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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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烙印纹章
本卷名称：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一章 无尽的战斗
1

当得知凯扎尔被关入监狱一事，费德姆·奥林不禁跳了起来。凯扎尔·伊斯兰是原帝朝评议会成员的贵族。

事情发生在一周前。梅菲乌斯帝朝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在朝议时，提出了迁移龙神庙，以及对其进行相应大规模改建的提案。传说从两千年前起便供奉着龙神的那座寺庙，目前位于作为帝都索隆代名词的『黑塔』地下。提案中主张将寺庙移动到宫殿附近，重建为一座雄伟的建筑物。

对于这个唐突的意见，数个贵族都讨好追从地表示同意。可只有凯扎尔明确表示了反对意见。需要动用财力与人员时应该有个先后顺序。虽说现在梅菲乌斯、加贝拉、恩德这三国关系趋于平静，但并不足以到使人乐观的程度。首先，龙神庙现在只有在国家举办祭典活动时才会被使用，一年内仅开放数次。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民众或许都不知道其存在，完全成了一个形骸化的建筑。

“该比这件事优先的其他事项多得数不清。请恕我僭越，但请务必重新考虑一下此项决定。”

“是吗”

皇帝只是淡淡地这么回答，这个话题就此告终。凯扎尔年龄已有五十五上下，和现任皇帝相处时间也很长。正因为如此，任何人都没把双方这种程度的冲突放在心上。

然而五天后，凯扎尔在自己宅邸举办的晚会上，再次非难起皇帝的政策。或许也是因为酒过三巡，“最近陛下的任何言行都太过突然，真让人受不了。”他这样对自己邀请而来的众友人叹息道。

当然，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的。可是不知为何只有这次，皇帝似乎始终怀恨在心，并以『图谋造反』为由，突然派兵包围了伊斯兰家的宅邸，当场将他逮捕。『任何言行都太过突然』——讽刺的是，凯扎尔居然用自己为例证明了这一点。

陛下是否想就此将凯扎尔处刑，这种恐惧在整个索隆内逐渐蔓延开。整整三天三夜间，凯扎尔被关押在地下一个与贵族不相称的牢狱中，并禁止他与任何家人见面。

费德姆之所以跳起来，除了得知这个消息给他带来的冲击，以及相应的恐惧感——毕竟为了推进与加贝拉间的和平交涉，他也是需要直接向皇帝提出意见的——之外，心中还充满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或许更应该称之为与喜悦相近的兴奋感。

（或许，终于到了该我走上舞台的时候了）

只要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依然企图强化自己的权限，并招来周围人们不满，就是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的日子即将到来的证明。那就是拥立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筑起帝朝内新政权的基础。

这是一个宏大的野心。如果心中的这种想法有丝毫漏到外表来，毋庸置疑，自己将会沦落到与凯扎尔相同的，或是比他更惨的下场。仅此而已，

“费德姆大人”

主宫殿的走廊中，当扎德·考克向他搭话时，

（撞上个麻烦的家伙了）

他这么想着。

“凯扎尔大人的事您知道吗？”

“已经听说了。”

“陛下究竟有什么打算。如果是玩笑的话也太过火了。一定要向他提出意见。现在我们就一起去吧。”

对气愤地喘起粗气的扎德，费德姆只能马马虎虎敷衍着。扎德·考克，也就是所谓的反皇族派的领头人物。虽然他不可能正大光明挂着这个称号招摇过市，但和费德姆一样，也是向主张对加贝拉彻底对抗的皇帝进言，并推动和平交涉一派中的成员。又因为身上有着原帝国评议会成员这个称号，所以对于把评议会搞得有名无实的皇帝没有任何好感这点也是显而易见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扎德和费德姆是同志。不，或许应该说曾是。

“把事情闹得太大反而会造成凡效果吧。而且，如果陛下是真打算开个玩笑，我们这样胡乱指责，反而会使他认真起来。所以现在应该放任不管。扎德大人也应该很了解陛下的性情吧。”

“为什么您那么能沉得住气？这是陛下的蛮横行为。而且您知道吗，就在前两天，陛下和恩德来的使者——”

“请恕我失礼，还有些紧急的事等着我去办。”

“费德姆大人”扎德皱起黝黑的眉毛。“这不像是平时的费德姆大人啊。您曾是那样真挚地为国家的未来担忧，丝毫不吝惜对陛下进行批判。该不会是因为这次凯扎尔大人一事，突然变得胆小起来了吧？”

“请注意您的言辞，大人。”

费德姆紧盯扎德。从年龄来说，费德姆要比对方大上十岁。

“我这还真是失礼了。但是最近这段日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丢下依然咽不下这口气的扎德，费德姆转身匆匆赶路。他口中的『奇怪』，是指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死死粘在基尔·梅菲乌斯皇子身边这事。也难怪他会产生本应同为反皇室派的费德姆突然变心这一怀疑。而事实上，现在费德姆赶往的目的地，正是『皇太子殿下』的个人房间。

（扎德那混蛋，该死。一脸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表情，想试探我啊。）

原本他就对扎德没什么好感。尽管周围人评价他还算是个知识分子，但在费德姆看来，由于过于依赖这些知识，以至于他脑子里死板的地方太多了。在和平交涉时，他也总是拿出历史文献作为理论依据，说什么『根据那个国家的事例该如何如何』『依照过去的惯例要怎样怎样』这类，动不动就搬出老套的知识，让人实在受不了。

（什么事不好干，偏偏把我当成个胆小鬼）

别说什么胆小了，费德姆正试图走过的独木桥，要比扎德的向皇帝『提意见』更为危险。而也正因为风险巨大，可以得到的相应回报也大得难以估算。当一想到这个计划终于即将进入实施阶段，费德姆不由激动得有些头脑发晕，

“怎么了？”

皇太子基尔看着表情一脸怪异的费德姆。

“才刚奇怪你干吗突然闷声不响，就见你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应该是你的身体状况比我糟糕得多才对吧？”

“闭嘴”

费德姆仿佛想掩饰什么似得怒骂道。这里是位于宫殿内皇子的私人房间。根本不在意自己好歹是以『探望』这个理由前来拜访，费德姆的态度相当粗暴。

“比起这些，你这到底怎么回事。难得来看看情况，谁知道你根本就没什么进步嘛。时间不是无限的啊。丁，都有你跟在身边了，这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终于觉得时机即将到来，可对基尔皇子的『教育』始终没有任何成果的现状让他恨得牙直痒痒。心情烦躁的矛头直指负责教育工作的侍从丁。

“那家伙是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基尔·梅菲乌斯发着牢骚。在费德姆把他想说的话一股脑丢给他，立刻转身离开后。基尔扔下刚才还摆放在桌上的梅菲乌斯历史书，撇都不撇上一眼，深深地伸了个懒腰。

“就像是个准备第一次参加剑斗的新人剑奴隶呢。不过一般情况下，那种家伙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些先不去管，费德姆大人的训斥也很有道理啦。”丁边将没有被动过的茶水撤下，边说道。“您必须要多掌握一些事情。照现在这个情况下去，等您能做到身为梅菲乌斯皇子在公众面前表现得不丢脸，还要花费两年、三年，不，可能要花十年以上啊。”

“我打赌就算花上一辈子也是没用的。学习餐桌礼仪、梅菲乌斯文化、背诵历代皇帝的名字和实绩、一天对着镜子看一小时校正姿势和笑容。干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全部都是必须的。”

“我已经对要去死记硬背那些老头们的长相和名字腻烦透了。比起那玩意儿，还是帮我去找点兵法书过来。最好是那些有最近战斗记录的。”

横躺在长椅上，反身背对丁的喋喋不休。虽然刚才出现的费德姆似乎显得相当焦躁，但如果要比心中郁闷程度的话，基尔——不，是过去被称为铁之虎的原剑斗士欧鲁巴，所承受的并不比他差。

尽管他是作为替身被费德姆带来这里的，但欧鲁巴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他有着必须利用当前立场来达成的目的。

那就是——对夺走自己一切的那些事物进行复仇。以及找寻那失去的一切。

当还是剑奴隶身份时，根本无法达成其中任何一个的这些目的，现在终于到了伸手可及的位置。可是，事态却忽然停滞不前。

“今天也必须回绝二十件以上的面会事宜呢。有伊奈莉大人的，罗德鲁姆大人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托洛亚大人的，还有巴顿大人——名字还记得吗，都是皇子的朋友——已经来过两次了。从您初阵后已过了一个月，再这样下去毕竟显得太不自然了。”

费德姆在这一个月内，将欧鲁巴半软禁在皇子房间内。并以初阵过于紧张，以及在不习惯的环境下呆了数日导致身体不适为由，不让他参加公务，并禁止大量想要面会的人靠近他。同时在这段时间内，费力于对欧鲁巴的教育，试图让他变得更像一个皇子。

可当然，只凭一个月的功夫能灌输的知识、学习的礼仪，充其量也就一点而已。反复做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不能探寻母亲，哥哥，还有阿丽丝的下落，只能因无谓地浪费时间而积压自身的烦躁而已。

“毕竟费德姆大人也不清楚这边的现状，才会要求回绝所有的接见，并以身体不适为由全部打发回去。但是如果不考虑作为回绝方的我们的立场，好不容易初阵之后大家都开始重新看待皇子，这样就又……”

独自一人发着牢骚的丁说到这里顿时闭上了嘴。

“是傻子吧？”欧鲁巴接上。“什么初阵之后始终无法摆脱恐惧感，什么那位皇子殿下究竟在战场干了些什么，还有什么听说他根本不下达出击命令，只会一个人瑟瑟发抖哦，之类的。”

“您，您外出过了吗？”

“这种程度的事稍微思考下就能想象啦。这不是挺好的嘛，以前的皇子也是这个德行吧。这样反而不用被人怀疑了。”

（问题是，）

嘴上虽说着风凉话，但欧鲁巴心中却思考着其他事。刚才费德姆来访时，他故意没有询问一件事。

（就是，那个真傻子殿下，究竟在哪里的问题。）

替身，原本应该只在必要的时候才需要去扮演作为对象的人。根本不需要平时在宫殿时还特地使用替代品。费德姆以前曾号称怀疑帝都索隆内存在暗杀者，虽然这听上去可以解释一切，但当然欧鲁巴是无法接受的。

而且。

扎伊姆堡垒之战结束时，费德姆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似乎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将皇子和替身交换这个事实。这样的话，该不会这个计划是费德姆独自进行的吧。假如事实真是如此，就算是欧鲁巴——两年内，与死亡相伴左右的剑奴隶——也不禁感到浑身一阵发冷。

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也就代表了他将不得不欺骗除了费德姆以外所有的梅菲乌斯人。那欧鲁巴也就不能随便躺着发呆了。毕竟是直接关系到自己生死的问题。

“梅菲乌斯建国祭也快到了哦。这是国家举办的祭典，再怎么说也必须在这时候露个脸才行。费德姆大人究竟打算到什么时候才……”

这时，门口传唤铃响起，丁外出应对。不久，门外正对走廊的小房间中便传来声音。来客似乎是伊奈莉，皇帝格鲁丧妻后，娶回的后妻的女儿，算得上基尔的义妹。争论的最后，丁回到房间。一脸疲劳困乏的模样。

“那位殿下最棘手。”

“怎么了？”

“又说什么，像平时那样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吧，这类话，想约您出去。还说一直憋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总需要散散心吧，诸如此类。”

“这样啊。”欧鲁巴沉吟半响，“之前，格威似乎也说过些什么吧？”

“哎？啊啊，是说赛安将军邀请他去自己府上做客，问您要不要一起去这件事吗？”

“那我就和伊奈莉他们去那边吧。一次搞定两件事。等会儿把这件也转达给她。”

“但是，费德姆大人……”

“和多少有些熟悉的人接近还算好。再说了，也只有现在可以装成是因为身体不适心情恶劣，哪怕和平时的表现有些违和，应该也能蒙混过去吧。”

与犹豫不决的丁同样，欧鲁巴本人对此也不是非常有干劲。但是，他却忍不住想出去干点什么。一直憋在这样一个徒具宽敞，事实上却等同于牢狱的房间内，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总觉得自己会被焦躁与不安击溃。正因为如此，

（这也是一场战斗。为了成为皇子，为了寻找阿丽丝和家人而跨出的，一步。）

仿佛为了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呢喃。

与此同时，索隆内还有另一个坐立不安无法发泄心中郁闷的人物。

“这条裙子如何，和前面那条的白色呈鲜明对比的红。啊啊，但是，第二件是不是该选择梅菲乌斯样式的比较好呢。可如果这样的话，从本国带来的冠冕里就没有与之相配的了啊。要不还是拜托这里的侍女，稍后给我们选几件好了。”

“嗯”

位于后宫深处的一室。和站在一旁忙碌不已的特雷吉娅相比，碧莉娜纹丝不动。身为从加贝拉来的客人，这位十四岁的公主一边不停被用各种裙子以及装饰品比划更换着，边用像看父母仇人般的目光，死盯着映照在镜子中的自己的脸。

“真是的，如果是在加贝拉宫廷里，有名的设计师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说是为了公主做新衣装，哪怕随便一提，甚至不用等一个礼拜，房间里的裙子就会堆得像山一样。尽管最后那些只有被跑出去玩的公主踩在脚底的命。”

“唔”

“但如果是与海港距离较远的索隆，连上乘布料的数量也非常稀少。现在知道制作一件新礼服，起码要提前三个月进行预约的话，也就是说必须要在婚礼前就充分准备好呢。”

“对”

“再说了，如果公主殿下更会撒娇一点的话，这可正是接近皇后大人，也就是将来母亲大人的一次机会呢。去撒撒娇要一些服饰和冠冕嘛。反正出嫁就是指成为对方的家人。在培养夫妻感情和睦的同时，这种努力也是必要的。……啊，但是说起来，现在的皇后陛下好像是位后妻呢。和皇子并不是亲生母子关系，大概对皇子的新娘也不会有什么感慨吧。”

透过镜子看着再次颔首说“对”的碧莉娜公主，特雷吉娅判断现在差不多该是时候了，便深深吸了口气。

“碧莉娜殿下！”

“哇！”

碧莉娜吓得双肩一耸，差一点就径直向后倒了下去。凭借乘坐飞空艇锻炼出来的腰腿力量总算把身体扯回平衡。忍着眼眶中的眼泪，猛得回头。

“不要在人家耳边那么大声……”

“如果不用那么大的声音，刚才的公主是听不到的嘛。”特雷吉娅挺胸答道。“现在可是在为公主殿下选择建国祭穿的服饰哦。而您却像置身事外似的。一般情况下，所谓的女孩，就该在选择服饰时，为了能找到更合适的耳环啊，项链啊，因为另一种含义而坐立不安。期待心仪男性的反应能如自己期待，或是怀揣一种不安。尽管沉浸在烦恼与迷茫中，但依然感到非常快乐，这样才对啦。”

“在这个问题上，我对特雷吉娅给予完全的信赖，所以你决定就好了。”

“啊哟，您这过度的夸奖我就先收下了，万分荣幸。……那么然后呢？您究竟在想什么心事？要不要我特雷吉娅来猜猜看呢。最近都没有乘坐飞空艇吧，想要去天空飞翔，不，就算不乘坐，哪怕进行整备的时间也是很快乐的，好想闻那种机油气味啊，啊啊，皇子殿下为什么总是不来找我呢。”

“最后那句怎么那么不自然。”

碧莉娜赌气似皱起眉头，但无法完全掩饰自己唇边露出的笑意。特雷吉娅一直是个强敌。如果认真和她对抗的话，每次都会被拖进她的步调里去。想到这里，她耸了耸肩膀，

“不过啦，从初阵回来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实在是一个像极了深闺公主的纤弱皇子呢。”

“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吧，甚至无法见上一面。这段时间对一个恋爱中的少女来说的确显得稍微长……”

“不管怎么说！”碧莉娜大声打断。“这用不着遮遮掩掩的，我现在很烦躁。这种半吊子的时间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婚礼的日子到现在都还没定下来，我的行动范围也始终被限制着。老实说吧。这一点也不好玩！”

“哎”

被这么斩钉截铁地回答，特雷吉娅也只有束手无策，但她还是很理解公主所说的情况。或许是为了保持与加贝拉间的平衡吧，婚礼的正式日子始终没有被决定下来。也就是说，碧莉娜在梅菲乌斯依然只能保持客人的身份。可以自由行动的场所被很严格地限制起来，这令碧莉娜每天都很焦躁。

本来在祖国加贝拉的时候，她也是个在同一个地方连一分钟都呆不下去的活泼好动的公主。日复一日缩在后宫一角无所事事的生活根本不合她的性子。虽然偶尔也会有梅菲乌斯名门贵妇人们邀请她参加一些茶会或者午餐会，但戴着笑容面具的这些时间对碧莉娜来说，除了给她带来痛苦之外什么意义也没有。

“皇子本人似乎也把婚约者的存在给彻底忘得一干二净了吧。这种时候本应该那样吧？就算卧病在床，也要和对方书信来往，或是托随从捎去一些传话之类的吧？”

“在故事里经常有这种事吧。在信里写上个一两首情诗之类的。”

“当事者本人之间的想法都没有进行沟通，那会心烦是理所当然的吧。再加上，梅菲乌斯内部似乎相当不安定。批判皇帝的那个叫啥伊斯兰的人根本没被容许作任何辩解，就被扔进了监狱。这种事在加贝拉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而臣下们居然对此完全不作批评，也不作进言，只会一味担心愤怒的矛头指向自己，不停打探着皇帝的脸色。”

（就好像您亲眼看见似的嘛）

特雷吉娅心中这么想。光凭传闻来揣测一件事的来龙去脉不是一个好倾向，但特雷吉娅毕竟和她相处已久，决定现在先暂时闭口不提这句话。

“如果臣下不能做到无所畏惧向上进言的话，皇子就应该亲自站在家臣们的中间。虽说忠言逆耳，但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后继者的基尔皇子，皇帝好歹会听上两句吧。”

“原来如此。”

“而且，说什么身体不适啦，什么从战地回来后的感冒一直未痊愈啦。如果真的为国家未来担忧的话，就算爬也要爬出来才对。如果是我爷爷，一定会大声怒叱，说这太没骨气了。”

“这种问题，您应该亲自去与皇子好好谈一下吧。那既然这样。”特雷吉娅锤了下手掌。“要不要去探望他？”

“探望？”

说实话，其实特雷吉娅一直在揣摩着说出这句话的时机。碧莉娜虽然不可能没有想过，但根据自己这位主人的性子，是绝不可能主动提出要去见把自己长时间扔在一旁不理不睬的婚约者的。

“好啦好啦，公主殿下，您不是想要『笼络』皇子吗？要把对方迷得神魂颠倒，就一定要作相应的准备嘛。既然这么说定了，这件事就交给您给予完全信赖的我特雷吉娅吧。我定会全心全意，将公主打扮成梅菲乌斯第一的美女。”

撇下显得不怎么愉快的主人，特雷吉娅开始迅速动手挑选其他衣物。

2

“你觉得基尔殿下如何？”

“如何是什么意思？”

伊奈莉·梅菲乌斯微微歪了下头。“你明明知道。”对她的回答抱以一声冷哼的男子是巴顿·卡德莫斯。

“我直到现在都不能相信。那位基尔皇太子殿下，居然在初阵建立了功勋。”

将马系在山丘上，等待基尔皇子本人到来的这群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们，都是梅菲乌斯贵族名门家的子弟。话虽如此，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拥有继承家长权利的长子。巴顿同样也是卡德莫斯家的三男，虽然已经十九岁了，但依然每天无所事事，只会到处游荡。

少年中的一个颔首表示同意。

“关于这件事，外面好像有很多传言哦。”

“传言？”

“是这样的，为了令他看上去配得上当一位继承人，总之先得让他在初阵建立点功勋。要办到这件事比起在战斗中获得胜利还要困难啊，初阵随行的奥巴里将军一直在这么叹息。”

“都到现在了才玩这套？皇帝陛下可是个毫无顾忌当众羞辱殿下为『没用的东西』的人啊。”

“是正因为现在，才需要这么做吧。梅菲乌斯皇族中，身为男性且适合继承皇位的人没有其他的选择。当然如果伊奈莉马上结婚招个女婿回来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才不要呢。”伊奈莉向他吐了吐舌头。“不过实际上，就算听说了那些在战场活跃的事迹，也和我所知的哥哥完全联系不起来。”

“所以才需要试探一下啊。”

巴顿露出奸诈的笑容。

“每次巴顿有什么主意的时候，总不会是什么好事呢。”

“没问题，不会给大家带来危险的。只是稍微试探一下而已。当我们活跃于战场英勇无比的皇子殿下，遭遇街头巷尾小混混纠缠的这种状况时，会不会陷入混乱呢。”

“哟”伊奈莉做作地将嘴张成O字形。“你性格还真不错呢，卡德莫斯大人！”

“嘘，他来了。”

出现在远处山丘地平线上的，正是带着护卫的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所有人都态度恭敬地向他行礼问候。“嗯”基尔敷衍地点了点头。面色显得不是非常好。毕竟在战场疲劳过度后一直卧病在床，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的。

“好久不见了，殿下。好了，各位，向我们梅菲乌斯的新英雄敬礼。”

巴顿装腔作势地说道，大家都笑了。基尔漠然地保持沉默，连微笑都不露一个。

把护卫差遣回去后，基尔也骑上了马。

欧鲁巴配合着其他人的速度，缓缓策马前进。

如果从宫殿门前出发到目的地根本花不了半小时，但伊奈莉主动提出一定要骑马前去，说什么“难得天气那么好”，意思也就是要故意绕远路。其他同行的还有五人。根据丁事先调查好的资料，他们全都是有名贵族的子嗣，和皇子从小就认识。

从欧鲁巴看来，久违了一个月的阳光使人心情舒畅，轻拂脸颊的微风，以及宫殿附近花圃传来的香味也很不错。但他并没有放松自己的这点空闲。欧鲁巴边紧绷着脸装成心情恶劣的样子，边竖起耳朵凝神倾听他们的对话。一定要把握他们的性格，并确认他们与皇子间究竟是怎样一个权力利害关系。

（这还真是场不习惯的战斗呢）

“表情稍微放轻松点如何？”

从身后偷偷窥探他神色的伊奈莉笑道。欧鲁巴和她共乘一马。搂在腰间的手臂纤细得令人惊讶。

“我果然不该来的。”欧鲁巴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原本还想再躺上一天。”

“不用这么说吧。要不是皇子的邀请，我们大家根本不想和那个粗俗的隆格打照面呢。”

吐了下舌头装腔作势的，是托洛亚·海尔格。是个令人不禁为他胯下马匹感到可怜的大腹便便的少年。此外，巴顿·卡德莫斯也一脸不是特别有兴致的样子说道，

“什么，又要去隆格那里啊？”

“就是嘛。您和他感情那么好啊？”

“初阵战场上蒙他多方照顾。而且他一直嚷嚷着，说要和我谈有关战争的事。没办法总要去一次啦。”

“哎哟。在战场上蒙他照顾啊。不愧是梅菲乌斯帝朝皇位继承者，不可能老是像我们这样孩子气呢。居然说什么承蒙照顾。虽然说这话很失礼，但对以前的皇子来说，这句话还真是难以想象。您是不是准备告别和我们这群人一起玩耍的时期了呢？”

比皇子年长一岁——也就是说比欧鲁巴年长两岁——的这位巴顿，每句话都显得夸张做作，说实话让人非常恼火。尽管身材相当挺拔，但言行举止中随处可见孩童般的幼稚。

（这些梅菲乌斯的蠢货贵族们）

这不单单指巴顿，连其他少年都在无形中不时表现出对基尔皇子的轻蔑之色。能把这种家伙们当作朋友交往的基尔，要不是感觉迟钝透顶，就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只有这两种可能性吧。

终于，他们抵达了坐落于雷丘山腰附近，可以俯瞰左侧耸立于索隆中央『黑之剑』的隆格·塞安的宅邸。

满面笑容的隆格推开大门走出来迎接来访的众人。

“哦哦，皇子殿下，居然劳驾您亲自来访，我真是愧不敢当啊。身体情况如何？不过别担心啦，皇子还年轻，大口吃滋补元气的东西，大口喝使血液沸腾的酒，无论什么病都会瞬间被赶走的啦。”

年事已高但豪迈依然不减当年的隆格早已在庭院里烤起了肉，并准备了数种酒。早已到达的格威面带笑容向欧鲁巴使了个眼色。曾是奴隶监督长，现在身居皇太子近卫队队长的职务的他，似乎在上次战斗中和同身为老将的隆格意气相投，打从那之后两人就非常要好。

“哦”

巴顿视线一停，是因为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凤·蓝。她沐浴在阳光下的肌肤呈现出黑檀的光泽。

“这还真难得，居然能在索隆见到这种稀有人种。这位是从哪里来的客人呢？”

“她是我的养女，凤·蓝，同时也是皇子近卫队附属的士官。”

格威听了巴顿这句失礼的提问后面色微变，这么答道。在扎伊姆堡垒之战后，凤·蓝不愿住进近卫队的宿舍。因此欧鲁巴特别安排了另一个住所，让她作为格威的养女住进去。

巴顿依然没有停止用他那评价稀有物品般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然而在这期间，凤·蓝本人却始终装作没听见他们这番对话似的，完全对此予以无视态度，的确很像她的作风。欧鲁巴差点忍不住笑喷出来。

隆格的妻子手牵一个年幼的少年走出来向他们问候。

“难得梅菲乌斯皇子殿下也在场。罗姆斯，你也来好好打个招呼。”

隆格敦促着孩子。他是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看上去大概和丁同龄，但与那个无所畏惧的侍从截然不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完形式上的问候后，少年迅速躲去隆格的身后。

“真是个可爱的孙子呢。”

“才不是这么回事呢。他是我那不中用的犬子啦。”

啊呀，伊奈莉虽口漏惊讶之声，但没有发表更多的感想。这么说起来，隆格的妻子确实比丈夫要年轻得多。

“只遗传到我懦弱的一面，就像现在这样，甚至害怕在人前露面。再这样下去，他能不能顺利渡过成人仪式还是个问题呢。”

建国祭即将于下周举行。祭典上当然也会有各式各样的活动。在这其中，还有梅菲乌斯贵族以及名门家子嗣们的成人仪式。而且还是要在众人面前跨上龙背策龙行走，这种在他国根本无法想象的内容。虽然仪式中所使用的是出生尚未满数月的幼龙，可它们的牙已经成长到足够杀死人类，以至于过去每年都会出现牺牲者。

这里说『过去』，也就是指现在几乎都不会这么做了。现在大概每间隔数年才会举行一次，是像赛安家这样的武将家系为了夸耀自家孩子们而举行的活动。而这次，隆格正打算这么干。

“殿下，您能不能也劝劝我丈夫。那种仪式，罗姆斯绝对无法办到。我眼前现在仿佛就能浮现出到那时会发生的悲惨景象——”

“别这样啦，怎么可以对尊贵的皇太子殿下说这种家务事。没关系，我就是为了这天的到来才锻炼他的。是吧，罗姆斯？”

罗姆斯没有表示肯定或是否定，抬头望向父亲的视线中所包含着怯懦。是龙可怕，还是父亲的怒火更为令人恐惧，他似乎对这个抉择有些左右为难。

隆格从军队训练场借来了一头幼龙，说要让罗姆斯习惯一下。

“总有一天，我打算让你进翼龙士官训练学校。可这并不代表从学校毕业就能成为大将军。现在就必须让罗姆斯在大量人群面前显示出自己的气概才行。”

翼龙——如字面意思，就是有翼的龙。这个星球上，只有在南方的火山岛地带确认了其存在。梅菲乌斯所谓的翼龙士官，就是指被委派一艘飞空舰船——也就是龙石船，具有相当于百人长阶级以上资格的人。隆格·塞安自己也是位翼龙士官，位居拥有指挥舰队权的身份。

“好了，如果你进餐结束了的话，就去照顾下龙吧，罗姆斯。一定要事先习惯起来才行。”

被父亲这么吩咐，罗姆斯再次非常形式地作了回应后，走了出去。

欧鲁巴他们坐上席位，塞安家的佣人们端上了分割好的肉、蔬菜、以及酒。欧鲁巴抬手回绝了酒。他的酒量原本就不是很强，再加上他很清楚一旦酒劲发作起来，不知会露出什么破绽。

进餐过程中，隆格扯着关于战场上的话题，欧鲁巴也只是一板一眼地作答。其他的同伴就显得相当无聊，

“我们对这种话题并不是很感兴趣呢。”

巴顿露骨地说道。但出人意料的是，唯一对这话题表现出兴趣的，却是身为女性的伊奈莉。她仔细询问交战中的细节，带着兴奋的表情凝神倾听。

“公主还真有武士的气概呢。”隆格显得相当愉快。“真希望能分一点给我们家那个儿子。”

没多久，话题进入了因皇子的机智敏锐，派遣数名精兵强将潜入堡垒内这部分。就在这时，伊奈莉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敲了下手掌。

“对了对了。见到皇兄后其实我一直有件事很想问。打败留卡奥的是位剑斗士吧？当听说他名字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呐，皇兄，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啦，那个『铁之虎』欧鲁巴哦！”

刚喝下一口茶的欧鲁巴猛得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巴·鲁不是见过他吗？把我从索佐斯龙爪下救出来的就是他哦！”

“啊，嗯。”

“皇兄，您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把他提拔为自己近卫兵的吧？呐，如果是这样的话，能不能让我也见他一次呢？”

“见剑奴这种卑贱的人有什么意义？”

无视在一旁皱起眉头的巴顿，

“我还没有对上次从龙爪下救了我这件事向他表示感谢呢。而且我也想听听在现场与留卡奥对决的本人详细描述这件事啊。留卡奥将军是一位怎样的人呢，剑术身手又如何呢，诸如此类。一想到这个我就兴奋得不得了。这可是会被载入史册的吧？而实际体验过这种场面的人居然就在我的身边呢！”

伊奈莉沉醉不已地说着，根本没有发现欧鲁巴面色阴沉了下来，

“啊啊，如果能抓到留卡奥，让他在剑斗场再次和欧鲁巴一对一决战就更好了呢。把在堡垒发生的战斗重现，然后就在这时让欧鲁巴砍下留卡奥的首级，祭典的热情一定会涨到最高潮——”

“咚！”欧鲁巴将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吓得伊奈莉那句话的语尾硬是咽了回去。欧鲁巴肩膀开始颤抖，抢在周围人的视线向他集中过来前，

“皇子”

格威探出身子。他向欧鲁巴已经完全空了的杯子中注入茶水，同时认真地凝视欧鲁巴。目光里在说，千万不要感情用事。欧鲁巴微微牵动下颚表示颔首。

随后转向伊奈莉，一句“到时候再说吧”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真的吗？”

“但是就算你真的见到他，事实上，他也不是个有趣的人哦。根本不懂得礼仪规矩，只会让你感到不愉快而已。”

“没关系啦，我对这方面相当宽宏大量。除了最低限度以外，不会对居住世界不同的人给与和我们相同的要求。就算再怎么疼爱一条龙，它也不会说出和人一样的语言吧？”

欧鲁巴努力抑制内心的不快另其不露到表面。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凤·蓝。听了刚才的对话，能听到龙『声音』的她是否会贸然插嘴呢。可转头一看，她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场了。

就在众人谈笑期间，巴顿从席位上站起。欧鲁巴注意到，向外走去的他的目光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似的。

位于宅邸中庭院的内侧，放置在这里的笼子中关着拜安的幼龙，身长约两米。从刚才起就一直低垂着头，不时吞吐着分叉舌头的口中发出威吓声音的理由，正是站在笼前的罗姆斯。

与笼子保持一定距离，带着恐惧神情盯着拜安的罗姆斯，似乎忽然下定决心，抓紧从庭院里带来的生肉捆，向笼子靠近过去。龙的前肢粗壮得令人难以想象它还是条幼龙，闪着锃亮光芒的爪子如短剑般锋利。

罗姆斯猛的将肉扔下。可肉却落在了笼子的前方。罗姆斯无法靠得更近，只得尽力伸出脚企图把肉踢进笼内。

“嘎嗷”，此时拜安突然吼叫起来，用头猛烈撞击着笼子。吓得摔倒在地的罗姆斯不顾一切地逃离原地。拜安趁此机会伸出细长的舌头将肉卷入口中。

“你这家伙！”

年幼的罗姆斯顿时血气上冲。“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瞬即拿起搁在笼子旁的三分叉长枪。这是龙仆使用的工具。顶端为圆形，是为了在尽可能不伤害龙的情况下，从远处把龙逼回笼中的道具。罗姆斯像是挥舞必杀武器般挥动着三叉枪，透过笼子的缝隙向拜安的头扎去。

拜安焦躁地甩着头。当第二、三次戳下时，正巧击中眼睛附近的部位。趁龙感到不悦并向后退去的机会，罗姆斯愈发逼近，想要刺得更深的这个刹那，突然被人从侧面拉住了手，他不由大吃一惊。

是凤·蓝。手被粗暴地推开，再次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的罗姆斯耳边，轰鸣着拜安如炮火般的咆哮声。拜安用后肢支撑着站起，露出獠牙咬上了铁栏杆。罗姆斯脸上顿时血色尽失。它一定是想趁自己大意靠近后，一口气扑上来的吧。

“小心点。”

蓝这么说道，这句话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龙说的，在这瞬间，罗姆斯根本无法判断。她隔着笼子向里面伸出手，抚摸起了拜安的喉部。

就在他茫然旁观时，拜安忽然发出自己从未听过的，带着些柔和感的沉吟。它放下了扒在笼上的前肢，垂下脖项。蹲下的凤·蓝开始抚摸它的额头。

“过来”

蓝向罗姆斯挥起另一只手让他靠近。黑色的肌肤，微微泛青的发色，不觉令人感到一种神秘感。罗姆斯怯生生地向她走去。

“害怕龙吗？”

“才……才不怕呢。我刚才还打算干掉它来着。”

“正因为你害怕龙，所以龙也会害怕你。”

“哎？”

罗姆斯惊讶地叫出声来，并不是因为这些出人意料的话，而是由于自己的手正被蓝抓起向笼中送去。

“年幼的龙表现得尤其明显，它的心就像一面镜子，会映照出你的心。看着它的眼睛，摸摸看。”

摒住呼吸，罗姆斯向那如玻璃球般的龙眼望去。从中当然看不出任何称之为感情的东西。然而不知为何，自己却没有挣脱凤蓝的手，而是缓缓地，而又确实的向龙的鳞片靠近——然后，触碰了上去。

两次，三次，罗姆斯的肩膀与背脊开始颤抖。并不是恐惧，而是通过手传来的那温暖感触中，有某种东西，仿佛敲打额头般冲击着自己。

当回过神来时，罗姆斯放声大哭，蓝只是静静从背后搂着他。

“坚强的孩子”蓝静静在他耳边低语，“而且相当有素质。你能够听见『声音』吧？已经不需要害怕龙了。可相反，也不要太没有防备。对龙来说，无论是它们之间建立信赖关系的方法，抑或是说话的方式，共有的时间，共享的喜悦，这些都和人类不同。只要今后慢慢花时间去理解就行了。”

“你还会真干这些好事啊？”

突然冒出的这句轻佻话语，是出自巴顿·卡德莫斯之口。罗姆斯也因为自己哭泣的样子被看到而不好意思似的站起来，用手拼命搓揉着眼睛。

大步向他们走来的巴顿在凤·蓝面前站住。毫不顾忌的目光上下打量起她那匀称的肢体。

“你以前在全是男人的奴隶收容所里住吧？在那里你都干些什么。抚慰男人们的无聊生活吗？”

凤·蓝毫无感情地回视着他。巴顿直到现在还是一脸垂涎的样子，

“我说你，相当不错呢。”

“是吗”

“偶尔试试你这种浑身龙粪味的女人或许也不赖。呆在近卫队肯定很无聊吧？来我家干吧。我会好好待你的。比那些粗糙的奴隶或是只是徒具大个儿的龙可要好多了哦。”

凤·蓝刚想要说些什么，视线回转，忽然在越过巴顿的肩头的对面，发现了靠在墙边的欧鲁巴的身影。蓝随即面向眼前的贵族青年，唇角弯出一抹美艳的微笑。

“我喜欢强壮的男人。”

“是吧。我很有力量哦。”巴顿依然面不改色，“对只不过包养你一个来说绰绰有余。”

“这样不行。起码，你要证明你比这孩子更强。”

蓝的手指指向的，是罗姆斯，以及笼内的拜安。“哈”巴顿嗤之以鼻。

“龙神信仰的民族总是把龙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吗？那个小孩能做到，我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在去年猎龙时，我可是解决了拜安哦。这不过是一匹幼龙而已。”

巴顿大摇大摆靠近牢笼，用手触摸了下依然垂着脖项的拜安额头。露出得意微笑回过身的他更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凤·蓝的视线穿过他的身体，向拜安投去。

瞬间，拜安流着唾液的嘴猛地张大。高声发出咆哮，并直立起躯体。

“呜哇啊啊啊！”

巴顿惊慌失措地向后跳退，拼命想从龙企图越过笼子向外伸出的爪子下逃开，用力过度以至于连腰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好不容易逃进安全区域时，脸色已完全呈一片青白了。

“这个德行可不行哦。”

淡淡笑道的凤·蓝用手轻挽了下头发，抬起俯视他的目光，回转身，走到了欧鲁巴的面前，还没来得及等他向自己打招呼，便抢先说道，

“不要试探我。”

说着，狠狠地踩上他的脚。欧鲁巴因这个突袭猛得跳了起来。

“你是在观察看我会怎么办吧。虽然我知道这里并不是我该呆的地方，但我依然在努力去适应。所以，不要试探我。”

“等……等一下。凤·蓝，喂！”

尽管凤·蓝猜想的一点都没错，可欧鲁巴万万没有想到这会令她发怒。从某种方面来说，女人的心情比龙的『声音』更难以理解。

3

丁利用皇子外出的这段空闲，对房间彻底进行了大扫除。这对一个人来说毕竟是件重体力活，因此他与主宫殿的侍从长商量，借到了数名帮手。按照惯例，照顾皇族的人手应该有复数名才算正常。然而目前照看皇子的工作被全权交给丁一个人的理由，不用说，是害怕欧鲁巴真实身份被人发现的费德姆暗中做的手脚。同时对外宣称脾气古怪的皇子除了丁以外，不相信其他任何侍从。

不管怎么说，到了午后，清扫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正当其他侍从们离开房间，他总算能一个人好好松口气的时候，告知有人来访的铃声响起。是门外担任房间护卫工作的警卫敲响的。

丁的心中莫名掀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伊奈莉轻声向他投来的这个问题，明显意指站在一旁貌似心情恶劣的巴顿。欧鲁巴虽然不擅长对付满脸想要恶作剧般兴奋不已的她，

“只不过是企图追个女人，但以失败告终而已。别管他了。”

毕竟多少有些习惯了，便这么回答道。伊奈莉咯咯笑着，拉起欧鲁巴的手，勾着自己的手臂纤弱得令人惊讶。似乎刚才那些演技成功蒙混过去了，欧鲁巴刚想到这里，身旁的她说道，

“巴顿，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如果你想立刻回去钻进被窝闹别扭的话，我可不会阻止你哟。”

“别开玩笑了。”巴顿愁眉苦脸地皱起眉头，“我想顺路去个地方。是一家评价相当不错的店哦，皇子想必也会喜欢的。”

当然，欧鲁巴绝不会想到，对巴顿来说，接下来的部分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将马寄放在塞安宅，巴顿在众人的先头带路。

穿过宫殿与贵族们宅邸所处的区域以及被萨扎川隔开的西南区域。刚以为目的是前往市民街，却又忽然东拐西绕，越来越偏离大路。

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看上去像是个非常混乱的区域。大部分道路都没有被铺装过，四处弥漫的腐烂垃圾臭味令伊奈莉掩起了鼻子。其他少年们也露出不安的神情互相张望。

“真的是这里吗，巴顿？”

哪怕是清楚整个计划的托洛亚都惶恐地问道。巴顿嗤之以鼻。

（所以说这些温室中的少爷们就是这样）

通常，贵族们在没有警卫陪同的情况下，是决不可能踏入这种地方的。但这对巴顿来说却是个熟悉的环境。厌倦于枯燥生活的他经常跑来这里。追求点刺激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冒险。

“喂，你们给我站住。”

这时，几个打扮流气的年轻人向他们走来。其中一个吹起了口哨。

“哟，这还真是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少爷们嘛。”

“这里很危险哦，附近有很多不良出没，你们很快就会被人扒光的啦。”

“不过我们可是很亲切的哦。我们会把你们带回外面区域。当然啦，如果你们能赏赐点值钱东西给我们的话，那就更好了。”

这些穿着肮脏，一脸地痞流氓样的男人，全都是巴顿叫来的。他们把出手阔绰的巴顿推选为首领，常在这附近流窜。有时甚至还会干些恐吓或是偷窃的勾当。

“别开玩笑了！”巴顿依照计划，表现得十分愤慨。“就算是一分钱，我也不会交给你们这些家伙的。你们给我掂量下自己的分量，快滚！”

“你说什么！”

领头的一个吐了口唾沫，拔出腰间的短刀。

伊奈莉不禁悲鸣着向后退去。巴顿若无其事地锤了锤她的腰间，

（这是演戏啦）

小声向她说道，随后，

“您觉得这该如何处理？”

向始终闭口不言的皇子方向望去。皇子从刚才起就保持着沉默。大概是因为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了吧，巴顿觉得这相当可笑。

（居然说他在初阵战场非常活跃？一旦面对杀戮的场面，这个少爷究竟能做些什么啊。）

虽说他们是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同伴，但巴顿的内心始终看不起基尔。他认为自己才是一个更有才干的男人。可是，现在这位皇子却被人们称赞为英雄。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在众人面前愚弄他，让人们再次认清皇子的能力。

而这样的巴顿，当然是不会知道此时基尔——不，是欧鲁巴心中想法的。这也难怪，毕竟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基尔皇子已经被原剑斗士调包了这个事实。而与此同时，欧鲁巴心中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怀念。

（身上的味道，阴暗的小巷，举起刀剑进行恐吓，偷盗——）

无论其中的哪个，都是他少年时代所经历过的。被奥巴里烧毁了村子的欧鲁巴在成为剑斗士前的数年间，始终在城内最底层靠干这种事艰难维生。而面前这种手持锋芒锐利短刀的这种男人，他曾见过太多，太多了。

“哟，你这是怎么了。如果那张嘴不好使的话，那由我来把它撬开如何。”

男人用短刀指向欧鲁巴的嘴。欧鲁巴的视线完全没有闪躲，只是笔直凝视着刀刃另一侧的对手。对方总计四名，应该全都带着武器吧。自己的腰间配着手枪和短剑。虽然自己有看破他们弱点并击败他们的自信，但在伊奈莉他们的面前，总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接下来——）

行为要像皇子，而与此同时，也要逃脱当前这个困境。正在他思考怎么办的时候，巴顿猛地伸出手，将他前方的短刀挥开。

“你们别玩得太过火了，小心会吃到苦头哦。”

巴顿满脸得意地说道。能看到皇子不中用的样子，又能在朋友们面前表现自己，他已经相当满意了。

“我们可是梅菲乌斯的贵族。如果敢动我们半根汗毛，你们就会被立刻抓起来绞首示众。现在还来得及放你们一马。好了，赶快滚吧！”

这些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然而与他对峙的男人丝毫没有露出胆怯的表情，依然冷笑个不停。正在此时，

“哦。你说你是贵族？”

声音从背后传来，巴顿猛地回身。只见又是三个衣衫褴褛，看上去像流氓的人向他们走来。这些人的面孔自己从未见过。

“看上去好像是真货呢。当初刚听说这档子事的时候，本以为他们又在夸大其词了。”

“或许比预想的更能大赚一笔呢。”

你们这些混蛋，巴顿低声痛骂。他甚至能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正在消退。他们佯装配合巴顿提出的计划，却反过来利用这个计划对他设下陷阱。

“你……你们究竟打算干什么。如果目的只是钱财的话，那我事后一定会……”

“我们可不想要那些小钱，卡德莫斯家的少爷。如果我们有这么多人质，就算想要更多东西也没啥关系吧？”

啊，伊奈莉再次高声悲鸣。一个流氓将手放在她裙子上。

“你这身衣服真不错。真想带回去给我家女儿呢。”

“快……快放手。你这个下贱的人，不要用脏手碰我！”

或许是条件反射，伊奈莉狠狠抽了他的脸颊一下。现场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这臭丫头。”

“究竟谁才是下贱的人？你们这些梅菲乌斯的死贵族。大家干掉他们！”

“住……住手，快住手！”

害怕得双腿快哆嗦起来的巴顿依然打肿脸充胖子，大声喊道，

“这……这位大人可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哦。你们到底明白吗？胆敢做这种事别以为可以就此一了百……”

“你说皇子？”

与这些站在前方面露喜色的人相反，他们中有个目光中充满恨意的人，也是他们中间看似最年长的男性。

“是基尔·梅菲乌斯！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一定要为莱拉报仇！只有这个人，绝对不能放过他！”

对方陆续拔出刀将他们包围了起来，贵族少年们惊恐得连叫喊声都发不出，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莱拉？）

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欧鲁巴总觉得有些介怀。

“先把手枪交给我。不说着，刚想把手向欧鲁巴腰间伸来。

瞬间，仿佛静止的时间开始流淌。一直绷着半身的欧鲁巴主动拔出手枪。“住手！”还没等男人们异口同声想制止他，欧鲁巴已经抢先扣下了扳机。

子弹射穿脚背，男人闷声倒下。欧鲁巴对此没有任何踌躇。在对方人数较多的情况下，如果眼睁睁放过机会，对自己将会是致命的。

“你……你这个混蛋！”

“只要留条命就足够了，把他的枪连手臂一起砍下来！”

欧鲁巴轻巧闪开从背后砍来的男人，

“快逃”

高喊道，一脚把巴顿踹向一侧。他们二话不说顺从指示仓皇逃跑，可又有个流氓向他们追去。欧鲁巴见了，朝追赶的人又招呼了一发子弹。身体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应声倒地。

“混帐！”

剩下的男人们向欧鲁巴杀来。近距离状况下无法用手枪彻底解决，做出这个判断的欧鲁巴抬脚向迎面冲来的男人膝盖踢去，并从他手中顺势夺下短刀。两次、三次，架开朝他砍来的数把利刃。

灰头土脸的男人们脸上浮现出惊讶与焦躁。原打算绑架贵族子弟的他们想必多少也有些胆子，可如果让目标全部逃脱的话，事后一定会有相应的报复找到他们头上来。

“这……这家伙。”

因目标预料外的实力扑了个空的男人被一刀从肩头斜斩直下。当听到“围住他！”这声怒吼的瞬间，欧鲁巴向后跳退。用右手的短刀挑飞敌人紧追不放的武器，同时用左手拔出腰间短剑向对方胸口刺下。

随着人数的减少，男人们的胜算越来越小。每当舞动于欧鲁巴右手的短剑划出弧线，总会有数个人倒下。最后只剩下一个，正是那个高叫『为莱拉报仇』的男人。

“你……你这……你这家伙！”

男人依然举着刀，满是胡渣的脸颊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瞪着欧鲁巴。不，并不是欧鲁巴。男人所憎恨的，是容貌与他完全相同的另一个人。就在他还想砍过来的瞬间，欧鲁巴举枪向他脚边射去。“咿！”男人吓得原地跳起，顺势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你说的莱拉，是谁？”

欧鲁巴用枪指着他的头问道。

“别……别装蒜了。你这混蛋该不会是想说，你已经忘记自己对莱拉干过些什么了吧！”

“别废话，快说。”枪口朝上顶住男人的下颚。“莱拉究竟是谁。还有你说的报仇，究竟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欧鲁巴在萨扎河边追上了伊奈莉他们。

“皇……皇兄。”

伊奈莉用像是看到死尸复活似的目光盯欧鲁巴。欧鲁巴装出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的样子，精疲力竭倒在地上。

“没……没事吧？”

“姑……姑且没事。你们还真够有胆啊，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只顾自己逃跑。”

“这个……不是殿下您自己让我们逃跑的嘛。”

一个少年中这么说道，欧鲁巴却表现得对此毫无印象。最终，当意识到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时，伊奈莉仿佛刚体验了刺激似的，恢复了往常的态度。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您居然会那么突然就开枪呢。”

“我也是因为太突然了啦，自己都不是记得很清楚了。”

“我说殿下？请不要生气，听我说哦。这些，其实全部……”

“伊……伊奈莉公主！”巴顿猛得干咳数声，制止了她的发言。“关于这件事，请务必，保…保…保密。”

尽管伊奈莉的呼吸还显得有些急促，可她还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欧鲁巴多少也猜到了事情的大致情况，但他并没有说出口。伊奈莉是打算拿这个『秘密』当挡箭牌，好好耍巴顿一阵子吧。

（比起这些）

欧鲁巴还有更介意的问题。就是关于那个叫『莱拉』的。

根据威胁那个男人后得到的情报，基尔·梅菲乌斯皇子曾企图对平民的新娘行使只有皇族被赋予的『初夜权』。而那个新娘就是莱拉。她的父亲虽是直属皇帝的近卫士官，可这件事后，他对所有参加婚礼的亲友，

“皇子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最后啥事都没有。”

用这样的话进行解释。当然谁都无法接受。然而近卫士官却说，如果这件事外传的话，会对女儿的名誉造成影响，并要求众人保证决不对外泄漏。打那之后，就没人知道他们父女俩的行踪了。他们在索隆市内的宅邸也眨眼间被变卖了出去。一开始众人纷纷猜测他们其实已经被暗杀灭口了，到最后，谁都绝口不提此事——情况就是如此。

被欧鲁巴逼问着出这些话的这男人，也是莱拉亲戚中的一个。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暗杀者幻影担惊受怕的他，丧失了正常工作的意志，沦落到只能干一些小偷小摸勾当的地步。他当然憎恨梅菲乌斯的贵族，憎恨基尔·梅菲乌斯。

“我明白了。”

听完了他的叙述，欧鲁巴收起手枪。丢下满地倒在血海中的人，转身离开。

（隆·杰斯）

那个近卫士官的名字。这值得一查。毕竟初夜权那次骚动正好发生在欧鲁巴成为基尔替身之前。而且这个男人也目击到向基尔企图与莱拉同寝的那家酒馆匆匆赶去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费德姆。

（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程途中，随着跨下马匹的摇晃，欧鲁巴陷入了沉思。

“殿下”当坐在身后的伊奈莉轻轻戳了下欧鲁巴侧腹时，他才意识到此时太阳早已开始下沉。

“是扎德大人。”

（啊）

欧鲁巴不禁愣了一下。两个佩剑男子在数名警卫的保护下，从某家店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打扮得令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贵族。而另一个，正是奥巴里·比兰。二人好像发现了皇子，双双停下脚步。

“这不是皇子殿下嘛。还真是在个稀有的地方遇见您呢。身体情况如何了？”

奥巴里那紫红色的薄唇扯出一抹笑容。仅仅看到他的脸，全身就涌上一股炙热愤怒的欧鲁巴微微颔首表示回答。而另一个男人，

（是扎德·考克）

在丁准备的肖像画中，重臣贵族们的容貌他好歹还记得。他是原帝国评议会议员。考克家从梅菲乌斯建国起便世袭至今，是贵族中的名门。男子身材虽显消瘦，但很高挑，坦然望向自己的眼中蕴含着一种精力。扎德开口道，

“恭喜您在初阵大获全胜。……虽然事隔一个多月，现在才向您道贺显得有点不合适，但毕竟自初阵以来我们就没有见面的机会。皇帝陛下也很担心。您明天是否可以露个面呢？”

“嗯”

“要是被其他贵族们看到理应卧病在床的殿下在这种地方游玩的话，不能保证不会有是非之士到处说三道四哦。现在的梅菲乌斯火药味很浓。您毕竟身担重任，不能不小心谨慎啊。”

举止很得体，语气也相当婉转，然而眼光却如箭般锐利。虽说扎德也是十二将军中的一员，但那只是从考克家还拥有自己领土的辉煌年代时，遗留下来的名分罢了。与隆格和奥巴里这些地道的武将相比，他手头拥有的士兵数量也很少，恐怕扎德自己都从未踏上过战场吧。但他的这眼神，却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敌人。

（反皇族的领袖……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这并不是来自丁的情报，而是他记得费德姆曾这么说过。尽管那个叫什么凯扎尔·伊斯兰的家伙被扔进了监狱，可他的反抗却变得更为强烈。这种时候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皇子，露出点怯懦的表情会比较恰当吧。正当欧鲁巴这么思考时，

“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扎德恭敬地道别，随同奥巴里转身离去。欧鲁巴笔直盯着钻进停在大道旁马车的两人身影，不，是奥巴里一个人。

（总有一天）

欧鲁巴心中默念。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烧死。没错，总有一天。并不是现在。现在，我可没有善良到只是简单杀了你这么一了百了。）

“皇兄，不要太在意哦。”

将陷入沉默的基尔误以为是由于因自己外出远游而被责难感到有些沮丧，伊奈莉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可他们俩还真是一对其妙的组合呢。”少年中的一个歪了下头。“以前可从没见过他们俩关系这么密切啊？”

“这些都无关紧要吧。好啦，赶快回去吧。我可不想再被其他大人物看见，被关心问候个不停啦。”

巴顿话虽这么说，但从他现在依然泛青的脸色来看，谁都能一眼看出其实他是在害怕再被卷入什么骚乱中吧。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

行走在宫殿走廊中的欧鲁巴回忆起今天发生的种种。

尽管发生了很多事，但总之，没有被皇子的朋友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最初一步有这种程度就够了，这是作为皇子行使各种权利所绝对必要的一部分。不过这么想起来，自己今后还不得不忍受各种无聊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不习惯的战斗使他身心俱疲。

“丁”推开房门的同时，欧鲁巴喊着侍从的名字。“今天的沐浴和晚饭都免了。你就先退——”

“皇子”

此时他忽然注意到走出来迎接的丁表情相当尴尬。皇子的房间是由三个房间连接起来的，打开第一道门，房间里虽狭窄，但摆好了桌椅，一副准备招待来客的状态。

一个人影正沉默地端坐那里。定睛一看，欧鲁巴的疲惫多少被赶跑了一些。浓密的白金色长发披在肩头，有着高雅美貌的脸颊抬起，目光笔直投向欧鲁巴。

“欢迎回来，基尔皇太子殿下。”

“啊，嗯。”

“您出门是去了哪里呢？”

“不——啊，被武将招待去他家。”

“这样啊。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呢。”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这个念头只不过在脑海中闪过，本打算忍住，可或许还是表现到脸上了吧，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对哦，我不过是个还没有熟悉梅菲乌斯情况的客人。总是无法习惯这个国家的文化和幽默感。话虽如此，就算有人说希望我能立刻对这些情况表示理解，我也会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无法做到。”

“你究竟想说什么。”有些不悦的欧鲁巴死死盯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女。“真不像公主的作风呢，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好了。”

“这样啊。那么我就直说吧。皇子您知道凯扎尔·伊斯兰这件事么吗？”

“嗯”

“您就只有‘嗯’这种反应？”

公主明亮的眼睛瞪得滚圆。

“然后呢，你究竟想说什么。直接说重点吧。”

“不用了。”

碧莉娜脸涨得通红，正想从席位上站起来。虽然现在欧鲁巴哪怕早一秒也好，想尽快躺上床去休息，可见对方的这个态度，他也有些冒火了。

“什么叫不用了！你还没告诉我任何来意呢。”

“我本来以为你病倒了，没想到却在外面夜游到那么晚。而为国家未来担忧的人理应思考的问题，你似乎也完全不当回事。对这样的你问任何问题都是多余的。”

“不过是个几乎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你还真敢光凭借臆测就唠唠叨叨对我发牢骚啊。”

在所谓的友人们面前还能勉强维持的面具，不知为何在这个十四岁的公主面前，总是脆弱地碎裂。欧鲁巴歪了下嘴，说出了恐怕自己最不想在她面前说出的话。

“有很多事小孩子是不会懂的。在别人面前说出这些话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努力把自己变成大人呢，公主？”

“一点都没错。”

刹那间，愤然站起的碧莉娜，在丁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之前，就笔直向欧鲁巴逼去。那气势令人觉得她肯定会甩个巴掌过来的欧鲁巴下意识向后退去，后背撞上了墙壁。

“祝你心情愉快！”

碧莉娜只是狠狠地甩下一句问候，不像个公主的样子粗鲁地走出了房间。

另一方面，欧鲁巴顿时双腿无力，就地坐了下来。

（蓝也好，这个公主也好）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丁一脸沉痛地说道。

“午饭过后公主前来探望的时候，我虽然向她解释说皇子和朋友们外出了。”

可碧莉娜却“那么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么问道。感到不能让人认为皇子外面长时间游玩的丁，毫无根据地回答“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再三劝说她，说如果您回来了，我会派人通知她的。可是她却坚持要继续等下去……”

如果是午饭过后的话，那从那时起算到现在，起码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了。欧鲁巴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要我还是个需要欺骗整个国家的人，就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该死，完全不能放松警惕嘛。）

只要自己依然隐瞒着身份战斗下去，碧莉娜也无疑是敌人中的一个。

然而，此时的欧鲁巴完全没有发现碧莉娜·阿维尔今天的服饰和平时略有不同，显得有些大胆这个事实。




二章 帝都日常
1

建国祭开始前，梅菲乌斯人——特别是帝都索隆的居民们显得异常兴奋。

由于与加贝拉国之间十年战争的终结，今年来访的各国云游商人及旅客数量激增，甚至连东方的马戏团也赶了过来。尽管在结束战争这个问题上，起初主战派成员提出了很多反对意见。可对民众来说，只要能迎来一个激动人心的祭典，就足以令他们感到高兴了。

在即将到来的一周内，整个索隆都将沉浸在庆祝祭典的欢乐氛围中。哪怕是平时生长在断崖山谷围绕的环境中，被评价为从外观到内在都充斥着粗俗与枯燥的梅菲乌斯人到了这种时候，也纷纷打扮起自己，齐聚大厅或是坐在塞满道路两侧的流动摊贩旁喝着酒，嘴里品尝着在梅菲乌斯属难得一见的海鲜，眼睛和耳朵享受着乐团、吟游诗人或是剧团带来的节目。

当然，被誉为梅菲乌斯特产的剑斗竞技也连日举办。各地区的名门剑斗商会汇聚一堂，纷纷亮出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剑斗士参加比赛，反而显得索隆以外城市的剑斗欠缺色彩，令人感到枯燥无趣。所以为了能观赏这场豪华绚烂的剑斗祭而特地赶赴首都的人也不在少数。

除此之外，帝都索隆历年举办的剑斗会中，还会增加一些特殊的节目。其中有一个节目在每天只能通过战斗来维生的剑斗士中尤其受到关注。其内容是公会从所有实力不凡的剑斗士中进行选拔，最终选出四个人选，让他们进行一对一的决斗。而决斗中胜利的二人将会在祭典最后一天，与没有参加本次竞技的两百名剑斗士牵出的数头大型龙进行搏斗——这同时也是建国祭最后也是最大的活动。

效仿梅菲乌斯历史上拥有极高声望的人物——『杀龙英雄』克洛维斯以及始终支持着他的副官菲利佩的故事，剑斗最后赢得胜利的两名剑斗士将会被赐予与两位英雄同名的称号。当这两名剑斗士是剑奴隶身份的情况下，他们也将无一例外被从奴隶身份中解放出来。与此同时，这两位胜利者还会被梅菲乌斯帝国以战士的身份正式雇用。所以每到这个时期，为了想方设法参加这个大会，奴隶间的竞争总是会比平时激烈个一倍以上。

（这么说起来，塔尔卡斯最近倒是终于没啥动静了呢）

以前每到这个时期，塔尔卡斯总是表现得心情非常恶劣。塔尔卡斯剑斗会规模虽然出人意料地大，也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毕竟是个由塔尔卡斯这一代振兴起来的新兴商会，与重臣贵族们间的关系相当薄弱，在整个公会中几乎毫无发言权。

“希克很会赚钱。基利亚姆的话，他本来就是索隆人最偏好的那种巨汉类战士。哪怕是凯因，在由两头拜安牵引的战车射击竞技中，也能干得比索隆任何知名剑斗士都漂亮吧。”

不由回想起当时他那些没完没了的吐槽。按照塔尔卡斯的说法，欧鲁巴并不是一个能赚钱的剑士。擅长的是长剑，或许在一对一的决斗中也不会输，可他的战斗方式过于『朴素』。

参加这个梅菲乌斯最大的祭典一定曾是塔尔卡斯的梦想吧，可结果却是对此毫无兴趣的欧鲁巴率先迎来这场祭典，这只能说有时世事还真是难料。

话虽如此，毫无疑问的，他并非作为剑斗士欧鲁巴，而是将以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身份参加这场祭典。虽然无法参加剑斗竞技，可与之相对，也会有很多不得不办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祭典开幕前一天傍晚时分，作为祭典的前戏，梅菲乌斯皇族及主要重臣们齐聚一堂共同庆祝建国，同时也会进行为祈祷未来一年能获得丰收的仪式。

黑塔耸立在索隆的中央。位于这索隆的象征，被称为『宇宙移民船的轴承折断而成的剑』的黑塔地底，有一座龙神庙。该处是利用天然洞窟建造而成，一踏入该地，便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众人都身披连帽斗篷沉默着前进。顺便提一下，能参加这个仪式的仅限男性。哪怕是皇族关系者也不例外，所以人群中并没有皇后梅莉莎以及她女儿伊奈莉的身影。

提着灯走在队伍最先头的并不是皇帝，而是数名老人。他们中每一个都拥有褐色的皮肤，以及看似消瘦但有着强韧力量的四肢。他们都是在居住于山岳地区的龙神信仰游牧民族中担任长老的人。

与龙神相关的仪式全部被交给这些长老们来负责执行。梅菲乌斯过去曾有过全国上下全民信仰龙神的时代，而这就是从那时延续下来的习俗。抵达洞窟的最深处，众人停下脚步，静待长老众们用古代语奉上祷告。

矗立于眼前的墙面上，描绘着传说中授予建国初代帝王智慧与力量的龙神梅菲乌斯的形象。

在洞窟昏暗的空间内，点燃的灯火将大量影子层层叠叠地投影到墙上，老人们粗哑如念咒般的声音响彻耳际。别说什么神圣感了，欧鲁巴只觉得有些诡异。

（这也是不得不去习惯的啊）

究竟有多少事，是不得不去记忆，不得不去习惯的呢。假如说皇族和贵族能将这些全部塞进脑子的话，或许也未尝不可对这些家伙们表示出一点点尊敬之意啦。思考着这种无聊事的欧鲁巴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了费德姆的视线，（别东张西望的）他的眼神无言地斥责道。

祈祷暂告一段落，众人开始向位于通道下方的狭窄房间走去。在那里，将进行仅由当前在场之人参加的饮酒会。这并不是宴会，也是仪式的一环。到了夜晚，宫殿的大厅中将会举办前夜祭宴会，其他贵族们以及各国使节都会在那里等待。

在前往房间的路上，

“皇子”

西蒙·罗德鲁姆向他搭话。费德姆慌忙向这边看来，欧鲁巴用目光阻止了他想要插手帮忙的意图。西蒙是重臣中的重臣，自己总不能一直躲在费德姆的庇护下。

西蒙先作了形式上的问候，和其他人一样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还不错。只是大家都太在乎这件事，才传得稍微有些夸张罢了。”

根据丁的情报，皇子基尔似乎认为这位相当于他保护者的西蒙非常烦人，而欧鲁巴正是根据这个情报演戏。

“少主您可是当前的风云人物呢。不过这也正说明了您在初阵表现的相当漂亮啊。”

“与其说是相当漂亮，还不如说相当出乎意料之外吧？”

“呃，怎么会呢。”

“大家想必都对我真正的实力感到惊讶吧。以前一个个都那种态度，现在当然会害怕啦。哼，就算他们现在再来讨好我，也没用了。”

西蒙苦笑着。

（不赖）

欧鲁巴愈加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只要装得像个傻子就行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欧鲁巴也继续表现得像一个“因初阵表现优越而显得得意忘形的皇子”的形象。而正在此时，

“事后您和碧莉娜公主见过面吗？”

被这句意外的问话刺中痛处，欧鲁巴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侍女们——这些总是喜欢说三道四、叽叽喳喳的女人们似乎在散播一些小道消息，说什么公主殿下硬闯进您的房间，因皇子晚归这事而对您大声训斥。”

“居然说我被公主训斥？太无聊了！”

话语中所包含的不满，大部分并非演技，而是他的真心话。西蒙见了露出微笑。

“别在意啦。正因为有一两个这样的谣传，公主才得以保全自己的立场嘛。”

“保全？”

“毕竟不久前还身为敌国的公主，她的心情想必很复杂。再加上周围人的态度也会被这个问题所影响。但是如果能维持现在这样——旁人都能微笑着旁观皇子与公主间关系亲密发展——这种良好气氛的话，大部分人的看法也一定会发生变化吧。”

“那我的立场又将如何。难道说让我对他人的嘲笑保持沉默吗？”

“这种情况下，就是显示殿下您器量的时候了。这能体现您宽宏大度的形象。在女性问题上被人嘲笑并不代表作为一个君主被人轻视。反之还有很多人会对此抱有好感呢。”

“我可不想要这种好感。”

“您难道是不愿意被陛下听到这些传言吗？”

“……”

“可就算是那样的陛下”西蒙突然故意装得神秘兮兮地，闭起一只眼睛说道。“年轻的时候，每当陛下和拉娜殿下吵架的时候，总会拜托我来当仲裁人。您的母后她，这话其实不太好当众说啦，是一位一旦下定决心就死活不肯改变想法的人。”

拉娜是指皇帝的前妻，也是皇子基尔的亲生母亲。她似乎已在五年前病逝了。

欧鲁巴当然对此几乎一无所知。而他企图回避这个话题所表现出的沉默，却被西蒙误认为是出于重提往事引起的感伤，他顿时闭口不再说下去。这时，两人正好同时抵达房间。

然而就是在此处，却即将发生一件甚至很可能左右梅菲乌斯未来的事件。

这是一间狭窄的长方形房间。洞窟四壁被用钢筋及木材加固过，房间中放置着一张简陋的石桌以及与来客相同数量的椅子。

欧鲁巴依照事先学过的内容，在指定的位置就坐。每个席位前都放置着一个酒盅，盅底有少量蜂蜜。依照惯例，接下来皇帝将依次为在场所有的人亲自斟酒。酒是去年建国祭时被供奉在龙神庙内的果实酒。今年当然也不例外，酿制得最好的酒将被供奉，以表达对获得恩惠的感谢之情。

“吾等祈祷梅菲乌斯五谷丰登。愿龙神有灵，赐神力保佑。”

随着格鲁·梅菲乌斯声音响起，在场众人纷纷应合。欧鲁巴——准确的说，应该是皇子基尔的顺序被排在最后。他的目光追随着抱着酒壶的皇帝的身影。

（梅菲乌斯皇帝）

他是皇子基尔的父亲，毫无疑问，也是君临帝朝顶点的男人。假如欧鲁巴的推测无误的话，他同样是暗中下令暗杀儿子基尔及其未婚妻碧莉娜的男人。一旦面临不得不与这个男人单独对谈的状况，究竟自己是否能成功骗过他呢？虽说对儿子不抱什么关心，甚至还想杀掉对方，但父亲是否有可能认错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正在此时，室内气氛忽然陷入了停滞状态。蓦然意识到这点的欧鲁巴环顾四周。

（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血液仿佛都在这瞬间凝固，然而重臣们的视线并非对欧鲁巴，而是向皇帝投去。每一张脸孔上都充满了惊讶——以及浓厚的恐惧感。欧鲁巴也朝他望去。皇帝正在给第一个人倒酒，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对方是龙神信仰游牧民的长老。完成了第一个，皇帝将壶继续伸向下一个长老。

“陛下，请等一下。”

探出身体的是扎德·考克。他那张精力充沛的脸此时因惊愕而扭曲，全然不见前阵子在路上偶遇时，他在皇子面前表现出的那种坦然。

“请稍等，陛下。您还没有进行罗德鲁姆公的啊。”

扎德这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都骚动了起来。不只是扎德，其他很多人都不禁站了起来。欧鲁巴也从席位上起身，向距他两个座位的费德姆走去，悄悄拍了下同样脸色突变的他的后背。

“——他们什么意思。”

“笨，笨蛋。别在这里向我搭话啦。”

费德姆虽低声抱怨，但欧鲁巴一用目光催促，他便急忙说明。

“……往年的话，西蒙·罗德鲁姆总是第一个接受祝福之酒。从顺序上考虑这无可非议。因为皇帝倒酒的顺序，代表了皇帝对该人信赖程度的高低。话虽如此，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骚动，顺序总是事先决定好了的。”

所以皇太子的顺序才会被放在最后，费德姆这么解释道。这代表他处于与臣下顺位这个问题截然不同的地位上。

说明到这里，只见扎德再次向前逼去。

“陛下！”

“闭嘴，扎德·考克！”

格鲁·梅菲乌斯用他那沙哑，但又蕴含锐利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仅一句话就让房间内的骚动安静下来的皇帝笔直凝视着僵立于面前的臣下，

“居然敢在仪式中擅自插嘴，这成何体统。退下。”

“不，陛下。”扎德铁青着脸，依然没有闭上嘴。“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先例。凯扎尔一事也是如此。恕我妄言，难道比起愿为陛下粉身碎骨死而后已的诸侯将领们，那些游牧民和老掉牙的信仰更值得陛下信任吗！”

“扎德，别这样。”

当事人的西蒙刚想要抓住他的肩膀阻止，可已经晚了。梅菲乌斯皇帝双眼圆瞪，用仿佛能撕扯开脸上皱纹的气势大声吼道。

“什么地方不选，偏偏在这龙神庙内说出这等话，扎德。这不仅冒犯我，更诬蔑了祭司，玷污了这神圣的祭礼仪式。哪怕宽大的龙神不会因怒降罪于你，作为代理人的皇帝——我也要代其对你进行制裁。你现在就立刻给我滚出这个地方！对你的处置稍后再传达，你暂时给我先回自己家里禁止外出。明白了吗，扎德！”

“陛下”

“陛下！”

在这再一次陷入混乱的房间内，欧鲁巴对比着打量面前二人——面孔如燃烧般涨得通红的皇帝，以及与他截然相反，脸色一片青白，可依然不挪开视线的扎德·考克。

（贵族之间的『内讧』啊）

这里没有他出面的余地，当然他本来也就没有出面仲裁的打算。忍着浮上唇边的笑意，他忽然发现身旁的费德姆样子有些奇怪。

费德姆那全身赘肉的肥硕身体微微颤着。本以为他是在害怕，可仔细观察，却发现他那渗出汗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欧鲁巴相同的、令人难以觉察的微笑。

2

龙神庙内发生的皇帝与扎德一事转眼便在宫殿内传开。再加上凯扎尔·伊斯兰的先例，众人在对皇帝一系列行为表示不解的同时，每个人都为了不受此事牵连，在内心暗暗敲响了要谨慎行事的警钟。

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在大厅举行前夜祭晚会的预定也毫无变更。

会场上，欧鲁巴与碧莉娜公主再次碰面。从在房间内被她“训斥”那天算起，已过了约有十天。今天她身着白色高领上装，以及裙摆敞开的加贝拉式长裙，衬裤和长靴则带着梅菲乌斯的风格。这都是特雷吉娅苦心搭配的成果，可这些欧鲁巴自然完全无法领会。

考虑到周围的视线，双方均装得一脸若无其事地互道问候。可形式上的礼节一结束，两人甚至都不愿意瞟上对方一眼。

（哼）

从碧莉娜角度来说，皇子那种态度当然会使她有些赌气。

作为近卫队代表到场的希克与格威见状也只能苦笑。

“殿下明明在初阵战场上如此英勇。”希克耸了耸肩，“可一遇到感情问题，却像是个即将面对『初阵』的青涩少年嘛。”

“好啦好啦，如果连这方面都能圆滑处理的话，那我们这些年长者的面子该往哪搁啊。对皇子来说这样恰到好处啦。”

欧鲁巴选择彻底无视一旁自说自话的这两人。可这时，格威却忽然放低了嗓音，

“公主的问题先撇开不谈，你好像还瞒着我干了不少事吧。”

“你指什么？”

“前两天我在索隆一间酒吧里遇到了渥尔。”

渥尔，原是塔尔卡斯商会剑奴中的一个。在参加扎伊姆堡垒战役并存活下来的八十余名剑奴中，其实有六十二名最后志愿留在基尔皇子的近卫队中。而其余人也被给与了足够的奖赏，并将他们解放为自由人。这些人中就包括了那位巨汉基利亚姆，渥尔也是其中之一。

“那可太好了。他最近还好吗？”

“哼，别装蒜了。我向他搭话，可那家伙居然装得不认识我似的。怎么看都像是别有内情，所以我刻意等只剩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才询问他。结果他却说这是『皇子的命令』哦。”

“什么命令啊？”

“似乎是派他去当梅菲乌斯的佣兵。在那个叫啥来着，就是在你初阵时担任指挥官的那家伙——对，奥巴里将军的手下。”

格威似乎还想继续刨根问底，可一看到伊奈莉和巴顿向这里走来，只得闭嘴作罢。欧鲁巴也硬挤出还没习惯的笑容，用作为一个皇子毫无违和感的语气向他们打招呼。

伊奈莉他们当然打听起了有关扎德·考克的事，可欧鲁巴却表示事情真相正如传言一样，并没有多说什么。

“最近大家都在猜测，说皇帝殿下该不会是想让龙神信仰重新复活吧。就像西方陶琅诸国那样。”

“如果不会带来什么不便，那倒也无妨。可如果连生活习惯都必须改变的话就麻烦了。那样或许还会禁止吃某些东西吧？”

“伊奈莉公主还真是现实呢。”

“你真傻，巴顿。”伊奈莉佯装瞪了他一眼，咯咯笑道。“那可是父皇哦，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说的没错吧，殿下？”

此后，欧鲁巴忙着简单应对所有向他问候的人。费德姆好歹是重臣之一，在宴会上与皇子同样忙得不可开交。侍从丁代替他一直跟随身侧。本打算完全依照他在自己耳边轻声的提示，来记忆每个人的姓名与长相，可这实在是没完没了。

终于，随着一声“皇帝陛下驾到”的宣告，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以及皇后梅莉莎出现在大厅中。格鲁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事到如今才这么做，龙神庙那会儿甚至从没正眼看过他。

“基尔，看样子身体状况好多了吧。”

“是”

以上就是父子之前全部的对话。

“脸是不是消瘦了点啊？”

另一方面，梅莉莎的问候完全是基于身为皇后的义务，而这种想法也毫不掩饰地表露在她脸上。早已年近四十，可无论服装、容貌等方面，全都足以与少女媲美。如果和女儿伊奈莉站在一起，看起来仿佛一对姊妹。

“在战场上征战并非皇族男性的全部职责。一定要向你父皇这样，目光要始终放得远，同时也要充满自信。是这样吧，陛下？”

皇帝只是轻轻挑了下眉头。

宴会开始后，首先是被邀请参加建国纪念典礼的各国使节依次进行问候。恩德、加贝拉的使节当然不用问，甚至还有从东方的阿里翁、北方以佐甘为首的沿海都市国家群、南方孤岛巴罗尔等国家来访的客人。

从各国带来的礼品——特产的布料、香料、珍贵的乐器、精致的大小家具、用宝石点缀的武器等——可是，比面前高高堆起的礼品更吸引欧鲁巴目光的，却是来自加贝拉的使节。

自称诺维·萨乌扎迪斯的这名男子年龄约不到三十。乌黑的头发、细长的眼眸给人一种莫名的妖艳感。从外表看起来，是个容貌和希克不分高下的美青年。

在应对与加贝拉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基尔皇子时，诺维笑容可掬，口若悬河。

“留卡奥讨伐一事上，对给殿下带来的万般辛苦，我谨代表吾国国王埃因·阿维尔向您献上诚挚的歉意。同时，也对梅菲乌斯伸出的援助之手表示万分感谢。加贝拉国民将永世不会忘怀这份厚意与两国间友情的。”

欧鲁巴凝神盯着诺维的眼睛。文官架势十足，文弱地似乎连把剑都提不起来。或许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才被选为使节的吧。心理这么想着，欧鲁巴立刻对他失去了兴趣。

与之相比，他对加贝拉赠送给皇子的礼物——三艘加贝拉特制的飞空艇更有兴趣。最近在欧鲁巴近卫队中——尽管人数很少——也正在编制一支飞空艇小队。虽然飞空艇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战斗力，可其在战场上传令方面具有更高的价值。原本打算想办法尽快从各种途径搞到几架，现在居然有人肯赠送，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随后，诺维还向碧莉娜公主进行了问候。两人原本就认识。萨乌赞德斯家在加贝拉原本就是名门，外加诺维自身也是个被众人认可的有才之士。

“好久不见，公主殿下。不过能见您别来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父王身体还好吗？爷爷呢？”

“嗯”诺维露出了可以称之为纯真的笑容。“扎伊姆堡垒一战中，公主向士兵们传令的故事已经传到宫里来了呢。”

碧莉娜脸涨得通红。根据诺维的说法，父亲苦笑着哀叹，

“不管身在何处，似乎期待那个小丫头能安分下来完全是在痴人说梦呢。”

而身处离宫的祖父听后，

“还是老样子嘛”这样豪迈地笑道。“哪怕在我卧病在床独自住进这离宫后，还是这会儿听说公主殿下又在哪里恶作剧了啊，那会儿听说公主殿下又玩失踪了啦，再过一会儿又说啥公主殿下驾驶飞空艇冲进着火的房子去救小孩啦，像这样每天都能听到不同的传闻。好不容易盼到她能嫁出去了，可隔着那么遥远的国境线，结果还是一样。如果总像这样——关于公主的传闻不绝于耳的话，我也会产生一种当年那个小小的碧莉娜还绕着我身边跑来跑去的错觉哦。”

碧莉娜低垂眼眸。

“是这样啊——”

嘟囔着的嘴边自然地浮现出微笑，同时心中掀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怀念之情，眼睛不由一热。那些她所熟知人们的话语，哪怕由他人转达，同样能令她切身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尽管还没有经过多久，却令她重新认识到自己早已身处远方异地。

使节团的问候暂告一段落，晚会的节目才正式开始。剑舞——梅菲乌斯的特色之一，是由数名被选出的剑士手持真剑起舞。

“快看，那位就是克洛维斯候补的帕席尔哦。”

“哪身肌肉真了不起。啊啊，哪怕只有一次也行，好想抱着那粗壮的手臂入眠啊。”

“大人您打算赌哪边？”

历年祭典前夜祭上的剑舞表演者都是从参加剑斗大会的剑斗士中挑选而出的。贵族们会通过仔细观看他们的剑舞，来决定究竟赌哪个将成为当年的克洛维斯和副官菲利佩，这也是祭典的余兴活动。

帕席尔，欧鲁巴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目光顺着贵族们指点的方向望去，一刹那，

（哦）

他不由惊讶地差点叫出声。因为那个叫帕席尔的剑斗士也正笔直看着这边。身体壮实，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顽强的剑斗士。头发与胡须均为黑色，仿佛能从这里感受到自他全身散发出来的精力的波动。

帕席尔迅速移开视线。刚才的视线相对纯粹是个偶然吗？不。最起码那视线中所包含的，根本不是什么对皇族的敬意。

随着太鼓的一声重音落下，由全部十二名表演者组成的剑舞开始了。

所有人先围成圆阵，将剑尖交汇于圆心后，瞬间向四周散开。众人踩着步伐，其中一个看似即将与右侧男子在头顶上方剑刃相交，转瞬却在胸前挡下了左侧男子的攻击。在半空，于脚下。随着这些蓄满全力的挥砍瞄准精确时机的每一次交错，剑戟撞击之声逐渐汇成一组旋律，太鼓鼓声激烈而仓促地追逐着这节拍。

表演过程中，他们的目光扫遍整个大厅，四处物色看上去有些身手的人，并向他们挑衅地挥剑。这也是惯例之一，被挑衅的人也可以加入这场剑舞。拿起身着薄衣的女性们手中恭敬捧着的武器，又有数位剑士加入了圆阵。剑戟之声愈加激烈，转瞬的误差都可能丢掉性命的紧张感令场上充斥起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不觉中引诱着人们的加入。

终于，那个叫帕席尔的剑士也走出了舞蹈的圆阵，开始在整个大厅中绕行，物色想要挑衅的对手。

“哦。剑士阁下，到我这里来。”

“不，是来我这里！”

对自己实力充满自信的士兵以及年轻贵族们高声叫喊。装模作样的帕席尔挨个从他们面前经过，随后停下了脚步。

场上顿时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好奇的目光集中在一点。

是皇子基尔的面前。乍一看，帕席尔显得很稳重，但他深藏激情的双眸挑起了欧鲁巴的兴趣。年龄大约已近三十。不用说，经验一定相当丰富。

（哦~）

某种炙热的凝聚体从欧鲁巴体内深处直冲大脑。刺痛着。始终关在房里产生的郁闷无处发泄，即便走到外面，也必须连续面对尚未适应的战斗。此时此刻，心中掀起了一股想要来场真正战斗的强烈欲望。

然而，毕竟自己不能真的拿剑上场。或许是因为发现了他心中的这种纠葛，帕席尔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欧鲁巴顿时气血上涌。

“殿下，这里就交给我吧。”

站在身后的希克走上前。他从背后看透了欧鲁巴的想法。欧鲁巴不禁感到一丝羞愧，假若真的在这里露出马脚实在是太蠢了。他模仿皇帝的动作，高傲地颔首同意。因为在被邀请加入剑舞的情况下，若让代理人代为上场并非可耻的行为。

整个大厅沸腾了。希克有着会让人乍一眼错认为是女性的美丽容貌。与外形粗犷的帕席尔组合，宛若一副绘画。希克从腰间抽出剑，与帕席尔举起的剑尖轻轻对了一下。

最初的动作极其缓慢，双方都慎重地互相比划着招式。一旦判断对方确实拥有值得信赖技术之时，两人立刻加快了速度。就像是早已排练好似的，向众人展示着与其它剑舞相比毫不逊色的动作。

只要希克转向右侧，帕席尔就会移至左侧。而猛翻后背的帕席尔奋力挥出一剑，希克也能心领神会，剑尖划出细长弧线华丽地予以回击。

（唔）

希克敏捷地抽回了才刚挥出的剑。对手用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连续刺来。这是幌子，希克假装上当，同时向帕席尔双腿扫去。

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招的帕席尔格挡下这击，迅速转守为攻。“攻”与“守”之间的转换毫无停滞。正可谓攻防一体的理想剑术。

欧鲁巴也看得瞠目结舌。帕席尔和希克，这两个人似乎都是认真的。认真，也就是说哪怕杀死对方也不会心存任何疑虑的意思。

在剑舞中丢掉性命的例子屈指可数，就算在这些例子中，加害者也不会被问罪。毕竟这算是一种仪式，而在仪式过程中所流出的血都将被看作为祈求丰收所献上的祭品。

数回合后，随着太鼓鼓声的终结，两把剑尖同时在半空嘎然静止。

大厅中轰然响起起心满意足的掌声。希克边拭去汗水，边用笑容回应观众的欢呼。

“真行啊”

欧鲁巴向回来的希克说道。这句话意指双方，希克也用领会了这层意思的态度回应道。

“你自己看啊，对方可是连汗都没有出哦。他还没认真呢。——『豪腕』帕席尔。尽管只听说过名字，但没想到有这么了得。”

“你不也没有用你擅长的双剑嘛。”

嘴上虽这么说，可对欧鲁巴也对帕席尔的身手表示叹服。体内鲜血带来的刺痛比以前更为激烈。可他已经不再是剑奴隶了。在没有被他人强迫的情况下，再也没有任何必要去与人厮杀了。

“虽然是个人才，但大概不是塔尔卡斯想要的那种人吧。”

格威小声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很强。很强，但很朴素。”格威干脆地给出评判。“他无法令场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没错，欧鲁巴。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你很相似。”

欧鲁巴轻轻耸了耸肩。满腔热血的他此时并未注意到，诺维·萨乌扎迪斯正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着他。

过了没多久，宫殿内的晚会迎来了尾声，然而真正的庆典却可以说才刚要拉开帷幕。贵族、将士、尤其是一些年轻情侣们早就为次日结伴逛街做起了准备，还没等明天祭典正式开始，他们早已按耐不住了。

在这些人中，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造访皇子房间的费德姆·奥林比任何人都感到兴奋不已。

“什么东西那么有趣？难道你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吗？”

“是关于扎德·考克的事。不由分说就给反皇族派的领导人物禁闭处分啊。肯定会掀起巨大波澜的啦。”

他竟然能把欧鲁巴的讥讽当成耳边风，的确难得一见。

“加上凯扎尔那件事，众人对皇帝的不信任感一定会愈发强烈。这么一来或许会危及到皇太子的人身安全，所以你还是继续当一阵子时间的替身吧。”

（切，居然自己亲口说出这种牵强的理由）

费德姆今天居然主动提及真皇子至今尚未现身这个不自然的问题，这令他非常想现在就挑明『初夜权』一事，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冲动。目前手头的情报数量还太少，对欧鲁巴来说，费德姆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同伴。

“今天你在陛下和各位重臣面前表现得非常好。所有的人做梦都没想到你会是个剑斗士。能有这样的成果，我比谁都高兴哦。”

“你和塔尔卡斯还真像呢。”

“你说什么？”

没事，欧鲁巴别过脸装傻。在心情愉快的时候喜欢立刻给他人戴高帽子这点上一模一样。

“那个叫凯扎尔的，是否真的会被就此处决？”

“不知道呢。这完全看陛下的心情了吧。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

“你就不能从中做点手脚，想办法把他从牢里放出来吗？”

“你说什么？”愉快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费德姆死死盯着欧鲁巴。“我让你行为举止像皇子，并不是让你真的去成为皇子。不准你在政治上插嘴。我不知道你被谁灌输了什么思想才会这么狂妄自大。给我听好了，你只需要集中精力在我吩咐的那些问题上。”

那之后，匆忙赶回自己位于帝都宅邸的费德姆，似乎连轼去尘土的这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似的，在玄关处便高声大叫“赫尔曼”。这是与他同住一所房子，他负责养着的魔道士。可杂役却慌忙跑过来告诉他，赫尔曼几天前就外出了，至今未归。

“又来了啊”

一肚子火的费德姆虽然抱怨个不停，可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只不过前几天赫尔曼曾经这么说过，

“近期，命运的变迁一定会造访。在那之前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现在只需要绞尽脑汁，尽力不让那个替身的真实身份被暴露。老爷，目前，因皇子之死所导致的缺损的命运正向着其应有的形态——没错，或许可以称之为命运黄金率吧，现在正处于朝着这个方向迅速修复的过程中。它将会掀起一阵猛烈的『风』。哪怕所有人都对这『风』不加干涉，它也会将大量的人卷进来。现在请静心等待。在『风』将刮走，或是抹消的大量人的同时，老爷您将会能够借助『风』势的人。只要您耐心等待，『风』一定会引领您前往命运的目的地。”

自己只不过是发现了与这些听上去像是预言般的话语几乎完全吻合的情况，想要来报告而已。

在梅菲乌斯——准确的说，是在文明圈的大部分区域，魔道士被国家重要贵族们雇用的事例非常罕见。最重要的是，他们中大多不会轻易在人们面前现身。虽然可以说他们比稀有龙种盖扎或是玛·多克还要少见都不为过，但与之相对，在阿里翁或是恩德这些国家，官方却认可魔道士涉足政治、或是上战场指挥部队。这都是因为传说这两国的执政者都继承了魔法王佐迪亚斯的血统，这在全世界中都算是特例。

再加上在武人气质十足的梅菲乌斯内，更是盛行着对这些操纵来历不明力量的人感到深恶痛绝的风气。打个比方来说，在与梅菲乌斯风俗相近的西方陶琅诸国历史上，曾有个广为人知的魔道士格尔达。身为龙神教的祭司，却操控建立于魔素基础上的魔术，一时间支配了古都泽鲁·伊利亚斯的这个魔道士的名字，直到现在还被人们视为恐怖的象征而传说着。

费德姆自己也没打算将赫尔曼的存在公诸于世。三年前，突然造访他的居所，做了些像是占卜之类事的赫尔曼莫名其妙地令自己很是中意，此后，自己给与他可以过得无忧无虑的生活援助，可与之相对，平时他身在何处自己却无从得知。

他知道皇子基尔的真实身份，从这层意义上来看，他甚至可以说是连费德姆的阿基里斯肌腱都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而且归根结底，无论是成功将一介剑斗士转变成皇子的替身，还是作出这些预言的，都是赫尔曼本人。在自己野心达成的瞬间到来前，留他一个活口并没有坏处。

（不过这些也都将是不远的将来了吧）

想到这里，呼吸不觉粗重起来。哪怕是前来迎接丈夫归来的妻子的问候都没能传入现在费德姆的耳中。一边含混敷衍地点着头，发热的大脑中却思考着其他问题。

（从皇帝企图强化自身权利的十年战争结束那阵子开始，反皇帝的势头不断高涨。被关进监狱的凯扎尔，以及受到禁闭处分的扎德·考克这些事更造成火上浇油的效果）

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好机会。费德姆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愿意慢吞吞等待格鲁·梅菲乌斯主动让出皇帝的宝座。虽说皇帝已经步入老年，可精力依然旺盛。再说了，基尔·梅菲乌斯到现在还没被指名为正式的继承人。从后妻梅莉莎被宠爱的情况来看，让她的女儿伊奈莉从皇室远亲中招一个驸马，然后让这个驸马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如果我能趁此机会将反皇帝派统筹起来的话，今后的各种行事都会越来越方便吧。）

在这些人中，与扎德那种反『皇帝』派相对，还有一些对整个『皇室』表示不满的人，这部分人数也决不会少。可现在并没有到能改变时代流向的时机。从风俗习惯上说，梅菲乌斯内持有保守想法的人比较多。费德姆认为，现在并没有足以打破现有国家体制的势力。

尽管将自古持续至今的皇室历史就此舍弃会有些于心不忍，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皇帝以现在的状态继续下去，国家的未来将会岌岌可危——正因为当前这种时运的到来，下一步该如何做才显得更为关键。

（首先，是要尽可能拉拢更多同伴。皇子的人望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或者不如说，他能愚钝一点反而更方便，这样他就能任凭自己的摆布。关键在于想要拥立皇子的我自身一定要表现出坚定的意向。）

（要慎重，同时也要大胆。）

当期望达成某种重要目的的时候，总需要下很大的赌注。他早已走出了第一步棋，那就是将剑奴隶塑造成皇子这个一旦暴露就会危及他九族性命的赌注。这一着姑且还算顺利。顺着这个走势——也就是赫尔曼所说的『风』，下一着也必须精准、迅速地打出。

夜已深，费德姆依旧吩咐下人准备了酒，独自一人在书房内闭门不出。

他一边着手准备着要送往各地诸侯处的书信，一边像喝水似地咕嘟咕嘟往嘴里灌着酒。头脑异常清醒，是兴奋所导致的吗？虽然毫无醉意，可费德姆却早已彻底沉醉于自己所描绘出的未来构想图中了。

3

随着破晓的降临，黑塔内钟声响起。这宣告着梅菲乌斯建国纪念祭的开幕。

从昨晚起便忙于作准备的摊贩和店家，纷纷打出五彩缤纷的招牌装点着这座城市。只要踏入大街一步，烤肉与炸鱼的香气，还有糕点与糖果的甜味便扑鼻而来。城内所到之处都可以看到被抬出的酒桶，太阳尚高悬正空，四下却早已响起举起酒盅高呼“干杯！”的欢笑声。孩子们手中紧紧攥着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一年一度的零花钱，匆匆奔走在大街上，脑中为盘算如何花掉这些钱而既兴奋又烦恼。女性们则特地为了这一天盛装打扮，街上随处可见她们如盛开鲜花般的灿烂笑容。

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已经结束。虽说是举办祭典，可与去年贯穿始终的那种节俭主义不同，今年连表演节目都展现着各国风情，同时街上能看到很多从国外赶来的游客。近期即将正式嫁入梅菲乌斯的碧莉娜公主的肖像画也被花环装扮起来，塑造着一种和平的氛围。

正午时分，索隆大道上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阅兵式。士兵们身着缀满了宝石与鲜花的甲胄，高举长剑长枪，在民众们面前展示着英勇威武的行军阵容。领头走在最前方的，是去年赢得『英雄克洛维斯』宝座的年轻人。脚跨白马，自豪地佩戴着黄金色头盔的他，原本就不是奴隶身份出身的剑斗士。只为了家中能糊口才赌命参加剑斗，后因获得了去年的优胜，而正式作为梅菲乌斯士兵被雇佣。现在已经是一名直属武将奥丁·罗鲁格的十人长了。

祭典最后一天——同样也作为阅舰式——将举行另一个使用到飞空船的阅兵典礼，这同样是民众们所期待的节目之一，但现在姑且只能先等待那些即将开始的活动。

“好啦，快点。”

“有人从昨晚就开始排队了啊。不知道还有没有座位。”

人们急匆匆地赶往索隆大竞技场。在接下来这一周内，这里将会成为世界最大剑斗场。

不一会儿，欧鲁巴也出现在索隆大竞技场内。阅兵仪式后，所有皇族成员齐聚王宫露台举行了一个短小的仪式。正是在那之后不久便赶来这里。

（确实很大啊）

下方，正同时进行着数场剑斗。剑的决斗、枪的决斗、骑马战、甚至还有骑龙战，以及位于角落被墙壁划分出的另一个区域内，用只装有一颗子弹的手枪进行的快速射击战。

索隆城内有数个斗技场，欧鲁巴自己也曾在巴·鲁圆形斗技场内战斗过。包括那个在内，与他辗转逗留的所有设施相比，面前这座竞技场的规模要大得多。正因为场地相当开阔，似乎连傍晚时分索隆的特有活动——战车竞速也会在这里进行。

竞技场可容纳观众人数约超过五万人。可就算这样，在首日几近爆满的场内，只有欧鲁巴席位的周围被空出一大片空间。正上方有着被梁柱支撑的天顶，前后左右悬挂着天鹅绒帷帘，警卫兵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这里是皇族及贵族们专用的席位。欧鲁巴与伊奈莉并排端坐在其中，托洛亚和巴顿也在场，剩下的就是些闲杂人等了。

“剑斗这种东西不是随时都能来看的吗。”虽说是受伊奈莉的邀请后，巴顿还是叹道。“明明只要最后一天来看一下就好了嘛。”

到祭典最后一天举行『克洛维斯与菲利佩的剿龙战』时，几乎所有皇族、贵族都将出席。因为那不仅是单纯的剑斗，同时也是作为庆祝建国的重大典礼之一。

伊奈莉只用一句“你真蠢”淡淡地责备他。

“这与平时举行的那些规模截然不同哦。梅菲乌斯内所有著名剑斗士可是会一举聚集于此呢。——啊啊，好热。扇得再重一点。”

伊奈莉向照顾特等席的奴隶命令道。这时，另一个女奴隶将冰镇的饮料送了上来。仔细看来，这个女奴隶年纪尚轻，一身浅黑的肌肤，容貌中带有一股淡定的气质。欧鲁巴若无其事地目送她离去。

“唔”

不意被伊奈莉在膝上狠狠拧了一把。

“皇太子殿下偏好那种女奴隶吗？话说您以前也曾迷恋过我的侍女莉莎吧。喜欢的类型还真是一目了然呢。”

“不是这个意思。”

考虑到自己被邀请的立场，欧鲁巴只得凝神望着下方的战斗，可内心总觉得有些定不下神来。端坐在贵族专用的观赏席，像这样居高临下俯瞰剑斗，心中总感到莫名的愧疚。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咂舌。

（自己究竟还要带着这种奴隶心态到何时。假如不能果断地将这些割舍掉，终有一天将会导致无可挽回的疏漏。）

面前，一个关押着奴隶们的笼子正被搬运出来，对面闸门处也同样搬出了一个笼子，但这侧笼内关押着的，却是数头小型龙菲伊。这是一种拥有六肢，面部像是被压过似呈扁平状的，非常有特征的龙。可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两颗从上颚处弯曲外露的锐利獠牙。

两侧笼门打开的瞬间，口流白涎的龙群蜂拥而出。奴隶们顿时也呈鸟兽散，其中大部分都是半裸的女性。菲伊的弹跳力十分惊人，迅速追上了其中一名，当场将其压倒，亮出獠牙。

欧鲁巴不禁紧攥双拳。尽管伊奈莉也悲鸣着捂上了嘴，可她双眼却灿灿生辉，为预感即将出现的鲜血而兴奋不已。此时，又一扇闸门开启，数名剑斗士以势如破竹之势疾冲而出。

这似乎是以『梅菲乌斯的英勇战士将被邪教送去当活祭的少女们拯救出来』为主题的表演竞技。剑奴们仅靠手中一把单剑向菲伊们发起了挑战。

虽说是小型龙，可成龙菲伊的体长近三米。野生菲伊一旦成群结队，甚至残暴到会向大型龙发动袭击。只见大部分剑斗士都只有反被击倒的份。就在这个时候，观众席中传来了“帕席尔！帕席尔！”如浪潮般高呼着那位剑斗士的名字。

正是那个被誉为优胜候补的男人。他不愧拥有出类拔萃的身手，一个侧让闪开了飞扑袭来的菲伊后，迅速飞身跨上它的背，向脖颈柔软肌肉处用剑猛地刺下。此外，在他不顾一切战斗着的同时，也不停向同伴下达着指示。让他们采用两人一组，其中一个诱导菲伊的行动，另一个找机会从背后跳上去——这样的作战方式，这也确实获得了较大的战果。

此时，一名因鲜血而陷入疯狂状态的少女向欧鲁巴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紧紧拽着栏杆想要向上爬。可尽管这里是观众席第一排，可实际位置却比她的身高还要高上不少。再加上为席位作警卫工作的士兵们纷纷挥舞起了枪剑，企图将她从那个位置赶走。

“救命，求求你们了，请救救我！”

身后的菲伊很快就要追上来了，女人疯狂凄厉的悲鸣刺激着欧鲁巴的耳膜。

帕席尔也发现了这一切，疾追而来，挥舞着长剑向菲伊砍去。但由于使用过度，再加上本身就不是什么精度很高的好剑，只见剑尖部分应声折断。可他依然没有放弃，用手腕拼死绞住菲伊的脖项。菲伊的挣扎也异常剧烈，奋力想要将獠牙插入面前柔软的躯体中。最终，龙还是将帕席尔扯了下来。从背后猛地向面前扒在栅栏上的少女袭去。

“帕席尔！”

欧鲁巴的忍耐力此时终于突破了上限。从投来诧异目光的伊奈莉身旁卫兵腰间一把夺过长剑，不假思索地向场内投去。

剑深深插在菲伊与少女间的地面上。帕席尔反应迅速地拔出长剑，向菲伊面部挥出猛烈一击，随后毫无半瞬停滞地向开始有些胆怯的猛兽发动追击。没费多少功夫，大量鲜血便从龙头喷涌而出。

放出来的六头菲伊已经全部倒下。然而，这场战斗却并没有因此结束。在遍布龙与女性们尸体的场地上，他们将不得不战斗到只剩最后一个存活的人为止。

为拯救女性曾一度携手战斗的他们完全不会手下留情。每个人都为了能够存活到明天而战斗着。四处剑光闪烁，随着每次剑光闪过，一个、又一个生命陨落逝去。

终于，场地上只剩下了帕席尔和另一名剑士。两人早已喘起了粗气，被溅到的鲜血与汗水流满全身，全身上下也负有大大小小轻重不等的伤。

从欧鲁巴这边看来，帕席尔向右侧，对方向左侧移动着。对方边暗暗测算着距离，边向他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刺击。可这些攻击全部被帕席尔格挡开。由于他始终没有向对方发动攻击，早已心焦意躁的对手高高挥来一剑，他趁此空隙以电光石火之势刺了过去。瞄准的是前胸，令人产生这样的错觉，可实际上却扫向对方的双腿。对手的双脚顺着右脚踝一侧向半空浮去，在他还未摔落在地面之前，帕席尔便补上了致命一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行动与他那如甲胄般的肉体不相称，显得异常轻巧。更为重要的是，他在对战斗的掌控法上很有经验技巧。

欢呼声纷纷向着存活的帕席尔投去。

“您很中意他吗？和对奴隶方面的偏好很像嘛，您难道不觉得这方面的品位有些问题吗？”

伊奈莉斜眼瞄着他，欧鲁巴像是在想找借口似地解释道。

“这家伙在这里死去就太可惜了。”

“是这样吗？虽然他是很强，可一点都不华丽呢。尤其不受女性观众的好评吧。”

对此付之一笑。可忽然，伊奈莉投来了带有一丝娇媚的眼神，

“呐，皇兄。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我倒是有个请求啦。”

“什么事？”

“就是关于那个欧鲁巴啦。能不能让他也参加这次剑斗竞技大会呢？”

“为什么？”

欧鲁巴全身一紧，问道。

“如果干掉留卡奥的英雄能参加比赛的话，您难道不认为全场热情会史无前例地高涨起来吗？呐，拜托啦。我还想要好好看一次他的战斗啦。”

“他可是我的近卫兵哦，怎么可能让他去参战。”

“所以我现在才像这样拜托您啊。能不能答应伊奈莉我的请求呢？”

脸颊向自己肩头凑过来，伊奈莉恳求着，用那种心里很清楚对方是决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的眼神望着欧鲁巴。还没等他有时间踌躇该如何回答她，只见一个身影上气不接下气朝这边跑来，是丁。

“怎么了”

“恕我失礼，不过有人紧急想要会见皇子殿下。”

“什么嘛？”伊奈莉的面色一变，染上了憎恶的色彩。“我们皇族间可是在进行重要的对话哦。无论是什么人，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呢。”

丁被少女憎恶的视线盯得浑身发抖，可还是悄悄向欧鲁巴耳边低语道。

（希望见您的客人是一位近卫兵，自称渥尔。他说只要这么传达您就会明白的。）

瞬间，欧鲁巴猛地站起身。

“皇兄？”

“突然有些要事要办。我先回宫了。”

“哎哎？”

“啊，关于欧鲁巴那件事。我稍后会安排你与他见面的。这样你该满意了吧。那就这样。”

心神不定地说完，欧鲁巴快步离去。

呆滞了一会儿的伊奈莉回过神来，顿时脸涨得通红，朝早已走远的『基尔·梅菲乌斯』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而在此时，剑斗场中还有另一个人正从远处眺望着同一个背影。是帕席尔。

刚才为皇子他们送去饮料的那个少女正用布巾擦拭着他那满是鲜血与汗水的身体。她是这个竞技场内负责打理各类杂务的女奴隶。

“米拉”

帕席尔叫着她的名字。

“在”

“刚才扔剑的，是那个皇子吗？”

“是的”米拉回应道，脸上染上一层羞涩。“反应真是相当迅速呢，吓了我一跳。”

“是吗。”

帕席尔直至现在还笔直凝视着手中握着的长剑。无论是投入的时机、速度、还是刺入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如事先计算好般卓越不凡。

约半小时后，欧鲁巴回到了宫殿。

在休息室等待的渥尔一见到他，便迅速起立站直问候。

渥尔原本就是一名剑斗士。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作为一个剑奴来说，早已过了全盛期。但无论是身手还是风采都不见衰退。自一年多前来到塔尔卡斯商会后，始终只是不起眼剑士中的一个，可不知为何，似乎具有被幸运眷顾的特性，他其实已经作为一名剑奴存活了十年有余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很有才能）

欧鲁巴看着他。无论身在哪里都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但却付出了足以生存下去的辛勤劳动。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面也绝对不狭隘。

扎伊姆堡垒一战后，塔尔卡斯商会所属的剑奴们大多都志愿留在皇子的近卫队中。渥尔也是其中之一，但欧鲁巴却刻意将他排除在近卫队之外，并赋予了他其他任务。

“情况如何？”

欧鲁巴举起酒盅向渥尔敬酒。“是”，渥尔恭敬地双手接过。待他一口饮干后，欧鲁巴再次发问，

“有探到什么消息吗？”

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询问着，但其实此时欧鲁巴的心跳得比在剑斗场上时还要剧烈。

在梅菲乌斯十二将军中，除了指挥由龙石船构成的空中部队的那三位将军以外，剩余九位全都对外广招佣兵。随着与加贝拉间十年战争的终结，人员的需求虽多少有些缩减，可毕竟还处于战国乱世，窗口总是敞开着的。

对渥尔下达的命令，就是让他成为这类佣兵。而他参加的部队，不是别的，正是奥巴里·比兰的佣兵队。

“我所打探到的，都是那些同为佣兵、或是在军团中的底层小兵，再好点也不过是下层干部间的传言而已。”

“嗯，没事。说吧。”

袭击并烧毁欧鲁巴他们村子的正是奥巴里所率领的黑盔团。可毕竟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甚至不知道究竟还剩多少士兵依然维持当时的身份没变。在与加贝拉的战争中，一定有不少人战死沙场了吧。可即便这样，依旧有清楚当时情况的人存活至今的可能性也决不算低。欧鲁巴正是命令他前去调查这件事。

“有一个与六年前职务相同的，名叫贝因的百人长。贝因一直都为将军工作，但似乎对待遇上的问题心怀不满，常会对那些与他一起光顾便宜酒馆的部下兵卒抱怨发牢骚。一次，我装成醉酒靠近他那桌，借酒和他聊了起来。别看我这副德行，事实上我还挺擅长套别人的话呢。我任他吐槽，却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这令他对我多少报有些好感。至今为止，我才不过和他打过两、三个照面，可估计再过没多久就能加入他们的对话了。啊，还有一件事，可以断定贝因当年的确身在阿普塔堡垒。这已经从他那里确认过了。”

（很好）

这是个进展，而且还是很大的一步。欧鲁巴拼命抑制住自己内心狂喜到想要跳起来拍手叫好的冲动。此时，渥尔突然显得欲言又止，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

“什么事。如果还打听到其他消息的话，什么都行，尽管说。”

说着，再次向他敬酒。渥尔诚惶诚恐地缩了下双肩。

“我不清楚这件事和皇子是否有关系。贝因吐漏的那些话里，有一点让我十分介意。他似乎在偶然间偷听到几个上层的对话，根据他们的说法，奥巴里将军似乎会在近期和加贝拉一个叫诺维的家伙共同进餐。加上将军这个人该怎么说才好，传言他是反对与加贝拉进行和议的，所以这事就有些奇怪，贝因也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诺维和，奥巴里？）

的确是个奇怪的组合。欧鲁巴赏赐了渥尔一些钱财后，让他退下了。

（恐怕这并不是什么公开的会面。这两个人的交往从任何一个外人看来都会感到很奇怪。所以，假如这是无需保密的官方会谈，必定会成为基层士兵间议论的话题。）

话说回来，所有的推测都是建立在这些情报全都是真实的，这个大前提上。

（根据这些情况，聚餐的地点肯定不会设在比兰宅。一定会安排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但同时又是贵族们常去的酒吧、餐馆——这么一来，可能对象的范围就很有限了。诺维逗留在索隆的时间从现在算起，到祭典结束，最多不过一周。这对布网来说是绝好的条件。）

“皇子，皇子，您在想些什么啊？”

连丁的声音都完全没有听进去，欧鲁巴陷入了沉思。这件事莫名其妙地令他有些挂怀。回想起诺维在皇子基尔面前那段流畅的应酬话，还有那笑眯眯的表情。作为一个使节当然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而正因为过于完美到无可挑剔，当时的欧鲁巴才会对诺维失去兴趣。可当得知那个诺维或许即将与奥巴里偷偷会面这个情报后的现在，才开始注意起当时他的态度。简单来说，包括没有在诺维身上放注意力的自己在内，

（真令人不爽）

接着，欧鲁巴开始思考这件事否可能成为抓住奥巴里把柄的一件道具。

欧鲁巴随即将传话吩咐给丁，并让他前去近卫兵宿舍。数十分钟后，欧鲁巴亲自挑选出的近卫兵列队走近他的房间。每一张面孔都是他所熟知的，可欧鲁巴依然维持着基尔皇子的面具，向他们下达一个命令。




三章 公主殿下的剑斗士
1

次日、以及接下来的数天内，欧鲁巴回绝了来自伊奈莉或是隆格·塞安等人的全部邀请。

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可要问他在干什么的话，其实又什么都没做。

始终独自在房间内徘徊。光位于主殿内的寝室，就比作为一个剑奴隶时起居所用的宿舍要宽敞得多。他已经绕着房间转了好几圈了。从房间延展出去的阳台还附有个小庭院，可为了避免一旦出现在那里，就有被人看见并追究他并非卧病在床一事的风险，他只得在室内转悠。

第一天、第二天，欧鲁巴就像一匹为了寻找猎物而四处徘徊的野兽，每分每秒都显得如此漫长。哪怕在进食过程中，欧鲁巴也一直保持着沉默。每当听到微小的动静，他的目光都会立刻投向玄关，可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到了第二天，他的表情中开始出现一丝焦虑的阴影。窗外天色已渐微暗。还是不行吗，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使者冲进房内。

（来了）

欧鲁巴嘎然停下脚步。当刚想向欧鲁巴搭话的丁注意到他脸上表情时，不禁倒抽了口冷气。眼角如撕扯般向上吊起，从那上扬的唇角处，隐约可见锐利的犬齿。这个模样，没错，十分酷似他那张铁面具。

根据使者所带来的情报，欧鲁巴又下达了新的命令。在主殿与宫殿的入口、甚至连城内道路的各中转地都配置了人手，用传话接力的形式传递着情报。

地点是从中央大道折向小路后走过约两个拐角处，也就是在即将进入妓院林立的那条街道口，有一家餐馆。

从结论上来说，并不是诺维本人直接来访。与奥巴里会面并用餐的，是他派来的使者。位置是三楼的包房。哪怕是餐馆服务人员想进入房间，也必须先摇响门口的铃，待获得里面客人的允许后才行。对进行秘密会谈来说，这里是个非常合适的场所。

欧鲁巴先派遣数名剑奴扮作客人进入该店。当然事先给了他们一笔钱，用来打点自己的穿着打扮。在灌下数杯酒水后，这些人见机开始打架，掀起一片骚动。在将店内的人卷进来的同时，为避免骚乱无谓地扩大，事成后便迅速撤离餐馆。

在这过程中，身手轻灵的剑斗士艾伊逊顺着围墙攀上房檐，并在奥巴里他们包房外的阳台上落脚。艾伊逊原是北方国家佐甘出身的海盗，早就习惯于这种在桅杆上攀爬的活儿了。

悄无声息隐藏起自己身形的艾伊逊竖起耳朵倾听房内的对话。自用餐开始后，已经过了约三十分钟了吧。艾伊逊探听到的，只有最后短短五分钟左右的对话。可是，依然获得了一定的成果。在两人结束进餐的几乎同时，艾伊逊敏捷地跃下阳台。

从使者处接到第一个消息约三小时后，欧鲁巴仔细听完艾伊逊带回的报告。

“——我明白了。这件事不准对外声张。”

“谨遵吩咐。”

艾伊逊用着非自己惯用的语气，收下报酬后转身离去，可却再一次被欧鲁巴叫住。“在”艾伊逊刚一回头，只见手枪的枪口正顶在自己眼前，顿时全身僵直，

“为了保险起见，我再重申一次。此事不准对外声张。”

“是，明白了！”

“祭典期间不允许随便喝酒，也不允许离开索隆一步。你就想象身边随处都是我的耳目好了。但作为交换，如果你能在祭典结束时，做到全部这些要求，我会支付刚才给你那些报酬金额的倍数。”

艾伊逊苍白的面色上瞬间露出喜色，“是”，低头表示承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艾伊逊刚离去，面色同样惨白的丁就禁不住发问。他早已失去了冷静。

“没什么怎么回事，现阶段还无法作出什么判断。”

“但……但是，这很明显不正常啊。要说奥巴里将军，他可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而且和加贝拉不是已经握手言和了吗。公主她……难道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唔”

搁在盆上的葡萄被硬塞进了嘴里，丁只得花上点时间埋头咀嚼。

“我不是说现阶段还无法做出什么判断了嘛。毕竟现在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情报。”

尽管嘴上说得很冷静，然而，欧鲁巴的内心却一团乱。

艾伊逊偷听到的对话内容如下。

“凯扎尔一事确实对我们很有利，这样就能更快地将扎德煽动起来。可话虽如此，没想到机会竟然会这么早就到来呢。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不是正因为发生了凯扎尔这件事，诺维才开始急于求成了？”

奥巴里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使者回答道。“诺维卿正稳步进行着准备。向扎德·考克、以及奴隶们投下火种，也是在慎重考虑的前提下，完全按顺序进行的。”

“这所谓的顺序，也把我包括进去了吧。”

“对于奥巴里将军的协助……”

“行了。要道谢的话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扎德一事虽然可以完全交给你们去办，可我更在意剑奴们那边。那个叫帕席尔的男人。虽然我们获得了他的协助，但他可是要去参加剑斗大会的啊。万一中途丢了性命，一切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这点不必担心。火种早已在梅菲乌斯内点燃。我们需要去做的，用比喻来说只是保持通风良好而已。哪怕帕席尔中途死亡，早已燃起的火焰是没那么容易被熄灭的。”

“早已在梅菲乌斯……了吗？一点都没错。正因如此，哪怕被追究起此事的主谋者，也只要在梅菲乌斯国内随便找个替死鬼就成了。原来如此，这才是诺维的目的吗？虽说很对不起剑奴们，但他们也只能算得上是一些在安了坏心的大人教唆下，想要进行无谓抵抗的孩子们啊。”

奥巴里嗤嗤笑了起来。

“接下来完全没有需要劳烦将军出手的事。在帮助煽动者潜入时，已经多亏将军的协助，诺维卿也对奥巴里将军的勇气和行动力表示叹服。在我们之间，有着跨越国界的信赖与友情。”

哼，奥巴里嗤之以鼻。虽看不见样子，但此刻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可谓一目了然。

“但你们那位公主又该如何。一个不小心甚至会危及她的生命哦？”

“假如只让公主逃脱的话，加贝拉就会被人怀疑。一个不小心——这话可以免了。没错，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使者的回答没有任何踌躇。

“哦”

奥巴里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停顿了一小会儿，奥巴里干咳两声，

“——走吧，时间不早了。诺维今晚会受邀出席哪边的宴席？”

“据说是月光宫的，诸国使节都受到了邀请。碧莉娜公主似乎也会出席。将军也要去吗？”

“不，正相反，还是尽量避免无谓的照面会比较好。我去确认以下扎德那边的情况——”

随着他们站起身远离房间，之后的对话都无法听清了。

欧鲁巴将艾伊逊听到的这段对话在脑中反刍了一遍。

心跳速度逐渐加快。

奥巴里与诺维肯定在这次祭典期间策划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且还是危及到梅菲乌斯根基级别的——这种推测应该不会有错。

（奥巴里卖国，诺维企图给应该已经缔结了和平条约的梅菲乌斯再次带来混乱。）

双方目的目前均不明了，当前阶段胡乱臆测也无济于事。然而从那段对话中可以明确的有两点。首先是，

（公主的生命有危险——）

当然在这个情况下，『公主』肯定是指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

此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帕席尔』这个关键字。欧鲁巴所知道的帕席尔，就是那个优胜候补的剑斗士。根据奥巴里口中的“要参加剑斗大会”来推断，应该可以断定是他无疑。

这两个人之间乍一看毫无关系，可毫无疑问，将这两人联系起来的某个计划正确实地进行着。

如果单纯只是给梅菲乌斯带来混乱的话，或许欧鲁巴还会觉得“有意思”。他本就憎恨着梅菲乌斯，假如能令那些贵族们被烈火痛苦灼烧的话，他甚至想要协助这个计划。可是，与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偏偏是奥巴里，那就只能另当别论了。但凡他的愿望，一个都不允许被实现。

（而且……）

白金色长发从脑海中闪过。与此同时，那纯粹的——没错，那双正因为过于直率，反而不时令自己焦躁不已的眼眸。

欧鲁巴一如既往叉着胳膊陷入了思考。说要去扎德那里的奥巴里，说要去月光宫的诺维，究竟现在应该选择深入哪边才好呢？他当然不会去直接质问对方。自己手中握有的情报数量太少，所以应该采取直接去见对方，并设法扰乱对手这招。

“丁，准备更衣。”

“现在这个时间出门吗？去哪里？”

月光宫，欧鲁巴答道，用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对决定要去那里感到害羞的语气。

“是有很多使节出席的场合吧。”丁决定先将注意力放到当前的工作中。“嗯，如果去那里，就应该穿适合参加宴会的礼服。但皇子好歹刚从初阵战场归来，或许应该打扮得更有武将气质才——”

“铜铠、凉鞋、还有护腕。”

欧鲁巴取出了在客人来访期间会被藏起来的东西——铁虎的面具。

完成了身为一名剑斗士装扮的欧鲁巴单身赶赴月光宫。

月光宫——原来的全称是『龙踞左翼的月光之宫』。与主殿·龙眼宫相距不远，拥有梅菲乌斯内最壮观的大庭院，多用作举办大规模的宴会。

担任门卫的士兵才看了欧鲁巴的面具一眼，便恭身行礼。虽说不可能有第二个打扮得那么显眼的人了，但毕竟上有规定，在检查确认他并没有携带武器后，就允许他进入了。

才刚踏入庭院，就有男男女女很多人主动向他搭话。身为击败留卡奥的剑斗士，他的名字与外形早就被传开了。大多数贵族们都想在自家举办的宴会上，邀请他作为客人参加。

以前都把人当畜牲使唤——心中并非没有这种念头，但现在的欧鲁巴已经具备了能在这种场合与人交谈的忍耐力，这也算是他作为皇子替身所做出的努力所留给他的最低限度的成果吧。

向里面走去的欧鲁巴忽然发现了两人——碧莉娜公主与伊奈莉公主的身影。他不禁傻了眼。

双方似乎正愉快地谈论着些什么。表面看上去是这样，可两人盯着对方的眼中，都露出了毫不避讳的敌意。

2

碧莉娜·阿维尔热情高涨。本以为皇子前夜祭总算爬起来了，没想一转眼他又把自己关回房内，到这个份上已经完全不能指望他了。

（不，什么叫指望他？谁要指望他啊！）

在镜前穿好礼裙，一边任由特雷吉娅绞尽脑汁为她打理着头发，一边用力攥紧拳头。

（皇子不在反而好办事。我一个人去与诸国使节面谈，就算身在梅菲乌斯也能强化加贝拉与他国间的关系。没错！而且，正好还能趁此机会记忆一下梅菲乌斯贵族们的长相和名字。首先要和他们打好关系，多拉几个朋友。如果不能巩固自己的地盘，到时候只会寸步难行。）

“哟，公主殿下，您的表情很恐怖哦。”特雷吉娅看着镜子说道。“这么一来，特雷吉娅我好不容易将公主塑造成梅菲乌斯第一美丽公主的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嘛。男士们也都会被您吓跑的哦。不知道是哪位皇子，就是因为无法忘却公主那张像鬼一样恐怖的脸，才害怕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索索发抖吧。”

无视特雷吉娅的嘲讽，碧莉娜反而燃起了更高的热情。

（而且对那皇帝的作风，我也喜欢不起来。）

据说，那位凯扎尔·伊斯兰将会于近期被正式处刑。而且还将此事安排在剑斗大会的间隙。也就是说，要在万千民众的注视下，活生生将他送去当龙的饵食。当碧莉娜得知这个消息后，不由嫌恶、恐惧得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凯扎尔几乎没有被给与任何辩驳的机会，他也只不过对皇帝提出的有关移动、改建寺庙的意见表示反对罢了。假如此类情况今后继续发生在其他问题上，那国家的执政也将无法一帆风顺。

（只靠那些惧怕挑起主君不快，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参与国政——这样的国家，绝不可能在战国乱世中长久存活。如果爷爷在，他一定会这么说。）

碧莉娜打算在今晚这在月光宫举办的晚宴上好好观察确认。哪怕梅菲乌斯是野蛮人的国家，也一定存在不少反感皇帝这种行为的人。

（只有在深刻理解各方立场及意见的前提下，才能确认这会为加贝拉带来什么利益。而我自己，也必须确定自身的立场）

日落时分，晚会准时开始。大厅与庭院里到处可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和由食物堆起的小山。在不曾间断的乐曲及人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中，碧莉娜打扮得光鲜亮丽出现自在众人面前，并对前来向她表示问候的梅菲乌斯贵族们报以圆滑的微笑。

“哎，今晚的您真是分外美丽呢。”

“想必被誉为加贝拉白色之花的公主，同样成为我们梅菲乌斯人骄傲的那一天也不远了吧。我衷心期待这场婚礼的到来。”

“啊呀呀，多么美丽动人的公主啊。与我们梅菲乌斯皇太子实在是太般配了。”

（您真爱说笑，难道想让我光站着傻笑吗）

碧莉娜尽力令这种藏于心中如毒蜘蛛般的感情不表露于外，客气地回应一个又一个对手。然而，却始终没人提起凯扎尔这个最关键的话题。碧莉娜也多少开始习惯起梅菲乌斯的风俗，知道这里对女性涉足政治话题一事不报任何好感。

（最起码，如果能让对方先提起这个话题就好了）

可她心里明白，当面对远道而来的异国客人时，这个话题的确很难说出口。碧莉娜再次对自己身处的暧昧立场感到不甘心。假如能与基尔·梅菲乌斯一同出席的话，情况多少会有些改变吧。这么一想，心中不禁对那个皇子、以及对自己的不中用更为恼火。

碧莉娜移动了一下位置。她心想，若能发现某处有人已在讨论这个话题，自己或许能趁机掺入。

走入了庭院。一个虽然面积较小，但在梅菲乌斯实属罕见的森林坐落于月光宫与主宫殿间，这个庭院被安排得可从这里眺望到最好的景色。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水池，不少人聚集在这里谈笑风声。乐团占据了庭院一角，演奏着悠扬的乐曲。只见人们无论老少，纷纷男女配成对拥在一起翩翩起舞。

啊，碧莉娜停下脚步，她看见了诺维·萨乌扎迪斯的身影。在加贝拉宫内年轻女性群中就拥有的很高人气，到了梅菲乌斯似乎也通用。他与一位少女展示着美妙舞姿的同时，也受到了周围女性投来的嫉妒与艳羡的目光。

一曲终了，诺维注意到了碧莉娜的存在。他刚想过来表示问候，可不知为何，却被她的搭档抢先一步，

“晚安，皇姐。”

优雅撩起裙摆向她行礼的，是伊奈莉·梅菲乌斯，基尔皇子的义妹，也就是梅菲乌斯的公主。

那天真烂漫中透着美艳的容貌令碧莉娜记忆深刻。当然，理由中包含着特雷吉娅那句“完全看不出来和碧莉娜殿下只相差两岁呢”，这句失礼到极点的意见评价。

“呀，难道说现在还不能称呼您是皇姐吗？应该无碍吧，这只是迟早的问题。比起那种据于礼节的问候，还是尽早习惯比较好，对我们双方都一样。”

“没错——啊痛，——您说得很对。”

啊痛，这句是由于特雷吉娅捅来的一肘子造成的。当前想要从立场上判断双方谁身份更高一事显得很微妙，但作为一名客人，总要表现得体。而且特雷吉娅的直觉告诉她，自己的主人很明显对这位名为伊奈莉的少女喜欢不起来。

“刚才我有幸与萨乌扎迪斯卿共舞。不愧是拥有优雅国风的加贝拉呢，不仅舞蹈的技术没话说，连邀请女性的礼仪方面也不是梅菲乌斯的男士们可以媲美的呢。我说皇姐，皇姐您也跳一曲如何？我想在场的所有人一定会高兴的。”

“不用了，我不是很擅长舞蹈。”碧莉娜彬彬有礼地微笑道。“虽然只在刚才有幸拜见，但伊奈莉公主比我跳得更好。这里根本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呢。”

“哎，是这样啊，原来有这样的缘由呢。不过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哦。毕竟我从三岁起就跟随舞蹈老师学习，那位老师还曾在阿里翁当过宫廷舞蹈家呢。他在我三岁时就夸我有天分哦。”

“那还真是了不——令人钦佩呢。”

一肘子。

不知不觉地，碧莉娜周围已经聚起了与伊奈莉同龄的少女们——估计她们都是名门贵族的子女吧。

“的确如此，伊奈莉殿下从小就什么都很擅长。”

“我的父亲和母亲也一直对我发牢骚，抱怨我为什么不能像伊奈莉殿下那样。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我由衷这么认为。毕竟我不是伊奈莉殿下嘛！”

少女们嬉笑着交头接耳。碧莉娜光是想要维持脸上的笑容就很辛苦了，伊奈莉则满面春风，说道，

“哎呀，我也并不是擅长所有方面的哦。谁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比如说——”目光像猫眼般锐利地闪过，伊奈莉将视线投向公主。“比如说，对，我根本没有乘坐过飞空艇哦。”

“飞空艇？”

“不乘坐那个是很丢人的事吗。那可是军队使用的东西呀？我甚至没在近距离见过那个啊。”

面对其他少女的困惑，伊奈莉愉快地笑道。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这可以称得上是幸福吧。设想一下，乘坐那种东西在天空中飞来飞去——好可怕哦，怕到我都要晕倒了。而且这样难道不会感到丢脸吗？”

“啊呀，确实呢。身为一名女性，居然去做那种事，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

“别说事后被责骂了，这样一定会被断绝父女关系的啦。”

少女们咯咯笑个不停。伊奈莉一边表示同意，一边眯起眼睛盯着碧莉娜。

（哦，是这样啊）

碧莉娜也意识到了，而且是毫无疑问的肯定。

其他的少女姑且不论，伊奈莉一定很清楚她面前这位来自异国的公主，在加贝拉也算得上是技术顶级的飞空艇操纵者一事。以及在先前的扎伊姆堡垒战中，她曾亲自驾驶飞空艇横跨战场一事。

（这明显是在找我的茬啊）

维持着脸上笑眯眯的表情，碧莉娜内心怒不可遏。既然被人找茬，哪有不报以颜色的道理，好，那接下来该如何——。

“怎么了？”伊奈莉向她投来艳然一笑。“皇姐您是否改变主意，愿意跳上一曲呢？”

原来如此，碧莉娜明白了，她对自己擅长的项目似乎相当有自信。碧莉娜对舞蹈也不能说完全是个外行人，好歹身为一国的公主，贵妇人所应具备的最基础的教育她都接受过。

装得没发现特雷吉娅在一旁猛扯她的礼服袖子，碧莉娜扬起下颚。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就允许我——碧莉娜·阿维尔，献丑跳上一曲。”

（哎~）

相反，此刻伊奈莉正内心暗自偷笑。周围也掀起一片哗然。事态发展至此，诺维本想做最低限度的出手相助，

“那么，公主的舞伴能否由我来——”

可才说出口，就被伊奈莉阻止了。

“哎，不行啦。今晚您不是向我保证过，一整晚都当伊奈莉我的舞伴吗？”

“啊，那个，但是，公主殿下。”

诺维一脸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在加贝拉，将女性玩弄在手掌心中，甚至传说每晚都能上演男女爱情悲剧戏码的诺维，到了这异国之地，丛一名使节的立场上，不能不给公主面子。

此时，一旁有位梅菲乌斯的贵族青年向公主伸出了手。

“不肖鄙人能否有幸请到公主当我的舞伴呢？”

这位碧莉娜不知名的年轻人，正是巴顿·卡德莫斯。他身材高挑，从外形看来做公主的舞伴并无任何不配之处。对碧莉娜来说，无论谁是舞伴都无所谓。接过巴顿伸来手的公主并没有发现，他此时正与伊奈莉互相交换着眼色。

伊奈莉早就暗自盘算，打算在这里让这位异国的公主丢一个小小的脸。过去每到这种华美的场合，主角总会是她。不止在梅菲乌斯国内，拥有一个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家庭老师教导下渡过的童年时代，她对自己的品位相当自信。时尚、话题的挑选、舞蹈、茶艺、还有一点点精神修养，在绘画与音乐方面的造诣也相当深。同龄的少女们尤其会偷偷模仿伊奈莉。母亲梅莉莎当上了皇后，自己成了公主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碧莉娜就像是个侵略者似的，突然闯入了这个世界。梅菲乌斯人总是对“文化”这个词毫无抵抗力。此前加贝拉虽始终是个敌国，但他们的文化氛围比梅菲乌斯的更为高雅。尤其是向贵妇人献上宝剑、为女性舍命战斗的骑士道故事在梅菲乌斯妇孺间拥有极高的人气。

午茶时候讨论的话题中心也变成了碧莉娜。虽身在同一个国家，但基于立场，平时总是呆在后宫不外出的行为似乎令其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今天在宫殿内擦身而过时，她向自己投来微笑，那一举手一投足都受到众人的瞩目，这令伊奈莉相当窝火。

（一定要在这里狠狠打击她一次）

让她丢尽颜面，然后彻底击溃，最后再慈悲为怀地向她伸出援手即可。如果能令加贝拉的公主都成为自己的追随者，那这梅菲乌斯后宫的主掌权将一如过去，被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梅菲乌斯的民族华尔兹乐声响起，舞蹈开始了。伊奈莉与诺维和刚才一样，行云流水般舞动着。呼吸也逐渐契合，另周围旁观者们纷纷自叹不如。

而视线转向碧莉娜这边，只见她一开始就被舞伴用力挥来甩去，动辄双足几近离地而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慌慌张张想跟上舞伴的脚步，可不小心踩上了巴顿的脚，令双方都失去了平衡。

“公主，在这里脚步应该稍微快加一点。”

巴顿用周围都能听见的音量对公主进行指导，周围传来嗤嗤偷笑声。

“抱……抱歉”

一不注意，男性语气脱口而出，碧莉娜顿时满脸通红，听从着他的指导。可之后还是踢中对方数次，哪怕自己想跟上巴顿的节奏，可对方却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这会儿她又绊到自己的脚，向后踉跄了一大步。

四下又一次传来了嘲笑声。碧莉娜决不是感觉迟钝的女性。

（这男人，是故意这么干的）

目光对上巴顿，他正露出傲慢的笑容。

碧莉娜满脸堆笑。

啊，特雷吉娅刚想出声警告，可已经太晚了。巴顿为了妨碍公主舞步而想要再次伸出脚，事先准备好的碧莉娜猛地向他支撑用的另一条腿踹去。巴顿吓得不由自主跳了起来，转瞬被她利用腰部回转的力量，一个背包摔了出去。

巴顿向前趴倒在地。华尔兹舞曲嘎然中断，人们也纷纷“啊啊……”地发出包含着叹息、惊讶、同时也表示非难的感叹。特雷吉娅不禁捂住脸。

“有谁……”

碧莉娜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四周，右手向半空伸去。

“有谁愿意上来，有哪位大人愿意做我的舞伴吗？有谁愿意教导我这位加贝拉的公主什么才是真正的梅菲乌斯华尔兹吗？”

啊哈哈哈，她的声音与伊奈莉尖锐的笑声混杂在一起。诺维也显得非常诧异，但现在正与伊奈莉舞蹈中途，对这种情况实在无能为力。

碧莉娜的视线四下一扫。所有人都低垂目光，别开脸。还有些人装成忙着聊天的样子。一圈扫下来，根本没人有回应的意思。平息下刚才的怒火，碧莉娜才终于恍然大悟。

干得太过火了。这么一来，仿佛是在与梅菲乌斯人作对似的，根本无法拉拢同伴。众人没有对她表示回应，不仅是因为害怕招惹伊奈莉的不快，更重要的是感受到了碧莉娜自身如烈火般炙热的敌对心吧。

碧莉娜狠狠咬着她那粉红色的嘴唇，内心深处有种被祖父责备了的感觉。那个叫伊奈莉的少女，或许就是看穿了自己沉不住气这个弱点，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才向自己挑衅。

（这根本就是一败涂地，完全被对方摆布了。）

即便这样，碧莉娜依然伸着手臂。现在放弃，是她的性格所决不能容许的。哪怕知道时间拖得越长，自己就显得越悲惨。碧莉娜焦急的每一秒钟，都仿佛有一小时之久。渐渐从手臂上撤去力量，她那无法抓住任何东西的手空虚地垂下。

碧莉娜俯下脸，视野的一角，浮现出伊奈莉胜利的微笑。

“——公主”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过来。

啊，碧莉娜与伊奈莉带着完全不同的理由倒抽了口气。

“公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和我，不，与小人共舞一曲呢？”

躬身一礼，向她高高扬起手臂的，是那位戴着面具的原剑斗士。

碧莉娜畏畏缩缩地再次抬起手臂，握住了剑斗士——不，是近卫兵的手。欧鲁巴的手臂也僵硬地环上了碧莉娜腰间。

两人像是一对早已互相有意，而周围人也清楚此事，但今天才首次牵手的少年与少女一般，笨拙地踏起了舞步。

华尔兹乐曲流淌着。刚来自异国的公主与在札伊姆堡垒击败敌将留卡奥的原剑斗士。备受瞩目的二人。或许是心理作用，乐师们奏起的乐曲也渐渐融入了一股热情。

欧鲁巴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脚步上。他当然从没有过这样的舞蹈经验。心中不停暗数着节拍，担心一次呼吸的紊乱会导致脚步全盘乱套。

（一、二、三……一、二……）

面具之下的额头上浮起大滴汗珠。这里应该转个圈吗？不，已经晚了。应该张开手臂，向侧面——再来一次，一、二、三、一……

“欧鲁巴”

“啊？”

因为太紧张，欧鲁巴的声音异常响亮。碧莉娜咯咯笑着，说道。

“谢谢你”

欧鲁巴并没有回答。归根结底，他连主动出现在公主面前的他自己的心情，都无法理解。

火焰点缀着这漆黑夜色，耳边流淌着轻快的华尔兹，握着一国公主的手旋转舞动着。夜风带着凉意拂过。森林中沙沙摇曳的树梢，在火光下映照出黄金色光芒的喷水池，眺望着面前景象，露出温和笑容的人们。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面，欧鲁巴做梦都没有想过。

一曲结束，二人高揭握着的双手。周围响起了鼓掌与欢呼声。舞技本身虽非常稚嫩，但重要的是能打动内心。松开手，依规矩与公主对行一礼后，不知为什么，欧鲁巴内心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挫败感。

3

舞曲才刚结束，欧鲁巴又一次被人们团团围了起来。

“欧鲁巴阁下，关于您击败留卡奥的故事，能不能详细说来听听？”

“来这边一起喝一杯如何？”

“据传您这个面具是由于魔道士的诅咒才拿不下，这是真的吗？”

“还有传言说您是一位隐藏了自己真面目的某已亡国家中身份显赫的人啊。”

（罗罗嗦嗦的……）

忍住想要大吼一声“烦死了”的冲动，欧鲁巴毕恭毕敬地应对着。人群中想要触碰他身体的妇人不在少数，欧鲁巴吓得抽开身的举动引来众人阵阵笑声。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穿透人群向他刺来。转头望去，只见是伊奈莉。她脸上表情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不能称之为愤怒或者是悲伤，更近似某种毫无表情的漠然，但同时也透出强烈的敌意。

与欧鲁巴视线对上的瞬间，伊奈莉脸涨得通红，可转瞬又血色尽失。猛一转身，背对他举步离去。视野一角隐约瞄到巴顿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从死缠烂打的人群中得以解放时，宴会也已近尾声。一如既往，有现场配对双双离去的情侣，有匆忙赶赴其他宴会的人，有烂醉如泥倒在一旁被侍从看护的人，还有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上街观赏祭典活动的年轻人——各式各样的人，然而却怎么都找不到目标人物诺维的身影。

（该死的）

这么一来不就完全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了嘛。干脆回去吧，这么想着，才刚打算离开庭院，忽然被一个上年纪的女性喊住。本以为又是哪个剑斗爱好者，可定睛一看，只见面前正向自己躬身一礼的，正是碧莉娜的侍女特雷吉娅。

“对您出手帮助公主一事，我衷心表示感谢。”

“……你在说什么啊？”

“呵呵。欧鲁巴大人看上去像是不会撇下为难中女性不管的人哦。这点和加贝拉的骑士们非常相似呢。”

“我只是一个剑斗士。”虽稍感惊讶，欧鲁巴还是摇头否定道。“若要把我们相提并论，加贝拉的骑士们一定会愤怒的。我本只是一个奴隶，居然敢妄自尊大地触碰公主的手，还不如说这才是该请求宽恕的事吧。”

欧鲁巴半是在自嘲，半是在讥讽。身份高贵也好，奴隶之身也好，能够平视对话，也能够携手。但从实际角度上来看，双方所处境遇却犹如天壤之别。

可特雷吉娅却忽然吊起了眼角。

“不管是不是奴隶，公主殿下可不是那种会计较这些事的人。我当然也是一样。如果您看不起自己，那就等同于在侮辱公主。请务必注意自己的发言。”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奴隶）

本想反唇相讥，可仔细一看，特雷吉娅身旁的桌子上早已翻倒了数个空酒杯。欧鲁巴只得先恭敬地低头应了一句“明白了”。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似乎没有看见公主殿下呢？”

“啊啊。”特雷吉娅无奈地耸了耸肩。“她说想一个人在庭院里逛逛。虽然我想反正这附近警备森严，就算放她一个人也没啥问题。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啊，那我也只能在这里干等咯。”

语毕，“要不要陪我一会儿？”向欧鲁巴举起了酒杯，欧鲁巴抬手回拒。

“您难道遗忘了什么东西吗？”

特雷吉娅问道，因为此时欧鲁巴忽然转身走回庭院。“不”他丢下了这句话，开始在庭院中转悠。没过多久就在某个地势略高的小山丘上发现某个身影，向对方走去。

这是一个能俯瞰整个坐落于此地与宫殿间森林的位置。眺望着远处被照亮的宫殿以及位于其对面下风处的明亮街灯。想必现在还有很多人正热闹地庆祝着祭典吧，仿佛凝神倾听就能感受到街上那乘风而来的喧闹声。

碧莉娜矗立于山丘顶端，双手扶着及腰的栏杆，俯瞰整个街道。本打算叫她名字的欧鲁巴见到此景，不知为何，一时竟无法出声。

（还是个孩子）

不禁产生这种感想。少女那被街灯亮光勾勒出淡淡轮廓的侧脸，虽有着令人深烙脑海难以忘怀的美，可却显得莫名幼小。公主只有十四岁，看上去幼小是理所当然的，可欧鲁巴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这点。

耳边隐约传来轻轻的哼歌声。并不是刚才那首梅菲乌斯华尔兹，应该是加贝拉的曲子吧。那是一个就算驾驶飞空艇连续不断飞行，也要耗费数日才能抵达的地方。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碧莉娜忽然停止了哼歌，转身望来。

深夜，沉默不语的剑士，还是个戴着面具隐藏真面目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一定显得非常诡异吧。但碧莉娜并没有发出任何声息，只是略有些诧异似地瞪大双眼。

“刚才……”

“不用。”

还没等她道谢，欧鲁巴便打断了她的话，可又不知这场合该说些什么才好。敏锐的碧莉娜觉察到了这点，露出了微笑。

“自扎伊姆堡垒以来始终没机会见面呢。作为一名英雄，似乎不该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吧。难道您不去那边接受众人的祝贺吗？”

“这话应该对公主您说吧。在这里孤身一人太危险了。特雷吉娅大人还在等您，我们一起过去吧。”

“我？我嘛……对了，接下来正准备幽会哦，和一位优秀的男士。”

见欧鲁巴吓了一跳的样子，碧莉娜咯咯笑了。

（啊——）

不知怎的，欧鲁巴忽然感到面具下的脸孔阵阵发热。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呢。”碧莉娜用手按住被夜风撩起的长发，再次向远方望去。“无论皇太子殿下为人如何，只要找到坠入恋情的对象，想必就会找到幸福吧。可我甚至连恋爱都没有经历过。而且在加贝拉，虽然有很多与我亲近的人，以及严厉指导我的人。但要说到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却只有屈指可数。连我出生成长的故乡尚且如此，那梅菲乌斯就更不用说了。”

碧莉娜一反常态的饶舌，是因为夜幕的黑暗吗？还是因为看不到对方容貌而产生的一种能暂时敞开心扉的错觉呢？

“无论到了何处，我应该都能保持自我。爷爷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当然我自己——碧莉娜·阿维尔，也与过去并无改变，可是——”

碧莉娜用飘渺，甚至难以听清的音量说完这些，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问道，

“欧鲁巴，你和皇子说过话吗？”

沉吟半响，欧鲁巴给了“有”这个回答。若说没见过面反而会显得不自然吧。可随即她却向欧鲁巴投来了最难回答的问题。

“对你来说，皇子基尔是一位怎样的人？”

“怎样——具体指什么？”

“实在非常惭愧，虽说身为婚约者，可我与他对话的次数寥寥无几。直到现在，都还有太多难以理解的地方。如果能互相更为理解一些的话，或许我也能在这异国之地，战斗得像真正的我。”

（战斗）

正如欧鲁巴的日常一般，在此地，碧莉娜·阿维尔也同样在战斗着。她所表现出的灰心丧气，毫无疑问并不只是因为被伊奈莉她们调侃的结果。或许是由于不知道该怎样去战斗，怎样才能力所能及。欧鲁巴这么猜想，就仿佛自己曾经验过的一切。

欧鲁巴长久闭口不语。碧莉娜脸上浮现出笑容，

“行了。很抱歉提出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忘了——”

“那位皇子他……”欧鲁巴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回答道。“……那位皇子他还很幼稚。一定比您更为，更为……”

“……”

“哪怕看上去似乎什么都知道，但其实他不明白的事才占了大多数。所以……还是不要认为就算不说，他也会明白比较好。直接说出口，把心里想说的所有话全都说出来。如果原本就不明白，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将永远都不明白。无论您的事，加贝拉的事，还是将来的事。”

一时嘴快说完，欧鲁巴才“唔”地发出低吟。

“非常抱歉。我不怎么会说话，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不，没事。……嗯，我明白了。”

碧莉娜点了点头。

“我会尝试着去传达，用自己的话。原来如此，如果不通过自己主动接近的话，的确是无法理解任何人的。这当然也包括梅菲乌斯所有的人。”

“是”

“而且——”碧莉娜唇边绽开笑容。“对皇子很幼稚这个意见，我非常同意。看似深思熟虑，其实却很单纯，看似很单纯却又玩起了计策。有时候甚至让人联想起刚出生的婴儿呢。”

“你说什么！”

“哎？”

“不是……那个，我好像隐约听到有人在远处骂我似的。”

将身子探出栅栏，装出开始眺望远处的样子。欧鲁巴干咳几声，

“差不多该走了吧。特雷吉娅大人已经喝得很多了。”

“这正说明了特雷吉娅有了能让她高兴到喝醉的理由啊。”碧莉娜咯咯地笑了，“那我们走吧。你别看特雷吉娅那样，她醉酒后相当吓人呢。”

不知是否为了掩盖羞涩，她故意挑选了比较通俗的措辞。

二人走下山丘，回到庭院内。特雷吉娅举起空酒杯。只见一个大概是被硬拖来陪她喝酒的宴会侍从早已趴倒在桌上睡着了。

“那公主殿下，我们回后宫吧。”

“不——特雷吉娅，不好意思，我还想顺道去一个地方。”

“哈？祭典还会持续很久呢，公主殿下想要的五颜六色的气球，明天我也会买给您的啦。您一定非常喜欢拿着那些气球在外面到处乱跑吧。”

“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啦。”碧莉娜脸涨得通红。“我接下来是打算去探望皇太子。”

“哎！”

惊讶得叫起来的，是特雷吉娅，和欧鲁巴。

“可公主殿下，时间已经很晚了。哪怕是平时皇子殿下也不会同意接见您的啊。”

“如果平时去都不行的话，现在这个时间就更没什么行不行了。不管被拒绝几次，在对方彻底放弃抵抗前，无论多少次我都要去。”

“公主”

看上去似乎感动得无言以表的特雷吉娅身旁，欧鲁巴忽然插嘴，

“那……那么，我就此告退了。突然想起还有件急事要去办。啊啊，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一边自言自语着根本没法拿来当借口的理由，欧鲁巴慌慌张张向两人告辞。

可就算走到外面，在这种热闹的祭典时期还是几乎找不到停靠于路旁的马车，无可奈何的欧鲁巴只得拼命奔跑着赶回宫殿。

（该死的，这次又想找皇子干什么啊）

大概又想数落他的不是了吧。

在丁的帮助下匆忙更衣完毕，钻入被窝的瞬间，门口铃声便响了起来。

“让她进来。”

尽管被欧鲁巴的指示吓了一跳，丁还是外出迎客，并将碧莉娜和特雷吉娅领进了房间。

“今天这又是吹得哪阵风？”

碧莉娜的样子显得稍有些一反常态。这绝对是因为她甚至没耐心等到天亮，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冲上门的缘故吧。

“身体稍微好些了吗？”

欧鲁巴腔作势咳了两下。特雷吉娅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

“出了好多汗呢，呼吸也很乱，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公主，今天我们还是先就此告辞吧。”

“不，不用，没事。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

在丁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碧莉娜笔直盯着坐在床上的皇子，现场气氛总觉令人有些坐立不安，

“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啊，为什么要这么问？”

“只是这种感觉而已。”

“我只是来探望一下您的情况。担心在祭典期间，您是否会因为孤身一人而感到寂寞。”

碧莉娜的态度有若干违和感，欧鲁巴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这完全不似她一贯表面上显得恭恭敬敬，内心却时刻揣摩他弱点似的那种好战的态度。若在平时，在对峙的瞬间，欧鲁巴就会感受到一种令他不得不全身戒备的压迫感。

（碧莉娜变了吗，还是说……）

“公主殿下今天受了很多苦哦。我觉得皇子殿下是不是该提醒那位伊奈莉大人稍微注意一下……”

“特雷吉娅，不要这样。”

最后两人也只是交换了两三句无伤大雅的话，碧莉娜便从座位上站起身。

“那么请好好休息吧。如果您还有食欲的话，明天我会在祭典上买一些东西给您的。”

“还要买公主殿下最喜欢的气球呢。”

“特·雷·吉·娅·你喝太多了！”

目送着公主远去的背影，

（她不是）

欧鲁巴心想。

没有选择奥巴里以及扎德一侧，而是选择赶赴月光宫的理由，就是对诺维——更准确的说，是带着一种想要与碧莉娜面对面进行确认的心情。对这点他无法否定。

诺维派来的使者说了些仿佛对取她性命丝毫不存犹豫的话。这可以考虑成是为了彻底笼络奥巴里的一时之策，又或许是碧莉娜本人隐瞒了自己生命会有危险的事实，自愿成为整个加贝拉计划中一部分的可能。

可是，

（她并没有参加这个计划。如此希望在梅菲乌斯战斗得像真正自己的那种决心。）

从塞安宅归来时，她提出凯扎尔一事，纯粹是因为自身无法容忍。那不正是她已经将梅菲乌斯看成自己第二故乡的最好证明吗？

（如果公主不是，也就很难想象在背后操纵整件事的会是加贝拉。那归根结底，这只是诺维与奥巴里两个人的计划吗？）

莫名感到一阵安心，欧鲁巴刻意不让自己去在意这种心情，同时开始盘算起如何才能阻止诺维实施这个计划。

如果一定要说出需要阻止计划的具体理由，他能立刻想到几条。不想让奥巴里的打算得逞的心情。从渥尔那条线来考虑，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丝有关阿普塔事件的线索，如果现在国家陷入混乱的话，线索将会有付之一炬的危险。此外，若现在梅菲乌斯彻底瓦解，那欧鲁巴苦心表演至今的『皇子』将确实失去权威，结果将再次恢复成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剑斗士。倘若真的那样，那自己的目的将一个都无法实现。

但比起这些理由，让现在的欧鲁巴更为焦躁不安的事，

（连全心全意投身于陌生异国战斗中的公主性命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们究竟打算干些什么？）

愤怒。

是对毫不在意操纵他人生命，玩弄他人命运的人的愤怒。与过去欧鲁巴的村子被烧毁时，他所涌起的那漆黑、粘稠的感情同种。

（怎么能让你们得逞）

（怎么能让你们的任何一个企图得逞）

欧鲁巴长久地坐在床上。

位于比梅菲乌斯宫主殿稍低位置的外宫内，横向坐落着仿佛小型塔楼状外观的建筑物，正是被给与国外使节们用来作为宿舍的。

其中一室，站在窗边仰望为庆祝建国祭而沐浴在灯光下的宫殿的，正是从加贝拉而来的使节诺维·萨乌扎迪斯。与高雅的本国建筑物相比，梅菲乌斯的宫殿看上去如此粗陋。可他早已习惯了。毕竟五年多来，他一直担任着从梅菲乌斯夺来的阿普塔堡垒副长官的职务。

而那阿普塔，现在也正进行着移交给梅菲乌斯的工作，用的是庆祝梅菲乌斯皇子与加贝拉公主婚礼的这个名义。在繁忙工作的途中，诺维却主动志愿成为派去参加梅菲乌斯建国纪念祭的使节。本国也同意了此事，其实就是在派他前去道贺的同时，顺便为移交的预备工作事先举行会谈的意思。

“总之，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自言自语，诺维的感情异常冷彻。在欧鲁巴及伊奈莉面前表现出的和颜悦色早已被丢弃一边。那面无表情的容颜不禁令人感到一种悚然的美。

肤色白皙，身材修长。衣角很长，尺寸宽松的长袍被随意套在身上，长发披散下来。这彻头彻尾的放荡贵族形象，还有女性化的举止，全都是诺维自身的喜好。加贝拉国内对此意见也分成两派，“是个爱漂亮的人”这个评价，以及“纯粹不检点，与骑士之国完全不配”这种痛骂声。

他的行为举止姑且不做评论，诺维的才气却是国内无人不认可的。

萨乌扎迪斯家是世代担任罗迪斯地区领主的名门，在加贝拉内拥有的领土相当大，在政治上也有很大的发言权。然而诺维早早便将萨乌扎迪斯家主的位置让给亲弟弟，自己退而担任王都护民副长官。虽然嘴上说“这样一来比较悠闲”，但真心话却略有不同。比起持有领土，每天被山一样多的杂务缠身，还不如在自己喜欢的时间、机遇，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换句话说，

（军略、智谋战、城池争夺）

这些事。

曾制定攻陷奥巴里将军所驻守的阿普塔堡垒作战计划的，也是他。最起初，他只派遣骑马队，进行着频繁到令人厌倦的突击战。作战拙劣到连己方都开始产生不满情绪，攻击也一次次被阿普塔挡回来。诺维只是装腔作势地说着“啊哟，还真是束手无策呢”，撤回了部队。

但事实上，他却在堡垒的附近暂时驻扎。与此同时，让事先埋伏在梅菲乌斯领附近森林中的别动队开始行动，并故意被梅菲乌斯的侦查部队发现，让他们误认为己方最初的目标就是调动主力部队进攻帝都。

正如所料，集中于阿普塔的兵力被成功分割。准确瞄准这个机会的诺维迅速调回主力部队，开始向阿普塔发动总攻击。然而阿普塔侧正因为自满于以前数次击败骑马队猛攻的经验，反而错过了调回援军的时机。诺维将温存着没有受到任何损害的飞空艇部队投入战斗，堡垒周边的炮兵阵地转瞬陷落。最后用消耗战将堡垒包围起来，甚至没用上一个月时间，就成功夺下了堡垒。

（六年前）

（没错。那时，我遇到了留卡奥。）

回想起这个名字，毫无感情仰望宫殿的诺维的眼中，略浮现出一丝感伤。

那时留卡奥还是个见习骑士。可当时他就已经在为理想而全力奋斗着。他并非想自己成为一名理想的骑士，而是抱着希望加贝拉能成为一个由骑士建立起的理想国家——这个远大的理想。听说了人们的这些传言，

（真蠢）

最初，诺维笑了。他与留卡奥年龄不过相差五岁，却觉得这实在像是个孩童的梦想。诺维是现实主义者，在谋略之争中获得乐趣的同时，也非常明白这样是无法改变国家以及世界的。体质很弱的诺维原本就极为厌恶那些只会依靠自己武力的人，以及夸夸其谈的家伙们。

可在阿普塔一战中留卡奥的勇猛令人印象深刻，诺维也因此记住了他的模样和姓名。

约一年后，留卡奥因讨伐了谋反者巴托尔的功勋正式成为骑士。那之后在对梅菲乌斯的战斗中他建立的屡屡战功根本不需要逐一列举。诺维也与其中几件有些关联。

出阵前，留卡奥基本上都会赶来阿普塔，就算本人不来也会派遣使者乘坐飞空艇赶来。诺维也会依照他的请求传授计策于他。此时的留卡奥早已渐渐被众人传颂为英雄。对虽在国内拥有极高人气，但也不过是个武人的留卡奥卖弄自己的知识，并让他惊叹不已。诺维从中感到一种恶作剧似的快感。而每到此时，

“太棒了！”留卡奥都会率直地睁大双眼。“身在阿普塔，竟然能如此细致地分析战场以及兵将门的动向。比经历众多战场的我还要详细啊。诺维卿就像是有千里眼一样呢。”

“想象力”诺维指了指自己的头。“只会做知道的事，办经历过事的，不过是野兽之流，留卡奥。所谓人，常常将需要把自己获得的知识，以及先人留下的经验作为踏脚石，这样才有可能获得更为广阔的世界。”

“原来如此。正如字面意思，用头脑在作战啊。那如果这样，难道可以通过模拟演习，与阿里翁和恩德——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进行战斗吗。若确实如此，那假如想实现加贝拉称霸世界的梦想，现在的加贝拉还需要些什么，请务必告知于我。”

“啊哈哈哈。留卡奥，你还真单纯。哪怕是我也不会想象到这个程度啊。啊呀，话说回来，理论上这并不是办不到的。我不需要了解事情的全貌，只需要收集到几个知识的碎片，或许就能够展望世界规模的全景。”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诺维也单纯得不由现在感到有些脸红羞愧。留卡奥这个男人虽说认真木讷，但却有一种莫名的“可爱”。被这种“可爱”吸引，与他直面的人自然也会变得有些可爱。

当时的留卡奥两眼灿灿生辉。

“那我将会成为诺维卿的眼睛，耳朵。策军马以及飞空艇驰骋整个世界，为诺维卿收集想要的碎片。让我们共同将加贝拉建立成世界最为高洁的国家吧。”

诺维不禁笑了起来，然而心中却，

（如果是这个男人，或许……）

内心不禁萌生了这种感情。远大的梦想会为青年造成挫折，挫折会令青年面对现实。但假如是留卡奥，或许真能实现这个梦想。那率直的目光或许将准确地找到『碎片』，并带回来交给自己。

正因为怀有这种想法，诺维才向国王进言，建议碧莉娜公主与留卡奥缔结婚约。他也确实感到有某种东西正在确实地向前迈进着。与留卡奥共同展望梦想的那段时光，对诺维来说是或许正是从未经历过的、全新的知识碎片。

（可是）

梦，终究只是个梦。

他人并不如诺维所预想的那样、不如留卡奥所怀理想中那么坚强。人无法依靠梦想生存。

随着与梅菲乌斯间和平协定的推进，碧莉娜公主也被决定嫁去梅菲乌斯。只是旁观着这个梦想，被突然推落对诺维造成的打击都非常巨大。他认为这么一来，就算是那个男人，也将不得不面对现实。这对诺维来说比什么都痛苦。可是——

（留卡奥那家伙。为什么甚至没有和我商量一下）

总是仿佛一个少年的那个男人依然没有在现实面前屈服。如果国家无法如他所愿，他甚至对国家揭起反旗。得知这个消息的诺维对此束手无策。无论如何驱使自己的想象力，脑中也无法浮现出留卡奥光明的未来。而诺维的想象力又一次没有落空。

（留卡奥被讨伐了）

（然而——我预测中未曾出现的名字，却在此时浮上水面）

那就是梅菲乌斯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传言非常愚蠢的一个人。

（就算双方存在兵力差，那种男人居然能将笼城在内的留卡奥，在没有耗费很多时间的情况下，还是在对方的初阵就击溃了？——）

想要得到，关于此事的知识碎片，换句话说就是令自己能够接受这个事实的材料。若非如此，没有看到留卡奥最后时刻的自己将无法咽下这口气。

所以他才来到这里。从窗口吹入的风轻轻吹起诺维的长发。呼出一口气挥去眼前的发丝。

（当然，想得到的礼物并不只是知识。我可没有那么绅士。想得到东西有好几个。对抗恩德的预备，梅菲乌斯的混乱，还有杀了留卡奥的皇太子）

虽说并不是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诺维身在阿普塔时，就已经在梅菲乌斯内部确实地钉入了几根楔子，充分做好了事先准备。终于到了用得上这些的时候了。

（这一切，我全都要带走）

如漆黑窗帘似晃动的发丝中，隐约可见宛若出鞘刀刃般的闪烁。




四章 剑之祭
1

扎德·考克这一天始终忙于应对来客。

上午来访的是西蒙·罗德鲁姆。一见面，西蒙便劈头问道，

“你是不是瘦了？”

扎德面带苦笑，摇了摇头。

“无论遇到任何情况，我的饭量和酒量都不会有丝毫变化，这是我唯一的可取之处了。不过，这种事不再多给一个星期是看不出区别的。”

“公的禁闭令已经被解除了。这样就能心无挂虑地放怀吃喝了吧?”

“解除了？”

西蒙若无其事道出这个消息的样子令扎德顿时傻了眼。西蒙指向窗外，确实，只见包围宅邸的士兵们正开始打点撤退。

今早，也许是西蒙造访皇帝的时机恰到好处，几乎始终在与皇帝单独对谈。关于此次祭典；加贝拉、恩德的动向；此外，还有以西方宿敌巴兹卡家为首的陶琅诸国近期有所行动的情势。边谈论着这些话题，西蒙装出忽然想起来的样子，提起了扎德的名字。皇帝也仿佛早就忘了这回事似的，“哦哦”一声，便笑了起来。

“事后，陛下立即下令解除禁闭令。或许当时陛下也是一时激动，想必本人压根就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所以请放心，您并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只要今后您也能继续一如既往地向梅菲乌斯表现出不变的忠诚——”

“我会向梅菲乌斯表示”

扎德紧绷着脸应道。他早有埋骨于梅菲乌斯的觉悟，可是——

面对似乎觉察到他的言下之意而陷入沉默的西蒙，扎德扯出了凯扎尔·伊斯兰这个话题。他的处刑即将在明日执行。这件事西蒙无力挽回。从与皇帝唱反调这点来看，扎德与凯扎尔一样。但只因皇帝心情不同，两者的生死处境却如此极端相异。

“这根本与剑奴隶无异。随着观众的心情，会被命令『去死』，也会被高喊『饶了他』。皇族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过是皇帝的奴隶罢了。”扎德长久低垂着头，说着。“毋庸置疑，我爱着梅菲乌斯。无论是民众朴实的气质，还是尚武的风俗，全都是我所钟爱的。兵强马悍，定不会输过任何一个国家吧。我甚至觉得，当到了魔素全部枯竭，飞空艇这类武器以及那令人作呕的魔法从这世上彻底消失的时刻，或许称霸整个世界的将会是我们梅菲乌斯。然而，以现在的梅菲乌斯——以现在的皇帝……”

“别这样，扎德。小心隔墙有耳。”

“对西蒙公您来说，这不也是一种侮辱吗？皇帝正企图让龙神信仰这种宗教重新复苏。恐怕这只不过是为了能确立自己作为君主的绝对君临权利罢了。为了将与自己唱反调的人全部烙上叛教者的罪名进行处决。没错，就像过去的亚修·巴兹卡打着龙神的名义，在西方陶琅实施的恐怖政治一样。”

复兴龙神信仰一事已成为确实的消息被广为流传。将前夜祭上请来的长老众任命为担负主掌整个祭祀的职责，并打算同时将龙神庙改造成神殿。而对此表示反对的凯扎尔，则作为首个叛教者被处以了极刑。

“在与加贝拉的求和问题上亦是如此。虽说陛下一度听取并采纳了家臣的进言，可现在却忽然变心。像西蒙公这样的人物，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陛下与恩德公国派来的使者频繁进行会谈。而会谈的内容，只需稍作推测便能心中有数——哪怕明天，碧莉娜公主被强制驱逐出境，而恩德的公女却取而代之嫁入我国，我也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这……”

西蒙眉目间也浮现忧虑之色。这些都是确实的情报。格鲁皇帝原就不执著于加贝拉一国，争夺大陆中央的霸权，维持包括恩德在内的三国关系平衡才是最重要的。格鲁想要巧妙地挑起其余两国间争斗，令自己成为这种平衡的控制者。

讨伐留卡奥一事对加固与加贝拉间同盟关系起到了效果，但同样因为此事，恩德必然无法继续对梅菲乌斯熟视无睹。更有传闻说，对方向梅菲乌斯提出了条件不赖的同盟缔结方案。这一切正如格鲁的预料。

“可这么一来必定会令梅菲乌斯失去其他诸国的信赖，梅菲乌斯的声名也将一落千丈。如果陛下照现在这样随心所欲滥用权力，那梅菲乌斯早晚将步入衰退的命运。”说到这里，扎德的目光一闪。“对皇帝抱有不满的人非常多。如果西蒙公能成为他们的中心，率先站起来的话，以公的深厚人望，必定会有不少知名人士追随而来吧。当前几乎所有诸侯都在这索隆汇聚一堂，这祭典的时期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啊。”

“扎德，我就当没听到你说过这些话。恕我就此告辞了。”西蒙粗暴地站起身。“为这样的未来感到忧虑，我们才更应该团结一心，紧紧聚成一股力量。凯扎尔的事非常遗憾，可我不想重蹈覆辙。”

“之所以如此啊，西蒙公！”

“万一到那个关头，拼了命也要上。可这一切归根结底都建立在遵守法律的前提上，急于求成只会造成无谓地流血。决不能将民众卷进来，不能让别国找到可趁之机，这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你应该很清楚吧，扎德。”

用手拍了一下扎德肩头，西蒙步出了会客室。

这就是上午的会面。

午后的访客是奥巴里·比兰。虽然以前曾因职务所需，与他有过数次照面，但实际与他有所交谈还是最近才开始的。

奥巴里并未久留，扯了几句家常，在兴趣爱好的棋盘上对弈了才一场，便站起身。仿佛只是恰好顺便似的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扎德。

“盘面就维持这样吧。”告辞时，奥巴里指着盘面笑道。

“接下来的部分我们有机会再继续。届时要边举杯庆祝边玩哦。”

奥巴里离去后，扎德找东西填了下肚子，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加贝拉那帮家伙……”放下已经读过数十遍的信件，摊在桌上。

“……打算利用我吗？”

信件上，有着诺维·萨乌扎迪斯的署名。此前，诺维也曾数次捎来书信，可这次信件的内容却更为直接。说直接，却并不是说有什么慷慨激昂。原以为对方为煽动自己，定会夸大其词吹嘘个不停。然而信中实际内容却更像是在哭诉。

打从基尔皇子和碧莉娜公主的婚事决定以来，加贝拉与恩德的关系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中。原本就预定将碧莉娜公主嫁入恩德，此事也一直非公开地进行着。可作出无法全面信赖恩德这个判断的加贝拉王为了优先本国的利益，决定将梅菲乌斯选为同盟的对象。当然，为了使恩德能保住面子，加贝拉在外交上不吝于付出各方面努力。降低恩德进口的绢以及香料的关税；加贝拉第二王子兼猛虎骑士团长泽诺·阿维尔亲自担任使节访问恩德大公，宣誓双方维持不变的友谊。

（然而——这位恩德大公马尔基奥·鲁·多利亚生命却岌岌可危）

通过梅菲乌斯的外交渠道以及谍报活动，多少也获取了一些情报。马尔基奥刚年过五十，可近期身体状况却突然急速恶化，甚至严重到出现怀疑他是否险些被毒杀的谣言。去年一年内，在民众面前仅公开露面了2次。也许坚持不了多久了，恩德国内外绝大多数人都这么判断。

恩德大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杰雷米公子，次子艾力克公子。杰雷米心思缜密但没有武人的气度，艾力克擅长武术但有欠考虑，外界对二人这样评价。

书信上这样写道，在这两人中，次子艾力克似乎企图向加贝拉发动战争。

艾力克原是碧莉娜的首选夫婿候补，包括这个原因在内，他与将反悔缔结同盟一事看成是种侮辱的那部分重臣联手，谋划对加贝拉进行宣战。

（如果按照顺位，恩德大公的长子杰雷米理应继承大公的宝座。原来如此，在明白这个事实的前提下，依然决定采取的行动吗）

他是打算通过展示自己的力量来聚集国民的信赖，证明自己比起兄长杰雷米更适合担任下任大公吧。就算现任大公打算继续与加贝拉友好共处，可在他本人不知何时就会驾崩的当前形势下，恩德的进军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一来，加贝拉能够依靠救命稻草就只有同盟国梅菲乌斯了。但是——

（诺维，真是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正如刚才扎德自己所说的，就在前几天，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秘密与恩德派来的使节进行了会面。虽说是机密的会谈，但诺维似乎通过他的某种情报关系掌握了这个消息。

万一战争正式爆发，梅菲乌斯皇帝究竟能向加贝拉派去多少援军呢？心中委实有些不安。亦或许将留卡奥策划暗杀皇族这件事挑明，在把碧莉娜赶回国的同时，向加贝拉发动进军，这样的事态也并非不可能。

正因为如此，诺维才盯上扎德。若是一位愿以正义之名保卫与加贝拉间同盟关系的勇士，定会不吝于出手相助——书信上这样写。从加贝拉的角度看来，令当前梅菲乌斯政局处于不安定状态才是其真正目的吧。哪怕扎德力所不能及，只要能造成一时的混乱，也就不用担心背后受敌的风险了。

“可是，”

扎德喃喃自语。反过来说，正是在恩德与加贝拉处于紧张局势的现在，才更是梅菲乌斯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陷入短暂的混乱局面，也可以不必担忧他国的强行介入。

禁闭解除后半天，扎德事先捎去联络，不久便离家外出。乘坐的马车所赶往的目的地，是与扎德·考克麾下战士团——苍弓团干部们约好的碰头处。他们中每一个都是值得信赖的对象。从前就曾数次暗地里敦促他们下定决心。而经过此次禁闭骚动，想必他们也早已做好『那个时期』即将到来的觉悟了。

扎德无意间回首向自己宅邸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景色仿佛与火海交织。蓦然回过神，眼睛眨了几下，眼前的火焰群却已消失不见。那不过场幻象罢了。

翌日上午，西蒙·罗德鲁姆与诺维·萨乌扎迪斯在大竞技场偶遇。

诺维刚将昨晚搭上的贵族的女儿送上马车，而西蒙正打算前去与被移送至竞技场地下的凯扎尔会面。

二人互道寒暄，

“这连续数日间，我每天都来这里哦。”诺维微笑道，“我完全被剑斗竞技的魅力所俘获，务必希望来年祭典时，能有幸再度访问贵国呢。”

“竭诚欢迎您的来访。”

就这样客套了三两句，西蒙一声告辞，转身离去。诺维定睛凝视着西蒙远去的背影。

（在梅菲乌斯的重臣中，那位大人应该算是最高位的吧。如果能将他拉拢到我方就好了。不过，毕竟扎德·考克那种小人物更容易摆布）

那家伙和奥巴里·比兰一样。在与梅菲乌斯进行和平交涉的时期，诺维就向那位将军送去了书信。因风闻奥巴里是反和平派的，因此打算笼络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作为名武将虽然不失刚毅，但也有对急功近利的一面，头脑也不是很好使，所以对自己受到的待遇怨声载道。奥巴里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也是最容易操控的那种类型。

通过反复投递书信，令奥巴里充分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被加贝拉予以重视。这样一来，奥巴里就会对梅菲乌斯将自己丢放在如此不相称地位一事感到越来越愤慨，而能正确评价他实力的加贝拉就显得更具魅力。

不久后，奥巴里开始回信。扎德·考克——这位相当于反皇族领袖般人物的存在，也是在奥巴里送来的情报中获知的。

（可以利用）

诺维这么觉得，便随即开始了与扎德的书信往来。在诺维看来，对方同样是一位容易驾驭的角色。也就是所谓的只会纸上谈兵，和奥巴里一样自尊心过剩。

（就像是梅菲乌斯的巨龙。对于自己的身躯，更准确地说，是对自身的长寿感到骄傲，甚至产生了自己躯体其实更为巨大的错觉。正因为如此，才给与他人钉下桩子的机会。为了阻止他们的前进，在不久的将来给我方带来优势，一定要预先做好相应的准备）

梅菲乌斯的贵族间对皇帝的不满情绪正在日益高涨，这也是早已调查清楚的情报。他原本只不过为向其中投入一个火种而策划了这个计谋，但凯扎尔及扎德这些事让事态向对诺维有利的方向一边倒去。而这一切，并非经由诺维之手，几乎全都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一手造成的。

（梅菲乌斯正自己走向毁灭的道路）

若此次在梅菲乌斯的计划能顺利进行，自己就能专心于恩德一国的问题。诺维并不打算令梅菲乌斯彻底毁灭或是将其吞并。这两个目的的达成无一不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诺维所挂心的，是恩德这个同盟国，以及东方强国阿里翁的存在。阿里翁即将完成耗时长久的东方远征。如果在与加贝拉一战中，阿里翁千里迢迢赶来参战的话，就绝不是以加贝拉一国的实力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对手了。为此，梅菲乌斯若不能作为同盟国继续存在下去，也会给己方带来麻烦。

正因为如此，当前只要给梅菲乌斯带来一时的混乱，让皇帝的注意力集中于国家内部。扎德，亦或是皇族一侧，不管事态如何，自己原本就打算只向有利的那方派去援军。而奥巴里将会担任援军的将领。早已沉醉于“救国英雄”这个使命的他早就心有此意了。另外，身在梅菲乌斯内部的他，应该能很方便地对情况作出判断，并跟随占据优势的一方吧。在此基础上，若能与加贝拉重新确立新的同盟关系就更好了。

从刻意选择奥巴里担任梅菲乌斯内部协助者这点可以清楚地看出，诺维的计划中，最初就没有将碧莉娜公主算进去。

（那位殿下太直率了）

作为主君来说是个不坏的对象，但自己并不觉得她会赞同此次计划。在这方面，自己与对皇族血脉有一定执着的留卡奥不同。不，更准确地说，

（如果皇族流出的鲜血能够守护加贝拉的话，）

自己也在所不惜。诺维那副微笑面具下的双眼中，敛藏着冷彻的光芒。

就在诺维盘算着他计划的同时，西蒙正与身处地下牢房的凯扎尔·伊斯兰会面。随称之为会面，但准确地说，他们只被允许在隔着铁栏杆的状态下进行不过五分钟的对话。

因此，西蒙省略了冗长的问候。

“家人情况如何？”

“我转告他们不要过来。”凯扎尔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公，从今往后伊斯兰家……”

“我明白。放心交给我吧。”

“万分感谢。”

凯扎尔直到最后关头都是个耿直的人。老实说，在西蒙看来，凯扎尔是一个过分认真而枯燥乏味的男人。然而他也觉得，能将这种认真贯彻到最后的关头，也正是凯扎尔这个男人的魅力。

“陛下……”凯扎尔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说道，“真的变了。”

“——”

“这并不是抱怨。只是当前皇后莱拉还在世时候，陛下的脾气虽稍显急躁，但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身怀陛下所看重的实力，就会被委以重任。然而如今，陛下变得只相信自己。这一个月内，我向这虚无的空间投去了千万哭泣、呐喊、怨言。可是现在，我只为那样的陛下感到悲哀。”

即使身在宫殿中，也能时不时听到类似这样的耳语。莱拉殿下尚健在时，皇帝经常倾听家臣们的进言。可见莱拉殿下人望的影响之巨大，只不过失去了这样一位起抑制作用的人，皇帝就开始随心所欲、任意妄为——

（可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呢？）

西蒙与凯扎尔同是自皇帝年轻时代起便扶持他至今的成员之一。深知莱拉前皇后的事，以及他们夫妇俩感情的亲密无间。

皇帝的性格——虽说这说法究竟有多少人会相信还值得怀疑——其实相当内向。与梅莉莎再婚后，皇帝的精神看上去就像是恢复了年轻人般的旺盛，夫妇关系也仿佛比前妻那会儿更为亲密。但西蒙认为，那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

（那样子，不更该看成是失去了精神支柱吗？）

在西蒙的眼中，他只感受到皇帝正一味地陷入孤独。作为长年友人的西蒙已经无法探得他的内心世界，甚至在对待亲生儿子基尔·梅菲乌斯时，也不会付出一丝一毫的爱情。

——之后，他与凯扎尔的对话仅停留在闲话家常的范围内。抱歉，这话西蒙没有说出口。他深刻告诫自己，唯独这句话，决不能说出口。西蒙对扎德这么说过，“我不想重蹈覆辙”，这种决心并非虚假。但也正因如此，对没能阻止凯扎尔这件事的自己，西蒙感到最为恼火。

离开之后，不知为什么，西蒙忽然对那个从未见过面，只听闻过其名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留卡奥这个男人。

（他是一个愚蠢的人）

留卡奥掀起的谋反是没有未来可言的。那是不明时势，或者该说是对时势避而不见的愚蠢之人的行为。徒流鲜血，徒招混乱。

可是，西蒙此刻心想。对这一切，留卡奥心中难道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吗？哪怕知道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他依然毅然赌上生命付诸实施。只因他坚信，无论剑下的鲜血，还是付出的鲜血，所有的一切，对他的祖国加贝拉来说，都决不是毫无疑义的。

（那是留卡奥的咆哮）

西蒙如此感受到。

2

餐桌上摆放着看上去鲜亮可口的水果及饮料，肉料理的品种也很丰富。哪怕美食家大清早就看到面前这排场，想必也会禁不住脸色发青吧。

欧鲁巴才啃了几口面包就停下手，几乎再也没有碰早餐。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却不是因为什么身体不适或是没有时间。

归根结底，他现在正与皇帝共进早餐。今天早上，餐桌旁不仅仅是格鲁、梅莉莎、伊奈莉和她妹妹芙萝拉这些皇族成员到场，更有西蒙·罗德鲁姆、武将奥丁·罗鲁格，以及重臣之一的格莱茵·伊斯方等人陪同。

在谒见之间对外开放前，总会有像这样希望觐见的人来访。皇帝总会邀请这些人共进早餐，也能顺便听取他们的进言。虽说皇帝最近的专横独裁变得愈加明显，但他却依然倾力于这长久以来的惯例，与过去相比丝毫未曾改变。

对欧鲁巴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之前的好几次都被他用种种理由推托掉了。毕竟这种场合中，他将不得不面对熟悉基尔为人的家人们，因此费德姆嘱咐他尽量避免露面。可这次不同，他是瞒着费德姆擅自决定参加这次早餐的。若此事被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进行阻止，或是不惜强硬手段也要陪同到场吧。

（好了）

怀揣一丝紧张，欧鲁巴寻找着恰当的时机。此时，只闻耳边那些无关紧要闲聊话题终于告一段落。欧鲁巴暗暗吸了口气，张口说道。

“父皇。”

全场气氛一顿，众人的视线纷纷向欧鲁巴投来。或许是因为过去的基尔皇子在这样的场合同样不怎么会发言吧，皇帝也向他瞥了一眼。

“什么事？”

“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想要什么东西吗。马匹？还是将军的地位？如果说想要王冠的话，还有些为时过早哟。”

皇帝愉快地问道。或许是在期待他能有个出色的回答吧。但欧鲁巴却并没有领悟到这点。

“是关于这次的剑斗竞技。”

“你说什么？”

皇帝心情急转直下，这大清早就把果酒当水一样往嘴里灌了起来。欧鲁巴并非没有觉察到现场气氛的尴尬，但不论如何，他都决定将心中事先准备好的话先说出来。

“我希望能派遣我的近卫兵，就是那位击败留卡奥的欧鲁巴参加本次祭典的剑斗竞技。”

对于这个意外的请求，除了皇帝“哦”地作出淡然回应外，其余在场成员都显得非常诧异。伊奈莉则忽然双眼灿灿生辉。而皇帝却冷哼了一声，

“为何直到现在才提出这个要求？”

“我对人们期待欧鲁巴能参战的愿望略有风闻。想必民众也会对这个决定感到欣喜的。”

“我还当你这张嘴能吐出什么好理由来呢。”皇帝径直盯着欧鲁巴。“说什么民众也会欣喜？你明明只打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自己的近卫兵赢得胜利，以便增加自己的好口碑罢了。要不干脆你自己去参加怎么样？皇族参加剑斗并不是毫无先例的哦。”

“您……您说笑了。”

恐惧自己身为剑斗士的真正身份会被对方识破，欧鲁巴慌忙垂下头。他万万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人——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视线所带来的压迫感，和以往他那些对手的水平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哼。”格鲁嘲笑道。

“算了，随你高兴吧。你就好好祈祷你那位英雄能获得胜利吧。”

“请等一下，皇帝陛下。”

此时插嘴的人，正是西蒙·罗德鲁姆。刹那间，现场顿时陷入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清楚那次发生在龙神庙的事。

“请恕微臣多嘴。不管其原来身份为何，皇太子殿下的近卫兵参加大会毕竟有欠妥当。虽说并非所有的剑斗士都是奴隶，但近卫兵在民众的面前与他们互相残杀，是否会有损威严。”

“哦……”

“正如先前陛下所说，尽管在梅菲乌斯历史上并非没有皇族亲自站上剑斗场的先例。但如今时代早已不同，根本不能将其当作比较对象。”

“哦……”又应了一声，皇帝抬起搁在扶手上的手臂，拖起下颚。略显沉重的眼皮下，他的目光狠狠怒视西蒙。正在这时候，一旁的格莱茵·伊斯方接口道。

“此事其实无妨。吾等梅菲乌斯是龙与剑之国，是一个不论出身和血统，单凭实力来一决胜负的国家。”

“但是——”

“而且，能击败留卡奥的那位近卫兵确实是一位英雄。可只因为他本为剑奴隶之身这个理由，民众才会对是否能公然称颂其名表示犹豫不决。恕微臣失礼，各位诸侯和将军们是否也和他们一样，为是否该邀请那位参加今晚举行的宴会而感到左右为难呢？正因为如此，派那位近卫兵参与克洛维斯宝座的争夺才显得更有意义。”

“说得好！”

皇帝颔首，格莱茵不胜惶恐地躬身行礼。格莱茵本来就擅长这方面的技能，他能揣摩并领会皇帝的意图，哪怕那些不过是皇帝的一时冲动，他也能硬掰出理由，代为将这些解释得看似合情合理。

“每年一度，凡能赢得克洛维斯和其副官菲利佩名誉之人，哪怕原本出身奴隶，也都会被民众所颂扬，是当仁不让的英雄。他们中甚至还有人晋升为将军。——这些应该不需要我回溯历史，把这三十年来的例子逐一列举出来吧，西蒙？”

“——呃”

在祭典的剑斗大会上，历年都会选择最终胜出的两名剑斗士担任英雄角色。而在祭典最后一天，还会举行由两位英雄率领两百余名奴隶与龙进行战斗的重头戏。所谓的英雄克洛维斯和他的副官菲利佩，无论这两位在梅菲乌斯历史上被誉为有名英雄的人物原本出身为何，依照惯例，最终都将被梅菲乌斯正式任命为军人。

“若能坚持到最后，则无愧于天地的英雄将会诞生。而中途落败也表示他只能到此为止，在克洛维斯宝座争夺战中倒下的战士们都是为梅菲乌斯祭祀仪式所殉葬的英灵。根本谈不上什么有损威严。”

“哦哦！”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其他贵族们纷纷表示赞同，西蒙也没有再作出任何反对。就在他们撇开当事人的皇子，自顾自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这期间，

“皇兄，您果然还是答应我的那个请求了吧？”

伊奈莉满面笑容地悄悄问道。

欧鲁巴只得似是而非地含混搪塞了几句。而伊奈莉根本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立刻沉浸到自己的心思中去了。

“如果他能获得优胜，我定要亲自担任将作为克洛维斯之证的黄金头盔交给他的任务。还有他也是从龙爪下拯救了公主伊奈莉的英雄这件事，也要在那时候公布。”

完全没有注意到在确认了自己计划得以顺利进行后，正开始盘算起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欧鲁巴，伊奈莉彻底陷入了自己所描绘的少女般幻想。可与此同时，她内心对假面剑斗士欧鲁巴还充斥着一种犹如剧毒般的感情。

欧鲁巴参战的消息转瞬间便在宫内传开。虽说他原来就是个剑斗士，但这依然改变不了皇族近卫兵参战这个破天荒的事实。当然，众人对此事的反响也分成了褒贬两派。

“皇子回应了我们的期待啊！”

有像这样举双手赞成的人，

“皇子不过是想延续他初阵时的荣耀吧？”

也有这种在背地里说坏话的人。

另一方面，费德姆·奥林在听说了这个消息后顿时暴跳如雷。在他看来，没有比自己千辛万苦费尽心机打造出的傀儡自己主动去冒生命危险更愚蠢的事了。但此事为欧鲁巴亲自向皇帝直诉的结果，费德姆已经无力回天了。

“就打两、三场就好了啦。”

欧鲁巴隐瞒了自己针对诺维和奥巴里所准备的计划，装得一脸若无其事。

“这还真好笑。现在这个世上最为我的性命担忧的，恐怕是你吧？”

“闭嘴！”费德姆一副让人觉得他总有一天真的会被气晕的表情狠狠念叨。“听好了，别说死，连伤都不准有一个。那样的话，等你恢复皇子身份的时候会被人怀疑的。啊啊，该死！等大会一结束，我一定要把你像奴隶那样给锁起来，你给我做好思想准备！”

而这个消息同样传到了碧莉娜·阿维尔的耳里。当她听说这个消息的瞬间，猛得甩开企图劝阻特雷吉娅，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向皇子的房间奔去。

此时，预定明天出场的欧鲁巴为提早赶往竞技场，刚好走出房间。

自己决定参战一事，当然与众望所归这个理由毫无关系。欧鲁巴觉得可以通过参加剑斗大会，与那个叫帕席尔的进行接触。奥巴里口中明确提及名字的剑奴隶，毫无疑问会是担起整个计划一部分的角色。一定要想办法从各方面对他进行干涉。

（哦）

还没跨出两步，就撞上了迎面朝这里猛冲过来的碧莉娜。公主的嘴紧紧抿成一直线，眼角愤怒地向上吊起。昨晚前来探望自己时隐藏的那种战意十足如今再度爆发了出来。欧鲁巴预感这次肯定又是自己的不知什么地方直接惹她不快了，刚想到这里，

“为什么？”

碧莉娜张口第一句就是劈头盖脑的质问。

“这个为什么，是指什么？”

“我说的是欧鲁巴。为什么现在你还让他参加剑斗大会！”

“奇怪了。这事和公主您有关系吗？”

“他是——”

火冒三丈的碧莉娜顿时张口结舌。欧鲁巴撇下她不管，继续迈步前进。他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的来意居然与『自己』有关。而当得知了这点的现在，不知为何，却有种不愿与她正面争论的心情。

“他是——我的朋友。”

仿佛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似的，欧鲁巴刹住了脚步。

十四岁公主的双眼中凝聚着坚定的意志，

“……所以，这与我并非毫无关系。一直以来，他在艰难的战斗中挣扎，赢得胜利并活了下来。终于好不容易能从桎梏中解脱，获得自由之身。现在却又得像是回到奴隶时代一样，被强迫着去战斗？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加贝拉的公主想必不知道吧。您虽然将剑斗想象得犹如地狱一般，但这可是梅菲乌斯最大的娱乐活动。就算多一位有名的剑斗士参加，也会令祭典多一分热闹。”

“皇子只不过是想通过主动承担让祭典热闹起来的工作，来获得周围人们的奉承拍马而已吧。就算明知这样会牺牲欧鲁巴的生命！”

“他不会死。”

欧鲁巴面无表情地断言。异国的公主双颊涨得通红，依然没打算放弃逼问。这情景和那时很像。碧莉娜现在的表情，和在扎伊姆堡垒那会儿，对按兵不动的皇子煽动挑衅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你能那么肯定？”

“那是因为……因为他是欧鲁巴。他从来都未失败过吧。既然你自称他的朋友，就相信他的实力吧。”

“我不是在和你讨论这种问题！”

“这同样也是欧鲁巴自己的愿望。公主，不用多说了。”

无论如何克制自己，烦躁之情却依然不断累积。自己现在的说话方式，与那些梅菲乌斯的贵族们完全一样。不只如此，

“话说回来，您居然说你们是朋友啊。”欧鲁巴冷笑道。“你到底知道些他的什么？那家伙究竟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这些你都知道吗？丝毫没有想过诸位『高风亮节』的贵族或是骑士们在战斗中所悟出的什么大义、名誉、意义这些玩意儿，独自一人，只为了生存下去，只不过为了这个理由，就在鲜血与腐肉中跌打滚爬。”

“这还不都是因为你们梅菲乌斯的贵族们……”

“闭嘴！”

突破了极限的感情化为怒吼，从欧鲁巴的口中爆发。

“不准你再把欧鲁巴称为朋友。也不准对他说话。别以为自己是王侯贵族，就一脸什么明白的样子！”

一瞬，碧莉娜似乎也有些激动。可出人意料地，她只是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再也没有说任何话。

欧鲁巴对自己的感情同样感到迷茫，心中充满着纠葛，匆忙举步离去。

（我是谁）

粗暴的脚步声犹如和着心跳的节拍，沉重地刻在地面上。到现在，欧鲁巴才开始激烈地自问。

（作为剑斗士，感到不配和公主做朋友）

（作为奴隶，无法忍受公主那如同能理解奴隶境遇般的话）

（作为皇子，认为只要能达到目的，区区欧鲁巴一个人的牺牲并不足惜）

“我，到底是谁？”

不断重复的这些疑问很快便融化于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欧鲁巴刚好在日落前来到竞技场。今天的竞技已经结束，观众席上见找不到一个人影。

场内零星可见剑奴们的身影。参加大会的剑斗士中，有着奴隶身份的人都要被送入竞技场附属的收容所。在那里度过一整天的他们正在宽敞的场地内活动身体，为明天的比赛做准备。

在四周看守们监视的目光中心，有随性地挥舞着剑的，有练习移动步伐的，还有进行一对一模拟战的。

就在此时，假面剑士忽然出现在场上。锐利的视线顿时从四面八方向他扎来。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都多少听说了这个消息，没人表现出惊讶，但同样也没有奴隶主动向他搭话，或是靠近他。与之相对，一名竞技场的工作人员向他走了过来。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但您也不用特地住到这种地方来吧？到了比赛当天，我们这儿会派人去宿舍接您的。”

“毕竟是个久违的环境，我想要先适应一下。”

欧鲁巴让这个显得一脸茫然的工作人员取来一把剑，先从伸展肌肉开始，随后挥起了剑。奴隶们则还是老样子，始终盯着他直看。而反过来说，这同样令欧鲁巴完全不能无视他们的存在，也无法消除他们的这种好奇心。

装作活动过程中转身的样子，欧鲁巴数次向他们望去，可从中并没有找到帕席尔的身影。

剑斗竞技还剩两天。无论负责的是什么任务，只要帕席尔参与了诺维的计划，就必定会在这两天里有所行动。他是奴隶之身，不能自由活动。如此一来，行动必然会在这个收容所里进行。

在那之前，一定要想方设法接近帕席尔，搞清计划的全貌。

尽管欧鲁巴越来越焦急，但内心却暗暗告诫自己，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这次的赌注，是梅菲乌斯的未来。换言之，就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光明，以及身为基尔皇子的这个立场，

（——公主的性命）

侧身回转，剑尖斜翻，“咻”地向下挥去。

3

翌日。

欧鲁巴透过凿于石壁上的小窗观察斗技场中的情况。此处是剑斗士的休息室。当还是一介奴隶时，他会被送去与其他剑奴隶们共处一室。现在好歹已是近卫兵了，哪怕再怎么狭小，也会被分到一间单人独间。脚上当然也没拴锁链。

与此前陪伊奈莉他们前来观看时相同，场上同时进行着数场战斗。才心不在焉地眺望了没一会儿，就到了该欧鲁巴上场的时间了。

“请用”

一位竞技场的女奴隶走进房内，放下了为他准备的装备。欧鲁巴还记得这位女性，她正是与伊奈莉来这里观战时，站在一旁递送茶水的女性。那张淡定的容貌给欧鲁巴留下了印象。

她帮欧鲁巴穿戴上革铠。武器是细长的小剑，盾呈仿古圆形式样，衣着服饰和鞋履也像是在模仿过去某个时代的风格。

“相当古风的装备嘛。”

“这是克洛维斯时代的特征。但我觉得其实应该没人知道古代剑斗士是否这身打扮吧。只是为了追求气氛罢了。”

女性耸了耸肩开着玩笑。欧鲁巴一时兴起询问她的名字，“米拉”，女性这么答道。但随即，米拉反倒是像有什么话想说似的，显得有些扭捏。

“请问您是皇子的近卫兵吧？不知像我这样的人托您传话会不会显得有失礼数，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您能代我向皇子道谢。”

“道谢？”

“感谢他救了帕席尔大人。”

米拉双颊染上一层羞红，离开了房间。

（哦）

那个名为帕席尔的男人看上去像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出人意料之外，也是会引起女性好感的那种类型嘛。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如以往出战前的习惯，欧鲁巴背靠着墙壁，做着深呼吸。

（又回到这里啊）

（依旧在这里吗）

原打算整理自己的情绪，但内心却擅自骚动个不停，令欧鲁巴郁闷不已。伊奈莉他们今天一大清早就来约基尔皇子出去逛祭典，而且正好是邀他来观赏这场剑斗。不用说，欧鲁巴用“今天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这个理由拒绝了邀请。

（伊奈莉说她曾在巴·鲁圆形斗技场见过我——）

那应该是指索佐斯失控那时吧。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皇子本人当时居然也在场。也就是说最起码那时，他还活着。

（难道皇子是被费德姆杀害的？打从一开始他就盘算让我成为替身，为此始终窥探这个机会吗？）

欧鲁巴的思路被搅得一团混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观众们连呼「帕席尔」的喊声。

定睛一看，只见场上正在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与此前观战时一样，他表现出稳健的战斗风格。长剑交锋还不到三个回合就取得了胜利。

还没来得及表示佩服，就该轮到欧鲁巴出场了。

听到士兵的点名，走出房间。一间间挤满了其他剑斗士们的休息室沿着走廊纵横排列，所有在场男人们的目光都紧紧追着欧鲁巴。从正面，侧面，甚至已与对方擦身走过，都还能感到锐利的目光从背后刺来。

沿着通道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凯旋归来的帕席尔恰好迎面向他走来。漆黑的头发和胡须，虽只比欧鲁巴略高一些，但体魄壮实。仔细打量一番，甚至可以说他的身材已经匀称到理想的状态了。

战斗才刚结束，他的呼吸还很粗重，双眼充血。欧鲁巴与他擦肩而过。

“你这条狗腿”

瞬间，耳边传来帕席尔唾弃的声音。回头看去，只见帕席尔那结实的背脊。后背上有一个犹如用滚烫烙铁印下的标记。由×字和中央一条细长竖线组成。欧鲁巴也背负着与这相同的东西——奴隶的烙印。

“梅菲乌斯的狗腿，你可不要在撞上我之前就输给其他人啊。我要亲手将你撕碎。”

帕席尔头也不回。也许是因为他的气势，又或许是因为高温的炙热，从欧鲁巴眼中看来，那远去的烙印仿佛正在燃烧。

（原来如此）

帕席尔是奴隶。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沦落至此，但从那种口气中可以看出，他一定非常憎恨梅菲乌斯。所以他才会将被誉为英雄，还成为近卫兵的自己看作梅菲乌斯人来憎恨。

虽说这些问题并不足挂齿，但现今这却成了欧鲁巴的绊脚石。照此下去，自己将难以获取帕席尔的信任。但与此同时，刚才那次短暂的照面却令欧鲁巴产生了一种确信。

（既然如此，那我也有我的对策）

跨出低矮拱门的刹那，本以为会迎来刺眼的阳光，但随着每一步的踏进，眼前的光却不断绘出巨大的圆环，逐渐将世界灼为一片雪白。

“是欧鲁巴”

“那个就是！是铁虎！”

“哦哦哦”，挤得水泄不通的场子里，人们的声声高喊汇成巨浪，聚为海啸，仿佛想从各个方向将欧鲁巴压溃。

就算坐在最前排观众的位置也都比欧鲁巴的头还要高，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颗米粒。而这些米粒般大小的人将座位塞得满满的，给场上的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那些在烈日灼烤下挥洒汗水战斗的记忆在脑海中清晰浮现。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撞击，肌肉块块隆起，甚至产生了全身神经都绷于一线的错觉。

“近卫兵欧鲁巴，上前！”

欧鲁巴的对手名为米凯尔·德斯，据说他是一位备受期待的新锐剑斗士。根据观摩过他初战的希克给出的评价，

“固守基础而又前卫的剑斗士。”

似乎给人这么个印象。

“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做，那就要做好思想准备。”

欧鲁巴回想起前几天格威唠唠叨叨的说教。格威起初对欧鲁巴决定参战一事表示反对——“你已经一个多月没碰过剑了，你也应该很清楚剑斗这玩意儿还没有轻松到现在这样就能顺利撑过去。”——可当他知道了欧鲁巴的坚定决心后，只得边叹息边指点他。

“别因为对方是标准型的剑士就掉以轻心，还不如说这种家伙反而在关键时刻底气最足。无论多强，无论多了不起，都不能忘记基础。各种技巧、奇招、或是灵光闪现的必杀一击，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基础上。同时还要保持平常心。”

格威甚至直接冲到皇子房间，顽固地对他死缠烂打到最后，还说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死。

（我明白）

欧鲁巴走向索隆斗技场中央，直面米凯尔·德斯。米凯尔金发碧眼，二十前后，是个给人以单纯印象的年轻人。他那蓝色的眼睛率直地看着欧鲁巴，嘴边露出淡淡的微笑。截至现在，他此次的剑斗成绩是十战全胜。

“多多指教。”

米凯尔无畏地向他问候。欧鲁巴从未回答过这类在剑斗前向自己问候的对手，这次也不例外地闭口不言，

“留卡奥是加贝拉骑士中最强的吧？”可对方却依然用那如少年般的语气向他搭话。“梅菲乌斯最害怕的也是他。也就是说，假如能赢过你，我就比加贝拉任何一位骑士，比梅菲乌斯任何一位武将都要强。我要对你此次的参加道一声谢，没有比这更令人求之不得的比赛了。”

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的笑容表现出仿佛已经历了五十余场战斗似的从容。

“那个叫米凯尔的如果能继续赢下去的话，应该也能在索隆拥有那么点人气吧。”

今天伊奈莉的身影依旧出现在了贵族专用席上。端坐在最前排，享受着女奴隶奉上的茶。

“长相还不错，而且似乎也有点小聪明，想成为他赞助者的贵妇人一定会有很多。”

“他有哪里好啊。”

头扭向一边的巴顿·卡德莫斯应道，而肥胖的托洛亚正在专心致志地与摊贩处买来的美食奋斗。

“话说回来，那个就是欧鲁巴吧。比想象中的要瘦小得多嘛。说不定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呢。”

巴顿傲慢地批判道。他对伊奈莉的态度和基尔在场时判若两人。然而少女却并不打算反驳他。

“居然敢妄自尊大地回到剑斗场上，他究竟能不能存活下去呢？我始终觉得没人能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时都很强。区区匹夫之勇根本没什么可值得期待的。”

“但是他在我的面前把龙给杀了哦。”

“那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怀疑。多半是为了能让剑斗气氛热烈起来的表演罢了，那头龙一定也是被药物所操……好痛！”

被用力跺了一脚，巴顿不禁跳了起来。伊奈莉狠狠盯着他，

“但我确确实实被袭击了哦。除非你想说连我也参与了那场表演！”

她用手拂了拂自己的肩头，巴顿的手从刚才起就时不时伸过来想搂住她。

“哼，算了。那就让我们来领教一下他的身手吧。那个叫米凯尔的昨天表现得也相当不俗哦。”

从四周的人连呼米凯尔名字的情况来看，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能够吸引在剑斗方面目光挑剔的索隆人，说明他的实力也绝不是个绣花枕头。

（算了，你就看着吧）

伊奈莉圆润的唇角露出一抹微笑。叫喊欧鲁巴名字的呼声也非常响亮，可他们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伊奈莉沉醉于这位英雄曾亲手救助过自己的优越感中。

另一方面，与梅菲乌斯贵族们席位几乎正对面的来宾用席上，坐着从加贝拉来的使者——诺维·萨乌扎迪斯。在这种狂热漩涡的正中，他那张令人不禁想将他纳为自己女人的美貌容颜依旧维持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旁观着眼前的剑斗比赛。

“开始”

欧鲁巴和米凯尔的决斗开始了。米凯尔当即作势企图向前冲去，可那不过是单脚向前跨了一步的幌子。欧鲁巴敏捷地向后跳退。看见他的过度反应，米凯尔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引发了观众席上一阵哄笑。

唯独一人例外，

“就是这个”

伊奈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米凯尔再次故作向前，欧鲁巴也再度跳退。他的后背微微弓起，仿佛是在观察对方举动似的，始终与对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简直像只猫呢。”

伊奈莉对巴顿的嘲讽充耳不闻。

米凯尔认真地又一次向前踏去，欧鲁巴还是用跳跃拉开双方的距离。可这次米凯尔并没有停下脚步，用像被欧鲁巴吸过去似的巧妙的步伐紧追不舍。

双剑交锋了数次。欧鲁巴似乎始终想将对方推开，但米凯尔依然渐渐缩短着二人间的距离。欧鲁巴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米凯尔虚实难辨的的一击终于触及他的面具。

就在观众席轰然沸腾的瞬间，欧鲁巴缩身切入对方下怀。并非米凯尔的剑追上欧鲁巴，而是欧鲁巴主动贴向对方，以至于去势过猛的剑尖撞上面具而已。

两者间距离甚至已经近得能触及对方的剑柄，有些手足无措的米凯尔企图用力量一决胜负。可就在这刹那间，欧鲁巴再一次后退，米凯尔用尽全力的一招扑了个空。看准他脚下踉跄的这个机会，欧鲁巴的剑袭了过去。这一连串巧妙利用重心移动的动作令伊奈莉双眼中透出了兴奋的神采。

就在此时，场上“叮”地传来一声金属尖锐的撞击音。慌忙回防的米凯尔手中长剑被挑入半空，手与膝盖被迫撑在地面上。欧鲁巴反转握剑的姿势，正想给对手一个了结时，只见他向着地面用力锤下两拳。是“投降”的意思。

顿时，四周三三两两地传来不似失望，亦不似赞赏的感叹声。

欧鲁巴仰首向周围示意。

在剑斗比赛中，若胜负已定，但败者却依然存活的情况下，他的下场会交由观众们来定夺。如果大部分观众拇指朝下，表示“杀了他”，那败者的生机将被无情地抛弃。反之，如果观众挥手齐声高呼“放过他”，那败者就能暂免一死。

受欢迎的剑斗士，或是表演了一场令人叹服的经典决斗的剑士经常能被饶恕。但有时即使这样，只要活动气氛没有达到最高潮，或者观众依然没有满足于杀戮，也会有作出残酷判决的情况。

万幸，米凯尔由于大量支持者的要求，被饶过了一命。欧鲁巴扔掉了长剑，撇下场中孤零零的败者转身离去。他虽然展示了自己与对方实力的压倒性差距，但全场却因为那过于直截了当的落幕陷入一片茫然若失的气氛中。

“看到了吗？我说巴顿，托洛亚。你们看到他的实力了吗！”

伊奈莉一个人兴奋地叫喊着。“嗯”巴顿非常不爽地点了点头，几乎没看剑斗的托洛亚则只能一脸茫然地表示同意。

令巴顿最窝火的是伊奈莉那朦胧的眼神和泛起潮红的双颊。直觉告诉他，她的这种激动可能并非因目睹杀戮而起。事实上，伊奈莉确实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兴奋中。随着旁观欧鲁巴的战斗，发生在巴·鲁圆形斗技场的那一幕幕场景不断在脑海中重现。

当索佐斯逼近眼前时，除了恐惧，她心中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然而被欧鲁巴救下后，瘫坐地面的她仰头所见的那张假面剑士的侧影，却深烙心中久久挥之不去。她是个厌倦日常，总在不断追求着新刺激的人。每当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内心不仅悸动不已，还蠢蠢涌上一种快感。

在偏袒假面剑斗士的同时，伊奈莉也憎恨着欧鲁巴。将她从龙爪下救出后，甚至没有撇她一眼，便转身扬长而去。可当她在舞蹈上向碧莉娜提出挑战，在仅差一步就能给对方造成无力重振的屈辱的这个关头，他却偏偏向这位异国的公主伸去了援手。伊奈莉对此无法原谅。

（既然要赢，就要赢得华丽。一定要成为被所有人称颂的英雄）

（而死时，就要悲惨地落败而死。我会亲手将那张面具从你的尸体上扒下来）

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炙热的良种情感互相碰撞，令伊奈莉心中充满了禁不住全身颤抖的快感。

“是否有办法邀请他参加今晚的宴会呢？如果我亲自派使者前去未免太有失身份。巴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祭典期间，剑斗大会上的勇士作为宾客受邀参加每晚在王宫或贵族宅邸中举办的宴会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不仅如此，能邀请到当红剑斗士出席的贵族也能体现自己的身份。

“你干吗不去求皇子殿下呢？”完全不想帮忙的巴顿敷衍道。“反正他本来就是基尔皇子的近卫兵嘛。”

“要不是那个哥哥根本靠不住，我干吗要对你说啊？”

伊奈莉气得鼓起腮帮子。托洛亚见状，咧开沾满烤肉酱的嘴，笑了起来。

“他的身体状况好象还没完全恢复。想必是在战场上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吧。”

“算了。对了，我去拜托费德姆看看。我记得他好像是剑斗公会的长官吧？不知道他能否和欧鲁巴通融一下。”

就在他们讨论的过程中，剑斗士们相继出场比试，将命运生死全部寄于手中长剑。

那之后，欧鲁巴又战了两场。其中一场或许意是为了影射他名号，让他与一只拥有东方地域特有黄金色毛皮的猛兽——虎进行搏斗，另一场是孤身与二人组的剑斗士对战。

无论哪一场，他都赢得令人无可挑剔。和窝在宫殿、置身不习惯生活环境中的情况截然不同。只要剑握手中，开始战斗，欧鲁巴将无所畏惧。

观众们对这不容置疑的实力报以「不负众望」这个评价。但他那稍显朴素的胜利方式对爱好剑斗的索隆市民来说，有些无法令人满足。

日落时分，今天所有的比赛也都迎来了落幕。

当天晚上，欧鲁巴并没有回宫殿，而是拜托收容所的负责人，让他和奴隶们在同一个住所过夜。表面上的理由是嫌每次都要回去太麻烦。

食堂也是和剑奴们共用同一个。只见坐在石制长凳上的半裸男人们传递着食盆，最后接到的女奴隶那本该少得可怜的饭菜却满满地堆了起来。欧鲁巴边用手抓着吃饭，边感到了一丝怀念。不禁自嘲在这种事上产生乡愁的自己多少有些奇怪。

剑奴隶们分别来自各地的奴隶商会，所以在进餐过程中，彼此间几乎没有什么交谈。虽说对明天即将互相残杀的他们来说，能愉快地聊天才称得上不可思议，但现场的气氛总有些异样。与昨天如出一辙，所有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欧鲁巴身上，可谁都不向他搭话，维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欧鲁巴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帕席尔，他正好也向这边看来。视线对上的瞬间，帕席尔举起了空杯子。手执水壶的米拉见了，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向杯中注满水。

负责监督奴隶们的男人只出现了一次，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就在众人即将结束进餐时间的时候，帕席尔意外开口道。

“你这家伙来了以后，起码还算有一件好事。”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欧鲁巴一脸茫然。

“紧盯我们的看守就因为你这个近卫兵在这里，今天才会放我们一马。多亏了这个，吃饭的时间也变得充裕了。”

帕席尔低声笑了起来，周围众人见状，也纷纷笑着应和。

不一会儿，见笑声渐渐安静下来，帕席尔再次问道，

“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不是梅菲乌斯的英雄吗？是对自己杀人的本事相当有自信吗？”

“因为命令才来。你认为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区区奴隶别来和我搭话。”

欧鲁巴故意用刺激对方的措辞反击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有欧鲁巴的双脚与他们不同，没有被锁链拴起来。他刚想转身离开，

“现在的你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就算你脚上没有锁链，但只需一个命令就必须去杀戮，现在的你还是和奴隶一样。说得更直接一些，你和那些被锁链拴着，被迫在人们面前自相残杀的牲畜没什么区别。”

“闭嘴！”

欧鲁巴粗暴地扔下一句，大步离开食堂。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陷入了沉思。在他看来，仅刚才那两三句对话也是一大成果。

（帕席尔恨梅菲乌斯。非常憎恨）

那这个计划当然也不会为梅菲乌斯的贵族们带来什么利益才对。

（究竟是奥巴里和扎德隐姓埋名向他提出这个计划，还是诺维以可以向梅菲乌斯报一箭之仇为由，向他提出计划的呢？）

按预定，明天欧鲁巴将会进行骑龙战。这是一种对战双方骑着中型龙拜安进行决斗的比赛。

欧鲁巴当然不只是为了杀奴隶才来到这个地方的。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有效地利用起来。




五章 假面武斗会
1

这天清晨，欧鲁巴早早离开了收容所。今天的比赛要到午后才开始。他先回了一次宫殿，约两小时后，又出现在竞技场内。

距观众入场尚有少许时间。只见即将参加比赛的剑斗士们集体在场内进行着训练。就在此时，假面剑士如同前两天那时一样，踏入了场内。剑斗士们也与此前一样，佯装无视他的存在，而实际上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假面剑士并未拿起剑，也没有脱下衣服做什么准备运动，仅仅在他们的附近来回走动。

从帕席尔唾骂欧鲁巴是「狗腿」中就能看出，其他剑奴们也早已不将欧鲁巴当作是一个与他们相同的奴隶。不仅如此，一定程度上还将他视为给梅菲乌斯效力的敌人。而那些紧追假面剑士身影的视线中，确实几乎全都蕴含着敌意。

（参加了憎恨梅菲乌斯的帕席尔所负责的那个计划，他们的目的也理应与其一致）

既然如此，欧鲁巴盘算着，自己同样憎恨梅菲乌斯，那就应该以憎恨者同伴的立场去接近帕席尔。如果顺利，或许自己也能加入到这个计划中去。

欧鲁巴抚摸了一下自己光滑的脸颊，迈步沿观众席台阶走了下去。没错，自刚才起，欧鲁巴就一直身处可以俯瞰整个竞技场的位置。而现在，他向正徘徊于场上的假面剑斗士大声喊道，

“欧鲁巴！”

忍住脸上因大叫自己名字的滑稽感所产生的笑意，欧鲁巴向场内走去。假面剑斗士应声来到自己的面前。明知四周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向假面剑斗士说道，

“昨天的表现还算不错。很为我长面子。但不准就此满足。”

“……”

欧鲁巴——不，假面剑斗士没有回答。

“今天你的对手——那个叫卡修的，据说是在与加贝拉十年战争期间取下百名敌兵首级的战场奴隶。被人们恐惧地冠以『百杀之鬼兽』这个名号的卡修，是个曾因为其卓越的功绩而被赦免了奴隶的身份，然而立刻在那之后的战场上背上杀害长官的罪名，并再次被打回剑奴隶地位的异类。同样备受民众们的关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观众想看的，是那位堕落了的英雄，被新生英雄的你一击斩于刀下的场面。这样才能令收容了你的我赢得更好的口碑。听好了，要确实且迅速地解决对手。不允许你陷入苦战。一击定胜负。明白了吗？”

假面剑斗士其实什么都没有说，但欧鲁巴却装成自己对他所说的话做出反应似的，猛地在对方面具上甩了一巴掌。

“你这家伙居然敢顶嘴！你倒是彻底把自己当成个英雄了啊，说话啊？别忘了是谁把你从奴隶提拔到这个地位的。居然敢说卡修是个强敌？对，或许他的确不弱。但无法将那位强悍的卡修击毙的你，对我没有任何用处。有胆耗上一分钟试试看，你也会和他一样的下场，再次被打回奴隶身份。明白了吗！”

傲慢地发泄了一通后，欧鲁巴扔下假面剑士转身离去。斜眼一扫，瞥见伫立原地的『他』仿佛正从背后狠狠地盯着自己。

“很好”欧鲁巴低声自语道，又向距竞技场不远的龙舍赶去。剑斗中要使用的龙被分别关在各个笼子里。其中有一只笼子显得格外巨大，但里面却空空如也。后天就是比赛最后一天，届时，被选为英雄克洛维斯、副官菲利佩的两名男性将与他们所率领的两百余名奴隶一同在观众面前与数头巨龙战斗。想必这就是为此准备的笼子吧。

“欧鲁巴”

声音的主人是凤蓝。虽说周围不见人影，但欧鲁巴依然慌忙“嘘”地在嘴前竖起了一根手指。凤蓝觉得这很有趣，也模仿起了他的动作，

“拥有两个名字还真是麻烦呢。虽然对龙来说，用声音表达的名字毫无意义，但我可以教会它们这种概念。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它们哪个名字呢？”

“随你便啦”

此前还记恨蓝因莫名其妙的理由踩了他一脚，但这时他早已将那件事抛诸脑后，

“你觉得哪匹拜安最好用？”

欧鲁巴这么问道。今天是准决赛，与卡修的这场战斗，采用的是骑乘中型龙拜安进行的骑龙战。欧鲁巴在这方面的经验少得屈指可数。

“的确有些习惯被人骑在背上的孩子。因为是被调教作军用的，想必会听从下达的命令吧。可是，欧鲁巴的话，这孩子会比较合适。”

凤蓝伸手抚摸着唯一一头企图从笼子缝隙中将头探出来的拜安的口鼻，细长的眼眸眯了起来，

“还记得它吗？是欧鲁巴之前骑乘的那孩子哦。”

“嗯”

并非真的记得那张面孔，但欧鲁巴姑且先点头再说。还是剑奴隶的时候，为搬运龙群，自己曾听从蓝的指示，骑上一头拜安的背。回想起来，费德姆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来访，并将欧鲁巴推上了基尔皇子替身的位置。

“这孩子最好，很粘欧鲁巴。看，因为欧鲁巴的到来，它显得非常高兴呢。”

这头拜安双眼闪闪发光，边急促喘息着，边不停吞吐着舌头。大量唾液顺着它的舌头滴落下来。

“……我还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有些发怵的欧鲁巴应道。他甚至不禁有些怀疑，所谓龙的好感，该不会是和食欲直接挂钩吧？

“那反过来问，哪匹最不好用？”

“你问这个干吗？”蓝难得地被勾起了兴趣。“你想把那匹交给敌人用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又如何？”

“欧鲁巴是个卑鄙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策士。”

欧鲁巴笑着露出了雪白牙齿。那之后，他先回宫殿，直到傍晚时分再来到了竞技场。

当然，这次是以脸戴虎面具，身着革铠的形象。

四名被选拔出的克洛维斯与菲利佩候补将会在明天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今天的比赛正是为了选拔这四个人而进行的——也就是所谓的最终预选赛。贵族专用观众席今天也坐满了约三分之一。

上午，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在数名家臣的陪同下现身会场。例年来，对剑斗并非特别热衷的皇帝很少出现在决赛以外的场合。众人纷纷猜测，皇帝此次出席是否因为对欧鲁巴的关注。

此外，某种意义上比皇帝更吸引四周注意力的，是碧莉娜·阿维尔的存在。迄今为止从未在官方正式场合露面的她，令挤满会场的观众们忘记了比赛，忘我地注视着这位异国公主。

今天数场比赛的间隙，还将举行成人仪式。

在所有贵族、武将家十二岁以上的子女中，志愿参加本次仪式的共有四名。隆格·塞安的儿子罗姆斯年仅十二，是最年少的参加者，但武将奥丁·罗鲁格的次女拉妮·罗鲁格却比他更受瞩目。面对一旁被牵来的龙，这位外表强势的少女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

拜安的脖项被锁链拴着，由两名强壮的士兵分拽锁链两端。拉妮轻巧地跃上龙的背脊，并顺利地让龙走了起来。沐浴在观众欢呼声中的她宛若成熟的淑女，向四周致以一礼。

从龙背上跳下的拉妮向正等待自己上场的罗姆斯微微一笑，并对他轻声耳语。从旁人看来，她仿佛在激励对方，同时给他一些建议。然而事实上，

“我对你没有临阵逃跑，反而出现在这里表示赞赏，但你是无法完成这些的。在被逼得号啕大哭前，要不干脆找个借口说自己肚子痛吧？”

二人自小就是这种关系。

没过多久，就到罗姆斯上场的时间了。可在士兵们的催促下，他依然踌躇不前，目光不停四下游走。

“你父亲可不会来帮你哦。”

拉妮悄悄说道。可就在此时，罗姆斯发现了正站在剑斗士入口内侧的凤蓝的身影。蓝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罗姆斯也用力点头回应，随即昂首挺胸地向龙走近，一跃跨上龙背。

拜安的躯体忽然左右挣扎了起来。虽说只是头幼龙，但它不过拧身一抽，两侧拽着锁链的士兵就差点被拖走，罗姆斯也险些滑落，目睹这一切的观众们不禁发出了悲鸣。然而罗姆斯却没有慌乱，他的双腿紧紧夹着龙背，手掌贴向龙的脖项。逐渐，低吼的拜安恢复了平静，向前迈出步伐。顿时，看台四面向罗姆斯送去了当天最热烈的喝彩声。

罗姆斯的双亲放心地松了口气。而被抢了风头的拉妮与其说愤怒，还不如说一脸难以置信的茫然表情。

成人仪式在无人受伤的情况下顺利结束。剑斗赛事再次开战。今天参赛的剑斗士几乎全是昨天的胜利者，其技术实力均有一定的保证。一场场高水平的比赛震撼着整个竞技场。

与场上狂热氛围格格不入的一角，

“还没轮到欧鲁巴大人上场吗？公主。”特雷吉娅面色苍白。“老实说，特雷吉娅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我要一直紧紧闭着眼睛不看，等轮到他出场的时候请提醒我。”

“你也太丢脸了吧”

嘴上虽这么说，碧莉娜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看台的下方直到现在，都还不停有人的首级与四肢被砍飞，溅出的鲜血与内脏撒得到处都是。可碧莉娜没有移开目光，但也并没有高声喝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着拳，端坐不动。

这时，两头中型龙拜安分别从东西两侧闸门中被牵出。这代表着骑龙战即将开始，也就是说，终于轮到欧鲁巴出场了。就在碧莉娜下意识作出反应的时候，

“公主殿下”

皇帝的贴身侍从来到她身旁，屈膝下跪行礼。

“陛下有请公主赏光。询问您若不介意，是否能有幸与您一起观赛。当然，您的随从也可以一同前往。”

碧莉娜与特雷吉娅面面相觑。

“走吧”

没有拒绝邀请的理由，碧莉娜从座位上站起，向目的地走去。半路上，特雷吉娅悄悄扯了扯主人的衣袖，

“算我求您了，在陛下本人的面前，可千万不要提凯扎尔公那件事啊。”她恳求道。“在剑斗这种场合，男士们会比平时更易激动。只要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事态。”

“不愧是特雷吉娅，对周围观察得很仔细呢。”

碧莉娜若无其事地调侃道。可当她对上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目光，躬身行礼时，脸上依然藏不住紧张之色。格鲁身旁已为碧莉娜安置好了坐席。而此时，下一场比赛的对战双方恰好被点名走进场内。

假面剑士欧鲁巴，以及曾作为战场奴隶立下辉煌战功的剑斗士卡修。两个观众早已熟悉身影再次煽起了全场的热情。

“旧英雄，与新英雄。”格鲁缓缓说道，“假如从国家将来的角度考虑，应该在这上面动些手脚，使新英雄取得胜利才行。但是，这种事是不允许发生在剑斗中的。若无法通过自己的实力杀出一条血路，说明其根本不具备一位英雄的器量。”

面对无从应对的碧莉娜，格鲁问道。

“公主，您喜欢剑斗吗？”

“不。”无视被这个答案吓得手足无措的特雷吉娅，碧莉娜直率地回答。“这对我来说刺激太强了。说实话，只不过待在此处，就已经被血汗的热气薰得感到有些头晕。”

皇帝听了，爽朗地笑了起来。

“这话还真像莱拉的风格呢。”这是前皇后的名字。“梅菲乌斯被他国视为是野蛮人之国也不无道理。但民众需要面包和娱乐。而且要培养精干的士兵，就必须维持尚武的风气。人们总是会集结在强大的剑旁。而又正是因为他们感到被强大的剑所守护着，才能过上平静幸福的日子。我希望公主也能够适应这一切。”

“……”

“话说回来，难得能与加贝拉缔结和平关系。我打算明年挑个时间，从加贝拉邀请一些飞空艇驾驶员，举办个竞速比赛，多少造就点文化的氛围。届时是否能有劳公主帮忙呢？”

皇帝半开玩笑似的问道。碧莉娜目光低垂，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这皇帝表面虽然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样，但就在今天，他还打算将与自己唱反调的家臣送去喂龙。尽管自己很清楚为政者有很多张面孔，可就算明白这点，碧莉娜还是无法认同。

欧鲁巴与卡修，双方向竞技场中央走去。在这次聚集于索隆的知名剑士中，他们俩尤为出名。环顾看台上热情高涨的市民一周，皇帝问道。

“公主，您觉得哪边会赢？”

“我无法判断剑术的优劣。但是，我希望欧鲁巴能获胜。”

碧莉娜回答得很直接。

“原来如此。欧鲁巴是潜入扎伊姆堡垒，并救出公主的剑奴之一吧。您会支持他并不意外。”

“恕我无礼，请问陛下您认为哪边会赢呢？”

“时运，”格鲁不假思索地答道，“……如果我这么回答的话，是否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呢？公主，那我们来打个赌吧。如果公主希望欧鲁巴能获胜，那我就赌那名叫卡修的剑斗士。”

“您说笑了。”

“没事，这只是个余兴节目。如果公主赢了，我会送您一件任何您所希望得到的事物。而如果我赢了……”

“……我没有什么能献给您的东西啊。”

“希望……能允许我为我的孙子起名。”

碧莉娜顿时屏息。这句话，令碧莉娜想起了身在遥远加贝拉离宫中与自己生别的祖父。

（你会生出怎样的孩子，会怎样教导孩子。）

（我想亲眼看到你抱着孩子的模样。）

梅菲乌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前国王吉奥卢格·阿维尔。在碧莉娜印象中有着天壤之别的这两位老人，被“孙子”这个词联系到了一起。

就在内心一股无以言喻的冲动即将从口中吐露的时候，

“即将赴死的这两位勇士，在此向皇帝陛下献上他们的敬意！”

随着司仪的声音，欧鲁巴与卡修两人面向皇帝，单手紧靠胸前，另一只手握着长枪高高向天指去。

2

被牵至双方面前的，是比刚才仪式用龙大了不止一圈的大个头拜安。形似鸡冠的角抖动着，全身坚实的肌肉震颤不止，龙们似乎也早已进入了战斗状态。

欧鲁巴与卡修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视线却纠在一起。卡修全身的体毛被剃得精光。不知是因为出身边境，还是在被卖为剑奴隶时为了展现自己的个性，他全身纹满了五颜六色的刺青。无论从体格还是感觉上，卡修都与此前在巴·鲁竞技场对战过的潘极为相似。而与潘不同的，是那正用鲜红湿滑的舌头舔嘴唇的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暗藏着冰冷与残忍的目光。

此次的对战是借拜安进行的骑龙战。根据史实，英雄克洛维斯确实曾在战场上跨龙作战。

欧鲁巴在骑龙战方面的经验少得屈指可数。

（再加上——）

欧鲁巴看着身旁的拜安，闭口不语。一想到即将进行的战斗，就禁不住冷汗直流。并不只是因为不擅长骑龙战，而是他并非只想取胜。

双方遵从指令骑上了拜安。在鞍上坐稳，将脚固定在镫内，接过了士兵们递上的两种枪。一把是名为龙枪、锷长足有十米的一种枪。理所当然地相当沉重，因此在架枪时，只能将其夹在腋下，并用吊在鞍旁的环固定枪柄。另一把是普通的、长约两米的枪。此外，还在单臂上配备了一面皮带绑定式的小盾。

“开始！”

随着开始号令的发出，凭数名奴隶之力栓绕在拜安脖项及四肢上的锁链被松开。欧鲁巴的拜安高声咆哮着，一个奴隶应声翻着跟头摔倒在地。

“上”

另一方面，卡修伏下身，向拜安下达突击指令。

欧鲁巴不擅长操控龙。直到现在他都随时会从用后足直立的拜安背上摔下来的样子。而看准这个机会，卡修的龙径直向他冲了过来。毫无躲闪的余地，作出这个判断的欧鲁巴将上身紧贴龙背。刹那间，宛若被巨人的拳头砸中般的冲击传遍全身。在肌肉这层铠甲保护下的骨骼吱咯作响，紧咬的臼齿也像是快被咬碎似的。

当然，主动出击的卡修更早恢复状态。他将欧鲁巴架在龙侧腹处的龙枪穗尖挑起，以此牵制欧鲁巴后，挥出另一杆枪。

勉强应对的欧鲁巴用盾抵挡攻击。狼狈地架开后，刚想给对方以反击，可却因胯下拜安身体的激烈起伏，再次失去了平衡。

“呿”

在两头拜安挥动利爪和尾巴扭打在一起，扭动着头企图将獠牙刺入对方喉咙的同时，欧鲁巴和卡修也挥舞着长枪进行着攻防战。两人仿佛身在一艘颠簸于狂风巨浪中的小舟，有时位置比对方的头还要高，而下一个瞬间又坠落至对方的脚下。为填补这落差，长枪在两人间上下翻飞。

能够存活到现在，足以说明卡修的实力有多么不俗。他操纵龙的手法也非常娴熟，再加上分给他的是『被调教得最为彻底的龙』。也就是说，哪怕欧鲁巴出现一次细小的判断失误，都会直接导致他的死亡。

尽管如此，欧鲁巴还是拼死钳着拜安不放。一味专注防守的同时高声吼道，

“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杀百人的卡修大人哟，我觉得你肯定不适合戴上克洛维斯的冠冕。民众也想目睹你惨死的样子。你就快点吐两口血，老老实实地塞龙的胃袋去吧！”

刚才还在头上的卡修的身影，转瞬已经到了下方。欧鲁巴也在晃动中用盾挡住了卡修向上突来的长枪。

与此同时，欧鲁巴胯下的拜安伸长脖子，露出锐利的獠牙向对方袭去。卡修举起龙枪，枪穗左右挥舞，将龙头逼了回去。

“小鬼！”紧咬的牙缝中渗出丝丝唾液，卡修低吼道。“你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反倒胆敢口出狂言。我会让你后悔的！”

卡修在鞍上踹了下拜安的侧腹，令两头龙扭打在一起的龙暂且分开，并驾龙退到了斗技场的角落。无论是龙还是人，全身肌肉都激烈起伏着。双方都已身负无数不知是枪还是龙爪造成的伤口。

敌人一定是想再次突击吧。欧鲁巴意识到了这点，可他的龙依然不听使唤，根本无法追上对方。此时双方已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欧鲁巴喉头上下颤动。自己挡得住下一波攻击吗？

或许是怀有相同的想法吧，整个斗技场顿时被一种不知名的紧张感所充斥。

（来了——！）

挑起龙枪穗尖，摆出迎击的架势，欧鲁巴用仿佛能撕裂铁面具般的声音咆哮着。

另一方面，

“嘿呀”

卡修刺耳的叫声在空气中振动。

他伏下身开始了冲刺，龙枪穗尖反射的亮光直射入欧鲁巴骑乘的拜安眼中，拜安顿时开始退缩。而企图迎击的欧鲁巴的枪一个折返。

“拿下了！”

就在龙之间即将发生第二次冲突的刹那，卡修的脚从蹬里脱了出去，手持长枪跃下龙背。欧鲁巴反被卷入了这次冲撞，从龙背上狠狠摔落下来。

背脊猛得撞上地面，瞬间，欧鲁巴仿佛一具损坏的木偶，不再动弹。而卡修则气势汹汹地向着他坠地处袭来。

欧鲁巴在地面翻滚着勉强躲过了长枪的一击，敏捷地站了起来。

可是他手中并没有武器。同时因为受到撞击的缘故，他的思维仍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两头龙在身后激烈地扭打着，在这被飞扬尘土所遮蔽的视野中，卡修再次发动进攻。

身在贵族专席上的碧莉娜不忍目睹，扭头转开了视线。

尽管此时的欧鲁巴依然带着面具，可依然能看出他的神志并不清楚，脚步踉跄不稳。忘记自己正坐在皇帝的身旁，碧莉娜不意轻启朱唇。就在卡修的长枪即将贯穿铁面具之际——

“欧鲁巴！”

观众席下方，闸门对面，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吼声。

顿时清醒过来的欧鲁巴反应敏捷地诱导企图追击他的卡修，开始了圆周运动。随着卡修长枪的每次刺击，炙热的气流一次次冲击着欧鲁巴的面具，鲜血从他的颈部、肩部飞溅而出。

绕圈就这样持续了一阵，欧鲁巴忽然停下脚步。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的卡修从他预想中位置斜刺而来。要预测这次的击轨迹可谓轻而易举。欧鲁巴躲开了这枪，伸手掐住敌人手腕，同时瞄准膝盖踢去。卡修顿时向前倒去。

一侧的拜安——虽然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龙了——终于制服了敌人，即将咬下去的时候，下方的拜安为甩开对手而挣扎挥起的尾巴正巧击中卡修的胸部。

卡修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向后倒去。身上五颜六色的刺青此时已经染成了一片鲜红。

欧鲁巴从地上拾起了卡修掉落的长枪，没有丝毫踌躇，向着敌人的心脏一枪刺去。

真实的手感，自己都禁不住有些颤抖。拔出长枪，飞溅的血沫溅上欧鲁巴的面具。没有拭去那滚烫的鲜血，欧鲁巴长久矗立原地，纹丝不动。

挤满斗技场内的人们用拍击手掌，跺脚来表示他们的兴奋，而碧莉娜则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她紧张得甚至没有发现，直到刚才为止，自己都摒着没有呼吸。

“该放手了吧，碧莉娜殿下。”

特雷吉娅说道。她的手被碧莉娜无意识间紧紧抓住，待她向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的碧莉娜提起这点时，自己的手上早已被捏出了红色的印记。

“是公主赢了呢。”

说着，皇帝从席位上站起。他伸手制止了慌忙着也想起身恭送的公主，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要客气，尽管说。梅菲乌斯的皇帝可不会违背约定哦。”

正对的观众席上，诺维·萨乌扎迪斯只是淡漠地“哦”了一声，丝毫没有为眼前场面所动的意思。自己虽然对西蒙号称「被剑斗竞技的魅力所俘获」，但他本来就是个对除了城池攻防或是战争以外的武力——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与自己的智谋无关的武力——没有任何兴趣。

（说到卡修，确实也曾打算把他拉拢到这个计划中来。但是——算了。反正有战斗实力的人其实并不怎么需要。一旦掀起混乱，沉淀于梅菲乌斯的脓水自身就会成为燃油，让这场火势迅速扩散的。）

然而——诺维却对另一个方面有些介怀。对面观众席上的贵族中，没有看到皇子基尔的面孔。

他来到梅菲乌斯的理由之一就是想去了解基尔。可两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根本无法搜集知识的碎片，哪怕是诺维这样的人，要光凭藉想象力去揣测也是不可能的。但这也无关紧要了。在这异国之地，只要事态如诺维计划一般推进，并得到相应的结果，那就是他的想象力没有迟钝的证据。所以在这个时候，诺维对基尔的兴趣已经丧失了一大半。

回到闸门内，回休息室的途中，欧鲁巴与即将开始比赛的帕席尔擦肩而过。与此前立场正好相反。就在拖着踉跄步伐前进的欧鲁巴快要擦上帕席尔肩膀时，

“为什么……”

他问道。

“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

“哦，你听见了啊。”帕席尔丝毫没有打算停下脚步，“你就把这当成是我还的人情好了。”

“还人情？”

“不是对你。是对你侍奉的那位皇子。”

没有更多的话语，帕席尔走向自己的战场。

帕席尔面对的战斗，是与至此几乎完全无伤的剑士进行相同的骑龙战。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勇士，帕席尔表现得驾轻就熟。第二次的突击中用龙枪刺中敌人的拜安，顺着仰天倒下的拜安躯体靠近坠龙的剑士，给了他致命一击。

如此一来，挑战次日最终决战的四名剑斗士已全部决出。由于涉及赌注的对象，不仅斗技场内，几乎整个索隆各处都能看见——这边会赢。不，是那边会赢。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所以才会如何如何——诸如此类，在剑斗的问题上以持相同意见的人为单位，互相争论、各执一词的场面。

而这天最后的剑斗结束后，凯扎尔·伊斯兰的处决也依原定计划在斗技场内执行。碧莉娜当然不忍观看，在特雷吉娅的陪同下迅速起身离席。或许对梅菲乌斯人来说这同样是一种娱乐吧，在场的观众却几乎无人退场。

“假如……”

离席之际，碧莉娜公主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我希望把撤销凯扎尔的处刑作为赌注胜利的奖品，皇帝会怎么看？”

“这可怕到令人不敢想象啊，公主殿下。”

这位主人并不是做不出这种事的。想到这里，特雷吉娅禁不住浑身发抖。

迎来黄昏的斗技场内不见人烟，仿佛白昼的喧哗只是场梦似的陷入了寂静。在宛若燃烧般赤红的夕阳下，弥漫着浓郁鲜血与内脏腥臭味的空气依然如故。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却再度出现在这个场所。他推开诚惶诚恐的负责人，粗暴地迈步而来。

正巧与从医务室走出来的欧鲁巴迎头碰上。战斗中身体各处因撞击所致的伤口似乎依然疼痛，他的脚步仍有些不稳。在周围剑奴们的旁观下，基尔与欧鲁巴同时停下了脚步。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欧鲁巴？”

对皇子的问话，欧鲁巴——正确的说是假面剑斗士，什么都没有回答。

“不仅因为区区一个卡修陷入了苦战，而且身为崇高的梅菲乌斯近卫剑士，操纵龙的技术居然比个小小剑斗士还要不象话。你还不如干脆被龙咬死算了。让我的面子丢尽，你一定相当满意吧？”

皇子一把抓住铁面具死命摇晃。剑士没有任何抵抗行为，透过面具的视线并没有避开，反而笔直望向皇子。皇子忽然间亢奋了起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

从一旁看守的士兵腰间猛地抢走鞭子，向假面剑士狠狠抽去。看着外套破裂，呻吟着蜷缩在地的剑士，皇子又在其背后补上一鞭。

“我就是看你那种眼神不顺眼。你不过是匹靠人喂养才赖以苟活的家畜罢了！”

基尔朝剑士的脸踢了一脚，强行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过来！”揪着他的手腕狠狠拖走。在奴隶们敢怒不敢言的视线目送下，基尔将剑斗士带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才放开他的手。

“太过分了吧，欧鲁巴。”

剑士忽然哭丧着叫了起来。在基尔皇子——也就是欧鲁巴在场的前提下，面具下依稀可见的面孔自然不会是他自己的。而是与他身材相仿的剑斗士——凯因的。

“我有手下留情啦。”

（要抱怨的话，我才更该抱怨呢）

实际在医务室接受包扎的当然是欧鲁巴本人。在龙的突击下，腰背受到的冲击不谈，坠龙时肩膀还受到了撞击。万幸的是筋骨似乎没什么大碍，起码能以万全的状态迎接明天的决战——当然是不可能的。现在只不过挥舞鞭子，全身上下就会疼痛不已。

“要完全扮成假面剑斗士欧鲁巴虽然没啥问题啦，但下次希望能给我个更轻松的工作。”

“我会考虑的。”

接过凯因递来的头盔和革铠，欧鲁巴再次恢复成剑斗士的打扮。他将手中的鞭子扔给凯因。

“是让我去还掉吗？”

“不是。是用那个打我。”

“哎？不用了啦。我可没有那么怨恨欧鲁巴。”

“笨蛋。”欧鲁巴苦笑“我要的只是鞭痕而已。”

凯因惶恐地服从指示。以前也曾命他扮演过皇子替身——的替身。那时的欧鲁巴以基尔皇子的身份面对他，而没有对他坦白。而此次，感到有这个必要性的他向凯因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可尽管如此，

“我一直觉得欧鲁巴的秘密很多，但没想到你居然是皇子啊。一定是那样的吧，被政敌幽禁，还强行让你戴上铁面具，所以才沦为剑斗士。而你居然坚强地生存下来了，并且现在打算夺回这个国家吧。好惊人的故事呢！”

就这样，凯因莫名其妙地自己一个人激动起来。至于他究竟理解到哪个程度上，直到现在还是个谜。

（呿，凯因那家伙）

完成准备的欧鲁巴手扶着墙，蹒跚前进。一半是演戏，剩下的一半是真的。最开始的一、两下凯因的确有手下留情，但当欧鲁巴强硬地敦促他“再来几次”后，他就尽全力抽了起来。欧鲁巴的手臂上、腿脚上，以及背部都浮现出蚯蚓状扭曲肿胀的痕迹。颈部的新伤向下滴着鲜血。

来到了剑奴们聚集的场所，欧鲁巴摔倒在地。尽管是场苦肉计，但现在也只有不择手段了。此时，一只手向他伸来。握住这只手，站了起来。伸手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帕席尔。

“都被那样对待，你还要做皇子的狗吗？”

语气虽然平静，但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愤怒。

“随便。”

欧鲁巴淡然回答，心中确信对方已经落网。为此，自己故意选择了最难操控的拜安，而给了卡修经过军用调教的拜安。

“什么叫被捧为英雄，你不过是个被用完就丢的棋子而已。你自己很清楚这点吧？”

“你又明白些什么！”欧鲁巴盯着对方，向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反正我是个奴隶。就算成了近卫兵，最后也只有服从命令投身杀戮的命。可除此之外我又能怎么办？难道你想说，现在你就能用那引以为豪的剑术把梅菲乌斯——把这个狗屎国家给毁灭吗？”

帕席尔沉默不语，长久凝视着欧鲁巴那燃烧般的眼眸。

3

当天晚餐时，帕席尔靠着欧鲁巴一旁坐下。在那个叫米拉的女奴隶伺候着的进食过程中，帕席尔小声地道起了他的过去。

出身梅菲乌斯西方村落的他自小双亲亡故，为了能让自己唯一的亲人——妹妹能填饱肚子，他志愿前去附近的矿山劳动。劳动条件绝对称不上好，而且几乎完全没有考虑到安全因素。因不堪重体力劳动而倒下，或是遭遇崩塌事故等造成的死人层出不穷。虽多次向上申诉，可条件也从未得到改善。原因之一就是这里的劳动力几乎全部由奴隶构成。

即便如此，这也是自己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工作，因此帕席尔依然毫无怨言地勤恳劳作着。

“诞生于这个世上的理由，或是在这世上能做些什么。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只是活着。惟有……惟有活着而已。”

帕席尔叙述着。过程中，耳边不时传来奴隶间细碎的谈话声，欧鲁巴感到仿佛回到了剑奴隶时代的那个自己。

然而某天发生的一件事，却连帕席尔小小的愿望都被摧残殆尽。妹妹在市场买到了便宜的肉，高兴之余特地前来探访帕席尔所工作的矿山。可不幸的是，她却找错了打听哥哥所在的询问对象。那个人是以好色著称的奴隶监督长。

奴隶监督长撒谎说帕席尔犯下了天大的失误，借故把妹妹带进了房内，并打算施以QJ。

“究竟该说是那个啥龙神的保佑，还是无名邪神的恶作剧呢，我居然在这时正巧路过那里。”

压抑了许久的仇恨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怒气冲头的帕席尔当场将监督长殴打致死。当然他也因此被拘捕，随即被卖作了剑奴隶。自那以来，整整五年。这期间，帕席尔辗转各地的剑斗场。可每次，他都活了下来。

（『豪腕』帕席尔）

欧鲁巴终于想起了这个称号。据传，他是位久经沙场的勇士，但也是罪行绝不可能被原谅的永久剑奴。与欧鲁巴类似，战斗方式异常朴素。不会在身上佩戴夸张的饰品，也不会刻意表现自己的个性。只会平常地战斗，并获得胜利。因此其名字也从未被大肆宣传。

（可这种人才是最强的）

“从不知来路的传言中听说，”一口气喝干了淡而无味的汤，面无表情的帕席尔继续说道。“妹妹后来也成了奴隶。我不清楚她的下落，也没有办法打听到她的下落。我诅咒梅菲乌斯，发誓要毁灭梅菲乌斯。哪怕我志终未成，身死半途，我的灵魂也将附到杀了我的人身上。总有一天，要让梅菲乌斯遭到报应。”

“……”

“对我自己而言也一样。我这双手所杀害的上百剑奴们的灵魂也都附在我的身上。每日每夜，他们都会在我的耳边细语，‘杀了梅菲乌斯人，把贵族们都烧死！把他们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全都抢回来。这就是杀了我们的你，所必须履行的义务！’”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分别伫立食堂四角。欧鲁巴边注意着他们，边回应道，

“但照现在这样，并不会发生什么改变。而你肩上担负的灵魂反倒会越来越多啊。”

“说得没错。如果照现在这样的话。”

帕席尔虽然年轻，且还是剑奴之身，却比欧鲁巴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梅菲乌斯武将都更为深沉稳重。

随即，欧鲁巴也将自己的过去告诉了他。这本该是自己绝对不想提及的过去，可为了博得对方的信任，也只有这个办法。无需强调夸张真实性，无需装腔作势地演戏。这一切都是欧鲁巴真实的过去。可这些真实，自己却只能以虚伪的感情来描述。欧鲁巴带着懊恼不已的心情，叙述着自己故乡被梅菲乌斯军烧毁，家人被夺走的事。说着说着，不禁双手颤抖了起来，背脊颤抖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的奥巴里那嘴脸，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为什么自己却多次眼睁睁地放走了杀了他的机会。心中其实早已有答案，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答案，才不得不像现在这样演戏。对和自己相同境遇，怀着和自己相同仇恨，拥有与自己相同仇敌的这个男人。

不知何时，帕席尔的手臂环上欧鲁巴的肩头。本打算质问他想干嘛，可嘴还没完全张开，就紧闭了起来。不由得感到极度悲伤。比起愤怒，心中涌现的却只是悲伤的感觉，欧鲁巴俯首，靠着帕席尔的肩。

“很抱歉之前骂你是狗腿。你和我一样，也是个背负着灵魂的剑士。”

说着，帕席尔忽然再次凝视欧鲁巴的眼睛，声音降到从未有过的低沉，

“我这儿有个计划，如果你也有这个意思的话，来成为我们的同伴吧。”

（来了）

欧鲁巴从未像现在这般感谢脸上的这张铁面具。刚才短暂沉浸于的感伤之情也在这瞬间散去，身为一名战士的紧张与兴奋感迅速浸透欧鲁巴全身。

“什么计划？”

他故作怀疑地问道。周围剑奴们锐利的目光顿时纷纷向他投来。帕席尔环顾四周，仿佛在沉默中说服了他们，剑奴们什么也没说，其中的几个只是点了点头。光从这点上，就能一目了然身为领袖的帕席尔有多么被人们所仰慕的事实。

帕席尔缓缓地向欧鲁巴坦白了计划。当然，是用收容所警卫士兵们听不见的，压低了的声音说的。

（怎么可能）

欧鲁巴边侧耳倾听，边这么想道。虽说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但未免显得过于胆大包天，而且风险性太大了。

帕席尔他们打算利用这次大会，率领剑奴们掀起叛乱。

行动的时机定在明天决赛结束后选出的两名胜利者，于后天率领两百名奴隶所进行的对龙战上。那是祭典的高潮，观众席上以皇族为首，所有的重臣们齐聚一堂。目的就是将他们抓为人质。

“与龙对抗时，每个奴隶都会被分配到一把剑。虽说届时周围肯定会有持枪的卫兵看守，但除了聚集在斗技场上的两百名奴隶以外，还有七十多名此前参加比赛的剑斗士。第一步，是由这些剑斗士们造成骚乱，分散卫兵们的兵力。观众席上还配置有服侍贵族以及富裕人的奴隶们。我们已经将他们中口风比较紧的那部分人拉拢过来了。由他们担负煽动其他奴隶们的工作。”

这是场宏大的计划。成功的概率决谈不上高，就算成功，也必然会出现大量牺牲者。不只贵族们，奴隶们的这一行为，甚至可能将聚集在观众席上的全部梅菲乌斯人都卷进来。

“干不干？”

简短一句话，帕席尔问道。心里早已明白这话含有很多言外之意。假若自己不同意的话，恐怕就会当场被杀。而尸体想必会成为龙的食物，抑或是被扔进斗技场附属的焚化炉，落到这两种下场之一吧。欧鲁巴说道。

“我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现场顿时凝起一层紧张感，眼看周围奴隶们的眼中快要喷出火药味的时候，

“皇子基尔，要交由我亲手干掉。”

这话一脱口，帕席尔身子顿时向后一仰，或许他原本是打算放声大笑吧，没笑出声来的他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欧鲁巴的肩头。

“当然没问题。”帕席尔露出了一口与奴隶身份不相称的雪白牙齿。“那是你的猎物，随你怎么处理。”

当晚，奴隶们几乎无人入睡。为了让看守的士兵不起疑心，一边故意鼾声如雷地装睡，一边讨论着后天的计划。同时，还展望着事成之后即将来临的未来。有说要将贵族们抓起来，逼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进行剑斗的人。有说要破坏贵族的宅邸庄园，趁火打劫抢夺钱财的人。更有主张为了能在梅菲乌斯领内所有的奴隶间宣扬他们的志向，应该在索隆放火的人。但更多的人，还是想要回到他们各自的故乡。

“可就算回去，也什么都没有了。”

一名中年剑奴隶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沦落为奴隶已有二十年了。当时年迈的母亲现在不可能还活着了。甚至连村子本身还是不是存在，都还是个未知数。”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主张要回去。哪怕那儿早已空无一物，荒无人烟，但自己还记得那个村子。想要躺在记忆中那块造型独特的石头上，仰望天空，大声叫喊‘我回来了’。不是作为一个被迫在他人面前杀戮的奴隶，而是作为一个人。

“帕席尔，你有什么打算？”

一个奴隶问道，帕席尔深思了一会儿，

“你这么一提，我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有考虑过有关将来的事。”

他苦笑着回答道。另一个人立即调侃地问道。

“你打算带上米拉吧？”

“这都什么啊。为啥你会这么想。”

“旁观你们俩那样子，任谁都会这么想啦。而且如果你丢下她不管的话，搞不好米拉会被亚贡那家伙带走哦。”

众人纷纷压低声音偷笑起来。帕席尔将头扭向一边。虽然不清楚他们被带来这个收容所已过了多久，但在这短短几天内，米拉和帕席尔已经获得了众人的爱戴。

看着他们，欧鲁巴思考起了其他的问题。直到最后，他都没有从帕席尔他们口中打听到这次叛乱领头人中有「奥巴里」以及「诺维」的名字。恐怕将这个计划授予帕席尔的煽动者并没有报上这两个人的名字吧。

（鼓动剑奴们掀起叛乱，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有公主碧莉娜。

（若趁着混乱暗杀了公主，在此事中加贝拉确实能不用被怀疑。然而牺牲了公主的生命，诺维又能从中获得些什么？）

欧鲁巴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恼火。如果自己能更清楚地了解国家间的形势，或许就能发挥一些想象力，猜测加贝拉——准确地说是诺维，究竟能从给梅菲乌斯带来混沌中获得什么利益。

与只为求生而执剑的战斗不同，在这样一种人心混杂纠葛的事态下，就一定要将各种情况作为知识储备起来。战争与政治都是如此。

帕席尔又恢复了以往认真的表情，对欧鲁巴说道。

“决赛之后，皇帝会亲手赐予黄金头盔。可是欧鲁巴，这个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因为就算杀了皇帝，奴隶们也无法获得自由。”

在计划的最初阶段，确实曾考虑过当场暗杀皇帝这个方案。可到时候就算是决赛的胜利者，也一定会被收缴武器，其他奴隶们也无法随意行动。皇帝的周围也理所当然会布满配备有枪剑的卫兵们。在原本成功率就很低的情况下，就算能杀了皇帝，也无法对梅菲乌斯造成重大的打击，反而会使人们对奴隶的弹劾变得更为强烈。这么一来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可是——）

那么假设一下，倘若此次谋反能按计划获得成功，奴隶们又将会怎么样呢？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欧鲁巴心中不禁燃起满腔的怒火。

（要回故乡？要杀贵族？是啊，那的确不错。但之后将如何？陷入极度混乱的梅菲乌斯会如何？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呢？）

欧鲁巴的怒火并非针对奴隶们。而是向诺维、向奥巴里、向扎德——向那些企图造成这一切的人。同时，也是向无法与奴隶们一起愤怒的自己的立场。

（为此牺牲的人一定会很多。同样也可能出现一些地方官吏因恐惧奴隶发动叛乱，为了先下手为强而虐杀奴隶的情况。）

该站在谁的立场上，思考些什么。欧鲁巴开始混乱。

（无论如何）

诺维策划的阴谋中的一环，现在已在自己的掌握中。为达成目的，自己不惜再次恢复剑奴隶之身，令长剑再次沾满鲜血。

（这代价，一定会让你们好好偿还）

欧鲁巴回到宫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毕竟是祭典期间，警卫的士兵们用微笑迎接清晨归来的皇子。没有人不知好歹地提起他身体不适的话题。

尽管很久没有通宵熬夜了，可欧鲁巴的神志依然非常清醒。

无法忘记收容所奴隶们的那样子。在他们蓬头垢面的外表下，只有目光灿灿生辉。大多数奴隶一般不会谈论有关将来的话题。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下去，就算去想象，也徒留空虚。然而，集结在帕席尔周围的剑奴隶们却都在展望着未来。话虽如此，却也没有一个人对这个计划报过分乐观的态度。甚至不如说，其中有些人已经有了自己或许将在明天的战斗中死去的觉悟。

即便如此，当得知了过去认为可望而不可及的将来，在献上了自己的鲜血、骨肉、生命后，或许有机会换来的消息。

（该死！）

真有种想去踹墙的冲动。若自己只是一介平凡的剑斗士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就能不用瞻前顾后，从投身到这个计划中感受灼烧周身般的兴奋感，并对梅菲乌斯人产生无尽的战意吧。可对现在的欧鲁巴来说却并非如此。他用铁面具换来的，是为了保护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这个面具——为利用这权力夺回无数被夺走的东西——而不得不站在保护梅菲乌斯的立场上。

“殿下”

丁出门迎接边思考边返回房间的欧鲁巴。“我去小睡一会儿”刚打算这么说的欧鲁巴，却因一个意外的消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请稍等一下，殿下。碧莉娜殿下有东西要转交给您。”

“转交给我？公主又来过这里了啊。你有顺利蒙混过关吗？”

“不，是特雷吉娅大人连同公主的传言一起捎来的。”

丁交给他的，是一枚用布包裹起来的金色徽章。徽章上串着一根细巧的链子，可以挂在脖子上。

这是曾在加贝拉王族间流行一时的风俗。将赏赐给那些荣立军功或建立其他功劳的人的勋章，赋予「对友情的回报」这个含义，并将其赠送给亲密的友人或部下。这习俗最早是年幼的王族以及贵族子女们半玩耍性质地模仿赐予臣下勋章过程，由此才传开的。

徽章中央装饰有加贝拉国旗上马与剑的纹样，还刻有碧莉娜的名字，以及表达了『永远无法被剥夺的友情』含义的话语。

“这个——是给欧鲁巴大人的。”

“给欧鲁巴？不是给我的吗？”

“我说了，是给您的。”

啊啊，欧鲁巴终于明白了。当面对丁时，总会不自觉地戴起皇子基尔的面具。因此偶尔也会发生像这样的错位。

这是枚直径约五公分的小型徽章，佩戴在衣服下面应该不会碍事。

（欧鲁巴是我的朋友）

耳边忽然回响起这句话。这或许是碧莉娜赠与一位即将赴死地的朋友，用以最低限度表达她友情的证明吧。

换上丁递上的替换衣服，摔倒在床上。身体虽已感到疲倦，但总是无法入睡。敌人的计划虽已大致清楚，可藏于迷雾中的部分依然很多，不能轻举妄动。

要摸索敌人的动向，最好能在一开始就制定计划。在此基础上准备好预防措施，以封杀敌人的下一步棋。

可如此一来必然会造成大量牺牲。剑奴们掀起叛乱，竞技场内的奴隶们一拥而起，预计死伤者数量将不是个小数目。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在既不让剑奴们执行计划的同时，又能将牺牲降到最低呢。

欧鲁巴为此烦恼个不停，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睡。

将时间倒退一会儿，当欧鲁巴正在收容所倾听帕席尔诉说过去的时候。

剑斗大会即将在明天迎来最高潮，就在兴奋的市民们喧笑欢闹，讴歌祭典欢乐氛围的背后，同样有一些人正愁眉不展。

索隆西侧坐落着一座中等规模的练兵场。同时兼任飞空船起降场的这里，有一座高约一百五十米的塔楼。塔楼最上层是索隆第三空船的船坞所在地。

后天还将举行一次阅兵仪式。这次是观舰式——也就是空中阅兵。从地面仰望翱翔于半空的舰船固然壮观，但届时通过抽签选出的数十名市民将有机会坐上巡洋舰，在空中观赏舰队组成的编队。这是能与在斗技场进行的对龙战相媲美的最终日压轴大戏。

当然，这里的船坞为了这次祭典的准备也忙作一团。整备士们、干体力活或是杂活辅助的奴隶们，都通宵达旦奋力工作，光累倒的奴隶数就已经不下二十了。不过辛苦也算有了回报。眼前，一艘艘被安置了全舰饰的舰船正整齐地停靠在船坞中。

然而，就在阅兵前日进行的最终确认中，问题发生了。在应该实际释放出魔素的确认航行中，有一艘毫无反应的船只。而更不幸的是，发生问题的正巧是索隆警备队的旗舰，是后天阅兵中被安置在重要位置的船。

从祭典中被紧急召集回来的整备士们慌忙地开始了对船只的精密检查，修理。然而无论多么努力，在阅兵开始前都不可能完工。虽说目前全索隆的船坞中都停满了船只，但这阅兵期间，哪怕民用船也早已被征用一空。为了展现出丝毫不比他国逊色的舰队规模，哪怕多一艘也好——再说原本梅菲乌斯的龙石船数量就不多——能顶替旗舰的船只根本无处可寻。

正在此时，一位人物非常偶然地来到船坞察看船只。他正是苍弓团——扎德·考克麾下的战士，担任飞空艇队队长的盖瑞·林伍德。是个不仅拥有翼龙士官的地位与资格，用不了多久就能在苍弓团内建立自己的飞空船部队，就算不这样，只要照这样继续顺利晋升，也能进入拥有飞空船的战士团，并担任重要职位的男人。

“这真是太巧了。”

听说了整备士们的烦恼后，盖瑞那张总显得有些困倦的马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

“伊德洛与索隆间的龙石船中继基地里，停靠着一艘我团在与加贝拉战争期间所俘获的船只。我们以研究加贝拉的技术为名目，将其修理、保留了下来。再加上苍弓团很早就想要这么艘船了，所以早已将其改造成梅菲乌斯式样——主要是外观上啦。把那艘船运过来吧。从现在算起的话，估计半夜就能抵达了，这样没问题吧。”

整备士们纷纷对他表达自己由衷的感激之情。如果导致阅兵出现空洞，届时究竟会遭受怎样的处罚，光想象一下都觉得令人毛骨悚然。

平时，除警备队以外的军队、飞空船是禁止进入索隆市内的。现在这特例也仅限于祭典期间，到阅兵结束时，也必须回到位于索隆外的中继基地或是补给据点。毋庸置疑，船坞内外的警戒异常森严。这天，当盖瑞安排的船深夜搬入的时候，也撞上了轮值的卫兵们。

可话虽如此，他们的任务也仅限于以防有人入侵船坞，以及监视四周是否有可疑人影出没，并不会踏入船只的内部。至于盖瑞所运来的『迅雷号』中隐藏着苍弓团一流士兵们，以及不用说，此次警备队旗舰的故障也是由假扮奴隶潜入的原整备士暗中动的手脚这些，他们都不得而知。




六章 烙印背负者
1

到了决赛这天，大清早起人们谈论的中心全都是这个话题。

剑斗公会公开了比赛的分组名单。根据这份名单，欧鲁巴和帕席尔不会直接进行对决。这令所有的人都感到失望。

“论速度，是欧鲁巴占优吧。帕席尔相当笨重。如果这两人对战的话，老实说，或许可能瞬间分出胜负哦。”

“不，帕席尔没有多余的动作，和总是窜来窜去的欧鲁巴不同。对他来说小把戏行不通，时间拖得越久，体力消耗剧烈的欧鲁巴越是压倒性地不利。”

街角边，摊贩旁，宴会场上，四处可见人们以剑斗为话题争论个不休。不仅限索隆市民们，贵族们也都一样。打赌最后究竟谁能活下来，用马匹作赌注，或是用珍贵的绘画作赌注，还有人用十个女奴隶作赌注的。总之他们忙着比谁的注押得更大，谁就更能体现出自己作为贵族的身价。

讨论中，也有猜测假如欧鲁巴和帕席尔能顺利晋级到最后，究竟两人中谁将会被授予『杀龙英雄克洛维斯』荣誉的这个话题。

“皇帝陛下的话”，看上去似乎知道些内幕的一名贵族说道。“大概打算选欧鲁巴当克洛维斯吧。他毕竟是击败留卡奥的英雄。只要能在这次比赛中胜出，就能一洗他是个奴隶的印象。别说十人长、百人长了，搞不好还能一口气窜升到可被托付索隆警备队一中队的地位呢。”

决赛开始的黄昏时分临近。皇帝早已亲驾大竞技场，为的是亲手将黄金冠冕赐予决赛的胜利者。皇帝贴身近卫兵及奴隶总计约三十人占据了特等席的上半部分。

公主伊奈莉与她的友人，还有加贝拉公主碧莉娜携侍女特雷吉娅的身影也出现在看台上。

大竞技场上依惯例，同时进行着复数组战斗。一旦某组比赛结束，另一组剑士就会被送去这块空出的场地，比赛场次接连不断。然而随着毒辣阳光的势头逐渐衰弱，竞技场上零星分布的闲置空地也变得越来越突兀。

黄昏时分，最后一组的比赛终于决出胜负。与场上陷入平静的的剑戟互击、剑士往来相对，人们的狂热却似乎不知疲倦，“噢噢噢噢—”……海啸般的欢呼震动全场。

在似乎故意挑战观众耐心的短暂休息后，此前胜利的四名剑士各自全副武装出现在场上。在手持长枪的、肩担战斧的这些人之中，欧鲁巴依然一身轻装加长剑。

（就快了）

将剑在肩后一个回转，欧鲁巴内心自言自语。虽说是自愿投身此处，但理所当然地，他绝对不想参加的这场剑斗，终于能迎来结束了。接下来只要以从帕席尔处打听来的计划为基础，彻底阻止这诺维与奥巴里主谋，扎德参与的阴谋就可以了。

或许正居高临下着的人们。看着那些被自己利用的奴隶们自相残杀，居高临下得意地观赏着的人们。

（等这件事结束后，就轮到你们了。）

感情一反常态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司仪分别报出四人的姓名后，向皇帝致以一礼。四人也效仿司仪，皇帝格鲁·梅菲乌斯见状下颚轻扬。同时，皇帝贴身的近卫兵用双手将黄金头盔高高举起。这两侧饰以翼翅的头盔就是英雄克洛维斯的证明。

以此为开幕的信号，四周涌起雷鸣般的音量仿佛令大地也为之震颤，战斗即将开始。

欧鲁巴的对手是一名身长超两米的壮汉。再加上他手中握着的长枪。在这种令人举步维艰的巨大守备范围差距面前，欧鲁巴不一会儿就沦为劣势。毕竟在与卡修的战斗中，身体到处都留下了创伤。

未能躲开第三次刺击而来的枪尖，欧鲁巴向后摔倒。竞技场上顿时掀起一阵惊呼。壮汉举枪就要刺下。可向一旁翻滚躲避的欧鲁巴顺势绕到了壮汉的侧面，飞身一刀向对方招呼去。

当高高跃起的欧鲁巴在敌人身旁着地的同时，壮汉的颈部射出一股血箭。欧鲁巴的一击漂亮地切断了敌人的颈动脉。

壮汉终于摔倒在地。而几乎在差不多时刻，帕席尔那场也决出了胜负。只不过他那边更为简单明了。本以为他打算与挥舞斧子的男人拉开距离，可他却只将剑架于肩后，忽然一个冷不丁地将长剑投掷了出去。瞄准正中目标，直接贯穿敌人的心脏。

现场超过五万人的观众霎时陷入了沉默。此时距战斗开始还没到一分钟。

不管怎么说，欧鲁巴取得了胜利。双手握成祈祷状的碧莉娜才刚“呼”地松了一口气，

“不够过瘾啊。”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缓缓地低语。格鲁眨了下略显疲倦的眼睛，向坐在身旁的妻子说道，

“哪边都没能遇到对手。如何，梅利莎？是不是想欣赏真正男人间的战斗？”

皇后拥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美貌，她的态度也显得异常谦恭、谨慎。“是”，她顺从地颔首同意。格鲁微抬下颚。

“就这样结束的话，势必会感到有些消化不良。帕席尔和欧鲁巴，你们两人继续对战。到决出胜负之前，克洛维斯的头盔就暂时保管在我这里了。”

周围的人纷纷用惊讶的目光仰视皇帝。

得知这个消息的全场内顿时陷入骚动，可气氛很快便再度高涨。观众们也同样没有看够鲜血，而更为关键的，是他们都想知道究竟哪边更强。

（什么）

面对这样的事态突变，受到了冲击的欧鲁巴下意识抬头向皇帝望去。手中的剑正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而它却将被新的血所玷污，而且偏偏还是帕席尔的血。欧鲁巴双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另一方面。

“请您等一下，陛下。”西蒙站起来，说道。“这有违往年的习惯。若不能挑选出两个剑士，这场大会就没有意义了。”

“别那么死脑筋，西蒙。”皇帝用手指向场内。“说实话，我也还没决定究竟他们中的谁更配得上克洛维斯的称号。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战斗，胜利者将获得黄金头盔——没有比这更简单明了的方法了。如果败者死亡的话，副官菲利佩的人选就稍后由公会选出合适的就行了。”

哑口无言的西蒙邻近的座位上，费德姆喘着粗气。数次想站起来发言，可每次都像是改变主意似的坐回座位上。皇帝的独裁主义氛围一天比一天严重。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刀刃，贸然触碰必然会导致身心被切割得体无完肤。

“欧鲁巴，帕席尔。两位剑士先站回闸门前！”

一名警卫中向他们命令道。

“呿”

欧鲁巴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心中焦躁不已。

（每次都这样。他们每次都随心所欲地操纵人的生命，命运）

“哦，还真有一手呢。”

帕席尔说道。他所谓的有一手，大概是指欧鲁巴隔着面具吐唾沫吧。他的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

“你真想干一场吗？”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那谁也无力反抗。做好觉悟吧。”

说着，帕席尔转身背对他。刻着烙印的背脊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欧鲁巴慌忙叫住他。

“等一下，帕席尔。”

“虽说我好歹算是这次叛乱的领袖人物，可现在哪怕缺了什么人，都无法改变事态的进行。所以不用客气，尽情拼杀吧。这将是你我双方最后的剑斗了。”

“帕席尔。”

此时，竞技场内的奴隶跑了过来。他们为帕席尔擦着汗，装作照顾剑斗士的样子，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演一场戏如何？欧鲁巴在民众间也很有人气。你们装模作样打一会儿，然后欧鲁巴故意弃剑，向帕席尔投降就行了。民众一定会饶了欧鲁巴一命的。”

“不。”帕席尔摇了摇头。“要注意着不伤到对方所进行的比赛，很容易就会被看惯了剑斗的索隆民众识破。现在不能做出任何令人怀疑奴隶之间有联系的行动。这你们应该很清楚，只有拼杀这一条路了。”

“——”

欧鲁巴无言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的想法与帕席尔不同，但欧鲁巴内心同样有着不能被任何人识破的理由。诺维、奥巴里、扎德……若想让他们中的某个有所行动，就不能令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产生怀疑。

“无论谁能活下来，”帕席尔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静。“都要担负起对方的灵魂，只要能保证这点。如果你死了，你的愿望将由我来继承。我一定会将那个基尔·梅菲乌斯送上断头台。而假如我死了，你就要继承我的愿望。解放所有的奴隶，将梅菲乌斯这个国家焚烧殆尽。”

这话，令欧鲁巴喉头哽塞，一时间无法立刻作答。

（继承……愿望）

已无需反复强调，欧鲁巴仇恨梅菲乌斯。梦见用这双手、用手中挥动的长剑将贵族们的首级砍下的夜晚不计其数。然而——

“嗯”

欧鲁巴颔首回答的这声音，却显得如此遥远，仿佛出自他人之口。

两人首先分列东西两侧站开。那位叫米拉的姑娘为欧鲁巴擦汗，并为他换上新的长剑。她的表情苍白得不用仔细凝视都能看出来。

只不过才见了两、三面，她对帕席尔的感情就已明显超出了单纯的好感。本想对她说些话，可欧鲁巴却想不出能说什么话题。她一定在祈祷着帕席尔的胜利吧，换句话说，就是欧鲁巴的失败——死。这样就好，欧鲁巴心中暗想。自己也是为了生存下去才要将帕席尔打败。也就是惟有杀了他一途。

（这样真的好吗？）

这个念头撕扯着内心。欧鲁巴带着面具的头甩了甩。已经没什么“真的好吗？”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哪怕他对梅菲乌斯的仇恨与自己多么相似，或者更为强烈；哪怕在不远的将来，自己将达成的目的与他的有多么酷似；哪怕将有一天，两人有可能成为并肩作战的同志。

（该死的，别胡思乱想）

握着剑柄的手，再次紧紧地攥了起来。别说欧鲁巴原本就已满身疮痍，刚才的战斗也早已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消耗一空。自己究竟还能用尽全力挥动几次手中的长剑，对此欧鲁巴心中完全没有自信。

拖得越久，胜利就离欧鲁巴越遥远。可带着顾虑挥剑，攻击也绝对伤不了对方。

（就一击）

欧鲁巴暗暗下定决心。用尽全力挥剑的机会只有一次。要确实地，看准破绽出击。一旦失败，就是自己的死期。

“东侧，铁虎欧鲁巴。西侧，豪腕帕席尔！”

被点名的二人再次回到斗技场的中央。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观众席上，特雷吉娅心神不定地问道。“刚才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碧莉娜也正屏息观望着事态的发展。人们狂热的呼声高涨，以至于她甚至没听到身旁特雷吉娅的问话。可碧莉娜却注意到，场内对峙二人的表情及眼光始终保持着平静。在这狂热的漩涡中，惟有互相厮杀的两位当事人身旁却弥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感。

“开始！”

双方依规定，先用剑互相撞击了一次，随即同时向后跳退。

索隆大剑斗大会。为决出最强男人的战斗开始了。

这也是梅菲乌斯漫长的剑斗历史中，史无前例的一场战斗。

比赛一开始，首先发动攻击的是欧鲁巴。

剑尖顺着几近触及地面的高度，笔直向帕席尔袭去。对方摆出了迎战的架势。欧鲁巴瞬即以脚蹬地，闪至帕席尔的身侧。

赶在敌人反应之前，他再次跃起。欧鲁巴想在这瞬间决出胜负。无论是帕席尔的双腿、背脊、还是手臂——总之，要看准出现破绽的那一点用剑攻击，趁其踉跄之时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然而帕席尔却放弃了用视线捕捉他的行动，只见他迅速向前翻滚，转眼便翻身而起，回身挥出一刀。想要跟进追击的欧鲁巴被这一击挡住了去路。用剑格档下了攻击，向后一跃退去。

这令人目不暇接的初次的交手，令整个竞技场更加为之沸腾。

但接下来却停滞了。正如字面意思。仿佛刚才一系列敏捷的行动都是假象似的，两人维持着当前的状态纹丝不动。

欧鲁巴保持着一贯的猫背姿势，窥探着帕席尔的一举一动。挡下的那击令手臂麻木不已，面具下渐渐渗出冷汗。事实上，最开始的行动可以说已经消费了他体力的一大半。所以他才打算用短期战来决胜负。然而自己的行动却被彻底看透了。

（过来啊，帕席尔。过来，过来，过来！）

自己主动出击的风险很大。帕席尔双腿正稳固地扎于地面，有着一身厚实肌肉的身躯摆开架势。自己现在的攻击绝不可能突破他的防御。猛扑的结果，只会落到被对方轻松翻盘的下场。

所以欧鲁巴从面具下死死盯着帕席尔的眼睛，静待对方的行动。自己在速度上依然有着优势，只要能切入近身——当然那样做自己也会有危险，但相应地也就能找出敌人的破绽。

然而帕席尔并没有行动。他双手握剑，持于肩上，纹丝不动。

（呿）

脚尖蹬踏地面；晃动长剑；视线瞬间飘向别处。可这所有的虚晃招数，都没能诱使帕席尔有任何变化。

傍晚时分的微风从面具下拂过。

曾几何时，观众们也安静了下来。数万的目光如生了根般扎在两位剑士的身上。怕眨眼的那一瞬，下一个瞬间胜负已定，这样的紧张感容不得他们有丝毫的动作。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时间分分秒秒前进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这种令人屏息紧张感，最终，在当事人以外的人身上却并没有持续很久。

“上啊！”

差不多快要五分钟的时候，有人忽然叫道。紧跟着这声，“快杀”，一个女人也叫了起来。

“上，上，上！”

“杀，杀，杀！”

全场顿时涌起观众们跺脚与嘘声组成的大合唱。就好像希望藉由这大地轰鸣声吓到两位剑士，让他们能有所行动似的。但两人依然毫无动静。

论焦急程度，欧鲁巴并不逊色。他从未比现在更觉得剑与铠甲有那么沉重。光站着就是对肌肉的消耗。战斗前，他曾期待以全力一击来决定胜负。而现在，他甚至对这一击是否能用出全力而感到忐忑不安。

（快动）

欧鲁巴祈祷着。

“别动”

格威担任着观众席的警卫，暗自说道。

“别因为焦急擅自行动，欧鲁巴。这是你的坏毛病，算我求你了，现在可千万别动啊。”

帕席尔恐怕在旁观欧鲁巴此前的战斗时，已经发现了他的这个毛病。欧鲁巴擅长的，是所谓的反击战法。在剑斗士中，欧鲁巴在体格和力量方面都只能算平平，若直接正面冲突，很容易落于下风。所以才以圆周运动为基本，诱导对手的行动，当将其引诱到自己可及范围内时，躲开敌人的一击，攻击对手的弱点。

正因为如此，格威才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欧鲁巴“千万不可急躁”。急躁是使用这种战法最忌讳的行为。若要挑拨对方急躁，稳住自身、控制感情的技术是必不可少的。

欧鲁巴好歹也是两年内保持着胜利坚持过来的剑士，自然有好几种引诱敌人出击的方法。采用一击一退的迂回战术，穿插故意惹怒对方挑衅，令对方陷入自己的节奏。然而，这所有的方法对帕席尔都行不通。他那稳若磐石的架势几乎毫无破绽。正因为理解了这一点，欧鲁巴才不能轻举妄动。

令格威咬牙难熬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光是他，在这如狂风暴雨版的嘘声中，只要是略懂剑斗胜负的人，都能感受到欧鲁巴与帕席尔——这两者间紧绷的空气。就好像自己也涉身在其中的紧张感，令表情都僵硬了起来。

有人拭去了下颚即将滴落的汗珠。

宛若即将燃尽的烛火，不惜榨干最后一滴光芒似的，黄昏暮色将整个斗技场染成一片熊熊燃烧般的赤红——

突然，胜负开始变动。

啊，斗技场内所有的人都叫了起来。

对着敌人跨出第一步的，是帕席尔。就好像他已经耐不住这微妙的停滞似的，然而。

“不行，欧鲁巴！”

格威高声叫喊。

2

如同数年、数十年间始终饱受风霜不言不行地被装饰在场内的雕像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帕席尔左脚坚实地踏出，逆风迎面而来。

对肉体与精神两方面承受的负担都已濒临极限着等待的欧鲁巴来说，帕席尔的举动正如最美味的食物。眼中浮现出欢喜色彩的欧鲁巴就像是事先排练好似地，完美地对上了节奏。

膝盖略弯，弹起，身体画着弧线向前突进，举剑从头上劈下——这一连串的动作，反过来说，却漂亮过头了。正因为漂亮过头，因此对帕席尔来说，这些全在预想范围内。

表面看起来全力突击的帕席尔其实将体重都放在后脚上，用剑挑飞了欧鲁巴的斩击后，画着浑圆弧线一回转的剑斜下斩去。

砰！

伴随着爆炸般的巨响，

“啊啊！”

全场顿时掀起了分不清究竟是欢呼还是悲鸣的叫喊声。踉跄后退的欧鲁巴革铠上纵向裂开一道口子，胸前从裂口处迸出鲜血。

在欧鲁巴看来，敌人就仿佛突然凭空消失，随即挥出了完全看不见的一击似的。帕席尔就像平时的自己，如猛兽一般凶猛地继续着追击。第二击、第三击勉强架开，但这已完全是凭借身体本能的行为了，自己的意识早已浑浊不清，

（——烙印）

欧鲁巴再次被迫向后退却。

（烙印在燃烧）

做着圆周运动的欧鲁巴隐约瞄到帕席尔的背。他背上刻着的奴隶烙印，此时仿佛正吐着火焰。

帕席尔曾说，每当自己杀人之际，就会背负起对方遗志、心、灵魂。而现在打算吞噬烧尽欧鲁巴的，正是这些怨念化为的现世火焰吗？不，抑或是这些怨念想要吸收欧鲁巴的灵魂，将其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吗？

（你也来吧，你也来吧，你也来吧！）

从无数飞散火屑中的一星中浮现出人脸，向着欧鲁巴呢喃道。

（你也是憎恨梅菲乌斯的人，你也是憎恨梅菲乌斯的人。）

（然而）

（然而，你却在『犹豫』，你却在『踌躇』。）

帕席尔令人目不暇接的攻击中，终于有一击没能挡下。欧鲁巴跌跌撞撞地向后摔倒。

（所以你不行，你做不到，不能交给你。）

（所以你也和我们一起聚集到帕席尔这儿吧。）

（帕席尔能做到，帕席尔能完成，帕席尔能令梅菲乌斯化为一片火海！）

“闭嘴！”

欧鲁巴语不成声地叫喊着，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并非只因伤的影响。现在，怨念已不只是从帕席尔，甚至开始从欧鲁巴的背后涌出。它们伸出粘液状的触手，缠绕他的四肢。就仿佛欧鲁巴亲手杀死的数百剑士的灵魂舍弃了作为宿主的欧鲁巴，渴望与帕席尔放出的那不详之火化为一体。

（如果你不去做的话，）

（就让帕席尔去背负。帕席尔会烧尽梅菲乌斯。）

（而你会死，会成为燃烧帕席尔烙印的火屑之一。让我们共同燃烧梅菲乌斯，欧鲁巴。）

（欧，鲁，巴）

改为反手握剑的帕席尔没有一丝犹豫，猛地向下刺去。

欧鲁巴带着茫然的目光看着他。

（犹豫——踌躇——）

欧鲁巴心中没有反抗的力量。因为这所有的疑问和诱惑，本就是由他自己内心所产生的。手指一根都无法动弹，而帕席尔剑尖迸射出的火焰化为成千的人脸，包围了欧鲁巴全身。伴随着焚烧内心般的痛楚，即将刺穿欧鲁巴的胸前——

就在毫发之间，

两人的中间跃起一个金色的物件。

那是欧鲁巴挂于颈项上的串着链条的徽章。由于革铠裂了个缺口，随着动作来回摇摆的徽章在欧鲁巴倒下的同时舞向半空。

其顿时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仿佛将黄昏的火焰集于一身，闪耀着明亮的光辉。

“呜”

帕席尔的眼睛避开了亮光。

与此同时，不可思议的束缚感也解除了。欧鲁巴拼死将身体向侧翻滚，躲开了刺下的剑尖。

（碧莉娜！）

心中喊着这个名字，欧鲁巴横扫向帕席尔的小腿。

面对踉跄向前的帕席尔，欧鲁巴没有放慢站起身的速度，迅速恢复态势。剑尖在双方与面孔等距的位置相交。

怨念已经不在了。是一开始就不存在。哪怕确实存在，也并非存于帕席尔的背上，而是在欧鲁巴自身的心中。

（我不会去背负什么）

无论是谁的生命，无论是谁的灵魂。

（哪怕我筑起的尸山彻夜诅咒我，哪怕成群的怨念不断企图拖我一起上路。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不会对任何人，不会被任何人，不会因为任何人……）

剑与剑发生碰撞。受伤的欧鲁巴甚至无法承受一击，差点摔倒在地。

“喝！”

瞬间，疾驰而来的帕席尔用面孔猛地向铁面具撞去。

面具被染红的剑士，以及同样从脸上滴下鲜血的帕席尔，双方脚下踉跄，可手中依然紧握长剑。

同时跨出一剑的距离，同时挥出一击。不禁避开视线的特雷吉娅身旁，碧莉娜攥紧双拳，仿佛想将这瞬间烙在视网膜上似的，凝视着面前的一切。

折成两段的剑飞向空中，回转数周后，剑刃插入地面。

欧鲁巴的手中没有剑。颈边，帕席尔的剑尖放射着黯淡的光芒。欧鲁巴的力量已耗尽，在对方发动的一击决胜负中没有胜利的可能性。

而这些欧鲁巴比谁都清楚。他佯装向右挥剑，早已做好剑会被弹飞或是被斩断的心理准备，同时迅速向左侧移半步，一边减轻右方传来的冲击感，一边用左拳招呼向帕席尔的下颚。只不过短暂的瞬间，只见帕席尔双膝瘫落，仰天倒在地上。

面对昏倒在地，彻底不能动弹的帕席尔，欧鲁巴气喘吁吁，全身上下起伏。

鲜红火焰映照下的胜者的身姿——

索隆大竞技场震撼了。

四周渐暗。欧鲁巴甚至觉得，这是从烙印中解放出来的众多亡灵从空中放出的令人恐惧的诅咒似的。

“饶了他！”

“杀了他！”

两种声音的比例听上去不分伯仲。欧鲁巴看上去像是犹豫不决似的，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就在此时，场内又因为另一件事而动摇了。抬头望去，只见站起身的皇后梅莉莎用拇指向下指去。

当然，这是「杀了他」的意思。

欧鲁巴拖着沉重的双腿，伸出手想要拾起帕席尔的长剑。然而就在他上身弯下的瞬间，身体忽然向前倾斜，摔倒在地不动弹了。这两人倒在一起的景象中，无胜者，也无败者。然而这比任何事实都更好地证明了，这场战斗有多么的激烈。

“照现在这样，只能等谁先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了啊。”皇帝格鲁说道。“但这么一来就太扫兴了，不适合作为这场精彩战斗的落幕。胜者是欧鲁巴，就这样定了。”

“公主——公主！”

特雷吉娅气喘吁吁地晃动着碧莉娜的双肩。

“赢了！欧鲁巴大人赢了！”

“嗯。”

碧莉娜依然瞪大着双眼，点了点头。原本就雪白的面容已然发青，脖项处早已被冷汗浸透。对她来说，面前的景象是如此可怕。这张残酷、悲壮的战斗绘卷，不知该如何形容，却令碧莉娜尝到了被某种东西揪紧、动摇内心般的滋味。

“那是公主殿下送的徽章啊。欧鲁巴大人把那个戴起来了呢，这场胜利一定也是拜公主殿下的友情所赐吧。”

“嗯——”

自己的手与特雷吉娅的手握在一起，碧莉娜宛若幼小女孩一样天真地颔首。心中悸动至今尚未平息。真是的，剑斗对她来说，似乎还不至于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索隆，不，是从整个梅菲乌斯聚集而来的大量观众高声连呼着胜利者的名字。仿佛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了那漫长的停滞，忘记了那时发出的嘘声。他们以喉咙极限的叫喊声，不厌其烦地喊叫着“欧鲁巴”。

此时，

“很精彩。”

皇帝站起身，再次高声喊道。表示赞同的人们将狂热之情也向着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投去。他抬手，等待喝彩声平息下来后，

“这是场丝毫不比历年比赛逊色的精彩战斗。获得黄金头冠的胜利者当然不用说，但也不要忘记，在战斗中落败的失败者们同样也将成为梅菲乌斯奠基石。不要忘记，为了让我们中的一百个能健康地迎接新的一年，就要像这样付出一千人份的鲜血与死亡。为悼念死者们，我们就要胸怀尊严勇敢地生存下去——愿龙神梅菲乌斯，以及被赐予其名的我国荣耀永存。”

“荣耀永存！”

“愿梅菲乌斯荣耀永存！”

人们纷纷唱和。

倒在地上，欧鲁巴忽然听见透过对方身体传来的声音。

“多管闲事。”他身体下方的帕席尔轻声嘀咕似地说道。“给我一刀做个了结不就好了嘛。这实在不像是个久经沙场战士所该有的天真呢。”

“你在说什么？”

欧鲁巴装作刚醒来的样子，缓缓地站起身。

“我连走路都很困难了。你就给我在那边乖乖睡一会儿吧。毕竟要让人看到胜者比败者的伤更重的话，就太没面子了。”

哼，只听帕席尔冷嗤。

随即，剑斗公会之长——费德姆作为贵族的代表，向欧鲁巴发出号令。

“胜者欧鲁巴，到这里来。”

特别观众席下方一处门形入口被打开，搬运来的楼梯嵌入此处。费德姆显得满面春风。将剑交给卫兵后，欧鲁巴踏上了楼梯。接下来只需在皇帝面前下跪，就会被赐戴头冠。就在观众们“欧鲁巴、欧鲁巴”的叫喊声中充满的热情逐渐高涨的时候。

“等一下。”

冷不防格鲁·梅菲乌斯抬手制止了欧鲁巴的前进。一旁的费德姆脸上顿时布满疑云。

“若要佩戴光荣的克洛维斯之冠冕，你的面具会是个妨碍。把那东西摘了。”

格鲁下达命令。

瞬间，欧鲁巴的动作冻结了。身在观众席的碧莉娜、伊奈莉，以及众多认识假面剑士欧鲁巴的人都同样震惊了。

“怎么了？”格鲁反而用柔和的语气说道。“这是一种不敬哦。克洛维斯没有理由藏头露尾。把面具摘掉吧。”

“请……请等一下，陛下！”

“什么事，费德姆。”

“那……那个，欧鲁巴并非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或是装扮自己才戴这个面具的。他是因为受到魔道士的诅咒才会这样，被迫戴上永远拿不下来的面具。我……我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欧鲁巴确实在平时的生活中也不会摘下面具。”

哦，听了这话，格鲁显得饶有兴趣似的轻捋胡须。

现场情况停顿了一会儿。这期间，通过互相传话得知了皇帝下达了什么命令的观众们也只得屏息静观事态的发展。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喂。”

皇帝打了个响指，对两个卫兵下达命令，让他们强行将欧鲁巴的面具剥下来。

“请，请请……请等一下！”

“干什么。你很烦人啊，费德姆。”

脸色发青，快要口吐白沫的费德姆陷入了混乱。

“太……太危险了。那面具的诅咒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想要摘下面具的人，和想要破坏面具的人，与欧鲁巴自身的想法无关，面具会借用欧鲁巴的手杀了对方。”

“把他按住不就好了嘛。还是说，那种诅咒会伸出看不见的手，把身为皇帝的我也杀了吗？”

“或，或，或……”

或许真会如此，本想这么说的费德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传说梅菲乌斯的皇帝是龙神与人类之间诞生的初代皇帝的子孙。如果失言说出诅咒就能杀了皇帝这样的发言，以现在的格鲁·梅菲乌斯来说，这点小事就足以遭到处刑的下场。

碧莉娜·阿维尔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却被特雷吉娅的手用力按住。虽不知道理由为何，但从欧鲁巴的举动来看，能感受到他不想将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的心情。自己虽然想要向他伸出援手，但碧莉娜对此没有任何的胜算。

欧鲁巴原地僵直着，感受到面具下、背脊中不断渗出的冷汗。比直面帕席尔时的恐惧感更为强烈。当然，现在的面具上根本没有什么诅咒的力量。只要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扯下。

（要下手吗）

看着畏畏缩缩地向他走来的两个卫兵，欧鲁巴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将他们打倒在地，或是直接踹飞，然后撒腿就逃。作为手段来说这过分幼稚，而且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但如果真面目在这里被暴露，对他来说早晚只有死路一条。

碧莉娜想甩开特雷吉娅的手站起来，她打算在这里用上昨天与皇帝定下的「约定」。而欧鲁巴略弯背脊，仿佛瞄准猎物喉头的野兽一般，打算向卫兵们发动袭击的这个时候，

“请等一下，陛下。”

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定睛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欧鲁巴面具下禁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向皇帝躬身一礼，面带微笑的，是伊奈莉·梅菲乌斯。

“就算别这样随便拿下面具不也挺好嘛。难得大家心中都已经固定了假面英雄欧鲁巴这个形象了。神秘，正因为充满了谜团才有魅力。如果将其暴露于世的话，也许什么都不会剩下。说不定他长着一张令人难以忍受去看第二眼的丑陋容貌哦。”

伊奈莉的话语引得贵族们忍俊不禁。

“您觉得如何，父皇？”

“这样也行。”格鲁面对义女的撒娇，眯起了眼睛。“你以获得我女儿伊奈莉的宠爱为荣吧，剑斗士欧鲁巴。啊，不过如果今后出现什么阴差阳错的问题，你们俩为了其他什么事来我面前向我问候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哦。”

“父皇真讨厌，不理你了啦。”

面颊通红的伊奈莉转过身去，周围人纷纷笑了起来。在害羞的同时，充满伊奈莉内心的，是得意。与碧莉娜一样，伊奈莉也意识到了欧鲁巴不愿意被取下面具的心情。所以她才会感到兴奋。就仿佛强行让少女在人们面前赤身裸体一样的刺激感。

更重要的是，对方是欧鲁巴。是不仅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而且还邀请碧莉娜共舞，令自己的计划破产的男人。能令这样的男人陷入危机中固然能感到愉悦，而将这样的男人从如此危机中亲手救出来的倒错快感，更另伊奈莉心醉不已。

无论如何，欧鲁巴照预定在皇帝面前跪下，被赐予了黄金的冠冕。虎耳的部分稍有妨碍，冠冕仅能挂住一边，但场内的观众依然高声称颂着胜利者的名字，鼓掌欢呼。

碧莉娜总算是安心地吁了一口长气。可突然感到一股视线的她回首望去，只见是伊奈莉。伊奈莉洋洋得意的笑容见到她顿时一变。一瞬间，碧莉娜对她充斥于视线中的感情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这是憎恨。

碧莉娜从未承受过他人这样的感情。曾被父亲和特雷吉娅教训过；曾在飞空艇比赛时感受到对手的敌意；在扎伊姆堡垒被留卡奥德剑指着的时候，甚至感受到对方的杀意。

然而要说憎恨，却像这样令周身涌起一股寒意。而与此同时，心中某处的一点，感觉如火焰般灼热燃烧起来，将袭向周身这种恶寒驱散。

就在剑斗士欧鲁巴接受荣誉戴冠式的上方，两位少女的视线纹丝不动，紧紧地咬在一起。

3

天色渐亮，祭典最后一天拉开了帷幕。

观舰式及空中阅兵式即将开始。扎德·考克却并丝毫没将这些放在心上，早早来到了尚无观众到场的竞技场。

他打算在这儿眺望这片即将见证历史变迁的场所。在皇族支配下的梅菲乌斯现在的景象，到明日的清晨，若再次来到这空无一人的设施举目眺望，想必会是截然不同的景色吧。

景色本身当然并不会发生什么变化。然而，脱离皇族之手收入我掌握中的梅菲乌斯的模样，决不可能与原来相同。远处朦胧可见的山脊线也好，清晨这个时段投影于地面缓缓移动的浮云也罢，不光是视线中这片景色，甚至连环胸的双臂所感受到长袍料子的触感也将显得如此不同。

（哎呀）

此时，扎德忽因面前令他诧异的一幕而从这种陶醉感中清醒了过来——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身影出现在了斗技场内。只见他在貌似近卫兵的数名人员的陪同下在场内四处闲逛。

顺手逮了个竞技场的工作人员询问，得知一小时前他就已经来到场内。还因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而兴奋不已，现在却只能这么到处游荡。

（还真无忧无虑呢）

扎德嗤之以鼻。仅从那种家伙居然是第一皇位继承人这点来看，梅菲乌斯就几乎没有未来可言。碌碌无为度日，想必迄今为止一直在享受着幸福的人生吧。但不久之后，他将会沦落到从心底里诅咒自己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命运。

原本打算前去与他打个招呼，可扎德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昨天虽经历了欧鲁巴与帕席尔之战的风波，但幸好计划没有受到影响。帕席尔能捡回一条命真是莫大的侥幸。为了给准备这个计划，诺维派遣煽动者潜入剑奴隶中。这都多亏了奥巴里的协助。根据诺维信函上的内容，这名煽动者物色的人物正是帕席尔。拥有领导者的魅力，也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恨梅菲乌斯。

帕席尔所释放的火焰会带动周围的人们。不知不觉中，将大批奴隶原本因自认对此无能为力而封印于心中的微弱的灯火点亮，令它们同样犹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他就是个拥有这样特性的男人。

只要他还活着，剑奴隶们的叛乱将毋庸置疑顺利进行下去。

对此毫不怀疑的扎德·考克内心暗暗掐指倒数着命运来临的瞬间。

——而另一方面，欧鲁巴滴水不漏地将竞技场内逛了个遍后，向皇族及贵族们的特等观众席走去。届时重臣们几乎全部出席，因此事先坐席已被逐一进行了分配。当然，其中包括了基尔皇子的，以及碧莉娜的席位。

他在凯因的陪同下来到坐席前。凯因是枪械方面的高手，擅长手枪、来复枪等各种类型的枪械。欧鲁巴向他询问道。

“瞄准这里的话，哪里将会是最好的位置？而且是在全场满座的情况下，事先埋伏起来的狙击手。”

“事先啊——，虽然我觉得这会有些困难……”凯因眯起双眼，环顾四周。“但如果是能吸引众人注意力的骚乱发生的情况下，倒是有一个位置很容易控制。”

凯因向一点指去。那是分置于场内各处的警备塔楼。剑斗期间，塔楼上将有数名士兵站岗，他们负责监视竞技场的内外。一般情况下，这里配有小型飞空艇。这是为了万一竞技场内发生什么情况，从他们的位置能最早觉察，并起到传令兵的作用。

（假如说这次剑斗士叛乱计划的各个环节都已事先被作了周密安排的话）

占据这塔楼或许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吧。欧鲁巴沉吟了半响，随即聚集了场内的近卫兵，分别向他们下达了各种指令。

在所有的指令中，尤其令他费心的是近卫兵团的飞空艇。近卫队共计拥有十二支飞空艇，欧鲁巴打算将它们全部投入此次行动。

“在事态爆发之前，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们的行踪。你们先各自隐蔽于竞技场周边待机。届时我将通过传令向你们发暗号，千万不要错过时机。”

过了一会儿，差不多该是一部分心急的索隆市民赶来的时候了，扎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此时，基尔和近卫队众人的身影已消失于人群中。

随后的一小时间内，贵族们陆续出现在场上。扎德带着陶醉感，欣赏着这些个毫无自觉的棋子们迅速聚集在一起。

还有约两小时——当太阳升到正空的时候，戴着克洛维斯冠冕的欧鲁巴就将率领二百余名奴隶出现在场内。而三头大型龙索佐斯也将被关在带着滑轮的牢笼中搬至场上。

这将是历史被改变的瞬间。战斗开始后不久，收容所的奴隶们将率先开始行动。收容所的卫兵中也早已混入了己方的探子。他们将在场内纵火，并让火势蔓延。等浓烟升起后，斗技场警卫的卫兵们势必会赶去扑救，达到分散兵力的效果。

以此为信号，场内的剑士们将同时发动叛乱。在藏身于观众席的协助者配合下，剑士们将跨过高栅栏，闯入特等观众席。而伺候主人的奴隶们也会看准这个时机，向他们的主人亮出刀剑或是枪。扎德打算趁此混乱摆出决定战局的制胜一步。

（剩下的，就是该如何处置奴隶们）

从现场情况来考虑，将奴隶们视为同伴会比较好。否则一个不小心，我方兵力就不得不被分散一部分用于镇压。但如果解放所有的奴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事态也将变得不可收拾。国内的奴隶们若一鼓作气发动暴动的话，将会令梅菲乌斯变得更为混乱。他当然不愿眼见应被自己统治的国家发生这种情况。因此归根结底，扎德不过是打算暂时笼络奴隶们，事后打算将他们处刑以灭口。尤其是那个叫帕席尔男人相当危险，第一个就要将他抓起来。

（然后趁此机会让公主碧莉娜丧命即可）

（如此一来我也算对诺维有个交待。但加贝拉的混蛋们，一定认为我很好操纵才愿意协助我的吧，这样可不行。一旦腐败的皇族们消失，我就会将梅菲乌斯铸就成大陆中央的霸者。）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竞技场已经被观众拥得水泄不通。以皇帝、皇后为首，重臣们也齐聚一堂。

（这些个家伙们全都是满脑子自私自利的猪，我会把你们扔去适合你们呆的地方的。）

不知不觉中，扎德脑海中已然将自己幻想成唯一清贫廉洁的贵族，而除他以外的几乎所有人都很肮脏，一如古代篡权者般，陷入了自我陶醉。可当他看到西蒙时，也不禁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心情。

扎德只对西蒙怀有敬意，认为只有西蒙这样有才干的人才配当他的左膀右臂。但从对方的性格来考虑，想必他不会轻易颔首同意。

（不，正因为如此，才更有必要。西蒙公是一位无法弃国家混乱于不顾的人。只要给他一定的时间，他一定会愿意协助已坐上王位的我。）

扎德彻底陷入已将国家收入囊中的错觉。因此，他并没有发现皇族的席位中没有皇子基尔的身影。不过哪怕他发现了，这点小事也不会被现在的他放在心上吧。

另一方面，坐在稍远席位上的碧莉娜却因皇子的缺席而闷闷不乐。

“是不是又病了？”

询问身旁的特雷吉娅也无法得到答案。以皇帝为首的其他皇族们也丝毫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身在索隆宫殿内，当然也就能听闻这个国家中关于皇子的立场及评价。

（他……或许也是孤身一人。）

现在回想起来，仓促地提出让欧鲁巴参战的原因或许也在于此。可就算她向其他人提起这个话题，所有的人也都不予理睬。

“公主殿下，请用。”

碧莉娜茫然地从奴隶女子向她递来的托盘中接过了凉茶。顿时，她的视线停留在转身离去的那位女性侧脸上。雪白肌肤映衬着鲜红的嘴唇，更显妖艳。这是一位美丽的女性。能进入这皇族与贵族专用观众席的只有索隆警备队的士兵、近卫兵、以及拥有能侍奉贵族身份的奴隶。这名女奴隶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她的动作相当利索，举止中还透出一丝优雅。

又过了约两小时。

竞技场内早已座无虚席，贵族们也早已全都到齐，可却始终不见节目开演。扎德皱起了眉头。贵族们也像是感到燥热似的频频仰头望天。客人们焦急不已，场内议论声渐渐变大。

“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终于忍不住怒喝道。“都已经到建国祭的最后了，难道想丢我的脸吗！赶快给我开始！”

可就在此时，意外的消息传来。一名竞技场内的工作人员面带焦虑赶到皇帝身旁。

“皇子殿下突然来访，说要阻止剑奴们的出场。始终坚持‘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半是不解，半是哑口无言。皇帝表现出一副这太荒谬了的样子，

“那小子到底在想什么馊主意。谁把他给我带回来。”

“真是的。”轻摇大扇子，梅利莎叹息道。“陛下，他国来访的使节们也都在场，第一继承人这个样子，会被别人看不起的哦。”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话令坐在附近的西蒙紧张地赶忙为皇子辩护。

与此同时，基尔皇子——也就是欧鲁巴，正位于观众席下方闸门的内侧。

为了进行最终确认，以保证当天的作战不会出现任何误差，慎重起见的他不惜独断推迟剑奴们出场的时间，也要贯彻对部下们的命令。

作为最后的步骤，他将凯因叫到了收容所深处的某个房间。凯因将扮演以克洛维斯身份出场的欧鲁巴。

毕竟是妆点祭典高潮部分的主角，不能以平时朴素剑斗士的形象出场。身披闪耀着黄金光辉的甲胄。头上本应佩戴作为克洛维斯象征的翼翅装饰的黄金冠冕，可这对脸上有面具的欧鲁巴来说较为困难，因此取而代之在腰间系了一根左右分饰双翼的腰带。

“这还真是重得过份。”穿戴完毕还不到十分钟，凯因已经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了。“这样根本就没有做英雄的感觉嘛。”

“坚持一下。挺胸，要充满威严。”

欧鲁巴笑道。

而此时，帕席尔正在收容所内来回转悠寻找欧鲁巴。被赋予了克洛维斯副官菲利佩这个角色的他和克洛维斯一样，需要打扮成一身特殊的装束。在另一间房间换好服装后，立刻走出室外。他同样有着自己的目的——需要为即将正式实施的计划而与欧鲁巴作最终确认。

帕席尔身披正装用披风，戴着革制的护肩，背负着菲利佩代名词的弓箭，在收容所内四处搜寻着。他来到奴隶们聚集着的中央大堂。所有人脸上都难免流露出一丝紧张。这是一张张决心今天将此处定为自己牺牲之地的勇者们的面容。

“你们知道欧鲁巴在哪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没见他呢。”

“竞技场的人来叫过他。大概是克洛维斯这个角色有特殊表演需要安排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帕席尔心想，

（那干脆等他回来以后再说吧）

他虽然这么想，可内心总觉得有些让他介怀的事。尤其是明明已到出场的时刻了，可却依然未接到通知。听说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亲自光临，似乎还和工作人员发生了什么纠纷。

将收容所的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想找的目标。要说没看到的话，从刚才起米拉也不见踪影。心中虽有些担心，但现在这个时间随时可能被传唤，因此帕席尔打算顺着原路折返。或许真的只是正巧与他错过了。

就在这时，他在刚才经过的某扇门前蓦然停下了脚步。门中传来了欧鲁巴的声音，他正在和什么人谈话。

“……奴隶们那边，这样就能控制住。剩下就是希克他们了。对方行动的时候，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务必要监视住帕席尔他们。”

（什么！）

几近屏息的帕席尔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只见到房间内站着欧鲁巴，以及皇子基尔两个人。

或许是感到了他的气息，基尔·梅菲乌斯迅速转头向帕席尔方向望来。视线对上的瞬间，帕席尔粗暴地将门推开。

“你”

帕席尔用低沉，但又犹如野兽吼叫般的声音喊道。

“你这家伙！”

约二十分钟后。

终于等得不耐烦的皇帝愤怒地站了起来。

“把基尔带到我面前来。用绳子捆着拖来也行。他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孩子气！”

就在费德姆和西蒙慌慌张张地试图阻止恨不得想亲自出马把基尔抓回来的皇帝的时候，闸门终于被打开了。

吊足了大家胃口的英雄们的登场愈发煽动观众们的激情。皇帝深深叹了口气，沉重地坐回席位上。欢呼声向不断从闸门处出现的战士们抛去。

“公主殿下，好像终于开始了啊。”

在特雷吉娅的大呼小叫中，碧莉娜也向前探出身子张望，希望在人群中找到欧鲁巴的身影。然而，她的视野中却映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

剑士队伍中并不见主角欧鲁巴。不，更令人惊讶的是，在面无表情拖动着步伐的剑奴中央，出现的却是——

基尔·梅菲乌斯。

而且他的双手竟然被绳子反绑在身后。以牵着绳子的帕席尔为中心，身旁围绕着二百多名剑奴组成的列队。

“喂，那不是皇太子殿下吗？”

“什么？”

“这是在打什么主意啊？”

人们目瞪口呆，四处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他们还以为想出风头的皇子又打算在这场剑斗表演中搞什么花样呢。

（唔）

扎德·考克同样皱起了眉头。计划中并没有这一环。但从剑奴们的氛围上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从而逐渐陷入混乱的全场中，反而只有他对这件事心里有底。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心血来潮的皇子孤身前去察看奴隶们的情况，顺势被奴隶们抓了起来。虽说比起在与龙的战斗中引发混乱，这种方法确实更有效率。但是扎德个性使然，他并不觉得将事先安排好的计划进行临时变更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不禁咂了下舌。

（那个愚蠢的小鬼，居然洋洋得意地出现在即将掀起叛乱的奴隶们面前，那家伙还真是不走运。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多少会变得更为顺利一些吧。）

“公主，这究竟……”

就在碧莉娜与特雷吉娅面面相觑之际，耳边传来了帕席尔的吼声。

“你们这些梅菲乌斯的皇族、贵族们，给我听好了。梅菲乌斯第一皇位继承人基尔·梅菲乌斯的小命，也就是梅菲乌斯的未来正握在我们手上。我们已经不再是奴隶了，也不会再被强迫着去自相残杀。好了，把路让出来。我们将在此成为自由之光的先行者！”

“荒谬！”

碧莉娜的周围开始骚动。他们已经彻底明白，这并不是什么演出节目。奴隶们绑架皇位继承人作为人质，这是谋反！

“陛……陛下。这……这事关重大啊！”

“究竟该如何——”

“你们这些蠢货，不要慌！卫兵，坚守周围。没有我的允许，决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可皇帝的话语几乎被观众中掀起的一阵阵声浪给淹没了。

祸不单行，此时闸门下方，收容所的方向升起了数缕黑烟。奴隶们在放火！目睹这一景象的观众们争先恐后向外涌去，恐慌迅速席卷整个观众席。伴随着人们刺耳的尖叫声，只见场上到处都是乱得四分五裂的人群。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匆忙赶向下方的闸门。扎德旁观着这一切，心脏仿佛撕扯胸膛般激烈地跳动着。

（开始了）

皇帝下令让外国使节优先避难。监视塔上的士兵们驾驶飞空艇向来宾席冲来。诺维·萨乌扎迪斯拒绝了想将自己拉上飞空艇的卫兵的手，从背后将邻席的贵妇人推给了对方。

“哦，来了啊。”

诺维笑眯眯的视线向空中投去。众人也纷纷发现了。

“快看”

“是警备队的飞空船！”

索隆警备队三艘飞空船的船身出现在空中。中央正是刚在阅舰式中被使用的旗舰。剩下的两艘，是全长二十四米左右的高速巡洋舰。

但在皇子被抓为人质的情况下，它们无法进行攻击。最多只能威吓性质地在竞技场上空盘旋。

而与之相对，以帕席尔为首的二百多名奴隶们展现了惊人的组织纪律性。无论是飞空船的出现，还是被持枪卫兵们的包围，顶在皇子颈部的剑始终纹丝不动。就宛如经历了多年并肩协同作战的某国精锐部队一般。

无谓的对峙持续着。在此期间，奥巴里·比兰悄悄地与使节们一起不见了踪影。

或许已开始恼羞成怒，皇帝正打算下达什么命令的瞬间，旗舰猛地开始迅速下降。当然，没有任何人下达攻击指令。掩饰不住内心诧异的西蒙，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到，依然大喊道，

“住手！”

己方舰船的行动似乎也因这一变故而产生了动摇。旗舰背部机舱打开，从舱内空投下数架飞空艇，每架都由两名士兵乘坐。或许是担心皇子的安危，武装着枪剑的他们并没有直接降落在竞技场内。

屏息仰望着天空，静观事态发展的碧莉娜的容颜，刹那间，染上了火焰的色彩。

警备队舰船中，一艘的腹部处炸开了一片火光。当意识到这正是旗舰炮火所为的时候，另一艘船也已被炮火击中。

随着侧舷发生的爆炸，碎片纷纷拖着朱红色的轨迹四下飞散，同时还能看到舰内搭乘员们被抛向空中。就在贵族们都禁不住尖叫着蜷起身子的几乎同时，旗舰中飞出的飞空艇降落在了附近。跳下飞空艇的士兵们架起了枪剑。

“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紧紧攥着碧莉娜的手。

用翻下的头盔遮挡着容貌，这些看不到表情的士兵们手中枪剑的刀刃所指向的，正是贵族们的观众席。




七章 天空的制裁
1

超过三十把剑尖与枪口瞄准着在场的梅菲乌斯重臣们。沉默的杀意令贵族们脸上血色尽失，甚至连武将们都在瞬间哑口无言。负责竞技场安全的警卫们见状纷纷赶来。a

“不许动”士兵中的一个用极有穿透力的声音喊道。“你们谁都不许做出任何行动。如果有人胆敢再向前跨一步，我们就将他们逐一射杀。”

被这么一威胁，赶来救援的人也变得束手无策。毕竟站在那里的，几乎包括了所有承担梅菲乌斯中枢职责的人。

“陛……陛下。”

抬手挡下了皇后梅莉莎想要揽他的双手，皇帝站起身。

“是谁。”格鲁·梅菲乌斯雪白的胡须颤抖着。“这究竟是谁的阴谋？你们这些家伙们，究竟明白自己的枪口指着的是什么人吗！”

然而用头盔深藏双眼的士兵们并没有因皇帝的一喝而胆怯。从装备上虽能确认对方隶属梅菲乌斯，但毋庸置疑，他们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能显露身份的纹章或是旗帜，令人无从猜测他们究竟是谁麾下的士兵。不，说得更准确一点，甚至难以判断他们是否是夺取了梅菲乌斯装备的其他势力之人。

“呿。”

老将隆格·塞安已将手放在了腰间长剑剑柄上，但现在这个状况令他寸步难行。年幼的儿子罗姆斯正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搂着孩子的肩膀，隆格内心不禁暗悔自己的大意。

“不……不准靠近公主，你们这些暴徒！”

“特雷吉娅，退下。”

碧莉娜主仆当然也在这包围网内。加贝拉国公主身上一阵阵地冒着冷汗，然而她的目光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坦然地面对四周。

与之对比，梅菲乌斯贵族们的动摇变得尤为显而易见。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有些人站着，有些人因害怕枪械扭头避让，有些人只能无谓地呼喊着部下的名字。面对突然降临到身上的这如噩梦般的事态，他们只会害怕地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这就是现在的梅菲乌斯吗？）

唯有一个人——唯独扎德·考克沉浸在满足感以及与之截然相反的奇妙虚脱感，这两者相互交替的恍惚中。

（这些人丝毫没有发现这是诺维与奥巴里的计策。而被他们俩拥戴的我只需高举一次长剑，就能轻松攻陷这国家。这就是当前的梅菲乌斯吗？）

扎德努力忍下急速涌上喉头的笑意。警备队的旗舰是紧急准备的替代品，舰内暗藏着他自己的部下，而知晓整个谋反计划的他们在起飞后，就迅速占领了舰船。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只是站起身，然后向士兵们包围网外跨出一步即可。到那时，皇帝以及那些傻乎乎的家臣们才将恍然大悟，明白握着这把剑的究竟是谁，明白握着自己性命的，究竟是谁。

届时，自己将宣言谁才是真正为梅菲乌斯掌舵之人。他们中的多数想必会选择成为我方的同伴吧。原本就对皇帝抱有不满的情绪他们，一定会装出一副自己以后也会做出与他相同事的义士的模样。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只会盲从皇帝的无能之辈。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们都只会和畜牲一样，拥有追随当权者的习性。）

若有反抗之辈，就将其打入监狱。当然，皇帝及其家属也不例外。

格鲁·梅菲乌斯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一想到这里，扎德就兴奋地浑身颤抖。不把人当人看的那位老人，这次将换成自己居高临下睥睨他。

得意忘形的扎德终于从座位上起身，迈出建立新国度的一步。

不，是正打算迈出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你想做什——”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打断了。顶着自己颈部的，是一把短剑的剑锋。

从此时人们的眼中看起来，就像是谋反者中的一位抓住了企图逃跑的扎德。身处附近的伊奈莉甚至尖叫着从座位上摔了下来。

只有碧莉娜一个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因为控制住扎德的人，正是刚才她所看见的那位美丽女奴隶。

她也是谋反者一伙的啊。而扎德也与碧莉娜抱有相同的想法，

“你做什么。”扎德狼狈地小声责问道。“你也是清楚计划的奴隶吧。在场的所有士兵可都是我的……”

“正是如此。”

一脸不逊的奴隶说道，扎德不禁瞪大了双眼。这声音并非出自女性之口，而扣住扎德手腕的力气，也绝不是柔弱女性所有。更为荒谬的是，这个奴隶依然用短剑顶着扎德，同时用清亮的声音叫喊道。

“齐聚此地的各位绅士淑女们，请原谅我在这样的紧急的时候打扰各位的尊耳。但我相信各位都会对我即将说的这些话感到非常有兴趣的。因为‘策划这场谋反的主谋者究竟是谁’——这个任何人都抱有问题的答案很快将会揭晓。”

“什么！”

与下意识怒吼的扎德相似，到场的众人也纷纷哑口无言。而此时，在他们中的碧莉娜终于发现了一件事。那上扬而艳丽的眼神，纤细的鼻梁，就算素面朝天也能让人错以为是女性的美貌男子——

“难道你是希克吗？皇太子殿下近卫兵的那位……”

面对碧莉娜的指出，那位女装的奴隶向她眨了下单眼。

“近卫兵？”隆格·塞安以唾沫横飞之势吼道。“但……但是你们这种行为，只能理解成是在协助谋反。你倒是说说看主谋者是谁啊！”

“还不明白吗？我现在，正在向大家展示这个答案哦。”

希克露出了即便知道他是个男人也依然会感到艳丽的微笑。隆格以及西蒙顿时“啊”地恍然大悟。短剑依然顶在扎德的颈部，希克以这个贵族作为盾牌，转身朝向士兵们。

“正是如此。好了，英勇降落的各位士兵兄弟们，你们打算怎么办？从刚才开始，各位就没有挪动过半步吧。担心扎德大人的人身安全吗？在皇帝殿下与各位重臣们都被纳入射程范围内的现在，他不过是众多人质中的一位而已吧？为什么你们却无法眼睁睁对这区区一位的安危置之不顾呢？”

正如希克所说的。尽管无法看到这些将面容遮起来的士兵们的表情，但是从他们的举动中已经能很明显看出一丝动摇。

而正在此时，隔着斗技场的对面又发生了一阵骚动。

就在士兵们从飞空艇上降落的几乎同时，有数名男子企图爬上塔楼。此前他们一直假扮成警备兵的模样来隐藏他们的真面目，可当他们打算依『计划』开始行动的时候，却突然杀出了程咬金。

（如果某位的判断正确的话）

希克低声呢喃，顺势瞥了碧莉娜一眼。

（他们想利用混乱的情况，打倒塔楼上的士兵，然后迅速从那里对公主发动狙击。）

然而这『计划』却因某位看破了阴谋，而防范于未然。这是受命扮装成奴隶们，并事先埋伏在目标周围的近卫兵的成果。打算乘虚而入的狙击手几乎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反抗，纷纷束手就擒。

得到狙击手被俘虏的信号，希克笑意更深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束手无策了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放开我，区区奴隶打算拽着我到什么时候！说出这种话的你其实才是主谋吧。”

“这话矛盾了哦，扎德大人。区区奴隶可当不了主谋者吧。面前的诸位始终僵立不动的理由是什么呢？来吧，连同我一起，各位对我们开枪啊。”

希克向前跨了一步，士兵们动摇着向后退去。时至如今，几乎全场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他，一时间陷入恐慌的民众们停下了脚步，同样陷入恐惧的贵族们也死死地盯着他们。

扎德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但想到一切过去之后即将到来的希望，他忽然泛起微笑。

“真愚蠢。你这家伙自称是近卫兵吧。那么你才是见死不救的那方才对，面对被奴隶们抓住的愚蠢的皇太子殿下哦！”

竞技场内，基尔皇子依然被奴隶们俘虏着。如此一来，希克应该也不能轻举妄动才对。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扎德低声笑了起来。

“如果你明白了的话，就快把你那双脏手给我放开！”

“哦？”

然而，希克却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人家是这样说的哟，皇子殿下。”

反而这样喊道。

随即，扎德面前出现了令他难以致信的一幕。双手理应被反绑在身后的基尔，在手上的绳子轻描淡写掉落在地后，向前迈出了数步。而不知为何，居然没有一个奴隶企图阻止他。

“该死的！”

只有帕席尔狠狠地咬紧牙关。不，其他奴隶虽然一步也没动弹，但他们目送皇子的视线中充满着敌意与憎恨。

感受着背后向他投来的敌意，基尔——不，是欧鲁巴心中也充满着苦涩。

打从开始，被剑奴隶们抓为人质的过程就是一场戏。下达这个命令的正是欧鲁巴自己。欧鲁巴才是真正抓着人质威胁奴隶们的一方。他抓住了被收容所内所有奴隶们宠爱的少女——米拉。

被帕席尔目击自己与凯因单独在房间内的时候，毕竟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但只要将米拉当成盾牌，哪怕『豪腕』也无法抵抗。他命令凯因持枪顶着少女，号称「从欧鲁巴那里听说了全部计划」，同时也封杀了其他奴隶们的行动。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被皇族发现，知道了就算抱着赴死的决心去战斗也只是徒劳后，所有的奴隶也只得绝望地屈膝投降。

唯独帕席尔始终充满着愤怒。倘若视线能杀人的话，帕席尔对皇子投去的这种炙热愤怒，恐怕已经令欧鲁巴被杀得即便投胎无数次都不足以偿还了吧。可在这种视线的责难下，欧鲁巴内心即便有再多的苦衷，也不得不掐杀自己的感情。

如此一来，就能事先阻止奴隶们的叛乱了。然而这样却并不能确实地将敌人逼入绝境。一定要想办法引诱计划的第二阶段发动才行。为此，必须要造就『发生叛乱』的这个事实。

可叛乱若实际发生，将会造成巨大的损害。若要在不出现一个死者的情况下令『发生叛乱』变得显而易见，基尔·梅菲乌斯被俘虏——创造出这样的情况是必不可少。

“真亏你能说出口，扎德。”欧鲁巴的声音响彻骚动逐渐平静的场内。“真亏你能亲口说出企图利用他们，自己也协助他们发起叛乱的这些话。这样一来，你是这场阴谋主谋的事实已是昭然若揭的了。”

扎德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真的吗，扎德。”

缓缓站起身，抛出尖刻问题的，是西蒙·罗德鲁姆。

“扎德，策划这次谋反计划的，真的是你吗？”

扎德将头转开。想必是不想a承受包括西蒙的视线在内，各种愤怒、绝望，以及怜悯的情感吧。

皇帝格鲁、皇后梅莉莎，以及梅菲乌斯的重臣们——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默默地看着扎德，以及用剑指着他的近卫兵。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违和到诡异的沉默笼罩着全场。欧鲁巴也没有为自己的成果感到骄傲，而是带着淡然的神情仰望一切。完全没有意识到背后悄悄靠近的身影。

“皇子！”

最先发现这一情况的是碧莉娜。

欧鲁巴恍然醒悟回身，奴隶中的一个正从背后向他砍来。敏捷地抽身勉强躲过一击，可却直接摔倒在地。事发突然，再加上连战累积的伤势，令他的身体根本不听自己的使唤。

表情冷酷的奴隶挥出第二击。可他却被从一旁闪出的一个人死命拽住。正是帕席尔。没有给对方挣扎的余地，帕席尔以惊人的怪力将他摔倒，顺势将他按倒在地。

“你这家伙，打算对米拉见死不救吗！”

全身因愤怒而颤抖个不停，可帕席尔刚这么说完，立即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把计划告诉我的人啊。也就是说，瞒着我们和那个贵族暗中勾结的也是你吧。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们决心拼死完成的行动吧！”

被按倒的男人仰头凝视如烈火般狠狠盯着自己的的帕席尔，忽然，嘴角吐出一口鲜血。颤抖背脊抽搐了数次，没过一会儿便气绝身亡了。

想必是吞下了事先安置在嘴里的毒药吧。在与这件事差不多的时间内，被近卫兵们俘虏的狙击手们也纷纷踏上了相同的命运。

在这个瞬间，扎德就如同被逼入了绝境的困兽所作的最后挣扎。他趁希克被场内状况吸引住注意力的间隙，冷不防将他撞倒，顺势拽过距离较近的伊奈莉，反身将她挟为盾牌。

伊奈莉还没来得及发出悲鸣，扎德就在那些仿佛刚从催眠术中解脱出来的士兵们的引领下，向一架飞空艇走去。

“救……救命啊！”

伊奈莉雪白的手臂奋力向前挥舞着，可离他最近的巴顿·卡德莫斯却像是不想惹上麻烦事似的向后退去。扎德将拼命抵抗的伊奈莉强行带上飞空艇后，飞空艇轻巧地跃入空中，眨眼间便上升到了一定高度。

“救命！”伊奈莉的声音在众人的上方逐渐远去。“救救我，母后！”

扎德的士兵们也陆续登艇跃入空中。他们的目的地，是那艘飞空船。

2

欧鲁巴迅速站起身，火速召集近卫兵，向他们下达了数个指令。留下几名用来监视奴隶，剩下的士兵负责追捕飞空艇。为了防止扎德被希克的剑顶着但还依然反抗的情况，他事先准备了飞空艇。

此时帕席尔在欧鲁巴——以他看来，是基尔皇子——的身边观察着他的行动。连珠炮般下令的他的身影，没有动摇，也没有犹豫。无论是此前在剑斗竞技场向他投来长剑的技术也好，还是令欧鲁巴潜入自己同伴中收集情报的手段也好，

（这家伙……）

在杀他千次都难以解心头之很的同时，帕席尔对基尔·梅菲乌斯产生了些微的叹服之情。

近卫兵的飞空艇陆续起飞，但扎德的部下纷纷调转艇首，干扰前来追捕的飞空艇。欧鲁巴的飞空艇队虽说都是由有经验的人编成的，但艇数相当少，且熟练度决不能说高。甚至连扎德操纵的那艘磨磨蹭蹭的飞空艇都追不上，妨碍了追捕的进度。

“就没有其它飞空艇了吗！”

欧鲁巴在场内四处奔走，随手抓过士兵就质问。但今天斗技场内没有以飞空艇为主的节目，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舰艇。当然在此期间，警备队一定会预备其他龙石船作起飞准备吧，但如果不能在扎德抵达旗舰前救出伊奈莉，事情将会彻底变得束手无策。

（扎德那个混蛋，居然做这种无谓的抵抗。）

欧鲁巴想尽可能活捉扎德，他打算逼他亲口说出所有参与这个计划的人的名单。

“该死！”

就在他吼出这声的同时，一架飞空艇轻快地赶到欧鲁巴的身边。一定是谁去调配来的吧。“很好”，就在面露喜色的欧鲁巴转头望去的瞬间，不禁眼睛瞪得滚圆。

“你打算去追吧？”

是碧莉娜。

听见欧鲁巴喊声的她，亲自跨上了一架刚在观众席降落的飞空艇——这是在让外国使节逃跑后，为迎接贵族们撤离而折返的飞空艇。不听周围劝阻的她打开了魔素的喷射，来到欧鲁巴的身边。

碧莉娜将飞空艇维持在地面上方轻飘飘悬浮的状态，利索地扎起头发。欧鲁巴本打算说些什么，可在对方率直的视线注视下，立刻颔首。

“当然。”

现在没空和她斗嘴。

欧鲁巴一跨上她的后座，碧莉娜就操纵着飞空艇再次进发。魔素引擎轰鸣着，伴随着令人不快的飞行音，模仿翼龙造型的飞艇扶摇直上，逐渐加速。

“欧鲁巴……”

“哎？”

“就是为了这件事，你才命他参加大会的吧？”

一瞬，因自己名字被叫到而动摇不已的欧鲁巴甚至无法很好地蒙混过关。

“啊，嗯。”

“为什么你不早说呢。是打算看我像无知孩童一样乱发火，暗自觉得非常可笑吧？”

“没……没这种事。”

“那究竟是为什么？……觉得我作为你未来的妻子而言，还不值得信任吗？还是说，你依然认为我是加贝拉派来的刺客？”

（女人这种生物真是……）

为什么直到这种关头，都还能把自己的事摆在最优先位置呢？在周围怒吼声交织，四处都可以见舰艇来回穿梭，还要忙着应付飞来子弹的这种关头。就在这时，敌方一架飞空艇注意到了他们，开始下降。

“别管那些了，他们来了！”

“我知道啦，别小看我。”

撅着嘴，碧莉娜冷不防将飞空艇向左倾倒。欧鲁巴差点从艇上摔落，慌忙抓住操纵席的边缘。子弹伴随着哒哒哒的声响掠过舰艇的正下方。

“刚才我忘说了。”碧莉娜双目直视前方，一脸不以为然。“飞行过程不会很舒适，你稍微小心点。”

（这臭丫头。）

本想下意识地把少年时代的脏话骂出口，但欧鲁巴及时忍住。取而代之，他托起位于艇身后方的枪座，向舰身因擦身而过差点倒翻的敌人发动威吓射击。橘色的火线在欧鲁巴眼前弯曲成鞭型的弧线。

“等一下，别开枪。这样会对驾驶造成影响的。”

“但是，”

“在空中我才是专家。”

说着，漂亮地闪过了反击的火线。就在欧鲁巴几次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期间，碧莉娜已经巧妙地钻过企图张开防卫线的敌方舰艇阵，追上了扎德操纵的飞空艇尾部。

（真行）

欧鲁巴对公主的驾驶技术心生敬佩。说不定应该请她担任近卫队飞空艇的指导员才对。

靠近警备队的旗舰，阳光被遮住，视野顿时转阴。几乎同时，飞空艇与扎德的飞艇以几近并行的速度窜入了旗舰敞开的舱门。

碧莉娜令飞空艇侧滑着减速。欧鲁巴在艇身尚未完全静止前就翻身跃下，向扎德疾冲而去。

“不准过来！”

扎德抱着伊奈莉的肩膀，狼狈地从舰艇上滚落。可他依然没有忘记将枪口顶着她的太阳穴。

机库内空无一人。士兵们几乎全都在外部，留在船内的只剩负责驾驶飞空船的人员了吧。

“皇……皇兄”

将颤抖着的少女挟作盾牌，扎德站起身。

“皇子，我想这一切应该不是你自己看破的吧。”他的双眼因憎恨而显得狰狞。“这是陛下的命令？还是西蒙公的？我对他吐露太多了。但没想到，居然还看破了奴隶们掀起的叛乱——”

“够了，扎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你还是自命贵族的话，就爽快点投降，放开伊奈莉。”

哈，扎德嗤之以鼻。

“想自命英雄吗，皇子殿下？是打算刚才的台词记载入史书吧。但非常可惜，你们这些皇族的历史将彻底无法遗留于世。那是因为当我当上梅菲乌斯『初代』帝王之时，首先就会把那些肮脏的历史书彻底烧光。”

“那还真是值得庆祝。”

“闭嘴！”

扎德将顶在伊奈莉太阳穴上的枪上加了把力，伊奈莉如孩童般陷入恐慌，哭了起来。

猛烈的风从开启的舱门口吹入。衣物与发丝在风中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别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你们——皇族们累积至今的罪孽，不会那么轻易一笔勾销。不，应该说以我的拚死抗争为契机，国内将会彻底陷入骚乱。而到那时……就是我回来，回到这片土地，回到梅菲乌斯的时候！”

说着，扎德向欧鲁巴面对的方向开了一枪。牵制了一直身处浮空状态中的飞空艇上，即将绕到扎德背后的碧莉娜。就算是勇敢的公主，此时也不免惊叫着卧倒在地。就在这瞬间，欧鲁巴冲了出去。

他从腰间拔出细剑，刺向扎德的手腕。万万没有想到皇子会单手持武器向自己袭来的扎德慌忙改变枪口的指向。可为时已晚，此时的欧鲁巴已近在咫尺。

枪声响起。但这时，幸运却倾向了扎德一侧。与卡修与帕席尔战斗中受的伤给欧鲁巴的身体造成了超乎想象的负担，虽已到伸手可及的位置，但他的脚步却被强风所打乱。

“呜”

子弹命中前胸，欧鲁巴呻吟着向后倒下。

“皇兄”

“皇子！”

两位少女的叫喊声重叠在一起。扎德额头渗出丝丝汗珠，低沉、诡异地笑出声来。

“这么一来……这么一来，就没有退路了。”

倒下的欧鲁巴没有动弹。扎德将枪口转向又叫了一声“皇子”，并打算从飞空艇下跳下的碧莉娜。白金色发丝四散，公主狠狠地盯着谋反者。

“你”

“想要假装成不适合自己的英雄形象，下场就是这样。皇子就该按他一贯的风格，老老实实缩在观众席一角发抖不就好了嘛。”

“而被这样的皇子逼入绝境的究竟是谁。快住手，扎德。别再作出此等有违人道的行为了。”

“我正是因为想要以人之手夺回梅菲乌斯，才会做出这样的行动啊，小丫头。”

“真可悲。”碧莉娜轻声呢喃。“你只是沉醉在自己的话语中而已。面对我这样的小丫头，居然还要用女子当盾牌才能获得安心的你，究竟能做到什么。我不认为你拥有能背负一个国家的气量。不关注当今时势，死都不愿认输的你，比那只看得到海市蜃楼的可悲的留卡奥，更为可悲。”

她边向扎德投去讥讽的话语，边思索着是否能找出对方的破绽。可是幸运却依然向扎德微笑。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对近卫队的压制后，扎德部下中的一艇向这边浮上。

可她依然没有放弃。

“首先，你打算逃到哪里去？已经没有一个势力能包庇对主君剑刃相向的你了。”

“哦，那么，去加贝拉如何？”甚至开始有能享受对话乐趣的从容，扎德嘲笑道。“作为反抗邪恶梅菲乌斯皇族的正义骑士，他们或许会欢迎我哦？”

“你在说什么傻话。只要我还在这里，梅菲乌斯皇族与加贝拉间的羁绊就不会消失。你难道认为这种关系能轻易被切断吗？”

“小丫头，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明白。正是加贝拉的计划将你的性命也包含进去了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似乎说得太多了。反正时间有的是。在这次空中旅途中，我会慢慢对你说明的。”

那架飞空艇从开放的舱门钻入，两名士兵跨下飞艇，向这里靠近过来。碧莉娜咬紧牙关。视野的角落有皇子躺倒的身影。仰天倒下的皇子直到现在都没有丝毫动静。“难道……”她心中不禁升起这种不详的念头。被众人诽谤，嘲笑的这位皇子，碧莉娜也确实为他的不争气而焦躁不安，甚至感到很窝火。然而有时，皇子却表现出可以称之为大胆的行动力及智谋，扰乱敌对者的步调。每天都能看到他不同的一面，当觉得开始深入理解他时，次日又变得疏远，当那么认为的时候，他却又会做出仿佛与自己心意相通似的举动。

（而这位皇子，居然会在这种地方……）

双方互瞪着，扎德对携带枪剑的士兵们招呼道。

“来，把女人们带走。还有把皇子的尸体也运走。千万不要丢弃哦。人质越多越好。”

士兵们跨过基尔的身体，打算从扎德手中接过伊奈莉。伊奈莉公主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我……我呢？我会怎么样？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你？嗯，会成为我们防御梅菲乌斯追兵的盾牌哦。”扎德的脸扭曲着，“接下来……这么办吧，当我夺取霸权之日的拂晓，将把你作为皇族代表送上断头台。民众一定会高兴的，会对即将接受处刑的你施以辱骂，丢以石块吧。”

“怎么能这样，因为我……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这对人民来说足以构成罪名了，公主。”

扎德带着获胜的笑容。

“你对人民每天身处的苦境一无所知。对家臣们因皇帝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整个国家基盘而苦恼也一无所知。”

他用朗诵般地语调说道。就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扎德·考克——也就是自己，才是真正的正义使者，才是该被记入史书的故事主人公。对那些自己从见过的民众的痛苦，也都仿佛已亲眼目睹，而自己正是为了这一切而奋起抗争似的。

“咿呀！”

扣住伊奈莉肩膀的士兵忽然发出奇怪的惨叫声。

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拽住他，就在极度狼狈的士兵双手乱挥的间隙，这个人物巧妙地夺走了他的枪剑，用柄的部分击打士兵的头部，并一脚将他踹倒。

“怎么可能！”

扎德踉跄地向后退去。在他的视野中，带着如同鬼怪一般惨白脸色，出现在倒地士兵背后的，是

“不可能，子弹……确实……子弹……确实击中了才对！”

是基尔皇子。

皇子喘息着，勉强躲开了另一个从至近距离向他袭来的士兵，并用刀刃贯穿对方的腹部。士兵无声无息地向前倒下，这次换欧鲁巴跨过他的身体了。

每向前挪动一步，不只前胸，激烈的疼痛都会走遍欧鲁巴整个上半身。子弹确实击中了，冲击仿佛在身上钉下了沉重的桩子。根本无暇顾及被解放后连滚带爬逃离的伊奈莉。

“别……别过来！”

陷入仿佛被怨灵缠身般的恐慌，扎德张大嘴惨叫着，企图再次举枪射击。然而却被欧鲁巴用右手拨开。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利用奴隶们英勇赴死的意志，将其践踏殆尽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又明白些什么！”

用嘶哑的声音说着，欧鲁巴左手呈手刀状，向扎德的侧颈部击下。

扎德双膝一软，瘫倒下来。欧鲁巴刚打算将他失去意识的身体横倒在地上，可就在此时，

“扎德大人！”

从机库通往上方的楼梯口，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欧鲁巴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正是苍弓团的士官盖瑞·林伍德。

此时，对双方来说最不幸的，是在盖瑞的眼中看来，扎德已经成了瘫倒的尸体。不由怒气攻心的他举枪射击。子弹在欧鲁巴的脚边弹跳。

欧鲁巴虽摆出迎战的架势，但却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由于全身负伤，他的反应迟钝了半拍。

铛、铛、铛、被三发子弹击穿，全身一阵痉挛的，并不是欧鲁巴，而且正巧被他当成盾牌的扎德的身体。

“呿”

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欧鲁巴越过扎德的肩膀向对方射击。被击中胸口的盖瑞撞上背后的墙壁，在墙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摔倒在地。

这场炙热而激烈的战斗，至此，急速地拉下了帷幕。

“该死的。”

扎德的遗体从欧鲁巴的手中滑落。欧鲁巴自己也跪了下来，背脊剧烈的上下起伏。虚汗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机库的地板上。

根本不用去确认也知道，扎德已经断气了。看到这一切的欧鲁巴痛苦地咬着嘴唇。

（如此一来，与奥巴里之间关联的证据也毁了。）

哪怕能抓住扎德手下的士兵，但他们是否会知道整个计划的全貌都很值得怀疑。

激烈的情感以仿佛想将战斗结束后所留下的特有空虚全部填满之势，走遍欧鲁巴的全身。

（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的？难道只是为了守护皇子的地位，难道只是为了守护那些狗屎梅菲乌斯贵族们吗？）

一时间忘却了自我，甚至有想一脚将扎德的尸体踹飞冲动的这个时候，

“基尔皇子”

以冲刺之势向这里跑来的少女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碧莉娜颦起眉头，张开湿润的双唇。从舱门口猛烈大风的吹拂下，背后白金色的长发散乱地飘动。不知为何，见到这景象的欧鲁巴，

（原来如此）

内心宛若深不见底空洞般的空虚，顿时有少许被填补了的感觉。

（原来如此。只有一个。我的目的中，只有一个……）

“伤怎么样？让我看看被打中的伤口。不，在那之前，你不要硬撑了，快躺下……”

“没事。”

“但是”

或许欧鲁巴此时真的已经极度疲劳了吧。他将手伸入胸前衣服被烧焦了的那点下方，亲手取出了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徽章。子弹嵌入了徽章的上半部分。看着虽已被压扁，但到依然释放着热量的子弹，碧莉娜倒抽一口气，随即，

“皇子？”

略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皇子会拿着这个东西？”

这样问道。

啊，欧鲁巴顿时哑口无言。陷入了安静的机库内，只剩孤立无助的伊奈莉的哭泣声回响着。

之后，欧鲁巴乘上了士兵们驾驶的飞空艇。碧莉娜的飞空艇让给伊奈莉坐。一同离开了舰船。

面前的战斗依然在持续。可当欧鲁巴高声宣布了扎德的死，以及伊奈莉的获救后，扎德部下们的行动顿时变得迟钝。胜负其实早已在竞技场时便已决定。而他们最后的抵抗，大多都是明知无谓抵抗，却依然想垂死挣扎罢了。

在增援的警备队飞空船队的帮助下，扎德的部下们夺取的旗舰也被镇压。

至此，梅菲乌斯建国祭最终日所发生的一连串谋反骚动结束了。

至于欧鲁巴——

全身，尤其是右肩感到剧烈的疼痛。虽说子弹被徽章挡下，但那股冲击力或许依然打碎了他的锁骨。但即便如此，现在也不是他能休息的时候。还有善后工作要去完成。

欧鲁巴在确认了碧莉娜她们着陆在安全场所后，再次指挥飞空艇向竞技场方向进发。

3

虽说还是正午前，主宫殿的走廊却依然昏暗。

天气多云。

欧鲁巴在希克及格威，两个近卫兵的陪伴下经过走廊。

祭典最后一天过去了还不到七天，欧鲁巴的右臂用绷带包裹着吊在颈部，挺着胸膛向前迈步。

擦身而过的侍从、侍女们纷纷停下脚步向他行礼。他们的眼中包含着以前从未有过的敬畏之意。当然，这都是因为皇子成功阻止了扎德·考克的谋反。继初阵之后，皇子的才能逐渐展露头角。国内开始出现这样的评论，然而「古怪的人」这个评价却始终难以避免。

那是由于基尔在扎德船上将伊奈莉救出之后的行动所导致的。

他回到竞技场，宣言将在场的奴隶们都「纳入自己的麾下」。

虽说他们是被扎德唆使，是被利用的。但等待企图谋反的奴隶们的命运，当然只有极刑一条路。而基尔居然出口提出要将他们编为自己的战场奴隶。

“他们是凭借一百到两百的人数，就企图对梅菲乌斯造反的人。如果能操控好缰绳，他们一定会成为给梅菲乌斯带来不可动摇胜利的英杰。”

“你怎么看，格莱茵。”

皇帝——难以隐藏内心对一连串骚乱被自己的儿子阻止的惊讶之情——向臣下问道。

格莱茵·伊斯方虽说状态也差不多，但在揣测主君心意方面是个天才的他，

“……这取决于皇子的能力，我认为或许可以交给殿下处理。”

殷勤地回答道。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听完这话，内心也作出了决定。作为对基尔的「奖励」，同意了他的请求。

然而皇帝也只有在此时表现出了他的大度。扎德事件后，皇帝的独裁表现得越来越严重。仿佛彻底忘了有凯扎尔反对这回事似的，擅自移动龙神庙后，甚至还提出了建设神殿的议案，没多久便开始了工程。让那些长老们作为皇帝的智囊团，并居住在神殿的事宜已经成定局。皇帝的这些行为，看上去更像是利用扎德的叛乱，强化了自身权力基盘似的。

（而协助他的居然是我）

欧鲁巴思考着。除了及时阻止了扎德的谋反外，在这场战斗中，欧鲁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他想得到的东西。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少许令人愉快的部分。因为在这次谋反中，奥巴里·比兰的评价大幅下滑。清楚计划的奥巴里在谋反发生的时机消失了踪影，或许是打算对皇族或是扎德，两边中有优势的一方送去援军吧。然后借此契机自命救国英雄。然而最后，他却只获得了「丢下皇族，独自溜之大吉」的骂名。

就在欧鲁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的同时，见诺维·萨乌扎迪斯从走廊的另一侧走来，微笑地向自己打招呼。他在祭典结束后依然逗留在索隆，应该是为了协商阿普塔领地转交事宜吧。据说今天完成协商的他将启程离开。

对装作若无其事擦肩而过的他，

“诺维卿。”

欧鲁巴淡然地将他叫住。并对应了一声，转身面对自己的他说道，

“碧莉娜公主能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哎？”

诺维顿时呆了一下，随即“嗯”地颔首赞同。

“在那场骚动中，确实公主有受到伤害的危险。不过多亏了皇太子殿下英雄般的活跃，公主才得以获救。我谨代表加贝拉臣民，向——”

“下一次，”欧鲁巴指着自己的脑袋，“被瞄上的或许会是我吧。”

言毕，欧鲁巴带着希克与格威转身离去。

被叫住的诺维僵立原地，惊愕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刚才的台词，指碧莉娜公主并不是被卷入这场骚乱，而是暗示她确实地被敌人瞄上了性命。而对方刻意将这件事告诉诺维。

意图不言而喻。

诺维平时决不会消失的笑容面具，轻易地崩溃了。

（基尔·梅菲乌斯）

下意识地拭去了额上渗出的汗珠。对基尔，充满了计划被付之一炬的愤怒，以及震惊。但在这瞬间，他真正意义上感到了战栗。

（深不可测的家伙。若早知如此，在祭典期间，应该集中注意观察他一个人就好了。）

仅靠现在的情报，即便诺维·萨乌扎迪斯都无法揣摩基尔这个人物。此前已经有留卡奥之死这个现实，可在见了基尔一面后，依然从一开始就盲目地断定对方没什么大不了的，才导致自己懈怠了收集「碎片」的行为。

（我的眼睛被蒙蔽了。梅菲乌斯唯一值得畏惧的，是这个男人。）

诺维长发摇曳着再次转身。

（有意思。没想到蛮人之国的梅菲乌斯，居然有和我同类的人。虽然令人畏惧，但很有意思。）

恐怕这是打从在留卡奥身上看到未来之光以来，第一次怀有这种心情吧——心中这么想着，诺维苍白的面容上忍不住浮现出微笑。

“好啦，赶快啊，公主，抓紧时间。诺维卿就要出发了。”

“等一下，还差一点点。”

碧莉娜此时正把自己关在房内，少有地面对桌子，写着给故乡人们的书信。打算让诺维帮忙捎回去。

最近这些日子，每晚她都在埋头干这事。可碧莉娜毕竟是不擅长写文章的女性，外加，

“真是的，就像是已经离开加贝拉十年有余的人似的，要写的东西还真是没完没了！”

正如特雷吉娅的讥讽，要写的东西确实不少。但自己却完全无法判断究竟该加些什么，该删减些什么。

碧莉娜有只要一开始写信，就会将写错了的信纸四处乱丢的习惯。一个不注意，整个房间转眼间就会被纸屑所覆盖。当然，负责收拾打扫是特雷吉娅的工作。

“既然有这种热情，干吗不尝试用在单独给皇子写情书上？”

碧莉娜理所当然地无视她的话语。捎给最爱祖父的书信中，这也要提，那也要写，她在书桌前绞尽脑汁与信件格斗着。此时，

（说到皇子，）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下来。

关于徽章的问题，那之后自己追问皇子基尔，

“那是……我问欧鲁巴借来的。”

他略有些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那个……我觉得这大概能当成护身符，所以才问他借到扎德的谋反被压制为止。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我会想办法把这个修好的，没问题，大概……。”

碧莉娜正写到至今为止皇子基尔给她留下的印象。

略作沉思后，

『像个孩子似的人』

落下这笔后，又继续写道，

『然而，又是个不能对其轻松大意的人』

『我和皇子，今后将会在谁究竟能掌控这梅菲乌斯的问题上，彼此成为对手吧。』

以此作为收尾的碧莉娜露出了微笑。

“来了啊。”

“是。”

陪伴欧鲁巴身后的希克和格威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亲自传唤他。

这是位于包围主宫殿四座塔楼中的一座，皇帝站在塔楼最顶端，眺望着位于宫殿内部的庭院，以及宽敞的龙舍。两头中型龙格尔正在进行格斗训练。稍远的地方，骑着小型龙腾格的骑龙战士们来回奔走。

被皇帝传唤时，欧鲁巴大致已能猜到对方的用意。当然也是由于费德姆始终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的关系。

“真是的，真是的，你这个家伙实在是！”

费德姆·奥林伤透了脑筋。虽说皇子名声的有所提高对费德姆来说，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材料。但是他所不能容忍的是，这件事自己没有介入在内。

“你事先告知我就好了。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能变得更顺利才对。擅自把奴隶们编入麾下这点最不明智。当时正是因为在场上所有的民众们面前，格鲁陛下才表现了他宽容的一面。但事后他一定会斥责于你。到那时你可千万不要多嘴啊！只要一味，一味等待陛下的怒火平息就行了！”

以欧鲁巴看来，他也没打算在这里与皇帝正面争论。他定睛望着皇帝的背影，等待对自己发来的斥责。等了一会儿。

在这样的状况下，面前的背影看上去与一位普通的老人无异。今天当然不能随身带剑，也没有带枪。可一旦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攸关性命的情况该如何是好，欧鲁巴不禁心情复杂。

此时，

“你知道阿克斯·巴兹甘吗？”

唐突的话语，令欧鲁巴“啊？”了一声而无从回话。

零星分布于梅菲乌斯西方的诸多城市国家曾经被一支旗号统一过，但由于此后内乱的接连不停而再度被分裂。直至现在，这些小国各方势力还在不停互相斗争。其中，可以称为梅菲乌斯宿敌的，就是阿克斯·巴兹甘。

巴兹甘家族原本是梅菲乌斯的家臣，但在约两百年前，他们曾有着独断使用武力将西方泽尔德人的领土强行占有的历史。之后的历史欧鲁巴也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件事，巴兹甘家长期以来都与梅菲乌斯帝朝处于对立状态。

阿克斯本人时不时对梅菲乌斯领土发动的侵略也有三次之多。每次，梅菲乌斯都成功将他们击退。可阿克斯却是个善于看准时机的男人，这三次，都没能取下他的首级。

格鲁在十二年前，曾下决心取下阿克斯的首级而向西方派遣了军队。但阿克斯干脆地丢下自己的城池，依赖血缘关系逃亡到了其他都市国家。城池虽一时被梅菲乌斯占据，但生活在内乱中的小国家群在对付外敌入侵时，表现出了惊人的合作精神，三股势力同时出动了部队。

部队中当然也有阿克斯的身影，而就在梅菲乌斯军撤退后不久，他又若无其事地将那里重新设为领地。那之后，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历时十年之久的战争爆发，西方城市国家也再一次陷入了火药味十足的相互争斗中。

正是这位阿克斯·巴兹甘的行动，最近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位于梅菲乌斯西南角落的阿普塔堡垒，正是欧鲁巴的兄长罗安作为士兵被征召，奥巴里当年指挥驻守的堡垒，近期将会从加贝拉返还给梅菲乌斯。有情报指出，阿克斯将会趁此机会伺机袭击。

“扎德谋反的事已经传得邻近诸国皆知了。毕竟当时有大批别国使节在场，根本无法阻止消息的外泄。别说阿克斯了，在梅菲乌斯政情看上去不稳定的现在，无论是谁打算乘虚而入都不奇怪。”

“是。”

“此外，在扎德的刺激下，也不能保证企图向我反目的势力在国内再度出现。也就不能调拨大军赶赴阿普塔。因此，基尔，你负责去那里。”

“…………”

欧鲁巴沉默不语。交给欧鲁巴的部队，只有六十三名近卫兵，以及在谋反骚动中编入麾下的二百零六名奴隶。再加上从奥巴里的黑盔团、奥丁的银斧团各自借调来的五十兵力，负责防守阿普塔。

“一个月就够了。”格鲁依然背对着他。“在此期间，将阿克斯牵制在阿普塔。一个月后，只要恩德或是国内反皇族派没有动静，我就向你派去增援。成功的拂晓，作为提前庆祝婚礼的贺礼，我将正式任命你为阿普塔的守将。”

欧鲁巴无言地低下头。虽然嘴里没有说出口，但是

（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要测试吗？）

内心不仅涌起千言万语。

交给皇子独立支配的士兵中，有三分之二是不久前才对国家揭起反旗的奴隶们，是否能维持统率还是个未知数。事实上，当阿克斯真的袭来时，别说一个月了，是否能坚守三天都很悬。

对皇帝来说这也不是个好赌注。弄得不好，好不容易返还的领土被夺去不说，甚至还会失去继承人。

然而，在情报收集上欧鲁巴没有丝毫遗漏。根据重臣间的传言，恩德与加贝拉之间即将发生战争。而皇帝若确实与恩德间有联系的话，阿克斯从西方而来的袭击可以成为他对加贝拉「不派援军」的借口。

（想尽可能争取时间，审视有优势的一方吗。）

格鲁相当慎重。如果选择直接协助加贝拉，将会遭到位于东方的恩德的同盟国——阿里翁入侵的威胁。此前始终将大半兵力用于大陆东征的阿里翁，在基本获得了胜利的现在，将目标瞄准大陆中央部的可能性相当高。再加上得知梅菲乌斯政情不稳定的现在，强国阿里翁的矛头将会毫无疑问指向帝都索隆。

（但是如果梅菲乌斯公然选择与恩德缔结同盟的话，碧莉娜会如何？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立场呢？）

此外，还有一个并没有证实的情报，那是近期令宫殿内为止骚然的小道消息。

不久前，宫廷医师团频繁拜访后宫的情况被人目击。从这件事上，「皇后梅莉莎该不会是怀孕了吧？」的说法顿时一传千里。

皇帝并不知欧鲁巴此时心中的盘算，继续道。

“不能让公主空等下去。你就把碧莉娜公主一起带去阿普塔吧。阿普塔终将成为你自己城池，让公主尽早习惯那里的生活会比较好。”

一个月之后，就举行婚礼吧。格鲁小声地补充。

低垂着头，欧鲁巴心中涌起一阵愤怒。点燃了他遍布他全身的鲜血中最为旺盛的本能——斗争心。

（原来如此。敌人不只有阿克斯或是奴隶们啊。）

胜算微薄的战斗。

但说得直接点，这依旧是，战斗。

等待欧鲁巴的，到最后，还是连续的战斗。

既然如此——

“是”

欧鲁巴并腿敬礼。

（我，会去做。）

与发誓复仇的时候相比，欧鲁巴现在有地位。哪怕因拥有地位，性命将始终被人瞄准。

与发誓复仇的时候相比，欧鲁巴现在有势力。哪怕在这势力中，存在数个不安定火种。

与发誓复仇的时候相比——

（我，会去做。我要威风凛凛地凯旋回归这索隆。）

同时他还报着能在距故乡很近的阿普塔收集到兄长及母亲消息的期待。然而，不知此时的欧鲁巴自身是否有自觉，随着以留卡奥及扎德为对手，剑刃相交的过程，他内心对战斗报有的感情，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困难越大，敌人越强，欧鲁巴的感情也将与之相辉映，燃烧得更为炙热。

虽为人身肉躯，但现在欧鲁巴的双眸，却闪耀着如老虎般凶猛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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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

烙印纹章3以龙之翼掩天际

成功阻止了发生在帝都索隆的反叛，名声因而越来越高的欧鲁巴在皇帝的命令下，即将前往边境阿普塔堡垒。那是一片曾被碧莉娜故国加贝拉所占领，后又被归还给梅菲乌斯的土地。同时也传来了邻国陶琅企图趁此机会发动进攻的传闻。

仅率领着以原剑奴组成的极少数近卫兵，欧鲁巴和碧莉娜共同赶赴阿普塔。另一方面，加贝拉眼见与恩德公国的战火即将爆发，向梅菲乌斯发来了援助请求。在这一触即发的情况下，只持有寡兵的欧鲁巴采取的策略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