸。

在冰冷的寒风中，罗伦斯等人与艾普一同进入了坎尔贝，简单商谈之后，几人住进了由艾普介绍的旅店里。

原本赫萝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艾普。所以尽管现在罗伦斯占据上风，但对于商谈的内容他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恢复了少女外貌的赫萝显得异常兴奋，虽说已经累到快要连话都说不出的地步，却依旧两眼放光。

这样的赫萝要是与在雷诺斯镇引起一场骚乱的艾普进了同一间屋子会发生怎样的情况，罗伦斯并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不曾料到两人竟然差点扭打作一团。

【因为汝太软弱了。别忘了汝脸上那伤是怎么来的。】

赫萝坚持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你不会真的认为通过批判对方才能够证明自己的正确吧？】

【嗯……】

赫萝噘着嘴扬起头。

看来她知道自己错了。

罗伦斯倒也明白为什么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肯认错，不过——

【在这点上艾普还真是明智。面对你的挑衅，她没有选择迎战而是撤退。知道为什么吗？】

赫萝的目光从罗伦斯身上移开。

罗伦斯几乎是倒剪着她的双臂，才没让她真的扑上去揪住艾普。

当时，艾普用蛇一般的目光冷静地打量了几人，然后不曾威吓也没无视，而是轻轻微笑起来。

【因为她知道，和我们闹僵了对她没有好处。】

【汝觉得咱是不懂衡量利益得失的小毛孩吗？】

简短地反驳完后，赫萝闭上了嘴。仿佛肚里还有成千上万的抱怨在纠结一般，她的表情逐渐扭曲了。

罗伦斯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从那对耳朵看来，她心里的怒气显而易见。

既然没有真的生气，那么为何又会做出如此举动呢，要说理由的话——

【艾普明白，你是在毫无缘由地升起，就像个孩子那样脾气阴晴不定。你那样的行为，就叫不懂衡量利益得失。】

也就是说，艾普当下便明白了自己触碰了不该碰到的底线。

可是如果对方发火发得有理，那么自己也可以用道理来应对。而如果只是因为感情用事，那么道理只会产生反效果。所以艾普干脆地认输了。

这样一来，就算赫萝无理取闹，也拿她没办法。

只是赫萝心理还是憋着火吧。

尽管在道理上不得不原谅艾普，但赫萝在感情上仍然无法认同。她正被这一魔咒束缚得咬牙切齿，如果想要解开，必须由罗伦斯咏唱魔法。

真是个麻烦的公主啊。

【算了，既然已经经过了那么猛烈的情感碰撞，接下来的商谈反而能冷静地进行了。我们获得利益会变得更容易。】

【……然后呢？】

赫萝瞥了他一眼。

罗伦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接着轻声叹了口气。

那是无奈的叹息。

【你肯为了我生气……是啊，得谢谢你。】

自古以来，所谓契约都是用语言来缔结的，而现在看来，这一点不止在生意上行得通。

亲口说出这种话实在让罗伦斯感到羞愧难当，但如果赫萝表示非听不可，那也没办法。

因为在交易时，必须找到彼此的妥协点。

【嗯，既然汝都这么说了。】

赫萝的脸色终于放晴，耳朵也愉快地耸动起来。

窗外，隔着一条街的集市的嘈杂声渐渐传入屋内。

动人的阳光暖暖的，站在日头底下会让人有种如临春季的错觉。

罗伦斯用苦笑掩饰了自己的尴尬，赫萝也跟着笑了起来。

平静而悠闲，无可替代的写意时刻。

【那么我先把餐具收拾了……】

【嗯。】

赫萝随声附和了罗伦斯的自言自语，接着垂下耳朵和双眼，打算整理尾巴上的毛。

这一光景在迄今为止的旅程中不知出现了多少次。

但有一要素与平时完全不同。

这一要素就是当房门被叩响时，二人才想起柯尔之前出门买东西的事。片刻，门被打开了，只见柯尔正抱着一个木碗似的东西站在门外。

就在罗伦斯开始回忆柯尔究竟是为了买什么而出门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气味涌入鼻腔。那味道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总之就是一种用硫磺和碾碎的香草同煮后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这刺鼻的气味惹得罗伦斯不禁想要躲开，但柯尔却丝毫不介意。

【我做了软膏！】

他边说边轻快地走进屋子。

从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可以看出，他是跑着回来的。

赫萝很喜欢柯尔，对他爱护有加，而柯尔也很亲近赫萝。

一大早，柯尔刚一看到赫萝的样子，他便如脱兔般跑向了镇上热闹的早市。

北方人对于药草知识非常丰富。

可以说，他们对从小小的割伤到热病为止的各种伤病都有相应的对策。所以，柯尔所制作的软膏应该能有效治疗肌肉痛吧。

只是这个气味就让人为难了。

一想到这儿，罗伦斯忽然抽了口凉气。

赫萝。

罗伦斯扭过头，只见那只以听力和嗅觉闻名的约伊兹贤狼正夹着尾巴，显得非常苦闷。

对于赫萝只能表示同情。

毕竟她拉不下脸拒绝柯尔好心制作的软膏啊。

罗伦斯装作没有看见赫萝从枕头阴影中向自己投来的求救目光，就在即将于柯尔擦肩而过之际——

“啊，这个软膏，还能治疗罗伦斯先生的伤呢。”

把脸埋在枕头里的赫萝愉快的耸了耸耳朵。

深绿色的软膏黏黏乎乎的，显得很诡异。

罗伦斯将它涂在纱布上，并把纱布贴在了脸上的瘀肿处。那一瞬间，刺鼻的气味如同钢针般扎进了鼻腔，整个脸颊蔓延出一种强烈的热感。眼睛也被刺得生疼，鼻子都快被呛歪了。

柯尔为了制作这软膏肯定从他那微薄的路费中拿出了不少钱，所以即便非常痛苦，罗伦斯依旧无法拒绝。

不过话说回来，这味道真是太可怕了。

在为赫萝的肩和腰部上药时，她向罗伦斯投去了怯懦的目光。赫萝嗅觉敏锐，一定很难受吧。

煎熬之下，罗伦斯难免带着一种【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受罪】的想法，不过这药看上去应该挺有效的，所以他还是为赫萝上了药。

在涂软膏时，赫萝时不时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吓人。

看来得重新为她买套衣服了，或许，美酒更合适。

涂完药后，她一定会狠狠地瞪自己一眼。罗伦斯禁不住这样想道。

【啊，对了，刚才在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昨天的那位商人，她说想见见罗伦斯先生。】

为赫萝身上疼痛严重的部位再涂了一层软膏之后，罗伦斯把手擦干净。

这药的药性毫无疑问相当的强，所以应该很快就能奏效吧。

或许是因为这软膏的气味太刺激，赫萝开始在床上呻吟起来。罗伦斯看了她一眼，反问柯尔。

【昨天的商人，你是说艾普？】

【是的。】

【这就是所谓的兵贵神速吗？也是，毕竟不知什么时候就得离开了。】

艾普虽身为没落贵族，却以商人身份成功崛起。

在木材和毛皮之镇雷诺斯，她以坑害罗伦斯的方式令人难以置信地赢得了皮毛的交易。而且在运送通过这场豪赌获得的皮毛时，她还不忘弄沉了船使其他人无法顺利运送皮毛。

凭借她的狡猾、智慧和胆识，应当是万无一失。但如果在这个镇上浪费时间，很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失手，所以艾普定会尽快离开这里。

并且，她还必须将从雷诺斯镇运来的皮毛从这里运往下一个城市。

尽管这个城市才刚刚苏醒，但对于艾普而言，已经够晚了。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该去哪儿找她？】

【呃，她说过一会儿到这里来。】

【……这样啊。】

艾普手头的事情很多，所以她特意前来想必还有其他意图。

罗伦斯能立刻想到的，只有她希望他不要将自己是在罗姆河弄沉船只的罪魁祸首一事抖露出去。

【对了，你吃早饭了吗？】

【啊？呃……吃、吃了。】

虽然没有赫萝那么敏锐，但罗伦斯作为商人，想要看透一个人是否在撒谎还是有一手的。

他轻轻弹了一下柯尔的头，接着一言不发地将装着面包的麻袋塞到他手中。

虽然柯尔以【想要利用教会权利保护异教的村子】这一怪异的理由进入阿贝特镇的学校学习教会法学，但他却比真正的正教徒更像个正教徒。

柯尔接过麻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罗伦斯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转身走向正在毛毯下呻吟的赫萝。

当他说自己要出去一下的时候，虽然赫萝没有抬头，却用耳朵给了他回答。

罗伦斯本以为她会不会由于软膏的缘故已经昏了过去，但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罗伦斯自己也不知不觉忽略了那股气味。而相对，涂有软膏的右脸颊依旧带着热度，能感觉到瘀肿正在逐渐褪去。

或许身为狼的赫萝能更加清楚地体会到药效。

刚离开床边，就听到赫萝扔来一句【汝输了咱可不管】，看来罗伦斯想得没错。

罗伦斯放下心来扭过头，只见抱着麻袋站在原地的柯尔已经取出了两个面包。

袋里装着普通的黑麦面包和加了胡桃的黑麦面包，而他手中的两个都只是普通的黑麦面包。对于柯尔的小心谨慎，罗伦斯不禁苦笑。

真希望赫萝能向他学学。

【你要跟我来吗？】

他是问柯尔要不要一起去见艾普。

柯尔的目光游离了一阵，最终点点头。

罗伦斯想要得到的，是那块和赫萝一样被称作神和精灵的狼的腿骨。这块腿骨，属于柯尔故乡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祭祀的神。

而柯尔是因为想要确认那块围绕腿骨的传闻是真是假，才会要求与罗伦斯和赫萝共同旅行的。

所以，他不可能不想去。

但罗伦斯之所以还是要这样询问，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问的话，柯尔是不会跟着走的。

柯尔年纪虽小，顾虑的事情倒不少。

他之所以亲近赫萝，或许是因为觉得那种旁若无人的氛围很新鲜吧。

【那就快点吃完。】

罗伦斯说着就要离开，于是柯尔急忙将面包塞进了嘴里。

【是、是。】

接着，罗伦斯这样对他说道。

【我想你吃完以后，还是会露出一副刚吃了小麦面包一样满足的表情吧？】

尽管行为举止在修道院的教育下显得有理有节，但在吃东西时他总会透出一点野性，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旅行实在太穷酸了。

此刻的柯尔正两颊涨得鼓鼓的，就像硕鼠一样。

没过多久，他似乎明白了罗伦斯的意思，于是笑着咽下面包回答道。

【吃饭时要掩着嘴，教会里教过。】

【但反过来讲，这样做也是为了掩饰吃的是好东西吧？】

罗伦斯关上门迈开脚步，柯尔就像个忠实的徒弟一般牢牢跟在他身后。

【面包非常好吃。】

柯尔甜甜地笑着这样说道。这孩子真的很机灵。

旅店的一楼是食堂。

进食早餐这种奢侈的行为只有旅行者才会做，所以围在桌边的人们基本上都是整装待发的样子。

而混在其中的艾普依旧穿着那身衣服坐在桌边，所以乍一看上去，她和那些立刻就要启程的人们没什么两样。

或许这一见解并没有错，不过罗伦斯眼下所关心的，是艾普尽管用布掩住了脸，却还是用手捂住了鼻子。

【……好重的味道。】

柜台内的店主有些不耐烦地瞪着罗伦斯，其他客人甚至忘了愤怒，只是吃惊地看着他们。

事已至此罗伦斯已经无所谓了，至于柯尔，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介意过。

因为来自的地方不同，人们喜欢的味道也各不相同，所以同时对某种气味表示反感应该是极端的个例吧。

罗伦斯带着这样的想法坐到了艾普对面的椅子上，只听对方说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不过，这味道好久沒闻过了。我想你的伤到晚上就应该能痊愈。】

用柯尔制作的软膏敷着的右脸颊，是在与艾普争执时不当心被柴刀柄打伤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是他帮我弄来的，真是博学多才啊。】

罗伦斯指指身后的柯尔，夸张地说道。

【嗯？罗艾佛的人？】

艾普静静地注视着柯尔，随后闭上了眼。

罗伦斯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我对罗姆河沿岸可是了如指掌，你不就是因为这才追我到这个镇上来的吗？虽然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方法，不过的确速度惊人。】

艾普眯起了头巾下的双眼。

商人的优点就在于，哪怕刚刚打了个你死我活，只要利害关系一致，双方就能立刻握手言和。一旦有了契约关系，就不存在任何情感上的芥带。

虽然在雷诺斯镇发生了那样的事，但此刻的二人仍可以像旧友一般热络。

【昨晚我吃惊地看到了近年来很少看到的东西，我还以为是契约书不够周到呢。】

虽然赫萝绕弯子的说话方式总让罗伦斯头脑发昏，但对艾普这样的态度，罗伦斯再明白不过。

心中躁动的，或许是一种接近恋爱的情感。

商人互探彼此的底牌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让人有种莫名的兴奋。

【嗯，我想要的是只有你的知识。因为我和你之间，没有缔结任何买卖的契约。】

这句话是在告诉艾普，自己的目标绝非她的毛皮生意。

艾普轻轻点头，站起身道。

【换个地方吧，在这里会被其他客人和店主讨厌。】

这话充满了恶作剧的意味。

但又明显不是句玩笑话，于是罗伦斯带着柯尔跟在艾普身后。

【对了，你的旅伴怎么样了？】

走出旅店，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小道。或许说是一条较为宽敞的小巷更为合适。

坎尔贝镇被河流分隔成了南北两个部分，罗伦斯等人寄宿的旅店位于小镇北侧。

北侧少有漂亮的建筑物，虽然河岸边的市场也很热闹，但在离市场不远处多数小巷和倾斜的房屋，让人不禁感觉有些荒凉。

不知是参事会对于城镇景观的政策宽大，还是无力作为，建筑物的高度也参差不齐。

照镇上的情形来看，很有可能是后者。

罗伦斯正思考着，只见艾普毫不犹豫地向市场的反方向走去。

【我那旅伴因为旅途劳累，身上也涂了软膏，在床上休息着。】

【这……】

艾普说着回过头看向柯尔，罗伦斯能察觉到她隐藏在头巾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一定很快就会恢复的。】

就算不是赫萝，罗伦斯也明白她是将【这真让人遗憾】这句话咽进了肚里。

只有柯尔有些骄傲地笑了。

【不过，这对我而言或许是种幸运吧。不，对你来说应该也是幸运。】

【彼此彼此。】

罗伦斯耸耸肩，苦笑道。

昨晚罗伦斯没能从艾普口中得到情报，是因为赫萝实在过于咄咄逼人了。

【不管怎么说，能为自己发火的人是珍贵的财产，好好待她。】

【说不定是她把我看做她的财产，所以见不得我被伤害才生气呢。】

艾普裹在外套里的双肩颤了颤。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慢慢一筐冬季蔬菜的女子从路边迎面走来。

这菜或许是正要拿到市场上出售吧，菜叶的颜色比夏季蔬菜的绿色更深，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这菜看样子不适合做成酱菜或生吃，尽管如此，放进汤里一定相当美味。

【如果你旅伴认为你是她的所有物，她应该会当即提出赔偿要求。可那时她想要的，却是复仇。】

艾普淡蓝色的眼中忽然透出一丝寂寥。

家道中落后，艾普曾被一个想要得到贵族称号的暴发户买下。

用金钱成了艾普主人的商人，当她受到伤害时，究竟向加害人提出了什么要求呢。

是金钱赔偿，还是复仇。

罗伦斯感觉光是思考这个恩替就等于在伤害艾普。

对于自己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一事，他稍稍有些后悔。

【呵呵，像这样勾起对方心中的罪恶感和煽起同情心，那之后的商谈就能顺利多了。】

艾普的话顿时将罗伦斯拉回了现实。

色诱和眼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在正经生意中轻易奏效。

无论怎么警惕，都会不由主地上钩。

罗伦斯挠挠头，还是露出了笑容。自然，其中是有原因的。

【不过，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罗伦斯用对答案饶有兴致的口吻，边看着拼命想要理解对话的柯尔边问道。

【我坦白自己设下的圈套，为的是解除你对我的戒心。】

【是啊，目的是想让我陷进更加高明的圈套。】

如果此刻艾普解下头巾，她的脸上一定正带着邪邪的笑容。

罗伦斯仿佛明白了赫萝为什么要叫她狐狸了。

这商人太像一只狼，以至于身为狼的赫萝都不愿承认她和自己是同类。

【我们到了。】

【这里是？】

罗伦斯刚一站定，柯尔就撞上了他的后背。他一定是为了尽可能多的学习这两人的交谈方式，而只顾反刍刚才听到的内容吧。

回忆起来自己也曾对着老师做过同样的事，罗伦斯不禁对柯尔又多了层亲近感。

【这是我在这个镇子的据点。说成不挂招牌的商会，你应该能明白什么意思吧。】

与周边的建筑物相比，这幢房子的墙上满是黑斑，屋顶也是一副随时会滑落的样子，但石块组成的地基部分还是相当牢固。

听了艾普做作的发言，柯尔感到了一阵不安，干咽了口唾沫。

但这毫无疑问只是玩笑话。仔细观察之下，能发现黑色的墙壁上有被卸下了什么东西的痕迹。

简单说来，这应该是个倒闭了的废弃商会。

【请你别太捉弄他了。】

艾普伸手推门时罗伦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柯尔闻言诧异地“啊”了一声。

这时，他似乎才察觉到自己太迟钝了。

艾普回过头来，虽说应该不是为了确认柯尔的反应，但还是愉快地笑道。

【因为是你疼爱的徒弟？】

【很可惜，他不是我徒弟，更不是商人。所以，我不想把它培养成一个别扭的人。】

听了这话，艾普以她一贯的性格，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错，确实如此，商人都是很别扭的。】

没有理会在一边不甘地抿着嘴的柯尔，这两位别扭的商人一同走进了建筑物。

罗伦斯回头看去，只见柯尔有些不悦地跟了进来。

罗伦斯一边苦笑，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觉得，如果柯尔成了商人，那么他这难得的率直性子或许会被扭曲。

艾普端出了用山羊奶制作的黄油和蜂蜜酒混合而成的饮料。

只有柯尔喝的是蜂蜜而不是蜂蜜酒。

或许由于这黄油确实不错，罗伦斯甚至想要来一块有些苦味的黑麦面包了。

“阿罗德先生应该还没到吧。”

罗伦斯等人进来后，发现屋里一片寂静。

客厅里只有暖炉中炭火燃烧的声音，以及炉边的锅中加温山羊奶的细微声响。

罗伦斯坐在暖炉前，看着艾普以出人意料的熟练动作准备饮料，而那时，屋里也并没有发出其他声响。

“可能今天傍晚到。吃吗?”

艾普说着，拿起一块刚用小刀切好的小麦面包问道。

上面还涂着凝固了的山羊奶，这应该是煮出的奶皮吧。

如果再加上盐和用油渍过的鲱鱼片，肯定非常美味。

“吃了这种东西的话，今后的旅途就会显得很痛苦了。”

“正是，养刁舌头让旅费暴涨吧。不过，不是商人的人就没必要介意这种事情了，对吗?”

艾普说着将面包放在柯尔面前。

柯尔吃惊地看着艾普，接着又为难地看向罗伦斯。

“所谓被他人喜欢，其实可以说是命中注定的。”

看着柯尔的神情面露笑容的艾普取下头巾，露出了本来面目。

而此刻柯尔吃惊的表情，则显得非常有趣。

“说不定我心里还留着一些所谓的母性本能呢。”

艾普自嘲地笑了笑。隐藏着一丝忧郁的艾普美到让人惊讶。

罗伦斯经常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说不定女性比起男性来更适合当商人。

只要她露出这样出人意料的一面，只怕无论多么精明的男人都难以与她较量。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柯尔一口一口享受着小麦面包的美味，而不像之前吃黑麦面包时那样狼吞虎咽。看着这样的柯尔，艾普先开了头。

“不该问的事。”

“罗姆河沿岸商会在寻找异教神的圣遗物……我也不清楚异教是不是也用圣这个字。是这件事吧?”

罗伦斯点头。艾普的目光变得有些迷茫，她端起山羊奶喝了一口。

“那个传闻在大约流传到罗姆河一带的城镇时，被他们描述得活灵活现，曾一度让那些干不法勾当的家伙们垂涎三尺。”

“真相呢?”

远处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在这个城镇，孩子的哭声比鸟叫声更寻常。

“应该说没什么特别的。没等骨头真的被找到，传言就以和扩散时相同的速度没了消息，不过是酒桌上的谈资而已。”

艾普不像是在说谎，而且她也没理由说谎。

但所谓无风不起浪。

“传言的出处是罗姆河的支流，位于罗艾佛河上游城镇的莱斯科的商会，这点没错吧。”

而那个莱斯科的商会与本镇的吉恩商会有铜币生意。

而且在铜币交易中有个怪异之处，那就是进口的铜币箱数和出口的铜币箱数对不上。

至今为止罗伦斯还是没能弄明白，但此刻正在他身边津津有昧地吃着面包的柯尔似乎察觉到了原因。

因为没必要急着知道所以一直没有询问答案。并且如果不凭自己的力量弄清的话，罗伦斯知道自己一定不甘心。

“对，记得名字是叫迪巴商会。他们掌握着莱斯科镇矿山的专利权，现在正是风光的时候。”

“在这个镇上，吉恩商会是他们的主要客户?”

“哦，我都想问你这些消息是什么时候弄到的了，看来花了不少功夫调查啊。”

艾普用面包沾了沾山羊奶，咬了一大口。

看着她的样子，罗伦斯心想，或许带赫萝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吧。

有那么美味的食物，赫萝一定会被笼络。

“莱斯科镇的迪巴商会，以及我们为了毛皮引起一场骚乱的雷诺斯镇的教会，还有本镇的吉恩商会，这三家是掌管铜制品流通的枢纽。只是，雷诺斯的教会不过是想借另两家之间的不合趁机收税罢了，而迪巴商会和吉恩商会应当是有默契的。”

“这又是为什么?”

罗伦斯不假思索地问道。艾普闻言，苦笑似地勾起唇角。

柯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抱歉，我没有恶意。”

艾普垂下双眼用手摸了摸嘴角，像是对自己的笑表示歉意般继续说道。

接着她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罗伦斯。

“在我的印象中，你应该是位相当慎重的商人啊，为何会对这种玩笑一般的传言那么认真?”

商人在提问时，基本上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艾普平静地，但同时也是愉快地笑着。

“如你所见，我的旅伴是北方人。”

罗伦斯回答。艾普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手中的杯子。

“要不是为了那位可爱的小姐，你也不会做出不合理的事情了吧?”

“这我倒不清楚。”

虽然不愿承认，但罗伦斯还是顺口接了上去。

艾普的眼中透出一丝笑意，没有继续追问。

“也是，故乡的人们所崇拜的神体被用金钱买卖这种事，想来任谁都无法忍受。不过这样一来，我倒有个问题。”

“怎么说?”

维持着注视杯子的姿势，艾普抬起双眼看向罗伦斯。

她那愉快的神情，简直就像一个抓住了对方的把柄想要狠狠杀价的商人。

“你是用金钱买卖物品的商人吧?这样一来，你算是那位小姐的同伴，还是敌人呢?换一种说法，你代表善，还是……恶?”

柯尔诧异地向后缩了缩身体。

的确，罗伦斯是个以赚钱为目标，任何问题都用金钱来解决的商人。

这与那些企图用金钱买下那块被称为神的狼骨，并想要将其用作某种目的的人们没什么两样。商人就是如此，无论面对怎样的大门，使用的钥匙都是金钱。

如果狼骨的事情是真的，那么一旦弄清了它的下落，罗伦斯一定会用商人的手段来设法夺回骨头。

但这样一来，赫萝和柯尔会怎么想呢。

毫无疑问，罗伦斯打算用钱来买下狼骨。

那时，罗伦斯还能算是赫萝和柯尔的同伴吗?或者说，购买狼骨这一行为，究竟是善还是恶呢?

罗伦斯舔舔被山羊奶沾湿的嘴唇，回答道。

“用金钱购买东西这一行为并不是恶。当金钱被用作购买物品以外的东西时，基本都会称为恶。”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因为权威和权力，或者仅仅为了讨旅伴的欢心而买下了狼骨，旅伴一定会轻视我。金钱说到底不过是购买物品的道具，而当它被用来购买物品以外的东西时才会被视作恶。这就像是有人用砍木头的斧子砍人一样。我想，我的旅伴一定能理解我。”

艾普眯起眼睛，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以金钱解决一切问题的商人们，经常被人质疑他们行为的正义性。

而对于商人而言，信用是最为重要的东西之一。

这样一来，在自身的正义被质疑时如何作答，将决定一个商人的资质。

正义的资质和人的资质。而这两样东西是要被放在天平上，以信用为砝码来称量的。

虽说罗伦斯还不确定艾普的想法是否如此，但她至少想将这作为重要的判断条件，这点绝不会错。

带着有些阴沉的笑容听罗伦斯回答的艾普忽然缓和了表情，将手中的杯子举了起来。

“其实我很想和你做生意，抱歉，不该问这种怪问题。”

罗伦斯也勾起左侧的唇角，同时举起自己的杯子送了过去。

罗伦斯只是把杯子凑上前去而没有碰杯，出于考虑到对方万一使用的是高级银餐具，这样做可以避免将其损坏。这样的礼仪，相当于告诉对方，自己认为对方拥有配得上使用高级银餐具的身份。

“我之前说过，看着你和你的旅伴感到很羡慕。这种想法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强烈过。”

“那么，我就以此为荣吧。”

艾普无声地笑了，双肩抖了抖。

接着，她的目光从罗伦斯身上转到柯尔身上，脸上已经恢复了商人的表情。

“看来你的确不是克拉福·罗伦斯的徒弟，不过我还是想说，我个人打心底里认为这很可惜。”

柯尔听了这话瞪大了双眼，接着，像是有些为难地垂下了头。

罗伦斯也笑着想，这确实可惜。

之所以感到为难，是因为柯尔明白自己不可能采纳艾普的意见。

艾普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笑着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时目光又对准了罗伦斯。

“有些事我想你很清楚，不过迪巴商会寻找的这块狼骨不是区区百枚琉米奥尼金币就能解决的事情，如果贸然出手恐怕只会让你了解人命到底有多廉价。不过尽管这样，我还是相信自己身为商人的眼光，也愿意对你报以同等信任。”

慢慢地转着手中的杯子，罗伦斯喝了一小扣杯中的饮料。

如果不在这儿说得夸张点，赫萝一定会生气的。

“我曾在金钱和生命中选择了生命，但我旅伴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而我，也很‘期待’。”

这是罗伦斯在与艾普做人命交易的时候透露出的真心话。

艾普咧开嘴，露出了化为狼时的赫萝才会露出的笑容。

“偶尔按照藏宝图追寻宝藏可能也挺有趣的。好啊，你们的目的是从与迪巴商会有着密切往来的吉恩商会身上获得情报，对吧?我为你们给吉恩商会写封介绍信，剩下的事情……”

闭上一只眼睛微微歪着头，或许这是艾普胸有成竹时才会摆出的姿势。

“就得看你了。”

这样的她太迷人了，这话被赫萝听见，一定会气得咬牙切齿，但这样的艾普确实非常有魅力。

艾普是个纯粹的商人。

她相当天才，完全懂得该怎样控制表情，透露怎样的信息。

罗伦斯恭敬地低下头。

原来驰骋在黄金大道上的商人如此了不起啊!他想。

用小刀裁断高价的羊皮纸，写下内容后洒上沙子吸干墨水。在等待墨水于透的期间，艾普取来了用马尾毛搓成的绳子，和被染成红色的蜡。

算算时间，墨水应该干了。艾普卷起羊皮纸用蜡封住，接着捆上用马尾毛搓成的绳子。一封亲笔信完成了。

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但对商人而言却能换来高额的利益。

对于艾普说的，想要再与自己做一次生意这句话，罗伦斯觉得即便相信了也无妨。

“如果没有意外，我会在明天正午过后离开这个城镇，走海路南下，暂别这个寒冷的地方。”

“那么我为你送行吧，也算聊表谢意。毕竟这是在你成为大商人之前能见到你的最后机会。”

罗伦斯接过书信稍稍晃了晃，艾普苦笑着点头道。

“启程之前我得好好休息一整天。如果你晚上来的话我还能让佣人准备一顿晚餐招待你。”

“那如果天亮时来呢?”

或许艾普的微笑就相当于普通人的诧异吧。

笑容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终于，她再次抱起胳膊叹了口气。

“如果不止我一个人在这里的话……是啊，我就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吧。”

在雷诺斯镇上罗伦斯第一次与艾普交流时，她就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她自信自己不是会讨人嫌的人。

看来这句话并不是玩笑。

艾普用与原本的贵族身份相衬的温柔语气说出这话，她沙哑的声音显得如此高贵，听得人心里痒痒。

柯尔张大了嘴，愣愣地注视着这样的艾普。

如果再穿上华服打扮一番，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女贵族了。

“恐怕晚上被料理的不光是牛肉猪肉之类吧，我似乎有必要小心留意。”

“呵呵，如果你那位旅伴的心情好转，不如三人一起来。”

“我会的。谢谢你的介绍信。”

罗伦斯回答道。艾普点点头，轻轻挥手后缓缓关上了门。

没有商人会在告别时挥手。

而这一动作，不是对着罗伦斯做的，而是他身边的柯尔。

罗伦斯将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收入上衣内侧，瞥了一眼身后。

果不出所料，柯尔有些恋恋不舍地凝视着紧闭的大门。

“这人很有趣吧。”

见罗伦斯迈开步子，柯尔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跟了上去。

“呃……嗯，是的……”

“不过我这伤就是她弄的。”

罗伦斯指指敷着软膏的右脸颊。柯尔似乎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愣愣地注视着罗伦斯脸上的伤。

接着，他似乎终于恍然大悟，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回头看向那房子。

“我们吵起来了，于是被柴刀柄呼地一下。”

“……是这样……啊。”

“虽然她也有令人意外的一面，不过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掉以轻心。就像她的头巾下藏着美貌一样，那美貌下也隐藏着令人恐惧的东西。”

柯尔微微皱眉，对于这话他还无法理解。

“你也看到昨晚赫萝发火了吧?其实，那时候艾普差点杀了我们。”

“啊!?”

柯尔惊呼起来。

毕竟初次见面艾普对柯尔如此和善，所以也难怪他想像不到其实艾普有着不输盗贼的胆量和冷酷。

罗伦斯本想说，人就是这样会两面三刀的生物所以必须多加留意，却发现柯尔表情严肃地陷入了沉默。

柯尔性格直率，所以可能他原本就对怀疑他人有很强的抵触情绪。

就在这时，柯尔忽然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罗伦斯见状不禁问道。

“怎么了?”

柯尔经常这样。

即便头脑再怎么聪慧，无法自由控制表情和话语的人也是成不了优秀商人的。

不过，柯尔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圣职者，所以这应该不成问题。

“想要在这世上活下去，不这样做是不行的，对吧……”

他自责似地说道。这样的他，就如同一个边叹息自己不够努力边踏上赛场的年轻骑士。

只是，罗伦斯并不明白柯尔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表情。

差点被艾普杀死，和在这世上活下去，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他的意思是，自己必须学会就算面对性命之危时也依然能活下去的方法吗?

罗伦斯在心里不停思考着，但柯尔又接着开了口，于是他决定先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当然，我不可能接受教会的教义，而且在村里有时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其实我也明白，看事情不能单单只看一面。虽然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显得不太合适，但我也知道现实是很无情的，可……”

柯尔边走边盯着地面，说个不停。

而相对的，罗伦斯则边走边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不明白柯尔究竟想说什么。

“我说——”

所以罗伦斯开口打断了他。柯尔忽然抬起头。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说罗伦斯先生有错!”

他惊慌失措的神情令罗伦斯瞪大了双眼。

“……其、其实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想问个清楚而已。”

柯尔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了，接着突然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罗伦斯伸手摸摸自己的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不明白。

真是不明白。不过既然柯尔似乎也不想继续谈论这个问题了，罗伦斯便换了个话题。

“总之，在去吉恩商会前先回趟旅店吧。”

听了罗伦斯的话，柯尔默默地点点头。

“事情大致就是如此。”

赫萝说如果不盖毛毯的话身上的药味太刺鼻，所以此刻她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脑袋。

“是吗?”

“你应该能明白吧。”

罗伦斯等人刚一回到房间，原本在打盹的赫萝便立刻醒了过来。接着，她像平时一样坐起身回过头看向二人。罗伦斯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过很快他便察觉到了原因。

早上明明连起身都办不到，而现在赫萝身上的疼痛已经减轻到了能被她忽略的地步。

“这药真灵。”

于是，罗伦斯决定带赫萝一起去吉恩商会。

可要去也不能带着一身刺鼻的药味就走。由于这味道实在难闻，所以赫萝和罗伦斯都必须先把药膏洗去才行。

在罗伦斯的吩咐下，柯尔走出了房间去一楼准备热水。

“也难怪汝不明白，这就像和肉铺老板谈鱼一样，完全不是一回事。”

赫萝靠着枕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说道。

每当赫萝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摆明了都是在挑衅。

又被她嘲笑了吗?罗伦斯这样想着刚要叹气，又马上想到现在不是强撑面子的时候，所以他还是选择了投降。

“现在我很清楚了解了自己究竟有多迟钝。但就算了解到这一点，也不可能立刻豁然开朗。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

罗伦斯举起白旗，却见赫萝眼角含着泪光，一脸失落的样子。

“怎么了?”

罗伦斯问道。赫萝挤出一丝苦笑。

“嗯，看来咱还是太心软了。”

她动了动一边的耳朵。

“什么意思?”

“见汝这样低声下气，咱都硬不起心肠来笑话汝了。”

“……”

这叫人怎么回答，罗伦斯无奈地用手按住了额头，赫萝似乎相当满意他这样的反应。

她咧开嘴，终于露出了平时那种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的确，作为知道事情真相的汝来说，或许很难做出其他的解释。汝真的不明白，旁人是如何看待汝和那只狐狸之间的关系吗?”

既然赫萝用这样的笑容说了这种话，那就代表她给出了解决问题的线索。事已至此，那罗伦斯只有试着站在他人的立场上思考并作出正确的判断，这是以赚取利润为目标的商人不得不接受的挑战。

因为现在，赫萝已经为解决问题指明了方向。

罗伦斯试着站在柯尔的立场上，思考自己与艾普之间发生的事情。

被刀柄打伤，面临差点丧命的险境，赫萝在艾普面前大发脾气。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柯尔面露难色，最后还涨红了脸显得很是害羞……

“啊。”

罗伦斯思考出了一个可能正确的答案。顿时，他只觉得嘴里一阵苦涩开始蔓延。

只是，这份苦涩倒有点像啤酒的味道。

是让人忍俊不禁的苦涩。

“呵呵，汝真是走运。”

赫萝愉快地笑了。

正因为她明白柯尔的误会绝不可能成立，才会露出这种笑容。

罗伦斯用手按着额头叹了口气。世界上居然还会有这种误会，不，没想到自己这种人还会被别人这样误会，罗伦斯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他认为我背着艾普沾花惹草，结果艾普因为吃醋而打了我。说实话我根本不可能想到。难怪柯尔会说‘我并没有觉得罗伦斯先生有错’啊……”

其实罗伦斯本想试着回答“他认为我背着赫萝沾花惹草”，但这样的笑话很可能危及性命。

“那只狐狸是雌性，咱也是雌性，汝是雄性。那么咱和那只狐狸大打出手了，答案不就只有一个吗?要说起来，为了那种闪闪发光的东西闹得不可开交这一事实反而让人觉得无法理解。那六十枚金色的货币是咱的价格吧?受不了，真搞不懂人类。”

见她的语气那么不耐烦，罗伦斯回想起当初为她奋斗的自已，愈发觉得心里郁闷。

不过，毕竟赫萝是约伊兹的贤狼。

这点早就被她看穿了。

“但汝的行动才是最让人莫名其妙的。没想到居然来接咱，真的是，完全弄不懂汝在想什么。”

赫萝把脸埋在枕头里这样说道。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罗伦斯。

见到这番情景，罗伦斯是既发不了火也无法移开目光。

于是最后，他只能认输地耸了耸肩，伸手轻轻抚摸赫萝的脸颊。

“仅此而已吗?”

赫萝眯起一只眼睛仿佛很愉快似地动着耳朵，并小声说道。

带着有些难以置信的心情，罗伦斯摆好了架势，他已经做好了被赫萝怒骂的准备。

但他还是环顾了一圈没有第三人在场的房间。

然后，深呼吸。

接着就像在雷诺斯镇时一样，把脸缓缓凑近赫萝。

但与在雷诺斯镇时最大的不同，就是当二人的脸几乎就要凑到一块儿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将罗伦斯吓了一大跳。

“我把热水端来了。”

柯尔的声音响起。

柯尔用背推开门，端着脸盆走了进来。那盆看上去分量不轻，而且热腾腾的蒸气已经在他脸上结成了水滴。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为了罗伦斯和赫萝独自一人努力将水端了上来。

有什么理由能责备这样的柯尔呢?

罗伦斯站在床边，装模作样地道了声“辛苦了”。

只是，他的背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在门被敲响的瞬间，赫萝露出了一脸坏笑。

之所以刚才耳朵在动，是因为听到了柯尔的脚步声吧。

“怎么了?”

就算脸上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但屋内的气氛却不可能被瞬时改变。

柯尔显得有些疑惑，罗伦斯选择了装傻。

此刻，坐在他身后床上的赫萝肯定靠着枕头笑得正欢。

但即便如此，最让罗伦斯郁闷的，却还不是赫萝设下陷阱以欣赏罗伦斯慌张的样子来取乐这件事。

罗伦斯装作挠痒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水可能比较烫，如果太烫没法用的话我去取凉水。”

柯尔放下脸盆，将两条手巾放进盆里说道。

如果这个机灵的孩子能成为自己的徒弟，那么旅途将变得多么轻松啊。

“好的，谢谢你。”

“不用谢。是我硬要和你们一起旅行的，这点小事不做怎么行。”

这纯真无邪的笑脸，让人不由想给他的晚餐加上他最爱吃的食物。

当然，如果赫萝也和柯尔一样，恐怕罗伦斯不到一个月就得破产了。

“那咱现在就洗掉吧。虽然这软膏效果好到令人难以置信，但实在是太折磨咱的鼻子了。”

赫萝边说边走下床来，柯尔显得有些诧异。

看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软膏气味难闻的问题。

“嗯，水温正好，趁变凉之前赶紧洗掉。”

赫萝将手放进盆中搓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屋内气温太低，热求虽然蒸气腾腾，但实际或许并不那么烫手。

“啊，没错，小心别着凉了。”

罗伦斯说完这句，看到赫萝抓起一条手巾，拧干之后轻轻扔给了自己。

手巾热乎乎的，还是按照赫萝说的那样赶紧把药擦掉的好。

罗伦斯边想边向右脸的纱布伸出手，但忽然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柯尔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不远处。

“怎么了?”

没等罗伦斯讲这话问出口，柯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抢先开口道。

“啊，我到外面去。”

说完，还挤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脸。

明显他在介意着什么。

而且在走到门口时，柯尔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像是怀揣着什么重要秘密的使者。至于他正在想什么，现在的罗伦斯再清楚不过。

当门被啪地关上后，罗伦斯将目光转向了赫萝，她正在严肃地拧手巾。

“从他的神情看来，汝和那狐狸的交谈似乎很是愉快嘛。”

表情那么严肃原来是因为这个。

既然在柯尔看来，罗伦斯和艾普是因为吃醋而吵了架，那就说明至少在他眼中二人之间的关系是相当亲密的。

不过罗伦斯也知道，在这事上不能认真，认真就输了。

“柯尔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一定会保守秘密’。”

赫萝抬起头，笑道。

“嗯呵呵呵，他看咱的眼神里，带着很深的歉意。”

接着赫萝坐在地上并起双膝，将胳膊撑在上面支着下巴。

“如果汝也能像他一样，那会可爱很多。”

罗伦斯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将右脸的纱布撕了下来。

他摸了摸伤处，淤肿已经消了不少，疼痛也几乎感觉不到了。

既然这药如此神效，说不定能靠着大赚一笔。

软膏的功效好到甚至让罗伦斯有了这种念头。

“所谓近朱者赤嘛，因为总和你在一起，我才会变得越来越不可爱。”

罗伦斯边说边用手巾擦起脸来。温热的手巾擦拭着皮肤，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赫萝学着罗伦斯的样子，用拧干的手巾擦起脖子来，耳朵也不停地耸动着。

不过，在看到抹过脖子的手巾之后，那颜色让她小小吃了一惊。

“看来汝说的近朱者赤一点也没错，因为汝的脸色总是通红。”

罗伦斯用手巾上没有沾上软膏的部分再次抹了把脸，只觉得神清气爽。他看向赫萝问道。

“最近没有吧?”

“汝就知道胡说。”

赫萝有些无奈地回答。虽然明知道她是在挑衅，但罗伦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不愉快。

但紧接着，当看到赫萝唇边的笑意时，他才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汝认为不是?那么，既然那孩子难得那么识相。”

赫萝将手巾投向罗伦斯，利索地脱了上衣扔在一边。

罗伦斯顿时愣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赫萝一手叉腰看着罗伦斯，故作娇态地说道。

“能帮咱擦背吗?”

对于赫萝而言，被罗伦斯看到裸体也根本不在乎，但她却知

罗伦斯非常介意，所以这明显是想要捉弄他。

在别人想要体现绅士风度的时候钻空子，简直是胡闹。

罗伦斯对自己心中的动摇给出这样的借口后，默默将手中的手巾团成一团，孩子似的向赫萝扔了过去。

柯尔所做的药有着堪称“奇迹”的功效。

虽然赫萝身上还有不少地方在隐隐作痛，但想到从上药到洗去只有很短的时间，说明那药的功效果然了得。

罗伦斯脸上的淤肿也消得差不多了。

不过因为赫萝边问“你的伤怎么样了”边忽然伸出手拧了一把罗伦斯的伤处，使得他脸上便又多了几分红色，罗伦斯对此还是有些介意。

其实罗伦斯心里很恼火，但因为看到赫萝直到现在还板着脸，明显在生气，也就没有反击。

似乎她无法原谅罗伦斯扔毛巾这一举动。

看来她不是在演戏而是确实在生气，说不定其实赫萝是真心想让罗伦斯为她擦背的。

这样一想，罗伦斯又觉得自己做错了，总之现在的他是左右为难。

“那么，汝现在去的那个商会，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三人沿着不算复杂的小路走向河边的市场。既然有市场就必定有小摊，罗伦斯自然做好了被敲诈一笔的心理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赫萝会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向那些小摊走去。

罗伦斯顿时觉得有些头疼，目光追着赫萝看去，只见她的目标，是前方小摊上正被热石头烘烤得嗞嗞作响的卷贝。

“他们是否有所企图，现在我们正要去确认。但从艾普的话看来，有企图的可能性相当高。”

也不知赫萝究竟有没有在听他说，只见她双眼放光，正无声地催促着罗伦斯。

就算拒绝也没用，还是省点力气吧。

罗伦斯将一枚发黑的铜币递给正在削杨树枝的店主，店主用树枝灵活地从贝壳中挑出贝肉，很快就串好了三串。

三人一人一串。

罗伦斯刚打算感叹一声居然那么便宜，不想能增加贝肉魅力的盐却还得花钱另买。

罗伦斯一边笑着对精明的店主抱怨，一边向他打听吉恩商会的所在地。

钱不能白花，至少得获得些情报。

“去了以后，对方会透露消息给我们吗?”

接过贝肉之后，只有柯尔道了谢。

当然，他对于罗伦斯和艾普的关系的误会已经解开了。

“那就像艾普所说的，得看我的本事了。”

“那看样子没戏了。”

听了赫萝的玩笑话，柯尔有些为难地笑了。于是罗伦斯成了笑料。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同一座城市南北差别会这样大。”

赫萝边观察对岸边说。

坎尔贝位于罗姆河口位置，被河分为了南北两边，而罗伦斯等人寄宿的旅店，则位于镇子北边。

市场和漂亮的建筑物向来都集中在河岸边，这里也确实热闹了不少，但这也不过是和旅店周围相比较后得出的结论。

沿河边的大道走上一小段路，就能看到满是石块的河滩。因为是河口，所以河滩面积相当大，离河流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而将目光转向右边，就能看到大海，凭借罗伦斯的鼻子也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味。河对面则是南镇，就在南镇口，有着建在三角洲上的坎尔贝镇最大的集市。

要说到被分成三部分的坎尔贝哪里最热闹，那当然是三角洲了。那么，满是漂亮的建筑物的地方又是哪儿呢?是南镇。

罗伦斯等人所在的北镇，总会给人一种破落的印象。

停泊在南侧河岸边的船舶数量以及市场上的商品数量，虽然因为离了很远的距离只能看到个大概，但罗伦斯还是能感觉到远远超过了河流北岸这边。

一个城镇里有些地方繁华有些地方萧条，这并不少见。或许因为被河流隔开的关系，南北镇其实已经各自为营了也说不定。

“渡河去南边的话，那里应该有罗恩商会的商馆。”

“是汝故乡的商人集中的地方吧。”

“对。只是，因为三角洲上也有类似于分馆的地方，所以没有去过本馆。”

罗伦斯伸手指向位于罗姆河人海口的三角洲小镇。

用小镇来形容那里，罗伦斯也不知道是否合适，但对商人而言，那里完全是个独立的地方。

哪怕从北侧望去，也能看到诸多被海风洇成灰色调的二层或三层建筑物杂乱无章地竖在那里。

风向适宜的时候，罗伦斯甚至觉得自己能借着风听到那里的喧嚣。

如果赫萝在那里取下斗篷，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那里好像更热闹一些，去看看吗?”

“你是想买东西吃吧。”

罗伦斯刚一说完，赫萝便像个孩子似的气鼓了脸。

她知道罗伦斯完事之后肯定会带她去逛，所以这表情应该是故意装出来的。

罗伦斯耸耸肩示意知道了，刚一抬起脚，却又停了下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柯尔此刻正盯着三角洲的方向，连贝肉都忘了吃。

“怎么?”

罗伦斯问道，柯尔反弹似的回过了头。

“啊……不，没什么——”

“没什么?”

赫萝边说边抢过柯尔手中的树枝，一口吃掉了剩下的两块贝肉中的一块。

“说谎该受罚。”

接着，她将最后的贝肉送到嘴边，注视着柯尔。

“汝没什么想说的吗?”

听说野兽会相当严酷地训练幼仔，看来狼也一样。

罗伦斯情不自禁地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其实赫萝也一样，不会直接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今罗伦斯依然清楚地记得在刚遇到赫萝时，她缠着自己买苹果的样子。虽然现在她已经不再那样了，但从她逼迫柯尔坦白的气势来看，或许柯尔让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吧。

“我……我……”

而柯尔虽然尚且年幼，却也是个少年。

“我想去三角洲。”

与赫萝不同，他直视着罗伦斯这样回答道，相当有勇气。

罗伦斯从赫萝手中抢过树枝，递回给柯尔。

接着罗伦斯顺便赞扬了一句“比你好多了”，腿上却立刻挨了赫萝一脚。

“你不是我的徒弟，所以，我得为你帮我们制作软膏表示感谢。放松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

虽然这话说得有些怪，但用在柯尔身上却正合适。

或许是由于生来单纯，只怕再这样下去他会比自己的徒弟更像个徒弟。

明知世间险恶，但在看到这样的柯尔时罗伦斯还是会忍不住担心。因为柯尔太单纯，是那种很容易上当的孩子。

“……我知道了。”

柯尔为难地笑着回答。

他一定是明白罗伦斯和赫萝都在为自己担心，所以才这样回答的吧。

有一个几乎人人皆知的笑话桥段。

善良的主人想给顺从而诚实的奴隶自由，于是对他说今后你不用服侍任何人，自由地生活吧。而奴隶牢牢遵守了主人的命令，再也不服侍任何人了。

直到最后都遵守着主人命令的奴隶，真的获得了自由吗?

柯尔之所以会露出为难的笑容，或许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那笑话中的奴隶一样吧。

“话虽这么说，但也没法现在立刻去。商人都是急性子，如果不先把事情处理掉会浑身不舒服的。”

“是。不过……”

柯尔边回答边害羞地抓了抓头。

“我很期待。”

真希望赫萝也能这样直率，罗伦斯想，却不敢扭头看赫萝。

因为眼角的余光，已经清晰地注意到了她眼中没有笑意的笑脸。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个城镇，可实际上，一次都没去过三角洲。”

“是因为过河得花钱吗?”

柯尔点头。

罗伦斯很想问问他，明明连去三角洲的钱都付不出，那你是怎么渡过罗姆河的。

总能在关键时刻灵机一动想出点子的柯尔，应该是将衣服顶在头上游过去的吧。

“对了，我没去过南岸那边，你呢?”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见柯尔吃完了最后的贝肉，罗伦斯这样问道。

“南边……很漂亮。”

柯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周围才小声说道。

虽然只隔了一条河，但看来南北差距真的很大啊。

北侧是异教之地，多是异教徒，而南边多是从南方过来的商人和正教徒，可能是因为这层关系吧。

在商人中，大多是南方商人有钱，而金钱又总会集中到富裕的地方。

“但这边的人施舍的钱比较多。”

“哦。听说北侧多是北方出生的人，是真的吗?”

“我想是的，这里有很多罗艾佛出身的人。但就算不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这边的人更加善良一些。”

罗伦斯摸摸鼻头，开始思考该如何作答。

南北的对立，就像人与狼一样微妙。

“严酷的气候能养育出善良的人。”

罗伦斯答道，只见柯尔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就算是能抱有“只要有必要就一个人去南方学习教会法学”这种曲线救国方案的柯尔，在听见别人赞扬北方人比南方人更好时依旧会表现出纯真的喜悦。

罗伦斯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继而似乎明白了镇上最大的贸易中心之所以要建在三角洲上的理由。

那里是南北的缓冲地。

或者可以说是中立场所。

“可是——”

罗伦斯边走边看向三角洲，只听见柯尔继续说道。

“南方的人们似乎总是很愉快。”

柯尔好像是怕罗伦斯不高兴，补充了一句。

罗伦斯有些吃惊，但还是缓缓露出了笑容。

“因为气候温暖，酿酒更容易一些。”

“啊，原来如此。”

再过几年，柯尔毫无疑问会长成一个率真的优秀青年。

虽然只是一个忽然冒出的念头，罗伦斯却无法予以否定。

对于这点，赫萝也有同样认知。

此刻她正面带微笑地牵着柯尔的手并肩行走，说不定是为将来做准备的投资活动。

正当罗伦斯被自己心里这种莫名的玩笑和嫉妒煎熬的时候，赫萝斗篷下的双眼转了转，目光对准了他。

她那恶作剧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如果再不小心咱可就真的换人了。

罗伦斯摸摸下巴上的胡须，轻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他将一句险些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明明就是打算钓到的鱼不给饵吃。

虽然很想这样回敬赫萝，但还是算了吧。

如果真的说出口，那就代表罗伦斯认为自己肯定比不过柯尔。

他不过是个小自己一轮的少年，何必那么认真。罗伦斯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气，独自默默地笑了起来。




第二幕
罗艾佛河自罗艾佛群山注入罗姆河。罗姆河又注入温菲尔海峡。

矿山之镇莱斯科在罗艾佛河最上游，雷诺斯位于罗艾佛河与罗姆河交汇处，而海边则是港口城市坎尔贝。

位于这样一条河流最下游的坎尔贝，从事由上游运输来的铜制品的交易，既然是这样的商会，那一定有相当的规模。

一行人抱着这样先人为主的观念以及某种临战的心情来到吉恩商会门口。

而让他们吃惊的是——

“就这样啊?”

赫萝也露出了失望至极的神情。

“该不会被咱碰一下就会倒吧?”，赫萝的表情仿佛在这样说，而实际上，她也正在想，只要惹咱不高兴，就变回狼的样子把这里毁了。

刻着“吉恩商会”字样的招牌挂在一块长方形的铁板上，朝向道路的地方是卸货场，堆着各种货品。

可是，运送货物的并不是在任何风雪交加的深山都能前进的长毛马，拉着的也并非在小村庄常用的可以装下一切财产工具的马车。

瘦小的骡子驮着作为冬天的饲料使用的稻草站在店前，在等待出发的这段时间里无聊地打着呵欠。

一提到商会就联想到金钱与权力的柯尔，在这萧条的商会前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请问是哪位?”

卸货场里的帐房里，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人正在写东西，看到站在门口的罗伦斯等人之后抬起了头。商会里除了这个男子以外没有别人，只有放养的鸡在啄食地上的谷粒。

“买东西的话我热诚欢迎。不过，若是来推销什么的话……各位也许来错地方了。”

男子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那有些松弛的面部挤出自嘲般的笑容，看样子非常疲倦。

赫萝对他这种态度相当不满，于是朝罗伦斯看去。

这就是出于难以想像的目的、用金钱交易或许是自己同类的“狼之足骨”的吉恩商会。

赫萝心情复杂。一方面，这是恨不得扑上去狠咬的对手，另一方面，她在想，有资格让她产生如此恨意的商会，至少也应该是个强大的商会啊。

柯尔仍然把这个男子疲倦的神情误认为是威严的表现。

不过，商会的规模与商会里的人的能力并不总是成正比的。

鸡窝里也可能飞出金凤凰，这样的话他们听说过许多次。

“这么不景气啊。”

罗伦斯说着，走进卸货场。

也许是因为留着大量稻草，散落在地上的草会让人以为这是乡下的农家。尽管能表明这里是商会的代表物品一应俱全，可还是没有商会的样子。

“嗯……咳，您是南方的商人吧，南方生意不错啊。”

在角落上摞着许多武器。

看起来是卖不出去而滞留在库的商品，对于曾经在使用武器的搏斗中落败的他而言，算是一点心理安慰。

“不算好，也不算糟糕。”

“这里可是非常糟糕，简直糟糕透了。”

男子说着，并举起了双手，仿佛已经认输了。

赫萝和柯尔跟着罗伦斯走进卸货场，四处张望着。

突然，赫萝用脚挑开地上的稻草，下面有两个鸡蛋。

“哦呀，这里也有鸡蛋啊。鸡到处生蛋，找起来很麻烦呢。等会儿得捡起来。……对了，今年这个地方鸡的数量锐减，变得相当安静。往年的这个时期到处都是公鸡和母鸡，非常吵呢。”

“北方大远征中止了吧?”

“是的，没人来就没有收入，人不活动的话肚子就不会饿。农作物的价值下降，桶啊樽啊之类的加工品以及往年很热销的武器都卖不出去。现状就是这样，涨价的只有酒。”

“哦?”

赫萝好奇地说道。

这个略微发福的男子在帐房的桌子对面耸了耸肩。

“没事可做的时候不就只能喝酒吗?”

赫萝非常同意这句话。

“那么，带着两个小鬼的商人，您给我带来了什么赚钱的机会吗?”

“小鬼?”

赫萝有些不满地拉下头巾说道。看来，她气得无法保持平时的修女模样了。

罗伦斯一面想如果事先和她打个招呼就好了，一面以平静的表情示意她保持克制。

“我想拜见吉恩商会的主人。”

“就是在下了。”

由于早料到是这样，罗伦斯点了点头，并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神情。他走上前，把艾普交给他的亲笔信放到桌上。

“哦，恕我失礼了，您是布朗商会的熟人啊。”

“布朗商会?”

罗伦斯并不知道艾普经营着商会，所以现在感到有些意外。

他想，一匹狼这个称号，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不过，吉恩商会的人却没有对他的话表示惊讶。

而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尽管是一个人独力经营，甚至连招牌都没挂起，但既然她能在到处布下情报网，应该可以算是很厉害的商会了吧?”

吉恩商会的主人一面打开亲笔信，一面期待罗伦斯同意自己的说法。

尽管不知道艾普有多大影响力，不过，罗伦斯认为，让对方知道自己和艾普才认识不久，是没什么好处的。

罗伦斯暧昧地笑着点了点头，而对方不知在想像着什么，笑着说道。

“嗯……您是克拉福·罗伦斯先生吧。真想不到会有人拿着那匹狼给的书信到这里来，您究竟被她抓住了什么把柄?”

尽管男子看起来还是那副憨厚的模样，他那翘起的左边眉毛却给人相当老到的感觉。

不过，他的表情既不是在恐吓罗伦斯，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威严，只是纯粹地感到很有意思，他的表情，显示出自己是个老成的商人。

罗伦斯也改变了对对方的看法，露出因遇到纯粹地感到有意思的商人而欣喜的表情，并摊了摊手。

“这可不能说。”

“哈哈哈。是这样啊……那么，您有什么事呢……”

说着，男子的视线移向信笺。

罗伦斯注意到他的脸变得有些僵硬。

由于上面写的是关于神明和受到供奉的狼之骨的事，如果是正经的商人看到的话，一定会大笑着拿出葡萄酒来。

可是，吉恩商会的主人一面若有所思地笑着，一面用马毛慎重地把亲笔信重新封好。

“原来如此，很久没人对此表现出兴趣了。既然您是通过艾普·布朗的关系而专程来打听这个的……就不是为了好玩吧。”

“麻烦您了。”

罗伦斯笑着回答之后，男子再次笑了，他的笑容混杂着两种表情。

其一，竟然有商人专程跑来打听这种荒唐事。其二，以前就算自己想告诉别人，也没人愿意听，现在反而有人求自己说这个。

罗伦斯意识到后者，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过，男子很快收敛了笑容。

“不过呢，为了听这种玩笑而让那头狼写下亲笔信的男子一定是个厉害的男子。您带来的两个小鬼，仔细看看，也是不可小看的人啊。”

“我们并不是坐在参事会的席位上，不管您怎么看，更重要的是，能做什么。”

“专程拜访我的商会的商人克拉福·罗伦斯。我要的就是这句话。我还没报上姓名。我是这商会的主人泰德·雷诺尔兹。”

这个名字是罗伦斯他们下罗姆河的途中，写在信上的吉恩商会记帐人的名字。

光看名字，还以为是个年轻男子，而他的实际年龄是想像中的两倍。

“吉恩是我父亲的妻子的名字。他是个很爱妻子的人。”

“这实在是可敬。”

“冠以这个名字，让别的生意伙伴都吃了一惊呢，所以啊他也许是个妻管严吧。”

男子竖起一根指头，像让人感到不快的贵族一样闭起一只眼睛笑着说道。

这种表情看上去既有些不适合他，又给人一种奇妙的亲近感。

罗伦斯想，这可真是个不可大意的商人。

“找我问的事情，一定很奇怪吧。”

“是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会做奇怪的事。”

“说的没错啊。唔。”

雷诺尔兹不耐烦地站起身，说了句“等等。”之后，钻进帐房里面。

在他的身后，放养的鸡咯咯叫着，并不断地啄柯尔的草鞋上的毛边。

柯尔拼命想把鸡赶走，可是，鸡却对他毫不留情。

赫萝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柯尔和鸡的战争，随后对鸡露出糠牙。

不会飞行的鸡跳着逃走了。

“站住……喂。”

仓皇逃离的鸡撒了一地的细毛，这时，雷诺尔兹抱着个木箱，从里面出来了。

就算是迟钝的商人也能轻易猜到发生了什么。

“抱歉啊，不知为什么我家的鸡，对起毛的东西很感兴趣。”

“现在这么寒冷，总得把脚指头遮起来吧。”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雷诺尔兹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可真不敢想像。要是真的把脚指啄破的话，我只有把它连明天准备要生的蛋一起炖了赔礼了。”

柯尔摸着自己的脚指笑着，罗伦斯则看着雷诺尔兹放在桌上的箱子。

“这是?”

“没错，就是这个。”

男子立刻打开盖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罗伦斯突然哆嗦了一下。

箱子里装满了动物的骨头。

“这些就是听说我们以难以置信的高价求购大山深处寒村的神之骨这个传言之后，愿意帮忙的亲切的人做出努力所得到的结晶。”

高傲而冗长的话语非常适合表现不耐烦的情绪，可是，这却让人弄不明白他是否在开玩笑。

不过，若想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待会儿只要问赫萝就可以了。

“这些，是真的?”

“是的话就好了。你也看到这间商会的情况了吧?我并不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才求购这些骨头的，不过，这可把我这间店弄得就快倒闭了。”

这间店就快倒闭了，这绝对是谎话。这间店至少可以包揽罗姆河上游流入的铜制品的中转生意，应该赚了不少钱。

可是，他那副无奈的样子，却不像是在撒谎。

男子的眼中露出纯真孩子般的疑问之色。

“为什么?现在还对这种无聊的传闻感兴趣?”

的确，就算被对方说是无聊的传闻也没办法。

“艾普小姐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不过，这两个人是北方出身的。”

“啊……”

雷诺尔兹睁大了眼睛。

他的表情，好像是觉得自己想错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嗯，我太轻率了。别往坏处想。我可不想让你们的神明知道我对这种荒唐事的轻蔑态度。”

雷诺尔兹摸了一下鼻子，双手摊开，像在教会对神明祷告般这样说道。

这两人是北方出身的，只要这么一说，就一切都好理解了，这个地方离罗艾佛山很近。

罗伦斯也知道，雷诺尔兹非常尊重北方的人。

“既然这么说，我也会尽力帮忙的。这种事其实相当荒唐。”

雷诺尔兹是个很擅长转换气氛的人。

他这样说的时候，罗伦斯甚至产生了现在不是身处就快倒闭的商会的卸货场，而是在参事会的议事厅的错觉。

“罗艾佛的群山深处，流传着许多教会不会放手不管的传说，其中一些没什么可信度，另一些却很难让人怀疑，虽然不知道你们具体是哪儿出身的，但至少，听说某村有狼神之骨的传说，就应该知道指的是哪个村子吧?”

“是卢比之村吧?”

柯尔插嘴说道。

他的表情严肃，和刚才那个被鸡啄得几乎要哭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没错。知道村名，并能追寻这件事来到这里，看来，你运气很好，保住了小命，或者说，你是个看惯世间不合理的少年。”

柯尔说过，卢比之村被佩带着剑的传教士占领，大多数人都被杀了。

听完雷诺尔兹的话，柯尔握紧双拳，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那位小姐是北方出身，却一身修女装扮的原因，我也不想打听。因为，商人尽管不能把金钱带进坟墓，却能把回忆带进去。”

说着，雷诺尔兹露出嘲讽的笑容，表情也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赫萝也笑了笑。

因为，她知道想在进坟墓之前一直看到美丽纯洁的事物这种想法，只不过是可笑的愿望。

“那么，现在说说关于卢比之村神明的事吧。大约在前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传教士和佣兵集团浩浩荡荡地朝北方的大山和平原进发，某个村子发生了某些事，这并不稀奇。在那时，我和某个交往甚笃的商会知道了一件事，或者说，不得不知道。”

“是迪巴商会吧。”

如果让对方知道来打听事的自己什么也不了解的话，对方也许会为了开玩笑或者隐藏什么而撒谎。

所以，为了牵制他，要让他认为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雷诺尔兹觉察到罗伦斯的意图，轻轻笑了。

“我不会对带着布朗家那头母狼的亲笔信的商人说谎的。我尊敬那头母狼。所以，也会对那头母狼信任的商人克拉福·罗伦斯先生表示敬意的。”

皮笑肉不笑的他，看起来好像在发火。

不过，罗伦斯知道自己没有失言。

因为，这很类似两名商人决定游戏规则的仪式。

“抱歉，我插嘴了。”

“没什么，光是我一个人说的话，也许会不知不觉说一大通废话。既然您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说要点吧。”

雷诺尔兹咳嗽一声，摆正了姿势。

他的眼睛看着墙壁，眼睛的焦点集中在记忆里。

“由于某些原因，强大而不可反抗的教会的某个派别找迪巴商会商量过这样的事。我们去北方山中确认过的异教徒的传说中，有一些和其它荒唐无稽的传说不同，既有形、又有实。那么，经营世上一切存在之物的各位，应该能把这有形之实找出来吧。”

这与其说是商量，倒不如说是命令。

他敢于这么说，是出于对教会的反感吧。

“正如我们对炼金术师抱有难以理解的印象，认为怪异的他钔无所不能一样，觉得我们在做可疑而不道德的生意的教会也认为我们无所不能。而这种委托，也经常从上游传达下来。”

“您所言极是。”

罗伦斯附和道。雷诺尔兹则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帝下达命令给宫廷商人，宫廷商人传达给他所控制的商会，商会传达给分店，分店的负责人传达给市井商人。

甚至在恭敬地接受皇帝召见的时候所献上的物品，都是分毫必争的商人带来的。

不过，命令是自上而下，贡品则自下而上，从来没有反例。

“我们商会位于伟大的河之精灵罗姆治下的罗姆河下游。从上游漂下来的命令必须接受。这可真是——”

雷诺尔兹摇晃着头，他脸上的赘肉仿佛就是为了今时今日而长的一样。

“钱像水一样往外流啊。”

罗伦斯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桌上的木箱中的那堆骨头。

一般情况下，就算某个商会求购某种商品，也不会有这么多商品送到商会里。

这些大概是猫狗或者牛羊的骨头吧，这间商会收集到这么多的骨头，也许是因为人人都知道吉恩商会在这个镇上收集骨头的行为并不是什么正当生意。

如果是做正当生意，就不会用不对等的价格购买正当商品。

不过，既然不是正当生意，就可能用不对等的价格购买不正当的商品。

如果吉恩商会和它上面的迪巴商会收集的这些东西能让下达命令的教会满意的话，也许能得到金钱。

骨头要多少有多少。

赌一下这种可能性也许是一次不错的赌博。

有麻烦的，是设了这场赌局的吉恩商会。

“当时正准备举行祭典。听说找到真货的话，他们会支付琉米奥尼金币一千枚到两千枚。”

“然后——”

雷诺尔兹自嘲般地笑着，柯尔接过话问到。

“然后，找到骨头了吗?”

雷诺尔兹的眼睛突然变得像白玻璃珠一样，没有了任何神色。

这种提问方式偏离了商人之间讨论问题的规则，是无礼的发言。

不过，他那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又马上变回了在帐房等待客人时无聊地看着鸡啄食谷粒的眼神。

商人不会为无礼的发言而生气，相对地，他们会采取相应的处理方法。

那就是，结束作为商人的谈话。

“要是找到的话，我现在就坐在金桌子面前了。当然，当时谣言满天飞，说我已经找到了骨头，并大量储存着，为此，我还多次受到威胁呢。可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谁有那么大本事在不为人所知的情况下把如此大量的金币交付给我呢。”

他之所以半开玩笑般地这样说，是因为这件事确实荒唐。

假如把多达一千枚金币的钱交给这间商会，只要是生意人，谁都会察觉到资金的流动。

这就像搬动大山，就算是在深夜悄悄进行，到次日早晨，也会人尽皆知。

这是根本瞒不住的。

柯尔似乎也隐约明白到这一点。

他非常遗憾地点了点头，并对对方做出回答表示感谢。

这时，雷诺尔兹稍微睁大了眼睛，罗伦斯也笑了。

因为，虽然他提出了无礼的问题，但在提问之后很有礼貌地向对方表示了感谢，这是有些学徒就算挨了鞭子抽也记不住的一件事。

尽管百无聊赖地坐在商会的帐房里，雷诺尔兹作为商人的精明眼光仍是不容置疑的。

所以，他用商人的目光看着罗伦斯。

“看来，罗伦斯先生带了个好学徒啊!”

他的眼神，犹如盯住猎物的鹰一般。

“他不是学徒。”

“什么?”

雷诺尔兹感到难以置信，在他把目光转向柯尔之时，罗伦斯又说道。

“他是未来的教会法学博士。要是把他当做商人的学徒的话，我死了以后可进不了天堂大门了。”

这个时候，雷诺尔兹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

可以这么说，假如罗伦斯也能做出如此出乎赫萝意料的表情的话，他肯定就能牵住赫萝的缰绳了。

雷诺尔兹露出如此震惊的表情，随后像认输一般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哦。北方出身，未来的教会法学博士，追寻着故乡的神话传说……。原来如此，您不愧是得到那头母狼信任的商人。您的旅程好像非常复杂，而且，也很让人羡慕呢。”

在对人脉和权力网络敏感的商人看来，未来的教会法学博士无疑是一枚金蛋。

只要是有眼光的人，都会舍得为其投资。

雷诺尔兹的眼神仿佛在这样说。随后，他把目光投向赫萝，又投向罗伦斯。

“那么，这位也是某个著名修道院的?”

他以鹰盯住猎物般的眼神看着柯尔的时候，赫萝当然也察觉到了。不过，他在看赫萝的时候，并没有用那样的目光。

也许是觉得自己无视赫萝本人而向罗伦斯询问的做法有些失礼，又或者只是随意聊几句。

赫萝对他这种轻蔑的态度当然很不满意。

那么，要对方觉得自己的价值有多高，她才满意呢。

在这方面的计算上，她不比商人慢。

赫萝听到雷诺尔兹的话之后，立刻躲到罗伦斯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她看起来就像是个怕生的少女。又像在强调自己的保护者是罗伦斯。

商人连神拥有的东西都想得到，别人拥有的东西就更想得到了，这可以说是商人的本能。

她这样做非常有效果。

“哈哈哈。”

雷诺尔兹大笑起来，罗伦斯觉察到，赫萝在自己身后露出坏笑。

这是无声的两重、甚至三重心理战。

雷诺尔兹之所以大笑起来，是因为立刻意识到自己比输了。

“真是了不起的客人啊。怎么样，马上就到中午了，为了庆祝我们的相遇，一起吃顿饭吧。”

对罗伦斯而言，这个提议再好不过了。

与雷诺尔兹的对话充满了刺激。

“感激不尽。”

“感到荣幸的是我。那么，我马上叫佣人准备。只是……”

雷诺尔兹把视线移向罗伦斯身后——吉恩商会的卸货场，说道。

“按理说，为了庆祝，应该杀一只鸡。可是，今天一只鸡也没有。”

“啊!”

柯尔大叫起来，赫萝则把目光移向别处。

由于鸡在啄柯尔的草鞋的时候，被赫萝以狼看到都会夹着尾巴溜掉的视线吓跑，所以现在卸货场上一只鸡都没有。

“不介意的话，麻烦把我的邻居也叫来一起吃饭吧。”

看到柯尔和赫萝追鸡，雷诺尔兹像小孩子搞恶作剧一般笑着说道。

鸡和葡萄酒。

如果说盐和面包是生存必须之物的话，这两样可以说是享受妁必须之物。

当然，有人用这些美味招待自己就更好了。

还没等雷诺尔兹说完“请别客气”，赫萝就把食物全部吃光了，而柯尔则很有未来教会法学博士风范，用教会的礼仪感谢款待。

不光和我们说狼之骨的事，还热情招待我们，真是个豪爽的人啊，柯尔这样想。

席间，宾主寒暄着，罗伦斯知道了两年前围绕狼之骨惹出的骚乱以及之后的事。

但是，商人总是追求对等价值的。

罗伦斯对这种对等价值非常在意，不过，在临别之际他才知道雷诺尔兹希望得的是什么。

雷诺尔兹要求和他握手。

“请替我向艾普·布朗问好。”

雷诺尔兹用双手握住罗伦斯的右手。

他的眼神是商人的眼神。

他的意思应该是，请把我告诉你们狼之骨的事，以及把你们当作贵客招待的事对艾普说。

而他的目的，应该就是和艾普搞好关系，从而扩展自己的生意规模。

不过，尽管雷诺尔兹经营的吉恩商会并不起眼，却绝对和掌捏着矿山利益和权利的迪巴商会关系紧密。

这样的雷诺尔兹就算得到艾普的赏识，也应该得不到太大的利益。

难道说，艾普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

尽管罗伦斯在意的地方有很多，受到的恩情却不能不还。

罗伦斯答应了雷诺尔兹，离开了吉恩商会。

罗伦斯他们刚来的时候，雷诺尔兹连站起来打招呼都不愿意，现在却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那么——”

罗伦斯说道。

目的轻易地达成了。

只是，在和雷诺尔兹的交谈中，每个要点都让他隐约感到不大对劲。

吉恩商会的店面是这样，罗伦斯把艾普的亲笔信交给雷诺尔兹时是这样，以及，临别之际雷诺尔兹的行动也是这样。

尽管不是和狼之骨的事直接相关，但这个商人的行动总是充满了出乎意料的地方。

罗伦斯摸着胡子，静静思考了一会儿。

“那么，要怎么做?”

赫萝的话打断了罗伦斯的思考……

在看到赫萝的脸的时候，罗伦斯想起了刚才用来招待他们的鸡肉料理。

用来招待他们的美味，是将鸡大腿煮过之后，撒上拌有浸过：醋的香草和辣椒籽的酱油做成的逸品。

从赫萝狼吞虎咽的吃相和她嘴角留着的香草就可以知道，这是多么美味的食物。

罗伦斯用手指把香草拿下，赫萝有些不耐烦地闭起一只眼睛。

不过，罗伦斯知道，她没有因为自己被当成小孩子而生气。

赫萝把脸转过去，对柯尔使了个眼色。

尽管有些吃惊，柯尔还是佩服地点了点头。看到这，罗伦斯不禁叹了一口气。

看来，赫萝和柯尔打了赌，看罗伦斯会不会帮她把嘴角的香草拿掉。

“那么……要怎么做?”

理睬她的话就输了。

罗伦斯装做没看到两人使眼色，轻声说道。

“听到的比想像中要详细，我有些吃惊。”

“嗯?”

“我原以为他会隐瞒很多事。”

听到柯尔的话，罗伦斯轻轻把视线转向赫萝。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又迅速移开了。

看样子，赫萝也对刚才谈到的某些事很在意。

罗伦斯谨慎地说道。

“……是啊。教会那些家伙相信卢比村中的事是真的，这一点可以肯定。这么看来，那些家伙相信的某种东西一定存在。这就是一大进展。”

柯尔神情严肃地点了许多次头。

不过，既然赫萝也从雷诺尔兹的言行中看出不对劲，事情就没那么简单。

之所以没对柯尔说，是因为那样可能会让问题变得复杂。

柯尔是个直率的人。

虽然性格不像赫萝那样别扭，但关于故乡的话题仍旧是十分危险的内容。

还是找个时间慢慢和他说比较好。

“不过，有件事很遗憾。”

“?”

柯尔好奇地看着罗伦斯，歪着脑袋问道。

由于他表里如一，他的表情反而看起来比赫萝可爱得多。

“因为顺利地打听到了，所以就没必要使出绝招了。”

“啊……是指铜制品吧?”

从河流上游运来时，铜制品装在五十七个箱子里，但经吉恩商会运到海上时，变成了六十个箱子，这是很奇怪的事。

罗伦斯怀疑这就是吉恩商会的一个弱点。

如果吉恩商会要刻意隐瞒狼之骨的事，应该会使出迷惑人的手段，柯尔也明白这个。

不过，由于箱子的数目不符合这个事实已经足够让人迷惑了，所以罗伦斯并没有向柯尔问箱子数目不符合的原因。

当然，凭罗伦斯一人的能力是无法明白的。

算了，既然没必要使用，在旅行结束后就当做谢礼告诉我吧。

明白了原因的柯尔点点头，笑了。

“就是这样，关于这件事，在去向艾普道谢的时候顺便打听更多的情报吧，我们只有这个选择。不过话说回来，太心急的话也会出问题。被她觉察到什么就不好了。”

“……啊……这个，要是认真地去追寻什么，就会让对手认为这种东西真的存在，是吧?”

他这种随时都在学习的态度值得赞扬。

罗伦斯点了点头。

“雷诺尔兹和艾普之所以告诉我们狼之骨的事，就是因为他们在反复思考之后判断出这些话无关紧要。假如这些话带有那么一丁点现实感，他们肯定会像贝壳一样把嘴紧紧闭上。”

“如果我们过于认真地追寻这件事的话，那些人一定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得到了足以判断事情真伪的关键之物。”

让罗伦斯他们相信狼之骨真实存在的关键不是别的，正是赫萝。

理解了这个的柯尔竖起食指，就像厨师夸耀说这道菜的精妙之处就在于那一点香草一般，得意地说着。

或者说，像在主人面前得意地展示了刚学到的技能的小狗。

柯尔故意用得意洋洋的神情说这些话，这反倒不让人觉得他很傲慢。

他生来就具有这种讨人喜欢的性格。

“不过，正因为没人相信，反而更容易打听到。这么说有些调刺。本来就是想确认真伪才打听这些的。”

“还有信仰的问题。要具有相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勇气。”

柯尔神情异样地点了点头。

“这可以说是灵活应用。当圣职者问神明是否会拯救世人这种问题时得不到任何回答，这并不是神明懒惰，而是问题本身的

原凼?”

未来的教会法学博士用刚铸造好的铜钟般的声音说道。

“只能解释说，那是当然的。”

与和赫萝谈话不同，和柯尔谈话让罗伦斯感到安心。

他似乎明白了那些学者们日复一日重复着这样的话题的理由。

两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柯尔走到了罗伦斯的身边，不过，这样也不坏。

假如十年之后还能像这样一起走，柯尔一定已经成为自己的一个优秀的朋友。

这样一想，罗伦斯的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期待。

不过，有人插到了两人中间。

这个人就是从刚才起一直被当成局外人的赫萝。

“在咱面前谈什么这么高兴啊?”

她有些不悦。

罗伦斯不知道她的意思，不过，为了自身安全，还是不做分析为妙。

“既然有必要赶去那只母狐狸那里，咱也有个地方要去。”

“你说的是?”

昕到罗伦斯提问，赫萝指着河口说道。

“就是那个热闹的地方。”

不用说，一定是三角洲上的市场。

她那藏在斗篷下的尾巴不停摇晃着，一定是在期待什么好吃的东西。

与柯尔的知性对话，变回了简单的对话。

隔着赫萝的头，罗伦斯把目光投向柯尔。

柯尔稍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赫萝提到三角洲，有一半是为了自己，而另一半则一定是为了柯尔。

罗伦斯之所以难以从柯尔的知性对话和赫萝的简单的话语中分出优劣，是因为赫萝的话语中总是隐藏着某种深层含义。

所以．罗伦斯也似有隐藏地回答了赫萝。

“你就想着吃。”

罗伦斯说完，赫萝那琥珀色的眼珠滴溜直转，随后，她噘起嘴轻声笑道。

“咱可总是想着汝的啊。”

赫萝稍微提高音量，用撒娇般的语气说完，抱住了罗伦斯的手臂。

旁边的柯尔面红耳赤，不知道该看什么地方才好。

罗伦斯产生了一种优越感，却没有直率地表现出来。

因为，赫萝这样做，一定会要求回报。

“因为我是你的食物嘛。”

罗伦斯以这样回答作为回报之后，赫萝满意地笑了，她那藏在斗篷里的耳朵不断摇动着。

“那么，就稍微松一下钱包吧?”

罗伦斯把目光投向柯尔。

他的目光仿佛在问，你怎么看?

“看来，她是想说谢谢请客吧。”

“真是的，我还打算买点餐后酒喝呢。”

看到柯尔都不帮自己，罗伦斯只好悻悻地这样说。

坎尔贝镇所在的三角洲中心地带有个很大的蓄水池。

里面有各种大大小小的鱼，也经常能看到乌龟和水鸟群。

不过，在水边的人并不是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诗人，交流的话语也不是用超越世俗的语法编织的诗句。

水边充满了单刀直入的数字和砍价声，说出这些话语的喉咙很粗，抓鱼的手臂也非常壮。

市场里的人都把这个蓄水池叫做金之泉。

建立在这三角洲上的坎尔贝市场的宽度为距蓄水池往北两百步，朝南两百步，长度为向东三百步，朝西四百步。

市场的规模是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而且在三角洲上还有足够的空间扩大市场规模，不过，至少在罗伦斯的所见所闻中，没有发生过扩大市场的事。

这么看来，建造建筑物是以节约土地为原则。

建筑一家挨着一家，商户们甚至讽刺地说，密集到连隔壁的帐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罗伦斯他们刚上三角洲，赫萝就捂住了耳朵。

就算那些话是开玩笑，赫萝的行为也绝不是在演戏。

坎尔贝港口城市最大的市场总是热闹得让人难以置信。

“今天是不是在举行什么庆典?”

罗伦斯向船家付了钱之后，从栈桥走上三角洲，先上了三角洲的柯尔吃惊地问身边的赫萝。

三角洲上有三处乘船地点，罗伦斯他们下船的地方是往来于城市北侧的船只停泊地点。因此看到了三角洲市场的著名物品，代替以触礁的船建造的门，卸下后就一直堆放着的切割好的石材。

市场就在前面，人们摩肩接踵，却没人好好看着前方走路，大家都一边看着各家店一边行走。

“哦?这么多人倒是常见的光景。咱还到过一些地方，整个镇子都像这样。”

赫萝露出司空见惯的表情说完，挺起了看起来比柯尔大不了多少的胸。

“是，是吗……。热闹的城镇我只知道阿坎特……”

“唔，也没什么，年轻人嘛，不知道的事总比知道的多，慢慢学习就好了。”

“说的没错，毕竟，你第一次和我去河流沿岸的港口城市的时候，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啊。”

罗伦斯从赫萝身后把手放到她头上，这样说道。

赫萝在帕斯罗村的几百年时间里，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甚至连神明都变得衰老了。说道不知世事，恐怕赫萝更严重。

不过，两人想炫耀自己见多识广的心情是一样的。

赫萝把罗伦斯放在她头上的手拨开，生气地瞪着他说道。

“汝真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就这么喜欢表现得比咱见多识广啊?”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去过的大都市最多也就是留宾海根吧。”

赫萝涨红了脸。

柯尔不安地看着两人，不过，赫萝那种“让咱去玩”的表情明显地写在脸上。

“怎么说，汝都是个连食物都要省着吃的行商者嘛。咱是被囚之身，无法游历各地。这么说，汝肯带咱去各地转转?”

这句话含义丰富而含蓄，仿佛之前的旅行都是试验，弄错一步的话，自己就会被罗伦斯一脚踢走一样。

柯尔不知道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认真的，他掩饰不住不安的心情。

当然，罗伦斯和赫萝只把柯尔当做观众，他们依旧站在自己的舞台上。

所以，罗伦斯恳切地回答道。

“商人用金钱解决一切，如果不用花钱的话，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做。”

“比如，在什么情况下?”

赫萝难得地用斗篷半遮住脸笑了。

“比如说?这个啊……”

罗伦斯的大脑思考着，赫萝敲了敲焦急的他，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拉到身边。

“那么，让咱听昕汝的枕边密语吧。汝该不会让咱这么说吧?”

你不都说了吗，罗伦斯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没说。

本以为两人在吵架，没想到方向突然变了，柯尔红着脸，一面咽着唾沫，一面看着两人打情骂俏。

罗伦斯想，当演员也不错。

“枕边密语的话，的确不用花钱。不过，每次把你抱到床上的时候，你都喝得烂醉。”

赫萝突然从罗伦斯身边跳开，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意。

罗伦斯很清楚她要说什么。

所以，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并露出无奈的神情。

“有什么办法?汝说的话干巴巴的，一点趣味也没有。”

在这种日常对话中也能毫不羞怯地展现出自己的演技，罗伦斯的成长确实值得表扬。

“那么，赶快去各处看看吧。”

也许是因为玩笑开够了，赫萝舔着舌头这样说道。

要去看的不是市场的情况，而是市场上的食物。

刚刚才吃了鸡，她的肚子现在就饿了。

“这个城市有什么著名小吃呢?”

尽管柯尔被他们那变化极快而又虚实混杂的对话弄得头晕。但还是善解人意地对赫萝这样说道。

“听起来怎么感觉想吃东西的只有咱啊?”

“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赫萝狡黠地笑着，拿柯尔寻开心，她斗篷的裙角翘了起来，看来，她的尾巴一定在兴奋地摇晃，毕竟，被赫萝戏弄的柯尔已经窘得说不出话来。

赫萝一个人走在前面，跨过代替门的石材之后回头说道。

“快!”

尽管市场非常喧闹，但人们还是会被清亮的少女的声音吸引。

坐在石材上写东西的商人把目光投向赫萝，他那放在石盘上的手立刻变得不知所措了。这个商人看起来身材清瘦，一副禁欲主义者的样子，不过，赫萝一眼就能看出，他只是为了攒钱而节制自己的欲望。所以，离断绝一切欲念的隐者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商人随着赫萝的视线望去，当看到罗伦斯时，那目光中包含的明显不是善意。

商人马上便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目光移回手边的石盘，继续写东西。不过，罗伦斯很清楚，他的视线正从石盘移开偷偷瞄向赫萝，罗伦斯不禁苦笑起来。

“发什么呆!还不快来——”

不知是因为察觉了到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还是什么，翘起藏在斗篷下的尾巴大叫着催促罗伦斯的赫萝突然闭上了嘴。

“?”

就算赫萝的演技再高明，经常看到的话也能大致分清楚她是不是在演戏。

这次看起来可不是在演戏，罗伦斯像刚才那个年轻商人一样，随着赫萝的目光看去。

他们看到了。

柯尔也回过头，却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明白两人看到了什么。

赫萝看到的，是刚下船的，他们非常熟悉的商人。

“嗯?哦呀……”

此人的装束和平时一样，从她那好像没睡醒般半闭的眼睛中，投射出充满自信的视线，仿佛在宣告自己能用金钱买下世上的一切似的。

不过，她那有些吃惊的表情不是在演戏，看来是真的觉得惊讶。

因为，艾普的身边跟着两名打扮得体，容姿端正的男子，还有两名打扮得体，长相却很凶恶的男子。所以，他们的相遇是偶然的。

坐在石头上考虑着生意上的事的年轻商人看到艾普之后，慌忙站起来，逃也似地小跑进市场里。

无聊地坐在装着鱼的笼子边等待收购者的老年渔夫像在海上遇到精灵一样，恭敬地低下头。

艾普身边的男子似乎觉得年轻的商人和渔夫的举动是理所当然的，罗伦斯反而是奇怪的家伙，于是毫不客气地瞪着罗伦斯，并品头论足。

随后，他们似乎做出了罗伦斯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的判断，用鼻子哼了一声。

接着，他们回头看着艾普，仿佛在问，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还以为你们去了南方……看来还是以观光为优先啊。”

四名男子中最年轻的一个付了船资。

艾普根本不看他们一眼，而是开心地和罗伦斯打招呼。

要说她看了什么，那就是以充满敌意的目光扫了赫萝一眼。

她身边的男子们一面看着罗伦斯，一面交头接耳。

“是的，暂时休业。而且，伤口还隐隐作痛。”

由于强烈地感受到赫萝从身后投来的视线，罗伦斯的话语中混杂着某种挖苦的情绪。

艾普一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

她稍微眯起眼睛，并轻轻举起右手，对手下的两三个男子做出指示。

于是，两名容姿端正的男子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两名长相凶恶的男子则像根本没看到罗伦斯一样，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市场中。

他们所走过的地方，人流都朝左右分开，简直像圣经中的传说一样。

他们大概是这个城市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这时，赫萝走了过来，就像故意错开那两名男子似的。

“我都说了还在休养，可还是被叫出来了。那些家伙是坎尔贝北边的有实力的人物啊。”

“是商人吗?”

罗伦斯问道。艾普立刻摇了摇头。

“他们并不从事物品交易。不过，在算帐方面倒是好手中的好手。”

艾普的眼中闪现一丝厌恶的神色，罗伦斯立刻明白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在这个城市中拥有特权的人。

要么拥有土地，要么拥有渔业权、关税征收权等权力。至少可以肯定，他们是只要坐在椅子上指手划脚就来钱的人。

他们在艾普面前表现得很恭敬，也许是因为明白艾普有利用价值吧。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有实力，却没有贵族头衔。

尽管不太清楚原因，罗伦斯却觉得很有意思。

“在意的话就来金之泉吧。那么，失陪了。”

艾普离开时，朝赫萝轻轻一瞥。

随后，她的身影马上消失在市场的人海中。

仿佛想不想在人群中显得惹人注目都依她的心情而定。

罗伦斯略带佩服地目送她离开，被赫萝踢了一脚之后才回过神来。

“竟然当着咱的面看其它雌性，汝胆子实在不小。”

这句话虽然很耳熟，但罗伦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摊了摊手。

“那么，要我从今往后都只看你一个吗?”

罗伦斯反问，并开玩笑般地把脸凑近赫萝，结果被赫萝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随后，赫萝红着脸独自走进市场。

“啊，赫萝小姐!”

柯尔条件反射般地想跟在赫萝后面，但马上又停住了脚步。

然后，他犹豫地转过头说道。

“那、那个……”

“嗯?”

“不去吗?”

跟着赫萝是当然的。

柯尔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他知道该这么做的是罗伦斯，而不是自己。

“我不去。因为，赫萝想叫你去。”

“这种事……”

“怎么可能，是吗?”

罗伦斯说完，轻轻地挠柯尔的头。

在他停手之后，柯尔并没有重新整理自己那变得乱蓬蓬的头发。

大概是因为忙于思考，没这个工夫吧。

“我承认，你的头脑很好，但是，只要稍微想想刚才的对话，就该知道没我出场的份了吧。”

罗伦斯笑着，帮柯尔整理好头发。

“那家伙是真的生气。不过，和我吵架却是假的。”

罗伦斯拿起挂在腰间的皮袋，取出一枚崔尼银币。

他把银币按到柯尔的鼻尖上，说道。

“拿着这个的话，应该够你们大吃大喝了。不过，千万要帮我留意，别让赫萝喝得太多。”

“……”

不明白罗伦斯为什么不追赶赫萝的柯尔接过银币，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家伙早看穿我的心思了。我的心已经被艾普说的那番话勾住了。不过，那家伙很讨厌艾普，不想看见她。”

柯尔疑惑地看着罗伦斯，似乎想问“然后呢?”，但是，罗伦斯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推着他的背，催他离开。

并说了一句，想知道的话，就去问赫萝好了。

柯尔犹豫了一会儿，不过，他毕竟是个头脑聪明的少年，于是，按罗伦斯的吩咐离开了。

即使在茫茫人海中，赫萝还是能找到柯尔。

“接下来。”

艾普说过，到金之泉就明白了。

罗伦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在坎尔贝港口城市有个惯例，凡是与城市有关的重要话题，都要去三角洲的金之泉边商讨。

在城市北边举行会议的话，就会对北边的人有利，反过来说，南边也一样，所以，这也是保持均衡的措施。

既然城市里的有实力者和身为没落贵族、将来有望成为巨商

的女人来到这样的地方，那么，所有顶着“商人”这个称号的人都

想来吧。

不管在他们面前使什么手段，都敌不过他们。

当然，以赫萝的能力，让罗伦斯朝自己这边来是轻而易举的。不过，贤狼明白这样做的代价。

与其这么做，还不如抽身而退，找罗伦斯索要点什么。

罗伦斯答应了这种交易。

他之所以无力地抓着自己的刘海，是因为在自嘲，既然是这样的交易，自己也轻易地读出赫萝的心思了。

赫萝也一定感到很意外。

“参观费原来是一枚崔尼银币啊。”

赫萝抱着手，歪着脑袋，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不过，她并没有抱怨。

罗伦斯迈出步伐，推开人群走迸市场中。

他觉得，自己也巧妙地融进了市场里。

留在身后的，是如蚁群般骚动的市场和喧闹人群。

市场内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是真是假，这个在三角洲上的市场，据说是建立在深深钉入砂中的无数钢筋上的。

为了避免建在钢筋上的市场被河水冲走，建筑物大多为石造。如果用木材建造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钉子就会生锈而变得脆弱，所以，这一点是很容易理解的，只不过，罗伦斯有些担心建在砂上的石质建筑会不会沉下去。

当然，从来没昕说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应该没问题的吧。

另外，由于这种情况，被风吹来的砂堆积在各个石质建筑之间的空隙里，市场的风貌让人联想起遥远南方的沙漠之国。

罗伦斯在这人们操着各种口音的市场中前进着，顺利地到达了金之泉。

泉的周围是一片圆形的广场，四条道路各自从东南西北方朝泉的方向延伸。

泉的正中央立着一根很长的铁柱。

在这根黑色的、像变魔术一样挂着三条咸鱼的柱子上，立着一只海鸟。

泉边的一角有三套桌椅，在其附近站着三名士兵，他们身穿皮制胸甲，手执几乎超过身高两倍的长矛。

朝四周看看，会发现围泉所建的旅馆二楼毫无例外地敞开着窗户，从窗户探出头的基本上都是装束华丽的商人，其中也有身边站着侍女的人，看来，他们都在看热闹。

罗伦斯可没工夫悠闲地从窗口观战，他从露天摊贩那里买了啤酒，站到足以听到坐在桌边的人对话的地点。

尽管还没看到艾普，但已经有几个一看就是相关人士的人坐在椅子上了，他们各自与同一阵营的人交头接耳。

这次的议题是什么呢，这根本毋须专门找人打听。

因为，没人比正在看热闹的商人口风更松。

对赚钱的事口风相当紧的商人在议论传闻的时候也会说漏嘴。只要竖起耳朵听，就足以明白身边那些举着烈性蒸馏酒大声说话的商人在谈论什么。

他们也许是乘船旅行的途中顺道来此的商人，由于喝得烂醉，一个个都变得口齿不清，不过罗伦斯大致能听出，他们在议论是否扩张三角洲上的市场的事。

以前来这里的时候，罗伦斯也听说过这样的事，也许，这件事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了。

不过，简单地思考一下，在三角洲上扩张市场的话，相应地，商人和商品往来会增多，也能增加城市的税收，应该用不着专门讨论就能达成一致意见。

当然，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所以商人们应该会经常提出建议，但基本上所有的建议都会与当权者的利益相抵触。

罗伦斯喝着啤酒，略带不屑地看着已坐到桌边的人，心想，这次又会上演一场怎样的利益斗争好戏呢。

这时，他的视线突然被某种东西吸引住了，那是刚才停在铁柱上的海鸟，它刚刚展翅飞起。

在它飞起之后，又或者是之前，洪亮的钟声响彻整个市场，吵闹的人声如退潮般安静了下来。

罗伦斯朝泉边的桌子望去，参加讨论者都站起来了，他们把伸出的右手重合在一起，宣布会议开始。

“以伟大的河之精灵罗姆的名义!”

接着，他们各自坐下，三名士兵把长枪朝天空挥舞。

这种开场很像古代帝国的贤者会议举行之前进行的仪式，不过，为了让会议具有权威性，这是必要的。

从这也可以推测出，在过去会议的权威大概曾多次受到贬低。

如果作为城镇决策机关的会议没有权威，城镇立刻就会陷入纷争状态，这和没有指挥官的佣兵集团一样。

当然，治理国家也是一样的，因此，国王要宣称王权是神明授予的。

罗伦斯喝着啤酒，嘲讽地笑着发出“哪里都一样麻烦啊。”的感叹。

“你果然这么想啊?”

自言自语的时候突然有人搭腔，罗伦斯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他慌忙循声望去，那是没有在会议现场出现的艾普。

“这么慌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她那缠在头上的布之下的眼睛露出微微笑意。

“……商人总是把秘密和金钱装在钱包里的。”

“可以的话，甚至想带进坟墓里，是吧?”

“说的没错。”

罗伦斯夸张地耸了耸肩，艾普则像个城里姑娘一样开朗地笑了。

“找我这样的市井商人，有何贵干啊?”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被你掐住脖子的事。”

听到她这样说，罗伦斯也很难堪。

不过，再伟大的将军，小时候也一定有过和人打架被打哭的经历。

“我还以为你是坐在那边椅子上的人呢。”

“那种仪式?在那种地方能有什么收获，还不如向那些叫什么神明的家伙祈祷呢。”

说着，艾普眯起眼睛朝泉边望去。

罗伦斯盯着艾普的侧脸，却猜不透她的真意。

不知道多说话会让她的心情变好还是变差。

假如她是和赫萝一样的狼的话，大概是后者吧。

泉边传来很大的咳嗽声，接着，就是公式化的议题宣言。

“会议开始了。”

和在旁边边喝蒸馏酒边谈话的商人们说的一样，宣言的内容和三角洲上的市场扩张问题有关。

发表宣言的是和艾普一起乘船来的打扮得体的男子，看起来，他早已习惯在众人面前发表演说。

“虽然还不至于说是闹剧，但你不觉得会议的结论都是从会场以外的地方得来的吗?”

昕了艾普的话，罗伦斯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做出回答，因为，他的思维被一种类似嫉妒的情绪妨碍了。

“……这么说，艾普小姐是负责台面下的应酬咯。”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罗伦斯的情绪。

艾普耸了耸肩，叹着气说道。

“你就老实说你想说什么吧。”

“原本负责台面下应酬的艾普小姐现在却在我这边浪费时间，其中的原因我很在意啊。”

说完，罗伦斯觉得自己的语气里是不是夹杂了过多的嫉妒情绪，但转念一想，自己的这点情绪也是情有可原的。

因为，得到某个城镇中有实力者的信赖，对毫无根基的行商者而言毫无疑问是莫大的荣幸。

不过，听了罗伦斯的话，艾普怔了一下。

有这么让人吃惊吗?——正当罗伦斯这样想过的时候，艾普再次把视线移向会场。

这时，看起来像南北双方的代表正在论战。不过，看不出他们有什么霸气，反倒有一些傻气的感觉。

罗伦斯将目光移回的时候，艾普也几乎在同时做了相同的动作。

艾普脸上露出看柯尔时表情和笑容。

罗伦斯刚刚这么认为，却又转念一想，觉得还是有所不同。

应该说，她现在的表情，和在毛皮与木材之镇雷诺斯以命相搏时，露出的表情一样。

“你能坦率地流露出心中的别扭情绪，我很高兴。我如果这么说，你会笑吗?”

罗伦斯明白艾普一直盯着会场的原因了。

被称为狼的家伙，没一个坦率的。

“是的，我会大笑。”

商人和商人之间总是相互隐藏真意，为了得到各自的利益而披上各种外皮。

如果依着这种本能，罗伦斯讨好艾普，求她让自己加入台面下的应酬也是正当的行为。所以说，自己只是闹闹别扭根本无可厚非，而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也完全无伤大雅。

话虽这样说，但所谓“商人的朋友只有商人”，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一个以获得利益为最大目标的商人身边全都是些隐藏了真正想法，想要尽力讨好自己的人。

而且，就算是传说中的勇者，也有需要休息的时候。

所以，罗伦斯不动声色地表现出对艾普的嫉妒，这头狼反而觉得很高兴。

艾普自嘲般地低下头，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如被刚融化的雪水洗过般清澈。

“看到你，并且和你打招呼，看来是正确的。说实话，刚才被那里的人叫住说话真是让人郁闷得不行。”

艾普不耐烦地指着会场说道。

“是因为无利可图?”

罗伦斯说完，艾普撇了撇嘴，这个动作明显到即使她的头上缠着布也能被罗伦斯看出来。

接着，她一把夺过罗伦斯的啤酒。

“不过，对于之前在雷诺斯和罗姆河玩火的我来说，这也是我来到这个城市就会感到安心的理由之一吧。”

她有政治上的保护者，或者说，得到了拥有凌驾于地方领主的逮捕权之上的财力的投资者的帮助。

不管是哪种情况，自己和艾普的立场都是不平等的。

以独行天下为傲的旅行商人中，也有这样一类人。

这个虽然没落了、却仍有贵族头衔，并从谷底爬起来的艾普，一定有着许多旁人无法看到的保护伞。

在市场门口相遇时，他们对艾普表示尊敬，但从艾普的神情看，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就像他们的保镖一样，接受荒唐无稽的命令。你知道这个市场建立的过程吗?”

听到艾普说出这句话之后，罗伦斯诚实地摇了摇头。

“几十年前，建立这个市场的时候，提出建议的是希望拥有能够与北方贸易的据点的南方商人。当然，商人们向地主提出希望买下三角洲，在那里建立市场。不过，有些缺乏智慧的地主们认为卖掉土地是大损失，于是提议自己建立市场。为此，甚至欠下巨款。”

“地主是北边的人，而借出金钱的是南边的人。”

艾普稍微整理了一下缠在头上的布，喝了两口啤酒，然后将酒瓶还给罗伦斯。

“没错。现在在那里的人就是借款者和贷款者的儿子们。借了钱的地主保住了土地，每年得到巨额的土地使用费，但也必须付出数额同样巨额的利息。于是，对此不满的地主们拼命寻找解决之道。”

“可是，他们没找到。”

艾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变得冷酷，仿佛连人命都可以用金钱衡量一般。

“那么，第二代又接着在寻找什么呢?答案很简单，替死鬼。”

“把难题推卸出去，是吗?”

艾普的表情变得如湖水般平静。

艾普的确有能力成为巨商，但现在，她只不过是个有点小钱的商人。

不是利用者，而是被利用者。

艾普受命解决这个谁都明白无望解决的南部与北部市场的问题。

而且命令她解决问题的人所期待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无法解决之后的责罚，目的是为了找个可怜的替罪羊发泄。

作为输给艾普的人，罗伦斯希望比自己强的人至少是个世界的霸者。

“啊啊，给别人带来不幸不就是我的专长吧。你在雷诺斯也已经见识过了吧。”

艾普平静地说道。艾普的强大与罗伦斯是不同的，这是因为两人所处的世界不同。

“是的……意外的破落啊。”

“呵呵，你不会说得婉转点啊。不过，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就算是全权负责铜出口的地方也在被掌权者榨取利益。”

没有什么比没有钱而只有权力更悲惨了。

有钱人不会做无谓之争。

“啊，我可不想给你带来麻烦呢。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以后再来找我吧。”

“谢谢你的啤酒”，艾普又补充了一句。随后，她离开了。

看着艾普的背影，罗伦斯不禁大声说道。

“狼之骨的事……顺利打听到了。”

艾普回过头，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随后，她再次转头前进。

不过，罗伦斯明白，她的脸上一定露出了笑容。

艾普刚才的动作似乎是故意的。

罗伦斯觉得她似乎在说，喊得正是时候。

罗伦斯没有像其他商人那样去观看会议，而是追赶着艾普。

艾普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停下脚步，向一些看起来与众不同的商人打招呼。

从服装上看，应该是南边的商人吧。

正如艾普站在北边一样，他们一定是南边城市的金库保镖。

听到名字和所属之后，罗伦斯认为自己一定会对他们抱有更大的亲近感。不过，罗伦斯的心里支持的是艾普那一边。

在毛皮与木材之镇雷诺斯，罗伦斯见识了艾普缜密的考量和不惜赌上性命的坚强意志；在罗姆河，罗伦斯又对她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干脆彻底深感佩服。

然而，只不过换个地方，她就变成了被利用的一方。

当然，在被利用的同时，艾普也一定会利用对方。

她很干脆地离开教会势力根基坚固的雷诺斯，也没有停留于在当权者中有熟人支持的坎尔贝，而是带着毛皮南下。罗伦斯似乎开始有些明白艾普的想法了。

毕竟她不是什么可以凭手中的剑和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英雄，只是一个有时不得不想方设法从泥沼中爬出的普通商人。

某个伟大的商人说过，商人永远不能成为世界的主角。

过了一会儿，罗伦斯心想到，赫萝不在身边真是对了。

随后，他又看着酒瓶想到，还好，自己买的不是葡萄酒，而是啤酒。

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丢人。

赫萝在听说教会为了布道而滥用狼神之骨后，气愤之情溢于言表，这种事并不稀奇。

尽管自己不是吉恩商会的雷诺尔兹，但也想把美好的回忆带进坟墓里。

罗伦斯的心中这样轻声说着，他把目光转向仍然在进行激烈讨论的会场，把叹息和啤酒一起喝下。

三角洲上的市场里，各国的商品琳琅满目，简直就是这个世界的缩影。这个连吹过的风中都带着数十国语言的地方，听起来充满了魅力。

不过，所见和所闻是不同的。正如这句话所说的，来到市场时的感受，和在吉恩商会门口时差不多。

这里并不像每年开放数次的大集市那样，商品堆积得几乎触及天顶，也没有靠卖艺赚取来访商人和旅途中顺道来访者的小钱的流浪艺人。

尽管人流量非常大，但仔细观察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店就会发现，所陈列的商品极少，摆放的仅仅是标有日常生活绝对用不掉的大单位商品数量和价格的木牌，要看样品的话需要和店主打声招呼。

尽管可以吃到异国的食物，但在这人来人往的狭窄市场里，却找不到可以尽兴享用美食的地方。最多只能找到贩卖啤酒和葡萄酒的露天小摊。

而且，进行交易的地方需要的是活力，而不是暴力和混乱。

因此，酒场的数量被严格限制，腰间佩着长剑的士兵随时待命，这种景象并不稀奇。

这样一来，罗伦斯的目的地就很容易锁定了。其实这个并不大的市场对于聪明人来说只要转一圈就能弄清大概了。

因此，与其说罗伦斯看到对方，不如说是被对方看到。

反正赫萝他们有自己的乐趣。在看过当权者们那无聊而各执一词的争论之后，罗伦斯走进第一家酒场寻找赫萝他们。

在推开门的瞬间，罗伦斯就听到头顶上有人叫自己。

“汝。”

罗伦斯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继续走进酒场。

罗伦斯走到这个大声叫自己的人所在的二楼的小房间，以完全没有挖苦含义的语气说道。

“真排场啊。”

“是吗?咱只用了汝给的那一枚崔尼银币啊。”

桌椅靠窗摆放，赫萝则坐在窗台上饮酒。

在大街上就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了。可是，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有自信不会暴露，赫萝把耳朵和尾巴都露出来了。

“一枚崔尼银币能尽情地吃喝什么样的东西……看来最近有必要教一教汝了。”

罗伦斯捡起滚落在地上的小酒杯，对着杯口闻了闻，发出一声叹息。

明明就是个大酒桶和大饭桶，还这么挑食。

“柯尔呢?”

看到桌上摆着用来盛放肉食的碟子，罗伦斯就知道，他肯定是被支出去买吃的了。

“汝想的没错。”

也许是由于喝酒后身体发热，赫萝此刻正享受着窗外吹进的凉风，一脸惬意。

“真是的……别乱使唤人啊。”

罗伦斯拿起桌上的一个斟了酒的酒杯，坐到这狭窄房间中的床上。

尽管这张床的做工非常粗糙，但对于从比猪狗窝好不了多少的船上解放出来的人们而言，这足以匹敌王宫里那吊着华盖的宝床了。

话说回来，那些被塞在船舱里的船客熬到上岸之后，能躲进这样的房间里喝着酒，或悠闲地睡个午觉，也就不需要什么教会的说教了。

当然，赫萝是没有体会过这样的艰辛，只要体会过一次，她一定会感到不安的。

“汝得到了什么新情报吗?”

赫萝的脸朝向窗外，头靠在窗户的栏杆上，闭着眼睛，任凭凉风拂过脸颊。

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在欣赏窗外传来的鲁特琴的音色，又像在思考什么。

她的耳朵随着声音轻轻晃动，那一定是前者。

“看起来像是得到了吗?”

罗伦斯喝了一口非常适合在休闲时享用的葡萄酒，这样说道。

“像，汝看起来很开心啊。”

赫萝明明是闭着眼睛的，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好像什么都能看透似的。

罗伦斯摸着自己的脸，苦笑起来。

“看起来很开心?”

他自信和艾普说完话之后的表情早已消失，可是，赫萝依然看着他，狡黠地笑着。

“想对咱撒谎，还早了一百年呢。”

罗伦斯想，难道她听到了在泉边的对话，但转念一想，又认为应该不是这样的。

她一定是在套话。

罗伦斯捂住额头，在开心地摇着尾巴的赫萝面前发出一声叹息。

“汝一脸高兴的样子，应该是已经觉察到了吧，不过这种程度的圈套都会上钩，汝还太嫩了。”

“……我会把这句话铭记在心的。”

“咱怀疑汝那颗小心脏到底能不能记住。”

赫萝像怕痒似的缩起脖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开心地笑了。

“……真是的。不过，说我看起来很开心，这是不正确的。说白了吧，就像突然不想喝甜酒，而想喝苦酒一样。”

“哦?”

赫萝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大概是酒劲上来了。

“哦……感觉有些冷了。”

说完，赫萝坐到罗伦斯身边，紧紧依偎着他。

从严酷的船上生活中解放的瞬间，许多船员在聚会的酒吧里都会像她现在这样，而罗伦斯则通常会趁那时打探不少事。

不过，在这里的是赫萝。

赫萝坐到床上，背靠着罗伦斯，抱着自己的尾巴。

这让罗伦斯有些吃惊。

也许，这正是她期望的。

“汝都打听到什么了?”

与心中不断思考着此事的罗伦斯相反，赫萝的语调依然保持着平常的节奏。

这么看来，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的罗伦斯反而成了傻瓜。

罗伦斯轻叹着回答道。

“这个城市的阴暗部分吧。”

“哦。”

“简单来说就是金钱的借贷，数额稍微大了点。”

赫萝像清晨起床时候喝水那样把葡萄酒倒进喉咙里。

尽管不是烈性酒，但还是节制一点比较好。

这样想着，罗伦斯把手伸向赫萝手中的酒杯，这时——

“汝知道咱刚才和着酒把多少想说的话都咽下肚了吗?”

由于罗伦斯的手已经伸出去了，赫萝正好处在其臂膀之中。

自己怀抱着一头长着獠牙的狼。

“那些与汝自身无关的金钱方面的话题，汝在谈论的时候向来都显得饶有兴致。而这次汝却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赫萝喝了口酒，打了一个酒嗝。

随后，她牵起罗伦斯伸出的手，把酒杯塞给他。

“和那只母狐狸谈了些什么?”

要对赫萝有所隐瞒是不可能的。

罗伦斯接住塞过来的酒杯，送到嘴边。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完全被耍了。

赫萝咯咯笑着。

酒杯里装的不是酒，而是给柯尔喝的加了蜂蜜的山羊奶。

既然她为自己设下了如此周到体贴的陷阱，那么把谈话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她也应该不会生气吧。

罗伦斯缓缓开口说道。

“……那个把我们利用得团团转的艾普，在这个城市里只被当成个小姑娘。”

“唔。”

“不仅被这个城市的有权利者利用，还被当成出气筒。那个在雷诺斯和罗姆河的时候让我佩服得几乎五体投地的商人，换个地方就变成了别人撒气的对象。该怎么说呢……”

继续说下去的话，赫萝也许会生气，可是，话都说到这里了。还要有所隐瞒的话，赫萝一定会更加生气。

于是，罗伦斯只补充了_句。

“感觉好幻灭。”

赫萝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看他。

罗伦斯忍受不了沉默的气氛，又说了几句。

“艾普那般的商人都成了这样。换个角度想，输给了她的我又会怎么样?我很希望能赢我的对手……是个世界的霸者啊。”

强中更有强中手，这是自然的。罗伦斯早已过了认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特别的存在的年龄。这种自卑，他已经怀抱许多年了。

不过，这种自卑并没有随着岁数的增加而增强。

即使为此烦恼，或独自消沉，他也明白，在孤单一人的行商之旅中，不会有人在身边鼓励自己。

不过，现在的话——

罗伦斯自嘲般地笑了笑。

现在的话，不管是吃惊还是嘲讽，至少有人会对自己做出回应。

直面以前视而不见的事物，这反而能成为继续前进的动力。

“汝。”

“嗯。”

赫萝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说道。

“听了汝的话，咱对两件事感到生气，气得肚子胀。”

“……是吗?”

“不过，看到汝现在这张脸，生气的事变成三件了。”

“你的饭量是别人的五倍啊，当然生起气来也是成倍的咯。”

罗伦斯调侃着，赫萝用肘部顶了他一下之后，挺直身体说道。

“其一，汝的话语听起来，就像身为汝之旅伴的咱也不中用似的。”

的确如此，罗伦斯只能保持沉默。

“其二，汝竟然为这种无聊事感到消沉，说明汝还只是只幼崽。”

“我无话可说。”

“而最后一件。”

赫萝跪在床上，双手叉腰俯视着罗伦斯。

她看起来的确非常不高兴，可是，不知为什么，罗伦斯总觉得她的神情有些可笑。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这不是心理作用。

“……既然因为那种无聊事而懦弱得不像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雄性，干嘛还露出这样的表情……”

“……表情?”

罗伦斯反问道。赫萝停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明明说了那样的丧气话……”

随后，赫萝把头偏向别处。

“还露出任何时候都能独自前进的表情。”

罗伦斯知道自己不能笑。

但他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晚了，不知道被酒以外的什么东西弄得面泛红晕的赫萝突然竖起耳朵、露出獠牙。

不过，罗伦斯依然平静地问道。

“那么，如果我露出无法独自前进的表情的话，你会不会大骂我一顿?”

赫萝显得非常不满。

然而，在不满地低语了一会儿之后，她借点头之势弯下腰。

赫萝左右摇晃着尾巴，不高兴地叹道。

“当然会。但是，看到被咱大骂并捉弄的汝依然死皮赖脸地跟在咱身后，咱会沉浸在喜悦之中。”

“这个……我可不想这么厚脸皮。”

“笨蛋。”

赫萝说道。

罗伦斯看准了这个时机，把手缩回去，她的身体如棉絮般轻柔，倒向罗伦斯。

罗伦斯当然明白赫萝生气的原因。

怀中的赫萝依然龇牙咧嘴。

“我是不是该说抱歉啊?”

“错总是在汝。”

“……”

赫萝是罗伦斯的旅伴，罗伦斯也是赫萝的旅伴。

不该是谁属于谁。两人相互支撑才是最佳形态。

就算惹对方生气的总是罗伦斯，生气也不总是赫萝的任务。

那么，尽管这样说有点奇怪，但罗伦斯应该拿出勇气，变得软弱一些。

对赫萝说，没有你的支持是不行的。

即使这样会被赫萝大骂。

“不过，不觉得奇怪吗?”

“嗯?”

怀中的赫萝抬头反问道。

“这样看起来不是像我在安慰你了吗?”

赫萝扇动着耳朵，让罗伦斯感到脸上痒酥酥的。

赫萝抬起头，脸上浮现发自内心的狡黠笑意。

“那可是咱的特权。”

“真是的……不过，我就喜欢这样。”

“呵呵。”

赫萝笑着，又紧紧贴住罗伦斯。

不过，罗伦斯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

“喂，又想用柯尔来捉弄我吗……?”

罗伦斯的话语消失了。

“人是很强大的生物。而强者绝对不会回顾过去。咱也从不回顾咱以前漫长的生活，可是，咱已经受够了。”

赫萝尽管哭泣着，声音却依然清晰。

不愧是约伊兹的贤狼，连露出软弱一面的时候都毫不掩饰。

虽然她的这种说法很不合时宜。罗伦斯心里想道。

因此，为了表示敬意，罗伦斯抚摸着她的脑袋。

“我是个胆小鬼，你是知道的吧?总是忍不住战战兢兢地回头看。所以，这方面不用担心。”

罗伦斯说完，赫萝像要擦拭泪水一样把脸贴到罗伦斯胸前，左右摇晃。

“咱也不喜欢那样。”

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记任性一下，真是佩服她。

罗伦斯苦笑着，附在赫萝耳边轻声说道。

“做任何决定的时候我都会找你商量，好吗?”

“明明是给咱的供品，却总是不听咱的意见，咱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不知是不是赫萝为了让劳伦斯明白而故意用了浅显易懂的解释，但这样一来劳伦斯对赫萝抱有的心意一下子变成了所谓的供品。

“我的心意是供品吗?”

“反正咱觉得是在祈祷时必须的东西。”

赫萝扇动着耳朵，而罗伦斯则笑着。

罗伦斯这样说道。

“祈祷什么?”

赫萝稍微直起身子，简短地回答道。

“祈祷柯尔回来。”

“……真是的。”

尽管很不甘心，但罗伦斯确实说不过她。

赫萝笑着闭上眼睛。

不过，既然赫萝对自己说出了真心话，那就一定很重要。

的确，在做生意的时候，罗伦斯最讨厌的也是别人撇开他而擅自做出某种决定。

赫萝在作为丰收之神生活在村里的时候，经过漫长的时光，也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在谈论狩猎月亮的熊以及赫萝的故乡时，赫萝被排除在外。

明明是和自己有关的事，自己却被排除在外，这让她产生了寂寞感。

她已经受够了。

其实劳伦斯应该自己明白过来，但只怕他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明白。

如果问赫萝，她一定会这样回答。

“不过呢，算好时机让汝掉进陷阱也是很困难的。所以偶尔这样也不错。”

赫萝在罗伦斯身边露出狡黠的笑容。同时，狼的耳朵像发现猎物一样转向走廊方向。

罗伦斯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贤狼可不是那种会两次设下相同陷阱的愚蠢猎人。

“别以为我笨到每次都会往陷阱里钻。”

赫萝无言地笑着，露出獠牙。随后，离开罗伦斯身边，坐到窗台上。

尽管罗伦斯的口中仍残留着蜂蜜的香甜，但看到她突然离开自己身边，却只能露出苦涩的笑容。

不过，从门随即像算好时机一样被打开这一点来看，赫萝也许真能轻易地设下陷阱。

“让你久等了。”

开门的人不用想，肯定是柯尔。

“真是的，咱都等得不耐烦了。酒呢，在哪里?”

“啊……是这个，对了，也有罗伦斯先生的份哦。”

“什么嘛，不要给他买也没关系啊，真浪费。”

听着赫萝和柯尔的对话，罗伦斯也忍不住笑了。

不过，他之所以笑的最大原因是，赫萝如此突然地改变态度和表情，自己这样的人就会轻易地掉进陷阱里。

这实在是可怕。

因为可怕，所以罗伦斯选择了咸辣肉干，嚼了起来。

“那么，汝打听到的事中有什么有用的吗?”

由于赫萝没有对跑腿的柯尔表示半点谢意，罗伦斯代为道谢了。

因为，柯尔也有值得佩服的地方。

柯尔灵活地把破旧的外套当成袋子扛在肩上。尽管赫萝使坏心眼一般叫他买那么多酒和食物，他仍然漂亮地完成了任务。

赫萝之所以连半句感谢的话都没说，也许因为是心有不甘吧。

毕竟，如果柯尔当了商人的学徒的话，将是个让人不愿与之为敌的人才。

“听到咱说话了吗?”

罗伦斯看着柯尔手法熟练地把酒和食物摆上桌子，赫萝不悦地大叫道。

“我听到了。”

“怎么样?”

“自然有值得调查的地方。为了在这里建立市场，北边的当权者借了债，不过，返还债务似乎有困难。还有，我们本以为大型而恶毒的吉恩商会，实际上却是个骡马在门口无聊地打着哈欠，母鸡随地生蛋的地方。”

赫萝把烤卷贝肉送进嘴里嚼着。

柯尔代替她说道。

“利益被夺走了吧?”

“没错。本来吉恩商会掌握着罗姆河流域铜的交易，可是现在，他们的利益却被北边的当权者掠夺了。这么看来——”

赫萝用葡萄酒把贝肉送进肚里，并打了个嗝。

“一气之下把手伸向有巨大利益的地方，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是吧?”

“说的也是。而且……”

说着，罗伦斯抓起鱼肉送到嘴边，这种鱼不知道是什么鱼，炸的时候并没把银色的鱼鳞去掉。

也许是因为油的品质优良，鱼肉柔软鲜嫩。

若是在以前，把一枚崔尼银币给赫萝的话，她一定会全部用来买苹果。

看来，她早已忘记客气二字怎么写了。

“雷诺尔兹身上也有可疑之处。”

“唔，他有些事情瞒着咱们。”

柯尔惊奇地看着两人。

“要推测内容也并不难。既然我们是为狼之骨的事而去的，那么他要隐瞒的话，会隐瞒什么呢?”

“藏得住耳朵，藏不了尾巴，对吧?”

赫萝摇晃着耳朵和尾巴，这样说道。

不过，对方可是商人。

“不是有真人不露相这种说法吗?他隐藏的也许不是耳朵，而是角。”

“还有，临别之际，他不是要求和汝握手吗?”

赫萝果然心细。

罗伦斯点了点头，把卡在牙齿里的鱼鳞拿出来。

“他说过，替他向艾普·布朗问好，不知看中的是她的金钱。还是商业才能，又或是人脉。”

“那只母狐狸的所有金钱都购买了毛皮。而且，就算不知道母狐狸真正的经济状况，也能知道她那里可以借到钱的地方也得是，对吧?”

赫萝说着，露出开玩笑般的笑容。

罗伦斯想到自己以前几乎破产的时候想出的各种办法。

“……这么说，是看中她的商业才能或者人脉喽。不管怎么说，演员和剧本都已经足够了，是吧?”

赫萝只是笑着朝窗外望去，并不回答。

罗伦斯把桌上的食物塞进嘴里，柯尔则两手拿着酒杯，反复打量两人。

他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柯尔是个聪明的少年。

就算不会怀疑别人，在知道有这样一种看待人的方式之后也能对此产生自己的思考。

也就是说，柯尔已经通过观察赫萝与劳伦斯各种表现，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二人给自己的印象。

他们想让柯尔听一些片段，并把他描绘的影像拿来对照。

“啊，请问!”

柯尔举手站起来。

无论多么严格而性格古怪的学者，都会禁不住疼爱这样认真的学生。

柯尔之所以受骗，也许正是由于前辈的嫉妒。

“雷诺尔兹先生现在还在寻找狼之骨吗?”

赫萝没有回答。

不过，柯尔读书时毫无疑问曾受到过坏心眼博士的教导，所以并没有显出半点怯懦。

“如果雷诺尔兹先生隐瞒的事就是他现在还在寻找狼之骨的话，如果这是真的的话，他应该会随口糊弄几句打发我们。他之所以热情款待我们，是因为我们带着艾普小姐的亲笔信吗?如果是的话，他在临别之际要求和罗伦斯先生握手的原因是……”

柯尔思考着。

柯尔并不知道艾普是个具有多大商业才能的人。

这么说，他是凭印象做出判断的。

柯尔的眼中，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影像呢?

“原因就是，他希望在寻找狼之骨时得到协助，对吗?”

尽管都是带有问号的发言，柯尔的话语却给人不同的印象。

赫萝喝了一口酒，看着柯尔。

然后，她轻声笑着，把头转向罗伦斯。

“汝怎么看?”

罗伦斯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不问也知道。

先不管真伪，这种思考方式是符合逻辑的。

“而且，这样一想的话艾普爽快地把亲笔信交给我们的原因也就清楚了。毕竟是艾普，她应该早就知道雷诺尔兹希望在这件事上得到帮助。不过，即使这样，雷诺尔兹还是保持谨慎，一直不说重点，或者说，是认为我们不值得信任。但不管怎么样，雷诺尔兹都一定很想得到艾普的帮助。而这时，我们出现了。艾普对此会怎么想呢?毕竟，艾普像狼一样狡猾，开始的时候她把雷诺尔兹的话当作无稽之谈，根本不理睬，可是，在我们出现之后，她就开始觉得这件事可能是真的了。不过，主动去找雷诺尔兹打听并非上策。那么想一下，她会怎么做呢?有利用价值的人不是正好出现在她眼前了吗……”

“打住打住。”

赫萝像老太婆一样说完这句话，扑哧地笑了。

按照这个设想，雷诺尔兹一定认为艾普表现出了某种兴趣。

正因为这样，在柯尔问起“找到骨头了吗?”的时候，他的态度才会突然发生改变。

他也许是在生气地想，就算是探口风，这种提问方式也太不专业了，又或者说，他以为罗伦斯等人是艾普派来的探子。

在谈话结束之后，他招待罗伦斯他们，这至少说明，他已经不再认为罗伦斯是艾普派来的，而很可能是被精明的她利用的蠢羊。

既然这样，就不必用语焉不详、半虚半实的话来搪塞，一桌简单明快的饭局反而更好。

那么，关于那间商会里发生的事可以解释了。

就算是皮厚肉实的山羊，刀法巧妙的话就可以轻易地大卸八块。

“那么，汝要怎么做?”

赫萝很干脆地问道。

她那琥珀色的瞳孔中带有的红色，似乎比以前更浓了。

尽管那间商会破落不堪，让人失望至极。可是，在听说他们仍然在寻找狼之骨时，却还是让赫萝气得暴跳如雷。

而且，现在的赫萝肯定是在想“这次，一定要——”

这次，一定要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獠牙、利爪和头脑，解决这件让她非常生气的事。决不能放着不管。

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那么，身为旅伴的罗伦斯的回答是——

“我决定了。”

罗伦斯正想接着说下去，却突然注意到另一道目光。

尽管一直闭口不言，柯尔的心情也是与赫萝一样的。

“去调查吧，就算什么也没有调查出，那也没关系。”

这不是一个人的行商之旅。

也不是两个人的行商之旅。

众人意见一致而决定的行动，总是让人心情畅快。

如果以军队比喻的话，他们现在就像是为贵族效命的骑士团了。

不过，总是做这样的事情的话，会心力交瘁的。

赫萝曾经背负着全村的重担，因此，她一定感到非常痛苦吧。

结果，连感谢的话语都收不到。

站在这样的立场上，罗伦斯才意识到，在与赫萝相遇之后，自己所做的只是在她哭泣和消沉的时候安慰她。

尽管这样，因为总以为自己是赫萝的保护者，所以总被赫萝轻易地绊倒。

罗伦斯看着外表年龄和柯尔差不多的赫萝，掩嘴笑了。

随后，他立刻消去脸上的笑意，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像指挥官一样说道。

“那么，现在宣布各自的职责。”

柯尔认真地，赫萝当然也是认真地发挥着演技，聆听罗伦斯的话语。




第三幕
罗伦斯付完酒场的追加费用，一出门就发现赫萝与柯尔在玩着相互踩脚的游戏。

柯尔发现罗伦斯后停下了脚步，而赫萝则毫不留情地趁机狠狠踩了柯尔一脚。

“是咱的胜利呐。”

柯尔面对挺起胸膛这么说的赫萝，老实露出一副“我输了”的表情。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小孩子。

不过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变得童心未泯，所以那样可能也并没有错。

“好了。”

看到身高相仿的赫萝与柯尔无忧无虑地玩耍，仿佛就像是双胞胎兄妹一样。罗伦斯一开口，两人便一起朝他望去。

“那么，各自都明白自己的任务了吗?”

“是的。”

“嗯。”

柯尔一方回答的比较快。

罗伦斯眼前浮现出他在学问之都阿坎特学习的情景。

与此相对，赫萝则悠闲地打着哈欠，天不怕地不怕地回答道。

“不过，让人有些心跳加速就是了。”

“不要紧的。给你一个忠告，撒谎最大的诀窍就是告诉自己根据想法的不同，谎言也将不再是谎言。再说，实际上也并不是撒谎吧?”

因为柯尔笑得似乎有些不安，所以罗伦斯这样告诉他。

“嗯嗯……不、不要紧的。我会好好打听消息的。”

柯尔如同初次上阵的骑士般振作精神回答道。罗伦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加了一句“我很期待”。

根据罗伦斯的判断，单是把工作交给柯尔就能使他成长。

他并不只是个在阿坎特抱着石盘、浑身沾满石灰的少年。

他有着被欺骗被驱逐，在身无分文的旅途中最终活下来的经历。

说“期待”并不是谎话。

“那晚上见。”

“是的。”

柯尔露出与赫萝踩脚玩耍时截然不同的表情点点头，干劲十足地离开了。

尽管那背影渐渐远去，却依然能感受到其威严。

罗伦斯还没来得及去想“自己那个年纪时的背影如何”，就有人拉住他的衣袖。

虽然那并不是妓女在拉客，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性质却更加恶劣。是赫萝在拉他。

“那咱们也走吧。”

“啊，啊啊。”

赫萝轻快地朝前迈开脚步，扭头望向迟迟未动的罗伦斯发出“嗯?”的声音。

罗伦斯连忙朝赫萝追去，暗自在心中叹息。

虽然她是那样疼爱柯尔，但在考验出现时却又如此果断。

还是说，她如此器重柯尔吗?

虽然罗伦斯也不是不器重柯尔，可是却无法这么干脆地信赖他。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所以，劳伦斯忍不住还是这样问了一句。

那是从三角洲渡向南侧岸边的渡船上发生的事。

既然有三个人在，要是还一起行动就太愚蠢了。因此，罗伦斯他们决定分头收集情报。

柯尔装成旅行的乞丐，在北侧从乞丐们那里了解吉恩商会的势力和内情。

赫萝扮成打算前往北方的修女，在南侧从教会打探罗艾佛、罗姆河上游教会的势力和动向。

而罗伦斯则去三角洲的罗恩商会别馆，收集有关吉恩商会生意和狼之骨的消息。

因为赫萝与柯尔都远比自己优秀，所以正常讲是无需担心的。

不过，赫萝可是长着狼的耳和尾巴的异教者。

虽说她的口齿和头脑是三人中转得最快的，可让她单独行动却总叫人感到不安。

“果然还是和我一起——”

赫萝拨开人群走在前面，比罗伦斯要领先几步。

率先穿过人群的赫萝转过身来，打断了罗伦斯的话。

“汝认为柯尔那孩子可以单独行动，却把咱当成连跑腿的活儿都办不了的半吊子吗?”

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其中的红色好像变深了。

在她身后能看到码头，那里比起北岸要显得更加热闹。

“不是那样的……”

“那么是怎么回事?”

就算找出各种理由为赫萝担心，但说到底都算不上理由。

所以，赫萝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抱歉。”

罗伦斯刚一这样回答，胸口就挨了赫萝一拳。

“大笨驴。”

“?”

赫萝更加生气地瞪了罗伦斯一眼，扭头望向一旁。

罗伦斯按住挨打的胸口完全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赫萝叹着气转身望着他说。

“汝在政治上真是差劲透了呐。”

“政、治?”

“汝真是差劲透了。”

罗伦斯又被数落了一遍，不解地挠了挠脑袋。

“大体上呢，咱不明白在这状况下不让咱一个人去的理由。”

罗伦斯仍旧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不……要是有个万一的话……”

“就算是柯尔也有那种可能的。汝这个人啊……”

“啊、啊啊……”

赫萝突然摆正姿势，露出准备谈论难言之事的表情。罗伦斯也受其影响挺直了脊背。

接着，赫萝将望向河岸的视线移向罗伦斯，那眼神似乎在责备罗伦斯。

如果回溯记忆的话，就会发现那是赫萝在掩饰难为情。

“汝是等待咱们报告的大将，而咱和柯尔是汝的手下对吧?那么让咱们相互竞争的话，汝应该更能握好咱们的缰绳吧。”

两人渐渐靠近码头，也能看到繁忙穿越河流的船只。

与此同时，罗伦斯也模模糊糊地明白了赫萝话中的含义。

“因为无论哪一方，都想要立下功劳得到我的犒赏吗?”

赫萝之所以会一脸苦涩地望向一旁，是因为那就是正确答案。

也许的确是那样。

如果赫萝比柯尔更能干，罗伦斯就可以好好犒赏她；就算失败了，罗伦斯也可以去好好安慰她。

如果现在帮助赫萝的话，奖励和安慰都会变成只属于柯尔的特权。

虽然的确是那样，但其中却有让罗伦斯更加难以理解的部分。

那就是赫萝为什么没有演戏，即使感到难为情却还是告诉自己此事的理由。

尽管到达了河岸的栈桥，却因为人多必须排队等待。

因为周围有人，所以赫萝为了不让耳朵和尾巴在长袍下乱动，以拼命忍耐的表情这样说道。

“汝总有一天要开店的吧?那么也稍微学学差遣他人的方法。”

“啊！”

罗伦斯不禁捂住了嘴巴。

的确是那样没错。

开店的话就必须要差遣他人。

或明或暗地掌握人心，应该也会有需要他们忠心的时候。

只不过罗伦斯虽然在一对一方面习惯了这类事情，在多人方面的考虑却完全不够。

“就凭汝这个样子，居然还想努力握住咱的缰绳呐。”

赫萝一只手叉腰，不以为然地歪起了脑袋。

罗伦斯扫了一眼移动的队伍，不服输地说道。

“那样的我很可爱吧?”

他板着脸这样说道。而赫萝并没有软化下来，依然歪着脑袋表示“一般般吧”。

“那就交给你了。”

“虽然汝看起来一脸担心，不过咱还是相信汝的话。”

罗伦斯向船老大说明情况，提前支付了回程的船钱。

“晚饭咱想吃小麦面包。”

“如果你干得好的话。”

赫萝对罗伦斯的这句话回以微笑，转身轻轻跳上了船。

坎尔贝被河流分隔成南北两部分，北侧没有教会。

那显示出北侧居住着异教徒，南侧则是正教徒较多的情况。从城镇的历史上看，似乎单纯只是因为正教徒的商人来自南方，然后购买南侧的土地定居下来而已。

不过在南北城镇的样子变得截然不同之后，就不禁让人产生“好像在看世界的缩影”这类夸张的想法。

北侧城镇的建筑高度和道路宽度各不相同，而南侧建筑的高度却被严格限制，扩展出美丽的街道。在面朝大道的商会卸货场里，大概也不会出现骡马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情况吧。

虽然从北侧的河岸看不清楚，但从这里就能看清南侧教会那仿佛昭示“只要慷慨捐献就能上天堂”般的金黄色大钟直冲云霄，被悬挂在城镇中最接近神的场所。

赫萝装成准备从南方返回北方故乡的旅行修女，以“虽然想回故乡，但担心故乡还是异教徒城镇”为突破口收集情报。罗伦斯已经向她详细说明了可以向教会人士打听的事。不过就算不那么做，凭借赫萝出色的口才，应该也能完美地收集到情报。

即使如此，因为之前都是两人一起收集情报和思考问题，所以将其交给赫萝一人还是会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当自己开店雇人时一定也会考虑同样的事情吧。

不过罗伦斯马上想到的，却是“那时赫萝的身影会在那里吗”之类的事情。

“……”

罗伦斯挠挠头，叹了口气。

如果担心那种事的话，反而会害得赫萝表示“没法丢下他一个人”的。

罗伦斯笑着眺望混入其他中客人赫萝，然后转身迈开脚步。

目的地是座落在三角洲的罗恩商会别馆。

不与赫萝一起渡河去南侧的本馆，单纯只是因为本馆里没有认识的人。

三角洲的市场是连接南北两地的重要贸易据点之一，无论哪个公会都在此设置了别馆用来长期收集旅行同伴和商品的情报。房屋虽然由于建筑上的限制不像城镇中那样用建筑来争风头，但在外观上也都凸显出各自的特征。罗伦斯甚至能够分辨出每一栋房子属于哪个商业公会。

每个商馆有几十名，甚至几百名所属的商人彼此竞争啊，劳伦斯带着一丝惊讶想道。

世界上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生意，可其门路却还远未穷尽。

罗伦斯轻轻敲了敲模仿大洋中一叶小舟的船室舱门制作的商馆大门。

“哎呀，这真是稀奇的面孔呢。”

商馆的一楼虽然有几名商人，但都是旅人打扮。

“好久不见，奇曼先生。”

商馆的主人通常会坐在正对商馆一楼人口的吧台里。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奇曼现在就坐在那里，他是出生于贸易据点的贸易之子。

罗伦斯听说因为他父亲是坎贝尔屈指可数的贸易商，所以他有着“从未远行却见过无数远方商品”这种混杂着名声、讽刺和挖苦的评价。实际上，他的体型瘦得可以和吟游诗人媲美，而且和在商馆一楼喝酒交换情报的其他商人不同，手上连一个冻疮都没有。

因为他是典型的富家公子，所以本该很容易被风尘仆仆的商人们所厌恶。不过意外的是，他却获得了大家深厚的信赖。

虽然他的年纪要比罗伦斯小两岁，但和罗伦斯不同，他精通于城镇中的生意。

对于城镇商馆人士来说，并不会要求其拥有能够不分昼夜跋涉、面对语言不通的对象也能马上开始商谈之类的能力。

旅行商人们所看重的，是能放心把他们旅途中的临时住处交给奇曼管理这点。

“好久不见，克拉福·罗伦斯先生。这次是从陆路过来的吗?”

大概是因为昨天和今天，或者是最近几天，都没有商船进港吧。

“不，这次虽然也是走水路，但不是从大海而是沿河顺流而下。”

奇曼听了那话，用手中的羽毛笔挠挠自己的下巴，转了转眼睛。

奇曼的脑袋里保存有上万张地图。

这个男人依靠脑里的地图，把握了至今只见过两次的罗伦斯行商所走的路线。

“不是平时的行商路线。我有事顺路去了雷诺斯。”

“啊啊，原来如此。”

比起赫萝似笑非笑的笑容，奇曼的笑脸更让人觉得难以琢磨他的想法。

城镇商人几十年如一日地生活在他们出生的城镇。他们明明对彼此的性格和习惯都一清二楚，却还在相互窥探心机。因此，城镇商人的阴险是旅行商人望尘莫及的。年纪轻轻却成为别馆主人的年轻贸易商人，自然也会拥有他相应的可怕之处。

罗伦斯努力保持平静，一边拿出来到商馆时要捐出的银币一边说道。

“这么说来，我在金之泉看到了一出好戏哟。”

“呵呵呵，一出好戏吗?不愧是罗伦斯先生，就连过往的行商人都很难看穿的。”

奇曼并没有看罗伦斯拿出的五枚崔尼银币，而是像因为共有秘密而高兴的孩子般笑着从吧台里探出身子说道。

“即使是显而易见的举动，也不知道在何时何地隐藏着毒针呢。现在本馆的吉丹馆长大概正为了保护我们的钱袋而在出差吧。”

罗伦斯只听说过统领坎尔贝罗恩商业公会的吉丹馆长之名。在那些艾普联系的问题商人中，搞不好也有那个人在。

那就表示艾普尽管没有常驻坎尔贝领导某个商会，却和各个商业公会的干部成员相互勾结。而自己则将孤身一人面对他们。

有男人会不因为对抗巨人的年轻骑士的故事而热血沸腾吗?

虽然罗伦斯心中坦率地涌出羡慕的感情，但他绝不会在奇曼面前表现出面对艾普时的那种态度。

奇曼是那种因为优秀所以不能信任的人。

“有毒针吗?据我所知，北边的地主们似乎已经是无水之鱼了。”

“嗯，他们几十年前就已经上岸，现在早就晒干了。只不过今年因为取消北方大远征，导致金钱的流动变少。他们也许会为解燃眉之急而不顾一切。”

城镇北边所住的地主们的收入，也就是三角洲市场的使用费，应该就是从市场征收的税金了。

那么人流和物资的来往减少的话，就会直接导致税收的下降。

可是从古至今放债者赚钱、借债者破产，是因为无论借债一方是否赚钱，放债一方总是能从同样的金额中获得利息的缘故。

“现在施恩卖个人情的话，之后会获得更大的利益。这就是旁观者会有的想法吧。”

奇曼毫无感慨地收下罗伦斯捐出的五枚崔尼银币，淡淡地在捐赠薄上记录下来。

如果每天都看着记载多艘巨大贸易船只来往的帐薄，五枚崔尼银币也就是这种程度的反应了。

回想起留宾海根商馆主人叶克伯那因为来访者捐出崔尼银币而兴高采烈的夸张举动，真是让人怀念。

“不，虽然一般的想法是那样没错，但不巧的是对方是到死都在支付利息之人的子孙，从出生就一直支付利息的人们。在十年前温菲尔海峡发生战争时，利息的支付曾停滞了几年。我们南侧表示已经充分拿回本钱，提出可以免除一部分借款。”

这个金发的年轻贸易商是连自己笑容的种类都能自由操纵的人。

他在清爽的笑容下混入少许毒蛇般的阴气，那样说道。

“他们变得固执己见了吗?”

“正如你所言。他们表示无论如何也要付利息，总有一天彻底还清借款。对我们这边来说，如果能扩大三角洲市场面积的话，借款利息程度的金钱马上就能赚回来的。但就是因为明白这点，对方才会变得如此固执。他们表示‘不能再让那些家伙多赚钱了’。”

奇曼耸耸肩，露出一副“实在叫人无话可说”的样子。罗伦斯也表示同意。

这么一来，因为迁怒被使唤的艾普就太可怜了。

她虽然身为温菲尔王国的没落贵族，在罗姆河流域有着相当的影响力，却如同被彻底抛弃般赶去南方，也许就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

为了向上爬而利用各方势力，才会导致逐渐无力偿还那笔债务的吧。

“要是能更加合理地推进就好了。现在北侧和南侧不要说婚姻了，就连搬家都很困难哟。”

虽然奇曼滔滔不绝地说着，但那肯定不是出于亲切感。

他一定认为罗伦斯身为旅行商人却谈起金之泉，只不过是想起起哄罢了。

那样的话，如果罗伦斯顶着罗恩商业公会的名号擅自收集情报，散布与公会方针相反的言论就麻烦了。这就是他们的思考方式。

通过交谈给予情报是为了诱导，同时也是表明“这是公会见解”的一种警告。如果违背的话将会受到相应的制裁。

即使这些在不知情时如陷阱般恐怖，但只要弄明白并严格遵守的话，其就将成为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被商馆保护的暗号。

“原来如此。这么说，我所听到的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吗?”

“传闻?”

对商馆人员的奇曼来说，情报的收集是最重要的。所以当他露出远比收下五枚崔尼银币更感兴趣的表情时，罗伦斯也只能苦笑了。

如果是旅行商人之间的对话，谈到传闻时这样探出身子是会被对方小瞧的。

“嗯。其实有传闻说，城镇北侧的吉恩商会成了北侧当权者的饵食。”

虽然这只不过是臆测，但在出口的瞬间却变成了确信。

奇曼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过，他实在是过于镇静了。

“有那种传闻……抱歉，请问你是从哪听说的?”

虽然罗伦斯也可以故意装傻，但看穿他内心的奇曼应该会察觉到吧。

他严肃的眼神是这样说的。

到了斟酌措辞的时候了。

罗伦斯试着往水池里投下巨大的石块。

“其实，我在雷诺斯与自称贵族的奇怪——”

他没能说完“商人做了交易”这句话。

奇曼虽然一副听笑话似的表情，却在吧台上轻轻拉住了罗伦斯卷至手肘的一只袖子。

脸上的表情和他身上的气氛完全相反。

“罗伦斯先生，你旅途劳累了吧，要不要到里面稍事休息呢?”

商馆里除了食堂，也有为住宿准备的床铺和暖炉。

不过，奇曼的话当然不是字面上的含义。

看来放出的诱饵似乎钓到了出乎意料的大猎物。

“嗯，我很乐意。”

罗伦斯老实地露出笑容这样说道。

来到商馆深处大概是奇曼执务室的房间之后，有人端上了带着鱼香的汤。

这种场合既不合适把酒言欢，又不能像孩子那样喝甜饮料。

于是在这个旅人到访和出发的城镇，人们大都喜欢用充满营养的咸味鱼汤招待客人。

罗伦斯喝了一口汤，回想起过去常吃的鲱鱼味道。

“那么，你和布朗家的女当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不是质问，反而像是审问。

奇曼完全没碰自己那份汤。

罗伦斯见状，一瞬怀疑起汤里会不会下了什么奇怪的药草。

“我是个旅行商人，当然不会是她舞会上的舞伴。”

“说到引发骚动的话，是毛皮的事情吧?”

这大概是今天刚刚抵达的情报，也可能是驻扎在雷诺斯的人骑快马昨天通知的。

罗伦斯毫不隐瞒地点点头，咳嗽一声说道。

“我们准备一起做笔大买卖，但她在紧要关头背叛逃跑了。我按捺不住悔恨之情，顺流而下来向她抱怨。”

“你真会开玩笑。”

奇曼虽然惯于算计他人，但好像不习惯被他人算计。

他的脸上略微露出愤怒的表情，不禁给人一种年幼赫萝的印象。

“直到交易为止都是事实，而且我顺流而下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追赶艾普女士。不过，目的是想听取她的建议。”

“那是生意上的吗?”

罗伦斯摇摇头继续说道。

“我在旅途中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从那以后，我就不得不开始追查某个奇谈怪论。”

“奇谈……怪论”

“是的。”

奇曼眺望空中的星星般来回移动视线，继续说道。

“是狼之骨的传闻吧?”

“嗯。能够马上想到也就是说，果然在这也是有名的传闻吗?”

“有名是有名……罗伦斯先生真的相信那传闻吗?”

与其说是愕然，不如说是惊讶。

那大概是会让人觉得“为什么会追查这种事”的传闻吧。

“果然会叫人惊讶呢。”

“不，并不是那样……”

奇曼本人应该最清楚那辩解的苍白无力。

“非常抱歉，果然是一目了然呢，我的确很惊讶。”

“我的旅伴出身北方。因为关系到故乡，所以似乎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真相。”

在南北间的贸易据点，文化和信仰的冲突自然是家常便饭。

还是这种理由在这城镇比较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可是，我惊讶的绝对不是追查那传闻这件事。”

那是和吉恩商会的雷诺尔兹同样的反应。

只不过，接下来的话却不一样。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劳伦斯先生既然认识艾普·布朗'，却在使用她的人脉追寻那些不知真伪的传闻。”

罗伦斯稍作考虑。

他通过逻辑分析，把握了奇曼的想法。

“也就是说利用艾普的人脉，只要是确切的情报，那就肯定能得到?”

罗伦斯问完，奇曼舒缓表情点点头。

“我之所以将罗伦斯先生带到这里，是因为她的名字在这个城镇是非常重要，而且微妙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

如果艾普的名字对这个城镇是重要而又微妙的存在，那么其理由也应该是一样的。

虽然能否得到回答的几率是五五分成，不过看来罗伦斯赢了那个赌注。

奇曼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

“她利用身为贵族的优势，和众多当权者秘密携手获取利益。大概只有她本人把握了其利害关系的全貌。谁也不知道如果搞错了她的对应，到底会出现怎样的影响。我将罗伦斯先生叫到这里再次谈及此事，目的和刚才交谈时是一样的。”

他是指在吧台谈起的北侧与南侧关系的事情。

那果然不是出于亲切感，而是在说明公会的想法。

“所以说，当我听说罗伦斯先生不是为了在此和她合伙做生意，而是为了打听不着边际传闻的线索时，在惊讶的同时也安了心。”

虽然奇曼一脸亲切地这么说道，但反过来说，也是在警告罗伦斯不要在这里和艾普做生意。

“不过，向她寻求狼之骨的建议是正确的。因为在这罗姆河流域，大概没有比她拥有更多情报的人了。”

奇曼的意思大概是“如果是追查不着边际的奇谈怪论就无所谓了”。

另外，这也表示奇曼依然相信狼之骨的传闻是奇谈怪论。

“话说回来，罗伦斯先生到底是怎样和她做起生意的?虽然这个城镇里有很多人和她有生意来往，但是没有门路的话还是很难办的呢。如果有能够引起她注意的对象，倒是还有办法可想……”

他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艾普是如此重要的人物，那么作为公会应该也会想方设法争取与她合作的。

“并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对方找上门的。不过我现在总算明白了那个理由。”

“是吗?”

“在讨好当权者，利用他们大赚一笔之后却付不出相应的代价，或者说，是商人们不愿意支付。在金之泉与南边的那些守财奴交锋的，正是艾普。”

奇曼又是一惊。他大概是无意识地想要掩饰吧，摸了摸脸然后点点头。

“我在雷诺斯的生意中确实被骗了。不仅将重要的同伴拖下了水，甚至赌上了自己的生命。结果……冒出的却是砍刀和匕首。她会和我谈生意，是因为只剩下我这样的旅行商人能够欺骗利用了。我想这就是正确答案。”

如果这样考虑的话，在筹措购买毛皮的资金时，戴林克商会会爽快借钱的理由也就很清楚了。

艾普的名字就有那样的价值。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很有可能呢。不过怎么说呢，即使出现砍刀和匕首也还能请求建议的关系，还真是叫人羡慕啊。”

罗伦斯很佩服奇曼选择措辞的精妙。

罗伦斯苦笑着回答道。

“如果像小孩子似的为了装满钱的袋子而厮打的话，当然会说出真心话吧?即使算不上友人，应该也算是‘共同拥有羞涩回忆的关系’之类的感觉。”

虽然那并未完全表达出事实，但也相差不远。

奇曼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闭上眼睛点点头，将食指按在太阳穴上似乎思考着什么。

处在对商馆负责地位上的人，也许不会遇到那种野蛮的交易。

正当罗伦斯偏颇地怀疑他正沉浸在奇妙的优越感之中时，奇曼突然抬起头说道。

“我明白了。顺便问一句——”

“好的。”

在罗伦斯毫无防备地回答的瞬间。

“艾普·布朗与公会，罗伦斯先生会优先选择哪一方呢?”

仓皇失措就是指这种时候。

罗伦斯在一瞬间甚至搞不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

只不过他发现自己并非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其他理由才会这么想的。

奇曼身上的气氛不同了。

罗伦斯背上一下冒出了冷汗。

他至今为止都在闲谈般谈论关于艾普的事，这似乎是他犯下的一个巨大错误。

打听完事情便到此为止。

并不是那么回事。

“那……当、然是公会了。”

尽管罗伦斯总算挤出了这句话，但奇曼并未点头，只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那冷淡的态度就像罗伦斯在吧台捐出五枚崔尼银币时一样。

被算计了。

难以置信地轻易被算计了。

“那么我期待你作为本公会的成员，做出不辱没其名声的行为。人脉也是财产，财产就是资本。而庞大的生意需要庞大的资本呢。”

奇曼露出漂亮的微笑说道。

尽管他的口气很稳重，但却有着不由分说的压迫感。

不应该放松警惕的。

而且，罗伦斯完全误判了艾普的重要性。

结果，罗伦斯在奇曼面前留下了优先选择公会的诺言。

罗伦斯就像不清楚契约内容就在契约书上签字一样，感到剧烈的不适感。那并不是他的心理作用。

“艾普女士正因为陷入困境而发愁哟。”

奇曼保持着笑容，像是聊天般这样说道。

这决不可能只是让罗伦斯协助从中斡旋之类琐碎的事情。

即便会出丑也无妨，因为如果连一点线索都不知道的话，也就无法得知对方究竟会如何利用自己。

正当罗伦斯准备开口的瞬间。

“奇曼先生!奇曼副馆长!”

喊声随着慌乱的脚步声从房间外传来。

接着，房门传来激烈的敲门声以及呼喊奇曼名字的声音。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可奇曼却毫不慌张，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汤说道。

“好像有其他工作出现的样子。那么恕我先告辞了，失礼。”

他站起身来，平静地朝房门走去。

于是罗伦斯完全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只能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奇曼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道。

“啊，对了。”

他的举动就仿佛在眼光很高的众人环视之下，被要求吃喝拉撒都要演戏的演员一般。

“要是把这里的谈话内容说出去的话……”

奇曼打开房门听完门外商馆人员的慌忙耳语之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即使头上没有狼耳朵、腰上没有尾巴，能够匹敌神明与精灵的可怕人类也是存在的。

罗伦斯切身体会到这一点。

“你一定会后悔的哟。”

当他看着罗伦斯这样说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爽朗的贸易商的笑容。

商馆好像捅了马蜂窝一样骚动。

好几个人打开商馆的大门冲向一楼的吧台，放下书信后再次飞奔出去。

此时如果想知道坎尔贝发生了什么的话，应该再没有比商馆更合适的地方了。

可罗伦斯尽管看着奇曼的办事手腕，脑袋里却无暇顾及那骚动。

他在反复回味刚才与奇曼的对话。

虽然罗伦斯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似乎和其他商人一样冷静地分析着城镇中发生了什么，不过内心却有着无法掩饰的不安。

奇曼正打算利用罗伦斯认识艾普一事做些什么。本想拿艾普为饵从奇曼那里钓取情报，结果却是自己轻而易举地被钓了起来。

这时，他感到充满喧嚣的商馆一楼气氛起了变化。

罗伦斯抬头一看，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正从敞开的入口窥探屋内。

那是说过完事后在旅馆碰头的赫萝。

“请问有什么事吗?”

门旁体毛浓厚的商人会如此礼貌地对应，是因为把她当成在巡礼途中和同伴走散迷路的修女的缘故。

虽然赫萝一瞬间似乎考虑了下该如何回答，不过罗伦斯一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就马上察觉到了。

“失礼，她是我认识的人。”

有许多商人会负责打点骑士团或者佣兵部队的食物以及其他琐事。如果进行巡礼的队伍相对富裕的话，会有商人负责同样的事务也毫不奇怪。

由于罗伦斯很冷静地报上名字，所以其他商人似乎是这样认为的。

即使有人投以少许羡慕的视线，也是针对他找到能够赚钱的顾客这点。

只有奇曼是唯一的不同。

罗伦斯用后背接下那些视线，带着赫萝来到了外面。

虽然外面的样子和平时没两样，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给各个商馆别馆送信的商人和学徒都在勃然色变地奔走着。

“怎么了?”

罗伦斯一边带着赫萝慢慢走过热闹的市场，一边这样问道。

“城镇突然变得骚动起来，怎么能丢下汝一个人呢。”

罗伦斯虽然想回以“你是什么意思”，但身为总是被卷入各种事件中的人实在是无法反驳。

再者，自己毫无疑问被卷进了某个事件。

“那么，你已经收集好情报了吗?”

罗伦斯故作镇静地问道。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会一脸夸耀地挺起胸膛，可她却像叹息般弓起腰摇摇头。

“只是泛泛地打听了一下。因为咱比汝要可爱，所以本来打算纠缠下去刨根问底的。结果却因为这场突发骚动被赶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罗伦斯无视掉不知是否该回答的话，只就切实的问题反问赫萝。

“被赶了出来?被教会?”

“嗯，咱还以为有威胁教会的恶魔出现在城镇里了呐……”

看着赫萝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罗伦斯实在是忍俊不禁。

“真要那样的话的确是事关重大……是关系到教会的什么事吗?”

“咱在被赶出教会之后，也想要追查骚动。可是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人，叫人毫无办法。另外，拿着枪和剑的人们也大举杀到。”

“是士兵吗?”

“嗯，咱只知道他们似乎从河边抬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运进了教会里。真是好盛大的祭奠骚动呐。你瞧，之前还有想娶咱为妻，和汝你争我夺的可爱小毛头在呢。”

“卡梅尔森那件事吗?”

罗伦斯板起脸露出“不要让我想起讨厌的事”的表情。赫萝见状哧哧地笑了起来。

再说了，即使现在重演一次那事件，也让人怀疑是否真会演变成那种大骚动。

正因为那也是一步步缩小与赫萝间距离的过程，所以才会经历那样的大骚动。

罗伦斯明白赫萝会高兴地旧事重提，也一定是因为感到有些怀念。

“不过，要出现什么事态才会变成这样?”

“汝问咱也不知道。因为就算偷听旁人的对话也不得要领，所以咱才认为先和汝会合比较好。”

罗伦斯小声嘀咕道“这样啊”，试着将刚才在商馆听说的事情组织起来。

“从商馆得到的消息看，似乎是北侧城镇的船被南侧商会的船给拖航了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内政上的事情呢。”

赫萝露出一副不得要领、仿佛被人作弄时的表情看着罗伦斯。

她大概是在要求罗伦斯讲得更简单一点吧。

“这里的城镇在南北对立对吧?但是却没法连海上也划线。鱼群北游的话北边就能捕到鱼，南下的话那南边就能捕到鱼。在大海、湖泊、河流上捕鱼时，总是因为势力范围的问题而流血。我想应该是那一类的问题。总不可能是南边商会被北侧船只在海上捕鱼的英姿所倾倒，突然买下了船之类的事情吧。”

大概是听到势力范围之类的话理解了吧，赫萝缓缓点了点头。

“必须拖走北边船只，依靠士兵警备才能搬上岸的某种东西，而且目的地不是商会而是南边的教会……难道说，不会真的抓到人鱼了吧?”

“人鱼?”

赫萝不解地歪着脑袋问道。

真让人意外，赫萝似乎不知道人鱼。

“怎么说呢，就是传说中的生物啦。这附近的海域被称为温菲尔海峡。因为其北边出口附近存在岩礁地带，所以船难一直连续不断。根据自古流传下来的传说，是拥有超凡美貌和美声的美女们在岩礁上妖娆歌唱，魅惑船员们才使得事故不断。船员们关于‘美女们是如何出现在波涛汹涌的岩礁之上’的疑问也很快得以冰释。因为她们身体的上半部分是美女，下半部分则是鱼。”

赫萝老实地露出佩服的表情听着。

她明明知道大海，却似乎没听过那个传说。

既然赫萝没有听说过，那么这个传说也许只是单纯的迷信。

正当罗伦斯这样想时，赫萝“嗯”地点点头，开口说道。

“只魅惑雄性人类呐。”

的确，传闻与传说中关于精灵或者化身之类的全都是欺骗的故事。

但罗伦斯与赫萝抬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区区回敬还是能做到的。

“比起为了不被欺骗而绷紧神经生活，还不如轻松愉快地过日子比较好吧。”

罗伦斯很清楚赫萝的性格。她比起充满杀伐之气的赌场，更喜欢呆在明媚的阳光之下。

赫萝听了罗伦斯的话，在长袍底下摇了好一阵耳朵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也是，咱也喜欢喝酒呐。”

“不过呢——”

赫萝笑着继续说道。

“汝难道向教会的神明发过誓吗?比如不中那边的陷阱，就必定会中这边的陷阱之类的。”

“哎?”

“咱在问汝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

“唔。”

罗伦斯呻吟是因为他再次认识到，在赫萝面前是无法隐瞒事情的。

罗伦斯在自己心中整理过后，一五一十地向赫萝坦白了与奇曼的对话。

之后，听他说完的赫萝一开口就这样说道。

“大笨驴。”

罗伦斯虽然想解释“奇曼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不过那大概连辩解都算不上吧。

可是，赫萝接下来的口气却让人有些茫然。

“不过，被无理要求的话拒绝就好了呗?”

如果被赫萝惘然若失地这样一说，会让人产生一种好像果真如此的错觉，真是太可怕了。

罗伦斯振作精神挠了挠头。

虽然商人会把契约写在纸上，但其实在那之前会先以口头约定的形式缔结契约。

其含义是极其沉重的。

“有数百名商人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其中也有每年以千枚琉米奥尼金币为单位赚钱的大商人。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轻如鸿毛的存在，无论被拜托做什么都绝对无法拒绝的。你觉得很愚蠢对吧?不过，也有正因为如此才能保证团结存在。”

罗伦斯即使是在教会都市留宾海根陷入破产的危机，差点被迫在奴隶船和矿山劳动中做出选择之时，他也没有选择背叛公会。

商会在这点上既是可靠的伙伴，也是可怕的敌人，完全就是用金钱和笔武装起来的一个骑士团。

“晤，的确。无论老手说什么，群集里的小毛头也许都无法违逆呢……”

“对吧?”

“唔。不过这种地位的人会失去的东西太多，大都干不出什么大事的。虽然想对联手认识那母狐狸的汝做些什么，但也许只是怕汝与别人合作而吓唬汝一下。”

这种会不知不觉地被气氛所左右的事情，还是不在场的旁观者最能冷静地判断。

“另外处在统率集群的立场上，利用威势警告属下不要轻举妄动可是基本中的基本。应该不用担心的啦。”

被曾实际统率过一座山和村子的赫萝这么一说，就有让人感觉的确如此的说服力。

她可不是喜欢酒与食物，一思念起故乡就哭哭啼啼的城市女孩。

“总之不管汝会怎样，咱都会按照咱心中的优先顺序来行动。”

赫萝一边摆摆手说道，一边撇下罗伦斯加快了行进速度。

认为她既任性又无情而生气是错误答案。

话虽如此，当作玩笑一笑了之也是错误答案。

罗伦斯朝她的背影这样说道。

“就算那第一位是我，你也不会老实说出口吧?”

赫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嗯，可不能让汝被魅惑了。”

赫萝露出尖牙坏笑道。罗伦斯担心她会不会暴露身份，打了个冷战。

不过在背上感到寒气时，大多不是因为周围的气温下降，而是因为自己的体温上升。

罗伦斯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到了放慢脚步的赫萝身边。

然后，他握住赫萝的手说道。

“差不多够了吧?该去和柯尔会合了。”

赫萝转过来的脸上如他期待般充满了怒气。

“那是咱的台词吧，大笨驴!”

幸运的是，从三角洲前往北侧只花了一人份的船钱。

城镇中如果发生什么，骚动在瞬间就会传开。

而且如果隔着河流的话，自然就会更加煽起人们看热闹的兴趣。

大家都从北侧赶往三角洲、从三角洲赶往南侧，反方向前进的船几乎都是空的。

这个时候不砍价才怪。因此，砍价的部分就给赫萝买了烧卷贝肉。

“得向柯尔保密呢。”

话音刚落，赫萝就高兴地将卷贝肉吃了个精光。

如果要追查城镇发生的事情，就那样留在三角洲，或者前往南侧应该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从赫萝的话来看，却未必就是那样。

没有告诉奇曼自己的落脚点，算是最低限度的防范对策。

事情总有个万一的。

暂且不谈赫萝，如果柯尔被当作人质的话，自己就真的只能对他言听计从了。

罗伦斯回到旅馆一看，发现柯尔正疲惫地趴在桌子上。

“啊，你回来了……”

他的表情很奇怪。

罗伦斯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看到放在桌上的劣质熏鲱鱼、扭曲或者说只剩半个的黑糊糊铜币，就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扮成乞丐去打探消息，结果在那边也是大受欢迎吧。

“……累死了。”

“一看就知道了，不过应该也收集到了相当多的情报吧?”

赫萝走近露出疲惫笑容的柯尔，开始用双手轻轻揉起他的外眼角。

在罗伦斯离开的时间里，赫萝也曾肆意捏玩着少年无邪的睡脸。

当然，那时赫萝也可以借此放松一下自己僵硬的表情。

“那个……是的。的确如罗伦斯所说。由于吉恩商会囤积粮食，因此食物供应困难，很难得到食物。”

“也就是说，那鸡蛋也是一时疏忽才流入市场贩卖的了?”

揉着柯尔的脸，赫萝的视线飘向了远方。

“实在是一场盛宴呢。”

“也许吧。这样看来的话，雷诺尔兹对狼之骨是认真的咯?”

或者是最后的希望?

按奇曼的话来看，艾普与这次事件最大的受益者秘密进行了交涉。

在这种商业活动中，不可能会有人不带任何明确目的地接近艾普吧。

因为无论如何，通过接触而扩大销售这一行为是个相当危险的赌注。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哪里与艾普产生了某种利益联系。

所以可以这样考虑——雷诺尔兹为了得到狼之骨而帮助了艾普。

也就是说，雷诺尔兹不知道从何处知道了狼之骨的所在，但却无法与它的所有人取得联系，于是拜托艾普做为中介。

因此拥有狼之骨的人很可能是有名的贵族或大司教。

但他们那种人是不会和奇怪的商人进行交易的。

他们交易的对象只会是能够买得起贵族名号的大商人，或者是贵族本身。

“这似乎能补充说明咱所听到的某个传言嘛。”

“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引起大骚动的某个城镇的教会实际是在勇敢地向附近传播神的旨意——这种说法难道不是对这河流域的神之羔羊的一种鼓舞么。而这个势头也开始波及异教徒的根据地，也就是北方山脉，从而也给在最前线与异教徒作战的神之战士们带来了莫大的勇气。”

柯尔一下子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赫萝。

她的言下之意是柯尔的故乡也可能落入教会之手。

“不过北方异教徒的抵抗相当顽强，以至目前教会的宗教改革迟迟没有进展。汝也要注意在咱们回去的时候不要听信亲人或朋友的错误思想而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有所动摇哦。”

闻言，柯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脱力般略略放松了肩膀。

教会很容易给人以“不会说谎”的印象——赫萝当然也听过这样的话。

当然对于这样的说法赫萝并不能一笑置之。

毕竟谁也不想被入拿故乡的事来开玩笑。

“教会绝对不会让异教徒抓住自己的弱点。因此他们会选择最接近真实的说法，但你永远也别想知道真正的实情。所以雷诺尔兹的城市教会想要设置司教座一职，而在得到狼之骨后，他们的裁决就绝不会有人能够违逆了。”

“正是如此。在传出骨头的传闻之后，为了证明异教徒们的信条是错误的，教会必须尽早得到这块骨头。应该就是这样。”

赫萝宛如叹息般地说道。随即大刺刺地坐下，尾巴几乎要从袍子里伸出来了。

而罗伦斯沉默地看着这样的赫萝，轻轻叹了口气。

“吉恩商会正在寻找狼之骨这一点应该不用怀疑了。而且他们似乎也已经知道了它的所在地。也许商会已经将这个消息告诉教会了也不一定。”

“所以咱们得去这个商会看看才行。”

赫萝抬起的眼睛看人时总是让人觉得有点恐怖。

而看着露出两颗犬牙的赫萝，罗伦斯却摇了摇头。

“不要想以暴力解决所有问题。只要你一浮出水面，教会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异教之神真实存在——知道这一点的话，所有在‘正确’信仰下生活的人都会对你剑拔弩张的。”

将所有胆敢挑衅自己的家伙全部撕碎——赫萝当然已经不是只会说这种幼稚的话的孩子了。

她了解与教会之间的力量差别，也明白这种行为除了让停滞不前的教会再次获得权威外毫无益处。

“如果可以的话，能偷些钱就再好不过了。”

“这么可笑的事——”

赫萝嘲笑的话一半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看到了罗伦斯平静的眼神。

“有钱便可以轻易杀人。只要有钱，甚至可以将你的故乡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这并不可笑。”

罗伦斯是一个商人。商人为了挣钱甚至可以赌上性命。

他知道其中的艰辛，当然也明白它的威力。

赫萝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又似乎无法接受似的，低低地呢喃着，目光转向一旁。

“即使对现在的事态有所认识，但是现在这样并不能让事情有所进展啊。”

“……为什么不会?无论怎么说，只要商会想求那只狐狸帮忙，就必然有两个选择。”

“两个选择?”

充分发挥了贤狼那值得歌颂的智慧，赫萝回头看着罗伫斯，一边敲着柯尔的脑袋得意地道。

“那家伙的头脑难道不会对商会有威胁吗?”

吉恩商会的铜币之谜。

罗伦斯轻声说了句：“原来如此。”随即又问道。

“还有一个选择呢?”

闻言，赫萝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微笑，唰地凑近了罗伦斯身边。

罗伦斯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这种预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但这是他与赫萝相处以来的经验之谈。

“商会有求于那只狐狸的话，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得不告诉她狼之骨究竟在哪。”

赫萝与罗伦斯身高大概相差一个头。

站在罗伦斯面前，她不得不抬头仰望他，因此无论怎么看也是罗伦斯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对于吉恩商会来说的话的确有可能。不过你不觉得你忽略了一点吗?”

“什么?”

难道有什么秘密对策?

虽然罗伦斯也这么想，但他很快便根据常识做出了明确地否定。

“没错，你想想看，对于艾普来说，她做这件事有什么利益?通常来讲，我们去问她狼之骨究竟在哪的话，恐怕会被她警告不要插手吧。为什么艾普一定要告诉我们……”

听到罗伦斯的话，赫萝略带挑衅意味地笑了起来。

她的尾巴也有些不快地摇晃了起来。

“骗她说出来吧。汝不是连咱这个贤狼都骗了吗?那种程度又算什么。”

恋爱是超越一切交易的无上存在。

罗伦斯从商多年的经验，赫萝也很清楚。

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赫萝说这番话会如此酸溜溜的。

先不论这个办法是否可行，不过从道理上来说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为什么赫萝只是说说这种可能性就一副不爽的表情呢。

就在罗伦斯对赫萝诡异的微笑心生恐惧之时，赫萝忽然转过头去。

“小柯尔，汝把头低下去把耳朵捂住。”

“诶……”

柯尔有瞬间的犹豫。

但他很快便屈服于赫萝的威慑力之下。

赫萝满足地叹了口气，又回过头来。

很遗憾，这个愚蠢的行商者完全不像柯尔一样聪明。

“咱本以为你已经注意到了呢。”

赫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一把揪住罗伦斯的耳朵，将他拉了过来。

“什、什么——”

“对于别人吃了些什么东西，汝这样的人只有亲眼看到才知道。不过对于咱来说，只要闻闻味道就清楚了。至于更细微的东西嘛，咱只要再靠近一点也能马上弄清楚。”

．只要再靠近一点——听到赫萝这样说之后，罗伦斯马上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了。

她应该是指在金之泉附近，罗伦斯在酒吧二楼被艾普安慰时，有些情难自禁那件事。

不过为什么那时的事直到现在才引得赫萝勃然大怒呢?

罗伦斯这样想着，总觉得有点奇怪。

那是他和艾普相遇后，正在诱骗她时候的事。

而且，只要闻闻味道就清楚究竟吃了些什么——这种说法很耳熟。

“啊!”

就在罗伦斯醒悟的瞬间，赫萝的脸已经凑到了他面前。

“汝似乎也不是完全不知死活的雄性嘛，倒省了咱教导你什么叫有勇无谋的时间了。”

在金之泉和艾普交谈时，艾普曾喝过他所喝的啤酒。

当然对于旅行者来说交换喝酒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是，这只是行商人的常识而已。对于赫萝来说却并非如此。

“那个，你误解了!”

在听到罗伦斯慌乱之间的坚定发言后，赫萝粗暴地将手从他的耳朵上拿了下来，理所当然地说道。

“咱当然知道汝的意思。汝也告诉过咱不少秘密。”

虽然耳朵实际并不是那么痛，但罗伦斯还是一边摸着自己的耳朵一边哎呀哎呀地低叹着转移了视线。

虽然觉得不安就立刻清楚地说出来是很可爱啦，不过说归说，也不应该揪人耳朵啊。

而且，就算之前提到的与艾普有关的办法有一定可能性，但现在还没到要赌这种走投无路的可能性的时候吧。

再说那样的手段真的能行吗?

赫萝将听她的话乖乖趴在桌子上的柯尔拉了起来。罗伦斯看着她，不禁思绪万千。

罗伦斯多少也注意到了。

赫萝非常不安。

狼之骨的传说带着些许现实意味，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总而言之，现在应该做的是……”

赫萝那奇妙的带着某种威慑力的声音一下子让沉浸在思绪中的罗伦斯回过神来。

柯尔正在按照赫萝的指示收拾着桌子。

她究竟想做什么?——就在罗伦斯这样想的时候，赫萝已经一手拿着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腰间偷走的钱包轻轻摇晃着一边说道。

“给咱振作一点，汝不是还想教导小柯尔的吗?当然如果汝打算选择欺骗艾普获得情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闻言，罗伦斯也只能缩了缩肩膀，叹一口气。

能给窗户装上玻璃的只有一流的商会。

一般的建筑窗户上什么也没有，顶多糊上油纸而已。

因此不管再怎么寒冷，大部分时候木窗都大开着，让外面的光线充分洒进来。

当然罗伦斯他们所住的房间也不例外。外面的喧闹声和寒气一起毫无保留地从敞开的窗户灌了进来。

但那时的他们完全忘记了吹进来的冷风。

当然他们也并非被某件事情的热情冲昏了头而忘记了寒冷。

他们只是茫然。

“……不可能……”

半晌，罗伦斯终于说了一句。

他无数次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着。

当然，桌子上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改变。

“嗯……按常识来说的确是相当麻烦的对手……不过……”

罗伦斯很清楚商业上的欺诈手段，那是越复杂越有效的东西。

兑换商的兑换欺诈，经常发生在出现数百种古今东西货币的复杂市场上，涉及商品交易的欺诈一般都与复杂的、花费时间较多的交易有关。

当然也有简单明快的手法。不过一般这种场合，欺诈师相对地需要花费大量的嘴上功夫。

像现在面前这种手法和套子就是极度单纯的欺诈方法，实在是多年不遇了。

“……那个……虽然我不记得确切的枚数了，不过我想如果用这个方法的话大概也会多少做一些调整，我想……装铜币的箱子能够从五十七箱变为六十箱左右……”

看着已经彻底惊呆了的罗伦斯和赫萝，柯尔自信地道。

“不，一定没错。不过，这应该不会露陷吧。”

“大概吧。不过……”

赫萝悔恨地呻吟着，捏着柯尔的脸颊。

虽然罗伦斯早就发现了这一手法，但他从没想过要这样做。

柯尔也注意到了。运人时五十七箱铜币，运出时却变成了六十箱，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其实答案很简单。将货币一列列地按同样数目整齐的放在箱子里，与相互错开排列放在箱子里，得出的结果是截然不同的。

虽然无论哪一种方法都能将箱子填满，但如果偷走其中的数枚铜币的话差别马上就会出现了。

无论口头或书面文书中都只说明“将箱中填满货币”，因此只是规定在标准大小的箱子里装满货币，这样一来便省去了搬运时数货币的功夫，也防止了半途有人偷偷拿走一些货币。所以这样一来，在某些时间某些场合，最终能弄清楚箱子里究竟装了多少货币的人只有最终收货的买主而已。

而在半路上箱子里究竟有多少枚货币谁也不会知道。

因为关税是按箱子的个数而非货币数决定的。运送费也是一样。

“这个其他人都没留意到吧。”

“嗯?”

“小柯尔很聪明嘛。这个世界上聪明的人很多，或许再过几年，汝也能遇到懂得用同样手法的人啊。”

在罗姆河上为吉恩商会运送铜币箱的船主拉克萨一年要进行数次这样的搬运。而他已经这样做两年了。

的确，在两年间，或许有知道这个手法的人曾打开箱子看过。

但是，有很重要的一点。

“吉恩商会可能是通过节约运费和关税而实现最大利益，但他们发现通过这种方法来获得不正当的利益也需要一个条件。”

“诶?”

“……啊!是货物清单!”

虽然被赫萝捏着脸颊，不过这似乎并不防碍柯尔的思考。

柯尔恍然大悟，就着被捏脸的姿势艰难地露出了笑容，回答道。

而赫萝加重了捏着他脸蛋的手的力气，表示回答正确。

“没错。在有输入输出的清单之后，很多人会觉得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弄虚作假了。而且世面上流通的商品有很多都可以用这种方法作假，而一旦怀疑的话，不是得一个个地去查吗?”

就算仔细调查，恐怕大部分也不可能查到吧。

罗伦斯将放在桌上的一枚货币拿了起来，叹了口气。

“那么……”

一直沉迷于欺负柯尔的赫萝忽然高声道。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有了可以威胁吉恩商会的武器了?”

赫萝双眼放光。

罗伦斯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该如实以告还是怎么办，不过最终他认为隐瞒只会有反效果。

之后会让她失望或者影响更大。

“很遗憾。”

罗伦斯如此说后，赫萝的笑容凝固了。

“作为武器，这还太脆弱了。”

“为什么?”

她不快的表情有点恐怖。

不过颠倒黑白并不能解决问题。

“就算他们靠减少三箱铜币来逃避关税和运费以获利，而我们揭露他的话吉恩商会会被处以罚金，也可能会失去作为商会的信用。但是……”

“但是这个的损失完全不能和得到狼之骨的利益相比。汝在买这件衣服的时候就说过了。”

赫萝揪着自己的衣服说道。

虽然一脸不满，但似乎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的确如此。如果我们能得到吉恩商会所感兴趣的狼之骨的消息的话，才是最好的武器。”

虽然赫萝对于感觉已经到手的东西又没了这一事实非常不满，但倒也没有沮丧。

因为在赫萝感觉沮丧之前，解开铜币之谜的柯尔已经先有些心灰意冷了。

也许本来是希望自己的才智能帮上忙吧。

而一直捏着他脸颊的赫萝，这时也像个好姐姐一样拍了拍他的头。

“算啦。这个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像卖苹果一样轻松一点吧。”

“没错。这个方法不行的话，那就想下一个办法。”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要找到一个能够让雷诺尔兹感觉足够与狼之骨传说相比的东西谈何容易。

或者说，既然雷诺尔兹已经从收集的情报中得知了骨头的确切位置，那么罗伦斯他们是否还需要沿着这条线索收集情报呢?

既然在坎尔贝从商的雷诺尔兹已经得到了情报，那么奇曼或许会知道一点线索。

虽然他们现在还不清楚奇曼究竟有什么企图，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雷诺尔兹的确拜托他联络艾普，而作为报酬，也许他得到了一些情报。

城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短时间内要找到奇曼似乎有点勉强，但除了从他入手也别无他法。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考虑到下一步的话，问题就是艾普究竟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她留下的话给人的感觉是想抛弃这个城市的一切麻烦与纠葛的样子，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而如果雷诺尔兹知道这一点的话会如何?”

“看来必须马上和她联系了。”

与她为敌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就在罗伦斯低声嘀咕的时候，赫萝又开口了。

“也就是不引诱那狐狸不行了吗?”

明明刚才还勃然大怒呢——罗伦斯看着她。

但是现在也的确不得不考虑这个愚蠢的提议了。

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很多是一旦错过机会之后就永远也得不到的了。

而与教会权威相关的东西，更是非常可能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赫萝玩弄着柯尔的头发，罗伦斯玩弄着自己下巴的胡须，两人都在考虑着各种可能性。

而且被丢在一边的柯尔也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这就是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吧。

空虚的思考时间静静流逝。似乎已经厌倦了思考的赫萝终于离开了柯尔向床边走去，随即掏出了尾巴。

见此情形，罗伦斯下意识地向柯尔看去，而柯尔也同时转头看着他。

——意思是暂且休息?两人视线相交，都不由得苦笑着点了点头。

“嗯?”

就在此时，赫萝忽然抬起了头，耳朵转向走廊方向。

就像是嘲笑罗伦斯一般，赫萝立刻听出了房间外那人的脚步声。

她听力的精确性无庸质疑。

“罗伦斯先生。克拉福·罗伦斯先生。”

敲门声与呼唤同时响起。

这个声音是旅店老板。不过老板为什么会特意来到客人房间呢?

三人并没有进行眼神交流，柯尔直接站起来走向门口。

住宿费已经付了定金，他们也记得没有打破什么碗碟。

就在罗伦斯这样想着的时候，门开了。门口站着弯着腰有些鬼祟的向里面窥看的旅馆主人。

“哦哦，您在啊?”

“是啊，您有什么事吗?”

“是，事情是这样的，之前有人叫我交一个东西给您。”

“给我?”

正在想究竟他会给自己什么的时候，只见旅馆老板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书信。

罗伦斯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露出了信里娟秀的笔迹。

“到林东的旅店来……想和你谈谈石像的事。详细情形我已经告知……旅店的老板?”

低声读完信上的内容后，罗伦斯抬起头来。而旅店老板也正看着他手里的信。

在与罗伦斯目光相交的瞬间，他大幅度地点了点头。

“哈哈，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了，准备一个人的就行了?”

虽然不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但罗伦斯还是重新将目光落回了信上。

在最后一行，写着“一个人”三字。

“我知道了。我马上准备快马车，请您稍等。”

“啊……哈?”

虽然罗伦斯的回答很白痴，但老板还是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小跑着退了出去。

“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啊，对了，这不是艾普介绍的旅店吗?”

罗伦斯回到桌前将信放下，一边低声道。

而赫萝对于那女人居然特意托人送东西到自己的地盘来似乎相当不满，跳下了床来。

“也许是有什么急事，看起来有点复杂。”

“汝一个人没问题吧?”

赫萝支起两只指头捏起信纸，似乎想嗅出其中的蛛丝马迹。

不过她瞬间皱起来的神色说明这封信的确是来自艾普。

“汝要好好地引诱她哦。”

“笨蛋!”

说完，赫萝又重新说了一次刚才的话。

“汝一个人没问题吧?”

这次也是一脸严肃。

“如果要让我陷入危险有的是其他更好的方法，所以这次她应该是真的有什么事。”

“……”

赫萝有点不满地沉默着，尾巴唰唰地摇晃起来。

她是在担心自己落人圈套，还是单纯觉得自己不值得信赖呢?

但无论如何，既然信上写明了让他一个人去，那么他还是打算独自前往。

比起罗伦斯，艾普那边才最应该有所怀疑吧。

但罗伦斯觉得即使他这样说，也还是会让赫萝感觉不快吧。

就在罗伦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那就是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柯尔。

“没事的，赫萝。就算罗伦斯不在，我也在你身边啊。”

不过柯尔这拼命开出的玩笑似乎的确很有效果。

赫萝睁开眼睛，随即笑出了声。

在小罗伦斯一轮的柯尔这样说之后，赫萝也无法再说出什么任性的话了。

她慢慢收起了笑容，然后将手叉在腰间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咱保护小柯尔等汝回来。”

罗伦斯看了柯尔一眼。

少年回以他一个微笑。罗伦斯只能在心里表示感谢了。

“那我走了。我走了后记得有奇怪的人敲门的话千万不要开哦，搞不好是狼呢。”

对于他这个玩笑，赫萝嗤之以鼻。

“那在没有明确消息前咱还要不要保持人形等汝呢?”

对于赫萝的非玩笑性问题，罗伦斯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不知道收了艾普什么好处的旅馆老板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马车，在门口呼唤罗伦斯了。

“那么详细情形请您询问车夫就行了。”

罗伦斯对于所谓的林东旅馆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旅馆怀有疑虑。这听起来像某家的地址。

他点了点头，跟着老板出去了。

——带柯尔一起旅行果然是个明智的选择。

想起柯尔拼命开玩笑时的表情，罗伦斯不由得在心中低声道。

走出旅馆后，看到停在那里的是一辆非常普通的黑蓬马车。但罗伦斯从老板手中接过外套时还是留心了一下。

他很清楚这是一次秘密的会面，但不明白的一点是为什么艾普能对旅馆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总觉得像是给了旅馆什么好处似的。

这种悬念，越接近林东旅馆感觉越强烈。

马车逐渐颠簸了起来，周围开始出现许多在屋角的寒风中拼命工作的手工艺人。艾普与他约定见面的地方，到处都是黑糊糊的颇有些年代感的建筑物。

就在道路一旁，似乎是服装作坊的地方，有三个人正在裁剪一块巨大的毛皮。

这是贵族所讨厌的劳动。

这个区域当然不是什么高雅人士的居住区。

而且，在一进入这个手工艺人街道后，罗伦斯就明显感觉到他们投过来的奇妙目光。

像这种地方，一般来的人都是熟面孔，所以他被人投以惊讶的视线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但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同。

那更像是监视的目光。

“我把客人带来了。”

罗伦斯所乘马车坐的车夫在一个建筑前停了下来，连马车也没下，仅仅伸出手里的木棒敲了敲门。

就在罗伦斯对他的无礼感觉有些吃惊的时候，车夫敲门的方法又有些改变。似乎是某种暗号似的。

很快门就开了，从门里探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来。

那是在三角洲时和艾普一起的人之中的那个眼神不大好的年轻男人。

“请进。”

在确认了罗伦斯的脸后，他短短地说一句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罗伦斯感觉自己似乎卷入了某件大事件里，但虽然有这种预感，暂时却也做不了什么。

只是害怕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帮助。罗伦斯开始发挥身为商人的好奇心。

他对沉默的车夫行了一礼后下了马车，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门把手。

破旧的门扉和貌似废屋的建筑倒是很相称，不过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木材，完全没有发出吱嘎声。

开门走进去，便看到之前露脸的男人正靠在墙上看着他。

身为商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露出微笑。

在罗伦斯报以笑脸后，腰间挂着长剑的男人伸出手指了指走廊深处，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房间的墙壁是由石头和木材混合砌成的，地板是硬泥地。

或许原本是手工艺人的工厂吧。

罗伦斯踩出沙沙的脚步声向里走去，他闻到了这个季节特有的令人感觉安心的木材燃烧发出的味道。

在打开走廊深处的门后，露出了一个像是作坊兼卧室的房间。不过现在似乎已经被当成了单纯的仓库，木箱和桶杂乱地堆放着。

在房间的左侧放着一个暖炉。那附近多少有点人类生活的痕迹了。

“你很吃惊?”

坐在暖炉前的椅子上看着羊皮卷的艾普抬起了头。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是个正在浏览领地平民上书的女贵族，但罗伦斯在看清她脸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她嘴唇左边有些红肿。

“很冷啊，把门关上。这门不需要钥匙。”

过了一会儿罗伦斯才回过神来听清她玩笑般的声音。

虽然艾普的脸还不至于惨不忍睹，但应该是被什么人殴打了。

“忽然叫你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被像您这样美丽的人叫到您的藏身之处是我的荣幸。”

当然，罗伦斯微笑地恭维只是拙劣的玩笑。

真心话刚好相反。

“藏身之处吗?算了，你先坐吧。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好招待的。”

说着，艾普指了指附近的一张椅子，看着罗伦斯坐下后，将手里的羊皮纸放了下来。

“你家还是真是冷得要死呢。”

艾普左手支在桌上，似乎一直靠着暖炉看羊皮卷的样子。

她没有回答罗伦斯的话。

“不过我想夏天一定很凉快。”

“现在可是冬天!”

听到艾普有些不爽的回答后，罗伦斯微笑道。

“不过这也不错，出门也会觉得很暖和啊。”

闻言，艾普抬起头来。

虽然嘴角似乎有点疼，但她眼中还是露出了笑意。

“呵呵，的确如此。我也正很想出门呢。”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是被关在这里的吗?——罗伦斯很想这样问，但又顾虑着那个男人也许正在门外偷听。

艾普叹了口气，将羊皮卷放在桌上后开口道。

“你应该准备了以防万一的武器吧?”

“……没错。”

身为原贵族，并且能让奇曼这样的大商会干部另眼相看的艾普或许是坎尔贝地主们的王牌也不一定。

从她放在桌上羊皮卷的文字排列和书写格式来看，应该是土地交易书。

也就是说艾普正在这里进行孤身一人的作战会议。

“我会被关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这些契约。叫你来这里也并不是想让你和我一起陷入危险中。”

对于在木材与毛皮之城雷诺斯时，曾对他提出过极其危险的交易的艾普来说这种程度的危险当然不算什么。

而罗伦斯的笑脸也不是演戏。

“算了。就算被捕也没什么。不行的话今天晚上就去监狱吃硬面包得了。”

罗伦斯轻松地开着玩笑，但也察觉对方要进入正题了。

艾普的话里的意思很简单。

那个殴打她左脸的人，也会殴打她的右脸。

“我叫你到这里没有什么其他意思。你也知道城里发生骚乱了吧?”

“嗯……城里的渔人的船在南边靠岸了。”

“不错，这时机实在是巧得过分了。刚好在我们离开三角洲回到这里的时候发生。这个城市由于四面临河因此地理位置有些不同，一旦在这里发生了什么骚乱，那么为了避免产生混乱都会禁止过河。我们刚一露面就遇到骚动而不能渡河。就连收集情报的密探也被迫隔在南方赶不回来了。”

虽然对于永远往返于城市之间的行商者来说，这种说法离他很遥远，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地盘之争。

他也清楚艾普叫他来此的目的。

只是暂时不清楚其中的重要性。

不过凭借商人的直觉，他还是感觉这绝对是件让他必须全力以赴的事。

“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已经明白了吧。我想知道你手上的情报。你那时应该还在那边的商馆里吧?你听到了什么?”

艾普的口气似乎对罗伦斯当时在商馆的事很清楚。

合理的解释是——因为艾普知道罗伦斯隶属于罗恩商业组织，所以不难推测他当时在那个商馆里。

不过为什么艾普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提出这个问题?她不担心恐怕会引来将她关在这里的那个人的监视吗?

当然，毫无疑问，艾普很清楚罗伦斯的疑虑，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拒绝她的问题。

“你想知道多少?”

“多少都可以。”

罗伦斯将视线转回桌上的羊皮纸上，考虑是否要隐瞒点什么。

但数秒后他便抬起头来，毫无保留地说道。

“我们这边所属的船被南方商会的船拖走了。虽然我不清楚究竟有什么货物，但据说船上的人曾经以武力反抗，可见是值得教会人手的东西，”

罗伦斯如此毫无保留的告诉对方所想知道的事，并且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艾普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这是传闻?”

“这是我的旅伴接近教会得到的消息。”

罗伦斯这样回答后，艾普大大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仰望着天花板。

但随即她便回过头张开了眼睛。

“原来如此。”

罗伦斯并没有对艾普说谎。事实的确如此。

而艾普为了得到罗伦斯的情报，也没有心思玩什么花样了。

“我很庆幸你不是个说话遮遮掩掩的小心眼男人。”

“就算是宽宏大量的人也不会任你随叫随到吧?”

“这倒是没错。不过世上还有很多小路却是君子走不过去的哦。”

向罗伦斯询问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骚动其实是个很坏的赌注。

她也怀疑就算当时罗伦斯身在商馆也可能没得到任何消息。

但除了偷偷把他叫到这里来以外艾普也别无他法。

而此时的罗伦斯却从艾普的话中似乎听到了某种预测。

“你所谓的小路是……?”

“你在这个城里立场很特殊。虽然与这个城市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联系，但却能与这个城市有紧密联系的人毫无罅隙的交流。”

艾普微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而听到她这番话的罗伦斯忽然想起了认识艾普时奇曼所说的话。

“这当然不是废话。这是将我关在这里，而且现在正徘徊于我所说的‘小路’上的人曾对我说过的话。”

她递过一张羊皮纸。

那是签有署名和印章的契约书。

古老的字体——这是通行于这个城市所在的三角洲的契约书。

“虽然我现在财力不足，不过人脉和权力还在，还能干涉商品交易。”

“只可惜被人囚禁……”

闻言，艾普收起了脸上那演戏般的笑容，恢复了面无表情。

“……不会一直这样的。”

说着，她伸手抚摩着自己的左脸，随后看着自己的掌心，似乎要确认上面是否有血迹一样。

“你都没问这伤是怎么回事呢。”

“这伤是怎么回事?”

罗伦斯随即问道。而艾普则抖动着肩膀像个城里小姑娘一样掩着嘴角笑了起来。

似乎真的觉得挺高兴似的，但同时也拉得嘴角痛。

“真是输给你了。好像无论拜托你什么你总是能在你的能力范围内给出最合适的答案呢。”

“不过你也老是把我拖进危险的境地啊。”

这并是什么闲聊。

疏忽大意之时就是陷入危险之时。

“我寻找机会和你保护自身安全的难易程度不能相提并论。”

“是啊，我可是一心沉浸在和对手的较量中呢。”

防守方的罗伦斯很清楚其实自己已经在口头上输给了艾普。

这时，艾普忽然点了点头，神色一变。

“应该不会错。据说我们这里的渔人捕到了伊卡库。”

“伊卡库……?”

罗伦斯在失声回问之后，立刻慌忙回头向门边看去。

“那家伙才不会做偷听这种低级工作呢。把我关在这里的那家伙虽然敢对我施以暴力，但也非常害怕我的生命安全出什么问题。”

虽然不清楚艾普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但现在就算怀疑也无计可施。

罗伦斯点了点头回过头来，继续刚才的问题。

“你所说的伊卡库，该不回是那个长生不老的……?”

“没错。就是那种有角的海兽。吃其肉可长寿，得其角磨成粉服之可医百病。”

对于这个传说，罗伦斯认为仅仅是迷信而已。而艾普的语气似乎也并不太认真。

“我听说这东西一旦身体温度高于冰的温度就会死去，那怎么会到南方来?”

“据船员说，北方海域的天气最近非常不稳，大量鱼类和其他生物都开始向南游移。我以前也没听说过什么伊卡库呢。大概那个角什么的也不过是鹿角而已吧。”

关于所谓长生不老药和包治百病药的传说实在是太多。

而且虽然是异教徒土地上的东西，不过不少正教徒也对此深信不疑。

世间流传的关于人一旦死去就将前往无病无老的极乐世界的说法，恰好从反面验证了现实世界不存在这样的可能。即使有教会的神谕，人类也不可能长生不老。

对于长时间游走于各地贩卖商品和进行交易，见惯风浪的商人和旅行者，以及随时面临病痛与死亡的佣兵们来说，他们很清楚这些东西当然只是迷信而已。

但当然也有人不明白这一点。

一生束缚于土地上，永远不离开自己领土的贵族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

如果真的有活的伊卡库的话，他们恐怕会毫不犹豫地为它砸下大笔金钱吧。

“那么……也就是说……”

“没错。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有伊卡库的话，我们这边的人就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了。”

就好比折断椅子的一只脚一样，整个局势都可能瞬间逆转。

在这个矛盾重重的城市，有人抓住了可以一举颠覆形势的东西。

战争将起。

这是罗伦斯的第一感觉。

“南方的人一直想控制这边。如果与他们立场对等的话恐怕他们会非常棘手。但如果有伊卡库的话，卖掉它所得的钱不仅可以偿还借款还能有所剩余。当然他们也有也许会和某地的领主开战的觉悟。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希望它真的被运到这里。这是个引发战争和交易的一石二鸟之计。或许会卖出天价呢。”

北方的武力干涉多少牵制了教会争夺它的行动。

但如果对教会发动攻击的话，就会演变对教会的战争行为。

“怎么样?你不觉得如果你能打破这个僵局的话，前途会一片光明吗?”

的确如此。

艾普有能力让罗伦斯最大限度地利用罗恩商业组织的资源。

在这个城市里南方与北方的人的关系是最为恶劣的。

而其中能与艾普保持联系并不被他人注意的罗伦斯是极其稀有的存在。

或许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担任这里的密探了。

不过罗伦斯还是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那就是他与艾普的关系已经被奇曼知道了。

“怎么样，愿意帮我这个忙么。不……”

艾普摇了摇头，重新直视着罗伦斯。

“要怎样的报酬才能让你帮我这个忙?”

这无疑是背叛自己商业组织的行为。

艾普也很清楚这一点，她当然明白对于南方人来说商业组织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这样问罗伦斯。

要怎样的报酬——罗伦斯轻松地抱着双手，一副在思考究竟要对方付出怎样代价的模样。

实际不过是利益相连的对话而已。

“给我时间考虑，怎么样?”

艾普无言地摇了摇头。

一旦罗伦斯拒绝成为密探，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人可能立刻就成为了敌人。

至少应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但艾普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如果对于站在哪一边犹豫不决的话，那么这个密探就已经不值得信赖了。

但罗伦斯的确有些犹豫。

因为他不知道奇曼究竟有什么企图。

而现在他和艾普的对话如果传到奇曼耳中又会如何呢?

如果成为奇曼的走狗的话，对自己又有什么利益呢?

其实把利益放在天平两端的话，很容易就能看到它向某一方倾斜。

商人的本质就是考虑利益得失。

不，应该说他们还会考虑其他的事吗?

“是有关狼之骨吗?”

不知是看透了罗伦斯的内心，还是想到了他们最初的交涉，艾普简短地道。

“以你敏锐的直觉，应该已经察觉到雷诺尔兹是认真的了吧?而他却有求于我。”

艾普轻轻地笑了。

雷诺尔兹与狼之骨的事果然如之前所预料的一样，艾普知道其中的某些关键。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艾普或许知道雷诺尔兹曾经与谁有过接触。

“……你明知如此，却还是为我们写了介绍书啊。”

“生气了?”

“没有。不过因为猜测正确而高兴罢了。”

艾普露出了讥笑般的表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暖炉放进两块干柴。

“北方人一般不会用烧木柴的暖炉，大部分都用煤炭。”

“不过面向贫困者的施舍还是我们这边多一些吧。”

“呵呵。看来那个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嘛。”

罗伦斯想试着弄清楚艾普的底线。

她的神色渐渐变了，又恢复了一贯听不出真心的声音。

“怎么样?这应该不是个坏提议吧。”

“或许不是。”

但与恶魔交易的结果一般是以性命换取能力。

罗伦斯如果接受她的提议，也就意味着必须损害自己商会组织的利益。

而且一旦暴露，就会被组织驱逐，并接受制裁。

虽然赫萝说过不用担心，但罗伦斯忽然想起了奇曼那突变的表情。

身为商人，毫不夸张地说，随时有结束生命的可能。

“你遇到奇曼了吗?”

闻言，罗伦斯的脸上并没有透露出过多的表情，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强韧的自制力。

而是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有所反应了。

“你为了收集情报而前往商馆的话一定会提起我的名字吧。我大概可以猜到那时那男人的表情。”

艾普似乎颇为愉悦地，以仿佛在谈论某个老朋友一般的口气说道。

难道对艾普而言奇曼是那种程度的关系吗?

不，不可能。——罗伦斯告诉自己。

“啊啊……他是个出色的商人呢。”

“的确。无论什么商业会里都会有天才。他就是这样的人。”

艾普的口气很轻松。

“那个奇曼先生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近乎偏执地一直以我为目标，应该说对我而言算是相当有威胁了吧?”

艾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冰雪森林般的银光，很像狼的眼睛。

“……哦哦。”

“那家伙很恐怖哦。我也好几次吃了他的亏。”

艾普定定地看着桌子，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明明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她却露出了微笑。

不过现在不是让她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了。

“呐……”

“什么?”

艾普轻轻地道。

“干脆从商业组织中脱离如何?”

在惊讶之前，首先浮现在罗伦斯脑海中的，是“怎么可能”?

“脱离组织的商人究竟会怎样呢?”

组织带来的是广大的商业网，无数的特权，知名度以及随之而来的利益。

还有世界各地都有同伴的安心感。

要离开这种庇护，就犹如某一天忽然破产了一样。

“到我这里不就行了。”

一手玩弄着羊皮纸的一角，艾普轻声道。

“你那里?”

“是啊。到我这里来就行了。”

雷诺尔兹曾提过，名为布朗的商会。

这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就在罗伦斯考虑着这件事的时候，艾普目光飘远，摩挲着嘴角又说道。

“我会被关在这里，也是打伤我的家伙的命令。”

艾普摩挲着唇角的手指，是与赫萝截然不同的女性指头。

纤细而修长的白皙手指。

罗伦斯犹如抵抗人鱼歌声诱惑的水手一样，决心坚持自我毫不动摇。

“他是与这个三角洲结下契约的土地所有人的孙子。比我小两岁，他对金钱的执着和过敏的神经不相上下。还有就是对我的事非常在意。”

艾普露出了讥讽般的微笑。

这种表情瞬间给罗伦斯以寂寞之感，是错觉吗?

“我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个城市。他一脸认真地说想要把伊卡库弄到手，然后将它卖掉，带着这笔资金南下建一个大商会。他说让我不要告诉叔父惹他生气。他用打过我的右手抓着我的肩膀这样说。”

在话语短暂的停顿中，艾普似乎想笑，随即用深呼吸掩盖了过去。

但这个被掩饰的笑容却违背她意志的流露在她的脸上了。

“你觉得我不能背叛这些吗?”

艾普说着令人发寒的话。

虽然她是为了说服罗伦斯背叛组织为她收集伊卡库的情报。

也是为了让地主们重新夺回坎尔贝的主导权。

但那个囚禁艾普的地主之子也曾说过要得到伊卡库，然后离开坎尔贝前往南方。

也就是说，艾普要背叛那个男人。

她看着罗伦斯。

对他说。“背叛吧。”

“奇曼也是想利用我。”

罗伦斯有些跟不上艾普的思维了。

在她一句接一句的话中，他快要糊涂了。

“他知道那个男人对我很痴迷，所以想通过我骗那个男人。”

艾普的眼神犹如将要奔赴战场一般。

罗伦斯从她口中得知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不可能知道的以及无法判断真伪的情报。虽然她向罗伦斯做了详细解释。

但即使如此罗伦斯还是不大明白。

也不可能明白。

“奇曼的目的是将地主们的根基摧毁。他想用伊卡库来换取土地权。只要那男人把土地权利书交给奇曼，就可以拿着伊卡库逃走。你觉得这很荒唐是吗?我也这样对那男人说过。但你知道结果吧?”

艾普似乎想让听众喘口气似的，向听众提出了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

“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迷恋我了啊。”

艾普满意地看着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罗伦斯。

“我明白奇曼为什么会做这种事。老人都不喜欢变化。即使现在的环境需要打破，但他们已经习惯了长久以来的生活方式。这一点无论南方还是北方都一样。当然年轻人的愤怒也一样。或许奇曼也经过了深思熟虑，只有通过不一样的办法才能让坎尔贝迈进新时代。而且他也想提高自己在组织与商会间的声望，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他不得不利用某个人，以巧妙的、合理的达到自己的目的。”

“也就是说为了实现他的计划，你也陷入了他的陷阱中?”

罗伦斯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艾普对他伸出一只手掌，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罗伦斯明白她把自己当傻瓜了。

“我无法确认你话的真伪，你觉得我现在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吗?”

在罗姆河划定自己地盘的狼一般的女人似乎很快乐地微笑道。

“按照你过去的经验决定吧。”

“我已经被骗过一次了。”

“没错。不过从前的商人曾经有一句名言。”

她勾起的唇边看不到牙齿，但感觉并不是很不可思议。

“——如果感觉被骗了话，就享受这个过程吧。”

艾普说着，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给人的感觉像喝醉了一样。

不，也许真是醉了吧。

这一系列的连环骗局，给人以不真实的感觉。

罗伦斯终于下定决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这里不会有比这更大的危险了。

“如果我的回答是否定的会怎样?”

在进行了如此一番让人恍如梦中般的对话后，这声音犹如深冬河流中的水一般彻骨寒冷。

罗伦斯也感觉到背脊发寒。

“奇曼恐怕也会找你帮忙呢。你的立场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可惜……”

说着，艾普似乎很愉快地笑了。

“就连吉恩商会的泰德·雷诺尔兹也要求助于我的人脉。只要我想，没有人能违抗我的命令。你们不是在追查与狼之骨有关的事吗?”

原贵族女商人——艾普·布朗。

罗伦斯下意识的将手移向腰间所藏的小刀上。

“如果你认为我手无寸铁的话，那是你想错了。”

艾普的笑容消失了。

虽然她之前曾说外面的男人不会偷听，但他的确有佩带长剑。罗伦斯并不认为雇佣他是拿来玩的。

而且武力可不是商人擅长的东西。

罗伦斯慢慢将手从腰间抽离，对艾普行了一礼后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的手触摸到门扉时，艾普的声音也从背后传来。

“你会后悔的。”

和奇曼所说过的话一样。

罗伦斯咬紧牙关打开了门。

走廊上，监视的男人还是和之前一样闭目靠在墙壁上。

在罗伦斯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男人张开了眼睛，似乎想拔剑一般。

“别多嘴多舌。”

然而他只是低声对罗伦斯说了一句。

罗伦斯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点头。这本来就是不用说的事。

他不可能多嘴。

作为行商者，他多年前就认为自己已经很出色了。他能很快理解世间的哪怕最微小的事。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只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冰山一角而已。

那些人随意挥霍着让他这种人难以置信的巨额金钱。

他们所居住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罗伦斯无法摆脱这种想法。

在打开玄关的门后，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那应该是为罗伦斯准备的。

“客人请。”

在马夫对面，那三个手工艺人还在裁剪着皮毛。

罗伦斯已经注意到了。

他们也是监视者。

他接过马夫递来的外套，深深地盖住头后钻进了马车里。

要向奇曼寻求庇护吗?——他自问。既然艾普已经让他知道了这么多事，就不可能再这样对他放任不管了。

还是说索性立刻逃离坎尔贝呢?

取消一切交易活动，从一个暗涛汹涌的市场逃离。

罗伦斯沉默地思考着。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旅馆门口了。

勉强僵硬地对车夫道了个谢后，走进旅馆的罗伦斯大大地叹了口气。

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响动，老板探出了头来。罗伦斯无言地将外套还给了他。或许是他的脸色实在难看，老板问他需不需要喝点什么，但罗伦斯拒绝了。他径直向房间走去。

上上策是在他们住在这里的事还没被人发现——也就是被奇曼注意到之前逃走。

但这样一来就无疑失去了一切有关狼之骨的线索。

不过因为知道吉恩商会在追查这件事，所以说不定在其他城市的商会也能有所发现。

罗伦斯将手伸向门扉，并将其打开。

现在他应该做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守护好自己所乘坐的小船。

也许当时罗伦斯的表情难以用语言形容。

“汝看，有人送来了这种东西哦。”

赫萝手中挥舞着的羊皮纸上盖着让人过目不忘的印章。

罗恩商业组织的组织印。

毫不夸张地说，看到这个红色的蜡印就等于看到了恶魔的签名。

虽然嘴巴发干，但罗伦斯还是拼命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的住所已经暴露了。

奇曼是认真的。

而艾普所言也是真的。

事情的进展已经不受罗伦斯控制了。

齿轮开始喀喀地转动起来。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

如标题所见，本回作品是上下卷的上卷。

为什么会是上下卷?——虽然我想说是因为本回的内容太多，一本无法收录，但其实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我沉醉于情节发展而没有计算自己写的总页数啦。

而我又打算把自己觉得有必要的东西都写进去，因此页数一直增加再增加。

最后千辛万苦地将页数一削再削后总算完成了初稿，但还是由于页数超出预计而不得不改为上下卷，又需要重新写下卷。

因此最终决定分为两月连续发行，托此之福，我也多少有了点喘息的时间。希望大家也能期待下卷哦。

下卷里罗伦斯会很帅呢。

至少在剧情方面是这样的!

对了，之前我尝试了相当不一样的食物，在此报告一下。

就是黑熊背部脂肪做的刺身啦。

店主是非常厉害的猎人，在冲绳猎琉球猪，在奈良猎鹿，然后再将猎物做成料理放到店里卖。虽然关于猎鹿可能是在吹牛，不过抓野猪应该是真的。

关于黑熊的背脂。

虽然之前听说和马肉有点相似，但实际吃起来的感觉却好像是没有咸味的黄油一样。入口即化，也完全没有怪味，只有脂肪的甜味，而且也没有筋肉，的确很像真的黄油。

那家店位于高楼间的小道上，店铺是开放式的，摆放着榻榻米式的椅子，而桌子是用放着啤酒的冰箱代替的。在这种充满野趣的地方吃东西实在是非常有趣呢。

写着写着忽然很想吃烧肉，我在考虑今晚晚餐要不要做烧肉呢。

罗嗦了这么多，字数也差不多了。

那么我们下卷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