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9-25 14: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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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龙鱼少女
本卷名称：第三卷 角兽之书

序章 祭典
台版 转自 雪名残@负犬小说组(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年轻的阿米兰堤国王那堤克·乔亚在祭坛上亲自献上罂粟酒，宰杀献祭用的野兽。

血腥味混杂着烛台的香油味，让聚集在祈祷会场的高官贵族们暗暗蹙起了眉头。这名身分最为高贵的神官，其身影随着灯火与烟雾的摇曳而扭曲，在墙壁上投映出如怪物般的影子。

尽管现在是白天，大厅内还是稍嫌昏暗，因为天花板上有一大片用丝绳挂起的黑色布幔，悬垂而下的布料，也用尾端有巨大流苏的绳子绑在涂了金箔的圆柱之间。布幔上的黑珍珠尽管反射了无数排列在祭坛上的灯火，但反射出来的黯淡光芒并不足以照亮列队的人们，徒增一室沉重晦暗。

国王黑麻绳般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只有一束鬓发用圆筒状的金环束起垂在胸前。额头上仿造尖锐兽角的金冠正闪闪发光。透过亚麻长袍，可以见到他青铜色的肌肤上，从背部到臀部、四肢都画上了无数颗眼睛。国王正在扮演国家守护神阿米兰堤的化身「百眼角兽」。他用神巫们特有的虚幻眼神，向阿米兰堤献唱：

多拉肯思予我恩赐

自天空照亮我国土

百眼角兽阿米兰堤啊

我操纵缰绳驰骋天际

高举弓箭射下蛮狼

登上无垠天空征服凶星

扬起长剑护我子民

国王与化身融为一体，手舞足蹈、黑发狂乱飞舞的异样姿态，让臣子们对国王的恐惧更为加深。历代的阿米兰堤国王基于君权神授之说，同时要担任神官之长，但近年的君主已经没有如此虔诚的信仰了。前一任国王在五年前因急病而驾崩，然而流言却指称是那堤克，乔亚利用「守护神之力」将他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国王害死。

「如果恐惧能提升绝对的权力，那倒也不错。」希兹纳凯斯自言自语地说道。

希兹纳凯斯伯爵是北方大国奥拉的大使，目前正派驻于阿米兰堤的邻国托勒斯。受邀出席这么野蛮的仪式，令他作呕。

他派驻托勒斯已经三年，在托勒斯的大使馆也有他专属的魔法师，让他能过着与故乡相去无几的生活，但前来阿米兰堤，对他来说却是一项苦差事。对生长在北国的希兹纳凯斯而言，酷热、其他接踵而至的不适，还有少了奥拉生命魔法技术来支援的日常生活，都令他无比难耐。然而，眼前与祖国奥拉敌对的里沃军队已开始积极侵略阿米兰堤，那么身处最靠近战线的奥拉同盟国托勒斯，希兹纳凯斯于情于理都必须以特使的身分，前来向阿米兰堤王致意。

祈祷结束之后，众人朝位于长排廊柱间通风良好的接见大厅移动。松了一口气的希兹纳凯斯忍不住向同行的塔西狄尔提督抱怨道：

「现在我只希望早日驱逐里沃军，尽快取得伊欧西卡尔议会的回国许可了。」

「这得要看阿米兰堤国军，能容许我们奥拉军提供多少协助啊。」

随着局势的变化，塔西狄尔提督刚从国内被调派来这里，所以他很认真地回答了希兹纳凯斯的老生常谈。塔西狄尔跟希兹纳凯斯的年龄大约都在五十岁左右，但塔西狄尔看起来却更加硬朗，就算待在这个未开化的派驻地点，也不像希兹纳凯斯看上去那么疲惫困顿。

国王换了一袭配得上他地位的盛装，出现在架了银色栏杆的高台上。这么看上去，的确是个体格匀称、五官端正的美青年。国王身上穿着散发金色光泽的丝绢衣衫，腰间系上一条密密麻麻镶着宝石的宽大腰带，头冠将整齐的刘海固定在眉毛上方，中央竖着一根纯金的兽角，前端还嵌了一颗巨大的红宝石。

然而，与上好原料相较之下，宝石与王冠的雕工便显得相当粗糙。这一切再加上国王的容貌姿态，恰好象征了阿米兰堤这个国家的现状：尽管境内矿物资源丰富，人口也多，国民却对于能够善加利用的技术与文化漠不关心——而希兹纳凯斯竟然要称呼这蛮族的族长为王，还得对他必恭必敬。至于希兹纳凯斯在自己祖国奥拉的身分与教养有多高，他也不奢望这些蛮夷能够理解了。

等家臣们晋见完毕之后，总算轮到希兹纳凯斯与塔西狄尔来到国王的面前。希兹纳凯斯双手合十置于头顶，以额头叩地的屈辱姿态行礼，并开口陈迤道：

「在下是奥拉特使希兹纳凯斯伯爵。那堤克国王陛下的王后托丽榭丝陛下的父亲，也就是邻国的托勒斯国王陛下，授与我全权前来晋见。为了阻止眼前里沃的专断横行，托勒斯陛下表示会尽托勒斯军队的全力来协助阿米兰堤，同时也向身为同盟国的我国奥拉，提出增派援军的请求。」

希兹纳凯斯介绍完塔西狄尔之后，那堤克国王便采出身子向眼前的提督问话。国王那双以蓝色染料描绘外眼眶的狭长双眼，瞳孔呈现琥珀色，或许是因为仪式中必须喝下的罂粟酒余韵仍在，那双瞳孔此刻正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奥拉的提督啊，你打算怎么守护我阿米兰堤呢？」

「是。小人打算让目前以托勒斯的风港为据点的奥拉空军，在阿米兰堤上空巡逻。如果能够获得那堤克陛下进一步的许可，那么我奥拉军队将与托勒斯的友军，也就是阿米兰堤国军一同死守带河沿岸的东边国境。更进一步来说，是希望能让敝国戍守在托勒斯的奥拉骑兵队与托勒斯步兵队，获准通过陛下的首都乔亚，前往边境。」

国王打断塔西狄尔认真的回答，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扬起下巴指了指站在高台边等候的米尔法·乔亚太守。

「守护乔亚首都一事，朕已经交给王叔负责了。要不要让都内的守备队加入提督的作战计划，你自己去问王叔吧。」

米尔法太守恭敬地行了个礼，却因为年轻国王没正眼瞧他而一脸屈辱。

先王的弟弟米尔法比现任国王的声望还高，是实质上掌控首都的人。尽管希兹纳凯斯明白这一点，却也难以置信那堤克王在自己国家的危急存亡之秋，竟毫不在意。不过既然如此，他也只要跟米尔法谈就行了。这样也好。

可是国王却继续说了下去：

「姑且不论那个，朕拟定了一套更加优秀的计划。」

国王击掌之后，七、八名奴隶抬着宛如扁平轿子的物体上前，放在高台的前方。那是一个大约有长桌般大小的宽盆，上面则是一座模型庭园。

「你看看，这是朕要在阿加拉斯建造的一座新神殿。现在已经砌好三千块赤石，约莫完成一半了。如果能在这里祭祀阿米兰堤神，国土必定会受到神明保佑。」

得意洋洋、热烈发表高论的年轻国王，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巷谈耳语中的评价为何。

「国王疯了。」

「国王被鬼神附身了。」

希兹纳凯斯如今也开始相信这种说法了。传言甚至还指出，国王将后宫的女官当成活祭品献祭。

模型庭园里的神殿拥有大门及两扇侧门，是座被圆形阶梯环绕的壮丽建筑物。屋顶上建造了一列美丽的小塔楼，正中央则耸立着一座拥有圆锥形兽角的巨大神兽雕像。就像这座皇宫一样，神殿的墙壁部分也是用白色磁砖添上色彩，并装饰着绘有神话的镶嵌版画。

「的确非常壮观。但是陛下，现在人民都必须专注于国防上，而这种会瓜分人民力量的大型工程，以目前的情势来看……」

尽管梢嫌轻率，塔西狄尔却还是打算提出实际的见解。年轻国王顿时大怒，抽出系在腰间的弯曲短刀，插进王座的扶手。

「北方大国的一介武夫，竟敢污辱阿米兰堤的神明！像你这种无礼之人，绝不可能在我的国土上立下军功！」

国王歇斯底里怒吼的回音，在整座接见大厅内回荡，让一旁的贵族与侍从们颤抖不已。他们的恐惧，已经不是出于对君权神授的国王所抱持的敬畏，而是像一群船客乘坐在由狂人掌舵的船上一般。尽管如此，臣民上下却还是一样愚昧，甚至没有考虑过摆脱「国王与神明的权力相等」这种迷思。

希兹纳凯斯满心不悦，代替惊吓不已的笨军人低头赔罪。

「请陛下息怒。提督初来乍到，还没有领受过阿米兰堤的神威。我奥拉国为了对陛下及陛下所建造的神殿表达敬意，将会进贡数量配得上陛下的金币。」

「那是为了阿米兰堤的胜利。」

那堤克王高傲地更正他的说法。这个年轻的狂热信徒，显然真的相信神明会为他驱逐里沃军队。

「正如陛下所愿，是为了阿米兰堤的胜利……」

希兹纳凯斯在心中更正自己的说法：为了让阿米兰堤，继托勒斯之后成为奥拉的属国。

「口头上的祝福就免了。」

国王用野兽般的眼睛，低头凝视着希兹纳凯斯。

「如果想表达你的诚意，就到这儿来。」

希兹纳凯斯宛如内心被看穿一样，打了个冷颤。但他可不能在野蛮人三言两语的恫吓之下屈服。国王亲自走下高台，亲昵地揽着希兹纳凯斯的肩膀，将他带到盖有神殿的庭园模型前。

「你瞧这尊神兽的雕像。朕打算给予这座雕像生命，不过要献上许多的活祭品才行。」

尽管感到毛骨悚然，希兹纳凯斯还是一脸佩服的样子点头附和着。此时国王突然捉住他的手腕，迅速以短剑削下他的手指。戴着刻有奥拉国徽戒指的食指，就这么咕咚一声落在模型上方。

「呜啊啊啊啊！手指！我的手指！」

被切断的手指根部喷出了大量鲜血，溅在神兽雕像上。塔西狄尔也跟着大叫出声。

「魔法师！快叫魔法师来……！」

希兹纳凯斯以恐惧且痛苦的哀嚎哭叫着。国王紧紧捉着那只已经瘫软的手腕，眯起残酷的眼睛。

「喔，魔法师？我听说，奥拉的魔法师连死人都能唤回。如果那是真的，鲜血与生命就都不值钱了吧。」

然而希兹纳凯斯的魔法师留在托勒斯的大使馆里，在场只有一名派不上用场的昏庸提督而已。

「请您保持清醒！大使阁下！」

推开打算靠近的塔西狄尔后，蛮夷之王从庭园模型里捡起希兹纳凯斯的手指，对它吹了一口气。只见国王双眼散发的光芒，有如王冠上的红宝石般赤红。希兹纳凯斯在这一瞬间，确定自己看见国王雪白的牙齿咬上了那根手指。

国王接着用沾满鲜血的手将手指接在希兹纳凯斯的伤口上，并吐了一口唾沫在连接处。一股温热的暖意自希兹纳凯斯的手掌流向手背，最后传进指尖。

接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他的出血在一瞬间停止，疼痛也几乎消失。国王取下希兹纳凯斯的领巾，随意地擦拭了一下戒指与他的手。希兹纳凯斯看着疼痛过后还有些麻痹的食指，戒指与手指之间的凹缝处，留着一条像红色指环般的细细伤痕，还渗着一点血迹，但也就只有这样了。颤抖的手指已恢复原状，并能随着他的意志自由弯曲伸直。

「阿米兰堤神赐予朕的神通，你觉得如何？有比奥拉的魔法师逊色吗？」

国王的脸上扬起讥嘲的笑容，对希兹纳凯斯这么说道。

在塔西狄尔的搀扶之下，希兹纳凯斯勉强撑起瘫软颤抖的双腿站了起来，然而，国王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百出的屈辱与愤恨，却没有消失。看见他告退时眼中的憎恶之色，那堤克王只是更加大声地嘲笑他。

「你给阿米兰堤神的贡献，我确实收下了。这么一来奥拉援军的武力也会在我的约束之下！」

狂妄的国王在他所制造的恐怖氛围之中，专注地凝视着染满鲜血的神殿与神兽雕像。




第一章 旅人
1

雪芙儿·阿尔各再度检查她打包的行李。

其实她只有一个背在盾上的粗麻布袋，行李少之又少。如果是跟她同校的其他住宿女孩，光要出一趟远门，行李至少也要带上三袋才足够。可是雪芙儿原本就没有带什么东西来，既不是要回到家人身边，也不是要以贵族小姐的身分出嫁；而她行李里面装的东西，也几乎与贵妇小姐毫无关系，净是一些铁鎚、铁撬、磨石和金属原料等少量却相当沉重之物。然而这份重量，却给予雪芙儿一份自信。

雪芙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穿着松垮垮的裤子和洗白了的半长外套，就像一名少年。她用坚硬的帆布当成束胸绑住胸前。将头发分成两束扎起来缠在额头两侧，并用附有耳罩的毛帽将头发遮盖住。这么看上去，几乎看不出来她是个十五岁的少女。这是她独自一人要踏上旅途的事前准备。

这一天总算来临了。以一名流浪锻冶工匠的身分独自踏上旅程的日子。当她还在故乡多姆奥伊国的阿尔各村时，只能梦想着这一天的到来，却完全没有实践的勇气。在她离开多姆奥伊之后，多亏外面世界的各种体验，才终于能下定决心。

她环顾了一下宿舍，住了将近一年的房间如今空空如也，看上去果然有些寂寥。昨天她已经全都打扫干净，最后只要交回房间钥匙即可。其他学生都已经出门上课了，走廊一片寂静。

「谢谢您们的照顾。」

她向校长与舍监致意之后，这两名中年女教师略显生硬地点点头，送雪芙儿到宿舍门口。雪芙儿知道自己在师长眼中，大概是个很棘手的学生。

「我们祈祷药王树永远在你的前方指引你。」

舍监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从今以后，要求把院子当成锻冶场所的女学生终于要离开了。

校长也语重心长地说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为无法从这里毕业感到惋惜喔。无论你选择了什么道路，品格与仪态礼貌都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啊。」

「谢谢您。我不会忘记学校所教会我的一切。」

这句是真心话。

这间学校，是魔法大国奥拉境内最具权威的魔法实务局所管理的女校。大家都知道像雪芙儿这种边境小国的平民女孩，能够入学是多么的幸运，连雪芙儿自己也很清楚。如今她竟然会半途舍弃这种天大的好运，一定有人会认为她太不识好歹了。

在到达港口之前，雪芙儿一路搭乘公众雪橇，并顺路经过了卡莎伯爵的宅邸。领土远在他方的奥拉贵族们，都会在首都伊欧西卡尔建造别馆，而卡莎伯爵官邸就坐落于此，是个被高耸栅栏与宽阔庭园围绕，雅致大方的别馆。可是在雪芙儿的眼中，这间别馆即使在这个异国都城内，看起来也是最疏远冰冷的建筑，正象征奥拉这个国家。

雪芙儿在宿舍唯一的朋友——名为米莉蒂安的少女，就在这间别馆里。自从米莉蒂安成为卡莎伯爵夫人的养女之后，无论雪芙儿前来造访几次，都没有获准见到米莉蒂安一面。

卡莎伯爵夫人讨厌雪芙儿，雪芙儿也很怕那名贵妇，这是因为夫人是一名会使用咒语的可怕魔女，而且当她所崇拜的魔法师萨亚雷死亡之际，雪芙儿就在现场。雪芙儿猜想，伯爵夫人或许会觉得害死萨亚雷的人，就是雪芙儿。

萨亚雷曾是全奥拉声望最高的总大魔法师，但他只为私利施展生命魔法，毫不在意地让多数人受苦牺牲。米莉蒂安也是其中一名牺牲者。雪芙儿如今感到相当后悔，她认为只要自己跟米莉蒂安再亲近一些，更加彼此坦承的话，或许就能避免米莉蒂安的苦难了。明明两人年龄相仿，且彼此都没有其他女性的朋友，为什么雪芙儿没有做到呢？

既然伯爵夫人取代萨亚雷收养了米莉蒂安，雪芙儿相信夫人还是有自己所不知道的温柔吧。雪芙儿为此感到非常感激。

今天雪芙儿身上穿的并非制服，看起来只不过是个帮商人跑腿办事的小伙子，她绕到后门去向门房说道：「这是送给这家小姐的东西。」

雪芙儿打造了一把小刀，要送给米莉蒂安当临别赠礼。那把刀跟她的守护刀同为新月形，她希望它多少能守护米莉蒂安已经崩坏的心灵。雪芙儿还将自己与米莉蒂安的名字并排刻在刀鞘上。

上了年纪的门房瞄了雪芙儿一眼，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谁送的？」

「是个女学生。她说自己叫雪芙儿·阿尔各。跑腿费可不少唷，她全都给我了。」

她将包裹随着钱币一起递了过去，果然门房见状态度也好转了。

「等等，这先给你吧。」

门房扔给她一块变硬的饼干就进去了。看他那个样子，雪芙儿想对方应该会为她送到。她看着饼干微笑了。门房认为她是男孩且毫不怀疑，虽然这只是微不足道的成果，却给了她无比信心。

雪芙儿回头望向别馆高处紧闭的窗户，在心中悄悄地说道：

「米莉蒂安，你要保重喔。我会在里沃找找看有没有能治好你的魔法。」

◎

在别馆深处的寝室内，米莉蒂安·阿拉斯·卡莎收下了临别馈赠。

少女身上穿着美丽的浅紫色洋装，坐在边缘镶有珍珠。宛如王座般的安乐椅上。披散成扇形的波浪银发所围绕的鹅蛋形脸庞上，略施了些薄粉；轻启的红润唇瓣，似乎散发着一股清洌美好的香味。

可是，就算经常陪在她身边的红发伯爵夫人，将那把散发着光芒的小刀放在她眼前，少女也只是睁着如玻璃般的水蓝色瞳孔，完全没有任何感动的情绪表现。少女的心沉睡在遥远的深渊里，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无法唤醒她。

伊莉耶丝·贝尼·卡莎伯爵夫人突然站起身，朝墙边的镜台走去。与少女相较之下，这名贵妇的美丽显得娇艳，就算身上穿着黑色丧服，从领口及袖口露出的白色肌肤一样诱人。伯爵夫人是个寡妇，但她为自己恩师总大魔法师萨亚雷所服的丧期，比起当年她丈夫去世的时候还隆重。

贵妇用小指前端沾了沾性感的红唇，将稍微凌乱松脱的一小撮红发绕回她高贵挽起的发髻上，然后打开珠宝盒，取出一顶精致的银冠。她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着银冠，小心翼翼地将它戴在少女波浪般的银发上。银冠最宽的部分盖住了少女雪白的额头，甚至覆在眼窝上方。大颗的杏仁形绿色宝石镶嵌在中央，就像少女的第三只眼睛一样。伯爵夫人发出啧了啧舌，只见房间阴暗的一隅传来翅膀拍击声，一道黑色影子掠过夫人的肩膀。

一只巨大的乌鸦从栖息的树木上飞起，翩然降落在少女额头所戴的宝冠上。它深红色的勾爪攫住银色雕饰，挥舞翅膀并作势要啄下绿色宝石。少女的下颚因头上乌鸦的重量而不断往上仰，仿佛就此僵硬般，背脊挺得很直。

杏仁状的绿色宝石散发着光芒，贵妇再度将雪芙儿赠送的小刀放在少女眼前。少女仍旧仰着下巴，轻殷薄唇，稍稍露出鲜红的舌尖。

「雪、芙、儿……」

少女从银冠下方垂眼睥睨般地念出刻在刀鞘上的名字。声音粗嘎，宛如乌鸦的叫声。

听到少女说话的伯爵夫人，摇摇欲坠地跪了下去，抱住少女的膝盖。

「喔喔，萨亚雷大人，我的主人……」

少女从袖口伸出纤细的手腕，像个盲人般摸索着夫人的脸颊。她的指尖缓缓渗出了蓝色的光芒，染上夫人的额头及眼睛四周。

「伊莉耶丝，我的使魔啊……」

少女弯下身子，亲吻了夫人。

少女头上的乌鸦，低头看着伯爵夫人愉快而迷蒙的神情。

2

雪芙儿一到港口，只见码头边的乘客们已经开始陆续登上定期船了。

那是一艘准备沿着哥兰奇尼亚带河西侧南下的客货两用船。比疾风船还要庞大，虽然外观不好看，却能乘载更多的人与货物。雪芙儿仔细一瞧，只见牛、猪等牲口也陆陆续续被赶进船舱里。她在家畜的腥臭味中还闻到另一股咒药的味道，那是船上的生命魔法驱动装置所发出来的。

雪芙儿压抑着胸口的紧张与兴奋，打算走向舷板。此时突然有人拉住她的手臂，她惊讶地回头，拉住她的人竟是伊斯·圣德基尼。

「您怎么会在这里？」

「皇爵殿下吩咐我来为你饯别。」

伊斯是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皇爵的随从，也是一名魔法师。圣德基尼家族的人总是面无表情，端整的脸孔就像人偶般毫无喜怒哀乐。眼前的伊斯脸上仍是波澜不兴，仅默默地从白袍的袖子里拿出一个皮革袋子，袋里塞了满满的钱币。

「怎么给我这么多？皇爵不是已经替我买好船票了吗？」

「盘缠多一点，以防你旅途困顿。」

雪芙儿感到有点迷惑，毕竟像她这样一名女孩只身上路，随身带着大笔金钱反而更加危险。或许因为伊斯是魔法师，又或许是他不知道人心险恶，总之他不懂平民百姓的生活常识，才会这么做。但雪芙儿总不好对伊斯本人这么说，只好老实地收下钱袋。她发现剪票的船员正看着他们，其他客人也因为伊斯的白袍而感到稀奇地看着他们两人。雪芙儿见状慌忙将皮袋塞进自己的行囊中，将皮袋夹在换洗衣物里，以免钱币发出声响。

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皇爵是个才十一岁的体弱少年，在雪芙儿过去的监护人萨亚雷死亡后，代替前任皇爵出面接下雪芙儿的监护之责。若非如此，雪芙儿早就被遣返多姆奥伊了。圣德基尼一族的远祖是创造生命魔法的人，因此他们在奥拉贵族中也拥有特别的地位。

「伊斯，您能帮我送信给埃梅吗？」

雪芙儿拿出她原本打算在下一个港口寄给埃梅·巴吉尔的信。

埃梅跟雪芙儿一样都是多姆奥伊人，目前为了成为魔法师而在魔法实务局里进修学习。埃梅与雪芙儿的祖国多姆奥伊是个边境小国，严重缺乏能够使用生命魔法的魔法师。雪芙儿相信埃梅总有一天一定会获得学位，以一名优秀魔法师的身分衣锦还乡。

埃梅到最后一刻仍是坚决反对雪芙儿的旅行，因此雪芙儿没让他知道自己今天要出发。尽管埃梅知道后肯定会非常生气，但如果埃梅真的来送行，雪芙儿一定会哭出来吧。

自从皇爵家成为她的监护人之后，她知道了很多事情。过去雪芙儿写回国的所有信件，都被米莉蒂安交给萨亚雷处理了，只因为她全心全意相信萨亚雷。但无论对谁，萨亚雷都是如同毒蛇一般的人。埃梅也是在获得皇爵家的照顾之后，他在魔法实务局所受的歧视与轻蔑才得以消失。

伊斯接过信件收进袍子里。

「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他。」

伊斯虽然态度冷淡，但必定会遵守承诺。在皇爵家的魔法师中，跟雪芙儿最亲近的也是伊斯。

最先教会雪芙儿去感受生命魔法波动的人就是他，而上一代皇爵赐予雪芙儿的观看魂源的能力，也在伊斯教导下越来越娴熟。

魂源指的是一切生物所拥有的生命波动，也是成为生命魔法基础的原理。人类拥有七个灵魂，而连接这些灵魂的魂源，在取得平衡后就成为了生命。

雪芙儿曾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受到魂源混乱的痛苦，是靠着前代皇爵的魔法，才让她的魂源恢复平衡。当时她的「月魂」比其他人都还强劲，让她能像个魔法师般看见他人的魂源。

「你的魂源，就像皇爵一样都偏重在『月魂』上。此外你的『水魂』也颇为强大，就像我一样。所以要传递感觉也比较容易。」

在教导雪芙儿的时候，伊斯这么对她说明。

一开始的方式很像锻冶工作的诀窍一样，借由指尖的接触，追踪魂源的流动。雪芙儿接受伊斯的指导，进一步磨练观察魂源的能力，接着，她便逐渐能用双眼看见自己所碰触的对象的魂源了。可是，她可能真的没有咏唱咒文的才能，连最简单的都不会使用。其中只有遮蔽他人视线的咒文，她勉强还使得出来。

伊斯缓缓地伸出双手碰触了雪芙儿的帽子，小声咏唱起咒文。透过帽子的布料，伊斯温暖的魂源传入她的额头两侧。

「这会比你的遮蔽魔法还好一些。大概能维持一周。」

雪芙儿感觉到她与伊斯之间似乎出现了一层薄膜。那是让雪芙儿不显眼，不会受到他人注意的咒文。雪芙儿的遮蔽魔法能作用在对方的「月魂」上，让对方看不见雪芙儿，但她仍必须临场咏唱咒文才行。如果靠伊斯刚刚下的咒文，雪芙儿就不需要那么做了。

「谢谢，也请代我向皇爵殿下道谢，转告他我总有一天会报答他。」

「等你自己回来后，再亲自向他传达吧。希望药王树能够指引你的道路。」

伊斯淡淡地说完，转身回到栈桥上。这名魔法师应该还看得到搭上船的雪芙儿的魂源。雪芙儿站在甲板上不断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到魔法师的白色背影。

雪芙儿从多姆奥伊来到奥拉时，搭乘的是疾风船，因此她是第一次搭上行驶在带河上的船只。带河尽管名为河川，却比她故乡的多姆奥尔湖还宽阔得多，几乎完全看不到对岸。很久很久以前海洋曾经覆盖全世界，如今残留下来的就是带河。所有事对雪芙儿来说都是初次的体验，让她不只是感到不安，背脊甚至因紧张兴奋而颤栗。一直以来，雪芙儿都希望自己能坚强独立；就算住在宿舍时，她也一直在找寻某个能够独处的地方。

她害怕孤独带来的恐惧，也觉得自己是个怕寂寞的人。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独自踏上旅途，她连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安然过关的自信都没有。但至少她现阶段的魂源安定，体力也大致恢复，比起过去的自己也有了更多的心理准备。如果这能算是自信的来源，那也不错。

船只一离开栈桥，只见对面正有一艘东行的定期船准备入港。那艘船会在伊欧西卡尔折返，航向流经多姆奥伊的泰尔梅兹带河。雪芙儿想起留在村里的涅乌特司，不晓得他现在如何了。一瞬间她的心头浮现涅乌特司鲜明的身影，他坐在柴房的暖炉前，咧开缺了牙的嘴笑着。然而，雪芙儿的目的地却不是故乡。

这是因为吉尔达·雷阁下并不在多姆奥伊。雷阁下是多姆奥伊的骑士，是拯救过雪芙儿好几次的大恩人，也是在雪芙儿心中占有最重要位置的人。当雪芙儿最后一次与那名骑士道别时，她没有发现骑士已经身陷险境，就这么让他落入敌人手里。

埃梅认为雷阁下已经死了。多姆奥伊国内也都是这么认为，甚至有传雷说连雷阁下的养父雷摄政官，都认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但是雪芙儿却不愿意这么相信。

雪芙儿知道带走雷阁下的人是谁。一个名叫奎里德·曼斯顿的独眼里沃人，是最后跟雷阁下在一起的人。奎里德经常出入位于伊欧西卡尔的里沃商馆，因此雪芙儿好几次跑去敲商馆的大门，但商馆却说里面没这个人而驱赶她。

最后给予她希望的是圣德基尼皇爵。他从奥拉的外交部问出了奎里德·曼斯顿这个名字。纪录上的这个名字，是里沃军队屈指可数的参谋。

从今年夏天开始，奥拉与里沃为了争夺带河的利权，在哥兰奇尼亚带河的南部开启了战端。成为战场的阿米兰堤王国，便位于奥拉管辖的哥兰奇尼亚带河与里沃辖下的哥塔希利带河衔接处。

带河是连结全世界的大动脉，因此两大国都在争夺其利权，并逐一将流域内的各个国家纳入各自的管辖之下。阿米兰堤也从先王时代开始便加强与奥拉军的结盟，借以牵制里沃。这样的平衡如今已遭到破坏。

总之毫无疑问地，奎里德·曼斯顿的身影会出现在阿米兰堤战场。在雪芙儿小的时候，多姆奥伊也曾遭受里沃的侵略，差点就被征服了。她知道前往战地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尽管如此，她除了亲自去阿米兰堤之外，别无他法。

当船只总算由伊欧西卡尔出发时，雪芙儿暗暗告诫着差一点就要放松下来的自己。现在还只是刚开始而已。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如今才是报答雷阁下的时候。她要找出奎里德，也一定要见到雷阁下。这么一来，一定就能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了。

3

奎里德·曼斯顿正在里沃的古都卡撒拉。历史上，里沃原本是以买卖交易为谋生行业的部族集团，逐渐拓展势力之后遂形成了一个国家。卡撒拉位于泰尔梅兹带河支流上的某个水运要冲，是最古老的商业据点。

传说这条支流自上古时代以来，便是条孕育上游成为谷仓地带的大河，在海洋还没干涸、形成带河之前，就已经被里沃人尊奉为部族的起源地了。然而在流域逐渐沙漠化之下，随着水量减少，加上海流的侵蚀，河里的纯淡水也跟着消失，地理优势不再，伴随国土逐渐往南扩张，成为王族的古代部族们便迁都到南部的利亚纳了。

然而，卡撒拉如今仍是里沃北部的大都市，扇形土地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运河，是个美丽的水都。一直以武力侵略周围土地、粗鲁不文的里沃军可能很难想像，这个王朝从过去古老民族所流传下来的精细技术与文化成果，在卡撒拉所扎下的根基，比现在的首都利亚纳还要深厚。

集古老文化精华于一身的，便是卡撒拉的花街了。说来还真该遭到天谴，建成圆环形式的花街，过去其实是祭祀部族守护神的庙宇。庙宇象征了部族的信仰与团结，也是自卫与自治的中心地带。在那个与其他部族会频繁进行一些小型征战的时代，战士们会先聚集在各自的庙宇前，接着在圆形的广场上接受训练。由于庙宇向来是敌人最大的攻击目标，因此逐渐也盖得如城郭一样坚固了。

在战斗胜利后越发强盛的部族庙宇之内，集中了许多美丽且贵重的宝物，大部族的首长也开始进入坚固的庙宇居住，同时为简单的城郭加上了精美的装饰，让贤士、乐手与美女环侍在侧。庙宇因此成了里沃的艺术与学问发展起源，而在以军队为背景的强大国力之下，文化发展更是欣欣向荣。

王公贵族们迁都之后，跟着庙宇一起留下来的文人雅士便负责维系这些传统。虽然政治中心已迁移到新的首都利亚纳，但人们说若要体会真正的华美与繁荣，就一定要到卡撒拉走一趟。这座古都对里沃人而言，是个令人心生向往的享乐之地。

就算庙宇如今成了花街，妓女们仍然争相学习高贵的教养，咏唱比王族女性还要精彩洗练的诗词，并表演歌曲与舞蹈。其中，屋顶上放置了马头装饰的「马头郭」（这里过去供奉了里沃王族所信仰的重要神明——马神墨奇兹），里面可是聚集了许多让客人甘愿一掷千金的妓女，若没有相当财力，便无法进入里面一探究竟。

此刻，奎里德和一名年轻人双双留在这间「马头郭」内。这名黑发的年轻人上了手铐，遮住双眼，被送进面向圆郭中庭的房间。不过「马头郭」里无论出现什么样的客人，大家都早已见怪不怪。

所以，在除下手铐与眼罩之后，也难怪那名年轻人会瞪大双眼、惊愕地看着四周景物了。他大概没想过以一名俘虏的身分，竟然会被一群天仙美女环绕吧。

「马头郭」虽是富丽堂皇，仍旧充分具备了成为牢狱的条件。圆郭以中庭为中心，用同心圆的方式层层筑起厚实的墙壁。每个圆与圆之间仔细地分隔出许多房间，随着五层高的阶梯穿梭其中，连接房间的通道也像迷宫般复杂。出入口只有一个，位于最外层的坚固墙壁的某处，如果想要从中庭来到出口，就得左弯右拐、上楼下楼绕个不停，就算是长时间待在这里的妓女或酒客，也很难记得正确的路线。传言中这么迂回的通道是为了防止妓女逃脱，但事实上那是过去做为城堡抵御外敌入侵的手段的遗迹，现在则能够用以避免想要进来白吃白喝的寻芳客溜走。马头郭内的人们绝不会放任恩客独处，因为，如果任他们随意离开房间，他们可能误闯有其他恩客正在享乐的房间，甚至还可能闯入陌生的酒席、被人给轰出去。因此，每个恩客在进入马头郭以后，就当作自己迷失在这个温柔乡里，任由里面的人带路了。

奎里德放任年轻人自由享乐，自己则更放浪不羁地每日在酒席中通宵达旦。

年轻人名叫吉尔·欧塔斯，从口音可以知道他不是里沃人，也能从他的体格判断出是个武人。其实这并不奇怪，毕竟花街内有半数客人都是里沃帝国的属国出身，其中也大半都是里沃士兵。刚被带来这里时，年轻人一身猎人打扮，体格瘦削，但妓女们早已学会不以貌取人。尽管奎里德在卡撒拉已是个很有名的欢场浪子，仍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因此大家也只当奎里德带来的青年是个性情有点古怪的家伙而已。

吉尔·欧塔斯最初几晚总是被带到奎里德的酒宴上，一语不发地喝着酒。妓女们都暗暗赞赏他的男子气概，争相邀他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但他推说旅途劳累且大病初愈，想要单独休息。

见惯了好色缠人的寻芳客，妓女们反而因此更喜爱这名年轻人，甚至还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年轻人留宿在每个人房间的顺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每天吃着「马头郭」的厨师提供的山珍海味，睡在柔软的丝绢被衾里，年轻人逐渐恢复了健康。

看着年轻人在中庭挥舞着木棒的身影，奎里德询问与他交情匪浅的花魁娜玛妲：

「有没有人跟我朋友好上了呢？」

娜玛妲用那双王公贵族捧着千金争相取悦的如丝媚眼，一边看着中庭里那名青年挥汗如雨的身影，偏过头想了想。娜玛妲身为「马头郭」地位最高的花魁，其美貌、教养、态度在在受到同辈的尊敬，也是妓女们谈心的好对象，因此对整座郭内的事了若指掌。

吉尔·欧塔斯仍旧按照抽签的顺序往来于妓女们的房间。尽管有时年轻人略带愁容的脸庞，清澈如泉水的蓝色眼眸，让一些妓女忍不住为他倾心，但他却绝不停留在同一个地方。这行为看起来虽然像个会惹女人哭的浪荡子，她们却都无法恨他。他洁身自爱，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因此即便是长袖善舞又彼此竞争的妓女们，面对他时的举止也不由得变成了朴素的少女。

每个晚上，那名年轻人就躺在罩着凌乱蚊帐的床上，让偎在他身边的妓女整夜咏唱诗歌，或是为他讲违故事。到了天亮，彻夜不眠的妓女们纷纷进入梦乡。而当这些妓女再度睁开双眼时，年轻男人已经不在自己床上了。

年轻人遍览城郭内的书籍读物，向妓女们学习里沃的语言与习俗，来去于各个房间之内，直到他可以不靠任何人引导顺利前往指定的妓女房间。这时，吉尔·欧塔斯已经摸透「马头郭」了。

然后，在某个新月如勾的夜晚，他留下已经入睡的枕边人，悄悄地离开了房间。他脱下妓女们送给他的丝绢外衣，换成与来时相同的猎人打扮。重新锻链过的双腿小心翼翼不发出脚步声，穿过迷宫般的房间与阶梯，终于来到城郭的大门玄关处。

但奎里德·曼斯顿却跟他同样一身出门旅行的打扮，站在那里等着他。

「我就认为你差不多今晚打算要逃了，吉尔达·雷。别担心，你的帐我都替你付清了。」

听见奎里德不慌不忙的说话声，年轻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你又想把我关在哪里？」

「这个嘛，既然你对酒跟女人都没兴趣，那接下来就只有上战场了。」

奎里德推开了城郭的大门，只见一队身穿铠甲的骑兵，正在门外迎接他们。

4

雪芙儿的旅程开始时平静无波，但当伊斯施在她身上的咒文消失后，一切就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当时在港口看见雪芙儿与伊斯谈话的那名剪票员，开始来向雪芙儿搭话了。尽管这名体格壮硕的中年水手长威风八面地帮雪芙儿赶走不少年轻水手，但他实在很像雪芙儿最不擅长应付的尤古伯父。水手长的名字叫贾德（意指鞭子），而他也人如其名，经常鞭打工作迟缓的水手，因此人人都惧怕他。不过，贾德面对乘客时倒是能放低身段。尤其面对一等船舱的富有乘客时，他总是表现得和蔼可亲，吝于将获得小费的机会让给其他水手。

虽然雪芙儿住的是三等舱大通铺，但因为里面拥挤烦闷，所以她除了睡觉的时间之外，几乎都跑到甲板上去吹风。随着船只逐渐南下，气温慢慢升高，就算待在外面也很舒适。然而，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长时间相处在同一个船舱的乘客们，开始过问彼此的事，假扮成男孩的雪芙儿想尽量避开那样的场合。

船上的乘客几乎都是男性，当然其中也有商人的妻子，或是一等舱携家带眷的乘客家中的年轻女儿，但毕竟都在少数。这些女眷眼中的雪芙儿是个男孩，并不会特地来跟她说话，雪芙儿自己也不可能靠近对方，因为女性的观察力在某些方面比男性敏锐，雪芙儿可能会被识破身分。幸亏几乎每个乘客在离开奥拉领土之后都会下船，而接着陆陆续续在连接奥拉同盟国的许多港口上船的乘客，也是一批换过一批，很少人会在船上停留很久。

哥兰奇尼亚带河靠近岸边的水流非常激烈，往往影响水上的航道，令人无法静心观赏沿岸风光，但相对地，却能看见在波浪间成群嬉戏的海豚，以及大得令人不敢置信的鱼的背鳍。在靠港的时候所能观察到的异国城镇风貌，对雪芙儿而言比什么都还有趣。

然而，甲板是水手长贾德的管辖区域，他似乎已经记住雪芙儿的脸了。贾德总是悠闲地晃到雪美儿的身边，聊些天气或与下一个港口有关的话题，然后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旅行、要上哪儿去、是要拜访亲戚吗等等的问题。雪芙儿故意压低声音随便敷衍几句，而且为了显示自己不是付得出小费的有钱客人，还问水手长船上有没有人需要打铁或磨刀等耗体力的服务。

「你想要收多少工钱呢？」

在贾德询问下，雪芙儿报出自己预先想好的较低价格。原本她就打算除了船票之外，一路上都旱这么赚钱，如果能从这里试着开始，似乎也不错。

之后，贾德从船上的厨房与其他乘客那里，为雪芙儿收集了一些必须研磨的刀刃。雪芙儿想将赚取的三分之一报酬回馈给贾德，但出乎意料地，贾德说他只要拿五分之一就好。雪芙儿收取的报酬非常微薄，五分之一根本就不及贾德平常的小费那么多，但贾德还是持续为她介绍顾客。雪芙儿一开始因为贾德粗犷的外表而一直抱持戒心，现在则对他感到很抱歉。尽管她还是小心谨慎地不让自己身为女孩的身分曝光，但心中暗暗决定等船一到达阿米兰堤，她就要用在船上赚的钱好好答谢对方。

随着船只一路南下，天气越来越热。为了寻求一点凉爽的风，几乎所有乘客都跑到甲板上来，雪芙儿的工作机会也因而增加了不少。她不能脱下身上的长衫与背心，只能挥汗如雨地窝在帆柱阴影下，打开工具默默地干活。雪芙儿的故乡是沙漠中的锻铁村庄，她等于是在打铁炉旁长大的，当然耐得住热。如果省一点伙食费，还能够一点一滴增加一些积蓄，这让她感到很自豪，也给了她力量。

可是在她即将到达阿米兰堤之前，状况就在托勒斯的港口内发生了。

抵达港口前，船长便为乘客们说明在阿米兰堤境内发生的战争，并表示定期船只一到达国境便要折返。这件事雪芙儿在半途的港口就已经听说过，也感到有些忧心，不过从她借到的地图看来，国境离港口很近，所以雪芙儿也不感到慌张。然而当船只停在国境的港口时，她以为上船的三个男人要跟水手们说话，但那些人却突然粗暴地逼近雪芙儿。

「谁准你在这里做买卖？定期船上的刀刃，早就说好是由我们接手处理！」

他们是港口的磨刀工匠。光看他们被火鎚锻链出来的肌肉，以及双肩耸起的体型，雪芙儿就能判断出来。他们伸出被磨刀石的粉末染黑的指尖，指责她抢了他们的生意。

连船员们也说他们知道这一回事，于是雪芙儿慌忙寻找贾德，却四处不见他的人影。

「把你赚的钱全都交出来！」

雪芙儿乖乖照做，因为一开始拿菜刀来让她磨的船上厨师，也证明这些人所言不虚。她暗自生气：既然如此，当初贾德为何又让她帮忙磨刀呢？身为流浪工匠，她根本没有冒犯当地工匠的意思。

「这些就是全部？应该还有不少吧！」

接过雪芙儿钱包的人这么喊着，伸手就要去拿她的行李。雪芙儿赶忙捉住对方的手，小声咏唱遮蔽咒文。她曾经料想过会有这样的状况，因此悄悄带着咒药软膏，也在刚刚涂了一些在指尖上。

「这些是全部了。我还只是个学徒，所以收费便宜，没有赚多少钱。」

她凝视着工匠们的双眼，主动打开行李让他们看内容物，同时不着痕迹地碰触所有人的手腕，反复咏唱咒文。男人们手腕上流动的魂源，迅速吸收了咒药与咒文，雪芙儿透过指尖感觉到他们的放松。咒文生效了，三个人突然间都对雪芙儿失去了兴趣。

「呿！蠢蛋！下次敢再这么做，就把你的头扭下来！」

一人拎起雪芙儿的衣领将她往船舷甩去，然后三人动了动棍棒般的粗手臂后，一齐走回码头。雪芙儿有挨揍的觉悟，只是放松身体随对方而动，因为在阿尔各村时，她也常被工匠头或身为职司的伯父威胁责打。

她站起来，心中告诉自己事情能这样结束已经不错了。刚才远远避开骚动的乘客们急着下船，曾请雪芙儿工作的那些乘客也假装没看见她。现实就是如此，没有人会想要卷入麻烦事里。

雪芙儿把被踢散的工具收拾进行囊后，正打算跟着下船，就看见贾德从栈桥对面逆着人潮朝她匆忙走过来。

「喂，小子！你没事吧？厨师都告诉我了！」

贾德频频道歉，说要是他在场的话，就会好好替雪芙儿说话了。

「真不好意思啊。你看，这是你给我的那一份钱，我已经去兑换成这里的钱币了，都还给你，就当我向你赔罪吧。」

贾德将手中的铜钱递给雪芙儿，吓了她好大一跳。她还以为贾德全都知情，却故意早一步下船置之不理。

「不，我不能收。就当我花钱买教训吧，请你不要介意。」

「这样我会过意不去。那这么办吧，你第一次到这个港口对不对？我介绍你一间公道划算的兑币商店。否则你万一去了什么黑心的地方换钱，可要吃大亏了。」

贾德也不等她回答，就率先迈开脚步走了。

托勒斯的码头尽管不像伊欧西卡尔那么大，港内的船只还是挤得密密麻麻。虽然其中有不少跟雪芙儿所搭的船一样，是要在国境折返的交易船只，但大半的船只都是武装了炮盾的军舰。港边则有一些雪芙儿曾见过、穿着奥拉军服或钟甲的骑士们昂首阔步。远处可以听见粗暴的怒吼声，还有吵架的骚动声。

就算进入了港口小镇，空气中的肃杀气氛依旧相同，太阳照射下的二层楼砖瓦房子，其间的通道又窄又小，尽管通道因两旁的店家显得较为热闹，擦身而过的每个人却都是一副不敢松懈的严峻神情。一眼望去，店家贩卖的食物相当丰盛，但价格都不便宜，商人们大概想趁受战争波及前大赚一笔，每个店家都拼了命地扯开嗓门叫卖着。

市场上陈列着玉米、豆子、盐渍鱼等货品，种类繁多。此外，雪芙儿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黑色砂糖，不少店家将它做成瓦片般的板子高高堆起，等着出售。就在雪芙儿稀罕地观看时，贾德推荐她喝了一杯浓稠的黑色液体，那是用黑砂糖制作的烈酒，洒些肉桂粉就能喝了。除了食物之外，较多人聚集的地方就是贩卖刀剑的店家。果然战争一旦开始，锻铁这份工作就不怕没生意上门。

雪芙儿被一副熟门熟路样子的贾德拉着往前走，离开了喧闹的市集后进入了小巷子。贾德伸手指向挂旗子般晾了一些衣服的巷底。

「那里就是兑币商店了。把你的家当都拿出来吧。」

雪芙儿有些不知所措，不晓得该不该相信贾德。他应该有听厨师说，雪芙儿赚的钱都被拿走了才对，为什么会认为她身上还有钱？

雪芙儿将手伸进行囊里，从多缝一层的底布下方拿出两枚银币。这两枚跟伊斯给她的钱是分开放的，她一开始为了以防万一，早将旅费分开藏起来了。

「这就是全部了。」

贾德瞪着她手上的银币。「应该还有更多吧？」

雪芙儿至此总算明白了。伊斯拿革袋给她的那一幕，贾德一直没有忘记。

「没有了。」

就在雪芙儿回答时，贾德已经动手要抢她的行李。雪芙儿紧捉着行李不放，但已松开的双层布底端却发出硬币的碰撞声。

「我都知道了，你藏了不少吧！」

雪芙儿紧紧抱着行李，伸出一只手想捉住贾德的手腕，却因手掌一滑没办法涂好咒药，虽然她咏唱了咒文，但贾德的魂源波动高涨，她根本无法令它们放松下来，最后只能抱住自己的行李蹲下。贾德露出了本性，伸出大脚用力踹向她的背，想要把她踢倒。雪芙儿痛得差点喘不过气，也无法继续咏唱咒文。

突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让贾德停止对她的踢踹。掉下来的是一些晾干的衣物。雪芙儿抬头一看，贾德头上罩着一个大篮子，让他一时找不到方向。

「你在做什么！」

随着女性高亢的说话声，踩着凉鞋的足音逐渐靠了过来。来者是一名体态丰满的中年妇人。就像市场上工作的老板娘一样，女子穿着围裙，头上包着头巾。

「快，往这里逃！」

女子拉住雪芙儿的手，带着她走到外面的大通道。她们拼命钻过一阵拥挤的人潮之后，女子带着雪芙儿钻进另一条小巷子。

「没事了，他应该追不上你了。」

雪芙儿瞥见贾德在人群中穿梭大吼的身影，但他已经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追去了。

「谢谢……呃……」

雪芙儿发现自己忘记压低声音，慌忙咳了两声。她省略了详细的事情发生经过，只说自己被怂恿去兑换钱币，结果差点被抢。这名女子是洗衣店的人，正在晾衣服时听见骚动才会来救她。

「伤脑筋，你还真是不懂世事呢，傻傻地跟着那种人可不行呀。」

女子名叫修拉，很热心地帮雪芙儿拍掉背上的泥巴，并说要介绍给她可靠的兑币店。雪芙儿谨慎地请对方带她到大马路旁的店家，女子也照做了。

那问兑币商店，同时也是间金属器具店。包括黄铜脸盆、提灯、杂七杂八的刀刃等货品都像挂葡萄一样，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留着胡子的店老板抬起深邃的目光，怀疑地打量雪芙儿。男孩打扮的雪芙儿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还小，所以店老板问修拉是不是雪芙儿的母亲。修拉笑了笑，给了老板肯定的回答，老板才终于愿意让雪芙儿换钱。

刚刚的两枚银币已经被贾德拿走，雪芙儿只剩下三枚。她自己能存到那么多，是因为她帮宿舍女孩制作纪念币或磨拆信刀收取的报酬。女孩子们都私下称雪芙儿为守财奴，校长还特别训了她一顿，说有教养的淑女不该计较金钱。可是除了雪芙儿之外，所有女孩们的父母都会供给她们足够的花用，她们根本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想到这里，雪芙儿又更舍不得被拿走的那些钱了。因此雪芙儿并没有将剩下三枚银币都兑换，只换了两枚。银币换成铜钱后有满满两把，于是她想拿几枚铜钱给修拉。

「你要给我？那我得替你找个地方住才行呢。真是的，上哪儿去都是一堆士兵，根本没有让女人和小孩安心住下来的地方嘛。」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修拉拼命抱怨军队。据她的说法，港口集结了托勒斯的军舰与奥拉的疾风船。托勒斯是奥拉的同盟国，因此奥拉军才会常驻于此。

「不过也多亏他们，我的洗衣店不愁没生意做就是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才会离家来到这里赚钱。我是打铁的工匠。」

「哎呀，真的吗？那你的手臂还真细呢。」

修拉大概也重新衡量了雪芙儿，所以带她到装潢还挺不错的旅店投宿。雪芙儿有点担心住宿费，但她跟店家约好帮对方磨刀具，让对方算她半价。

「那我走啦，好好干活喔。」

修拉似乎跟旅馆的女侍很熟，收走房客的待洗衣物后便回去了。雪芙儿在陌生的城镇受到这么亲切的对待，觉得自己旅途上的紧张也被这股温暖舒缓下来了。

因为雪芙儿要求住单人房，女侍也就体贴地不让她受其他房客打扰，连餐点都送到房内给她吃。尽管只有面包跟淡汤，但因为她又累又饿，所以还是获得些许满足。接着店家又让她在房间里沐浴。她要来了大脸盆跟热水，允许自己可以在今天奢侈一些。在她搭船的期间，只能悄悄地擦拭身体，如今能在身上涂满肥皂，让雪芙儿感到至高无上的幸福。

稍微犹豫一下之后，雪芙儿还是放下头发一并洗干净。房间里没有镜子，她也就不会太去在意被头发遮住的部分。等她全身清爽换上干净的长袖衫跟背心后，觉得自己好像重生了。

床铺很大，就算她伸展四肢似乎也不会碰撞到四周。确认这一点之后，雪芙儿不禁露出了微笑。

尽管碰上了一些麻烦，但她还是平安无事从奥拉来到这儿了。目前为止似乎不用伊斯给的钱也过得去。说不定她真的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旅人呢。雷阁下不也这么说过了吗？

好了，明天得早点起床，做好磨刀的工作后，得请教店家怎么穿越国境。今晚先把头发弄干，然后……思绪来到这里，雪芙儿的眼皮也合上了。

雪芙儿自踏上旅途以来，第一次能睡得那么沉。直到一群穿着军服的男人粗鲁地摇醒她为止。

5

「给我醒来！站起来，你这个间谍！」

雪芙儿的被子突然被抽走。

有人拉起她的上衣，把她扔到地上。雪芙儿睡得太熟，就算睁开双眼也一时半刻无法聚焦。随着长靴踩在地上的凌乱脚步声，她看见好几道穿着黑色军服的影子闯入。闯入者拿着烛台靠近她的脸部，烛光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睛，头脑也更加混乱。

「喂，这家伙是个女的！怎么回事！」

听见对方这么说的雪芙儿顿时大惊，她想要缩起身体，手臂却被对方用力反扭。穿着奥拉军服的男人粗暴地搜遍雪芙儿全身。雪芙儿因恐惧与羞辱而挣扎，却有两名奥拉士兵上前来压住她。在场竟有四名士兵。

「就是她没错。她故意打扮成男孩的样子。」

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雪芙儿透过披散在脸上的头发，看见修拉与旅馆的女侍。两人手里还拿着雪芙儿的行李。

「为什么……！」

就在雪芙儿开口提问前，一只大掌打飞了她。雪芙儿倒在地上后，士兵便上前捉住她的头发，将她用力拉起来。

「呜哇！这是什么东西！」

士兵的手突然放开她的头发，松开对她的箝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眼，害怕地倒退了几步。雪芙儿迅速爬起，扯开喉咙大喊，这让包围她的士兵们又退得更远了一些。

雪芙儿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拔腿便冲向门口。修拉与女侍吓得让出路来，雪芙儿也举起双手，像爪子般攫走自己的行李。这时隔壁房间的客人听见骚动探出头来观望，雪芙儿被那男人撞个正着，跌跌撞撞地摔下楼梯。她听见身后传来士兵们的怒吼。

「快追！那是怪物！」

楼梯下的餐厅内，只有一名做粗活的老人家。他一看见雪芙儿便倒抽了一口凉气，手上的提灯也掉了。雪芙儿跳过摔破的提灯，用力撞开玄关大门，将自己摔出门外。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雪芙儿往看得见灯火的大马路与港口的相反方向跑，持续在小巷里穿梭。趁着一片黑暗不容易被发现的时候，她得尽量远离旅店才行。她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这个念头了。

雪芙儿死命地往前不断奔跑，房舍也逐渐变得稀少了。她已经摇摇欲坠，膝盖也不住地打颤。她来到两间并排而建的屋子下，那里堆了许多柴薪。雪芙儿蹲在那些柴薪后方，缓和自己的呼吸。尽管她老早就感觉不到有人追上来，还是确认四周完全静下来了。连两旁的屋子也都没有任何动静。

就算她的喘息已经平静下来，还是克制不住地颤抖。她的身上各处似乎都撞得不轻，到现在才开始感到疼痛。最痛的是她光裸的脚底，雪芙儿用手去摸，发现脚底被刚刚提灯的碎片扎到，鲜血淋漓。她想找些代替帽子跟鞋子的东西来穿上，于是把手伸进行李中，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两层布底端都被割开，藏着伊斯银币的替换衣服也不见了。

雪芙儿将脸埋进她一直小心保护的行李中，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接着发出类似痉挛的笑声，她努力想压抑声音，结果反而听起来像是呜咽。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还是在哭了。

是修拉叫来了军队。她真的认为雪芙儿是个间谍吗？只因为雪芙儿身怀与她身分不符的大量金钱？不对，说起来修拉为什么要进入雪芙儿的房间，擅自翻看她的行李？修拉应该没有发现她是女孩才对啊。但这些都无关紧要。或许一开始看见雪芙儿与贾德争执的时候，修拉就已经盯上雪芙儿的旅费了。说不定只要她去密报有间谍，还能另外获得赏金。除了雪芙儿之外，或许修拉也出卖了不少一样上当的旅人。

是全然信任修拉的自己太傻了。她明明一直都那么小心谨慎，却只要人家稍微对她好一点就放松戒心。雪芙儿满心懊悔。

溢出来的泪水不只是因为疼痛与不甘，更因为那句书犹在耳的话。

「怪物！」

她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这么叫她。雪芙儿抬起还在颤抖的手，摸了摸太阳穴后方。

她双耳上方的头皮隆起，形状就像卷曲的贝壳一般。只有那部分覆盖的不是头发，而是胎毛，颜色有些青白。碰上去，可以清楚感觉到『月魂』的波动。这是前代圣德基尼皇爵送给雪芙儿的礼物。

任何人见了都会认为那是角，雪芙儿自己第一次看到时也这么想。就连圣德基尼家族的魔法师们，也因此视雪芙儿为异类。但那里其实包含着前代皇爵所留下的感情与魔力，也保护了雪芙儿。

埃梅与伊斯等魔法师都告诉她，那个部分维持了雪芙儿的魂源平衡，对她而言是不可或缺之物。雪芙儿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再说，她也没奢望自己能恢复到还没被头疼与晕眩摆布的完好状态。前代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皇爵所受的苦比雪芙儿还要大，却因为内心的温柔而帮助了雪芙儿。

可是雪芙儿也明白，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异类。无论是外表也好、行为也好，身分也罢、个性也罢，只要稍稍有所不同，人们就会轻易地产生排斥。所以她才会把角周围的头发编起来盖住它们，住在宿舍时也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好几次想像过万一被发现，别人会怎么说她，并深深感到害怕。尽管如此，她昨晚竟然还解开头发入睡，实在太过轻率了。雪芙儿想起刚刚士兵们嫌恶扭曲的表情，胸口便感到一阵疼痛。自己好像变成了毒蛇一样，人人望而生畏，但也幸亏如此她才得以脱逃，真讽刺。

可是，对于想捉她的人而言，这对「角」也是最明显的外貌特征。如果只是「可能是间谍」的女孩，还不至于让人们感兴趣，但「怪物」就另当别论了。

雪芙儿撕开长袖衫的衣摆，模仿修拉头上扎的头巾，也把自己的头包起来。因为手边没有镜子，她没办法编头发把额头两侧藏起来。可是只靠一层薄布巾包住，还是很令她不安，于是她将强烈的魂源流动集中在双角部分，好让它们暴露时自己能敏锐察觉。

幸好自己睡着时穿着上衣跟长裤，但也都弄脏了。如果她穿上那件放了银币的上衣该有多好，不过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她只能在心里向伊斯与皇爵家道歉，并用行李袋擦去脚底的血迹。光着脚，她是没办法走得太远的。

雪芙儿回过神，发现天空已经逐渐泛白。她不能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了。她在微亮的光线下环顾四周，竟发现柴薪堆上挂了一双皮革凉鞋，应该是洗好晒在这里的。

雪芙儿在心中告诉自己偷窃是可耻的行为。如果想要鞋子，应该直接去拜托这户人家。可是她全身都在抗拒这么做。万一对方是像修拉这样的人，她就会立刻被抓走。就在她感到苦恼时，想出了一个办法：干脆留下行李跟鞋子做交换吧。这么一来就不是偷窃，而是交换了。

拿下鞋子穿在脚上的时候，雪芙儿的心脏因愧疚而剧烈跳动，满是血污的行李根本不够拿来与凉鞋交换，可是除此之外，雪芙儿身上也只剩总是挂在脖子上的守护刀了。自己打造的新月形小刀值不了几个钱，而且上面刻有她的名字，不能留在这里。

尽管凉鞋太大了些，但绑上鞋带的话应该还是能跑。雪芙儿伸展了僵硬的四肢，勉强站了起来。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就在她站起来时，屋里的狗开始大声吠叫。雪芙儿听见屋子主人用睡意正浓的声音安抚狗儿。

雪芙儿头也不回地拔腿奔跑。她觉得自己的样子像极了小偷。万一被逮到，她就真的是个罪犯了。恐惧与罪恶感驱策着她不断往前狂奔。

她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而去。她在船上看过地图，记得国境在那个方向。一路上几乎没有屋舍人迹，雪芙儿知道她已经远离了港镇。

雪芙儿记得带河先自港口流向南边，然后蜿蜒着往东南方向流去。带河边的国境一定有军队严加防守，所以只要远离带河向东而行，应该就是到达阿米兰堤国土的最短距离。




第二章 里沃军
1

吉尔达·雷跟着奎里德搭乘疾风船来到了那塔尔。

那塔尔是个位于里沃势力范围西南部的小国家。国土西边矗立着三座屏风般连绵排列的高山，称为「三鉾山岭」，南面则是一年有大半年都天寒地冻的广大「冰大地」。从那塔尔蜿蜒流经「三鉾山岭」南边的哥塔希利带河会在冬天结冰，阻碍船只航行，因此长久以来这里都是里沃帝国的最西境。

然而，里沃这个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更加扩展领土的军事大国，当然不会停止向西推进。今年夏天在哥塔希利带河融冰之时，里沃便开始侵略温暖的阿米兰堤。只要拿下阿米兰堤，从阿米兰堤开始顺着带河往西北前进，就能够一步步并吞奥拉的属国联盟「洛曼榭同盟」。位于两大国争夺势力领域的要冲，也算是阿米兰堤运气不好。

「我军的精锐部队是水军与骑兵，所以无论如何，我国都想获得带河的利权。毕竟光靠里沃的疾风船，无法胜过奥拉空军。」

尽管吉尔达·雷是奥拉同盟国多姆奥伊的骑士，奎里德还是对他这么说明了。

据说里沃的疾风船，是由奥拉逃亡的魔法师所带来的生命魔法知识所打造，但与最先进的生命魔法相较之下只能算二流。吉尔达·雷第一次搭乘里沃的疾风船时，便发现它的速度与飞行能力都比不上奥拉疾风船。可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奎里德要特地对他暴露自家军队的弱点，还告诉他刚开始进行的侵略作战计划呢？

从一开始，奎里德就没有把吉尔达·雷当成普通俘虏对待。若在一般状况下，他应该会受到帝国军的拷问，逼他说出多姆奥伊的国情以及与奥拉的关系，等一切结束后就会被处刑。这些吉尔达·雷都已有觉悟。可是奎里德却把他留在身边，似乎不打算将他交给军队上级：甚至吉尔达·雷所关心的多姆奥伊现况或与奥拉间的关系，奎里德还会若无其事地为他说明。就算将吉尔达·雷软禁在花街好几个月，他也猜不出奎里德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而如今，奎里德竟还将他带到自家军队的前线。

里沃军虽想借由带河将水军往西边送，但阿米兰堤与奥拉军队联合抵御，因此并不容易越雷池一步。即使迂回绕行「三鉾山岭」靠近阿米兰堤，也会立刻遭受奥拉疾风船的空袭，就算突破了这关，带河上还有联合军的军队等着里沃军。奎里德与吉尔达·雷就是在这种胶着的战况下来到那塔尔。

两人从那塔尔的风港搭乘军舰，来到位于「三鉾山岭」南方山麓的前线后方驻扎地。来到这里，奎里德不只没有替吉尔达·雷戴上手铐，甚至不安排人员看守他。风港与军舰的指挥官称呼奎里德为阁下，尽管他们对他身边的吉尔达·雷显示高度好奇，却没有多问一句话。这或许也显示了奎里德在里沃军所拥有的地位；至少他拥有能照自己意思行动的实权。

奎里德要吉尔达·雷换上一套黑色披风与黑色锁子甲，他自己也在锁子甲外穿上一套正式的绿褐色军服，军服上绣有车轮与马匹图样的国徽，与里沃将校们的军服相同。不过大概奎里德给予人的印象与制服相差太大，与其说他像高级将官，看起来还比较像是个将抢来的军服穿在身上的浪子。从他十分拘束地绑上铠甲绳的动作看来，他本人似乎也不太喜欢这种打扮。

他们的锁子甲与在奥拉的「白色森林」中随着科娜一起消失的那一件相同，都是有着铁环并织进蛇纹石石绵的抗魔法铠甲。听说就算在持续研究如何对抗魔法的里沃国内，这也不是很容易取得的东西。但奎里德仍旧再送了一件给吉尔达·雷，甚至还给了他剑带与一把长剑，这下吉尔达·雷终于沉不住气发问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给我武器，以为我不会用它？」

奎里德搔了搔脸上的胡碴，不怀好意地笑了。

「总不能让你在战场上手无寸铁吧？该用的时候你就用。」

吉尔达·雷确实能够一剑刺穿这个看来毫无防备的对手，并且直接逃离这里，但他并没有采取行动。这个叫奎里德·曼斯顿的男人，实在不容易对付。尽管吉尔达·雷与他一起旅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也曾并肩作战过，但就算不考虑他的剑术与臂力，奎里德都是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

驻扎地的规模极大。吉尔达·雷觉得这一次里沃集结了比多姆奥伊的里沃战役时还要更多的兵力。就夏天开始驻扎的基地来说，营帐的排列杂乱无章，还有驮兽及补给物品掺杂其间。只有集中骑兵队马匹的围栏，谨慎地盖在避开带河沿岸强风的地方。乍看之下，总觉得是个军纪松散的军队。

奎里德拒绝了士兵带到岸边的马匹，与吉尔达·雷共同步行到营帐。

「粗略算起来是十二大队，大约一万名骑兵与两万名步兵，而在前线阿米兰堤，应该已经投入一僻的数量了。」

奎里德黄铜色的眼睛正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士兵们，不像在对吉尔达·雷说话，而是自言自语。

在吉尔达·雷看来，只觉得士兵们又累又焦躁。从干燥地面扬起的土尘，大量地落在营帐跟士兵身上。此外，奎里德选择步行的这条通道两侧，士兵们的外貌打扮也不太相同。

道路右侧地面较为平坦的一带，营帐的排列相对之下较为整齐，士兵们也都穿着相同的皮甲与黄褐色的披风。皮甲的前胸处拓印着车轮徽纹，似乎是里沃的配给品。另一方面，沿着道路左侧斜坡，迎着强风的那一带区域，则是一排倾斜的营帐，士兵们的装备则零零落落，看上去破烂不堪。

两边的士兵都没有发现将领就从他们身边经过，只是神情不悦地整理着货物、保养武器，或是各自休息，也有人正在重新包扎血迹已经干涸的绷带。奎里德态度轻松地询问右侧穿着皮甲的士兵。

「你们刚跟前线交接完吗？」

「是、是！我们为了补给，暂时从国境带来到这里……」

早已除去剑鞘的士兵赶忙放下刀刃，向奎里德敬礼。

「战况如何？兵力足够吗？」

「是……死伤人数约有一个大队之多，但并没有太大影响。」

「对正规军没有。」

吉尔达·雷的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他回过头，只见一名几乎还只是个少年的小个头士兵，用挑衅的目光瞪着穿皮甲的士兵。

「毕竟死的都是属国的兵力嘛。」

「在长官面前，你不要乱说话！」

穿皮甲的士兵大声斥喝，他的同僚听了，也走出营帐前来观看。

然而，少年看上去却毫不畏惧。他晒黑的光裸上身只围了一条腰巾，体格以士兵而言稍嫌太瘦，但有着锐利眼角的双眸，宛如黑曜石般闪闪发光。少年以嘲弄的口气反驳道：

「长官，这时候才从帝都来巡察吗？如果想对前线士兵下达命令，请你先看清楚真正在流血作战的部队在哪里，再来下达指令会比较好喔。」

「臭小子！说话小心点！」

穿皮甲的士兵们大声叫骂。然而，少年身后一些衣衫褴褛的围观士兵们也扯开嗓门吼了起来。

「要小心点的是你们！他说的都是事实！」

「在最后方第一个逃走的家伙，少说大话了！」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试试看！」

粗鲁的吼叫声纷纷从奎里德与吉尔达·雷的两侧出笼，没一会儿功夫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士兵在互相叫骂。还有不少人手上正拿着武器，刚刚飘散在空气中的那股不愉快气氛，已经膨胀成一触即发的恶劣局势了。这时，奎里德却不慌不忙地用悠哉的声音消去了惊险的气氛。

「很好，我都清楚了。你们的想法，我会忠实转告给西尔森将军知道。」

他环顾瞬间沉默下来的士兵们，接着他靠近少年，提起少年的后领。

「你过来。我要惩罚你的不敬之罪。」

接着奎里德口气一变，再对打算抗议的少年与因他被逮而受到鼓舞的士兵们说道：

「把私下打斗的力气省下来！你们在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会觉得今天过得像天堂！」

「请、请问……长官您的大名是？」穿皮甲的士兵们小心翼翼地问道。

「参谋总长奎里德·曼斯顿。」

听到奎里德临走之前留下来的话，几乎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是那个曼斯顿阁下……」

吉尔达·雷用眼角观察着士兵们交头接耳的样子。众人不只表现出相同的震惊，还两极化地分成怀有好意或掺杂着嫌恶的情绪。他之前见过的将校们也有类似的态度，而刚刚发生的纠纷，看来似乎是属国军与正规军之间的冲突，吉尔达·雷猜想那会不会就是这些情绪反应的原因。

「奎里德，你是属国出身的人吗？」

回答吉尔达·雷的问题的不是奎里德，而是那名少年士兵。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奎里德，这家伙是谁啊？」

吉尔达·雷吃惊地看向奎里德，只见对方扬起招牌的恶劣笑容。

「在卡撒拉花街捡到的人。」

「你竟然待在那么好的地方？而且还自己去！」

这两个人显然是旧识。少年刚刚也没有表现出惧怕的样子，看来是故意采取那种态度。

「拜我所赐，你现在很清楚部队是什么样子了吧？」

眼前的少年士兵的口气，怎么看都不像在对长官说话，但奎里德似乎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思。不过我是不会给你奖赏的喔，库比亚多。那会变成不良示范。」

「什么嘛！亏我还出来迎接你。」

气呼呼的库比亚多看起来更像小孩子，但警戒的眼神还是不断打量着吉尔达·雷。

「我去通知队长他们了。」

库比亚多缓缓地转过身，接着以惊人的速度跑开了，宛如土狼般敏捷。奎里德笑着对吉尔达·雷说道：「你要小心那个家伙喔。他是碧玛盗贼出身的，嘴巴坏、手脚习惯也不好。虽然我出生在帝亚曼堤纳，不过从十四岁就住在军队里了。库比亚多则是潜入我营帐偷东西时被我逮到的家伙，还挺帮得上忙就是了。」

碧玛跟帝亚曼堤纳是并列在那塔尔东方的里沃属国，大约都是三十年前左右被里沃所征服。听说两国都很靠近里沃帝国的大本营，因此都已是自治权名存实亡的领地了。

身为属国人民的奎里德能当上参谋总长，实在很不寻常。属国的士兵是从被征服的国家所征召，并非为了自己国家，而是被里沃强制差遣，处境与报酬也经常远远不及正规军。因此奎里德肯定非常受到属国士兵的尊敬。

2

吉尔达·雷与奎里德来到最大的一间营帐。奎里德对站哨卫兵说出自己的名字，表示要见将军。当卫兵进入通报时，帐内响起了怒吼与摔破东西的声音。

「曼斯顿来了？这种时候这么不识相……！」

过没多久肿着脸颊的卫兵便走了出来，请两人进入营帐。咬牙忍着满腔怒火的卫兵，是没穿皮甲的属国士兵。奎里德顿时收敛起自己的表情，走进了隔间用的帐幕。吉尔达·雷闻到帐内的香气与人的热气，不禁蹙起了眉头。营帐内的奢华装饰，令人无法想像这里是前线战场。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卡撒拉的「马头郭」了。

「阿尔科·西尔森将军阁下，下官是奉帝国之命到任的参谋总长奎里德·曼斯顿。」

曼斯顿敬礼时，眼前的西尔森将军坐在周围都是漆器雕刻的巨大卧床上，也不打算起立回礼。以将军一职来说他看起来很年轻，是个与奎里德差不多年岁的男子。他那相当卷曲的铁锈色头发，披散在紧绷结实的肩膀上。苍白立体的脸庞上有着高高隆起的鹰勾鼻，双眼跟鼻子都很大。好像化了妆一样深邃又华丽的五宫，高高在上的视线跟微微湿润的扭曲红唇，看上去有点鄙俗。

但最令吉尔达·雷感到吃惊的，是西尔森身旁竟还有女子在伺候他。刺绣精致、图样色彩也令人眼花撩乱的被衾盖在女子身上，而绣被下女子只穿着薄薄的衣物，姿态放浪。她的五官像小孩般年幼，但她不仅毫不在意地暴露自己的肌肤，还用淫荡娇媚的笑容看着奎里德与吉尔达·雷。

「抱歉在休息时间打扰您。」

奎里德似乎非常习惯了，用轻佻的口吻挖苦着，但西尔森却毫不羞愧，反而故意似的从女子手上接过酒杯。他是想借由旁若无人的态度对部下树立威信？还是对奎里德个人的刻意羞辱？或许二者皆是。将军的脚边散落着碎片，应该是他刚刚拿来扔那名可怜卫兵的酒瓶。

「战事进行得很顺利，如今鼎鼎大名的曼斯顿参谋没必要出现吧。」

西尔森对奎里德露出很明显的敌意，但奎里德不予理会。

「下官想让这个男人加入『卡尔加』，特来告知您。」

西尔森的视线第一次落在吉尔达·雷身上。

「他是什么人？」

「在拉哈港遇到的男人。」

奎里德用应付库比亚多的那套敷衍说法来回答。奎里德的确与吉尔达·雷在拉哈港认识，只是绝口不提中间所经历的一切事情。吉尔达·雷并不清楚什么是「卡尔加」，但奎里德对他催促似的挑起眉，吉尔达·雷只好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叫吉尔·欧塔斯。是个农民。」

听完他的话，西尔森似乎立刻对吉尔达·雷失去兴趣。

「喔，跟那个不良的流氓集团倒是很相配嘛。」

奎里德好像听到什么笑话般，轻快地行了个礼。「感谢您的许可。」

「就这件事？」

「如您所见，为了要提高士兵们的士气，必须准备一点余兴节目。」

奎里德正要开口，身后便卷起了一道风。一名军官急如星火地卷起帐幕闯了进来。

「如果要开作战会议，也要经过我的同意啊，曼斯顿阁下！」

看上去急着赶来，放话时还在拼命喘气的人，是个年约四十的瘦削男子。男人有着小脸和尖下巴，以及有些薄的嘴唇。旁分的头发既多又黑，相当有光泽，只是皮肤因长年日晒而显得黝黑，不太有肉的嘴角还有些皱纹，让他看起来更加老成。

「是查德·拉达右阁下啊。抱歉还没向您问好呢。」

奎里德很有礼貌地向对方低下头，但拉达右却只向西尔森敬礼，并说道：

「将军阁下，明天必须要立刻将补给部队送上前线。没有时间作什么余兴节目了。」

「不必担心，就是要进行补给的行军对抗战。」

奎里德迅速地打岔，不给予西尔森思考的时间。

「分成正规军与属国军，比赛各自的补给数量与速度吧。再不去理会双方的敌对心态，就会打乱接下来的战役，所以要让他们在前线之外的地方发泄一下。」

拉达右反驳：「那反而会导致分裂！输的那一方会积怨更深！」

「只要在下次要补给的时候，再给他们比赛的机会就可以了。这么一来他们在战场上就能专心抗敌，更大的好处是能提高补给效率。」

奎里德信心满满地等待西尔森的裁决。西尔森说道：

「也好。曼斯顿阁下，你负责指挥属国军部队。拉达右则负责正规军部队。」

拉达右突然间张口结舌。「可、可是，将军……」

「但是，」西尔森又继续说：「你绝不能让属国军获胜。这个余兴节目，是为了让松散的属国军看见他们跟正规军之间的实力差距，使他们更加顺从而举办。曼斯顿阁下，既然你善于谋略，那么应该能顺利掌控一切，在不被发现有人为操纵的状况下决定胜负，对吧？」

西尔森歪斜的嘴唇傲慢地扬起。拉达右也态度一变，一副正合他意的表情看着奎里德。

「不愧是将军阁下，真是深谋远虑呀。」

奎里德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变得认真，但他很快扬起了单边眉毛，露出招牌表情，用惯有的轻佻态度点了点头。

「遵命。那么明天一早便开始行动。」

离开营舍之后，吉尔达·雷忍不住问道：「你竟然允诺作弊，这样好吗？」

奎里德耸耸肩膀。「拒绝的话就完全没戏唱了。忤逆西尔森会很难摆平。」

「你认为我不会告诉士兵们吗？」

奎里德用黄铜色的双眼正面迎视他。「唔嗯。如果你要这么做，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干脆表明自己的身分？只要你说出自己是多姆奥伊摄政官的儿子，说不定待遇会稍微好转喔。」

吉尔达·雷觉得奎里德正在考验自己。之前在「马头郭」，他应该也是在观察自己是否会耽溺于酒色吧。

「比起成为那个将军的俘虏，看来当你的俘虏还快活一点。」

吉尔达·雷说完，奎里德便愉快地放声大笑。

「你果然很有看人的眼光呢。」

◎

奎里德走进已经准备好的营帐，命令库比亚多与一名叫马可斯桑的士兵照顾吉尔达·雷。

马可斯桑跟奎里德一样出生于帝亚曼堤纳，两人年龄也相近，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他长得很像正在苦恼的小狗，令人觉得亲切，他同时也表示自己是「卡尔加」的副队长，顺便为吉尔达·雷说明「卡尔加」指的就是斥候※骑兵队。（※指古代的前线侦察兵。）

库比亚多对吉尔达·雷宣告说：

「我可还没承认你是我们的伙伴。要看跟正规军之间的比赛，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再决定。」

库比亚多似乎也是「卡尔加」的队员。跟像团小火球的少年相较之下，马可斯桑用令人放松的稳重声音说道：「你跟其他队员明天就能见到面了吧。我还有话跟奎里德说，你先去塔欧跟库比亚多的帐棚休息吧。」

塔欧是个吉尔达·雷得抬头看他的年轻互汉，肩宽与胸膛都厚实得像块大石头一样。他的两侧头发已经剃去，只剩一撮马匹鬃毛般的头发长在头上，肤色颇白，还有着一张圆脸。塔欧性情沉默寡言且稳重，不管库比亚多怎么罗唆烦他，他也像只熊蜂※一样泰然处之。（※木蜂的一种，没有毒刺，不会螯人。）

「塔欧比我还晚四年加入『卡尔加』。吉尔·欧塔斯，你是地位最低的，可别像我一样使唤塔欧。别看这家伙老老实实，其实很容易生气呢。」

库比亚多代替不说话的塔欧发言，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背景。塔欧生于里沃的属国欧毕，才刚加入军队没多久，就跟同袍互殴误杀了对方，奎里德是在他要被开除时把他捡回来的。在知道纷争的理由竟是对方杀了塔欧养的老鼠后，吉尔达·雷终于知道为什么西尔森要批评「卡尔加」是个流氓集团了。无论是库比亚多或是吉尔达·雷自己，「卡尔加」都是由奎里德亲自聚集，组成分子十分与众不同的集团。

就像奎里德测试他一样，吉尔达·雷也决心好好拜见奎里德的手段。他并非想要伺机而动，以获取这个对多姆奥伊虎视眈眈的军事大国的内部情报，而是对于被侵略的阿米兰堤，他不适合做这种壁上观的心态，毕竟多姆奥伊未来也可能遭到相同命运。如果奎里德想要让吉尔达·雷见识这一点，那么他就睁大眼睛看下去吧。

3

身为近卫骑士长年以来的习性，让吉尔达·雷在天亮前就清醒过来。

在吉尔达·雷起床的同时，库比亚多与塔欧也同时起床，看来两人是轮流在看守他，不过他对此没有太过惊讶。吃完配给的早餐后，两人穿上了跟吉尔达·雷一样的蛇纹石锁子甲。库比亚多说这种铠甲只会给「卡尔加」的成员穿。

专属「卡尔加」的装备还不只这一项。「卡尔加」这个名称的由来，是因为他们骑的不是马，而是一种名为卡尔加的两足走兽。卡尔加的皮毛与头部像鹿，但上身直立，只用后肢奔跑，据说与兔类同源。它们的后肢比马匹要强壮三倍，有着肌肉结实且圆胖的下半身，以及龙一样的粗尾巴，因此就算是直立也能站得很稳。体长大约跟马差不多，但鞍是装在盾上，所以比马匹稍微高一些。另外，它们的前肢较细，弯曲成三段小小地交叠在前胸。

「你会不会骑啊？别扯我们后腿喔。」

库比亚多嘲弄着吉尔达·雷，倒是塔欧很仔细地教他操纵缰绳的方法。骑乘卡尔加是塔欧的祖国欧毕人的习惯，奎里德则将它们引进军队。塔欧一直把卡尔加当成自己的小孩一样照顾它们。

「它们比马匹还胆小，对待它们得小心一点喔。」

在塔欧示范下，不使用鞭子抽打，而是捉住卡尔加的耳朵下达命令，卡尔加就会遵从了。就算塔欧巨大的身体骑了上去，卡尔加仍能够轻松地奔跑。而吉尔达·雷分配到的是一头特别温顺的卡尔加，很高兴地吃着他手中的苹果，接受了这个新的骑士。

前一晚各个部队就已经收到行军的顺序，并顺利地收拾营帐进行部队整编。士兵们动作俐落，今天的比赛正如奎里德所计划一般，已经激起士兵们的干劲了。

正规军的队伍与属国军的队伍，沿着带河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他们与同伴相互鼓励，并痛骂对手，充满一股势在必得的决心。吉尔达·雷按照马可斯桑的指示，与库比亚多等人来到最前头。

「其他队员在后方戒备。参谋总长要我们趁这个机会把地势记住。」

西尔森将军走在奎里德与拉达右后方，如王者般现身了。西尔森身上穿着涂上釉彩的华丽铠甲与锦缎披风，珍贵的青马马背上是镶了金边的马鞍。看来西尔森似乎是个会不惜花费重金打理自己、爱耍派头的男人。尽管库比亚多批评西尔森来自有钱的王室旁系家族，只是实战经验尚浅的「看板将军」，但这种出场的确很有气势，他用几乎刺耳的高亢声音，宣告补给作战展开。

「前线同袍们都正在等待补给到达！这一切只能靠各位运送物资交到他们手上！一定要趁早将物资送到！」

行动展开的信号铜锣声响起，步兵同一时间拔足狂奔。带点红色的尘土如云雾般随之飞扬。

吉尔达·雷的斥候队要比他们更早出发，率先察看前进路线是否有阻碍、哪里适合休息。正规军部队那方也派出了斥候队，仿佛竞争似的超越了吉尔达·雷他们。

「混帐……」

不服输的库比亚多正想驱策卡尔加追上去，但马可斯桑阻止了他。

「到最后再一决胜负，先把力气省下来。」

吉尔达·雷前进了约半里，就掌握了驾驭卡尔加的诀窍。虽然有一次因卡尔加突然大幅度跳跃而差点摔落，但他用膝盖夹紧鞍部，利用脚凳拉扯前肢逃过一劫。只要反折卡尔加的前肢根部，它们就会放慢速度，放松之后又会再度跳跃并逐渐加速。当它们伸展前肢跳跃时，就会撑开腋下像鼹鼠一样的皮膜，用以迎接风势，皮膜会顺着风势像翅膀一样张开，让卡尔加一跳就能飞越数个马身那么远。吉尔达·雷很享受这种有如飞翔的感觉。

距离国境还有半天的路程，以这种速度无法在沙漠地带持续奔跑下去。可是无论是正规军或属国军的部队，都想在一开始便拉开距离。骑兵在步兵周围驱策，同时驱赶运送物资的骡马及犁牛。很明显地，谁能让驮兽们先行到达有水的休憩地点，谁就会比较有利。

奎里德明明昨天才到达此地，却已经能正确掌握有水的地方，并以水源分布处为基准来订定行军计划。尽管拉达右肯定也有一样的想法，但同为主导大型部队的司令官，奎里德在统领将校的能力上显然略胜一筹。当正规军的将领们各自让自己的小队往左往右前进之际，属国军的小队长已经在正确的时间点上各自号令出发或休息，士兵们也都敏捷地遵从指示行动。最重要的一点，属国的士兵们长年积怨已久，都有着非打败正规军不可的义愤之情。

奎里德的部队就这样缓缓拉开与拉达右部队间的距离。当属国的士兵们正结束午休要离开饮水地时，正规军才姗姗来迟，属国军也毫不留情地嘲笑与挖苦对手。

「现在才来？是身上的漂亮铠甲太重了吧？」

吉尔达·雷看见还很悠闲同行的西尔森叫来了奎里德。西尔森抚摸着自己身上的锦缎披风，心情愉悦地下达一些命令。奎里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后，宣布停止出发并将小队长集合起来。

奎里德用能让所有大惑不解的属国士兵听得到的音量，大声命令道：

「拉达右阁下的部队运送的物资比我们还要多！为了公平起见，每个小队必须各自从后方部队接手三头骡马或犁牛！」

不满的抗议声果然纷纷响起，奎里德制止了他们。

「在驮兽恢复体力之前，先延长休息时间！各位先充分休息吧！」

上午的优势全都白费心力，让属国士兵们大感不满。这项命令很明显地有利于正规军。

奎里德将马可斯桑叫去，指示他立刻让斥候队出发。吉尔达·雷用双眼搜寻了一下正规军的斥候队，发现自他到达这处饮水地之后，就没看过他们了。他将这件事告诉马可斯桑。

「所以我们才要快一点。」马可斯桑这么回答他。

◎

到目前为止的休息处，都是里沃军控制的带河沿岸村落。居民过着可说是未开化的贫困生活。因此只要给予里沃的补给品，居民就会乐意提供饮水作为交换。可是接下来前方的带河沿岸就非常接近「三鉾山岭」，这座山脉分隔了阿米兰堤与东部的那塔尔，似乎除了山贼之外就没有其他居民了。「三鉾山岭」自险峻的山顶至山腰处都是稀疏的树木，下方则岩层裸露，是坚硬的岩盘隆起所形成的山脉，少许土壤上也因为降雨量极少，无法孕育出森林，山脚下的树木更是让居民们砍伐一空。

斥候队登上山麓，取道能看见远方的路径，但仍旧没看到另一个斥候队的踪影。山脚下干涸后的泥土原野，就像巨大田地的田埂一样反复起伏直达阿米兰堤国境，令人看不见尽头。

属国军一切从头开始，但即使跟正规军在同一时间出发，休息时间却比较充足，所以都精神百倍地往前推进，而愤怒也促使他们脚程更快。吉尔达·雷等四人就在下一个山脊上看着在田埂旁缓坡蛇行前进的部队。

正当这列长蛇的中段走入一处洼地后，正规军部队的前头便出现在田埂之后。马可斯桑喃喃说道：「很近啊。」

拉达右一直让行军队伍跟奎里德的路线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如今这条蛇的腹部遭到后方赶来的蛇缠上，士兵们的步调眼看着越来越凌乱。抢着争先的士兵开始彼此争执叫骂。小队长们为了重新整队，策马来回奔波，但没有效果。长蛇看起来就像吞了猎物一样变得膨胀肥胖，在洼地散开。

这时吉尔达·雷看见从斜坡的上方突然出现了约有五十骑的骑马集团，冲向两个部队。

「马可斯桑！」

吉尔达·雷在大叫的同时，已经动手驱赶卡尔加了。骑马集团并没有穿着军服，当地麻布料织成的红色围巾随风翻飞。

「是山贼！」

库比亚多大叫，塔欧则率先将卡尔加掉头。四个人拔剑并且发出警告，打算阻止山贼袭击部队。步兵们虽然察觉了想要逃跑，但已经挤成一团的中央部分，因为被己方的士兵打乱而无法动弹。

骑马集团立即朝该处下手。部队的骑兵们从前后方赶来，在漫天的尘土中展开一场混战。吉尔达·雷等人上前助阵，连奎里德也参与其中与绯红围巾集团交手。

「保护物资！」

山贼们包围了载运补给品的骡马及台车。他们以短的偃月刀为武器，用力地挥舞着。

吉尔达·雷参战没有多久，便发现对方并非经过训练的战士，只是一群山野盗贼。他猜想这些人会这么鲁莽地袭击里沃的大型部队，可能是迫于饥饿所致。

然而骑兵队一旦开始反击，他们便转身离开。打算逃脱的山贼纷纷扔下红色的围巾，扬起的沙尘令人睁不开双眼，也分不清山贼与骑兵了。

为了不要误伤我方士兵，吉尔达·雷试着离开这场混战圈。这时就这么凑巧，他在前方约两匹马身的距离外，看到了奎里德。当然他仍听得见库比亚多等人交战的声音，但都离他有一段距离，隐没在尘土飞扬中。眼前奎里德正与两名山贼陷入苦战。一股杀气掠过吉尔达·雷，有一名山贼从旁攻击他。吉尔达·雷用长剑抵回刀刃，再砍上对方的肩头。山贼要闪躲却差点落马，而后捉紧了马鞍，歪着身子逃了。

他再度看向奎里德，发现他的敌人已增加为三名，分别自左右与身后攻击他。吉尔达·雷砍倒眼前的敌人，来到奎里德的身后。

「小心点！这些人是……」

尽管奎里德朝他大吼，声音却被敌人的呼啸和马蹄声掩盖。吉尔达·雷发现眼前对手的打法与刚刚被他赶跑的家伙们不同。可能是为了掩护同伙掠夺物资的牵制部队，只见他们非常执著地集中攻击奎里德，仿佛知道他就是司令官。

吉尔达·雷与奎里德背对背，驾着卡尔加绕巡，应付眼前的敌人。敌人左右挥舞着偃月刀，朝吉尔达·雷的卡尔加砍去。刀刃击中护面，受到惊吓的卡尔加开始发狂。卡尔加粗大的尾巴甩在奎里德所骑的马匹脚上，令马儿脚步踉舱不稳。吉尔达·雷心下一惊正要拉住缰绳，一支飞箭就贯穿了敌人的胸膛。

吉尔达·雷不知道箭来自何方，抬头往上方山脊一看，似乎有看到弓箭手的人影。如果刚刚是山贼的分遗队射偏的话，那对我方就危险了。

就在他分心之际，吉尔达·雷竟与奎里德分散了。奎里德虽然砍倒了一名山贼，但他与他面前顿失骑士的马匹已被另两名敌人包夹。吉尔达·雷正想赶上前去，刚才被他砍了肩膀的山贼却飞身过来阻止他的去路。接下来，又有一个人将偃月刀高举过头冲向奎里德。

「奎里德！」

吉尔达·雷驱策卡尔加撞开眼前的敌人，直接飞身降落。卡尔加气势万钧，靠后肢的一击便踢倒了敌人。

吉尔达·雷穿越杂沓的马蹄与沙尘，朝奎里德奔去。他一剑砍向正与奎里德刀剑相抵的山贼脚踝，却只觉得砍中坚硬的护踝。山贼踹了吉尔达·雷一脚，尖锐的马蹬划破他的脸颊。就在他闪过之后，眼前又有新的敌人逼近。

那名逼近他的山贼，赤锈色头发如火炬般披散在背上，脸上则有老虎般线条明显的刺青。吉尔达·雷迅速地避开马脚滚落地面。他认为红发的山贼是因为速度太快，才会同时撞倒同伴的马匹。可是红发男子好像碰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般，以近乎奇迹似的角度改变马的前进方向，飞过吉尔达·雷的头顶，然后轻而易举地一剑刺进正威胁奎里德生命的山贼腹部。

「阿札破！」

奎里德大叫。红发男子轻轻点了点头，放开偃月刀交到左手上，削下正在追赶吉尔达·雷的山贼首级。山贼的头颅落到地上，让周围山贼的杀气转眼消失。吉尔达·雷才终于发现红发男身上穿着黑色锁子甲。红发男像头野兽般发出一声大吼。

「呜啦啦啦啦啦——！」

库比亚多和马可斯桑应该听见了这记叫声，吼声也大了起来，从飞沙走石中驱赶而来。塔欧举起大约有自己头部那么大的铁鎚，击碎了山贼的背骨。

「欧塔斯！」

马可斯桑来到他与奎里德的身边，而库比亚多与塔欧则跟着红发男一起去追击逃走的山贼。吉尔达·雷见状赶紧提出警告。

「奎里德，山脊那边可能会有山贼的弓箭手埋伏。」

「不，那里阿札破应该已经先去看过了。」

马可斯桑补充了一句。

「他好歹是『卡尔加』的队长嘛。」

◎

红发的阿札破跟另一名队员艾斯姆，都一直在队伍后方看守。山贼出现后，为了确定敌人是否有分遗队而登上山脊进行确认，接着才加入了混战之中。他跟库比亚多他们赶跑了山贼，没有更进一步追赶就回来了。身上沾满敌人鲜血的阿札破看起来活像个野蛮人，士兵们纷纷投以害怕的眼神。

艾斯姆是个高个子、长脸、眼尾上扬的男人，直顺整齐的黑直发在脖子后绑成一束。当大家在休息时，他还来回走在山贼的尸体间。吉尔达·雷来到自己的卡尔加刚刚被牵制住的地方，看到艾斯姆回收了好几枝箭，知道自己应该向对方道谢。

「从山脊上射箭救我的人是你吧？我是吉尔·欧塔斯。」

艾斯姆闻书只是擦着箭尖的血迹，用不高兴的灰色眼睛瞄了他一眼而已。之后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较远的地方，保养手中的弓箭。似乎又是个跟阿札破不相上下的怪人。

「别理那家伙了。毕竟艾斯姆大人原本是个贵族，地位比较高。他只听阿札破队长的话。」

听见库比亚多在他耳边这么说，吉尔达·雷又问：

「他跟队长是同乡吗？」

「不是。是因为阿札破曾经彻底打败过他。队长是查哥斯的族长，是个打倒过上百名里沃兵的强人。艾斯姆是托勒斯人，好像在当她干了什么事而被赶出国门。后来自愿加入里沃的属国部队。」

看来就算已经听到库比亚多的声音，艾斯姆还是不予理会。库比亚多只好自讨没趣地啐了一口。

在这场战争中，托勒斯是奥拉和阿米兰堤的盟友。或许艾斯姆是因为要与祖国为敌，所以才会心情复杂吧。可是他的确是个优秀的远距离射手。奎里德在选择部下时，似乎彻底奉行了实力主义。

部队的混乱也平静下来，遵从奎里德的指示在山脊下集合。这么一来，大家就发觉拉达右的正规军部队以属国军部队当掩护，早一步进军到山脊另一边了。与山贼作战的只有在山边前进的奎里德部队而已。

拉达右派了使者过来，提出他的借口。

「我必须将守护补给品视为优先任务，也感谢你们在后方的援助。」

尽管库比亚多已经口出秽书怒骂，奎里德也只是挑了挑眉毛而已。

「拉达右阁下所说的话再正确不过了。我们这边的补给物资也几乎没事，幸好对方是很无能的山贼呢。」

吉尔达·雷却感到疑惑。如果对方真的想要抢夺物资，那么应该要在物资周边投下更多战力，而不是在牵制部队，但实际情形却正好相反；此外，如果要偷袭大型部队，像他曾怀疑的那样在山脊上安排弓箭手，会是比直接进击更轻松的牵制手段。这点奎里德应该也看出来了。

马可斯桑有些困扰地喃喃说道：

「那帮山贼是不是听说了杀掉参谋总长可以拿多少钱啊？」

「不管拿多少肯定都不划算啊。」

阿札破在一旁低语，而除了艾斯姆之外，「卡尔加」的人都笑了。

4

奎里德并没有焦急地催赶部队。他看得出来只要追上先走一步的拉达右部队，属国军的不满一定会爆发并引起冲突。他仅指示前方的吉尔达·雷等人配合正规军的行进，等他们离开后再抵达下一个休息处。

士兵中有不少人开始说奎里德是放弃胜负的懦夫。知道西尔森命令奎里德输掉比赛的吉尔达·雷，则在一旁观察奎里德到底会怎么做。这场竞赛原本是为了提升士气，但使用卑劣手段让属国军被迫输掉比赛，反而会造成反效果。奎里德这个与众不同、令人大意不得的男人，吉尔达·雷不认为他会乖乖照办。

当众人看见前线的营帐，发现正规军早已抵达时，属国军部队更是难掩失望之情。他们的疲劳已经到达极限，属国军的士兵们脚步越显沉重。

可是那些等待他们的后卫士兵们，却热烈地欢迎他们。

「等你们很久啦，同志！」

在前线受伤的属国军们拥抱递补上来的士兵们，带他们前往营帐。一开始吓了一跳的补给部队，也在通过正规军的后卫时弄清楚了目前的状况。

拉达右的部队所送来的补给物资，远比奎里德部队来得少，所以前线所期待的物资根本严重不足。尽管拉达右遵照西尔森的命令，自己部队运来的物资只发给正规军，但正规军的营帐内还是发生了分配上的争执。

晚一步到达的属国军送来比先前多了两倍的物资，充分满足了最为疲累的前线士兵。奎里德让受到鼓舞的补给部队分别妥善地分配物资，也做好粮食配给与伤患治疗。等拉达右或西尔森察觉后要求交出物资，也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你是看穿这一点，才收下拉达右部队的物资的啊？」

库比亚多笑着问，只见马可斯桑回答他：

「还不只这样，当那些山贼攻击我们的时候，我们还顺便偷了不少。」

奎里德早就计划好山贼来袭时的对策，当骚动开始时，他命令骑兵们不只要守住补给品，还得「增加」物资。比起胜利之名，他更漂亮地获得实绩，不仅消除了属国军的不满，也获得他们对自己的信赖。

5

雪芙儿走在沙漠中。

自她离开托勒斯的港镇之后，经过了一段稀疏的树木、田野和果树园。毫无辽蔽物令她感到不安，所以她在树木与树木间移动，但随着她朝目标东方前进，路上就再也没有任何树木了。

在故乡多姆奥伊看惯的风景，就在雪芙儿眼前展开了：那是散布着许多岩石的大片荒野，灼热的太阳焚烤着泛起结晶盐的地面。再往前的一片土地盐分太高，长不出任何农作物。

雪芙儿观察脚边的地面，一格格规则排列的干涸泥土，就像板子般受热弯曲，于是她认为这里目前应该正临雨季。如果是干季，干掉的泥土就会像细沙一样，不会呈现眼前的状态。

在多姆奥伊，雨水会在春季与秋季降临。水神芙蕊从半点乌云都没有的天空降下甘霖，用不着三天就能滋润田亩。如果现在是雨季，就算走进沙漠，只要运气好的话，也不必担心会干渴而死。

她需要的是食物。自从在旅店吃了那一顿晚餐后，雪芙儿已经整整一天没进食了。两手空空进入沙漠，无疑是自杀的行为。雪芙儿在果园偷了五颗橘子，因为太过饥饿，连偷窃的罪恶感都变淡了。有一颗她连皮都一起吞掉，她打算将剩下的三颗带着走，每半天吃一颗。

她不断地埋头前进。越往前走去，岩石就越多，要越过堆叠的巨岩也就更加困难。但在这片边境地带，这片无人居住或靠近的土地，她也可以不必担心追兵，专心前进。这么一想，那些士兵与修拉应该没有空闲，也不是真心想追到雪芙儿吧，是她害怕过头了。

只要太阳高高升起，雪芙儿就会在岩石阴影下休息，尽可能睡一觉。选择晚上在沙漠中行走会比较轻松。因为草木不生，应该不会有危险的野兽，而且晚上也有美丽的月亮与星辰，左边遥远的北方就像地图所示，能见到可做为参考座标的高山，所以她不担心自己会迷失方向。

大概是眼前的风景与多姆奥伊相似，让雪芙儿感到平静。就算待在伊欧西卡尔时，她也怕被人发现她的「角」而成天紧张兮兮。自从在寨亚的山里迷路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落单。那时自己不知道身在何处，满是不安与恐惧，但如今她却相当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突然间，她想到自己是不是只有独处时才能这么镇静，于是又感到有点寂寞。如果跟埃梅或涅乌特司在一起的话，会比跟真正的家人更让她感到安心，为什么自己现在不在他们身边呢？那是因为她想见吉尔达·雷。明明她见到雷阁下时心情也无法平静，反而胸口还会感到阵阵紧张。然而，雷阁下比雪芙儿认识的其他人都还要公平：看见她的角也完全面不改色的人，就只有他了。

对雪芙儿而言，失去那名骑士，就像是世界失去了准则一样。

在夜晚的沙漠下数着星星，让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就算雪芙儿在这里被蝎子螫死了，雷阁下也不会知道。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后悔。或许对雷阁下而言，雪芙儿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但那名骑士总有一天会听见她的事，说不定会为她掬一把同情之泪。靠着这些想像，她试图忽略僵硬双腿的疼痛，还有空腹过头的恶心感。

整整两天没有下雨，橘子也只剩下一颗了。雪芙儿白天时仿佛昏死过去般睡在洼地，等她醒过来天已经黑了。她的舌头紧黏着干渴的喉头，硬打开嘴巴后，便不慎吸进干裂嘴唇上的尘埃，引发一阵呛咳。她犹豫着要不要吃掉最后一颗橘子，于是爬到岩石上方眺望周遭，希望至少前方的路上会有些灯火，显示有人居住。毕竟这时她也该到达阿米兰堤的村落了。可是四下一片漆黑。她涌现一股不安：她该不会走错方向了吧？

只有北边山脉的巨大黑影，她依然看得见。她觉得好像看见那些黑影上方闪烁着不同于星光的红色光线，就位于山顶上，但即使那里有人居住，也因距离雪芙儿太远而无法到达。那红色的光芒好像描绘山峰轮廓般正在移动，可能是正在飞行的疾风船。如果那里是南方的带河，就算上空有奥拉军舰也不足为奇，事实上她曾看过一次状似舷灯的光线，当时还慌忙躲起来。北方可能已经变成战场了。

这时好像有小石子打在她的头上。紧接着雪芙儿发现落在手臂跟肩膀上的并不是小石子，而是雨滴。斗大的雨滴一颗颗敲击着岩石表面，不多时便成了倾盆大雨。雪芙儿雀跃地抬起头，以手掌跟嘴巴迎接雨水。她只是躺在岩石上，竟然就能止渴，并洗去一身尘埃，于是不由得欢喜地大叫：「芙蕊水神！您太伟大了！」

然而雪芙儿最初的兴奋之情，并没有维持太久。她想要拧干连内衬都湿透的上衣，但越下越大宛如瀑布的雨势，好像要补足两天没下的份似的，一刻都不曾停歇。大雨转眼间变成一道河流，等雪芙儿察觉时，自己所处的岩石已经成为一座孤岛了。

这处她以为是洼地、用来睡觉的地方，其实是干涸的河床。干涸的河床汇集了因雨季而迅速增加的水。她不知道混浊的泥流全部流走后，会再度成为干涸的河床。她应该小心观察地形的，却因为太累而一股脑儿只想找到阴影处。

她听儿山脉的方向传来可怕的水流声，是从上游汇集而来的洪水。洪水连水底的岩石都能带起，将一切全部冲走。雪芙儿认为自己现在待的岩石并不安全。趁现在河川的宽度还没有太宽，说不定可以在洪水来之前游到岸边，再犹豫下去就太迟了。她打算先跳到水面下不远处的石头上，于是毫不迟疑往前一跳。

在她以为已经安全抵达那块岩石的瞬间，脚却在凉鞋内浮起、打滑了。尽管雪芙儿拼命想要站稳，但还是身体一歪落入泥流里。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喝到水，想抓住手边能够碰到的岩石，但所有的石头都因为泥泞而非常湿滑，能抱得住的小石头也跟着雪芙儿一同被冲走。众多石头掠过她身后，卷起的小石子接二连三打在她身上。她只能想到自己万一沉下去，那就一切都完了，所以拼命把脸露出水面。可是泥水与砂砾却毫不留情地遮蔽了她的视线，甚至涌进她的嘴里。

她最后看见的是一颗比她还巨大的石头迎面而来，下一秒便承受了钝重的撞击。雪芙儿失去了意识，就像被水流翻弄的树叶般，载浮载沉地顺着水流而去。

6

听见远处传来的说话声，让雪芙儿醒了过来。

她觉得身体就像铅一样沉重，尤其胸口仿佛像是被碾碎一样疼痛。有人握住雪芙儿的手，将她的手指弯曲又拉直。雪芙儿动了动僵硬的手肘，想要挥开握住她的手。接着雪芙儿听见些微的水声，于是撑开眼皮。强烈的光线刺痛了她的双眼，她干涸的喉咙则渴望着水。

「水……水……」

雪芙儿低喃，正在看她的影子消失了，她的胸口也突然轻松不少。可是，身旁立刻传来令她害怕的哀叫声。她慢慢拾起头，只见一个小小孩正发狂似的朝铁栅栏又踹又摇，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银甲，安静！」

一名满脸胡子的老人大声喝叱，用棍棒敲打铁栅栏。雪芙儿吓了一跳，正要起身时，头顶撞上了天花板。那是相当低矮的天花板。随着她的动作，干掉的泥巴纷纷自她的上衣与裤子落下。雪芙儿想起自己被洪水冲走的事。

「喔喔，大家快看！她动了！」

胡子老人指着雪芙儿大叫。等雪芙儿定睛看清楚时，才知道自己被一大群人所包围。人声也离她不远，这些人彼此交谈的声音，脚步声、马匹的嘶鸣、以及车轮转动的轧轧声，好像就在她的身旁一样。眼前的人群大概有几十个人，有牵着骡马的男人、扛着水瓶的女子、咬着手指的孩童，以及抱着菜篮的老人，所有人都在铁笼的另一侧看着雪芙儿。雪芙儿明明是坐着，却觉得这些人的视线都是由上往下看。她以为那些人站在较高的台上，于是仔细环顾了一下，发现铁栅栏完全包围了四周，上方直抵着低矮的天花板。

那个小小的孩童就在雪芙儿脚边，再度摇晃着铁栅栏。只有那个小孩跟她在铁栅栏的同一侧。接着小孩子回过头来，脸上长满了毛发。

雪芙儿不假思索惊叫着向后退，周遭的人群见状哄堂大笑。

「不错喔，打呀！」

满脸是毛的小孩，看起来就跟雪芙儿一样害怕，想要逃离雪芙儿，却被栅栏挡住了去路。雪芙儿这才发现那个小孩其实只是只穿上衣服的猴子，而雪芙儿跟那只猴子一起被关在狭小的铁笼里。

刚刚的胡子老人再度用棒子敲打铁笼。

「大家请看！这是尊贵的那堤克王所尊奉的『有角神阿米兰堤』之女，以及来自『冰大地』的雪男之子！全都是世上少有的怪物喔！快来看唷！」

胡子老人歌唱似的对铁笼周围的人们说话，展示铁笼，并收取一些零钱。

听见「怪物」这个字眼，雪芙儿反射性地伸手去摸额头两倒。没有头巾了。她的头发被剪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短，清清楚楚地露出漩涡状的「角」。她急忙用手去遮，却没有意义了。因为已经有这么多人看到，或者更正确来说，这些人就是在看她的角。

「放我出去！」

雪芙儿不由得像那只猴子一样捉住铁笼大叫，胡子老人立刻用棒子击打她的手指。雪芙儿抱着手曲起身子，因为疼痛与悲惨的待遇而啜泣起来。胡子老人小声地威胁她：

「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有你受的！」

老人身形干瘦，凹陷的眼睛就像骨骸一样令人害怕。

「角女刚刚说话了！」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胡子老人立刻表情一变，神采奕奕地回答道：

「因为她会说人话喔！我现在也正在教她唱歌！她很聪明呢！」

雪芙儿与猴子的铁笼就放在过往行人众多的广场上，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尽管此处很像托勒斯港镇的市场，但从人们的交谈声，以及胡子老人所说的话来判断，雪芙儿知道这就是阿米兰堤。恐怕当她碰上豪雨泛滥时，就已经越过国境了，但她却无法享受达到目标的喜悦，还遭遇如此残酷的对待。

胡子老人滔滔不绝地说明他捡到雪芙儿的过程。洪水将雪芙儿冲到带河的堤岸上，这个老骗子就在堤岸上捉到了雪芙儿。

「我还以为只是个淹死的人，结果她头上竟然有两只角！真是吓了我一跳……这也是『阿米兰堤神』的旨意，要我立下功德，拯救这个自『多拉肯思奇山脉』迷路而来的怪物……」

雪芙儿试着想再度求救，老人的棍子却穿过栅栏间戳进她的腹部，让她痛得失去爬起来的力气。她的饥饿与口渴已经到达极限了。身体的疼痛，让她就算倒在地上也觉得四周景物都扭曲变形，还不断打转。胡子老人在太阳下山、不再有往来的行人之前，连一滴水都没有让雪芙儿喝。

她后来才知道，胡子老人名叫欧古马古，是个非常贪婪的人。他自己也说一开始就打算把雪芙儿当成奴隶，若不是看到她的角，根本不会去救一个瘦巴巴的少女。

欧古马吉除了雪芙儿和猴子银甲之外，还有会说人话的鹦鹉，以及翅膀上有文字般图案的老鹰等许多展示品，但每一项都不太引人注目，他也因而穷困不已。银甲不会耍什么了不起的特技，鸟儿们也没有特别稀奇。可是「角女」却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这一天欧古马吉结束生意之后，将载着铁笼的台车拉到带河岸边，露宿在野外。河岸上只有一整艘木雕的古老渔船搁浅在一旁，距离广场所在的热闹小镇颇远。在河风强烈吹拂的海上，可以见到下锚停泊的军舰，雪芙儿顿时想起自己被追捕的事，感到相当不安。

老骗子心情大好地算完靠雪芙儿赚来的钱财，才不情不愿地给了雪芙儿与猴子苹果和水煮玉米。雪芙儿贪婪地喝完了水，忍不住想再喝更多。

「还想喝啊？」

欧古马吉摸着半白且坚硬如刷子的胡须，意有所指地看了铁笼外的水瓶几眼。雪芙儿不发一语。

「如果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让你喝个痛快。」

「……我并不是怪物。我是人，来自托勒斯。我的家人马上就会找上门来了。」

雪芙儿拼命以威严的口气说着谎话。然而在饥饿、身无分文且满身泥泞的状况下，在学校里学会的「品格」也派不上用场。

「托勒斯？说谎。你说话有奥拉的腔调，肯定是从更远的地方逃来。你身上有那种角，家人早就不要你了。」

欧古马吉的话像利刃一样刺进雪芙儿的胸口。

「我救了你一命，你就是我的奴隶了。所以呢，你从明天开始一样乖乖当个供人观赏的『怪物』，我就养活你。」

老骗子的意思是不准雪芙儿在围观客人面前开口，必须假装是头野兽。

「如果我不要呢？」

「那我就让你戴上猴子用的口罩，活活饿死你。」

雪芙儿才不相信欧古马吉真的敢这么做。

这时传来一阵恶臭，欧古马吉立刻骂起脏话，因为猴子银甲小便了。银甲只穿着一件上衣，但衣摆已经又湿又黄，弄脏了铁笼地板。于是欧古马吉拉着载了铁笼的台车来到带河岸边，将台车直接按进水里。

「你做什么！住手！」

波浪卷入铁笼里，雪芙儿深怕自己会溺水。银甲吱吱乱叫，攀上铁栅栏想躲开河水，但因为根本爬不高，于是跟雪芙儿一样浑身湿透。

「你也一样，想小便就趁现在了。」

欧古马吉说着，让盐水清洗过铁笼地板之后，才将台车拉上来。雪芙儿这才不得不了解到，自己跟银甲与鸟儿们，得到的其实是相同的待遇。

7

雪芙儿最后还是接受了欧古马吉所提出的条件。

她的身体太过虚弱，就算能逃走，接下来也到不了里沃军所在的前线地区。欧古马吉在同一个城镇或村落不会停留超过三天，他打算沿着带河前往东南方的首都乔亚。她认为既然如此，留在铁笼里就能不必靠走路行进，趁机恢复体力会比较好。

包含欧古马吉在内的阿米兰堤西部人，似乎都认为战争只发生在东南部的国境，是与自己无关的灾难，也乐观地认为奥拉援军一定能轻易打败里沃侵略军。因为带河上有着许多让他们见证了生命魔法之力的巨大军舰，陆陆续续航向东方，他们也相信头顶上空飞过的疾风船，有如神明般无可匹敌。

幸好雪芙儿所害怕的驻托勒斯的奥拉士兵，似乎已经忘记逃走的雪芙儿了。「怪物」这种称号与战争的话题相较之下，就变得微不足道，也不会流传开来，毕竟等人们走访到下一个城镇时，便会遇上其他新鲜且令人惊奇的事物。

大概是收入稍微好转一些，欧古马吉给了雪芙儿一件新的衣服。他命令雪芙儿脱掉肮脏的长袖衫与裤子，换上毛皮制成的短衣和腰布。但只穿那样等于接近全裸，雪芙儿当然拒绝了。

「不换就没得吃。」

雪芙儿不希望身体再度变得虚弱，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

换衣服的时候一直暴露在欧古马吉贪婪的视线下，让她厌恶不已。可是欧古马吉并没有碰触雪芙儿的身体，她想大概是因为欧古马吉已经上了年纪，而且似乎还是有点害怕雪芙儿这个怪物吧。

同样地，围观客人就算伸出手，也会因为雪芙儿露出牙齿威吓他们，就怕得立刻退缩。了解到这一点的雪芙儿，也稍微愉快了些。如果能让她一直保持现状的话，当个怪物也没什么不好。

还有另一件好事情，猴子银甲原先认为闯入自己铁笼的雪芙儿很多余，因此只要心情不好，就会对她又踢又抓，对她极不友善。但自从雪芙儿穿上这件毛皮之后，银甲就开始畏惧雪芙儿。看来她穿的是某种猴子不愿靠近的猛兽毛皮。

她所穿的毛皮上，以染料画着许多眼睛般的图案。据欧古马吉的说法，因为「阿米兰堤神」的外观是拥有百眼的有角兽，他才想让雪芙儿做相似的打扮。神兽拥有尖锐的角，随心所欲地一脚跨过位于北边的「多拉肯思奇山脉」降临人间，将人类当成活祭品。雪芙儿认为可能是有这种外观的野兽在沙漠出没。以为阿米兰堤的沙漠像多姆奥伊一样没有危险的野兽，说不定是她太大意了。

雪芙儿从银甲的上衣取下细线，想办法绑住胸前不要裸露，但腰布的部分，只要她稍微一动下摆就会绽开，她对这点毫无办法，而见状纷纷鼓噪的围观男人，则让雪芙儿憎恨不已。她只期待总有一天能逃出去，因此她每天都会扳一下铁栏杆，松开栏杆与铁笼接缝的地方。

◎

雪芙儿终于来到乔亚城了。

阿米兰堤的首都乔亚，跟一路上雪芙儿经过的村落完全不同，是个巨大又丰饶的都市。但也跟林立着许多大型灰色建筑的伊欧西卡尔不同，城里密集坐落着许多小巧而别具匠心的屋宅，贴着五颜六色磁砖的街道充满了朝气。连坐在马路旁的乞丐们都可以获得充足的施舍，看起来都很健康。若在这种地方从事锻铁工作，似乎会有许多客人上门。

雪芙儿决定在今晚结束营业之后逃走。她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铁笼的栏杆也松开了。不久前她确认过，只要她用肩膀抵着铁笼上的板子，就能将栏杆从地板的洞里拔出来。

欧古马吉也期待在这座大城市大捞一笔，因而充满了干劲。他物色城里最热闹的大街，找到位于摊商街道尽头的一个圆形广场。广场以阿米兰堤之王那堤克·乔亚为名，正中央有国王的雕像与喷水池，往来人车之汹涌，几乎要令人以为正在举办庆典。欧古马吉就在喷水池前方做起生意。

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出乎雪芙儿的计划与欧古马吉的盘算之外。

「来来来！快来参观世上少有的珍禽异兽喔！」

欧古马吉才吆喝一声，人潮立即蜂拥而至。雪芙儿为了取悦欧古马吉，比平常还认真地扮演野兽的角色，还唱了欧古马吉教她的阿米兰堤民谣。尽管雪芙儿不擅长唱歌，但生涩的表现反而更像野兽，让围观人潮赞叹不已。

今日良辰吉时，要取悦我们所崇敬的神明

献上翡翠与花朵

供奉柑橘美酒和佳肴，吹笛打鼓高声歌唱

愿阿米兰堤之神，赐我幸福安康

「各位客官，为了阿米兰堤的胜利，请施舍一些功德给神兽之女吧！」

欧古马吉在雪芙儿的歌声暂停时，向人们收取观赏费用。然而此时却传来——

「喂，老头子。在那堤克王的首都内以阿米兰堤神之名行骗，你不怕遭到天谴吗？」

随着宏亮又高傲的声音，一座保护严密的轿子排开人群朝他们而来。这座四人抬动的大轿里有一名胖得惊人的男人，穿着绢丝长衫与锦缎上衣靠在坐垫上。男人手上所戴的红玉与蓝玉戒指，以及脖子上挂的金锁片，在在都显示他是家财万贯的有钱人。

群众们似乎都认识轿里的男人，纷纷害怕地做鸟兽散，远远看着事情的发展。雪芙儿避开男子猥琐的视线，跑到铁笼后方缩成一团。

欧古马吉浑身发抖地趴跪下去。

「小、小人不敢！这、这全是托那堤克·乔亚陛下鸿福，是陛下所笃信的阿米兰堤神的旨意。这、这的的确确是『神兽之女』……」

「住口！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东西，竟敢污蠛陛下的名声！再不快走的话，我就去把近卫兵叫来让你人头落地！」

在护卫的长枪威胁之下，殴古马吉已经全然不顾形象地上前捉住轿子了。

「请、请饶命！大人，小人跟您赔罪，您要我做什么都行！拜托大人您替我向陛下求情……」

男人用扇子搔了搔他的大肚腩，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有角神的女儿，就让我摸摸那角是不是真的吧。」

欧古马吉毫不犹豫地答应之后，男人让轿子靠近铁笼。

「她不会咬人吧。」

「当然不会！小人已经让她记得鞭子的滋味了。」

男人将手伸进铁笼，欧古马吉则偷偷地做了威胁雪芙儿的动作。之前想碰雪芙儿的围观客人，雪芙儿都会不惜咬人以吓阻对方，但她知道欧古马吉这次的威胁是认真的，只好乖乖忍下来，让男人虫子般的手指触碰她的额头两侧。

男人的魂源传人她敏感的「月魂」，兴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厌恶感。魂源的波动，在某程度上也可说代表了魂源之主的本质。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但无论色彩还是触感，雪芙儿都不喜欢这个男人的魂源。

「喔……这可真是奇怪了……」

在雪芙儿别开脸之前，男人抚弄着她的「角」，还碰触她的下巴与肩膀，用诡异又缠人的视线来来回回看了她全身。雪芙儿越来越生气，不由得瞪视对方，男人见状迅速收回他的手。然后对欧古马吉说道：

「很好。我是乔亚王室的指定商人罗那哥亚。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都城太守米尔法·乔亚大人。只要让他看看这个角女，说不定太守大人就会亲自进贡给陛下。」

「咦？进贡？」

欧古马吉顿时呆了一呆，雪芙儿则已经脸色苍白了。

「如果她真的是『神兽之女』，怎么可以随便拿来供人观赏？当然是要进贡给那堤克国王陛下。好了，把这个铁笼搬走。」

罗那哥亚命令他的护卫，这时欧古马吉才慌忙出声阻止。

「请、请等一下，罗那哥亚大人！那么请让我跟着这女孩一起到太守面前……」

「神的女儿不需要你这种人陪伴！如果你不肯，你会跟这个女孩一起人头落地。你就在这个广场等着吧。」

欧古马吉被迫接受了眼前的状况。两名护卫轻松地将铁笼搬离台车，雪芙儿与银甲也只能任其宰割。雪芙儿回过头，只见欧古马吉死命地把鸟笼堆到骡马身上，准备随时逃跑。




第三章 王宫
1

那堤克·乔亚王的妃子托丽榭丝结束了午后的沐浴，像平常一样正在妆点自己的美貌。

女官长达拉泰雅用香油梳理王妃那一头乌黑的秀发，将它们紧紧盘在形状姣好的头顶上，整理成宛如蝴蝶振翅的形状。其他侍女则在她古铜色的肌肤上涂抹会散发光泽的金粉，为她穿上质料轻薄的长袍，在她的腰部绑上穗带，接着再套上一件以金线刺绣的长衣摆亚麻无袖背心，胸线下方松松地绑上一条镶着琉璃与珍珠的衣带。从背心侧面往下望去，她修长的脚踝缠着蛇外形的黄金足链，脚上穿着细跟的高跟凉鞋。

所有的服饰都由托丽榭丝亲自花时间挑选而出，但恐怕国王并不会多加注意。尽管如此，她还是精心打扮，除了这是身为王妃的日常行事之外，也因为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一种仪式。

侍童一如往常地出现，得意洋洋地开始向她报告。

「王妃陛下，您知道我在广场上看见什么了吗？」

齐亚露出可爱的酒窝，卖关子地说道。在托丽榭丝看来，齐亚面对难得踏出后宫一步的王妃，总是抱持着些许优越感。往往将宫外发生的事情当成重大秘密似的来炫耀。

可是托丽榭丝并没有催促她说下去，表情也看不出是否在意。结果齐亚为了引起她的回应，便加快速度说道：「我看到阿米兰堤的女儿唷。真的有长角，像只羊似的！」

齐亚将胖嘟嘟的小拳头放在耳朵上方，活动着弯成钩状的食指。

那也不是什么非常有趣的话题。达拉泰雅将琉璃与白蝶贝壳做的小发冠簪在王妃的发髻上，严厉地对齐亚说道：

「阿米兰堤神的角只有一支。跟羊不一样。」

「可是那是真的角喔！罗那哥亚先生仔细确认过了，还要把她带去给米尔法太守看！」

「罗那哥亚？」

托丽榭丝第一次表现出兴趣。

「叫罗那哥亚过来。要他去找米尔法殿下之前，先在中庭停留一会儿。」

托丽榭丝命令达拉泰雅。

「我想看看那只神兽的角。」

「可是王妃陛下，罗那哥亚先生既然已经先跟太守殿下有约……」

「王妃的要求应该要比太守还优先，难道不是吗？」

托丽榭丝不容置喙地说完，只见达拉泰雅有些莫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她这种大人拿小孩无理取闹毫无办法的动作，总会损及王妃的威严。达拉泰雅是比托丽榭丝大七岁的表姐，负责教育托丽榭丝。她从小侍奉当时身为托勒斯王女的托丽榭丝，甚至还一起陪嫁到阿米兰堤，所以经常无视王妃其实已经十九岁了的事实。托丽榭丝不靠达拉泰雅的搀扶，自己站起身来。

「齐亚，你快点去。」

齐亚带着另一名侍童赶忙跑了出去，因为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去惹罗那哥亚不高兴。

◎

罗那哥亚站在烈日下的中庭内苦苦等待。不仅日照的阴影在他无法进入的后宫范围内，蒸腾的热气更让他感到焦躁。看到这种情况，托丽榭丝故意缓慢地走来。

「罗那哥亚先生。」

「托丽榭丝王妃殿下，小民向您请安。」

罗那哥亚屈膝行礼，身后有着比王族还奢华的金箔轿子，以及随他而来的奴隶在等候。再旁边则有一口肮脏的铁笼，里面有个穿着非常不得体的女孩与穿着衣服的猴子抱在一起，但托丽榭丝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加上笼子发出恶臭，她也不打算靠近去看。

「那所谓的『神兽之女』，你好像打算献给太守，是吗？」

她问了罗那哥亚后，商人脸上卑劣的笑容藏着深沉的心机。

「是，这种愚弄阿米兰堤神的野兽，小民要请米尔法殿下做出处置。」

「为什么找太守殿下？承蒙阿米兰堤神恩赐的应该是神权国王那堤克·乔亚陛下。照理说应该要让陛下过目。还是你看不起那堤克王，一心奉承米尔法太守？」

罗那哥亚流露出明显的不安。因为托丽榭丝说得没错。比起年轻的那堤克王，许多上一代便熟悉王宫的人还是较为仰赖先王的弟弟米尔法·乔亚太守的鼻息。尤其是自从里沃开始侵略阿米兰堤之后，那堤克王没有担当的流言，就在城内流传开来。托丽榭丝非常怀疑散布流言的人就是罗那哥亚。

罗那哥亚用蜂蜜般谄媚的声音编造着借口：「不是这样的，小民认为这么下贱的东西如果让陛下过目，那真是会污了陛下的眼睛，太过于失礼……」

托丽榭丝原本对笼里的东西就没有兴趣，会叫住他是因为她讨厌罗那哥亚。

托丽榭丝当初嫁到阿米兰堤时，罗那哥亚就以施舍的态度赠送她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礼物。但那并非是为了对她表示敬意，而是想展示他自己在王宫中的地位。每次两人见面，他虽然都恭敬得令人厌恶，但笑容底下却明显地透露自大与傲慢，仿佛在说眼前年幼无知的王妃，才更该反过来向他这种大人物卑躬屈膝。

然而托丽榭丝并非因这些理由讨厌他，毕竟跟他有一样想法的人有如过江之鲫。但无耻的罗那哥亚时常将许多比托丽榭丝还年幼的少女收作养女，实则把她们当妾室。据说贫穷的父母还会上门造访罗那哥亚卖掉自己的女儿，只因为他是国内最有钱的富商，且能够进出王室。托丽榭丝不懂这么卑劣的男人为什么能够享出入乔亚王室的特权。

托丽榭丝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必担心。只要将那女孩交给我，国王陛下一定会重重有赏。你这么坚定信仰阿米兰堤神，让我非常感动。」

托丽榭丝之后便不再多说，并示意他退下。由于身分较低的人不可以主动与王妃说话，罗那哥亚也只能离开。看见罗那哥亚最后还对笼中少女依依不舍的眼神，让托丽榭丝一吐胸中怨气。

「齐亚，把那女孩带去厩房。要马夫替她清洗干净。」

「咦……我吗？」

齐亚本来还想反驳，却慌忙住了口。连达拉泰雅似乎都想说些什么，托丽榭丝只是轻轻瞪了她一眼，便快速回到宫殿。那女孩的事情，对她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

2

雪芙儿在笼中观察着那名叫齐亚的少女，对另一名女孩频频抱怨。

「真讨厌，这种事叫下女去做就好了嘛！莫娜，再用点力气拉！」

齐亚让莫娜拉着台车，自己则在后头做做推车的样子，只有嘴巴不停地动着，两人将铁笼搬运到厩房。这两人似乎都不认为雪芙儿会说话或思考。

厩房在宫殿之外，但到达厩房的一路上都没有碰上任何人。用泥土与磁砖所铺设的道路一尘不染，宫殿的建筑物也覆盖着纯白光亮的磁砖，在日光的照射下非常美丽。厩房也一样，马匹们的鬃毛与尾巴都梳理得干干净净，房舍整顿得相当清洁舒适。

「啊啊臭死了！莫娜，到这里就好。剩下的我去叫马夫做。」

齐亚将台车放进厩房之后，便捏着鼻子关上房门。当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远，雪芙儿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来，我们逃吧。」

雪芙儿在松开铁栅之前，先脱掉银甲的上衣。没穿衣服的猴子就算被人类发现，也只会被当成普通猴子而不容易被抓。但银甲并不懂她的用心良苦，一边挣扎着并弄破衣服。衣服长时间沾染盐水与脏污，布料已经变得相当脆弱了。

然而就算雪芙儿走到笼子外了，银甲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它因衣服被撕破感到愤怒，摇晃着笼子，还对雪芙儿吐口水。尽管如此，当雪芙儿推开马厩门时，它便细声尖叫背过身去。银甲显然已经太习惯笼中的生活，害怕外面的世界了。

雪芙儿犹豫着该不该把它留下来，马夫随时会出现，而且说不定留下银甲，它就会被杀，最后雪芙儿还是无法抛下这只猴子。她从银甲身后抱住它，将它拖出笼子后扛在盾上。银甲挣扎着不断槌打雪芙儿的背，结果惊动了马匹发出嘶鸣，也吓得银甲不敢再轻举妄动。

宫殿被高耸的围墙包围，刚才他们进入的大门有许多卫兵看守，让雪芙儿无法从大门离开宫殿。她想有些地方应该会有让宫殿内的工作人员任意出入的小门，于是她便往宫殿的角落而去。跟罗那哥亚说话的年轻王妃和她的女官们都往与厩房相反的方向走，她要避开那边，往深处走去。

雪芙儿通过一尘不染的通道来到庭园，园里空无一人。树木全被修剪成小球果一般的造型并整齐排列着，没有她可以藏身的地方，不像多姆奥伊的城堡虽然位于沙漠中，也还是种植许多树木，这里的国王似乎并不喜爱植物。

可是当她再继续前进后，便看到满满一池的水。水池是巨大的四方形，边缘镶着蓝色磁砖。水面上浮着鲜绿色的荷叶和纯白的花朵，带点绿色的水看起来非常清凉，雪芙儿不由自主地靠近水池边。当她的手一碰到水，她就忍不住了。她迅速把头泡进水里，冲洗掉残留在头颈上的黏腻盐水。银甲也爬下她的背喝起水来。

放弃了整个人跳进水里的想法，雪芙儿一抬起头，便发现银甲不见了，只在干燥的磁砖上留下点点的脚印。雪芙儿追了过去，发现脚印横越过屋檐下的回廊，消失在一个四方形且没有门扉与帷幕的入口。雪芙儿旁徨无措地朝里面窥探。

外面的阳光太强烈，因此直到雪芙儿习惯室内的阴暗前，她什么都看不见。那是一间有些昏暗且空旷的大房间，空气很阴凉，地板也很冰冷。一道小小的影子蹲在低矮的屏风前，只见银甲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高脚漆盘里的水果。

有座外形像豹的动物雕像背对着后方墙壁，朝雪芙儿的方向站立。雕像用很像红色玛瑙的石头所雕刻，巨大得几乎要碰到天花板。雕像的额头上有一支尖锐的角，遍布身上的斑点是人眼的形状，雪芙儿顿时明白这就是「阿米兰堤神」。她在城镇里所看见的镶嵌画与浮雕的神兽，全部都是侧面，像这样从正面看上去，神兽的两眼距离很近，与其说那是野兽，其实更像人类。摇曳的烛台光线投映出庄严的影子，看起来更令人心生畏惧。

附有巨大金穗的顶篷自神像左右垂下，其下方有座类似祭坛的高台。以纱帐覆盖的祭坛高度及腰，上面焚烧着灯火与香烛，并且供奉着水果。雪芙儿想抓银甲，银甲却跳过了屏风，坐上祭坛的角落。雪芙儿见状，不禁叹了口气斥责它。

「笨蛋，如果有人来的话怎么……」

雪芙儿说到这里，便身子一僵。

透过纱帐，她看见祭坛上躺着一个人。但是那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察觉到雪芙儿他们，一动也不动。云芙儿同时间到一股臭味，是血腥味。

紧闭着双眼的青年，褐色肌肤上穿着纯白的长袍，腰上缠着腰带，又黑又直的长发呈扇形披在肩上，双手在胸前交握。较为不寻常的是他的眉毛被剃除，眼睑涂成蓝色，连嘴唇都描上黑边，看起来就像戴着面具一样。

一道血迹沿着青年弯曲的左手肘流淌而下，滴落在祭坛上。雪芙儿仔细一看，祭坛上凿出了一个人形，手肘部分则挖得更深，就像个承接的器皿一样。雪芙儿迅速地碰了一下青年的额头，她想这里会不会是凭吊死者的房间，而躺着的青年可能已经死了。

可是透过指尖，雪芙儿却感受到了青年的魂源。他的魂源非常微弱，就像隔着厚厚的一堵墙传递出来一般。雪芙儿想抬起青年的手帮他看看伤势，青年的身体却僵硬如石，雪芙儿完全动不了。她觉得青年就要死了，心里感到很害怕。雪芙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圣德基尼家族教导她的一切。她要操纵魂源的波动，把灵魂唤醒。

她取下自己的头巾，将额头两侧的「角」靠在青年的额头上，把意识都集中在「月魂」上。她的魂源将强烈的波动送进青年身体里，让青年的魂源产生了些微的反应。只见青年的魂源开始稍微偏向黄色，跟雪芙儿自己的魂源很像。于是雪芙儿拼命想唤醒他。

接着，青年的魂源波动突然高涨起来，逆向回流到雪芙儿身上。雪芙儿吓一跳赶忙离开青年，但贯通左右角的头部已经开始有些麻痹晕眩，使她脚步踉舱。青年的眼睑轻颤了一下，状似痛苦地睁开双眼。他的双眸是野兽般的金色，一看见雪芙儿便瞪大双眼。发现青年正凝视她的角，雪芙儿不禁感到退缩。

「神啊……」

青年用力挤出声音说话，并捉住了雪芙儿的手。雪芙儿不由得发出尖叫，甩开青年。青年为了追她而伸出手，结果鲜血自他手肘上的伤口洒出。青年想从祭坛上起身，却因他自己的血而打滑，上身一探出祭坛，便滑了下去。

「你没事吧？」

雪芙儿非常恐惧。除了觉得青年可能就快要死了，她也很害怕刚刚她所感受到的汹涌魂源会再度袭向她。她想逃离这个不祥的地方，但又觉得不能抛下青年不管。

雪芙儿跑出刚才她进来的入口，放声大叫。

「来人！快来人啊！」

女官们立刻出现在回廊的另一头。她们一看见雪芙儿，便手指着她朝她跑来。

雪芙儿回到房里一把抱起银甲，再度跑了出去。青年维持着从祭坛颓倒在地的姿势昏了过去。雪芙儿打算在女官们赶来之前，先逃到别处。

可是，另一个方向也有女官朝她奔来，带头的则是齐亚与王妃身边那个看起来地位很高的女官。

「快捉住她！」

雪芙儿被追赶到水池旁，最后终于被迫跳进水池中。

3

雪芙儿被包围在水池里，用网子捞上来时，她在心中思考着：明明刚剐四周都还那么的安静，数量这么多的女官，到底都躲在宫殿的哪里呢？眼前所有人都离雪芙儿远远的，纷纷指着她的「角」表示惊讶与嫌恶。

像只落汤鸡被硬逼着下跪的雪芙儿眼前，出现了刚才的年轻王妃，她用雕像般面无表情的脸命令道：「齐亚、莫娜，这是你们的疏失，你们就负责把这个人洗干净，换套衣服后带过来。」

莫娜开始发抖，连齐亚也缩了缩脖子。

雪芙儿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

「王妃陛下，请问祭坛上的那个人没事吗？他受了很重的伤。」

因为许多人都聚集在她身边，雪芙儿担心没有人发现那名青年。

女官们似乎吓了一跳看向王妃。王妃扬起眉眼，有些打趣地说道：

「你在命令我吗？」

「没有！」雪芙儿用力摇了摇头，「我只是……请您原谅我，至少饶过银甲……」

那名年长的女官打断了雪芙儿的求情。

「住口！只有王妃殿下问你话，你才可以开口！」

王妃用狭长的双眼瞥了雪芙儿一眼之后，便拉起裙摆回头走进宫殿内。

雪芙儿与银甲这次没被带到马厩，而是女官们的浴场。齐亚与莫娜似乎很担心雪芙儿会咬人或抓人，于是让雪芙儿直接穿着毛皮衣服，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用长柄刷粗鲁地刷她身上的污垢。由于银甲一直挣扎，让工作无法完成，最后齐亚直接把鬃刷扔给雪芙儿，自己则以短柳枝敲打地板催促她。只要动作慢了一些，齐亚就拿柳枝打雪芙儿跟银甲。

「齐亚，让她受伤的话你会挨王妃骂吧？」

莫娜似乎很担心，但齐亚很明显地敌视雪芙儿。

「哼，拜这家伙所赐，我已经挨骂了。」

一看到准备给雪芙儿穿的衣服，齐亚又喃喃抱怨道：

「等等，怎么是亚麻布啊。竟然比我们穿的还要高级！」

但是雪芙儿并不因此感到高兴。那是一套非常贴身的上衣与裙子，透过衣服能很清楚地看见她一直都穿在身上的毛皮背心与腰布；她还被戴上了宽手环与颈圈，两者都是由皮革与天鹅绒所缝合，装饰着银制铆钉，看起来就像马具。齐亚在雪芙儿脖子后方扣上锁，那里还连着一条细细的链子。

「如果你敢在王妃面前耍花样，我就把你的脖子扭断。」

银甲也在套上相同的颈圈与铁链后被拉着走。通过蜿蜒回绕的走廊时，每次要转弯，雪芙儿就会被用力拉扯，让她的脖子都扭伤了。比起疼痛，颈圈所带给雪芙儿的屈辱与恐惧更是巨大。这种待遇比关在铁笼里更加残酷。

雪芙儿被带到一间拥有宽大阳台、通风良好的房间里。王妃就坐在窗户边的竹编长椅上。挑高的墙壁旁，铺着花色精致的绒毯，以及绣着金线的床被。躺在上头靠着堆成小山一般的抱枕的人，就是那名青年。一大群女官坐在墙壁旁的地上待命，只有一名单膝跪在绒毯上，用一把很大的羽毛扇子替青年掮风。

青年没有眉毛，他那描着蓝色眼线的双眼直直凝视着雪芙儿。他的手肘上缠着绷带，但脸色已经比在祭坛见到时好很多。那双昏暗的房间内看起来像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绽放着琥珀色的光芒。

「你是神兽阿米兰堤的女儿吗？」青年开口问话。轻微嘶哑的声音，却有着鲜明的抑扬顿挫。雪芙儿有些犹豫，王妃则在一旁催促着。

「那堤克陛下正在问你，还不回话？」

雪芙儿吓了一跳，来回看着青年与王妃。接着发现王妃的眼眶周围也同样画着蓝色。那是阿米兰堤王族的象征。

雪芙儿润润干涩的嘴唇，恭恭敬敬地说道：「不是。我是因为外表，才会被江湖术士抓到，而成为他的奴隶。」

「那双角是天生的吗？」

「不，是奥拉的生命魔法所为。」

国王瞪大双眼，连女官们也面面相。

「你并不是奥拉人，用的是什么魔法？」

阿米兰堤与多姆奥伊相同，对于生命魔法所知不多，也因此被视为落后国家，就算发生战争，也需要奥拉的疾风船助其一臂之力。

「我也不清楚。施展这个魔法的魔法师，已经过世了。」

雪芙儿突然想起阿修拉夫，胸口不禁感到一阵疼痛。前代圣德基尼的魔法，是连奥拉魔法实务局部无法深入了解的药王树魔法。阿修拉夫是个拥有接近神明般灵魂的少年。

「过来朕的身边。」

那堤克王似乎对生命魔法兴致勃勃，他让雪芙儿跪着，双手触摸雪芙儿的额头两侧。因受伤而有些发热的手指，来到膨胀的漩涡上方。国王起伏不定的魂源波动透过「角」传来，让雪芙儿感到头痛。当她不由得蹙起眉时，王妃说道：

「你好像不是自己愿意长角的呢，真可怜。」

「我并不感到羞耻。」

雪芙儿清楚地说。王妃扬起了涂成蓝色的眼角，但与其说她生气，那表情倒更像是正在逗弄老鼠的猫。

「的确呢。毕竟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外貌。」

「你会使用魔法吗？」

在国王询问下，雪芙儿摇了摇头。

「可是你不是呼唤朕了吗？你把在祭坛向阿米兰堤神祈祷的朕唤醒了。」

国王琥珀色的双眸热切地看着雪芙儿，他的魂源光芒带来了压力，让雪芙儿别开视线。

「抱歉……我不清楚。我不晓得国王陛下正在祈祷……」

国王明显地表现出他的失望，变得相当不悦。雪芙儿浑身发抖，自己是死是活，全都在眼前这个性情激烈的年轻国王一念之间。

这时，王妃银铃般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夫君，能将这女孩赐给臣妾吗？」

「你想拿她怎么办，托丽榭丝？」

「臣妾相信这女孩是神兽的亲族。在陛下陷于危难之际，应该能够派上用场。这是陛下虔诚信仰的回馈啊。」

国王瞥了王妃一眼。「身为托勒斯人，你也相信阿米兰堤神的力量吗？」

「臣妾是陛下的王妃，是阿米兰堤人。」

尽管王妃扬起微笑，国王也只是将视线望向窗外，一副失望的样子。王妃的脸闪过片刻阴霾，但又立刻恢复超然的笑容。

国王疲惫地闭上双眼。「朕要休息了。那女孩就随你处置吧。」

雪芙儿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于是雪芙儿跟银甲便被王妃豢养了。

4

王妃是个比欧古马吉要好上许多倍的饲主。

雪芙儿每天都能吃得很饱，睡在丝被里。她跟银甲都被装饰得像人偶一般，无论王妃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他们。雪芙儿一身破烂的毛皮背心与腰布，全都换成绣着金线的缎面长衫，还有了一双用珍珠与宝石装饰的薄底鞋。只是她的长衫上都用绢丝细致地缝上了眼睛的图样，王妃也逢人便吹嘘雪芙儿是「神兽之女」。

雪芙儿脖子上马具般的颈圈已经除下，换上一个挂着四角形祖母绿和叶片形金饰板的项圈。那会让雪芙儿活动时发出声响，告知他人她的所在之处。阿米兰堤的女性习惯露出脚踝，因此从雪芙儿的长衫开衩处裸露的脚踝，同样也挂上了镶着钤铛会发出声响的脚环。

只是雪芙儿并不被允许像其他女性一样戴上面纱，她被迫戴上祖母绿的耳环以凸显她的角。为了替她挂上耳环而穿耳洞时，雪芙儿以为要开始接受可怕的拷问了，还因此被女官们取笑了一番。银甲不喜欢垂在脸旁的金环，总会连着耳朵一起拉扯，因此王妃准许它只戴上项圈就可以了。银甲的项圈上挂着很像金币的徽章，上面还镶着黑水晶。

过了一阵子，她才知道链子被放开的原因。

雪芙儿等人所待的地方称为「后宫」，是属于托丽榭丝王妃的宫殿。除了那堤克王之外，没有其他男人居住在此。就连马夫等重劳力的工作都是女性负责。只可惜锻铁的工作在别处，马匹的蹄铁或厨房的刀刃都是从后宫之外的地方送来。后宫的出入口只有一开始雪芙儿通过的正门，封闭得比牢狱更为严密。这可是个大麻烦。

女官们甚至是王妃本人，都无法自由出入后宫。证据就是王妃脚上所穿的高跟凉鞋，凉鞋上一样挂着会发出声响的金色铃铛。那双凉鞋显示王妃的身分比其他女性崇高，但也让王妃只能缓步行走。

在后宫，外来的访客只能来到门前的庭院。然而，为了讨国王与王妃欢心，地位崇高的贵族与官员们每天都会带许多礼物前来。

罗那哥亚便是其中之一。因为王妃炫耀地展示「神兽之女」，并且夸耀雪芙儿的神力，让这名胖商人似乎信以为真。每次见到雪芙儿便脸颊抽搐，一副廉价卖了千里良驹的吃亏样。

此外，据说是国王叔父的米尔法·乔亚太守也会出现。他的鼻梁跟那堤克王很相像，是个蓄了一口漂亮胡子的大臣。但尽管他的身段柔软态度有礼，却拥有黄鼠狼般自傲冰冷的眼神。他对「神兽之女」或雪芙儿的角完全不感兴趣，如果雪芙儿不是被王妃拦下，而被送给太守的话，说不定立刻就会被杀害了。

能够出入后宫的人，只有齐亚等后宫侍童。雪芙儿虽然想过要跟着侍童们出去，但因为她一开始就逃跑过，所以每个人都对雪芙儿不敢大意。

众多侍童内，齐亚因受到王妃的独厚而自鸣得意。莫娜等其他女孩都因为齐亚的怠惰而被迫增加工作，但齐亚总是能编出一套借口来敷衍，所以至今都还没被处罚过。逮到机会就偷懒的不只有齐亚一个人，少女们也会互相告状，这让王妃与女官长达拉泰雅烦不胜烦。

此外齐亚也无法忘记对雪芙儿的怨恨，经常会在王妃看不到的时候对雪芙儿或捏或踹，一解心中的怒气。雪芙儿非常生气，有一天终于跟齐亚扭打起来。

「王妃陛下！这只野兽咬我的手！」

齐亚哭哭啼啼地跟王妃告状。当雪芙儿让王妃看自己身上无数的青紫伤痕时，齐亚还理直气壮地说道：「欸，那一定是百眼要开启的征兆吧！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神谕呀，『神兽之女』？」

雪芙儿对她的强辩感到目瞪口呆，王妃却笑了出来，也没有斥责齐亚。在一旁观看的女官和其他侍童也跟着笑了，让齐亚更是面有得色。经由这件事，雪芙儿知道无论是王妃还是齐亚等人，根本就不相信雪芙儿拥有神力。对于用捞网就能捕捉的雪芙儿，她们肯定不觉得有什么好神秘的。

「你也一样，难道不能像齐亚一样聪明地开个玩笑吗？」

王妃的问题，让雪芙儿面红耳赤。

她在生长的村子里长时间被当成笑柄，因此讨厌开玩笑，但也因为如此她在村里被嘲弄得更凶。就算到了伊欧西卡尔的学校，她还是很害怕会逗大家笑的同学；那里某个女孩常常拿老师或舍监等人当开玩笑的话题，但也会开雪芙儿这种迟钝的学生或米莉蒂安那样的优等生的玩笑。雪芙儿习惯了之后，她已明白有些玩笑其实并不会伤人，但本能上她还是对被取笑有根深柢固的恐惧。

见雪芙儿依旧一脸不悦，王妃就像对待银甲一样，手指滑过雪芙儿的短发，摸了摸她的角。

「就算有些不诚实，但懂得讨好才不会吃亏喔。」

所以尽管王妃心里不相信，还是会向国王讨来「神兽之女」吧。

王妃的魂源是银色，散发着细致美丽的光辉。雪芙儿透过魂源，感觉到王妃拥有的并不是能装乖讨巧的灵魂，但也不像齐亚那样令人感到有些狡猾。

无论是王妃或米尔法太守，还有其他的所有家臣，都不像国王一样那么相信阿米兰堤神，也认为国王以自己的鲜血献祭并不正常。女孩子因此很害怕国王。国王虽然不常来到后宫，但雪芙儿知道只要国王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变得很紧张。

国王与王妃在一起时，看起来也不太放松。尽管王妃总是殷勤地对待国王，但国王不在时，她反而显得比较开朗愉快。

女官们除了照顾王妃身边的大小事之外，几乎成天都花时间在打扮自己。她们每天尝试各种化妆与美容方法，详细地研究什么样的动作与表情看起来会更美丽，并且在完成之后竞相展现成果。王妃每天会选出打扮最好的人，送她一些小宝石等礼物当作奖赏，让获胜的女官志得意满。

女孩们实在太爱慕虚荣，使得雪芙儿照镜子的机会也变多了。她的头发留长，女孩们也教她如何用小珍珠发夹把头发夹起来，才能露出她的角。她也学会了在眼睑上色的方法。但在阿米兰堤，人们认为直发才美丽，其中最美的则是像王妃那样的黑直发。像雪芙儿那种颜色明亮的卷发，往往不被欣赏。就算她有着会因角度而改变颜色的金绿色双眸，也只会令人感到稀罕，并不在美丽的标准之内。

雪芙儿唯一的收获，就是已经看习惯了自己的角。可是从一开始，雪芙儿对其他女孩与女官而言，就是个丑恶的奴隶，也没人会当她是同伴。会跟雪芙儿说话的人只有王妃，而王妃有时候待她与对待银甲的态度也没有两样。

银甲非常喜爱它获得的食物与睡床，也受到大家的喜爱。然而，雪芙儿告诉自己，比起受尽苦难的奴隶，生活舒适的奴隶要不幸得多。只要不必工作、每天过着安稳的生活，就会忘记高墙的存在；但是雪芙儿是为了见吉尔达·雷才会来到阿米兰堤的，而只要想到那名骑士，她就能够不当「神兽之女」，恢复成原本的雪芙儿·阿尔各。

5

然而，不久便发生了一件破坏这种安逸生活的事。那天因为国王要来后宫，女性们都用心地在准备迎接。尤其是达拉泰雅选出的七名女官都特别打扮了一番，她们奉命在国王面前表演歌舞。女官们都长得很美丽，几乎无一例外，但这七个人拥有更出众的美貌、悦耳的声音，还拥有能聪敏谈笑的才华，举手投足也更惹人怜爱。

宴会在王妃的起居室进行，在国王放松之际，王妃便说了：

「夫君，您认为再纳一名侧室如何呢？」

王妃与达拉泰雅似乎为此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

尽管雪芙儿认为这是相当不自然的规矩，但后宫这种地方原本就是单独为了国王而存在的花园，女性们则是等待国王摘取的花朵。而身为妻子的王妃，还要劝自己的丈夫去喜欢其他女性，这让雪芙儿更为震惊。然而在贵族的世界，结婚这件事重视的并非爱情，而是血统。

王妃微笑着继续说道：「为了阿米兰堤，您必须要有子嗣……」

国王眯起醉后充血的双眼，看着王妃与女官们。看起来心情变得极差。

「好让朕什么时候战死都没关系，是吗？」

「不，怎么会呢……子嗣诞生，就能够激励民心啊。」

王妃赶忙否认，但国王的表情还是很阴沉，座席上充斥着紧綳气氛。

「说得也是。那么……」

国王扬起一抹令人不安的笑容。

「生下有角的继承人怎么样？为了阿米兰堤，你来生朕的孩子吧，『神兽之女』。」

抱着银甲坐在王妃身后的雪芙儿大吃一惊。国王看着雪芙儿，女性们的视线也都集中在她身上。

「你的父母亲有没有长角？或者你的兄弟姐妹、远房亲戚有吗？」

国王的问题，让雪芙儿像个孩子一样拼命摇头。她想着如果她像银甲一样是一头真正的野兽，一定不会接到这种荒谬的命令。突然降临在她身上的可怕事态，让她的灵魂害怕地躁动，她颤抖地回答国王：「正如我之前所说，这是生命魔法造成的结果，并非与生俱来。」

国王因为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受到惊吓而感到很满意。

「可是，你的孩子可能会有角。」

这一点雪芙儿连想都没想过。她满脑子都是自己身为异类所受的苦，根本没有想过关于生小孩的事。她虽然不在意自己的孩子是否长角，但孩子一定会受到其他人排斥吧。说不定小孩的父亲也会嫌恶他。再说，有人会真心爱上有角的雪芙儿，希望有雪芙儿的孩子吗？雪芙儿一思及此，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扭曲模糊。

「哎呀，竟然吓哭了呢。」达拉泰雅突然夸张地惊呼。

「还真是胆小的女孩，实在不配得到那堤克陛下的厚爱呀。」

女官们用笑声附和达拉泰雅，打算缓和宴席间的紧张气氛。雪芙儿不想在人前哭泣，于是低下了头，但沦为笑柄的事刺痛了她的胸口，让她无法立刻停止掉泪，看起来更加凄惨。

王妃静静地说道：「如果她是『神兽之女』，说不定能真的产下阿米兰堤神的孩子。您说是吗，夫君？」

达拉泰雅惊愕地用责怪的眼神看着王妃。雪芙儿也觉得王妃正亲手将她送入虎口。她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恐惧，于是不顾一切地大喊：

「我不要！我只要为我爱的人生小孩。如果我的孩子会像我一样被轻视嘲笑，那我宁可不生！」

达拉泰雅立刻用扇子打了雪芙儿的脸。将宝石固定在扇柄上的金锁扣刮过她的脸颊，带来尖锐的痛楚。

「大胆！竟敢对国王陛下大放厥词！来人，拖她下去斩首！」

「吵死人了，安静！」

国王声音低沉地打断达拉泰雅，声音中隐含强烈的怒气。正打算拉走雪芙儿而站起来的女官们屏息不敢妄动，连达拉泰雅都吓得立刻正襟危坐。

国王脸上泛起一抹冷笑。

「『神兽之女』说她不爱朕。在这座后宫，诚实之人倒还真是少见。不过既然要挑选侧室，应该要挑选爱朕的人。」

达拉泰雅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与王妃对看了一眼，国王开口问道：

「爱朕的人，把手举起来。」

女官们立刻举起她们的手，那七名美丽女官尤其举得高，国王于是指着她们其中之一。

「很好，就你了。」

雀屏中选的是一名擅长跳舞的女官，名叫琪丝尤拉。琪丝尤拉扬起胜利荣耀的微笑，任由国王牵起她的手。王妃随即命其他人退下，将国王送入寝室。在国王与琪丝尤拉离开起居间之前，雪芙儿都不停地颤抖。

刚刚那一刻，就算她被判死刑都不足为奇，但她也想不出其他话可以拒绝。如果她像齐亚一样舌灿莲花，一定能用更婉转的说法脱身吧。

她听见达拉泰雅对王妃说道：「这样就好了吧。这么一来总有一天您就能回托勒斯了。」

王妃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雪芙儿的面前。雪芙儿很怕王妃要降罪，但王妃开口说道：「不要怕。我不打算责怪你。」

雪芙儿觉得自己只要轻举妄动，就会惹王妃不高兴，所以浑身僵硬。这时达拉泰雅在一旁说：「一定要让这女孩受鞭打之刑，才能杀鸡儆猴！」

「达拉泰雅，退下。」

在王妃面无表情的命令下，达拉泰雅不满地走了出去。

尽管王妃经常让女官长随侍在侧，但有时似乎也会嫌达拉泰雅烦人，现在她也是一副放松下来的样子。雪芙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王妃。

王妃从雪芙儿的手上抱起银甲。「生小孩之前不要害怕。就算没有人爱你的小孩，只要你爱他就好。我也一样，当我怀了陛下的孩子时，在感到高兴之前先胆怯了。由于这个想法不小心传递给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因而流产。记住，恐惧无法为你带来什么……」

银甲因为温柔的抚摸，而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声，王妃又微笑地说：

「子嗣一定能够抚慰我的夫君。你说是吗，银甲。」

感觉到王妃正试图安慰自己，雪芙儿擦去了眼泪。同时她也感受到王妃是打从心底期待那堤克王拥有继承人。

「继承」一词，让雪芙儿想起梅比多尔杜王子。王子是多姆奥伊的王位继承人，雪芙儿在一连串偶然的情况下，接收了不幸夭折的王子的灵魂，但却无法成为国王与王妃的慰借。

接收灵魂与继承血脉不同。血缘不管本人愿不愿意，都会继承而来，但灵魂却是每个人身上特有之物。雪芙儿对于自己继承了父母的血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她更不会希望去承接父母的灵魂，所以她也不会想要自己的孩子承接自己的灵魂，毕竟父母与小孩都是不同的生命。

但肯定会有父母不这么想吧。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皇爵便将其世世代代继承家族一事当成宿命；尽管不是王公贵族，措那还是因继承了父亲唐吉的血脉感到自豪，而唐吉也将措那视为自己的分身，利用他并害死了他。

这么想来，继承血脉与接收灵魂，说不定有些相似之处。雪芙儿希望能借由自己接收了王子的灵魂，让王子稍微能感到欣慰。尽管这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雪芙儿拥有了孩子，一定也会从他身上寻求慰借吧。

就在王妃与雪芙儿各自陷入沉思的时候，后宫深处响起一声划破寂静的哀嚎。银甲害怕得吱吱乱叫，跳到长椅下方躲起来。王妃拍拍手叫侍童来询问，只见莫娜一脸惨白地出现报告说：

「王妃陛下，达拉泰雅大人请您移驾到祈祷室。」

她们来到祈祷室，看到琪丝尤拉失去意识躺在祭坛上。国王用刀子刺进琪丝尤拉的手肘，打算将她的鲜血贡献给阿米兰堤神，就像他对自己所做的事一样。琪丝尤拉已流失了许多血，脸色如同死人一样苍白。

国王冷冷地看着将琪丝尤拉抬出去的达拉泰雅和众女官们，对王妃说道：

「要当朕的侧室，就必须先成为神的妻子。」

琪丝尤拉接下来有好几个礼拜都躺在病床上，但国王一次也没有去探望她。国王就算来到后宫，也只会待在祈祷室里。女官们因此更加惧怕国王，王妃也不再设宴席为国王挑选侧室。

雪芙儿害怕那堤克王，却也同情他：那堤克王是真的相信神明能够帮助他的国家，人们却因此认为他疯了。雪芙儿以前也无法相信世上真有神明，所以她不怪别人这么想。毕竟神明只会在真正不顾一切、拼上性命的人面前出现，也并非为了拯救人类而存在；而当期待落空时，那堤克王的狂热信仰，或许就会为他带来毁灭。

6

经过国王的那件事之后，雪芙儿的焦躁与日俱增。有时候她会被一股绝望所驱使，觉得自己说不定根本猜测错误。将吉尔达·雷带走的那名叫奎里德的里沃军人，或许根本没有来到阿米兰堤，而她却为此被关在这种地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就算雪芙儿透过侍童们的交谈收集情报，内容也很有限。因为消息来源都是城里的流雷或臆测，每天要不是里沃军即将要占领首都，就是阿米兰堤大获全胜等等，形形色色的说法所在多有。尽管她感觉到战事似乎正从东边国境逐渐靠近王宫的所在地乔亚，但这或许只是她自己这么希望罢了。

最后，让她知道正确消息的人，是个名叫希兹纳凯斯的奥拉大使。他来自托丽榭丝王妃的祖国托勒斯，入宫来拜访王妃。

希兹纳凯斯身边带着一名头上戴了金额环的黑衣魔法师，让雪芙儿吓了一跳。金环是曾在伊欧西卡尔接受正式魔法师训练的证明。不过后宫并没有人问过雪芙儿的名字，大家只会叫她「神兽之女」，所以她不必担心被查问出在奥拉的身分。

魔法师与希兹纳凯斯并没有对雪芙儿的角感到好奇，只是观察着王妃和女官们。这个魔法师似乎没有非常强大的魔力，无法光用眼睛就看出雪芙儿角上流动的特殊魂源。尽管那么强大的魔法师其实不多见，但知道眼前的魔法师并不是其中之一，还是令雪芙儿放下心来。

魔法师名叫达洛，是个还很年轻却看起来十分神经质的瘦削男子，跟希兹纳凯斯有点相似。细细的胡子跟鬓角整斋得极不自然，跟主人一样身穿伊欧西卡尔现正流行的高领长衣，但在沙漠国家做那种打扮既不合时宜，看上去也很闷热。王妃建议他们穿上托勒斯的服装会比较舒适，希兹纳凯斯却装模作样地回答：「只有奥拉服装配得上奥拉人。」

希兹纳凯斯与魔法师达洛都有着奥拉人特有的自以为是，用毫不掩饰的怜悯眼神看待后宫的女性们。这两人会在边境的人们面前强调自己的优越地位，表现出极不亲和的态度。

等他们离开之后，王妃生气地说道：「可恶的奥拉人，到底以为他们是谁啊！」

此时女官长达拉泰雅便说：

「是阿米兰堤的救世主啊。如果没有他们，乔亚首都早就被里沃占领了。」

「也就是说，都城守备队与米尔法太守都会被杀吗？不对，在被杀之前，他们一定会找奥拉人商量怎么逃跑。」王妃辛辣地反唇相讥。

达拉泰雅很怕逐渐朝乔亚首都逼近的里沃军。自从希兹纳凯斯来访之后，她更是比之前还积极地说服王妃去寻求托勒斯的父王庇护。达拉泰雅是托勒斯人，她不喜欢比托勒斯还边疆的阿米兰堤，似乎非常想要回到故乡。

若她们真的能回托勒斯，说不定雪芙儿也会有逃离这里的机会。但如此一来，她就只能祈祷阿米兰堤遭到里沃军的蹂躏了。

7

希兹纳凯斯正如托丽榭丝王妃所说，前去造访米尔法·乔亚太守的宫殿。

太守宫殿位于国政中心的外庭，气派程度与那堤克王所居住的王宫不相上下。大厅里有数列廊柱，廊柱与天花板都贴上各种色彩的金箔，挂起来辽蔽阳光的布幔上，美丽的手绘花朵缤纷盛开着。

宫殿主人米尔法·乔亚浓密的胡子垂至前胸，胸前遗插着嵌有钻石的羽毛饰品，他盘腿坐在如王位般装饰了珍珠贝壳的椅子上，迎接访客到来。

「据说今天那堤克国王陛下前往阿加拉斯了。虽然很可惜无法晋见国王，但能来与太守打招呼真是太好了。」

希兹纳凯斯很形式化地打完招呼后，米尔法倒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道：

「你难道不是知道老夫的外甥不在，才特意来访？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会怪你。」

希兹纳凯斯想起御前祈祷仪式所受的耻辱，显得有些畏缩。那份耻辱，他当然没有一刻忘记过。不过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笑道：「国王陛下真是使用了精彩的幻术呢。恐怕他是在仪式中焚烧的香火内放了麻药吧。其实我只是被削下一层皮，却让人误以为连手指都掉了。当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看了一场国王所变的伟大戏法呢。」

这是达洛魔法师为他所做的说明。但那道伤痕的确存在，自那天之后，希兹纳凯斯的左手便开始戴上白色皮革手套。因为只要看到那道细细的伤痕，他就会想起他所自豪的细致手指消失时的感觉，不由自主感到毛骨悚然。

米尔法摸了摸胡子，不理会希兹纳凯斯神经质的笑容。

「但老夫可是曾经想过这件事喔。如果奥拉的大使忽略外甥，直接来找老夫商量，老夫一定会非常欢迎的。」

希兹纳凯斯因为太守如此直白而感到吃惊。米尔法为了让他安心，用轻松的态度请他享用烟草与饮料。

「老夫的外甥现在正在北方的阿加拉斯巡视那间神殿的建设工程。所以说不只是保护首都，连阿米兰堤的未来，老夫应该都能跟奥拉的各位讨论吧。」

希兹纳凯斯赏玩着手中的雕花金杯，推敲着太守的真正心意。达洛魔法师在一旁说道：

「太守殿下是那堤克王的王位继承人吧？您从前任阿米兰堤王的时代，便负责守卫首都了。」

「没错，老夫的外甥还没有子嗣，正是问题所在。」

米尔法对着烟管吹了一口。烟草也是阿米兰堤的特产，尽管在奥拉是已经式微的兴趣，但在托勒斯以及与之相连的西北方洛曼榭同盟各国，如今还是很受欢迎，是种很优良的交易商品。

「可惜他至今似乎只跟托丽榭丝王妃同房过一次。毕竟比起闺房之事，他更热中于祭祀神明。真不知道他的后宫是为什么而存在呢。」

米尔法更进一步地嘲弄国王，希兹纳凯斯也打蛇随棍上地说：「这么说来，托勒斯国王陛下还抱怨说，他应该将托丽榭丝陛下嫁给米尔法殿下，而不是那堤克王呢。」

米尔法没有放过这句带点玩笑的暗示。

「哈哈哈，老夫并不反对这个主意。再怎么说，那不会影响与邻国间的同盟，也包括了与奥拉之间的关系。应该说比起老夫的外甥，我才需要奥拉的力量。」

这就是希兹纳凯斯想得到的答案。

「战争会发生什么事很难说。如果那堤克王有什么万一，有米尔法殿下在也比较令人安心。」

也就是如果米尔法当上国王，阿米兰堤就愿意接受奥拉的控制。米尔法藏在笑容后的登基野心昭然若揭。

「请转达给托勒斯国王陛下，就说老夫一定会负责守护托丽榭丝殿下。别担心，托勒斯女官长是我手上的棋子，万一发生什么事，她一定会将王妃带出后宫。」

米尔法将国境的防守工作几乎都交给托勒斯水军与奥拉疾风船，至于首都的骑兵队与手下亲兵则全都按兵不动。取而代之送到前线的人，都是些山贼、盗渔人、杀人犯等罪犯以及想当英雄的贫民，他们虽然毫无任何规律与管理，却勇敢得令人惊奇。理由是只要在作战前给他们服用一些罂粟，就能消除他们对于死亡与痛楚的恐惧感。

他们的奋不顾身的确令里沃军感到棘手，但也折损得很快。米尔法借国王之名到首都与东方国境间的村落去强制征收新兵，结果居民陆续放弃土地逃亡，使得已达战斗年龄的男子全部消失。往西逃亡的人们，四处宣传那堤克王的专横残暴，并可能会战败之事。人民的心也逐渐地背离国王。

◎

就在希兹纳凯斯辞别太守宫殿，前往塔西狄尔提督的主舰时，布置在国境与乔亚中点的防卫线也被攻破了。

「提督，你打算怎么办？」

希兹纳凯斯收到通知后便这么质问，塔西狄尔则瞪视着战略地图回答：

「只能把防卫线退到首都旁了。现在正是投入保存在首都的兵力之际。」

希兹纳凯斯认为，米尔法说不定早就算到眼前的状况了。那个老奸巨猾的太守准备了一个大舞台，要让自己以救国之主的身分出场。




第四章 卡尔加
1

尽管里沃军在这场战役里占了上风，但在他们逼近首都之前的牺牲还是不小。

最大的威胁，当然就是奥拉的疾风船。疾风船性能屈居下风的里沃空军在靠近边境时受到了截击而无法前进，带河上的前锋水军则变成了轰炸的目标。不过里沃的快速帆船将托勒斯的平底大帆船打得七零八落，甚至以高射大弩攻击疾风船，以减少敌军的数量与速度。

所谓的高射大弩是一种巨大弓弩，上面绑有鲸须做成的弦，用以发射长达三头马身、直径宽达五寸的铁箭，其射程比起大炮还要长，是能够从水上或陆上攻击疾风船的强大武器，因为制造铁箭的钢铁拥有抗魔法之力，也能贯穿施展在奥拉疾风船上的魔法守护阵。

另一方面，陆军就算遇到阿米兰堤军的奋勇抵抗，还是很有组织地布阵并持续行军推进。但这里最怕遇上的，还是疾风船的夜袭。

奥拉的军舰上会设有名为「觅魂师」的战略用魔法师。无论陆军如何小心地关闭所有灯光火源，他们还是能靠肉眼发现地上军马和士兵的魂源。当然里沃军会自地面发射高射大弩，但都是在疾风船炮击之后才有办法予以反击，再怎么说都是慢了半拍，牺牲也相当惨烈。

尽管如此，里沃军至今仍继续进攻，这是因为下达军令的西尔森将军是个只重视战果、不顾我方牺牲者的指挥官。他独揽军功，让部下的将校去苦思战略，而在前线流血的则是所有士兵。

「我们有没有能摆脱奥拉空军的方法？」

在进攻首都之前，西尔森以「三鉾山岭」的山脚下为根据地，存营帐内召开参谋会议。

与会者包括副官拉达右、参谋总长奎里德、空军司令迦洛利与水师提督摩里钢，此外各自的随从也同时列席，吉尔达·雷跟马可斯桑就一起在最末席待命。

原本应该是「卡尔加」的队长阿札破必须出席，但因为他不在，吉尔达·雷才会代理参加。吉尔达·雷询问为什么是由他出席时，只得到马可斯桑模棱两可的答案。

「既然这是奎里德的想法，应该有它的意义吧。」

对于马可斯桑而言，光这个理由就很充分了。

「托摩里钢提督之福，奥拉的军舰目前只剩八艘了。」

迦洛利在为空军的无能赔罪之际，顺便吹捧水军。因为里沃水军的高射大弩补强了空军战力不足的问题。

迦洛利与摩里钢都是身经百战的骑士，在年纪、经验上都比身为将军的西尔森还要丰富，即使率领大军也游刃有余，不会勉强部下进行作战。尽管知道对方与自己同样都是骑士，吉尔达·雷对于里沃军人还是有一种违和感。这些人长期远离祖国，战争占去了他们人生的大半光阴。这似乎不是他们的手段，而是目的。占领一半世界的里沃，无论打算将领土拓展到何处，都已经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国家了。他们征服的国家一旦增加，要养的兵力也会提高，也因此战争又成为了必然。真的是个没完没了的恶性循环。

摩里钢一脸凝重地报告：「敌军的弹药大概已经用完了，于是开始洒咒药以取代炮弹。我们希望能让水军补充更多抗魔法用的面具。」

咒药是一种能将生命魔法的咒文波动传递给目标的触媒。效力最强的是直接涂抹于肌肤上的软膏，但就算大范围喷洒液体或粉末的效力较弱，还是能让魔法造成影响。觅魂师在疾风船上画出魔法阵，并在魔法阵下方洒下咒药，接着使魔法作用于被咒药波及的里沃士兵们的灵魂上，暂时迷惑他们，让疾风船趁机炸沉里沃的高射大弩。

这么做疾风船的飞行高度必须降得很低，也很可能被其他船只的高射大弩攻击，是一种危险的战术，但反过来说只要奏效，敌人也会损失惨重。里沃军为了在这种战术下自保，就必须遮盖皮肤以免吸收咒药，当然也必须戴上附有口罩的面具。

「在援军到达之前，我们一定要先把首都打下来。」

西尔森说着，只见奎里德慢条斯理地打断他。

「出击之前，我想先让斥候前往北方。」

「为什么？」

西尔森蹙起了眉，但奎里德看起来就像正在下一盘打发时间用的将棋，不疾不徐地回答：「我们从俘虏那里打听出来，阿米兰堤王以建造阿加拉斯神殿为名，将大量的人力与建材都送往北方。说不定他另有打算。」

拉达右不耐烦地说道：「这种事我也听说了。但是阿米兰堤的北方国境有『多拉肯思奇山脉』作为天然屏障，是个无处可逃的死路。在那里建造碉堡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再说，那堤克王自开战以来，一直都是个只会依赖神明的胆小鬼，要不是拥有国王的身分，早就被人民唾弃了。没错吧？」

拉达右面向营帐的帐幕弹了一下手指。

那似乎是个信号。只见哨兵迅速掀开帐幕，一名肥胖的男人弯着腰走了进来，满月般的圆脸被大半花白的褐色卷发和同样浓密的胡子所包围，皮肤就像鞣革一样没什么血色，他抬起黯淡的茶色双眼，环顾帐内的众人。

「为各位介绍，这是阿米兰堤第一交易商，扎力·罗那哥亚先生。」

拉达右以迎接老朋友的态度，让罗那哥亚在自己身旁入座。

「在下罗那哥亚。见过里沃享誉极高的将军与各位幕僚。为了迎接阿米兰堤与里沃不远将来的繁荣，今天能与各位见面是我值得纪念的荣耀。」

「罗那哥亚，你带来什么好消息了吗？」

西尔森开口询问，从他的样子看来，在这名阿米兰堤人进入会议之前，将军也早就知道了。

「是的，将军。我这里有米尔法太守交给我的条约文件……」

罗那哥亚从大肚腩上的衣服内取出一个金色圆筒，将里面的一卷纸张交给拉达右。拉达右装模作样地拉开纸卷朗声念道：「米尔法·乔亚太守愿意成为里沃军的同盟。只要里沃国同意让米尔法·乔亚得到阿米兰堤的王位，我军就交出首都不予抵抗。」

「什么？米尔法·乔亚不就是那堤克王的王叔，握有首都乔亚的实权吗？首都的守备队部是遵从他的命令行动啊。」

摩里钢惊讶地开口，迦洛利也高兴地击掌说道：

「太好了，这么一来等于我们已经攻陷了阿米兰堤！」

西尔森对春风得意的拉达右满意地点点头。

「拉达右，做得不错！就告诉米尔法太守，请他从首都城墙内部亲自点火，做为契约成立的标志。我军也会将那当成攻击的信号，大举攻进城里。」

乔亚是一座四周被防砂壁包围的城塞都市。只要坚守内部，要攻进城里就必须耗费极大的兵力。如果城里有内应，那么就能使破坏降低到最小，要重新订定和平协定也会快得多。

「那我尽快写下回复。」

拉达右回答之后，吉尔达·雷听见身旁的马可斯桑嘴里喃喃不知道正在念什么。他一脸不满地瞄了奎里德几眼，但奎里德只是一副无聊的样子双手环胸，一点反应都没有。吉尔达·雷将耳朵靠近马可斯桑，只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跟『立王者』一模一样嘛。」

吉尔达·雷正想问那是什么意思，罗那哥亚便用谄媚的声音开始说道：「小人惶恐，但为了米尔法大人，希望能获得将军正式署名的文件。此外，不才小人此次甘冒大险，也希望将军能够加注给付罗那哥亚报酬的条文。」

商人大胆地索取自己的仲介费。他身上穿着茶色与青色的织纹长衫，外披鹿毛织成的长背心，以全国第一大商人而言，这打扮确实稍嫌朴素。可是从他袖口隐约可见的手环和大半肚皮脂肪遮住的腰带，都镶着看起来很沉重的黄金与大颗宝石，光那些就是客观的财产了。而且被赋予阿米兰堤执政权的交涉任务，也显示他拥有一定的地位。只要看好这场战争的走势，等主政者交棒后他也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你想要什么？」

拉达右有点急躁地问完，罗那哥亚相当积极地说道：

「那堤克王金库内财产的百分之五。还有后宫的侍童们，另外还有一个叫『神兽之女』的奴隶，也请给我……」

「百分之五的财宝！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西尔森怒骂。

「那、那应该不算多。国王都把财产投注在建造神殿，已经不如太守那么有财力了……」

罗那哥亚不断说明理由，很执意地要求着。毕竟身为商人，没有实质保证他就不会做事，而罗那哥亚的这番道理，让拉达右不得不屈服开始撰写条文。

等罗那哥亚获得他想要的东西离开营舍后，摩里钢皱起了鼻子批评道：

「看来真是不太能信任的人啊。他肯定也从米尔法太守那里索取不少额外报酬。」

「正因为那种人这么贪婪，所以也不容易背叛。你说对不对，奎里德？」

西尔森用「你还有什么话说」的口气询问着，奎里德只是耸耸肩不发一语，迦洛利赶忙打圆场道：「到北方侦察也不会有坏处。我们的舰队也能出动一艘小艇……」

西尔森打断道：「不行，你的疾风船马上会被奥拉发现。眼前为了攻打首都，一艘都不能折损。奎里德，派你的部下吧。可是要趁今天晚上行动。」

「今晚」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不过奎里德只是简短地命令道：

「听到了吗，马可斯桑。去集合『卡尔加』，我亲自指挥。」

听到参谋总长要亲自上阵，摩里钢与迦洛利一脸惊讶。但西尔森与拉达右却对于丢给了奎里德一个难题感到自满。

马可斯桑迅速站起身，临去之际丢下一句：「吉尔，欧塔斯，快去把阿札破找出来。我去做其他准备。」

奎里德跟着吉尔达·雷来到帐外，不怀好意地笑着催促他。

「要找阿札破，他在那顶大帐里。你得快点才行喔。」

奎里德看起来对幕僚会议丝毫不在乎，但吉尔达·雷却无法保持沉默。

「要说不能相信，那个米尔法太守不也一样？既然他会背叛自己当国王的外甥，说不定就会背叛里沃啊。」

「你还真有洁癖。所谓争权夺利，本来大多就是骨肉相争。」

「可是，国王这个地位毕竟……」

「你说王者的地位？真正配得上这个地位的，到底有多少国王？」

奎里德以放肆的口吻说道：「现任阿米兰堤王的名声极度糟糕。就连你的祖国多姆奥伊的阿尔多哥王也一样，在某种意义上……」

奎里德突然住了口，回过头去。

「糟糕，所以我才叫你动作快……」

吉尔达·雷也回过头去，只见西尔森正好从营帐出来。奎里德往刚刚他所指的那顶大帐走去，同时说道：「那顶是西尔森女人的帐棚。阿札破那家伙，现在可是在玩火呢。」

如果阿札破被发现人在那顶大帐里，下场可不是开除队籍那么简单。吉尔达·雷着急了起来，但现在大声叫他已经来不及了。这时他冷静地抓起奎里德的衣领，朝他的脸揍了一拳。奎里德也以惊人之势倒地。

「大胆！你竟敢对长官……」

正经过附近的将官见状大声责骂，使得西尔森也停下脚步。奎里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同样回了吉尔达·雷一拳。

「奎里德参谋总长！你在做什么？」

当吉尔达·雷倒地时，西尔森也往他们走来。似乎对这场骚动很感兴趣。奎里德说道：「我正在教训部下。」

吉尔达·雷大声吼着：「你凭什么污辱我的故乡！」

奎里德一脚踩在吉尔达·雷的背上，将他按在地面无法站起。

「给我冷静一点，乡巴佬！」

吉尔达·雷就这样趴在地上，用眼角往大帐看过去。阿札破袒露着布满刺青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裤子悠哉地走了出来。有些昏暗的帐内还能隐约看到一个泡澡桶。阿札破的红发与背脊因潮湿而反光，幸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奎里德与吉尔达·雷的身上，没有人发现他。奎里德这时也瞄了一眼，以确定阿札破的动向。

西尔森似乎很愉快地看着流下鼻血的奎里德。这个从属国兵晋升的参谋总长非常碍眼，这是他贬损奎里德的好机会。

「奎里德，这种无赖汉真的可以进行侦察吗？我看你亲自去指挥『卡尔加』吧。反正你很擅长偷偷摸摸搜集情报嘛。」

「您说得没错。」

奎里德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若无其事地抓住吉尔达·雷的手拉起他，然后露齿一笑。

「我们天亮前回来。」

吉尔达·雷模仿奎里德，也行了一个不太像样的敬礼。

搞不清楚状况的将军走回大帐，只见头发湿漉漉的娇小女性若无其事地迎接他入内。

2

斥候骑兵队离开带河北岸的前线基地，沿着「三鉾山岭」的西边山路，前往北方满是岩石的沙漠地带。

七匹卡尔加在黑夜中跳跃、滑行。这种野兽原本就属夜行性动物，在塔欧的训练下以供作战之用。无蹄的柔软后肢前进时几乎不会发出脚步声，适合在侦察时使用。

地势自带河往北逐渐升高，从地图上来看，除了随处都有棚架似的平坦台地之外，没有任何能遮蔽视线的地形起伏。如果现在不是晚上，敌人远远就会发现他们一群人所扬起的烟尘。

他们可以看见，距离他们不近的首都乔亚，街灯就像烛台一样闪耀，而王宫最高处的灯火上方，闪着舷灯的奥拉疾风船正在盘旋巡逻。可是首都之外的国土全都隐没在黑暗之中，静静蝥伏着，以免遭受战火波及。

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发现远处有微弱光线的人，就是库比亚多。这名夜视能力优异的前盗贼说，那道光线正往北方移动。不过吉尔达·雷却因夜色太朦胧而完全看不到。

「很好，库比亚多，带路！」

奎里德让「卡尔加」朝那道光的方向前进。前进了一会儿之后，库比亚多举起手来，示意所有人潜入岩石后方。这时众人都已经看到光线了。

那是一列非常长的队伍。

队伍中有数不清的骆驼跟马，前后则是数量几乎相同的人正在徒步行走。骆驼的鞍上各有两人负责驾驭，而且全都是罩着黑面纱的女子。骑在马匹上的是手持长枪或长剑的士兵，守护似的将女性们包围在中间。以疲惫的脚步步行的人们，手上则拿着罩灯或牵着马匹和骆驼，而仔细一看，那些人也全都是提着长裙下摆的女子。在马具和马蹄声杂沓中，还混杂了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那是女孩们穿戴在身上的装饰品所发出的声音。

「看起来并不是难民。」

奎里德拿起望远镜，看着那列队伍。

大约在南北延伸的一长列中间，可以见到两顶比周遭还高的轿子。那轿子就像个小屋一样，以四根柱子搭上布幕，由比骆驼稍大的小象背负。小象身上穿着华丽的甲胄，挂在轿子上的装备与绒毯看起来也非常奢华。

这时，前方的那一顶轿子里，灯光在纱帐中亮了起来，摇摇晃晃的人影朦胧地投映在纱帐上。从娉婷的身形动作看来，应该还是女性。

艾斯姆突然间驾着卡尔加往前一步。

「喂，你去哪……」

没有理会库比亚多的警告，艾斯姆更加靠近了队伍一步。阿札破追了上去，把他拉近另外一块岩石后方，但那里已经离队伍不到十匹马身远了。

小象上的纱幕开启，里面的人影探向后方的轿子。两顶轿子靠近，一个人影拿着扇子般的东西掀起后方轿子的纱幕。接着她看着里面，似乎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最后两顶轿子的纱幕垂下，恢复原来的样子。

阿札破与艾斯姆回头会合。阿札破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但艾斯姆则显得很兴奋。

「那些是后宫的宫女们。小象上是王妃的轿子，国王应该在骑马队中的某处……如果是我，就在这里直接攻击。」

艾斯姆跟平常那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紧握着弓好像打算随时出击。

「确定吗？」

奎里德看着阿札破。阿札破很冷静地说道：「那些女性不是平民。但不确定国王到底在不在队伍之中……」

「王妃在！国王一定也在！」

艾斯姆激动地说。此时库比亚多忍不住打岔道：「你怎么会知道那是王妃？你见过王妃吗？还是她戴着王冠？」

「见过。我……认识王妃。认识托丽榭丝……」

艾斯姆咬着下唇，有点语无伦次：「我是跟托丽榭丝公主吃同一个人的奶水长大的，我绝不可能看错！」

库比亚多跟塔欧都瞪大了双眼。而马可斯桑只是眨了眨眼睛，奎里德与阿札破更是毫不惊讶的样子，看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那堤克王既残暴又是个胆小鬼，公主是为了托勒斯才被迫嫁过去。看来那堤克王想守护乔亚却又不肯作战，带着大批女眷打算逃到神殿。如果我们可以在这里讨伐国王，这场战争也就结束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奎里德对激昂发言的艾斯姆说道：

「除了国王的命令之外，王妃不可能移驾北方。如果要离开首都避难，应该会往托勒斯的方向去。可是，国王到北方来又打算作什么，我们有必要知道。我们先放他们继续前进。」

「可是……！」

尽管艾斯姆很明显地感到不满，奎里德仍不容他反对。

「我们不是来拯救王妃的。阿札破，北方有进入阿米兰堤的道路吗？」

阿札破摊开地图，抚着阿加拉斯的位置与周边区域，指出「三鉾山岭」与「多拉肯思奇山脉」相连接的地方。

「有路。就是这条『阿拉法塔克小径』。这条路正如其名，是个勉强只能容一匹马通过的狭窄悬崖山道。而且掌控入口的部族也经常改变，通过这里往往就会被洗劫买路财，性命很容易不保。」

「多拉肯思奇山脉」的北边，就是一大片称为「红色平原」的无法治地区，而「三鉾山岭」的北边，则是打算将势力从查哥斯往北延伸的里沃军与无法之徒的混战区域。「三鉾山岭」有占山为王的山贼，「多拉肯思奇山脉」则是非常险峻且处处悬崖、寸草不生的岩山，据说连野兽都无法居住。也因此，这座山被视为神兽的居所。

奎里德做出裁示。

「好。马可斯桑，你回去报告西尔森，说我们追着国王往阿加拉斯去了，请他调派部队到阿加拉斯。我跟阿札破去『阿拉法塔克小径』探路。剩下的四个人继续跟着队伍监视他们。库比亚多，由你负责指挥。」

「知道了。」

库比亚多因接获指挥分队的任务而双眼发亮。马可斯桑表情宛如烦恼中的小狗抱怨道：「奎里德，你不回去会惹将军不高兴吧。」

「这是常有的事。你去招募志愿军，自行把他们带到阿加拉斯。」

「你说得还真简单。」

尽管嘴上这么说，马可斯桑还是立刻驾着卡尔加消失在黑暗中。奎里德在临去之际，靠近吉尔达·雷的马鞍低声对他说：「如果库比亚多跟艾斯姆起冲突，你要负责摆平他们。」

塔欧在一旁代替吉尔达·雷用力地点头。库比亚多与艾斯姆已经争相快速前行。奎里德与阿札破的黑影也旋即消失。

在这段期间内，队伍仍持续朝北方前进。以这么大批的人马而言，速度算很快了，途中也只有停下来休息一次。可能是担心灯火太过显眼，队伍也不生火煮饭，就只喝水并吃携带性的粮食。荒野上看不到任何街道，他们只是仰赖星象不断地前进。

不过，前方总算出现灯光了。原以为那是村落，但四人仔细一瞧，一明一灭的灯火在较高的地方，背靠着乌黑一片的山阴处。队伍的骑马士兵也发现了灯光，精神为之一振。随着队伍越加靠近，只见地面上井然有序地横放了一列灯火，另外还有远处高台上燃烧的火光。疲惫不堪的女子们加快脚步，仿佛被吸引似的逐渐接近灯光。

在屏风般陡峭的悬崖前，出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神殿。神殿拥有主门与两道侧门，被阶梯包围环绕的坚固城墙上几乎没有窗户。屋顶上并排的许多小塔楼如同枪尖一般，正中央则是高出许多的斜塔。若将屋檐当成瞭望台，塔楼当成射箭屋的话，这也可以当成非常有用的要塞据地。

在库比亚多的信号下，吉尔达·雷一行人绕到东面的侧门，将卡尔加绑在稍远处的岩石后方，给它们喂食过树叶后，一行人用走的缓缓靠近神殿侧面。

人们从神殿大门走出来迎接队伍，并引领他们进入神殿。出来迎接的男人们既非僧侣也不是神官，看起来比较像下人。

一行人来到侧门，虽然那里有几名手持长枪的警卫，但神殿墙壁的侧边至里面都还在建造中，留下不少石材与木头。才刚到达的马匹与人们，在临时隔间的工人房四周匆匆来去。

「什么嘛，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像样的军队啊。」

库比亚多想了想，看了一下另外一侧后说道：「喂，你可别趁我不在的时候擅自行动喔，艾斯姆大人。」

艾斯姆没有回答，库比亚多前脚才走，艾斯姆便打算靠近工人房。吉尔达·雷迅速挡在他前方，艾斯姆抬起双眼瞪着吉尔达·雷。

「我要去救托丽榭丝公主。我不能让她陪着国王白白牺牲！」

「要先确认国王所在的位置。」

艾斯姆的黑色双眼如箭般锐利，但吉尔达·雷只是冷静地回望艾斯姆。艾斯姆突然眯起了双眼，打算推开他。吉尔达·雷便迅速捉住艾斯姆的手并且将他反折。艾斯姆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时，就已经双膝跪地了。

「冷静点。别一个人蛮干。」

吉尔达·雷确实地将艾斯姆压制后，放轻动作低声说道。塔欧见状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这时艾斯姆的身体突然一僵。因为那头小象正停在正门前，人们上前去卸下轿子。那名穿戴着轻布与薄纱面罩的年轻贵妇，一脚踩在男仆高举充当阶梯的手掌上，纤细脚踝上的金色足环，在灯火照射下闪闪发亮。

下轿后的贵妇，转身走向另一头小象所载的轿子。覆盖轿子的布幔已被掀开，露出骨架。那是一个像巨大鸟笼一般，将栅栏围成一圈的笼子。笼内有个女孩跪着，靠在栅栏上大喊。

「王妃陛下！请让我出去！求求您……」

吉尔达·雷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孩虽然穿着与王妃相同的薄衣，但却没有戴面纱。金茶色软毛般短短的头发，裸露的小巧耳朵，以及耳朵上方白色卷贝般的东西，吉尔达·雷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其他人眼中，或许会认为那是某种装饰品。但吉尔达·雷熟悉那女孩的声音、还有她的脸庞。

「雪芙儿·阿尔各……？」

近似于恐惧的感觉突然袭来，让吉尔达·雷忍不住颤抖。为什么雪芙儿会在这里？他以为她现在应该待在安全的奥拉学都才对。

塔欧看着吉尔达·雷不寻常的脸色。

「吉尔？」

吉尔达·雷力图镇定，但冷汗疯狂地淌下，胸口也感到疼痛。就算自己身陷险境，他也从不曾这么动摇过，因为无论会有什么结果，他总会有心理准备去接受。可是现在他却宛如突然失足坠入了无底深渊一般。

「那……不是国王。那是……」

「你认识吗？认识那个关在笼子里的女孩？」

艾斯姆回过头。他感觉到吉尔达·雷变得跟他一样焦躁。

「那不是托丽榭丝的同伴。大概是国王的奴隶吧。」

艾斯姆说完，吉尔达·雷的脑中闪过一段话。

「『神兽之女』……罗那哥亚刚刚说她在后宫……」

他所说的，竟然是雪芙儿。

「是你很重视的女孩吧。」

吉尔达·雷被问得哑口无言。

大约一年多前，他失去了年轻的主人梅比多尔杜王子，以及亲弟弟都蓝。自那之后吉尔达·雷就失去了守护的对象，他也习惯了这样的痛苦，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更没什么可惧怕，甚至还因此感到轻松。相对地只要他守护的是祖国或理念等无生命之物，该担心的就只有自己的意志问题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现在会这么的不安？

雪芙儿·阿尔各是接收了他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的女孩。他被那个女孩拯救过好几次，让她背负了许多重担。难道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的心里扎根，甚至让他觉得少女的生命安全是他的责任了吗？

艾斯姆说道：「决定了。杀了国王救出她们！」

3

那天，那堤克王一大早便在后宫出现。

雪芙儿跟着王妃来到正门的庭院迎接国王。国王身边还伴随着两名男客。

两人都穿戴着轻软的白色亚麻布头巾与长袍，并不像阿米兰堤的人们一样在身上佩戴黄金与宝石。他们用带着口音的话向王妃请安，但似乎也不是奥拉人。

「他们是为朕建造神殿的技师。」国王说道。

「托丽榭丝啊，里沃军已经逼近乔亚了。朕决定移居到阿加拉斯神殿。我也要把王宫的人都带去，你去不去就自己决定吧。」

听到这么突然的命令，王妃也只是动了动眉毛，但雪芙儿却看见她双手紧握。王妃装出开朗的声音问道：「您能够带我去吗？」

「您在托勒斯的父王会来接您喔。」

国王身后传来一道唐突的声音，那个名叫希兹纳凯斯的大使与达洛魔法师正走进门口。这两人都极力劝阻国王不要去阿加拉斯，请他与王妃一起到西方托勒斯避难。他们前几天就已经来谏请王妃了，但王妃认为国王尚未定夺前，她不愿轻举妄动，于是不断拒绝两人。希兹纳凯斯表示他已经在正门口准备好轿子了，国王却摇摇头。

「希兹纳凯斯大使，你只要带王妃到托勒斯就可以了。朕让王叔负责守护首都，朕则亲自到阿加拉斯与神一起等待敌人。」

于是希兹纳凯斯大使不再对国王多说什么。王宫内开始准备让国王出发而一片忙乱，女官长达拉泰雅催促王妃道：

「托丽榭丝陛下，请回到安全的托勒斯吧。听齐亚的说法，下人们似乎也全都要弃城逃走。」

齐亚等侍童在街上打听到的战况，也让女官们笼罩着极大的不安。万一都城落入敌人手中，她们的下场一定很悲惨。于是女子们纷纷求助似的看着王妃。雪芙儿的心脏剧烈跳动，觉得逃走的机会终于降临了。

此时国王却说道：「托丽榭丝，让『神兽之女』过来！」

发现国王直接盯着她看，让雪芙儿产生了极为不祥的预感。不只是国王，连两名访客都非常热烈地注视雪芙儿的耳朵上方。雪芙儿心中充满着不安，跪在地上。

「这就是『神兽之女』吗？原来如此……这可真是稀奇。」

其中一人朝雪芙儿伸出手时，雪芙儿反射性地别开头，但国王琥珀色双眼的瞪视，让她感到害怕。当技师的手指碰触她额头两侧的「角」时，一股恶寒窜过雪芙儿的魂源。另一名技师面无表情地观察着颤抖的雪芙儿。在对方的抚摸下，借由剧烈搏动的突起，雪芙儿确定了一件事。

这两个技师是魔法师。而且这件事可能没有人知道。希兹纳凯斯虽然带了达洛魔法师前来，但达洛的注意力却被女官们所吸引，希兹纳凯斯与达拉泰雅则似乎讨论着某个严肃的话题。国王用令人恐惧的目光居高临下看着雪芙儿，王妃却什么也没发现。

技师的魂源由指尖传入，令人毛骨悚然又毫不客气地将雪芙儿全身探索得一清二楚。雪芙儿在伊欧西卡尔时，曾无数次遭受魔法师们如此对待。当时她无法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或对方的魂源，但如今已经可以非常敏锐地掌握了，也因此现在她的厌恶感也增强许多。

雪芙儿抵抗着，将强烈的振动送进她受到束缚的魂源中，想要把技师的魂源反弹回去。正在观察的技师也惊讶地瞪大眼。可是，瞬间退回一下的技师魂源，又返回了更强烈的振动。

雪芙儿全身麻痹，颓倒在地上。

「您要对那女孩做什么……」

王妃才开口，国王便说道：「这是要献给阿加拉斯神殿的活祭品。要小心运送。」

于是雪芙儿再度被关进笼子里。雪芙儿无法聚焦的双眼，跟王妃紧张的目光交接。王妃转身面对女官们，挺直背脊环顾众人一眼。

「感谢各位过往的忠心陪伴。想要逃往西边的人，跟着达拉泰雅去吧。我要跟那堤克陛下一起前往阿加拉斯。想一起去的人，可以留下来陪伴我。」

「王妃陛下！」

达拉泰雅大喊，王妃再度转身，用深蓝色的湿润双眼凝视着国王。国王只是蹙起眉头，看不出有所动摇的样子。

明白王妃的决定不可能改变之后，惶惑不安陷入混乱的女官们，也各自决定自己的去向，开始分成追随王妃或达拉泰雅两批人潮。

后宫的门一开，米尔法太守便看着希兹纳凯斯与达拉泰雅带着女眷们步出后宫。但太守所等待的王妃却不在其中。将两人召进太守宫殿之后，米尔法·乔亚冰冷地质问道：

「达拉泰雅，为什么只有你回托勒斯？」

王妃的表姐尽管有些害怕，还是尽力保持威仪地回答问题。

「殿下您曾说过，当您继承那堤克王的位置时，为了与托勒斯结盟而需要王妃。既然如此，就算不是托丽榭丝陛下，拥有托勒斯王室血统的我也能帮上您的忙。」

看着眼前依然年轻美丽却高傲的女子，已经只手掌握阿米兰堤王位的现任王叔，蓄胡的嘴上喃喃低语：「自作聪明的女人。你根本毫无用处。」

对米尔法而言，托丽榭丝王妃才是能够牵制托勒斯王的人质。但他还是扬起笑容，对达拉泰雅这么说道：「如果你能展现勇气，与老夫共同陪伴首都共存亡，那也无妨。」

可是希兹纳凯斯似乎忽然感觉到了米尔法的怒气，匆匆地打算告辞，只见米尔法伸出手去拉了拉叫人铃。

卫兵很快地出现，先将达洛魔法师打倒在地。魔法师完全无从抵抗地瘫在地上。米尔法还以为魔法师会用什么深不可测的魔法保护大使，因而小心翼翼，但事实让他有点失望。

希兹纳凯斯惊慌失措地抗议道：

「太守殿下，您做什么！我得回去向托勒斯王报告……」

希兹纳凯斯随即也跟达洛一样倒地不起。早已习惯作足表面的外交关系，他们对这么粗暴的状况似乎完全反应不过来。

「那由老夫来想办法。乔亚首都已经完全被敌人所环伺，你们现在出去非常危险。别担心，老夫会保护首都。你们待在这里绝对安全。」

万一托勒斯王知道公主没有在米尔法手上，对米尔法会是个麻烦。此外扣押希兹纳凯斯这个人，应该也能多少牵制奥拉。

将骚乱的女子们与希兹纳凯斯关在太守宫殿之后，塔西狄尔提督派了使者来。使者表示里沃的水军已经突破带河南方，开始准备要包围乔亚港了。使者并转达了提督的要求。

「请太守加强防守港口，并将王宫守备队投入东边战线。」

米尔法将手伸进怀里，陷入沉思，不作回答。他的怀中，静静放着一张里沃将军让罗那哥亚带来的文件。

4

「国王带着后宫的女人逃到阿加拉斯？蠢货，那是要把我们的注意力从首都引开的计谋！」

当斥候骑兵队的马可斯桑替奎里德回来传话时，里沃军队的司令官西尔森将军朝他这么怒吼。

「对阿米兰堤来说，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摆脱首都被包围的危机。我们怎么可以上当！我不可能派部队去阿加拉斯！」

他的副官拉达右也一脸得意地点点头。

「奎里德·曼斯顿真是的，身为参谋总长思虑竟然这么欠缺周详。万一国王真的逃进了阿加拉斯的神殿，就等于是瓮中之鳖了。毕竟那堤克王除了少数的护卫之外，并没有可以驱使的兵力。等到攻陷首都之后再追击，他们也无处可逃。」

西尔森与拉达右已经完全对现任国王失去兴趣，专注于是否能顺利与米尔法·乔亚结盟。

照目前情势来看，会做出这种结论也是人之常情。但在马可斯桑的经验中，奎里德从不会采取无谓的行动。奎里德具备了某种敏锐的嗅觉，让他必定不会在能左右战情趋势的地方缺席。身为部下的马可斯桑与其自行思考细枝末节，他还是假设奎里德依然正确，这样要采取行动也快多了。

马可斯桑避开正规军的营舍，前往造访他熟识的属国军的千人队长。里沃军以弦月形从东方包围乔亚首都，并进一步让水军横扫带河封锁港口。但来到这里，步兵们已疲惫不堪了。数日来的行军都是消耗战，已经折损了半数以上的兵力，再加上雨季来临，流入壕沟的雨水更引发诸多疾病。

眼见同伴们一一倒下死亡，让士兵之间煞有其事地口耳相传，疫情其实是阿米兰堤神降下的诅咒。曾经面对死亡的人，总会更加迷信。而阿米兰堤的战俘又全都异口同声指出，那堤克王的疯狂信念正是诅咒的根源。

面对失去斗志的步兵，就算骑兵们加以鼓励打气，同袍间的不满与不和仍然逐渐蔓延开来。过于长时间的紧张状态，让属国军与正规军间的冲突有如家常便饭，前线的军纪几乎濒临瓦解。

千人队长对马可斯桑透露道：「眼看即将要开始总攻击，大炮与弹药也全部准备完毕。可是经过这么久，信号都一直不来，火药也会受潮……都已经替换过好几次了。到底想怎么样呢？就算想让他们去守夜，也已经没有多余的士兵了啊。」

马可斯桑想起了西尔森与拉达右的焦躁。

攻击的信号，是让那名米尔法太守在首都里点火。一般来说都会趁着晚上开始行动，但却毫无动静。就这样等了一个晚上。在这段时间，又必须对抗前来夜袭的奥拉疾风船。如果太守继续按兵不动的话，就是拉达右的误算。说不定太守突然临阵退缩。万一他不信任里沃，转而依靠奥拉的话……

「士兵们都相信他们无法从这个受诅咒的国家生还。里沃早该知足，在哥塔希利带河止步。」

千人队长所说的话，让马可斯桑心有戚戚焉。他会离开被征服的祖国，投效里沃军队，是因为没有其他谋生方法。如果他没有遇见奎里德这号人物，说不定早就临阵脱逃了。

「哎，你别这么悲观啊。曼斯顿参谋总长有个小小的计划……」

马可斯桑拍了拍千人队长的肩，在他耳边说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5

雪芙儿就那样被装在笼子里运送到神殿。

追随王妃的人们，因为疲倦而情绪变得很差。女官们都想回到后宫柔软舒适的床铺，神殿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堆柱子并排的大厅，非常地杀风景。寒风吹拂而过，应该有屋顶的地方，却能透过横梁看见星空。看起来像个神殿的部分，就是这个几乎只有墙壁的四角大箱子里，尽头的墙壁前所矗立的巨大半身神像。

神像的外观与后宫祈祷室里那尊同样都是角兽的化身。但比祈祷室里的还要巨大，而且漆黑得宛如吸收了所有的光线一般。如柱子般粗大的前脚搭在前方伏地，头往上仰望着天空。若由下往上看，像道黑色影子的下颚上有根既长又锐利、向前突出的角，看起来就像鸟喙。

那使人不舒服的形状让雪芙儿颤抖不已。似曾相识的恐怖之物瞬间掠过她的脑海，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

王妃的态度坚强，安抚着失望的女孩们，并命令那些前来迎接、很像工人的男人们搭设帐棚。在后宫这些都是达拉泰雅负责张罗，但自从决定避难之后，王妃也毫不逊色地迅速作出指示，让人们有所依循。

「请给大家送上食物。还有，那堤克陛下在哪里？」

国王早他们一步从首都出发，应该比他们先到神殿才对，可是他却没有出来迎接王妃。王妃虽然为此感到难过，却掩饰得很好。

「国王陛下正在祈祷中。他要我们把『神兽之女』带去。」

雪芙儿害怕得发抖，并恳求般地看着王妃。

王妃蹙起眉头，用愤怒的声音对男人们说道：「比起奴隶，国王应该先接见王妃！」

男人们惶恐不已，急忙领命而去。

不久之后大帐棚搭好了，女子与士兵之间垂挂起一块隔间用的布幕，众人似乎总算恢复了平常心。大家分配到粥与串烤，还有飘着香气的蜜酒，开始用餐之后，刚刚的那些工人也回来了。

工人们领着王妃到搭设在大厅内部的帐棚，王妃命他们将雪芙儿的笼子也放进去。帐棚里铺着王妃专用的绒毯跟绣花抱枕，布置出舒适的小房间，不过还是远比不上后宫的起居室。尽管下人们送来银器装盛的食物，雪芙儿却完全没有食欲。王妃也只喝了一口粥，闻过蜜酒的香味后便放下杯子。

雪芙儿看着笼子上的锁，央求王妃道：「求求您打开笼子，我不想当活祭品。王妃陛下……」

王妃是雪芙儿最后的希望。在小象背上摇晃时，雪芙儿试图用守护刀的刀尖把锁撬开，但是袋形的挂锁钥匙孔太小又太深，雪芙儿无法成功。

王妃看起来很不耐烦，但还是体贴地回答她一路上千篇一律的答案。

「别担心。我会向夫君进谏，阿米兰堤不会用活人当祭品。」

当国王将雪芙儿关进笼里时，只有王妃与雪芙儿感到相同的恐惧。因为那两个自称技师并剥夺雪芙儿自由的魔法师所散发的邪恶气息，王妃也感受到了。

「国王陛下会听王妃陛下的话吗？」

雪芙儿并不这么认为。但王妃立刻瞪着她。

「不要看不起我！」

但王妃自己也知道国王是如何冷落自己，于是她移开了她的视线，又说：「那堤克陛下会变成那样，都是我的错……」

总是挺直背脊，言行充满自信的王妃忽然垂下双肩，就像个普通女孩一样无助地叹了一口气。

「嫁到阿米兰堤的时候，我还很小。达拉泰雅说那堤克陛下咒杀他的父王进而篡位，我便相信了这个谣言。我害怕那堤克陛下，不肯打开心房。其实那堤克陛下一样年幼，却被大家视为残酷的国王并敬而远之，实在太孤单了。身为王妃的我本应该帮助他，但连我也……」王妃似乎是对自己说话般地轻喃着。「那堤克陛下只是希望国家能够强盛而已。于是他侍奉神兽，选择了用恐惧支配臣民的方式。而那只是想要保护阿米兰堤……他真的是个一心为国、宅心仁厚的人。我很清楚……」

王妃打从心底担心国王。尽管她在后宫对国王的态度生疏，但雪芙儿认为王妃对国王的用情之深，一定远超乎周遭的人所能想像。

王妃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王妃陛下！请把锁……」

王妃的回答，彻底击垮了不肯放弃的雪芙儿。

「我没有钥匙。你安心等，我现在就去向夫君进谏。」

说完，王妃便离开了帐棚。

◎

雪芙儿很怕国王与那些魔法师随时会来。他们已经注意到雪芙儿的魂源并不普通。万一魔法实务局对雪芙儿的「角」提起兴趣，那比什么都还来得恐怖。

被恐惧驱策的雪芙儿，像头真的野兽般开始冲撞栏杆。笼子摇晃着，圆形的底板也松动起来。雪芙儿想了一下，更使劲地往上跳跃，去撞栅栏上方，然后她直接捉住上方的栅栏，让体重靠向笼子的一边，笼子往一旁倾斜，倒在那些软垫上。幸好这并没有如她所想发出巨大的声音，因此没有人进来察看，让雪芙儿松了一口气。

黄铜制的栅栏非常坚固，根本无法破坏。雪芙儿死命地踹着底板，底板很厚，被牢牢固定着，可是横倒在地的圆筒状笼子却因为雪芙儿在里面移动而随之滚动。雪芙儿让笼子靠近石柱，从栅栏间努力伸长手臂，取下垂挂在石柱上的提灯。提灯就像沸水壶一样滚烫，雪芙儿几乎要松手放掉它，却拼命地忍了下来。她将抱枕全都抓来堆在圆形底板前，用提灯点火。接着她将提灯里的灯油泼在底板上，等抱枕的火焰一逼近，底板也立刻燃烧起来。雪芙儿便缩在栅栏顶部等待。

火焰从抱枕蔓延开来，地上的绒毯也烧焦了。房里充满黑烟，刺激雪芙儿的眼睛与喉咙。雪芙儿撕下薄长袍的袖子用来遮住口鼻。她的眼泪与鼻水流个不停，在抱枕的灰烬上用力去踹底板。黑炭自烧焦的底板飞散开来，还伴随着木头裂开的声肯。火焰烧到她的凉鞋与脚踝，似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再踹上去，一下、又一下。最后底板破了，雪芙儿将身体塞进裂缝，钻了出去。她的衣衫着火，于是她拼命在地上打滚灭火。整个帐棚里都是烟，火焰似乎就要从绒毯烧向顶棚了。雪芙儿想要拍打熄灭火焰，但她已经无法继续呼吸了，只好奔出帐棚之外，贪婪地获取新鲜空气。

大厅里点上了无数烛台，看起来就像白天一样明亮。可是所有人似乎都窝在挂了顶棚的墙壁旁睡着了。雪芙儿悄悄地沿着墙壁混到人群中，往大门靠近。女孩们都已经取下面纱，用完的餐具也随意放在地板上。雪芙儿轻手轻脚地借用了一名熟睡女官的面纱，罩在自己的脸上。明明这里有这么多人，却是这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雪芙儿。尽管感到庆幸，雪芙儿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门口没有守卫，但似乎从外头上了门栓，雪芙儿既推不动也拉不开。担心外面有人看守，她也没办法发出巨大声响来破坏门板。

此时，沉睡的人们中突然窜出一道黑影，让雪芙儿吓得浑身一僵。黑影用鼻子发出咕哝声，往神像的方向跑去。那是猴子银甲。

雪芙儿不晓得银甲也一起来了。陪它玩的侍童都喜欢它，雪芙儿以为它肯定是跟齐亚及莫娜追随达拉泰雅去了。雪芙儿仔细看了看银甲消失的方向，猜想那里是不是也有出入口。她戒慎恐惧地穿过大厅，还必须通过被帐幕隔开的护卫士兵眼前。士兵们已全都睡着，发出了如雷的鼾声，没有人察觉到雪芙儿。她绕到神像胸口的后方，发现另有一个布幕隔开的空间。她边找寻银甲，边靠近那道布幕，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让她不由得屏住气息。

「夫君，您已经不愿意原谅我了吗？」

是王妃的声音。

「我已经不再怕您了。我一直，一直都很仰慕您。」

「事到如今才来对朕大献殷勤，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就这么想要救那个奴隶？」

国王的声音极为冷淡。

「我只是希望夫君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恢复成对我既温柔又体贴，那时候的那堤克陛下……」

国王没有回答。雪芙儿听见王妃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您忘了吗？当我因为愚蠢而失去您的子嗣时……当时只有您，只有您明白我的悲痛。您非但没有责怪我，还一直握着我的手……」

「如果那时候你回托勒斯不就好了？你跟你的父王当时不都这么希望？」

听见国王苦涩地这么说完，王妃哀恸地大声反驳：「达拉泰雅是这么说的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总是听从达拉泰雅或父王所说的话。如果您选择守护这个国家，我也会陪您守着它。而如果您不顾及您自己的话，至少让我来照顾您……」

王妃啜泣着继续说道：「国民都憎恨那堤克陛下，这让我感到难受！他们全都误会您，还把里沃或奥拉的专横归咎于您。所有人都像从前的我一样愚昧，请让大家知道您真正的心情！请您……请您不要做不人道的祭祀，让大家知道您仁厚的胸怀……」

室内只剩下王妃的呜咽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经过良久的沉默，国王回话了。

「慈悲，打不了胜仗。」

那声音仿佛已经割舍一切般，冰冷而严峻。

雪芙儿忽然从眼角看见似乎有什么在动。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只见银甲正钻进神像手肘后方一个空洞中。那洞穴大概跟雪芙儿差不多高，里面有螺旋状的阶梯。看来这是一座内部中空的神像。

「银甲，过来！不可以上去……」

雪芙儿不认为爬上去就能离开这里。她想把银甲叫回来，但银甲却越爬越高。楼梯很暗，她只能摸索着追了过去。楼梯或墙壁摸起来的感觉都很像陶器。接着她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那是银甲的身体，她松了一口气抱起银甲。

但当她要回头的时候，却发现下面似乎有人正要走上来。雪芙儿紧张不已，不得不往后退。银甲也感受到雪芙儿的恐惧而紧抓着她。来到楼梯最上方时突然一片明亮。她走向打开的出口，再前方则无处可去了。她在一个很像高台的地方，往下可以看见灯火通明的大厅。头顶上就是神像的下颚与那只突出的圆锥形尖角。此处比神殿的墙壁还高，能将星空和逐渐亮起的地平线尽收眼底。

这里的高度让雪芙儿有些晕眩，吹拂的风也让她脚步不稳，她不由得蹲了下来，身后的脚步声却逐渐逼近，她慌忙躲到角落的阴影处。这处阳台似乎刚好在神像胸口上。因为一片黑暗，从下方也不太容易发现她。如此近距离下看着百眼的花纹，那一只又一只深凿出来的眼睛，令人十分不快。

当人影走出楼梯时，雪芙儿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为之冻结。

是那堤克王与那两名技师。

真正让雪芙儿颤抖的是他们的打扮。国王换上与技师相同的长袍，长袍上附着几乎遮盖住眼睛的帽子。国王的长袍与技师们的白长袍颜色不同，上面用金线与黑珍珠镶出眼睛般的花纹。帽子上装了一个差不多长的尖角，就好像从额头长出来似的。

雪芙儿看过相同样式的长袍。当她看到这座神像时掠过脑海的可怕回忆，现在清楚地浮现了。那是比魔法实务局还要可怕的东西。这些人对雪芙儿的「角」产生兴趣，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国王站在阳台前方，低头看着大厅的人们。

「我的臣民，站起来。」

听见国王宏亮的声音，睡着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来。就好像事先说好了一样，所有人动作一致。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很大。众人的视线集中在神像上，雪芙儿不由得把银甲抱得更紧，全身缩成一团。银甲的心脏也像雪芙儿一样跳得飞快。人们站了起来，缓缓聚集到神像下方。

国王呼吁道：「长久的苦难再过不久就要结束了。阿米兰堤神答应朕，祂将回应我们的祈求，驱逐里沃、奥拉这些蛮夷国家。来吧，跟朕一起，向多拉肯思奇山虔诚奉献吧！」

国王闭上画着蓝色眼线的眼睛，专心地唱起祈祷词。人们听见国王的声音后做出反应，像波浪般摇晃着身体跟着唱和。

承蒙多拉肯思的恩赐

自天空照亮我国土

百眼角兽阿米兰堤啊

我操纵缰绳驰骋天际

高举弓箭射下蛮狼

登上无垠天空征服凶星

扬起长剑护我子民

连后宫的女子们都狂热地唱和，令雪芙儿相当吃惊。女官们明明一点也不认同国王的信仰，现在则全都像变了个人一样。所有的人仿佛野兽嗥叫般，竞相扯开喉咙吟唱。

雪芙儿突然听见离她不远处有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众人怒吼般的祈祷文中。那是站在国王左右的两名技师，仿佛走错地点似的静静咏唱。

是咒文。

发现到这个事实之后，大厅里火光闪烁的无数烛台，在雪芙儿眼中突然有了不同的意义。从上往下看，这些点燃的灯火排列成八芒星的形状。人们全都集中在魔法阵的中央，魔法师将咒文传递给他们。魔法造成了他们如此狂热。国王到底想让这些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此时，魔法阵的一端有簇更大的火焰迅速燃起，那是雪芙儿逃出的大帐棚烧起来了。银甲吓得吱吱乱叫，火焰也清楚地照亮了它的脸，技师——应该说魔法师——迅速回过头。

「神兽之女！」

魔法师们捉住了雪芙儿的手臂，将她从角落拖出来。银甲从雪芙儿的肩膀爬上眼睛雕刻逃走。

「住手！放开那个女孩！」

王妃的声音响起，身影出现在楼梯出口。王妃走近被附身般的国王，捉住他。

「夫君，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献祭，就让我当活祭品吧！就在这里……！」

王妃看起来相当认真，她打算牺牲自己劝谏国王。

持续祝祷的国王，表情有片刻扭曲。魔法师说道：「那堤克陛下，我们要的是这名女孩。」

雪芙儿被绝望冻结。这些人真的打算让她当活祭品！

「夫君……！」

突然间，雪芙儿耳边掠过蜂鸣般的微弱声音。接着她看到一支箭破风而至，刺进了国王的侧腹。国王的祈祷顿时中断。

「夫君！」

王妃想要撑住踉舱的国王，却被魔法师们推开。魔法师们抱住了国王，王妃则一脚踩出了平台之外。雪芙儿飞奔过去，捉住了王妃的手。

「啊啊……！」

然而雪芙儿的力气不够。她与王妃双双头下脚上地坠入了大厅。




第五章 神兽
1

吉尔达·雷下定决心之后，将塔欧留在东面侧门，自己则跟艾斯姆一起潜入神殿。与其说他是被艾斯姆说动，不如说是因为库比亚多迟迟没有回来。最糟的可能是他已经被抓了。

守卫人数少得令人惊讶。最先遇见的守卫先被艾斯姆故意制造的声音引开注意，随即被吉尔达·雷徒手打倒之后，就再也没看见其他人了。大概连负责做饭的人都已经进入神殿，因此外面才会一片寂静。

正门还有守卫的人影，因此两人弯着身子，绕过才堆砌到一半的石堆与木材进到内侧。结果撞见两名工人，吉尔达·雷与艾斯姆抢在工人放声叫喊之前，迅速徒手打昏他们。当他们将工人拖到石材后方藏起时，吉尔达·雷发现艾斯姆的呼吸异常急促，双肩耸起，眼睛也瞪得老大。

「绝对不要抢先行动！」

在吉尔达·雷的叮咛之下，艾斯姆尽管点头，但情绪高涨也是在所难免。

反观吉尔达·雷，他一旦开始采取行动便恢复了冷静。他一向如此，越是落入困境，他的身体里面就会涌出另一股力量，让他对目标产生高度的集中力。为了不错过能决定成败的那瞬间，保持冷静比什么都还要重要。这都是他透过剑术体会的道理。

神殿的内侧被简陋的隔板挡住，隔板墙一直延伸到后方的悬崖。他们试着从隔板的隙缝看进去，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那个队伍应该全部都在里面，但太过安静了，反而令人感到不舒服。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潜入的地方，只好沿着隔板墙进到神殿深处。

「烟味。」

艾斯姆低声说道。吉尔达·雷也闻到焦臭味。他们的前方很亮，原以为那是火把，但黑烟却从眼前的帐棚内窜出。仔细一看，帐棚正冒着黑烟且有多点的红光，看来似乎随时会从内部延烧出来。这时，他们的头顶上传来声响，两人突然间可以感受到许多人的动静。

「我的臣民，站起来吧。长久的苦难再过不久就要结束了。阿米兰堤神答应朕，祂将回应我们的祈求驱逐里沃、奥拉这些蛮夷国家。来吧，跟朕一起，向多拉肯思奇山虔诚奉献吧！」

是国王。

艾斯姆脸色大变。他推开帐幕，打算往前走去。吉尔达·雷迅速握住他的肩膀，但当帐外的景象映入眼帘，两人不约而同当场僵立。

人们的嘴上赞颂着国王，大吼着祈祷的句子。他们的眼睛充血，嘴唇发紫，混着泡沫的唾液从嘴角淌下。拥有这种脸色的阿米兰堤士兵，吉尔达·雷他们在战场上交手过太多次了。

「罂粟酒……他们全都喝了罂粟酒！」

瓶子与酒杯在这些人的脚边滚动。也有些女子手上还捧着酒杯。他们已经摆脱所有的恐惧，坚信国王所煽动的胜利。

国王站在耸立的神像胸前。金黄色长袍翻飞，绽放着神一般的光芒。吉尔达看见站在国王身边的人影，眯起了双眼。

此时，冒着黑烟的帐棚突然一口气窜出烈火，国王身边的人影也瞬间变得鲜明。长袍的衣袖又长又宽，头巾前方的突起宛如长喙。这打扮令人联想到巨大的鸟。

「怎么会……」

吉尔达·雷的思绪一下子飞回过去。

就在这瞬间，艾斯姆挣脱他的箝制，将箭架在长弓上。

「艾斯姆，住手……！」

吉尔达·雷还来不及扑过去，艾斯姆便放了一箭，却因为太过焦躁、无法集中精神而射偏了。

可是国王已经发现了。他似乎为了保护某人，于是挺身挡住了那一箭。他身旁的人将国王往后拖，同时却有人从那平台往下坠。

「托丽榭丝公主！」

艾斯姆惊叫出声。吉尔达·雷也看见了。那名想要捉住王妃的少女，跟着一起落下。

「雪芙儿……！」

吉尔达·雷大叫，这时王妃与少女的身影停滞在半空中。

国王似乎吼叫了什么，王妃与少女接着就像羽毛一样，缓缓回旋落在人群之上。人们纷纷伸出手来，接住落下的两人，少女的身影也立刻淹没在人群内不见踪影。

腹部上还插着一支箭的国王，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宣告：

「大家看，这是阿米兰堤神的神力！神的旨意站在我们这一边！」

国王似乎完全不觉得疼痛，意气风发地张开双臂，自行拔出沾血的箭。

「喔喔喔……！」

人们亲眼见证神秘的现象，陶醉在国王的言语中。

可是吉尔达·雷却发现，打扮得像鸟类的两名随侍在那瞬间撒下了咒药粉，并咏唱咒文。是他们用魔法阻止了王妃与雪芙儿直接坠地。

「托丽榭丝公主……！」

艾斯姆正想冲进人群，却被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撞开，将他推向吉尔达·雷站立的地方。女子脱下面纱，低声骂道：「浑帐东西！你们竟敢擅自……！」

「库比亚多！」

原来库比亚多穿着女性的薄衫，混在人群之中。艾斯姆刚刚吃了一记库比亚多的重拳，痛得蹲了下来。

情绪狂热的人们完全没有注意这三名入侵者。可是待在高台上的随侍仍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再度撒下咒药粉。咒药燃起火焰，散发独特的刺激性臭味。

「是咒药，别吸！」

吉尔达·雷立刻警告艾斯姆与库比亚多。可是当他听见咒文之际，魔力也压制了他全身。如果他身上没有穿「卡尔加」的黑色锁子甲，肯定连站立都办不到。

「有敌人！捉住他们！」

国王下了命令。沉醉在罂粟酒中的人群，一同看向他们。吉尔达·雷使尽全身力量，用身体撞向正在燃烧的帐棚的支柱。火焰瞬间崩落，在他们身后形成一道墙。但就像那些不怕死的阿米兰堤士兵一样，人群也没有停下脚步。

「可恶！」

库比亚多在前头痛骂道，三个人拖着如铅般沉重的身体不断后退。吉尔达·雷拔出剑来押后。阿米兰堤的士兵们毫不在乎上衣已经着火，猛力地朝他们砍来。吉尔达·雷砍倒了一人之后，再刺中另一人的喉咙。这些人的动作因罂粟酒而迟缓，就算同伴被杀也丝毫不感到害怕。

此时，外面传来浑厚的大吼，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

「喝啊啊啊啊啊啊——」

「是阿札破！」

库比亚多大声欢呼，往侧门奔去。点了火的箭掠过众人头顶，往神殿射去。大约三十骑的骑马集团越过侧门冲了进来。

前方由红发随风扬起的阿札破领军，每个骑士穿戴的无袖镗甲下，皆露出漩涡线条的纹身，全都是跟阿札破不相上下的高大壮汉。骑马集团挥舞着装饰华丽羽毛的长枪，朝神殿大举进攻。

「库比亚多！」

有一骑偏离队伍，往吉尔达·雷的方向而来。库比亚多兴高采烈地跑上前。

「奎里德！你竟然把阿札破的族人带来了！」

奎里德全身满是急速奔驰后沾染的红色尘土。

「嗯。他们刚好就在『阿拉法塔克小径』附近。找他们来，比我们去跟『红色平原』的南部哨戒军交涉快多了。」

牵着卡尔加的塔欧也跟在一旁。艾斯姆一边拍落身上的咒药，喊道：「那堤克王就在里面！王妃也在……」

吉尔达·雷在一旁补充说明：「不只如此，魔法师也跟在他们身边。是鸟人魔法师！」

奎里德迅速转向吉尔达·雷。

「鸟人……凤旅团吗？」

奎里德的独眼眯了起来，让吉尔达·雷知道他已经瞬间理解鸟人代表的意义了。吉尔达·雷肯定地说道：「没错。那堤克王宣布他要打倒奥拉与里沃。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狂妄，而是因为他不必依赖两大国，他跟第三势力联手了。」

凤旅团，是一群彻底改变吉尔达·雷与雪芙儿命运的异端魔法师。他们背弃了奥拉的生命魔法，也不属于任何国家。他们的行为动机无法靠地面上的伦理与利害去预测，是个会使用可怕禁咒的魔咒师集团。

「看那里！是援军！」

库比亚多指着东边开始泛白的天空大叫。

沿着「三鉾山岭」的山峰处，可以看到里沃军那不甚美观的疾风船，随着喘息般的驱动声，船体逐渐下降高度准备着陆。

奎里德简单地向船只行礼。

「是马可斯桑。他们也到了啊。」

吉尔达·雷见状，打算立刻返回神殿。

「吉尔？」

吉尔达·雷没有理会叫唤他的声音。

他不是奎里德的部下。只要把凤旅团的事告知奎里德，他就没有再追随的义务了。

吉尔达·雷现在满脑子只剩下落入发狂人群手里的雪芙儿·阿尔各。他举起剑，冲进骑马集团与阿米兰堤士兵的混战中。

但就在这个时候，众人头顶上出现一道闪电般的光线，划破空气而来。

吉尔达·雷抬起头看向天空，映入眼帘的是覆盖了整座神殿的巨鸟。巨鸟仿佛是从「多拉肯思奇山脉」的悬崖峭壁上突然出现一般。点了火焰的巨矢自鸟嘴迅速射向里沃军舰。

「是凤旅团的鸟船！」

那是魔咒师们搭乘的疾风船，也是他们被称为鸟人的由来。

船首是拥有长喙的凤凰头像，船腹则漆上色彩斑斓的羽毛图样。细长的船体上连续有五张三角帆打横张开，插在船尾的长旗飘扬，旗上绘有凤凰之姿的风神琵亚利雅，整艘船与里沃的军舰完全不同，宛如一只优美的凤凰展翅翱翔。

巨大的凤凰以猛烈的炮火攻击里沃船舰。里沃军舰的帆柱与船首都被打坏，往前倾斜直接撞上地面。火焰随着爆炸声熊熊燃起，军舰被狼烟般的黑烟所包围。

2

「发……发生什么事了……？」

王妃捉住了雪芙儿。

众人接住这两人并放到地面时，两人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人们发狂似的高喊赞美神明与国王，气势惊人地一起涌向神像。雪芙儿与王妃在人们的簇拥下，想尽办法抓紧彼此不要被冲散。

可是雪芙儿因为比王妃还熟悉生命魔法，所以她也知道事实。她在落下的瞬间有感觉到魔法师的魔力。王妃因震惊与恐惧而颤抖不已，宛如溺水般拼命挣扎。

这时雪芙儿听见国王的声音。

「有敌人！」

接着几声呼啸从神殿外传来，杂沓的马蹄声与粗暴的剑戟声轰隆作响。大厅有大半陷入火海，熊熊地燃烧着。可是陷入狂热的人们却没有逃跑的意思，只是一直紧闭门户。想起大门无法从内侧打开，让雪芙儿感到一阵战栗。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活活烧死在大厅里。

这时国王在神像上方往下大喊：「要跟朕一起作战的，备战吧！」

鲜血自金黄色的长袍渗出，国王却对箭伤不当一回事。

王妃抬头看着国王，不住地啜泣。

「夫君……夫君……」

人群朝国王所示意的方向前进，雪芙儿与王妃也被带着走。这些人陆陆续续地进入神像下方开启的那扇门。正当王妃对国王喊话时，雪芙儿闻到一股胡椒的味道，心下一凛。尽管她判断那是咒药的味道，却无法排开人潮脱身。而且就算她独自留在大厅里，也会被火烧死或卷入战火之中。

走进那扇门之后，里面一片漆黑。尽管如此，人们仍毫不迷惑地持续前进，雪芙儿感觉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向上的陡坡，胡椒般的味道也越来越强烈。她的前后左右都被人群包围，让她快要不能呼吸。她难以靠近出口，而人群前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最后在黑暗中停下脚步。最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此刻周遭的人竟然就直接睡着了。

她看到左边有一点点空间，因此伸出一只手，触摸到又硬又滑的表面。她想那应该是墙壁，于是沿着那表面开始前进。她单手紧紧抱着王妃的肩膀，一只手则在人群与墙壁间拨出空隙往上走，带着王妃一起行动。

突然间墙壁中断了，雪芙儿发现她已经来到人潮的最前方。一股冰冷的空气袭来，她推开睡着的士兵，把王妃一起拉出去。

眼前并非完全的黑暗。雪芙儿感觉身后有微弱的光线，回过头只见不远处是神殿的墙壁，再过去是突出的神像头部后方。接着发现她脚下的小沟渠，是巨大的眼睛雕刻。雪芙儿与王妃正位于被大厅墙壁所遮蔽的巨大神像后半身上。

神兽巨像的后脚并拢跪坐着，其后方那条确实很像豹尾的长尾巴直直地竖起。神兽的背部大概跟脖子那里的平台差不多高，地面上激烈作战的声音也清楚地由下方传来。

神像肩膀附近出现了人影，雪芙儿赶忙拉着王妃趴在沟渠里。人影是国王与那两名魔法师。王妃想要开口喊国王，雪芙儿用手捂住王妃的嘴阻止了她。

魔法师们对国王说：「那么请陛下亲自制裁入侵者吧。」

国王点了点头，身影没入神像头部的阴影处。

魔法师们开始咏唱咒文。这时雪芙儿才发现沟渠里面刻有无数的象形文字与数字。魔法师的咒文传来，让魔法阵的象形文字与数字开始散发魔力的磷光。文字就像地上的虫在沟渠中扭曲蠕动。

所有的眼睛雕刻都发出了磷光，雪芙儿看明白之后顿感背脊发凉：这座神像本身，就是刻意打造的魔法阵。她认为魔法师们打算对神像里的人们施展魔法。尽管魔法师们没有发现，但雪芙儿与王妃就在魔法阵中。她拼命地思考有没有能逃走的办法。

雪芙儿握住她的守护刀，将魂源集中在额头两侧。接着将额头靠着王妃的额头，轻轻念起辽蔽咒文。她将波动送进王妃的「月魂」中，想办法让她不要听进魔法师的咒文。雪芙儿自己也加强自己的「月魂」波动，打算保护自己与王妃。雪芙儿闭上眼睛，同时遮住王妃的双眼，用尽全力持续咏唱遮蔽咒文，但突然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让她不由得睁开眼睛。

那不是雪芙儿多心，神像正在缓缓地前进。撞破神殿的墙壁，突破混杂着火花的朦胧烟雾后，巨大的身体伸展似的开始往上升。雪芙儿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清晨的天空映入眼帘。下方正在作战的士兵与骑马集团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们的身影则越变越小。

神像的两腋长出了「翅膀」——事实上那是水平张开的风帆。雪芙儿跟王妃搭上了神兽外形的疾风船。透过神兽之翼往后一看，还有另一艘疾风船正在飞行。

那是凤旅团的鸟船，雪芙儿绝对不会认错。曾经袭击多姆奥伊的「凤旅团」，随着一阵颤栗在她的脑海中苏醒。四支大帆柱分成左右两边并排，两侧各有一个鸡蛋形的气囊。船帆的皱折完全伸展迎风鼓起，就像是凤凰的翅膀。

鸟船与神兽并列后，两名魔法师——正确来说是鸟人——借着帆柱移到鸟船上去。就算他们已经停止咏唱咒文，象形文字还是持续散发青白色的光线。

此时，雪芙儿全身仿佛有波动强烈奔腾。她的额头两侧抽痛，令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盖住她的角。雪芙儿认为自己已经被魔法师的魔法影响了。

「『神兽之女』，你怎么了？」

一旁的王妃察觉到雪芙儿的异状，不安地摸了摸雪芙儿的肩膀。从王妃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异常。雪芙儿为了抑制角内卷起的魂源波动，拼命想要分散注意力。这感觉好像是还没形成角之前的难受晕眩，但更为强烈。她觉得自己就要被那股巨大的浪潮吞噬了。

雪芙儿逐渐模糊的目光，看见魔法阵的磷光卷起漩涡后向上跃起。光线不断回绕，接着收缩成一块红色的球。而另一颗相同的红球出现，包围住雪芙儿。

「啊啊……！」

抱着雪芙儿肩膀的王妃发出了呻吟声。尽管要直视光线很难受，雪芙儿还是拼命地眨眼睛，抬头看着王妃。她将视线聚焦在王妃身上，总算摆脱了头晕目眩的感觉。

但王妃并没有看着雪芙儿。画着蓝色眼线的双眼瞪得极大，深蓝色的瞳眸漾满了恐惧。雪芙儿也朝王妃注视的方向看过去。

雕刻在神兽背上的无数眼珠正绽放着红色光芒。那些光线的颜色就像鲜血一般，两人的脚下正好也有。雪芙儿觉得那红色湿润的眼瞳转动了一下，似乎正在看着她。雕刻的圆形眼珠里，光线脉动有如漩涡一般。

「这是……什么……」

王妃颤抖着喃喃问道。而雪芙儿已经发觉答案了。

她用指尖去碰触眼珠，感受到无数的魂源。那全都是在神像中睡着的众人的魂源。

凤旅团利用阿米兰堤人民的魂源，让这艘神兽船得以起飞。

3

当吉尔达·雷为闪避火焰朝大门前方奔去时，神殿的墙壁也崩塌下来。那里刚好是阿米兰堤士兵与纹身战士们的激战区。两扇对合的门外钉着一根粗大的门栓，阿札破的族人正想用马蹄踏破大门。然而，当他闻到胡椒般的臭味时，贴满磁砖的墙面也出现了无数龟裂。

「危险！要倒了！」

吉尔达·雷大声警告。就在他紧急退到门口时，墙壁就好像海啸般朝他们盖过来。轰隆的声响与惨叫声同时响起，尘土飞扬遮蔽了视线，而阿米兰堤士兵与纹身族人们，全都被埋在石砾堆下。

「吉尔……欧塔斯！」

听见求救的声音，吉尔达·雷发现艾斯姆被夹在石堆中。他赶忙上前将艾斯姆拉出来。拼贴的细碎石子上，全都刻着象形文字与数字。看来墙壁并不是因为马蹄或铁鎚的力量而倒塌。

透过尘烟，他看见正上方的凤旅团鸟船。

「站起来！」

吉尔达·雷撑着艾斯姆的肩膀，跨过崩塌的墙壁后开始跑。艾斯姆虽然两边膝盖都流血了，却还是尽量拖着腿追上他。幸存的士兵与部族的人们，也都争先恐后地往外逃。

「雪芙儿！雪芙儿·阿尔各！你在哪里！」

吉尔达·雷朝着向上窜升的烟雾与火焰不断地呼喊。艾斯姆也扯开了喉咙。

「公主！托丽榭丝公主！」

可是没有人回答。只剩火焰与浓烟熏烤着两人的眼睛，刚刚还在的那么多人已经完全不见了。

「喂，这里！」

阿札破的声音出现在火焰与浓烟之中。一头飞扬红发的阿札破跟着出现，看了看两人之后，便将艾斯姆拉上马鞍。阿札破的纹身因回溅的血与自己的汗水而湿润发光。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活口了！快走！」

阿札破引导族人往外走，吉尔达·雷找到一匹失去骑士的马，便跨了上去。鸟船可能打算攻击正在避走的他们，正稳稳地漂浮在上空。

凤旅团利用生命魔法破坏了神殿。神殿四面的墙壁倒塌，在火焰与尘土中，露出原本耸立的神像。神像的巨大身体看起来像是从身后的崖壁中冒出来一样。

而且那不是吉尔达·雷看错，巨像的影子确实一直延伸而来，仿佛要吞噬正在奔跑的众人。他回过头，看见神像的影子上有无数忽明忽灭的红光。生命魔法的焦臭味，盖过了尘土的味道。吉尔达·雷感觉到凤旅团正在施展某种大规模的生命魔法。

此时有一道黑色直线穿过沙尘，从东南方朝鸟船的船腹斜射而出。直线在即将靠近船腹时，似乎被某种东西弹开而失速落下。阿札破与吉尔达·雷等人惊险地闪过落下后插入地面的直线。那比帐棚的支架还粗，是高射大弩的箭。

下一支箭是从「三鉾山岭」的山脚下射来，那是从被击落的里沃船舰上所击出的，但那支箭同样被凤旅团的魔力弹开。古尔达·雷认为鸟船是为了攻击里沃船舰的活口才往前进。可是与他预期的相反，鸟船离开了神殿的上空，开始往「多拉肯思奇山脉」的方向后退。

凤旅团不可能因为那种程度的攻击就败逃。吉尔达·雷拉住缰绳回过身，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鸟船还要近距离之处，黑色的巨影从背后袭向他们。吉尔达·雷看见黑色光泽的头部与伸长的角，还以为神像就要朝他们倒下了。但是神像只是掠过吉尔达·雷等人的头上，浮到半空中。

「竟然是疾风船……！」

阿札破与艾斯姆也调转马头，目瞪口呆地抬头观看。

神兽的两腋处可以见到蛇腹式的风帆。四处散布在船腹上、发出红光的斑点，似乎是凤旅团施展魔咒的证明。当长尾巴的影子飞越他们头顶之际，艾斯姆突然大叫。

「托丽榭丝公主！」

吉尔达·雷也发现了。就在帆柱后方，神兽尾巴根部再稍前的凹陷处，是王妃与少女的身影。

「雪芙儿……！」

吉尔达·雷一夹马腹追向神兽船。阿札破也策马跟上。但是两人无论如何疾奔，都追不上疾风船的速度。

高射大弩的箭改而攻击神兽船。

「住手！公主在上面！」

艾斯姆失声惊叫。

破空而来的箭，立即被神兽船所释放的雷电般的光芒弹开，落在里沃船残骸的不远处。循着不断窜升的浓烟，神兽船上再度释放了一记雷光。里沃船舰被雷光贯穿，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神兽船确认行动完成之后，便稳稳地朝南方前进。火焰照在红色斑点上，反射出润泽的光芒。好像被宰杀的猎物回溅到神兽身上的血一样。

吉尔达·雷驾着马匹想追上神兽船，但马匹受到惊吓，脚下也不灵活了。

「雪芙儿·阿尔各！」

他的叫喊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载着少女的凤旅团船只越来越远。

◎

阿札破将马调头，奔向燃烧的残骸。

「阿札破！」

艾斯姆正要抗议，只见阿札破直接一拳将他打昏。

吉尔达·雷很快回过神，跟在阿札破后方，想着他或许能从里沃战舰的残骸找到完整的救生艇。可是那里却只剩下被破坏殆尽的疾风船与高射大弩。

奎里德正站在被高温烧得扭曲变形的高射大弩旁。

「唷，你们太慢喽。」

发出高射大弩的人是奎里德。在疾风船被击落时，他便立刻带着库比亚多与塔欧赶来帮忙救人。让伤患到里沃船舰后方的低洼处避难。

「马可斯桑，你没事吧！」

阿札破飞身下马，抱住副队长的肩膀。

「嗯，还好。我有心理准备以后立场不会太好过……可是，这下全部白费心机了。」

马可斯桑的腿上包着止血带，用一如往常的困扰表情耸了耸肩。这个看起来很没气势的副队长，竟然能瞒着西尔森招募志愿军，还盗出了高射大弩与疾风船。

奎里德说道：「要交付军法处置了喔。」

「是你要我干的吧。」

两人用悠闲的态度谈论这样的内容。可是奎里德的眼睛一直追着南方天空上神兽船的影子。当他与吉尔达·雷四目交接时，说道：「那堤克王在那上面吗？」

吉尔达·雷回答：「恐怕是，毕竟王妃与雪芙儿也在上面。」

奎里德转头看着多拉肯思奇山脉。「所以我们知道鸟船已经撤退了。到目前为止，凤旅团不曾直接参与战役。他们把那艘疾风船送给那堤克王，打算让他自由使用。」

吉尔达·雷也是这么认为。那些魔咒师总是不愿意玷污自己的双手。他们习惯躲在安全的暗处，操纵其他人的灵魂。

「目标……是乔亚。」

国王打算亲自夺得胜利，为此才会与凤旅团合作。

「嗯。而且他们还囤积了大量火药，这个威力……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管。塔欧！」

塔欧已经准备好五匹卡尔加了。

「马可斯桑，伤患就交给你。剩下的人骑『卡尔加』去追国王的船！」

奎里德请阿札破带来的族人保护留下的生还者。艾斯姆虽然负伤，但不愿意听从命令留下来，于是奎里德做了决定。

「不准再违背命令！听懂了吗，艾斯姆？吉尔，你也一样。」

尽管吉尔达·雷没有点头同意，但奎里德并不在乎。

4

奥拉的空军提督罗曼，塔西狄尔在盘旋于乔亚首都上空的主舰，看见北方发生了爆炸。观测的哨兵紧急来向他报告。

「北方出现了里沃军的疾风船。里沃军正在攻击位于阿加拉斯的神殿。」

塔西狄尔蹙起眉头。「为什么会攻击那里？」

他听说后宫的女眷们都前往阿加拉斯避难，不过米尔法太守派人来转达说这件事并不影响战情，要他不予理会。

身为提督左右手的觅魂师柯得马说道：「该不会是厌倦了攻击首都，一时心血来潮吧。」

首都的包围战在僵持不下的状况下迎接黎明的到来。在包围战开始之前曾经露脸的大使，突然间就销声匿迹。负责指挥托勒斯水军与阿米兰堤守备军的米尔法太守，也只是公事化地回报说目前首都的防守已经准备齐全了。可是在塔西狄尔看来，托勒斯的水军防线，正被里沃水军逼得一步步缩短半径。他不明白里沃军为什么迟迟不开始进行总攻击。

「可能是想引开我们注意的行动。」

柯得马眯起了乍看之下气势稍弱的水蓝色双眼。其实这个男人是少数极具胆识的魔法师，成为提督麾下的觅魂师已经超过十年了。在军事训练方面毫不逊于塔西狄尔的其他部下。

「但如果是陆军就算了，里沃的空军不应该这么游刃有余……」

这时另一名传令兵急奔而来。

「里沃船舰被击落了！出现了一艘新的疾风船正在南下！那不是里沃的船只！那是……鸟船！是凤旅团！」

塔西狄尔怀疑自己听错了。

「凤旅团……？」

尽管他听说过有关所谓「凤旅团」这个无国籍船队的事迹，但实际情报还是很有限。但塔西狄尔知道，他们是与奥拉的正统生命魔法作对的敌人。

难道里沃与凤旅团联手了吗？可是凤旅团那一群魔咒师，目前为止从未干涉拥有制空权的两大国之间的对立。他们心里应该明白，无论与哪方为敌，都关乎「凤旅团」的存续问题。

「派北边的巡逻艇过去！」

塔西狄尔在心里自问自答，同时下达了命令。

「希兹纳凯斯大使有没有消息？」

「没有。」

尽管只会虚张声势的外交官在战场上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该不会出了什么重大差错吧？

宽下巴的卡西狄尔忿忿地咬牙。

5

里沃军总司令阿尔科·西尔森将军现在满腔怒火。

他接到报告，数量原本就不多的疾风船，竟有一艘未经许可便起飞往北方前进。

「奎里德·曼斯顿！一定是那个混蛋搞的鬼！」

尽管他马上就知道这点了，但又想起曼斯顿派遣部下回来的理由，因而更感焦躁。国王该不会真的在阿加拉斯吧？西尔森心中害怕的是曼斯顿宁愿违反军令，也想让西尔森因反对有名望的曼斯顿参谋的作战计划，最后错估情势而颜面扫地。这时，他的副官拉达右传来了好消息。

「有两艘奥拉的疾风船离开首都上空了。似乎在阿加拉斯那个方向开殷了战场。」

也就是守护乔亚的奥拉空军只剩下三分之二的兵力。已经厌倦等待的西尔森下了决定。

「向全军发号施令，发动总攻击！」

太守米尔法·乔亚至今仍看不出有任何动静。但如果由里沃方面采取主动，至少可以看清楚太守究竟是叛徒还是懦夫。

「要小心乔亚的守备队。如果对我们出手的话，就毫不留情地歼灭他们。」

拉达右也感觉西尔森已经忍耐到极限了，因此放弃自己对此次作战的坚持。

西尔森到目前为止的军旅生涯，都是投入大批军力进行大规模杀戮。比起小心谨慎的作战与战术，靠力量破坏才是最容易的做法。

6

随着敲击铜锣与铜铎※的声音，里沃的三千骑兵与一万步兵开始朝乔亚首都推进。尽管士兵们都很疲累了，但比起持续紧张地在战壕里与死亡为伍，他们宁可早一点做个了结，于是加快了速度。（※日本弥生时代特有的祭祀礼器，由青铜铸成。上面大多数有鹿、鸟的图像，用于祈祷与禳灾。）

奥拉的疾风船不断从上空丢下炮弹，尽管里沃的疾风船也跟着前进，但那顶多只能安抚人心，无法阻止不住落下的炮弹。炮弹冲散了步兵队伍，也击碎了岩石。一时间砂砾与血肉横飞。尽管如此，因为带河上的里沃水军也开始炮轰港口了，因此为了前去应战，奥拉船舰剩下三艘。

陆军的高射大弩拼命地发射铁箭，几乎要将三艘奥拉船的船腹射成针山。高射大弩的射击台被钢铁制的盾牌覆盖，因此数十名弩兵得以在盾牌的掩护下行动。他们没有固定射击台，反而直接用身体按住，射出一支箭后就会迅速移动台车。

其中一艘奥拉的疾风船，因为利用生命魔法产生浮力的气囊被射穿，最后失去了推进力而脱离战线。另一方面，疾风船的炮弹也炸飞了一座高射大弩。

装载了步兵与木材的战车紧靠着高射大弩向前推进。战车就是在细长形的小屋下装上车轮，为了让射击台车能通过沙地，战车必须负责铺上木材做出台车的通道。尽管首都四周的城墙上也并排了许多旧式大炮，但射程既短也无法精确瞄准，不足以匹敌里沃的高射大弩。

弩兵在高射大弩的铁箭上绑了火把与装有石灰的罐子，铁箭越过城墙射进了屋宅与马路，街道开始起火燃烧。在城墙上的阿米兰堤炮兵被石灰灼伤，因而停下了攻击。

没多久投石机向前推进，往城里投掷烧红的石头与熔解的铅桶。甚至连病死的俘虏尸体也投进城里，造成首都里人人陷入恐慌。进入大炮的射程后，里沃的炮弹便炸飞城墙上的炮台，阿米兰堤炮兵纷纷逃离了城墙。

箭雨越过城墙不断落在里沃军这方，但看不到阿米兰堤的弓兵，应该是盲射。因此里沃骑兵们用盾与马镗抵挡箭雨，突击城墙的空隙，没想到那却是陷阱。

马匹突然间开始挣扎，想要摔开骑士们。那是因为落在地面上的无数支箭，上面都涂着生命魔法的咒药。马匹的面颊上普遍都没有戴上防咒药的面罩，因此所有军马的眼睛都开始充血、口吐白沫，陷入发狂状态。城墙内的射击间内同时放出了许多粗箭，贯穿了落马士兵们的镗甲。

剩下的奥拉疾风船仍继续投掷炮弹。攻击城墙的战车与破城槌在轰炸下成了飞散的碎屑，破裂的车体与断掉的大圆柱压死了不少操作的士兵。

撤退的命令仍没有下来。步兵们组成两排战斗行列，踏过牺牲者的上方前进。另一具破城槌猛烈地撞上城墙，攻城塔用钩子钩住射击间，如同梯子般靠向城墙。数百名步兵前仆后继地攀上攻城塔，越过了城墙。

7

水师提督摩里钢随着信号开始前进，但他非常在意此刻的天候—自深夜便逐渐减弱的风，到现在已经完全静止了。

里沃的军船在风帆动力上优于许多军队。但无风的时候，靠水手划船的平底大帆船则较为敏捷有利。里沃只能依赖二流生命魔法所做的驱动装置，而且还得经常担心装置的有效时间。

「到现在才打算攻击！」

尽管摩里钢在心里痛骂西尔森的缺乏计划，但既然西尔森是个不懂水军的司令官，这种事情也就不稀奇了。

摩里钢将自己所搭乘的主舰「大车辙」号置于船队中央，让配置于前方的六艘驱逐舰，分成左右各三艘朝港口推进。这是因为船上的炮门位于舷侧，无法从正面攻击敌人。

托勒斯与阿米兰堤的联合舰队也为了阻止里沃军进港而开始前进。南方特有的战鼓声响起，有如朝气蓬勃的庆典般，而船桨就在这样的节奏下划动。但没过多久，猛烈的炮击便开始了。随着轰隆的爆炸声，炮弹在水面上炸开，四处喷溅出白色的水柱。

此时上空出现两艘疾风船，开始对驱逐舰的船队投掷炮弹。尽管里沃的疾风船也追了上来，但摩里钢知道并没有太大作用。

「高射大弩，发射！」

弩兵们的动作比空军还要敏捷。他们的目标只有奥拉疾风船，水上的炮击战则一概不参与。把对空与水上的攻击系统完全分开，让里沃水军的战绩优越。

平底船队的动作是至今从未展现的敏捷。以搭载五门青铜炮，有如鲸鱼般的大御座船为中心，靠五十人划动的短艇就像生物一样灵活躲避炮弹，逼近驱逐舰。可是当他们进入射程，便纷纷被里沃的炮弹击中。

重达十八石的炮弹击碎平底船的船体，露出船内的划桨手，赤裸上身并排的划桨手们却仍没有放开船桨。因为就算他们想放手，也被链子绑住了。他们像马匹一样罩着视野狭小的头盔，全心全意地或推或拉握把，屈服在掌舵的水手长的鞭打下，就这样慢慢沉进河里。那些划桨手都喝了罂粟酒。若非如此，也不可能会挺身担下这么令人绝望的苦差事。

与帆船不同，平底船在船头堆放了青铜炮，能够进行正面攻击。在前进之际就能发射炮弹，就口径上面百破坏力极为可观。但因为船头摇晃剧烈，因此准确度并没有驱逐舰那么高。尽管如此，三艘驱逐舰还是置身炮弹攻击下，其中一艘炮门遭到破坏，并开始燃烧。

比起炮击，平底船真正的武器是既长又突出的船嘴。他们躲过里沃的炮弹后，就会像长枪一样贯穿里沃的船只，在船腹刺出一个大洞。平底船接二连三地刺穿正在燃烧的驱逐舰，水兵们于是纷纷拿起斧头与长剑跳到舰上。里沃的水兵也不甘示弱地上了平底船，砍杀被链子绑住的水手们。驱逐舰的舰长将船尾的小炮对准了着火的甲板，将自己的船只连同敌人一起破坏。舰上的帆柱倒塌，压垮了两艘纠缠不休的平底船。

敌方的平底船避开了炮弹，陆续集中到里沃舰队中央的空隙，打算突破重围，去攻击属于帆船弱点的船尾。但那却是摩里钢为了吸引平底船队靠近，故意制造的缺口。

「大车辙」引以为豪的单边船舷十五门大炮，一同朝平底船队开火，而且几乎全部命中目标。载着几百根船桨与水手的平底船，就像遭遇强风的虫子一样四散在海浪间。

驱逐舰突破了被削弱的平底船防卫线，逼近大御座船。此时奥拉的疾风船也集中炮火，击沉一艘驱逐舰，但摩里钢并没有停止推进。

在码头中央摆出阵势的大御座船，尽管持续拙劣地发射那五门青铜炮，却也因惧怕驱逐舰的炮火而往西边移动。「大车辙」突破这个破绽，将它逼至东边码头，并将燃烧弹射到岸壁上。排列在岸壁上的旅馆与商店一旦开始燃烧，阿米兰堤士兵便慌忙逃出建筑物，朝着「大车辙」趴跪下来，似乎表示不打算继续抵抗了。

「事到如今，这算什么啊……」

摩里钢当然没有忘记拉达右与阿米兰堤太守米尔法所交换的密约，但是就因为米尔法至今完全不采取任何行动，让里沃军在付出惨痛牺牲后才开始攻击。

而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大御座船采取的懦弱动作，于是摩里钢猜想米尔法太守是否就坐镇其中。这么消极的应战，也敢说是助里沃军一臂之力吗？如此厚颜无耻，让摩里钢怒不可遏。

「继续炮击！拿下那艘大御座船！」

摩里钢对驱逐舰发出信号，继续破坏港岸。

8

空军司令迦洛利即使参战，也总是注意要储备战力。

留在乔亚上空的疾风船有四艘，其中一艘在地上的高射大弩攻击下失去战力，让空军轻松不少。迦洛利率领的五艘里沃军舰，比奥拉船舰还小且笨重，火力也弱得多。毕竟其生命魔法的推进动力不高，能载运的火炮重量与兵员数也很少。

疾风船最为害怕的事，就是被其他疾风船占领上空地带，因为作为疾风船动力来源的气囊就在甲板上，无法承受来自上方的攻击。相反地，如果自己能凌驾在其他疾风船的上方，就一定有胜算，但奥拉舰上有生命魔法施展的守护阵，在防守上比起毫无防备的里沃军舰遗要牢固，而奥拉舰的速度又快，里沃舰几乎不可能驾驭在他们上空。

奥拉船舰持续炮轰地面，同时也监看里沃空军的动静发射火焰。一艘里沃舰的船帆燃烧起来，随即失速。奥拉舰想乘胜击落它，却在其他里沃船舰的炮击下回避了。迦洛利严格命令各艘船舰绝对不准深入追击敌舰。里沃的战略就是不逼近不远离，就像自由飞行的蝴蝶一样进出奥拉舰的射程范围，趁隙射击炮火。不去考虑一定要击中奥拉舰，只要干扰他们的行动，并朝乔亚首都投掷燃烧弹即可。

迦洛利深知面对奥拉空军不可能大获全胜，因此不要失去旗下的任何疾风船，是避免成为败军之将的唯一方法。况且他还受到奎里德·曼斯顿的部下怂恿，让其中一艘离开包围战圈，惹得西尔森将军狂怒不已。

虽然迦洛利请罪时，推说那艘疾风船是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曲解命令，但或许将军依然怀疑那是他作主借给了曼斯顿，毕竟将军把远比他优秀的参谋总长视为眼中钉。另外一方面，迦洛利也认为，正如那个大概叫马可斯桑的「卡尔加」副队长所说，卖曼斯顿一个人情并没有坏处。再怎么说，奎里德是属国兵之中极少数能让帝国皇帝记住名字的男人，未来应该有好无坏。战争又不只这一次，比起待在战绩丰硕的水军的摩里钢，运气不好在空军服役的自己，比较不擅长掌握出人头地的要领，更难缩短两人俸禄上的差异……

「司令！北方又来了一艘船舰！」

航海士的声音让迦洛利回过神。

「一艘？」

在总攻击开始之前往北方去的奥拉船舰应该有两艘。回程只有一艘，那就表示借给马可斯桑的里沃船击落其中一艘了。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突然间，舰桥的右舷前方不远处，那辆奥拉的疾风船瞬间被火焰所包围。只见闪电般的光芒在空气中闪耀着。

「是友军吗？」

从北方回来的难道是奎里德的里沃军舰？心中燃起希望，让迦洛利的嘴角不禁放松了。就在这时，脚下开始剧烈摇晃，是至今为止他从未感受过的不祥摇晃。

「右舷中、中弹了！发生火灾！」

听见从传声管播送的报告声，迦洛利感到疑惑。四周应该没有近到能让他们中弹的敌军才对。他看见其他的奥拉疾风船正在他们北边盘旋。

迦洛利方寸大乱，他不明白主舰中弹的原因。

「往南边撤退！」

他对着传声管怒吼，在舰桥上方甲板的操帆手复诵了他的命令。

但随着一股往上漂浮的感觉，脚下的震荡也扩及到全舰。在宛如天崩地裂的巨响之后，窗外的风景也急速朝上空倾斜。作战会议桌上摊开的地图飞起，航海士跟舵手也摔在地上。

迦洛利紧抓住桌子，眼见操帆手们手上还抓着起火的绳子，就这么一个个被抛到半空中。在他们的背后，又有另一艘奥拉疾风船燃烧起来。就像在跟那艘船竞速一样，迦洛利所搭的船舰迅速朝着地面飞落。




第六章 降临
1

六匹卡尔加急驰如飞。

发动夜袭的时候，塔欧让卡尔加休息了一阵子，所以它们现在比骑士还有精神。看见库比亚多或塔欧坐在鞍上睡着还能保持平衡，令吉尔达·雷感到相当惊讶。原来只要让卡尔加全速前进，就能稳定马鞍，减轻骑士的负担。吉尔达·雷也想效法他们这么做，但他一闭上双眼，就会想起最后所见的雪芙儿身影，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艾斯姆也同样因疲劳而使得两颊与眼窝出现阴影，脸色如同暗夜的幽魂，充血的双眼似乎也忘记要眨眼了。只有阿札破与奎里德，让人完全感觉不出他们曾彻夜往返阿拉法塔克小径，还经历过一番战斗，非常有精神地在前头奔驰。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热气逐渐从沙漠升起，眼前也开始浮现一些海市蜃楼了。奎里德丝毫不打算休息，指示众人边跑边从鞍袋拿水出来喝，或拿海枣出来果腹。吉尔达·雷想起过去在多姆奥伊的沙漠里甩开里沃军的事。如果他们骑的是马，早就已经脱水暴毙了。但生长在欧毕沙漠的卡尔加体内拥有储水袋，可以三天三夜不喝水。尽管如此，吉尔达·雷还是感觉到自己比当时更加焦躁不安。

当太阳高挂在正南方之际，那圈光晕的前方，终于可以见到黑影了。逆光漂浮的黑影有三道，似乎在彼此牵制盘旋，不断改变高度与方向。

其中一道影子被红光包围，拖着四散的火焰与浓烟尾巴，朝他们失速往下坠。

「是奥拉的巡逻艇！」

艾斯姆大叫。他的视力好得惊人。

神兽船没有追击那艘坠落的舰艇，反而在躲过另一艘奥拉舰投掷的炮弹后往上升。炮弹落到地面炸开，岩石与沙尘四处飞散。吉尔达·雷想到雪芙儿就在神兽船上，体会到五脏六腑全缩成一团的滋味。但他的不安很快便消失了。

因为那道雷光贯穿了奥拉舰。在奥拉舰持续不断的炮击下，神兽船竟完全不当一回事，并接着从上空落下雷光。

奥拉舰的气囊爆炸，船体在空中飞散。风暴甚至吹到相距甚远的吉尔达·雷他们这里。

展现出压倒性的可怕火力之后，神兽船再度往南方飞去。

「怪物……连奥拉的疾风船都没办法阻挡它……」奎里德低声说道。

「不，那个应该还可以飞。」

吉尔达·雷指着一开始落下的那艘船。那艘疾风船尽管失远，还是勉强在一定高度维持浮力，没有直接撞上地面。船舰削过沙漠的土尘紧急迫降的轨迹，就像田埂般朝吉尔达·雷等人的方向延伸。

船体倾倒，浓烟从甲板窜出，但没有火灾。恐怕刚才里面的人都拼命地救火，也完全没发现沙漠中竟会有敌人出现。

「很好，抢下来！」

奎里德扬起有些邪气，意气风发的笑容。

「你会飞吗？」

库比亚多问完，就被阿札破打了一下。

「我们只要抢下来就好了，剩下的让参谋总长去想。」

塔欧难得地开了口：「可以从那里过去。」

倾斜的船尾旁，有迫降轨迹的土堆与大约马背高的岩石。塔欧才说完要示范给大家看，便驾着卡尔加踩落土堆后往上跳起，将岩石当成跳板飞上船尾甲板。

接着马上传出奥拉士兵惊讶的声音。

「跟上！」

剩下的五人也同样让卡尔加滑翔后飞上甲板。眼看从未见过的骑兽从天而降发动攻击，正在灭火的奥拉士兵根本无法做出反应。

塔欧已经让座下的卡尔加踩死一名士兵，并用铁鎚打倒另一个。库比亚多甩着锁镰※穿梭在倾斜的甲板上，砍下牺牲者的首级，阿札破则手持宽阔的腰刀斩杀眼前的敌人。（※日本战国时期出现的一种改自农用镰刀的武器。其一端带有一把镰刀，另一端有长长的铁链和一个重锤。）

数名似乎是炮兵的援军，从船头与船尾拿着斧头与长剑赶来。吉尔达·雷驾着卡尔加冲向船头，将最前方的士兵一一撂倒。奎里德与艾斯姆则负责应付船尾。

「夺下舰桥！」

不待奎里德下令，吉尔达·雷已经骑着卡尔加凌空而起，跨过数名炮兵的身体，从船首的舱口跳进去。狭窄的通道上，许多下级士官手持武器，正等着阻止他的去路。

吉尔达·雷的身体采取前所未有的正确迅速行动。刺击、抽剑、推开士兵，回溅的鲜血就像水花一样喷在他的脸上与胸口，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耳中一直听见警钟似的声音嗡嗡作响，不断催促着他。

「留点活口下来！」

阿札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他便来到吉尔达·雷身边。库比亚多和塔欧也来了。与他们对峙的奥拉的官兵们害怕得直往后退。浑身浴血的斥候队不约而同地大喝，攻向舰桥。

通道上布满了官兵的尸体，其中也有从舷窗掉下来的人。作战与鲜血唤醒的狂气，让四人的行动有如鬼魅一般。舰桥的门牢牢紧闭。塔欧以铁鎚奋力一击，吉尔达·雷与阿札破再用身体去撞。门扉松动，在下一记铁鎚重击后四分五裂。

「别、别过来！你们到底是谁？」

关在舰桥里的舰长与航海士们大叫。

阿札破轻松地跨进舰桥内，身体却突然一僵。众人闻到焦臭味，躲在门口旁的奥拉将校正在咏唱咒文。那名将校头戴象征魔法师的金色额环。吉尔达·雷撞开阿札破，朝魔法师扔出短剑。魔法师迅速后退闪避，继续咏唱咒文。

吉尔达·雷发现画在地板上的魔法阵，于是一剑刺向象形文字，塔欧也用铁鎚敲破地板。魔法阵遭破坏，焦臭味也消失了。库比亚多与阿札破一口气逼近船长，杀掉朝他们砍来的一名航海士。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

阿札破威胁道。觅魂师浑身颤抖。

「为、为什么……你们也是魔法师吗？」

觅魂师似乎认为吉尔达·雷一群人是来自破坏了自己船舰守护阵的神兽船。「卡尔加」的黑色锁子甲能够防御魔法师的咒文，应该也对他们造成了威胁。幸存的舰长与其余的航海士、舵手等人都极为害怕。

「不是。这艘船由里沃的奎里德·曼斯顿接手了。」

「里……里沃军？为什么……」

「里沃总不会一直都是生命魔法落后的国家。」

吉尔达·雷利用了神兽船带给奥拉人的冲击与恐惧，于是这些人失去抵抗的勇气，抛下武器。阿札破把觅魂师绑起来带到甲板上。觅魂师似乎很畏惧阿札破脸上的刺青，就像在老虎面前的猫一样安分。过了一阵子，换成奎里德进入舰桥内。

「好了，麻烦你送我们到乔亚首都吧。」

「不、不可能……气囊烧坏了……」

舰长才一开口，奎里德就不由分说地拿剑指向他。

「气囊的魔法阵，我让你们的魔法师修好了，快起飞。」

2

雪芙儿与王妃在神兽船的背上，看着眼前的奥拉疾风船爆炸。

她们差一点就被猛烈火势所产生的热风波及，幸亏在千钧一发之际，两人跌进后方帆柱下的凹洞才幸免于难。那里附近有个洞穴，能看见沉睡在神像中的人们。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光线照进了洞穴中。自从神殿起飞之后，雪芙儿与王妃都在极力抵抗高空带来的晕眩，以及凤旅团的魔力，根本没有余力去观察四周围的状况。人们仿佛死去一般彼此交叠，雪芙儿与王妃似乎勉强逃过了咒文，却被留在高空上。

王妃颤抖地看着那些人。

「大家……都被魔法害死了吗？不是才刚陪着我来到神殿的吗……」

雪芙儿小心翼翼地，试着碰触靠近洞穴的人。对方的魂源流动很不寻常，稳定得相当诡异。她继续一个接着一个碰触在旁边的人，除了感觉到几乎相同的节奏之外，背后还有刚刚几乎要淹没她的巨大波动。正常来说，每个人都应该各自拥有独特的波动才是。

「还有呼吸。这艘船大概正在吸收他们的魂源。」

所有人魂源流动的节奏完全相同，一定是魔法阵所导致。为了让这艘神兽船飞行，也为了让它能像刚刚那样进行攻击，就要消耗这些人的魂源。换句话说，就是消耗这些人的生命力。

「我的夫君……那堤克陛下，竟让他们变成这样……」

王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雪芙儿上前想搀扶她，却发现王妃的身高与自己的差不了多少。待在后宫的时候，她明明觉得王妃看起来更高、更有威仪的。她低头看王妃脚踝，发现王妃赤着脚。或许正因为少了那双特别的高跟凉鞋，雪芙儿觉得此刻的王妃看起来柔弱得令人不禁想保护她。

雪芙儿一直认为，既然那两名魔法师已经改搭鸟船而去，那么这里应该不会有凤旅团成员了。鸟人们大概已经放弃让雪芙儿当活祭品了吧。虽然这让她感到庆幸，但既然鸟船也往神殿北方飞去，那么她很好奇神兽船的魔力到底该如何运作。

「先找出国王陛下要紧。」

王妃摇摇摆摆地朝船头前进。强风卷起漩涡，要站着朝前直走非常困难。此外，踩在雕刻了一整面的眼睛沟槽或令人不舒服的红眼瞳时，都很害怕自己会被魔法阵吸进去。

在神兽背脊上的甲板处，只有雪芙儿两人穿过来的那个洞穴，里面的人们毫无空隙地全部挤在一起。其他可以让人进入的地方，就是雪芙儿爬过、通往头部下方阳台的螺旋阶梯了。而国王与两名魔法师分开后前往的地方，则是神兽的头部。

「王妃陛下，请您拿着这个。」

雪芙儿拔下脖子上的守护刀，挂在王妃的颈子上。

「如果碰上穿戴着像鸟头的斗篷帽的魔法师，小心不要被他们碰触，尽快逃跑。如果您听见咒文，或是闻到胡椒臭味的话，就用力握住这把守护刀。它可以稍微保护您不受魔力伤害。」

王妃静静地看着雪芙儿。

「你果然真的拥有神力？」

尽管并非如此，但因为王妃的脸色太过苍白，为了让她至少能放心一些，雪芙儿便说道：「您放心，我并不需要活祭品。」

王妃瞪大了深蓝色的双眼，接着噗哧一笑。

「你也挺会说话的嘛，神兽之女。」

王妃也一样，为了让雪芙儿放心而露出了笑容。雪芙儿第一次觉得被笑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叫雪芙儿。请您叫我雪芙儿。」

王妃轻轻地收起笑容，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雪芙儿啊，劝谏国王一事，你要帮我。」

雪芙儿点点头，认为王妃是个很有勇气的人。雪芙儿不知道国王到底是被凤旅团欺骗，还是自愿与他们合作，但就算雪芙儿不解释，王妃也已明白凤旅团的魔法极为不祥。这让她感到安心。

两人来到神兽的头部后方。国王大概是从这里绕到那个平台的。王妃抓着她的手，雪芙儿的视线越过王妃的肩膀看着前方，可以看到远处下方的地面，两人好像就要被吸下去了。雪芙儿慌忙仰起身子，攀住神像的头，并到前方去查看。

她可以看到神像的下颚跟高台，但没有人在那里。如果踩在眼睛雕刻的纹路上，似乎可以下得去，可是只要想到现在的高度与速度，一脚踩空、摔下神兽船的画面便从眼前浮现。她甩甩头挥去恐怖的想法，背对高空开始往下爬。

「别看下面喔。」

在王妃担忧的目光下，雪芙儿用手指抓住沟痕，避免碰到象形文字，然后再用指甲寻找下一道沟痕，就这样缓缓下降。她的掌心因为汗水变得很潮湿。当她的脚底碰到平坦的高台地板时，她用力过度的双手双脚都不住地打颤。

她往前窥探螺旋梯的洞穴，发现那里也有一堆人挤在一起沉睡。从高台甚至能往下看到神兽的胸部与腹部，但那里只有红色的眼睛不断发光而已。她们进来的那个腹部的洞穴，大概已经关上了。雪芙儿四处找不到像舰桥的地方。

「这里好像没有人，王妃陛下。」

王妃以让雪芙儿害怕的速度爬了下来，而且还游刃有余地按住在风中飘动鼓起的薄纱裙。王妃得意地说道：「把身体重心往前倾，小心一点就行了。」

就算如此，王妃的举止仍是那么优雅。在后宫学习跳舞，出乎意料地说不定很有用，雪芙儿暗暗感到佩服。

「是乔亚……」

王妃的视线朝着神兽船前进的方向。

地平线上可以见到带河的蓝色河脉。再前方一点有一片像茶色拼贴画的部分，就是首都乔亚的街道。国王破坏了奥拉军舰，朝首都的方向而去。拼贴画逐渐变得越来越大。

这时，雪芙儿听见她们头上有哼气的声音。

「银甲？」

雪芙儿抬起头，吓了一跳。

银甲紧紧攀着神兽狭窄的鼻子，即使见到雪芙儿，也怕得完全不敢动弹，只能发出细微的叫声。因为它位于高速飞行中的神兽船前端，强风不断吹拂它头上与手上的毛。可是，雪芙儿却被其他景象夺去了注意力。

与分布全身的红色双眼不同，神像原本位于脸上的双眼并非红色，而是呈现琥珀色。就算雪芙儿把身体尽量伸出高台去看，也只能看到眼尾，但那颜色的确与那堤克王的眼眸颜色相似。

王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惊喘着捂住嘴，转过头看见了另一边的琥珀色眼眸。

「那堤克陛下……夫君！」

神像似乎听见王妃的声音，琥珀色的光线在眼眶中转动。

「夫君，您在那里吗！是我，托丽榭丝……」

在王妃叫喊的时候，抬头看着神像左眼的雪芙儿，被位于神像鼻尖的更上方、从额头穿出的角吸引了注意。她发现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在动。

圆锥形的长角因为背光而被黑影所包围，但靠近尖端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个凸起。雪芙儿仔细看着那个凸起，看见了一张人脸。

「王妃陛下！」

雪芙儿指着那处，王妃见状瞪大了双眼。

「夫君……！」

那堤克王的身体被埋在角内，只有头露出开孔。国王涂着蓝色眼线的双眼紧闭着，跟其他人一样一动也不动。反观神兽的双眼却炯炯有神，这么诡异的状况，让雪芙儿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那堤克陛下？」

王妃的声音瞬间中断。强烈的耳鸣袭击雪芙儿，头上有强烈的波动掠过。那道像雷电的光芒从琥珀色的双眼释放出来了。

前方远处又有火焰。正在燃烧的仍是奥拉的疾风船。巨大声响隔了一会儿才传过来。

国王的脸好像很痛苦般严重地扭曲着，看起来像释放了惊人魂源的后果。而那道雷光，就是神兽所释放出的魂源。

雪芙儿感觉到整个神兽船都在痉挛，仿佛痛苦地呻吟着。那都是船内人们的痛苦。

雪芙儿与王妃看到许多疾风船朝她们逼近。

形状跟奥拉的不同，似乎是里沃的船。不知不觉，神兽已经来到乔亚首都的上空了。

远处下方，可以看见小得像玩具的王宫尖塔，以及包围街道的城墙。周围沙漠中，面向城墙、如同蚂蚁般众在一起的则是步兵与骑兵。看起来里沃军正打算攻陷乔亚。

「喔……阿米兰堤的首都……」

王妃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神兽船突然上升，雪芙儿与王妃因而脚下不稳，赶忙彼此搀扶。黑色的铁球飞了过来，掠过她们所站的高台。那是疾风船射击的炮弹。奥拉与里沃的船都朝他们开启炮门，陆续发射。巨大的轰隆声震动着高台，也让雪芙儿与王妃不住发抖。

「到上面去……」

因为炮弹接二连三地飞来，因此两人想离开暴露的高台回到神兽背上，但爬上去比下来还要困难许多。神兽船再度发射雷光，这时的剧烈摇晃几乎把两人甩出船外。

然而，敌人的炮弹一发也没打中神兽。遍布神兽全身的红色眼睛散发出闪亮的光芒，将靠近它的炮弹全都弹开了。每一发炮弹都因为红光的波动而偏离轨道，在靠近神兽时落下。眼见落下的炮弹在地上炸开，里沃军的士兵如同玩偶一般四处飞散，让雪芙儿不忍地闭上眼睛。

这段时间神兽船用雷光击落了两艘疾风船，看不出来船员有生还的可能。炮弹也落在乔亚的街道上，屋宅被毁，压在仓皇逃跑的人们身上。

我原本也有可能在那里。

这种想法充斥了雪芙儿的脑海，让她的背脊流下冷汗。如果她没有被囚禁在后宫……如果她在去找里沃军的途中迷了路……

雪芙儿第一次明白，所谓的战争竟会造成如此残酷且压倒性的破坏。就算她听说战线离他们不远了，在她亲眼目睹战场之前，她根本不懂即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只是一心想见吉尔达·雷就来到阿米兰堤的自己，根本像个小孩般无知浅薄至极，这让她感到羞耻。无论在燃烧的疾风船里或是地面上，都有着无数条人命，他们每个人的灵魂都在尽力地求生存，但那些全都在瞬间消失了。而他们的哀嚎声与飞溅的鲜血，甚至无法传递给攻击的人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掀起会牺牲这么多人的战争呢？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到底有什么意义？对不可理喻的现实感到愤怒与恐惧，让雪芙儿不禁大叫。

「住手……！不要再继续了，国王陛下！」

「雪芙儿，你在说什么呢。你想要成为敌人的同伴吗？」

王妃的表情变了。尽管她跟雪芙儿一样颤抖着，但却像相信了什么一样睁大双眼，用崇拜的视线看着上方的国王。

「我的夫君，正在驱逐敌人。既不靠米尔法……也不靠奥拉，打算完成他们办不到的事情……」

王妃深蓝色的眼眸陶醉在胜利中。雪芙儿不由得反驳道：

「王妃陛下，乔亚的人民也死了！而且国王还牺牲了这艘船上的人！」

王妃神情激动地看着雪芙儿。

「那么……如果不是我的夫君，敌人也会杀掉阿米兰堤的人民！」

的确如此。但是……雪芙儿咬着唇。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问题太过庞大复杂，自己根本完全无能为力。

3

「怎么，那艘船……！是里沃舰吗？」

奥拉空军塔西狄尔提督的主舰舰桥上乱成一团。

才一眨眼的功夫，奥拉就有两艘船舰被击落，另两艘也无法飞行。北方天空下终于可以辨识的敌船，位于遥远的射程之外。以塔西狄尔多年的征战经验中，第一次遇上空中交战的实力如此悬殊。

「那不是里沃军。它也攻击了里沃舰。」

「开始还以为它只是误击里沃军，但拼命逃窜且笨重的里沃疾风船，跟奥拉舰一样，相继冒出大火后坠落。接着又有一艘打算往带河方向逃走的里沃舰被那道闪电劈开，拖着黑烟下坠，在地上发生大爆炸，也波及了里沃的陆军。

「全军集中炮火攻击北边的敌船！」

不待塔西狄尔下令，剩余的三艘疾风船早已经朝着不明船只全力发动攻击，可是击出的炮弹一一被弹开，只对地面造成了破坏。塔西狄尔很想尽可能地在首都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守城，但眼前的战情显然让他白费心机了。那么可怕的火力与防御力，完全不同于里沃空军所展现出来的二流生命魔法。就连奥拉的魔法实务局，都不见得能创造那么强大的魔力。那么，这艘军舰到底来自何方？

现在那艘船已经近得可以清楚以肉眼辨识，塔西狄尔赶紧问身为他副官的觅魂师柯得马。

「柯得马，那真的是船吗？那种怪物……」

身上有上百只眼睛的可怕单角兽，张开像蠕蝠般的翅膀。塔西狄尔在乔亚的王宫看过相同的东西，但在王宫内的不过就是一尊石像。此时宛如鲜血般逼近眼前的无数红色眼睛，却拥有生命、闪动着光芒。那堤克王曾说阿米兰堤神会拯救这个国家。难道这个边境之国的守护神，真的派遣了神兽来实现发狂国王的愿望了吗？

「报告提督，那的确是船。是一艘施展了强大魔法的船！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魔力的波动。」

柯得马停顿了一下，接着用全舰桥内的人都听得见的声音把话说完。不只是感到恐惧的士兵们，连塔西狄尔都被迷信所惑，因此柯得马才会说得如此坚决。

「是吗？那我们该怎么办？」

要利用生命魔法的战役，塔西狄尔向来都交给柯得马负责。塔西狄尔不是个紧抓着指挥权不放的司令官，只要是有用的战术，他都会善加利用，因此才能获得提督之位。

柯得马用非常冷静的口吻说道：

「那艘船的甲板上，完全不见任何炮手与操帆手的踪影，所以洒咒药也没什么用。」

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气囊在哪里，根本无法锁定应该攻击的弱点。

「为什么炮弹会无法击中？」

「跟我们一样，那艘船上也施展了守护阵。既然如此，我们就在炮弹上施咒文，让它们打得到。我可以道炮列甲板上吗？」

塔西狄尔转身面向航海士。

「放弃死守乔亚上空的战术，全舰合作从神兽船的侧面绕到背面！上升回转！」

◎

身为主舰上唯一觅魂师的柯得马，如今已觉悟到他今生没有机会回报塔西狄尔的信赖了。

炮列甲板上到处是轰隆声，烟硝弥漫，而且还混合着令人绝望的臭味。

「不行，还是打不中！」炮手如此惨叫。

旗下两支帆已经折断，火焰自船腹开始窜烧。尽管如此还是继续炮击的原因，只是因为若给敌船攻击的空档，就会暴露我方已经无力阻止被击落的命运，所以才持续这么毫无章法的动作。

满身是汗的炮手长一看到柯得马，便举起沾满火药的黑手向他敬礼。柯得马拉开嗓门试图盖过炮击声。

「炮手长！将所有炮弹涂上咒药！攻击也不要停下来！」

炮手们立刻服从了命令。在持续炮击的同时，也将溶在油里的咒药涂在预备发射的炮弹上。柯得马走向各个炮台，在涂了咒药的炮弹上，以小刀前端刻上三角形的魔法阵，加入抵销防御波动的咒文。虽然他无法在每个炮弹上花太多时间和魔力，但也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炮手们好像对待珍宝一般，小心地将带有魔力的炮弹装填进炮管内。柯得马命令他们从准备好的炮台开始发射。

「射击！」

炮手长充满魄力地下令。柯得马的视线则追随着第一颗施咒炮弹的弹道。他看见三角魔法阵碰到从怪物红眼释出的波动，迸出了火花，随即被吸收的波动破坏，炮弹也跟着火花弹开。

柯得马在下一颗炮弹上施展四角阵，这比三角阵遗要消耗他的魔力。

「射击！」

四角阵虽然迸出更大的火花，但炮弹仍被弹开。柯得马怒道：

「连续攻击同一定点！」

四角阵炮弹接二连三地射出。虽然几乎都被弹开，但后一颗炮弹都在前一阵火花尚未散去之前到达，幸运的是有一颗没被弹开并击中敌船的船体。尽管那是怪物的后脚部分，但黑色船体遭受破坏，在那里的红眼也凹陷毁损。

「成功了！」

炮手们才高声欢呼之际，奥拉的一艘船舰就冒出火焰。那是一艘在怪物船头旁盘旋的船舰。柯得马看见怪物的双眼闪着金色光芒。那种雷电般的火炮，就是来自位于怪物头部的双瞳。

怪物的头缓缓地转向柯得马他们。柯得马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那怎么看都不像一般疾风船的旋转速度，动作之快几乎可与活生生的鸟儿匹敌。闪着金光的雷电就从正前方朝他们而来。

主舰在千钧一发之际急速下降闪过雷电。在另人以为船舰失速的落差下，炮手们的脚都从甲板上浮起来，有一个人还从炮门被甩到空中，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柯得马也往前摔去，只能奋力抓住装炮弹的箱子。

柯得马在心中感谢塔西狄尔优秀的操纵技术。但危机仍旧没有解除：塔西狄尔为了避开来自上方的攻击，因此潜进怪物的腹部下方。怪物调转船头朝向另一艘奥拉军船舰。那艘唯一剩下来可掩护主舰的船穿梭在火炮中，船上的帆被打中，坠毁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柯得马在逆光中抬头看向船腹。然后他看清了红眼周围微微发光的文字。那些文字被隐藏在沟槽内，但的确是魔法阵的象形文字。

「那就是这艘船的魔力来源。」

证据就是被柯得马他们打凹处周遭沟槽的红眼，失去了魔力之光，变成混浊的茶色。

柯得马赶到传声管旁，朝着舰桥大喊：「提督！请从敌舰后方绕到敌舰上空！」

「知道了。」

塔西狄尔没有问他理由。

主舰静静地向后退，在离开怪物的阴影之前，柯得马尽量在许多炮弹上刻下四角阵。塔西狄尔在敌舰船尾急速上升，蓄势待发地前进。柯得马又对传声管叫道：

「直接从敌船的上空往船首方向前进！」

他知道这是很勉强的要求。但又进一步对炮手长喊道：「用手扔下炮弹！像刚刚一样连续攻击！」这是因为大炮无法朝船的正下方射击。

接着柯得马跑到船头，那里堆着一堆木桶，内装原先对人使用的咒药粉末与咒药液体。他对原本空洞地守着这些的水兵下令：「把木桶全部打开！」

柯得马将手伸进木桶，倾注自己所有的魔力咏唱起咒文。下方的怪物正在转动身体，想要将船头的火炮对准头上的主舰，但塔西狄尔让主舰左右蛇行，想办法紧贴着怪物。四角阵炮弹一颗接一颗地在怪物的背上绽开火花。柯得马随即让十一个木桶排列在船头。

「听到我命令后就同时撒下去！准备……放！」

带有魔力的咒药，全撒落在怪物的背上。尽管有一半被风吹走，但剩下的一半都流进无数只眼睛的眼眶里，遮蔽刻在上面的象形文字。火花在怪物的背上密密麻麻地散开，许多红眼光芒尽失。尽管只是部分，但柯得马施展的咒文，的确消除了怪物的魔法阵。

「柯得马，你怎么办到的？」

塔西狄尔高兴的声音自传声管传来，炮列甲板上也欢声雷动。可是柯得马已经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毕竟他将魂源几乎都注入咒药里了。双膝跪地的柯得马，忽然遭受了来自地板下的冲击，因为怪物突然迅速上升，用身体撞击主舰。而掩护主舰的最后一艘船舰，气囊也在雷光攻击下爆炸了。

塔西狄尔让倾斜的船体如滑翔般，往右舷后方下降，避开敌舰的船头。远离金色的双眼后，众人还以为战术奏效了。但怪物似乎感到火花四散的背部非常疼痛，不住地摆动身体。

而怪物的那条长尾巴，击中了奥拉的主舰。

4

位于首都上空的最后一艘疾风船，船体被击碎而坠毁。

「这是……这是……阿米兰堤神降临了……？」

米尔法·乔亚已经跟占据整个乔亚港的摩里钢提督正面交锋了。

被里沃水军的主舰「大车辙」号从侧面包围时，米尔法便出现在大御座船上欢迎里沃军。尽管他提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词，打算以首都太守的身分在大御座船上进行和平谈判，但摩里钢似乎已经铁了心要把米尔法当成战俘，让水兵队连「大车辙」都开进港里。

在甲板上被剑指着脖子的米尔法，像个傻瓜一样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奥拉与里沃的疾风船被瞬间击落。

「阿米兰堤的神兽？你认为里沃军人会这么迷信吗？」

摩里钢怀疑出现在上空的可怕神兽，也是米尔法阴谋的一环。

「不要傻了。如果空军办不到，就由我们来将它击落。」

摩里钢命令所有军舰对空炮击。里沃的军舰在港口散开，呈放射状瞄准神兽，以威胁性极大的高射大弩射击神兽的腹部。然而，这些钢铁铸的箭，都被百眼的红光一一弹回，射进地上的城镇里。炮弹也全部扑空，徒然破坏了乔亚的街道，破坏了这个米尔法未来还想主宰的美丽都市。

「提督，快住手！如果你们想占领我国首都，应该要按照约定让它毫发无伤……」

米尔法的抗议，被炮击与屋舍的倒塌声淹没。位于神兽头部的金色双眼，发出利刃般的光线，在港口一闪后，无论是里沃军舰，还是被俘的奥拉平底船，全都因这一记攻击而陷入火海。光之刃又闪了第二、第三次，全部落在水上。仿佛是触怒神明后所面临的报应。

米尔法陷入了恐慌，开始哀求摩里钢。政治的计算在这种地狱业火下根本微不足道。

「提督！请让船只开到海上避难！继续待在这里的话，连我们都会……」

这时候，神兽的双眼一转，似乎转向码头旁他们的所在方位。

米尔法感到血液冻结了。

金色的双眼，与他的外甥那堤克几乎一样。

那个他打算从王位赶下来的国王，那个狂热于信仰的无能小辈，那个米尔法所暗杀的兄长之子，现在用憎恨的目光瞪着米尔法。

「住、住手！救命啊！」

米尔法忘我地往外逃，他撞开水兵，打算从主舰的甲板跳入海里。但他的脚随即一阵灼热，水兵的剑贯穿了他的脚，让他不支跪倒。米尔法因恐惧与疼痛而哭嚎。

摩里钢怒吼道：「懦夫！你给我在那儿看清楚真正的战争！」

「大车辙」开放了全部的炮门追踪神兽的动向。神兽在港口上方盘旋，朝他们滑翔而至。炮击声震耳欲聋，也撼动了空气。众人的视野内烟硝弥漫，有了瞬间的停顿安静。

接着光之刃将「大车辙」劈成了两半。

5

「那是阿米兰堤的神兽！神明派遣它来拯救我们了！」

被关在太守宫殿的女子们围着达拉泰雅，从水晶雕刻的格子窗内抬头看着天空，拼命膜拜。

「这怎么可以……奥拉可是你们的同伴喔。它竟然一视同仁地发动攻击！」

希兹纳凯斯不悦地说道。不管是无知女人的胡言乱语，还是自己竟毫无防备地被米尔法当人质的愚蠢，都让他满腔怒火。

「达洛，那个怪物是什么？」

达洛脸色苍白地说道：「恐、恐怕……是惊人的魔法产物！我也没见过那种东西，那……那不是奥拉的生命魔法！」

「你就不能说出更有帮助的话吗？」

这个魔法师是个连帮助主人逃狱都办不到的胆小鬼。他会使用开门锁的魔法，却没有与守卫为敌的胆量。那时他说的是：「等战事接近尾声，米尔法一定会来迎接奥拉大使，应该不会让我们等太久。所以我们不需要冒不必要的险。」

他被达洛说服，才在太守宫殿留到现在，但结果又是如何？奥拉的疾风船一艘接着一艘被击落。遭受来自港口的猛烈炮击，从窗户可见到的市区街道，全陷入一片火海。

「卫兵！奥拉的希兹纳凯斯命令你们赶快开门！现在是紧急状态！」

可是外面完全没有动静。他们听到一阵前面卫兵们的慌张脚步声，也见到在窗外整队的一群士兵，但之后就一切恢复了寂静。

达拉泰雅来到希兹纳凯斯的身边说道：「大使，我们打算回到后宫。」

希兹纳凯斯非常疑惑。

「为什么？事到如今……」

就因为想回托勒斯，这名女官长才会抛下王妃不管。接着，达拉泰雅身边的侍童，便用甜美的口吻比手划脚地一口气说道：「因为那堤克陛下与托丽榭丝陛下把神兽叫来了。我们是服侍两位陛下的人，当然不能服侍太守殿下。」

「住口，齐亚！」

达拉泰雅喝叱完，露出完全没有笑意的笑脸。

「阿米兰堤之神应该会保护王宫里的祈祷室。希兹纳凯斯大使，您愿意到王宫内暂时回避吗？」

这群女人认为只要躲进国王供奉那只怪物的祈祷室，就可以保障安全。

「伯爵，这方法或许可行。」

达洛魔法师似乎也想这么做。

「外面的卫兵怎么办？」

希兹纳凯斯问完，达拉泰雅充满自信地答道：

「在这个国家，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想进入祈祷室的女性。」

达洛用戒指在门上画出魔法阵并咏唱咒文。门锁开启，女子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走。在走到太守宫殿内的回廊之前，他们根本没有碰见任何人。庭院似乎也被弃守，一片死寂。

盛开的蔷薇花香与烟硝臭味混在一起。希兹纳凯斯带着成群结队的女子们离开中庭，来到王宫的谒见门。只有一名卫兵守在那里，而且还手执长枪坐在地上。

「你、你们来干什么！」

卫兵想要站起来，但他做不到。他的腰部受到重伤，双腿鲜血淋漓。与其说是警戒希兹纳凯斯等人，看起来更像是害怕。

名叫齐亚的侍童说道：「是我啊，我是侍童齐亚。我们正想回到那堤克陛下的祈祷室。让我们进去吧。」

守卫认出齐亚，脸色也放松了些。

「祈祷室吗？也好，但你们也要带我进去！」

门从里面上了栓。达洛咏唱咒文，将门推开。

这时，门内却刺出一把白色刀刃，直接贯穿了达洛的身体。女子们失声尖叫，像蜘蛛幼虫一样四处散开逃跑。一群手执长枪的卫兵挡在门的内侧。

「退下！你们这些奥拉魔法师！不准再往前一步！」

达拉泰雅大喊：「不是！我们都是后宫的女官！」

她苍白的脸扭曲着，勉强保有的虚张声势已经消失了。

「说谎！王宫内的人都跟着国王舍弃乔亚逃走了！太守也是！」

卫兵们发现了希兹纳凯斯，将他从成群女性中拖出来。他们冒出宛如暴徒般的杀意，已经完全没有纪律了。

「你是奥拉人吧！竟敢把我们的首都破坏成这样！」

枪尖抵着希兹纳凯斯，使他摔倒在门前。面露惊恐、已经死亡的达洛，就躺在他的面前。希兹纳凯斯寒毛直竖，拔尖了声音大叫：

「不、不是……奥拉是你们的同盟……」

士兵殴打他倒地的身体，踹他的额头两侧让他晕眩不已。尽管希兹纳凯斯无法抵抗，士兵们还是不停地痛殴他。这时达拉泰雅说道：

「请让我们进去！就算只让我们女官进去也可以……」

声音戛然而止。希兹纳凯斯于是抬起了因流下的血而模糊不清的双眼。

一道巨大的阴影横越了他们的上空，那是充满黑色与血色的单角兽。

「神、神明啊……阿米兰堤神啊……」

卫兵与女子们，当场全部趴跪在地。




第七章 王之眼
1

雪芙儿与王妃除了紧攀着高台后方之外，无计可施。

当猛烈的炮击一开始，她们就无法回到神兽的背上了。神兽船好似被卷进龙卷风般不停地旋转，她们只能想尽办法不让自己被甩出去。

在施了奥拉生命魔法的炮弹与咒药攻击之下，原本一直毫发无伤的神兽船迸出了红色火花。雪芙儿眼见许多红眼失去了光芒。接着她可以感觉到整艘船的波动也跟着扭曲倾斜了。

神兽负伤。王妃也担忧地抬头看着角前端的国王。

「夫君……夫君的表情非常痛苦。」

可是神兽船还是将乔亚上空的奥拉、里沃疾风船一扫而空，也用雷光烧毁占领带河的军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那堤克王了。

国王依然紧闭双眼，在空中君临乔亚首都。他破坏了港口的军舰还不够，也毁了码头。雷光劈向侵入东面市街的里沃士兵们。

雪芙儿可以清楚地看见，人们在仓库与旅店林立的狭窄道路上奔逃。到处都有贴着美丽磁砖的屋顶或墙壁崩塌，接着发生火灾。她也看见在逃跑途中被压在房屋下方、仅露出一部分的马车与人体。也有坐在不知已死还是重伤的家人旁边，大声哭泣的小孩子们。

这些在地上发生的悲剧，从高空远望有如人偶剧一般。恐怕对于强大的神兽而言，或对于神而言，这些全都只是人类的一部分吧。现在的那堤克王，就成为了那样的神兽。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雷光也破坏了以国王为名的广场，那是雪芙儿当初被展示的地方。雪芙儿突然想到不知道欧古马吉现在如何了。她猜想欧古马吉早就逃出乔亚，但假使他被埋在这堆瓦砾之下，她不敢说自己完全不会因此而高兴。如果雪芙儿拥有这种在憎恨中释放雷光的力量，说不定她也会杀了欧古马吉。而那堤克王就获得了这样的力量。

「夫君……！够了！已经够了！」

王妃大叫。看到神兽所造成的惨况，王妃也从胜利美酒所带来的醉意中清醒过来。

「已经没有人会怀疑您的力量了！您无疑已经成为拯救阿米兰堤的国王了！」

可是国王并没有睁开双眼，神兽也没有停下来。

在她们的视线下方，是广场延伸到王宫的大马路。金色双眼所释放的光线，将铺在大马路上的拼贴磁砖像鳞片一样刮起炸飞。马路两旁的建筑物在这场风暴下，也如同积木般一一倒塌。

大马路的前方就是首都中心。有着修剪整齐的树丛与湛绿水池的扇形中庭，将其两侧包围的白磁砖屋顶，还有与美丽尖塔并排筑起的圆顶建筑。

雪芙儿与王妃都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害怕地看着彼此。

雷光打破了白色屋顶。太守宫殿宛如砂糖甜点般倒塌。火焰从扇形庭园窜升，池水瞬间沸腾。破风板下的彩色大门也变得粉碎。

只有少数人逃得掉。衣服翻飞的女子们跌跌撞撞，雪芙儿仿佛听见她们的尖叫声。那扇门的前方就是王宫了。

「夫君……您要做什么！」

王妃发出尖叫。国王的脸色阴暗扭曲，至今仍是紧紧闭着双眼。咬紧的嘴唇发紫，渗出了血丝。

扭曲的金色光芒攻击了王宫。

雪芙儿想起她住在王宫时，曾经见过的美丽回廊、房间和物品。那里聚集了全阿米兰堤最美的东西。大师们穷尽一生打造的壁画、雕刻、别具匠心的廊柱、金线织就的锦帐、镶嵌宝石的餐桌与餐具，都在雪芙儿眼前变成一堆瓦砾。

曾住在王宫里，位于光芒中心的国王，如今将一切全部破坏殆尽。王妃双手掩面，发不出哭泣与哀嚎，只能用力喘息。

雪芙儿将自己的「角」贴在神像头部，用魂源呼唤国王。

「国王陛下！请您快醒过来！请您住手！」

她的魂源被神兽粗暴发狂的波动反弹，倒流回雪芙儿的额头两侧，引起一阵耳鸣。神兽的魂源过于强大，她的声音无法传进国王原本的灵魂中。但雪芙儿不肯放弃，集中精神在自己的额头两侧。

神兽的魂源，就是沉睡在神兽里的众人的魂源。所有的魂源被凤旅团的魔法阵控制，聚集成同一流向，雪芙儿沿着魂源流动探索神像全身，寻找过往的灵魂。但每个人的灵魂都受到魔法阵的支配，睡得非常深沉，根本无法分开。她的耳鸣已经强烈得令她无法忍受，几乎要被这股流动所吞噬。

「……芙儿！雪芙儿！你振作一点！」

王妃的声音，还有摇晃她肩膀的双手，让雪芙儿回过神来。王妃神情紧张地看着她。

这时雪芙儿发现，有个男人悄悄地接近了王妃的背后。

「王妃陛下！」

雪芙儿将王妃拉向自己，躲过那个男人。男子并非单独一人。有两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后方还有女官。王妃嘶哑地低声说道：

「他们从洞穴里走出来！他们都醒了！」

他们脸上是诡异又茫然的神情，张开的苍白嘴唇不像话地淌着口水。雪芙儿认得女官的脸，但不同于在后宫时唯美的举手投足，女官弯着腰摇摇晃晃地朝她与王妃走来。

「她不认识我了……」

王妃害怕得颤抖。被他们毫无生气的双眼盯住，连雪芙儿也毛骨悚然。

这些人好似半梦半醒，动作相当迟钝，但却伸出了手，打算捉住王妃与雪芙儿。两人被逼到高台的角落后，士兵捉住了王妃的手臂。雪芙儿甩了士兵一巴掌，趁士兵一瞬间停下动作时，她开始咏唱蒙蔽咒文，从掌心将魂源送进士兵的「月魂」内。

此时，士兵突然间像只虾子般弯曲身子，倒地不起。他的背上中了一箭。

王妃倒抽了一口凉气，雪芙儿抬起头，看见在她们上空飞行的疾风船。疾风船上有个身穿黑色锁子甲的高个子士兵，手上拿着弓。

「公主！托丽榭丝公主！」

士兵大叫后，王妃也瞪大了双眼朝对方大喊。

「艾斯姆！艾斯姆大哥……！」

「我来救您了，托丽榭丝公主！」

2

吉尔达·雷一行人利用奥拉的疾风船追赶神兽船。

操纵这艘船的是奎里德。他把奥拉的舰长绑起来，跟受伤的人一起关在船舱里。

「把自己马匹上的缰绳交给俘虏操纵，那就没办法放手一搏了。」

奎里德在舰桥上握着船舵潇洒地说道。尽管嘴上说是有样学样，却发挥了超乎水准的开船技术，似乎因为身为情报人员，他曾检验过奥拉的逃亡船只才学会的。

然而当他们抵达乔亚首都时，里沃、奥拉两军早已落败，神兽正准备大肆蹂躏它本该保护的街道与民众。

「不太对劲。它背上的红眼都消失了。」

正如库比亚多所说，神兽负伤，在倾斜的状态下飞行。自发射处所射出的雷光，其目标也没有任何脉络可循。尽管如此，雷光释放的威力似乎仍在增加。或许神兽船因控制了乔亚上空而有些大意，并没有发现吉尔达·雷他们这艘船的接近，只是一心一意破坏地面上的一切。

「不管那船上到底是奥拉还是友军，至少还了我们一箭。我们想办法进去探探虚实吧。」

奎里德将船上升到足够的高度，衡量彼此间的距离。吉尔达·雷从舰桥的窗户旁仔细看出去，发现神兽颈部有人影在晃动。那是正在攻击少女与王妃的士兵。

「雪芙儿！是雪芙儿与王妃！」

就在他大叫之际，士兵的背后已经中了一箭。是艾斯姆所射。士兵倒在少女的脚边。

「很好，照计划进行！」

奎里德一声令下，吉尔达·雷、库比亚多与阿札破一起奔向艾斯姆所在的船尾甲板，塔欧也集中卡尔加们在那里等待。

艾斯姆搭起弓箭，身体探出舷侧。在神兽船的甲板上，似乎也出现了船员的身影。

「会不会是发生叛变呢？快点……得快点去救公主！」

阿札破捉起正比手划脚的艾斯姆的衣领，像是要把他摔出去一样，让他骑上卡尔加。卡尔加身上，还堆着他们逼奥拉的觅魂师交出来的咒药桶。

「好机会，不过刚刚那一箭被发现了喔。动作快！」

阿札破让觅魂师坐在自己的马鞍前，将他的腰带绑紧。

「喂、喂！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觅魂师深信阿札破是个强大的魔咒师，才乖乖听话，但也察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脸色惨白。

看着下方的库比亚多抹了抹额头。远处的地面上一片火海，热气形成强烈的上升气流，船也在气流上晃动不已。

「呼——这战术太乱来了！」

抱怨归抱怨，五名「卡尔加」成员还是在左舷甲板最后方就位。由阿札破带头，吉尔达·雷押后。疾风船一面下降，一面让右舷靠近神兽船倾斜甲板较高的那一边。吉尔达·雷等人于是突破迎面吹拂的风压，骑着卡尔加朝船头奔去。奎里德毫不犹豫地让疾风船往左倾斜。卡尔加们向舷侧一蹬，飞到空中。也难怪觅魂师会像个女人般尖叫；这是在地面上滑行所无法比拟，赌上性命的滑翔。

风从吉尔达·雷与卡尔加身边呼啸而过。吉尔达·雷死命压抑想强硬操纵缰绳的恐惧，将一切交付给卡尔加的动物本能，尽可能趴在鞍上不造成千扰。

这只珍贵的野兽奋力地张开有膜的前肢，用腹部与后肢取得平衡御风飞行。他看了看下方，他们好似一群外形奇特的鸟，在神兽船上空飞舞。

阿札破的卡尔加在神兽船后方着地，接着是塔欧、艾斯姆。艾斯姆的卡尔加扭到脚摔倒了，跟在他身后的库比亚多想要避开他而拉动缰绳。就在这时，强风吹袭而来。身轻如燕的少年便从鞍上浮起，顺着风势撞上吉尔达·雷的卡尔加。

吉尔达·雷迅速探出身子，打横抱住库比亚多。他座下的卡尔加无法支撑重量，也跟着失速。吉尔达·雷向马鞍用力一踩，尽可能地往前跳跃降落。他抱着库比亚多以肩膀着地，落在神兽船的甲板上，跌进光芒尽失的红眼沟槽中。那里是神兽尾巴的根部，只要他再晚点跳下来，就会从神兽船的边缘摔下去。

那两匹可怜的卡尔加，就这么头下脚上地坠落地面。

「可恶！还以为死定了！」

库比亚多龇牙咧嘴地说道，塔欧则以故乡的语言为卡尔加哀悼。觅魂师完全吓瘫，就算阿札破把他扯下马鞍，他都站不起来。

「塔欧，抱歉。」

吉尔达·雷道歉后，这个温和的大个子神情哀伤地点点头。

「现在没空磨蹭了！」阿札破拖起觅魂师，并出声警告众人。

神兽船的船员缓缓地包围他们。但诡异的是，其中除了士兵还有女人。艾斯姆把他们砍倒，往船头的方向大步走去。吉尔达·雷跟在后面，却发现士兵们的反应都很迟钝，每个人都面色如土，眼神空洞、张着嘴巴，也都不拿武器，只是朝他们伸出手。艾斯姆拔出剑砍倒一人并推开后，对方便发出含糊的声音颓然倒地。

「这些家伙想不想打呀？」

库比亚多甩着锁镰攻击敌人的脚，非常轻易就绊倒了士兵们。可是女子们就算见了血也不逃跑，仍然朝他们走来。就算知道这些人喝过了罂粟酒，这样还是很不对劲。阿札破大喝：

「这些家伙被魔法操控了！把国王跟魔法师找出来！」

吉尔达·雷听见船首有声音传来。

「请不要伤害那些人！」

是雪芙儿的声音。

他与艾斯姆两人空手打倒缠上来的女子们，一路来到神像的头部。越过神像肩膀，他们看见被逼到狭窄高台角落的王妃与雪芙儿。神情空洞的女孩子们几乎压住了她们。

「托丽榭丝公主！」

「艾斯姆大哥！」

王妃一见到艾斯姆，惨白的脸顿时有了生气。雪芙儿紧闭双眼，抱着那名背部中箭的士兵？那拼命的神情，冲击吉尔达·雷的胸口：她为什么要闭着眼睛？该不会是眼睛受伤了？

艾斯姆滑下高台时，雪芙儿还在说：

「请不要伤害这些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吉尔达·雷将身体探出神像肩膀，对她说道：

「到这里！手伸出来，我们拉你们上来。」

这时，雪芙儿惊讶地张开眼睛。那双带着不可思议魅力的金绿色瞳眸，看见了吉尔达·雷。然后仿佛不敢置信般越睁越大，并浮现了一片水雾。吉尔达·雷的胸口被上涌的安心与怜爱所撞击。

「雷阁下……您真的没事。」

雪芙儿又哭又笑。

「雪芙儿·阿尔各，手给我！」

吉尔达·雷伸出手之后，只见雪芙儿摇了摇头。

「让王妃陛下先上去。」

艾斯姆不断重击女子们的要害把她们放倒，高台上很快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们拼命从船舱的出口冒出来！」

艾斯姆抱起王妃，由吉尔达·雷将她拉上去。这段时间神情空洞的女子仍一直扑上来，雪芙儿则安抚似的用脸颊摩擦她们的脸颊，女子们随即便安分下来。

拉起背部负伤的士兵后，总算轮到了雪芙儿。吉尔达·雷发现他握住的少女双手非常冰冷。突然间，雪芙儿大叫道：「小心！」

神兽船剧烈地震动。艾斯姆差点就从高台上踩空，而高台上的其中一名女子，就直接摔了出去。吉尔达·雷握住少女的手不放。攀住神兽头部的他，看见极近距离处发出了那种雷光。热风烫到他的脸，也吹乱了他的头发。市街某处成了新的瓦砾堆，被火焰所包围。

「啊啊……」

雪芙儿哀怜地扭曲着面孔。

吉尔达·雷将少女拉上来，紧紧抱住了她。只要稍微出一步差错，他又要永远失去应该保护的人了。少女的温暖浸润了他长久的孤独，解除了他内心的干渴。至于少女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觉得问不问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雷阁下……您……」

雪芙儿红着脸推开他的胸膛。吉尔达·雷以为少女是因为喘不过气来，放开了她。雪芙儿跪在神兽的额头上，朝船头的方向伸出手。神兽的鼻尖与角之间的狭窄空隙中，可以看见有个毛茸茸的生物缩成一团。

「过来，银甲……快来这边！」

戴着项圈的猴子，慢慢通过险坡般的神像鼻梁与额头，一来到雪芙儿的身边，便像个小孩般捉紧了她不放。

「托丽榭丝公主！」

艾斯姆爬上来之后，将王妃紧紧抱在胸前。王妃落下了泪水。

「大哥……！救救我的夫君！请你救那堤克陛下！」

「国王在哪里？」

吉尔达·雷问完，只见王妃指着神兽的角。

3

「你们说什么！那么这艘船没有气囊也没有舰桥喽？」

听完雪芙儿与王妃的话，库比亚多大叫。

按照奎里德原本的作战计划，觅魂师要用施了咒文的咒药解开气囊的魔法阵，然后卡尔加们再抢下舰桥的主控权。阿札破与塔欧、库比亚多俐落地空手打倒动作迟钝的船员，发现了船尾甲板有个出入口可以往下走，但那里有大量倒成一堆的人，根本无法前进。

艾斯姆为了取信于王妃，告诉她们「卡尔加」是奥拉的部队。以吉尔达·雷而言，现在也没空说明自己加入敌军的前因后果。

王妃说道：「那些人只是被施了魔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家都对我忠心耿耿，所以我希望能救他们。」

「觅魂师，你怎么看？」

阿札破提问后，觅魂师一脸疲惫地回话。毕竟他很害怕如果不合作，可能就会被扔出船外。

「我只知道这些人都非常的衰弱，尤其是『日魂』、『月魂』都跟野兽相差不多，可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见雪芙儿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于是吉尔达·雷便催促她。少女声音紧张地说道：

「是国王陛下的意志与控制所有人的魔法阵，支配了这艘船。如果不阻止魔法阵，那么镇里的人都会被吸干魂源而死……」

阿札破定定地凝视雪芙儿。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你是魔咒师吗？」

脸上有着刺青的阿札破以深沉难懂的目光看着雪芙儿，观察她额头两侧卷贝般的突起。尽管不是那种对待异类的嫌恶眼光，但视线却十分冰冷且带着试探。吉尔达·雷赶忙挡住雪芙儿。

「她不是。阿札破，这女孩不是凤旅团的人，是多姆奥伊人。」

其他的「卡尔加」成员们也毫不掩饰对雪芙儿的「角」产生的异样感。雪芙儿就算感受到了，却还是尽力不要表现出来。

「我……虽然不是魔法师，但能感觉魂源的流动，包括人或生物……还有这只神兽的魂源。」

吉尔达·雷震惊地回过头看着雪芙儿，只见雪芙儿哀伤地别开脸。吉尔达·雷顿时感到懊悔，竟然连自己都用跟阿札破相同的眼光伤害少女。

「神兽指的是这艘船吗？」

听见问题，少女还是低垂着视线回答。

「对……我感受到这整艘船就像一头生物一样，拥有魂源流动，也就是像人类一般，拥有灵魂作为魂源流动的根源。那个头的部分……我想那里是『水魂』。」

觅魂师问完这个问题后，便单膝跪下在甲板涂上咒药软膏，接着闭上眼仔细倾听后说道：

「的确……有魂源的流动。好像全都被聚集成一束。」

他用手掌在甲板上搜寻，爬行似的往甲板中央前进后，突然睁开眼睛。

「这里。这里有跟『木魂』很像的波动。」

那里刚好就在神兽的背骨处。雪芙儿也热切地说道。

「只要削弱灵魂，神兽也会衰弱，说不定就会停止活动了——不是削弱一个灵魂，而是一点点慢慢削弱整体。这么一来，里面的人也只会慢慢衰弱，或许就能平安获救了。」

觅魂师双手环胸，重新审视雪芙儿。

「如果不把它当船，而是当成一只野兽，应该会是如此……」

「那就动手吧。」吉尔达·雷对阿札破说。

「再拖拖拉拉下去，首都跟这里的人全都活不成，而且如果要将咒药洒在所有魔法阵上，量也不太够。与其瞎猜，不如缩小目标进行。」

体重较轻的库比亚多所骑的卡尔加载了最多咒药，若再加上吉尔达·雷那匹卡尔加，他们总共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咒药。

「我也拜托各位。」

王妃跪了下来。艾斯姆慌忙想抱起她。

「公主！您不必……」

「我不是公主！王妃托丽榭丝谨代替阿米兰堤国王，向各位提出请求！」

王妃推开艾斯姆的手，一一向「卡尔加」队员们低头请托。

4

雪芙儿与奥拉的魔法师兵分两路，开始寻找神兽的灵魂。

这是为了要先找出控制灵魂的魔法阵，好让众人一起倒入咒药。觅魂师说如果不是同时进行的话，可能会破坏魂源的平衡，使得神兽船坠毁。大家都依照她的想法开始行动，让雪芙儿因强大的责任感而发抖。这与当时在多姆奥尔湖的时候不一样，赌上的并不是只有自己的性命而已。万一她弄错了，就会连累所有的人，如果失败，或许还会发生比现在更糟糕的事。但她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不知不觉太阳逐渐西斜，首都宛如地狱般陷入一片火海。神兽如今已经变成凶暴的猛兽了。它不只蹂躏乔亚，还沿着带河盘旋，破坏沿岸的一切。来自托勒斯的援军平底船队也在火焰的包围之下。幸存的船被追着跑，连带威胁到阿米兰堤的西部。地面上的人们对于神的怒火感到恐惧，纷纷趴在地上，但神兽仍然不分敌我地杀害了他们。

除了「水魂」与「木魂」之外，雪芙儿他们也找到另外四个魂。在右脇下是「火魂」，左脇下是「土魂」，腰部的「金魂」与头顶的「日魂」，全部都跟人类的七个灵魂所在位置相似，但「月魂」却不太明显。尽管魂源从神兽额头两侧集中到额头，但已经少了红眼。

雪芙儿说道：「可能在释放雷光的两只眼睛里。因为『月魂』主导双眼，而那里又很像国王陛下的眼睛。」

神兽的双眼因不断释放雷光而炙热，根本无法直接触摸调查，但雪芙儿只能这样相信了。眼睛有两只，所以共有八个灵魂，但若是神的化身，或许真的比拥有七个灵魂的人类还多了一个灵魂吧。

「请让我将咒药倒进那里！」

「另一只眼睛由我负责。」

吉尔达·雷说完，要让雪芙儿安心似的对她点头。无论是端正稳重的笑容，还是曾拥着雪芙儿的强健手臂，都为雪芙儿带来令人不敢置信的勇气。

吉尔达·雷总是非常尊重雪芙儿。她明白自己能再度遇上他，是难以形容的幸运，可是连这么了不起的骑士，性命如今都操纵在雪芙儿的决定之中。

雪芙儿拼了命忍受想要逃跑的恐惧。因为太过害怕，她甚至期待真正的阿米兰堤神会不会来帮助她，但立刻就改变了想法。

说不定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吉尔达·雷，就是神明为她带来的救兵。尽管雪芙儿没有拯救众人的力量，但为了吉尔达·雷，说不定她就能拿出原本所没有的力量。神明或许就是为此才让她与骑士相遇。尽管这是很傻的想法，但如果相信就能办到什么事的话，她愿意相信。

「我负责『日魂』。」

王妃说完，不给众人提出异议的机会便拿起一包咒药。「日魂」主掌记忆与心灵，王妃想要保护国王的心。

为了随身保护王妃，王妃的乳兄弟艾斯姆决定负责位于颈部的「水魂」。王妃与她的乳兄弟重逢，似乎也得到了心霛上的支柱。艾斯姆投向王妃的热烈视线，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愿意守护她，这让雪芙儿为王妃感到高兴。

人数上来说，刚好能够每人负责一个部位。银甲和名叫卡尔加的珍兽，则与那些走到外面来的人们一起被关在船舱里。

八个人分别走向灵魂所在的位置时，神兽船体还在震动，不断释放雷光。吉尔达·雷与雪芙儿抓住神兽的耳朵，从眼角看进琥珀色的瞳孔。方才放出闪电的余韵，让收缩在瞳孔内的光线减弱。

「就是现在！倒咒药！」

吉尔达·雷向众人打出信号。

雪芙儿吞了一口口水，看着液体咒药流进琥珀色瞳孔的周围。刻在沟槽内的象形文字喷散出火花。王妃也在神兽头上看着相同的火花。可是火花非常微弱，似乎完全没有造成影响。

「增加咒药的量！」

位于背骨上那名叫做阿札破的纹身骑士大吼。大家跟着照做，雪芙儿将「角」贴在神兽的眼尾，闭上眼睛感受魂源的振动。透过陶器般的甲板，她感觉到神兽的魂源波动正在扩大。

波动开始传递，跟远处其他灵魂的波动连结，接着波动开始彼此干涉、倍增。甲板晃动起来，雪芙儿贴在甲板上的「角」滑开了，牙齿也喀喀作响。船身忽然倾斜，让她差点从神兽的耳朵滑下去。

「小心！」吉尔达·雷厉声警告。

琥珀色的瞳孔灵活地转了一圈，光芒往瞳孔中心凝缩。周围的火花越来越大，逐渐深入瞳孔。突然间金光乍迸，如果不是吉尔达·雷捉住雪芙儿的手臂拉开她，雪芙儿的脸已经被雷光烧毁了。

释出的雷光比之前都还巨大，在空中散开。在光束中，飞散着一堆琥珀色的碎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随即响起，让雪芙儿宛如置身冰窖。连吉尔达·雷捉着雪芙儿的手也僵硬了起来。

王妃大叫：「夫君！」

国王就在神兽尖角的前端发出尖叫。已经睁开的双眼流出血泪，不断滴落。他的表情已经疯狂，只剩下痛苦与愤怒。

神兽的双眼失去光芒，成为两个空洞的洞穴。在其他灵魂处的红眼光芒也消失了。可是船体却急速上升，也提高了速度。

「怎么回事！」

阿札破等人几乎是用爬的沿着甲板来到头部集合。因为船体已经倾斜，根本无法站起来。唯一留在高台上的艾斯姆也像蜘蛛一样攀住沟槽，爬上脖子上方。

雪芙儿因这一切的错误而颤栗不已。神兽船在空中大回旋，逐渐拉高高度。就像神兽正在咆哮一样，国王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发狂了……」

艾斯姆低声说完，搭起弓箭。王妃察觉之后不禁喊着：

「艾斯姆，你想做什么！」

「那堤克王让这艘船失去控制了。杀了他才能阻止他！」

艾斯姆瞄准了国王的脸，王妃却紧捉着他的手不放。

「快住手！我的夫君……我的夫君是为了阿米兰堤！」

「再这么下去公主跟我们都会受到牵连！我是来救公主的，我一定射得中！」

「艾斯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

艾斯姆站在哭倒的王妃面前咬着牙，阿札破随即说道：

「没办法了，射吧，艾斯姆。」

雪芙儿大叫：「请等一下！再稍微等一下……」

雪芙儿将几乎令人晕眩的高度摒除在脑海之外，开始滑下变得倾斜的神兽额头。一只神兽角像粗木般从额头往前延伸，雪芙儿匍匐到角的旁边，角的表面也随之出现许多裂痕。吉尔达·雷见状想阻止她。

「雪芙儿，你做什么！」

「很危险，不要过来！」

雪芙儿没有回头，往银甲曾待过的狭窄鼻梁爬过去。漩涡般的强风摇晃着雪芙儿的身体，几乎将她吹走。她跨过鼻梁，将头伸进角的根部，检查角的内侧。接着她发现里面刻着无数的象形文字。

为什么她没有一开始检查这里呢？她一直被百眼的沟槽吸引注意，没有仔细观察国王所在的地方。真是粗心大意。雪芙儿抱着角，将额头侧边贴近象形文字。

毁损的魔法阵的波动，想要透过雪芙儿的额头侵入她。雪芙儿集中魂源抵制回去，寻找应该在其深处的国王魂源。强劲浊流般的波动侵袭雪芙儿，让她几乎要昏过去。但在这些受伤扭曲的波动中，她找到一开始在皇宫祈祷室里所感受的那股黄色魂源，并且紧紧捉住它。

国王陛下—请振作一点—我们现在要帮助您！

在雪芙儿的呼唤之下，国王的魂源似乎有些微的闪烁。他的七个灵魂已经四分五裂了。雪芙儿只能知道国王还活着而已。

雪芙儿将剩下的咒药涂在象形文字上，开始咏唱遮蔽咒文。

国王陛下，请不要听从神兽的波动—请回到王妃的身边！

雪芙儿倾尽自己的魂源灌注在咒文上。

咒文的波动突破魔法阵，包围了国王的魂源。魔法阵的魔力被弹开，用力重击了雪芙儿的灵魂，但雪芙儿仍没有放开国王的魂源。

国王的魂源被痛苦与怒气所支配，随着咒文传递，那种波动也为雪芙儿带来痛楚。要驾驭神兽，就是成为化身奉献自己全部的魂源。国王的七个灵魂都成了魔咒的奴隶，为了接纳巨大的魂源，被强大的力量切割开来。只有从那伤口流出的国王自己的魂源，能够鞭策人们的魂源迫使其顺从。

国王的狂乱几乎要吞噬雪芙儿的灵魂。他被太过强大的魔法操控，连最初的目的都忘得一干二净，雪芙儿也能感同身受。发狂的神兽会继续破坏，直到消耗完所有的魂源为止。那些鸟人们一定也知道事情会发展至此，但却不在乎国王或阿米兰堤人会如何，所以这艘船上才会一个鸟人都没留下，

凤旅团送给园王的神兽船不只是强大的武器，也是个可怕的咒具。到底国王知不知道自己并非献祭给神明，而是成了魔咒师的活祭品呢？恐怕他只是想保护阿米兰堤不受大国侵略，以国王的身分凯旋回朝吧。但就是这么激烈的想法，使他因魔咒而扭曲疯狂。

雪芙儿虽然知道凤旅团会将魂源或灵魂当成工具来利用，但他们连对魔法一无所知的人的恳切愿望都拿来利用，这行为让雪芙儿胸中燃起了愤怒之火。她饶不了凤旅团。雪芙儿咬着牙，继续咏唱遮蔽咒文。

神兽阿米兰堤啊……

察觉到微弱的祈祷声，雪芙儿赶忙停止咏唱。

国王陛下！是国王陛下吗？

雪芙儿静下「月魂」，清楚地听见祈祷的声音。痛苦扭曲的国王灵魂，发出断断续续的波动。

扬起……长剑……护我……子民……

波动逐渐微弱，终至消失。

国王的灵魂突然间放松，放开了强大的魂源流。才不一会儿，雪芙儿就被魂源流冲开，失去了国王的灵魂。波动开始传开，雪芙儿感觉到神兽的魂源四分五裂扩散开来。

扩散开的魂源纷纷回到拥有它们的人身上。无数的人类灵魂各自发出光芒，雪芙儿就好像置身在星空中。接着这些星星同时开始闪烁不定。人们的魂源被突然的改变所动摇，变得无比凌乱。

雪芙儿见状大喊：不要慌张！

可是人们散发了巨大振动的魂源浪潮，也吞没了雪芙儿的魂源。

一道强劲锐利的波动，拯救了几乎溺毙的雪芙儿。它就像光芒一样穿透了巨浪，跟随雪芙儿的波动同步，将波动引入祈祷中。

星星们回应了祈祷，开始绽放光芒。

5

神兽的角迸出火花，根部开始龟裂。

吉尔达·雷捉住雪芙儿的手，想要将她从那只角里拉开，但却无法成功。少女不知从哪里涌出了一股力量，以千钧之力抓住兽角，就那样失去了意识。

在雪芙儿额头两侧的卷贝状突起发出了光芒，少女的侧脸紧紧地贴在甲板上，眉头苦闷地蹙了起来。吉尔达·雷想要去触碰少女，却发现自己竟然感到敬畏。此时的少女，仿佛化身成遥远不可侵犯的存在一般。

等他察觉到时，神兽已经停止往上窜升了。他们已经位于高耸的天空中，下方的带河看起来都像绳索一样细。经过了瞬间的平衡与静止之后，神兽船开始缓缓下降。跟上升时不同，船只以螺旋状绕圈，船尾也无力地往下坠。吉尔达·雷眼明手快地打横抱住少女撑着她。

「哇啊啊！」

除了吉尔达·雷与雪芙儿之外，其他人全部都从变成险降坡的甲板上滑了出去。

众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摔在右舷风帆上。阿札破与塔欧爬上帆柱。可是来自下方的风压让帆布胀得鼓鼓的，其他人光要想办法不被甩出去已经很费力了。这时船还是持续失速。眼看着下方的带河越来越宽，地面也离他们越来越近。

形状如翅膀的风帆膨胀，就像雨伞一样撑起，绳索也仿佛要从帆柱底部断裂似的。觅魂师一副拼上性命的表情，将剩下的咒药撒在风帆上，咏唱守护的咒文。

可是落下的风压盖过了咒文，连接风帆与帆桁的索具接二连三断裂。只听见阿札破奋力地大吼：

「停下来——！」

趴在吉尔达·雷身下的雪芙儿开始痉挛，手脚变得僵硬。他听见少女在他胸前的呼吸和说话声。少女用嘶哑的声音叫喊着：

「飞起来……！大家一起，飞……！」

卷贝上的光更加强大，几乎能穿透兽角上的裂缝看得一清二楚。吉尔达·雷感觉到兽角上的龟裂不断扩大，并且摇摇欲坠。于是他单手将少女连同兽角一起抱住，另一只手拔出长剑插进神兽的头盖骨，握紧长剑、叉开双腿站稳，阻止兽角从额头上断裂。

风压影响了兽角，他握着剑的手也逐渐不稳。无数的碎片逐渐剥离兽角后飞走，他的手臂也像柳枝一样被风吹袭，正当他觉得自己的肩膀就要脱臼时，压力突然间便停止了。

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反过来从下方撑住了这艘船。

神兽船停止往下坠。

吉尔达·雷看见甲板上有许多红光忽明忽灭。虽然比之前还要微弱，但却是失去作用的赤眼所发出的光芒。

神兽船确实恢复了浮力正在飞行。可是船体本身却不断震动，摇摇晃晃地持续下降。

地面已经逼近眼前，家家户户的屋顶已经清楚得几乎触手可及。这里是带河沿岸的港町。

「糟糕！会掉到那里……！」

当库比亚多的声音传来，船腹也擦过港町的钟楼。整艘神兽船剧烈地晃动。从地上抬头看神兽的人们纷纷发出尖叫。

这时，右舷方向突然出现一道影子，随之而来的是激烈冲击。

「奎里德！」

奎里德操纵的奥拉舰直接撞上神兽，将神兽推向带河。甲板上的红眼闪烁，两艘船都从船头降落港口。奎里德再度撞击舷侧，调整前进轨迹。吉尔达·雷等着下一波的冲击。

神兽自前肢冲进水面，波浪瞬间袭来。船身往右方大幅度倾斜，右舷的帆柱断裂。河水被船身左右分开，高高掀起水幕。破碎的浪花打在甲板上。

兽角在第一波海浪下折断，吉尔达·雷松开手中的剑，用身体覆住少女。两人跟着兽角一起没入水中。尽管少女有如冻僵般丝毫没有松开兽角，但她所抱住的角，底部已经碎裂遭水冲走了。吉尔达·雷将她拉离兽角，开始踢水离开。

吉尔达·雷在潮水中浮沉，泡沫与卷起的泥沙遮蔽了他的视线。像是棍棒之类的东西打中他的背，让他含在嘴里的气一口气吐了出来。锁子甲破裂，背上袭来尖锐的痛楚。铠甲的重量将两人更往水底拉去。吉尔达·雷已经分不清上下地挣扎着。正当他曲起身体时，眼前似乎有什么出现了。

那是一张人脸。画着蓝色眼眶的眼睛半闭，琥珀色的瞳孔漾着稳定与安心。青年伤痕累累的肢体，就在他们眼前随水流走。

雪芙儿在吉尔达·雷的臂弯中动了动。她额头两侧的光芒已经消失。少女睁开眼睛，朝青年伸出了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眨了眨。

一瞬间，吉尔达·雷以为青年要把雪芙儿一起带走。可是浪潮很快地分开了他们，青年也沉入了深蓝色的水底。

吉尔达·雷忽然感到反方向有微弱的光线，于是他奋力踢水朝光源游去。他突破海浪浮上水面后，拼命地呼吸空气，也将雪芙儿的身体高高抱起。

落日余晖下，神兽船倾斜地漂浮着，甲板上有许多人影晃动。

雪芙儿微弱地说道：

「那是国……国王陛下，刚刚那个人……」

吉尔达·雷问：「是吗……国王死了？」

少女悲伤地点点头。

在他眼前的雪芙儿·阿尔各，并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畏惧的部分，可是吉尔达·雷知道少女身上背负了多么严苛的选择与重担。然而，她却用无法计算的力量与勇气承受了这一切。

少女的头发湿濡，贴在她的「角」上。吉尔达·雷轻轻地拨开她的头发，抚摸卷贝状的突起。少女身子一颤。

「而我们都活下来了。是你救了整艘船。是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给了你这种力量吗？」

雪芙儿有些不安地咬着嘴唇。

「我不晓得……那不是我一个人办到的事。大概是大家、是魔法师……让大家飞起来了。」

少女一脸不知所措地迎视吉尔达·雷。

比言语更有说服力的双眸，在夕阳下反射出金色与淡绿交织的光辉。

「我只是……只是想找到您而已。我是为了……想再见您一面，才会离开奥拉来到这里……」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却沁入吉尔达·雷的胸口。

拯救他的并非是少女的神秘力量，而是眼前的少女比吉尔达·雷自己还更相信他、为了找寻生死未卜的他而赌上性命这件事。

现在，他或许已经拥抱了全世界。这份珍宝填补了曾经失去的一切，逐日绽放光辉，是他热情的去向，值得他所爱的人。

吉尔达·雷开口说道：

「……幸好我们见面了，雪芙儿。」

6

那堤克王的遗体遍寻不着。

当被囚禁在船上的人们全部获救时，神兽船同时也瓦解沉入带河。恐怕在凤旅团最初的魔法阵上，也已经预先施下这种咒文了。

但是阿米兰堤的人们都忘不了赶走敌军的神兽。对他们而言，神兽从「多拉肯思奇山脉」降临，最后消失在另一个世界。

在港町接受保护的托丽榭丝王妃，告诉所有人是那堤克王召唤神兽拯救阿米兰堤。在国王与王妃身边随侍的人，也都证明了国王的信仰与神威。

因为这些人在沉睡的时候，全都梦见国王了。强大、富饶的阿米兰堤，国王期待的理想乐土，都深深刻在这些人的心版上。

于是那堤克王成了阿米兰堤神的化身，人们将会不断地传颂下去。




终章 继承人
1

停战协议在乔亚市外的砂丘举行。

里沃军总司令官西尔森将军在此处搭盖大帐棚，与奥拉军代表塔西狄尔提督和各自的随行人员齐聚一堂。自开战以来，沙漠的暑气便日益严苛，因此大帐也必须开启以保持通风，但大火燃尽后的黑烟仍伴随着尸臭味，从成为一片废墟的首都随风飘来。

阿米兰堤这方面，则是由代理国王的托丽榭丝王妃出席。但王妃似乎仍未从失去国王的悲痛中恢复，只是像个美丽的人偶般坐着，会议就在里沃与奥拉的应酬话中持续进行。

西尔森将军拿出他与已故的米尔法·乔亚太守签订的密约，主张里沃有占领首都的权利。米尔法太守的遗体被发现时，是混杂在里沃水军主舰「大车辙」号的残骸下。该处同样也发现了提督摩里钢的遗体。

此时，西尔森的副官拉达右，正在鼓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眼下那堤克王已经过世，米尔法太守签订的契约当然可以作为阿米兰堤继承人签下的契约，凭他所嘱咐的遗言，不仅是首都，我们里沃更应该受托接受整个阿米兰堤。所以未来的阿米兰堤应该归入里沃的统治管辖。」

看着眼前西尔森与拉达右梳理工整的头发与指甲、完全没有任何污损的铠甲及披风，让塔西狄尔提督相当不悦。很明显这两个人一次也没有亲上前线。原本出席这场会议是大使希兹纳凯斯的责任，但希兹纳凯斯在首都乔亚遭受空袭时牺牲了，只好换塔西狄尔坐在这里。

尽管塔西狄尔自己在船舰坠毁下奇迹似的生还，然而他的两边大腿都骨折，浑身也布满大小伤势。但比起这一点，为了他失去的心腹觅魂师柯得马，也为了让麾下数百名勇敢捐躯的奥拉士兵不要白白牺牲，他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让步。

「奥拉军获得阿米兰堤的同盟国托勒斯全部的授权参战。在那堤克王的继承人出现之前，必须暂时接手统治阿米兰堤的人，除了托勒斯王之外不作他想。如果里沃选择忽视这件事实，那么我军也会视贵国为人侵者，并加以驱逐。」

塔西狄尔是个直率的军人，不理会拉达右的谋算，很憨直地说出不惜一战决胜负的选择。代表托勒斯国王的王弟玛哈金尽管有出席会议，但很聪明地没有表态。不只没有表现出托勒斯觊觎阿米兰堤王位的样子，也没有覆议塔西狄尔所说的话。

西尔森不知道塔西狄尔只是在威胁里沃，还是真的想继续打仗。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这里退让。已经厌倦驻扎在沙漠里、开始怀念城市生活的将军毫不掩饰他的急躁。

这个时候，坐在最末席的奎里德·曼斯顿参谋总长发言了：

「王妃托丽榭丝陛下已经怀有阿米兰堤的继承人了。最适合暂时代理统治者之位的人，除了王妃不作第二人想。」

这番话让众人大吃一惊。继承人已经出现，对在场大部分人而言宛如晴天霹雳。

可是曼斯顿还是很冷静地继续说下去：

「为了救国英雄那堤克国王，相信阿米兰堤人民也会追随王妃陛下。王妃陛下，您以为如何？」

王妃缓缓地开口说道：

「先王赌上性命保护了阿米兰堤。我也会尽力继承先王的遗志。」

看起来像人偶般的王妃，用清晰勾勒的蓝色眼眶和鲜艳的红唇，传达出她无可动摇的坚定意志。王妃深蓝色的眼眸燃烧着一簇火苗，接着说出更惊人的话：

「不只是我父亲托勒斯王，里沃与奥拉两国英勇的战士啊，请大家借我力量保护阿米兰堤。阿米兰堤未来将会与两大国同时进行交易，成为连接哥兰奇尼亚带河与哥塔希利带河的桥梁，维持完全中立的地位。」

拉达右向西尔森使了一个眼色，以威胁的口气说道：

「我们无法相信您的保证。有里沃士兵在阿加拉斯看见凤旅团的鸟船了。我们也听说那艘神兽船就是那堤克王找来凤旅团的证据……」

然而，里沃水军虽然很积极地打捞神兽船，但从找到的碎片上根本无法证明有鸟人的魔咒。此外，鸟船在那之后根本没有在阿米兰堤出现，很明显地凤旅团不打算继续介入这场战争。就像他们过去出没的状况一样，凤旅团的目的并非领土或利权，只留下谜团与恐惧。

深知这一点的王妃斩钉截铁地反驳：

「您错了。那堤克陛下与凤旅团一战，保护了我国民。我阿米兰堤一直都是这样，经常受到『红色平原』非法地带的人们威胁侵扰。未来这些无法之徒不知是否会再伸出魔爪，因此奥拉与里沃可以从旁协助守护我们吗？我们将心怀喜悦，因为我知道两军一定都会提供我们需要的守护。」

年轻的王妃强调自己的无力与阿米兰堤的弱小，以退为进。阿米兰堤已经没有足以自保的军队，强大如里沃、奥拉，随时都能够割据阿米兰堤。现在王妃等于认可了两军的驻守。

如果实际上要割据，一定会伴随割据比例的纠纷。对于两军而言，长时间的战争以及神兽船带来的破坏，都比他们所预期要来得严重。曾经非常美丽的首都乔亚和阿米兰堤的富饶国土，也遭受极大的毁损。正因为如此双方才要举办停战协议，希望保住自己的利益。

可是，如果暂时将王位交给王妃，在这段时间内建立起分割统治的体制，那么以里沃而言，就能够确实打进奥拉的势力圈，对奥拉来说，则是能大半阻止里沃的侵略。因此这场会议也逐渐倾向以王妃的提案作结。

2

奎里德告诉了吉尔达·雷有关停战协议的内容。奎里德与王妃是私下先达成协议后，才去出席会议的。一旁的马可斯桑对吉尔达·雷说道：

「这就是真正的『立王者』的作法。」

拥有这个别名的参谋总长奎里德·曼斯顿，过去曾在查哥斯指定继任统治者，如今也跟该国王保持良好的关系。马可斯桑曾批评是东施效颦的拉达右，就是想利用米尔法太守使出同样伎俩，但却因米尔法死去而无法达成目的。

「他找错人了。没有勇气亲自到前线的人，根本不配得到王位。」马可斯桑志得意满地说道。

「王妃真的怀了子嗣吗？」

听到吉尔达·雷的问题，奎里德挑起一边眉毛回答他。

「这不重要吧。假装肚子大起来这种事，每个女人都能做到，重点是好处。那个王妃多了一年可以让她考虑要不要重建阿米兰堤。在这一年内，也能判断出她到底适不适合当个君王。对国民来说，至少不必担心生活在战火之中。」

吉尔达·雷认为对里沃而言，如果她不适任，就有名目能够取走她的统治权。可是奎里德却给了王妃各种建言，不只奥拉，他也提供了不少里沃的弱点。例如里沃所要求的征税权，虽然在阿米兰堤王的名下予以承认，但相反地，他建议里沃要以带河通行费的名目，归还给阿米兰堤相同的金额。

「你打算把托丽榭丝陛下当成自己的傀儡吗？」

吉尔达·雷的问题中带着批判。奎里德双手抱胸睨着吉尔达·雷。

「如果能确保和平，当个傀儡又有什么关系？只有和平的时代，才能允许平庸的君主存在。」

接着奎里德一脸恶作剧似的，亲昵地轻喃道：

「多姆奥伊的阿尔多哥王就是个好例子。他早晚只能屈服在奥拉的外交压力下成为属国，况且凤旅团肯定不会因为一次的失败就放弃多姆奥伊。我想你也很清楚，如今多姆奥伊真正需要的，是强势且有远见的真正统率。」

奎里德又给了他别有深意的一眼。

「例如单枪匹马就甩开整个里沃大军的少年英雄，吉尔达·雷。」

听在马可斯桑的耳里，大概只会当成是奎里德举的例子而已。但吉尔达·雷则暗忖奎里德话中的真意。奎里德想在这时揭穿他的身分吗？可是这么做，奎里德能得到什么好处？

奎里德观察着他的反应，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着。

「君主的血统根本不是问题。人们需要的是英雄，而我则是喜欢英雄的『立王者』。」

眼见他一脸饱含深意的笑容，吉尔达·雷不禁正色回答。

「雷阁下是个骑士。想必不会成为大国手中的棋子去篡夺王位。」

奎里德听完放声大笑，接着突然间收住笑容。

「骑士要忠诚地守护君主，是吗？可是所谓忠诚仁义，应该奉献的对象是国家本身，而不是君主个人吧。比国王拥有能守护更多人的器量却放弃它，是对命运的不敬。」

少见的认真口吻，让吉尔达·雷觉得自己多少窥得了奎里德的真正想法。

「我跟你会相识也是命运。你说对不对，马可斯桑？」

「嗯，说得是啊。就像我的脚会骨折也是命运。」

马可斯桑这么回答，奎里德便立刻又恢复了原本轻佻的口气。

此时，吉尔达·雷总算明白奎里德是为了对他讲这番话，才大老远带他来到阿米兰堤。

3

雪芙儿在王妃的邀请下，跟王妃住在同一张大帐棚内。

从神兽船生还的女官们恢复精神后，想要替王妃张罗身边大小事，但王妃似乎不想要重复后宫的生活了。逃出乔亚首都的侍童们也都来到王妃身边，众人皆住在暂代王宫的港町，王妃也命令她们在港町工作。莫娜是这些侍童的其中之一，不过齐亚的行踪成谜，达拉泰雅则在乔亚失去了性命。

王妃只留下雪芙儿与艾斯姆随侍在侧，持续每天参与协商会议的日子。王妃忙到几乎每天都没时间能好好泡澡，但她完成工作的毅力却很惊人。只有在每天结束稍做休息的时候，才会在身边的雪芙儿面前展露疲惫的模样。

「雪芙儿，我其实很害怕。只要一想到阿米兰堤的未来就掌握在我手中，我就会忍不住发抖。可是，恐惧没有办法让我前进，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的夫君尚未完成的事，就由我来完成。」

出席会议时的王妃，看起来就好像穿上镗甲的骑士。王妃像已逝的那堤克王那样剪齐头发，挺直了背脊阔步向前。就算没了那双高跟凉鞋，她仍比过去看起来更亭亭玉立。

「我没有可以信赖的臣子。雪芙儿，如果你愿意，未来能不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呢？」

王妃的央求让雪芙儿有些困扰。

「我不适合做女官呀。」

王妃笑了。「我知道。我只是希望口风很紧的你能在我身边，做我商量的对象。我不勉强你，但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雪芙儿觉得心意坚决的王妃非常耀眼动人。因为王妃接受了国王的灵魂。她认为就算不使用魔法，人们还是能够承接另一个人的魂源。爱情能够施展比生命魔法还强大的魔力。

她也好希望自己像王妃一样，拥有能赌上一切的目标。如今她完成了确认吉尔达·雷平安无事的目的，未来该怎么办，其实她还宛如置身五里雾中。像自己这么不成熟的人，王妃还好意给她工作，她也很认真地思考是否要心怀厌激地接受。

可是雪芙儿心里还是有件非常介意的事，得先解决才行。

4

雪芙儿拜托吉尔达·雷，请他带她前往「卡尔加」的帐棚。骑士忖度雪芙儿所说的话，并如往常一样尊重她。进了帐棚，这些不顾生命危险跳上神兽船的士兵们，都已脱下黑色锁子甲正在休息。一看到雪芙儿出现，便纷纷慰劳似的向她打招呼。

「你头发长了，我还以为是谁呢。」

库比亚多会这么说，是因为雪芙儿扎起了头发遮住额头两边的角。就算自己已经看习惯了，但老是让初次看见的人受到惊吓，对她而言也是个麻烦，所以她还是恢复了先前的作法。

「艾斯姆打算随身保护王妃了吗？」

被塔欧一问，雪芙儿便给了肯定的答案。艾斯姆肯定是王妃身边最值得信赖的护卫。

雪芙儿不着痕迹地靠近塔欧与库比亚多，像要经过他们身边似的碰了一下他们的手腕。可是他们两人都不是雪芙儿要找的人。

察觉到雪芙儿的神情，吉尔达·雷问道：「阿札破在哪？」

库比亚多回答：「部族的同伴要回去，他出去送他们了。」

于是骑士跟雪芙儿离开了帐棚。

「让人帮忙不好吗？」

雪芙儿虽这么说，但吉尔达·雷却摇摇头。

「奎里德可能也是同伙。或者整个『卡尔加』都是。」

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雪芙儿听说了吉尔达·雷成为奎里德部下的经过，也感觉这个独眼的里沃人深不可测。正因为吉尔达·雷也认同奎里德的实力，所以才更加小心谨慎。

两人在聚集马匹的岩石后方，见到了阿札破。那里是港町与营帐之间的一片空地，没有其他人在。吉尔达·雷对雪芙儿说：

「阿札破一样是个很勇猛的战士。雪芙儿，你先躲起来。」

为了能立刻呼救，雪芙儿待在靠近营舍的岩石后观望。

阿札破脱去了上衣，露出结实身体上的纹身。从披散着红发的肩膀延伸至手臂的图样，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翅膀。锯齿状的线条横越前胸与背部，以漩涡形式在左脇下连接。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跟雪芙儿的脚掌差不多宽的半月刀，全身就像是蓄势待发的武器。

「阿札破，我有话跟你说。」

「喔，什么事，吉尔？」

纹身的战士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说话，令人感受到他对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的信赖。吉尔达·雷静静地站着，在随时都能应战的距离下开口。

「你是凤旅团的人吗？」

那双纹了刺青的双眼猛然往上扬。

「你说什么？」

阿札破双肩肌肉偾张，背部的刺青蠢动，看起来就像野兽倒竖毛发的样子。

「雪芙儿认为让神兽船停下来的人是你。」

「那是觅魂师做的……」

「奥拉的魔法师相信你就是魔咒师。因为他一开始碰到你，就感觉到你的魂源了。你只是想让我们以为那是假装出来的，但事实却是如此。」

阿札破突然间拔出刀来。吉尔达·雷迅速飞退，也立刻拔剑挡住。阿札破低声咆哮，使劲地压下交锋的刀刃。吉尔达·雷以刀锷抵开，用力打上阿札破的右肩。随着一记钝重的声响，阿札破的右手臂无力地往下垂。他迅速地将刀子换到左手，划开吉尔达·雷的上衣。骑士的上衣裂开，雪芙儿差点惊叫出声。这时吉尔达·雷的剑打下了阿札破的半月刀，刀尖没入地面。在阿札破重新备战之前，吉尔达·雷便快一步地用脚踩断刀身。阿札破想缠住吉尔达·雷的脚，骑士却朝他的手砍了一剑。

阿札破立刻站起，用满是鲜血的手拿起短剑。他完全没有出声，似乎也不感觉到痛。可是他的眼神丝毫不见冷静，已经陷入狂乱了。吉尔达·雷拿着剑说道：

「为什么你不使用魔咒？你可以试着对我施展魔咒。」

骑士试探着阿札破。尽管从他裂开的上衣能看见防御魔力的锁子甲，但这仍是过于危险的建议。

阿札破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你又懂什么魔咒了！」

雪芙儿不寒而栗。她曾认识拥有相同眼神的人。那种憎恨全世界，诅咒者的眼神。

阿札破朝吉尔达·雷伸出了手。

「住手！不可以！」

雪芙儿飞奔出去，捉住阿札破的手臂。

透过斑斑血迹，雪芙儿可以感觉到阿札破的魂源。阿札破吓了一跳想要抽身，吉尔达·雷的剑尖却指着阿札破的脖子。

「放手！」

阿札破龇牙咧嘴地瞪着雪芙儿。老虎般的纹面虽然很可怕，但雪芙儿从他的魂源中感觉到这名战士身上，并不只有愤怒。

雪芙儿说道：「那时候，我一个人无法整顿那么多的魂源。可是那个时候有人穿过了那些人凌乱的魂源，将波动送到我这里来。那个波动与奥拉魔法师的魂源不同，却跟我现在所感受到的你的魂源颜色一样。是你救了那艘船跟大家。」

雪芙儿轻轻放开手，只见阿札破的厚唇扭曲。

「……看来你都知道了。」

这时，战士全身一直受到压抑的魂源散发出强烈的波动。阿札破的魂源，带有火焰般的红色。

吉尔达·雷蹙着眉，再度举起剑。他也感受得到阿札破的力量。

纹身战士没有避开剑尖，垂下肩膀试探性地看着雪芙儿。

「我不是鸟人的同伙。可是小时候，我曾被掳上鸟船。你不也是如此吗？」

雪芙儿吓了一跳。她总算明白阿札破看着她的眼神，为什么总是带着痛楚与哀怜之色。

「我的故乡不是查哥斯，而是在『红色平原』上的游牧民族。鸟人以『红色平原』的某处为据点，随心所欲地出现袭击部落，掳走小孩。我在五岁的时候被绑，大约半年后被释放，那时已经快死了。我被恶灵附身，无论白天晚上都会做恶梦。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总是听见根本听不到的声音。那帮人打算让我发狂。」

雪芙儿可以想像那样的经历。因为凤旅团的乔贝尔所施展的魔咒，让她也曾尝过相同的痛苦。阿札破带着憎恨的眼神，就跟过去埃梅研究禁咒时相同。是一切都被夺走的人所怀的憎恨。

吉尔达·雷说道：「凤旅团对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部族的祈祷师用这一身刺青替我赶走恶灵，可是不管是被掳之前的事，或是在鸟船上发生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之后……我偶尔也能从生物身上感觉些什么。虽然不是一直如此，但无论是野兽或人类，有时我都能不透过交谈，直接去感受气息与情绪。我不晓得那是否就是你们所说的魂源……」

这些话太惊人了。阿札破的刺青，说不定与雪芙儿额头两侧的突起有相同的作用。锯齿线条集中的左脇，恰好就是「土魂」的位置。也许那名祈祷师能够帮助米莉蒂安复原。

雪芙儿说：「你的魂源比一般人还要强，尤其是『土魂』。我也认识一个『土魂』特别强大的魔法师，你就跟他差不多强大。」

雪芙儿指的是托亚。托亚在圣德基尼家族中，是魔力仅次于皇爵的魔法师。或许阿札破也是在没有自觉的状况下使用了魔力。

阿札破摇了摇头。「我不想跟魔法扯上关系。我发誓过要找凤旅团那帮人报仇，成为奎里德的部下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吉尔达·雷收起手中长剑。

「既然如此，我们都一样。抱歉怀疑你了。」

阿札破听到他这么说，稍稍睁大了双眼，来回看着雪芙儿与吉尔达·雷。

「原来如此啊……」

雪芙儿用自己的衣带替阿札破止血，吉尔达·雷帮阿札破接回脱臼的肩膀后，问道：

「奎里德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告诉他。他只知道我来自『红色平原』。在我们部族跟里沃南部哨戒军起冲突而差点全军覆灭时，奎里德正好在前线率领一个小队。他派出一名和谈使者拯救了我们部族，同时也跟我们弟兄交换了契约。」阿札破指着吉尔达·雷身上的黑色锁子甲。

「因此，我们部族就把制作蛇纹石锁甲的方法告诉奎里德。奎里德知道我们害怕鸟人，却有一套防卫的方法。」

雪芙儿听吉尔达·雷提过里沃的抗魔法装备，也因此被勾起强烈的兴趣。听了阿札破的话之后，她又想起一件事。

「能反弹魔力的剑也是你们部族所打造的吗？我曾经在奥拉看过那样的剑。」

阿札破低头看着断裂的刀子。「我的刀也一样，不过打造这种刀的是其他部族。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将这种剑卖给里沃了。」

雪芙儿感到很兴奋。这才是她所追求的事。

「我是个锻冶工匠。我要往哪个方向才能找到那个部族呢？我想要学习打造那种剑的方法，也要替你把刀修好。」

生命魔法大大地改变了她的人生，如果她能获得可以亲自对抗生命魔法的技术，那该有多好。她原本是这么想，才会向圣德基尼家族学习咒文，然而却一直无法运用自如。毕竟她希望以工匠身分生活下去，现在她总算找到能同时实现两个梦想的道路了。

阿札破看着兴奋的雪芙儿，感到疑惑地蹙起眉。

「锻冶？你吗？你说真的？」

「真的。」

雪芙儿抬头看着吉尔达·雷。她认为雷阁下一定能够理解她，可是吉尔达·雷也一脸惊讶地望着她。雪芙儿觉得自己宛如被浇了一盆冷水。

「我……我无法成为一名贵妇。难得您给我去奥拉学习的机会，真的很抱歉……但我想做我能办到的事情。请让我去那个部族。不会有问题的，我到这儿之前也都想办法一个人过下来了……」

尽管说得结结巴巴，雪芙儿还是努力地想传达自己的决心。就算会让雷阁下失望，只有这个目标她绝对不改变。可是，她没有勇气抬头看雷阁下的双眼。

「你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雪芙儿·阿尔各。」

她听见骑士这么说。

「就好像上天的指示一样，告诉我该做的事。」

雪芙儿瞪大了双眼抬起头。吉尔达·雷睿智的蓝色双眼，静静地泛起一股热切看着她。

「对抗凤旅团的武器，是多姆奥伊最需要的东西。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雪芙儿愣愣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她感觉到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消失，无论什么事都办得到。就连向来不放过雪芙儿的孤独，都在吉尔达·雷绽放的光芒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她可以跟这个骑士结伴同行。

这时，雪芙儿第一次发现到另一件事。

她想自己果然还是继承了梅比多尔杜王子的意志。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对多姆奥伊这个国家有所贡献。可是如果一切都如吉尔达·雷所说，那么雪芙儿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已逐渐地往那条道路靠近。

那是偶然吗？最初当她接收灵魂时，她觉得自己就要被王子支配，并感到非常害怕。但她逐渐感激自己被赐予的生命，也能够接受自己的变化。如今雪芙儿的意志似乎已经与王子的意志融合了。

人为了什么而活？她觉得很少有人能对此毫无疑惑且拥有坚定的信念。或许这只是她的错觉，但雪芙儿仍是生平第一次得到了这样的信念。就算在这条道路上前进，可能还是会迷惘，也可能像她在寨亚的山上一样，不断地走进死胡同。但她确定，即使如此她也不在乎。

受到剧烈跳动的心脏驱使，雪芙儿发出了欢呼声。

5

当晚，奎里德·曼斯顿接获马可斯桑的报告，说吉尔·欧塔斯不见了。

长角的少女也从王妃身旁消失，只在帐棚内留下道别的信。王妃虽然难过，却没有指责她不忠诚，只遗憾自己无法好好为她饯别。

比起骑士逃亡这件事，他还带着少女一起离开，让奎里德有些吃惊。那名少女对骑士而言，竟是那么重要的存在？或者是少女本身拥有奎里德所不知道的价值呢？

「我还没放弃喔，吉尔达·雷。」

里沃的参谋总长眯起他的独眼，眺望「多拉肯思奇山脉」的彼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