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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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柳生忍法帖
本卷名称：第八章


一
一

古杉高耸参天，仿佛笔直地刺向空中燃烧的太阳。那是即使在品川的河面上也能看见的东海寺的千年古杉。

夏日的凉风拂过古杉的树梢，也送来一阵清脆的铃声。铃声从远处呤呤地响着，划了一个大弧又再次扬起，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落了下来。铃声－－不，是带着铃声的人影。

人影在空中一个翻身，如猫一样敏捷地落在地上。只见她身穿黑色小衫，黑色紧身裤，俨然一位黑发美少女。

她从对面的小山坡上，抓住千年古杉枝条上垂下的绳子，在空中如钟摆一样飞了过来。

绳子上挂着沉重的铜块，一松手，绳子就荡了回去－－又一名黑衣女子划着半圆飞了过来。她松开手，落向大地。

这次失败了。女子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发出惨叫的是崛主水的女儿千绘的婢女小笛，她疼得皱紧了眉头。在她头上方，传来冷冷的声音：“后面的跟上！跳！”

小笛使尽力气才翻过身，躲到一边。这时，第三道人影又飞了过来。这是崛主水的弟弟多贺井又八郎的妻子沙和。

“好！就是这样呼吸！”

坐在旁边的大石上，柳生十兵卫挥开扇子，对沙和说道。十兵卫身后坐着已经结束训练的千绘、圭子、品子和阿鸟等人。后面的大树上栓着两匹马，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

“小笛，再来一次！”

小笛用手强撑着地，但腰好像受伤了，动弹不得。春天在镰仓的东庆寺剃光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出小女孩似的垂发。

“就你们这样，还想找会津七枪报仇吗？！”

十兵卫厉声训斥，闻言小笛蹭地跳了起来，腰也一下子挺了起来。小笛满脸通红，强忍着疼痛咬着牙齿过去，十兵卫也只是摇着扇子凉凉地看着。

怪不得会津七枪急红了眼，也没能找到从镰仓的尼庵里出来的七女，原来，她们躲在“荤酒不得入山门”的禅寺里。

品川的万松寺。

宽永十五年，将军家光为泽安和尚修建此寺，占地四万七千余坪，仅附属的小寺就达十七座之多。

“好极了！”十兵卫迎上前去。这次小笛漂亮地完成了动作，稳稳地落在地上。他解开身后两匹马的缰绳。

“接下来，骑术！”

他将缰绳交给圭子和阿鸟。

圭子是崛主水的家臣稻叶十三郎的妻子，长着一张温柔端庄的瓜子脸。阿鸟也是崛氏一族的家臣板仓不传的女儿，胖乎乎的，一看就招人喜欢。十三朗和不传都是被加藤家杀害的。

她们对骑马都不陌生。在加藤家，身为武家的女儿，骑马是必备的基本技能之一。但在这里，她们的骑术磨练得更加精湛了。

二人在烈日下开始练习“圈骑”。

“圈骑”又名“蜘蛛绳”，用绳子结成五角形，五角形的每条边延伸出来，又构成三角形，她们通过操纵三角形顶点的绳结来控制中间五角形的大小。五角形越小，骑术就越精湛。这主要用来训练骑马时的急转弯。

刚开始时中间的五角形很大。两人训练时拼命的样子简直不似女子。两人被卷入沙尘的漩涡中，马每次转弯时，飘扬的黑发也随之旋转。她们满脸的汗珠闪闪发亮，即使不看汗水，光看苍白的脸色也知道她们是多么辛苦了。

“注意呼吸！宫……商……角……”

十兵卫指导她们如何将自己的呼吸与马的呼吸保持一致。

两骑快要交错时，十兵卫叫道：“卐字交叉！”

刹那间两人同时离鞍，人在空中，马在地上，同时交错成卐字型，煞是好看。其中一人稳稳地落在对方马上，另一人却从两马之间摔了下来，滚落在沙尘中，马蹄从她脸上掠过。

成功的是圭子，阿鸟摔了下来。

“阿鸟，起来！这次和品子一组！”十兵卫冷冷说道。

骑术的训练结束时，七人都已气喘吁吁。在酷暑下，仿佛连汗水都已流尽。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好像枯萎了的鲜花。

尽管如此，十兵卫还是一点也不放松。

“只要一息尚存，你们就要拼命训练！明白吗？拼命！一起上吧！”

十兵卫挥着扇子，向围着他的女子们大喊。这也算是每天训练的内容吧。七名女子齐刷刷地拔出刀来。

虽然婀娜的身姿被黑衣包裹着，脸上连胭脂也没有，但七女举着明晃晃的刀挥向十兵卫的情形，宛若七朵黒百合在风中摇曳。

事实上，十兵卫也从她们眼中燃烧着的必死的决心与意志、如珍珠般滑落的汗水上，感到了百合花的气息。尽管如此，一把扇子却毫不容情，指东打西，在乱刃丛中轻巧地闪避，连一根头发都未被伤到。但令人吃惊的是，她们七人之间也在彼此微妙地防卫着。

这连她们自己都没能注意到。她们现在仅是为复仇而存在的行尸走肉罢了。

她们刚到寺院时，十兵卫仅用一把扇子就能轻松打败七人拼命的攻击。不安、恐惧，甚至被轻视的感觉，让她们心灰意冷。但这种不安和恐惧在她们发现自己确实技不如人后就迅速消失了。现在的她们，正如十兵卫所期望的，为战胜会津七枪而全力以赴。但让十兵卫担心的不是她们对自己的全力攻击，而是她们甚至在互相练习时也毫不留情。

但也可以说正是由于经过了这种严格的训练，她们才成功地在亲父桥畔打败了铁锁鬼大道寺铁斋。

黑色的旋风闪过，快到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

然而，甚至不是铁扇，仅仅一把普通的扇子，七女或被击中腹部，或被打中足底，或手中的刀被卷走，或被击落大刀，转瞬间七人已全倒在十兵卫的周围，仿佛七朵被抛弃的鲜花。

“起来！”十兵卫如铜像般屹立，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对她们喊道。

“现在可是将军家的教头十兵卫手把手地亲自教你们武功！你们该感到荣幸！”

十兵卫端着架子昂首说道。他的眼睛从一张张喘着粗气的脸上扫过，最后，目光停留在小笛上。

“小笛，你是怎么回事？！”

“经常……我经常……”

小笛断断续续地说道：“在尼姑庵时，她们经常打我的脸……”

“这样啊，起来！”十兵卫吼道。

“我还在少年的时候，接受父亲非常严格的训练，这只眼睛就是那时被刺瞎的。连我都那样，对于要报血海深仇的你们，现在训练时被打两下算得了什么！能打败大道寺铁斋只是偶然，就凭你们，无论对付会津七枪中的哪一个，都只有被杀的份！”

与其说是严格不如说是残酷，与其说是鞭挞不如说是无情。

七人把刀当做拐杖，拄着站了起来。虽然在盛夏，可被那只凛冽如秋霜的眼睛盯着，也感到了阵阵寒意。这时十兵卫却忽然笑了。

“好像花儿都枯了。该浇点水了。”




二
二

这也是十兵卫的训练项目之一。

附近有个很大的池塘。当初东海寺的庭院都是小崛远江修建，山石泉水的布局都是远州流的风格。这个被称作浴凤池的大池塘上，架了一根直径五寸又粗又长的孟宗竹。

当然这竹子是十兵卫架上的，为了训练七人在上面行走。

青竹直径五寸，比她们的脚已宽出不少了。可平常人即使在一尺宽的木板上行走也无法保持平衡，何况这竹子是圆的，又滑，稍不留神就会来回晃动。

千绘顺利地从上面通过了。阿鸟也通过了，但这可是她之前数百次苦练的结果。品子和沙和扑通掉入水中。小笛通过了，圭子和小樱也落入了水中。

但不可思议的是，仅在她们落水的那一瞬间溅起了水花，之后水面就恢复了平静，连一圈圈扩散的水波也没有。太阳渐渐西斜，宽广的水面愈发苍凉，笼罩在一片静谧中。

过了十分钟左右，忽然远远地从对岸钻出四个脑袋。四人嘴里都衔着根一尺左右细细的青竹。

“不错不错！”十兵卫表扬道。

“上岸吧。在杉术下讲会儿兵法，等你们把衣服晾干。”

四人的黑衣紧贴在身上，忠实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阿鸟打量着四人笑道：“浴凤池这名字起得真好啊！”

不久，众女围着十兵卫坐下。千年古杉下吹过的风，已经带有傍晚的凉意。

“辛苦吗？”十兵卫首次露出正常的笑容。

“不，一点也不辛苦！”千绘使劲儿摇头。

“一想到这日复一日的苦练都是为了报仇雪恨，就一点也不觉得辛苦了。”千绘的表妹小樱说道。

“我每天一想到会津那几个恶鬼还活在世上，就觉得寝食难安！十兵卫大人，我们就像上次合力对付大道寺铁斋那样，七人合力，对剩下的六枪各个击破，难道不行吗？”

“不要太自满了！”十兵卫露出为难的神色：“现在不要说找会津七枪报仇的话！开始不就说过了吗？按你们现在的武功，再练上一百年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圭子和品子疑惑道：“那我们现在练功是为了什么？”

“为了逃跑。”

“为了逃跑？”

“七枪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如果一次不成功，我们还要接着再来。要是不能逃跑，还怎么再来呢？！从他们手里逃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们不逃！”

“如果仅仅为了逃跑，我们就不会从尼姑庵到这里来了！”二人齐声叫道。其余五人也对十兵卫怒目而视。十兵卫严肃地环视一圈。

“以你们现在的武功去复仇，一定会被杀的！”

千绘喊道：“那怎么才能报仇呢？”

“用更加温柔的手段。”

事实上十兵卫心里想得更加无礼。无论这些女子如何苦练，都不可能胜过会津七枪，这句话并不仅仅是激励，更是事实。

因此，要想胜过会津七枪，就必须发挥她们的特性。她们的特性，就是身为女子这点。直截了当地说，也就是用美人计。美人计能否战胜彪悍无比的会津七枪，十兵卫也没把握，但除了以美色为武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幸好这七人都是各具特色的美女。

千绘－－崛主水的女儿，十九岁，虽然是四十万石的会津家臣之长的女儿，但那高贵典雅的气质却宛若将军女儿。

沙和－－主水的弟弟多贺井又八郎的妻子，三十岁，有着温柔深情的双眸，一看就是在昏黄的油灯下为丈夫缝补衣衫的好妻子。

小樱－－主水的弟弟真锅小兵卫的女儿，十七岁，迎着朝霞白马银鞍疾驰时，那飒爽的英姿如同美少年一般。

圭子－－家臣稻叶十三郎的妻子，二十五岁，沉静典雅，又不失活泼。

品子－－家臣金丸半作的妻子，二十七岁，肤白若雪，顾盼神飞，是个娇艳欲滴的大美女。

阿鸟－－家臣板仓不传的女儿，二十岁，胖乎乎的，活泼开朗，经常和小笛一起逗得十兵卫大笑。无论训练多么辛苦，她总会一语惊人，让大家展颜一乐。

小笛－－千绘的婢女，十八岁，有时好像有些迟钝，但纯真刚烈，只要认准一件事情就会拼命去做，是个惹人怜爱的好姑娘。

无论哪个人都完全符合十兵卫的要求。可现在，让无所不能的十兵卫为难的是，如何将他的妙计说给这七位姑娘听呢？




三
三

七女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十四只漆黑的眸子，其中燃烧的是为惨遭杀害的父亲、母亲、丈夫复仇的熊熊烈火。

尽管她们意识不到自己的美丽，男人们可不会注意不到。

是泽庵允许她们将东海寺作为根据地的。但这里毕竟是“禁止女子入山门”的寺院。入寺时，十兵卫笑问：“小和尚们没问题吧？”。泽庵答道：“一群美女在寺里走来走去，害我手下弟子都无心向佛了。”十兵卫为以防万一，在她们腰间系了铃铛－－不过这也是为了小小地报复一下当初在尼姑庵被系铃铛的窘事。

十兵卫大人－－严厉无比的十兵卫大人，其实经常在不经意间就沉浸在她们的美丽之中。尤其像现在，浸湿的衣服紧贴着肌肤，随随便便地坐在地上的女子们，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娇艳。

“更加温柔的手段……”十兵卫觉得自己吐出的话愚蠢透顶。

但十四只眸子散发出急切、认真的光彩，执着地盯着他的眼睛。

“十兵卫大人，什么是更加温柔的手段？”

“这个……我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吧。当年，我祖父的石舟斋里有位工匠师父叫上泉伊势守，此人至今仍被兵法家们尊崇为神人。有次他回家乡时，看见一名恶贼胁持一个孩子进入了仓库。只要有人靠近，就威胁说要杀掉孩子。你们猜伊势守会怎么做？他剃发更衣，化装成和尚，带着饭团进入仓库。他并不说话，只是平静地对着那个恶贼。恶贼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来抓饭团，伊势守乘机跳起，抓住了那个恶贼。”

众女听得不住点头。

现代的大学也是这种情形。女大学生们学习很用功，背诵东西也很快，但一到实际应用，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们果真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十兵卫在心底嘀咕着。

想让她们从上泉伊势守的故事联想到美人计，这也实在过于勉强。

“好了好了，好好记着这个故事就行了，现在我们学习泽庵法师的不动神妙兵法。用心听我读－－”

“心于何处－－心于敌身，则为敌身所惑；心于敌刀，则为敌刀所惑……”

十兵卫闭着那只独眼，漫声诵道。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晚风中飘荡。

“心思杀敌，则为杀敌之思所惑；心于己刀，则为己刀所惑……”

千年古杉对面堂塔上的霞光已渐渐消退，寺内沉寂下来，远方一片苍莽。

十兵卫闭目漫声诵读着，语言中的深意，好像首次积淀到围坐在周围的众女心中。众人仿佛听音乐似的，陶醉在他的声音中。是因为这夏日的凉风吗？

“心思杀己，则为杀己之思所惑；心思害人，则为害人之心所惑……”

“啊……”

忽然，坐在十兵卫正前方的小笛传来一声尖叫。

“马蜂！”

坐在十兵卫两边的沙和和品子发出裂帛般的尖叫，抓住十兵卫双手，扑入他怀里，脸埋在他的大腿上。

十兵卫睁开眼睛时，一只金色的大马蜂正从他眼前飞过。马蜂好像也在欣赏美色似的，绕着众美女又飞了一圈，振翅迎着夕阳飞去。

十兵卫眼睁睁地看着马蜂飞过，却一点儿也动弹不得。沙和和品子紧紧地抱着他。

仅有一只眼，看不清马蜂的动向，尖叫声使他辨不出马蜂振翅的声音。

“这要是敌人的话，只需一击，我们就全完了。”十兵卫在心底苦笑。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腕还被紧紧地抓着，不禁又苦笑了下。

十兵卫忽然有些恍惚。这并不是因为温香软玉在怀而心荡神驰，而是想起眼前的这群女子，面对敌人时可奋不顾身、出生入死，训练时都无畏无惧，却被一只马蜂就吓成这样，与其说是好笑不如说是可怜。

忽然打横里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十兵卫大人，比起小和尚们，你没问题吧？”

十兵卫狼狈地起身，脸上刷地涌上红潮：“刚才飞过只马蜂……”

“这是柳生御蜂密法吗？”泽庵朗声笑道。他边说边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又该向天树院派茶使了，谁去？”

江户城竹桥门内的千姬夫人，虽然不露声色，但心中始终挂念着崛氏一族的女人们。她轮流把她们叫到茶室，安慰、鼓励这些进行苦修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