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5-04 11: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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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凉宫春日物语(凉宫春日系列)
本卷名称：10卷 凉宫春日的惊愕 上

第四章
第四章
转自 百度凉宫春日贴吧 仅供试看 
α—7
星期一。
平日生活的第一天就这么平淡地结束了。也许是佣懒的周日假期让身体过度放松，感觉离校返家的路似乎特别长，走也走不完。
有春日等人相伴的路上还没什么感觉，但落单后，一丝寂寥忽然缠上只身走路的我，看来和SOS团瞎混已被我视为日常生活的标准模式。我不经意地想找个词形容习惯了这种日子的自己，虽有种木棍打蛇，蛇随棍上的感觉，但我想我就是那根棍子。
“算了。”
我停下脚步，没来由地回头一望。也许是放学后那群希望入团的新生们的青涩模样使然，抑或单纯是日照等气候条件的改变，让这条笼罩于初春景色中的通学路看起来比往日鲜明许多。
“怎样都无所谓啦。”
这段话不具任何意义。我偶尔会想，所谓的自言自语到底需不需要听众，毕竞传不进刃耳的话和发声练习相去无几。如此说来，既然我自认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那么那句话的听众应该就是我自己。
所谓近朱者赤，若说春日是“朱”，那我老早就“赤”得一塌糊涂了，就算还有机会从头淋上其它颜色，可能性也远比高基氏体（注：真核细胞内部构造之一）的直径来得小。
胡思乱想的我重新顺着归巢本能踏上归途，并将佐佐木或九曜等新学年的程咬金抛诸脑后。之后该做的，就是在自己房里按我浑然天成的时刻表等待夜晚、挥别今日即可。说起来理所当然，最后也都一一实现。
所以——
今天已经没什么值得一提了。
应该吧。
β—7
也许以崖上落石来形容春日的速度有些夸张，但她下坡的速度确实能和世界级竞走赛的选手一较高下。
我、古泉和朝比奈学姐彷佛被一条来自春日背影的透明绳直拉下坡，好不容易踏上平坦的光阳园站前广场时皆已上气不接下气。朝比奈学姐双手拄膝喘个不停，就连平时与汗味绝缘的古泉都举手拭额，剧烈程度可见一斑。
“有什么好休息的啊！既然来到平地了，就快给我跑起来！”
然而，只有这位在体内酝酿辐射物的女子不知疲劳为何物，径自为目标长门家的赛跑鸣枪。
她使出奥运级的速度狂奔。若没有处于全盛期的企业社团现役运动员那般能耐，任谁也追不上吧。古泉先走一步后，我也替脚程慢的朝比奈学姐扛起书包，尽全力拔腿追上。
“咿、哈呼……”
我配合脚步几乎打结的朝比奈学姐姗姗来迟，只见春日早已在公寓大门口久候多时，并在确认全员到齐后按下对讲机按键。7、0、8，呼叫。
答复迅速到像是一直守在对讲机前似的。
‘…………’
“是我啦，有希。大家都来看你了。”
‘…………’
通话噗滋挂断，电子锁大门随之缓缓开启。
一踏进停在一楼的电梯，春日就朝标示7的按钮戳个不停。不甚宽敞的电梯同时挤进四人后更显狭窄，朝比奈学姐的喘息简直近在耳边。剩下的，就只有机械细微的运作声。
在上升速度慢到好比人力拉拾的铁箱里，春日的唇线始终没有打直过，但那并不表示她心情欠佳。当她不知该摆什么表情时，这臭脸就是她的一号表情。
电梯门在七楼打开，早已等到不耐烦的春日伴随快速移动的破风声朝走道进军，往708号室门铃又是一阵乱按。
门内人物蓄势待发似的迅速解锁，铁门因而慢慢滑开，背着室内暖色系灯光的影子一路拉到门边。
“…………”
长门有希身着睡衣，在矩形门缝中悄然而立。
“你真的能下床吗？”
长门眼神恍惚地点头回应春日，并动手从鞋柜里拿出相应人数的拖鞋。
“不用麻烦了啦。”
春日直接用脚脱鞋后制止了长门，并将她快步推进寝室。不只是我和朝比奈学姐，在场所有人都已造访过长门的小天地无数次，所以春日自然对室内格局了如指掌。我虽无缘一探闺房，只见过客房和客厅，但无关紧要。
这回我终于有幸踏进这真的只摆了一张床的寝室。还来不及发表感言，春日已将长门哄进被窝，嘘寒问暖。
“…………”
凝视天花板的苍白脸庞上不见任何表情，也看不出有发烧的征状。若要挑出几点明显不同，就是那睡乱的鸟巢头。我的鹰眼还发现她眼皮比平时下降了两毫米，却感觉不到痛苦。话说回来，她的睡衣实在毫无魅力可言。
直到我稍稍平复下来，才发现内心的激动。
春日掌心贴在长门额上问道：
“有希，你吃饭了没？头会不会痛？”
长门的头在枕上左右细微晃动。
“怎么可以不吃饭呢？看你一个人住，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嗯——”
春日将另一只手贴上自己额头。
“有一点发烧耶，你有冰忱吗？”
长门以否定的动作回答。
“没关系，我等等去买个退烧贴片过来，再来就是晚餐了。有希，冰箱的东西和厨房借我用一下。”
没等长门允许，春日起身跨步，同时勾起朝比奈学姐的手。
“我就为你熬一锅特制稀饭吧，还是要特制锅烧乌龙面？不管你选哪样，感冒什么的保证一吃见效！实玖瑠，快来帮我。”
“好……好的！”
抱着一堆拖鞋、担心地看着长门的朝比奈学姐不知是受了何种刺激，跟在春日身后频频点头。春日在门前煞住脚，对傻傻晾在一边的我和古泉说：
“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不可以随便偷窥女孩子的睡相！”
“那么，”古泉说：“我就来帮忙跑腿吧，只买退烧贴片跟感冒药就好了吗？”
“等等，我还得准备晚饭，先看冰箱剩什么再说。葱……葱……嗯，古泉，我列张清单给你，过来一下。”
“悉听尊便。”
古泉轻拍了拍我的肩，使了个匪夷所思的眼神后离开房间，留下呆立的我和端睡在床的长门。
春日对朝比奈学姐和古泉下达指令的声音从厨房断断续续传来。
“怎么只有罐头啊？这样营养哪会均衡，要多吃新鲜蔬菜身体才不会出毛病。实玖瑠，快洗米煮饭，再把那边的陶锅准备好。古泉，帮我买蛋、菠菜、长葱……”
这时的春日远比平时可靠多了。她虽贵为团长，却总是在无关SOS团的事项上展现顶尖实力。料理工夫自然也不在话下，我的味蕾清楚得很。
不过，现在可不是在琐事上留心的时候。
姑且问问吧。
“长门。”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跟我看到、感觉到的一样吗？”
“…………”
“能说话吗？”
“能。”
长门茫然望着天花板，无力地抬起盖着被的上半身。看她差点挺不起身、那副摇摇晃晃的样子，颇有Undertaker（注：美国WWE摔角著名摔角手之一）的架式。
“是那个叫九曜的书你生病的吗？”
“不完全是。”
长门宛如手工制玻璃工艺品般的双眼静静地直视着我。
“但是，也可以这么说。”
“那之前的也是她吗？就是——”
去年冬天，长门在那雪中怪屋中昏倒时背后有何玄机？在冰风暴笼罩的山中游荡了几个小时，最后发现的灯光竞带领我们进入逃不出的豪宅，长门还在里头发生异状，这究竞是……
“负载过量。”
长门气若游丝地说，朦胧的眼神投向被铺。
这家伙有这么瘦小吗？才一天不见，怎么就变得这么单薄啊？
这时天启打进我的脑门，使我注意到某些事。
“几时开始的？”
我回想着昨天的事说道：
“你是几时发烧到非躺下不可的？”
“星期六晚上。”
那是新学年度第一届不可思议探索之旅搜查行动的日子，印象中她当天的体温应该正常。
该不会是我在浴室里接佐佐木的电话那时发病的吧？
“…………”
长门沉默不答，用宛如黄沙般漠然的眼神看着我的胸口。
仔细想想，这背后一定有鬼。昨天，也就是星期天，我应佐佐木之邀，和橘京子、周防九曜及藤原见面，其间却出现了不速之客——喜绿江美里。
她是大我一届的学姐，是个蜇伏在长门和学生会长背后的外星人制有机人工智能机器人。虽和长门跟朝仓一样同为联系装置机器人，却属于不同的资讯统合思念体。喜绿学姐会选在那天在那间咖啡厅当一日工读生绝非偶然，必定是为监视九曜而来。至于原因嘛，多半是防止九曜对我开什么宇宙级的玩笑吧。只是那原本是长门的工作，而长门那天并不在场。
一把火冲上心头，使我不禁想来个一人交叉拳痛扁自己的太阳穴。
我这个超级大白痴，怎么这么迟钝啊！
长门动弹不得，后备系统朝仓也不在了。因此就算派系不同，喜绿学姐仍成了我们身边唯一的人形联系装置，所以她才会露面，在咖啡厅假扮服务生，若即若离地监视找们。
宛如刚从古老地层出土的和同开珎（注：日本奈良平安时代最古老的铸币）般毫无光泽，长门的双眼不曾如此暗沉，一向有如刚削好的铅笔蕊般乌亮的黑瞳已不复见。
没有空调的寝室里气温跟室外一样温和，但我的心却和身体唱反调，不寒而栗。
“我该怎么让你好起来呢？”
她的“病”并不单纯，绝非市面上的感冒药或春日特制料理得以医治。她感染的可说是某种宇宙病原体，能制造血清或特效药的也只有长门之流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就是我眼前的病人。
“…………”
长门略失血色的唇闭上十数秒后终于再次蠕动。
“我不能靠自己的意识治疗自己，这必须让资讯统合思念体决定。”
又是你家的痴呆大老板啊？不如请对方直接降临到我面前，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怎么样？
“不可能。资讯统合思念体——”
长门的眼皮再降了约莫一公厘。
“无法直接与有机生命体接触……所以才制造了我……”
飘飘然摇晃的鸡窝头又摔到枕上。
“喂，没事吧？”
“没事。”
我再次确信这绝非普通的发烧，即便是全球名医组成的梦幻团队，也解析不出侵袭长门的究竞为何。
那是种天盖领域那般太空惊悚剧角色所施展的信息攻击，只要让长门过载，就能封住她万能的外星魔法。
“和九曜谈谈会有用吗？”
这是唯一可走的路。倘若长门是统合思念体的发言人，那么九曜就是天盖领域那帮子的特务。透过佐佐木和橘京子，我明白九曜也是个能够沟通的对手。尽管她层次低得远不及长门，至少说的是日文，应该听得懂人话。
“对话……”
长门吐出了如呼气般轻薄的话语。
“对话并不简单。现在的我能力尚不足以和对有机生命体联系装置对话，我的语言沟通能力并不好。”
这点我早就知道了，但事到如今，我和春日都不能没有你这份木讷啊。
“如果……”
长门有如啃咬着无形的苦衷，面无表情地说：
“如果我这个个体被赋予了社交机能——”
无论怎么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切割，得到的表情都只是趋近无限小的“无”。
“就有可能得到像朝仓凉子那样的工具，所以我才会是现在的我。我无法抗拒既定的程序，直到活动停止之前……我都会……保持这样……”
眼皮降下三公厘的双眸凝视着无机的天花板。
我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假如长门和朝仓的性格对调了，会发生什么事呢？寡言孤僻的书虫班长，热心助人笑容可掬的文艺社唯一社员——摆明是投错胎了嘛！
不不，在亲眼见到之前我绝对无法想象。我可没被长门用匕首捅过，也没在那种状况下被朝仓搭救呢，而我也打从心底庆幸那个是朝仓、这个是长门且深信不疑。抱歉了，朝仓，拜托你乖乖待在加拿大终其一生吧，我有长门就够了。光是有长门、春日和朝比奈学姐等三妹相伴，我的幸福指数就要爆表了啊！
“长门，告诉我。”
我屈膝蹲下，将嘴凑近长门那张挂着杂乱浏海的脸。
“告诉我该怎么做。喔不，告诉我要怎么让你恢复原状。”
“…………”
答复迟迟未果。
隔了一段时间后长门将视线转向我，而我恭候多时的回复却只是短短的——
“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难道你……”
当我倾身向前时……
“喂！阿虚，你想对有希做什么！”
在学生水手服外罩上围裙的春日，握着汤杓叉着腰，两眼拉成等腰三角形地对我怒目相视。
“还不快来帮忙？古泉都去跑腿了，你也该找点事来做，更何况你是最该卖力工作的人。身为杂役的你就该扛下所有肉体劳动，还不快去摆碗盘洗筷子，别让自己闲着！快给我过来！”
春日抓猫似的掐着我的后颈，当作防灾沙包般一路拖进厨房。
帮就帮，你就尽管吩咐吧。只要长门能痊愈，不管什么菜都包在我身上。对了，若真能治好长门，关键或许就是此时此地也说不定。说不定只要看到春日特制的滋补强身怪异料理，外星生命体就会吓得脸色发青、鞋也不穿地落荒而逃。不过，那也得难吃到一种极致才行。
然而事实上春日做的菜美味到让我不自觉地感激涕零，嘴也无法拒绝，真的是无话可说。生我养我的母亲大人啊，儿子实在对不起您，因为就连春日做的简餐都胜过您整桌饭菜啊。
虽然无法想象那家伙生儿育女的情形，不过春日最直系的子孙应该不会有味觉障碍的毛病吧。
春日站在系统厨房里，将噗咕作响的陶锅交给朝比奈学姐掌控火候后，直接朝水龙头对嘴喝了点水，做为告一段落的喘息。
“总算是安心多了。我作梦都没想到有希会请病假，还以为是什么重感冒，害我担心得要命。幸好烧得不太严重，吃点好消化的东西再睡个觉就够了吧。”
“看来不需要上医院了呢。”
古泉流畅地搭上腔。除了春日，所有人都晓得人类的医生对长门根本不管用，但闭口不提反倒有些不自然。
“我跟一个医生很熟，要是有个万一，我可以向他讨点特效药喔。”
春日擦擦唇角说：
“药只是吃安心的啦，要治好就非得靠气魄不可。”
她又开始高谈阔论了。
“就是要让感冒病菌还是病毒觉得‘难吃的东西跑进这个身体里了，快逃吧’，所以药才会苦。”
“这、这是真的吗～？”
“那还用说。”
别用那种挂保证的表情对朝比奈学姐瞎掰啦，害她信以为真怎么办？
可是没心情吐槽的我，只是和古泉一起钻进客厅那张没插电的暖被桌，任时间漫漫流逝。
古泉购毕返回后，春日就立刻送上劳役免除金牌。而打从一开始就没建功的我，也在取出柜中餐具清洗等杂务后告退，只好呆望钦点朝比奈学姐为助手的春日在厨房里大显身手。
虽说我不是头一次见识，不过春日的手艺还真的能让专职家庭主妇汗颜。无论是切菜刀工还是熬汤手法，对她而言都是小事一桩，不禁令人赞叹。
“只要习惯了谁也办得到哇。”
看日一面用寸碟子试汤的味道一面说。
“我从小学就开始下厨做菜了耶，还做得比家里的任何人都香喔。啊、实玖瑠，给我酱油。”
“好～”
说起来春日倒是挺少带便当的，你妈不会帮你做吗？
“我开口她就会做啊，只是她偶尔想做时也会被我拒绝就是了。想带便当我就会自己做。”
春日的神情变得略为复杂。
“我是不该这么说啦，不过我老……我母亲的味觉实在不行，她的舌头一定有毛病。她调味料都随便加一加，鱼也随便烤一烤，同一道菜煮几次味道变几次。小时候我还以为这很正常，所以一直以为学校营养午餐是人间美味呢。后来有一天我自己试着做，结果惊为天人。啊、实玖瑠，给我味醂。”
“好～”
“现在晚餐有一半是我自己做的，因为母亲要出门工作，这样对大家都好。说起来，果然没有任何练习比得过实际体验呢，不管是烹饪还是什么，每天该下的工夫都下可少。虽然我没有特别练过，只要久了自然就能抓到诀窍啦。实玖瑠，你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好～……啊、好好喝喔……！”
“看吧？这可是我的特制原创蔬菜汤呢。维他命从A到Z应有尽有，喝了保证精力充沛，无论是倦怠还是脑中风，都会被一口气踢到上星环去喔。”
春日随口打着广告，同时将蔬菜汤倒进汤钵。当她顺道关火掀开陶锅盖时，我的肚子也发出哀嚎，那香气真是食欲的催化剂。
“阿虚，你别在那边流口水肖想。这一碗是有希独享的粥，先帮我端进有希房里吧，可别把这当成惩罚喔。”
还用得着你说。现在的我可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而只能为她做那么多，实在令人惭愧。
我将春日盛好的粥和蔬菜汤装在托盘里，小心翼翼地送进长门寝室。朝比奈学姐捧着茶壶和茶杯跟来，古泉手拿春日指定的中药和装了永的马克杯随侍在后，接着春日一马当先推开了寝室门。
“久等了，有希，可以吃啰。”
“…………”
长门缓缓起身，无声的将眼转向我们四人。
“药是饭前的，你就先吃药吧。这是我所吃过最有效的药喔，饭等等再吃。我煮了很多，你就尽量吃吧，你连午餐都没吃对不对？”
无私奉献的春日真是耀眼。若能分得这般活力的凤毛麟角，那些跋扈的感冒病毒肯定会吓得拔腿就跑，只要是有基础生存本能的病原体就一定会这么做。
“…………”
长门原想下床，却被春日再次制止。于是长门从古泉手中接过纸包的药和杯子，对功效怀疑似地望着它们，最后义务性地吞下。
春日似乎还打算亲手喂长门喝粥，不过长门婉拒了，自己拿起碗匙，吸了一口。
“…………”
春日伸长了脖子凝视着长门嚼也不嚼地啜啜喝着强身滋养粥的样子，而朝比奈学姐、古泉和我也是如此。
“…………”
长门望着手中的碗，那眼神活像是观察碘酒滴上淀粉的变色反应，最后轻声细细地说：
“好吃。”
“这样啊，那就好，再多吃一点吧，尽情地吃。然后这是蔬菜汤，原该再熬久一点的，不过我想这样味道应该都煮出来了。”
长门迅速接下春日递来的汤钵，大喝一口。
“好喝。”
“没错吧？”
春日喜上眉梢，一股脑儿地盯着长门用餐。
长门按一定节奏秀气地吃着。虽不知春日的亲手菜是否感动了她，表情也比吃大碗快餐咖哩时更有品尝的样子，不过她仍可能只是强拉起自己不振的食欲罢了。端到面前者，长门来者不拒，就算没必要也照吃不误。
我有些坐立难安。
不知是睡衣版长门造成的，还是她正默默吞食春日做的养身膳食。或许，是因为长门明明伸手可及，看起来却比平时还虚弱的缘故吧。
“抱歉。”
我直接出声打岔。
“借一下洗手间。”
不等回答，我已从寝室移身厕所。虽无内急，不过再让我继续看到长门那样，无名火肯定会烧个没完没了。
我坐在洁净的马桶盖上，轻咬嘴唇内侧思索着。
当务之急就是找出应先向谁问罪。即使不知该怎么做，也不能就这么搁着不管。
一定要给那个唤作九曜的女子一点颜色瞧瞧。长门卧病在床而她却活蹦乱跳，怎么说都不合理，一定是有哪个平衡点被破坏了，我可饶不了这种情况。首先得联系佐佐木——
“哇！”
制服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冷不防地狂震，吓得我差点摔下马桶。
当我想看看是哪位仁兄时机抓得如此神准时，屏幕显一不的不是来电，而是短信。
“什么啊？”
发信人完全是一串乱码，到底是谁啊？
“啊？”
画面在打开收信匣的瞬间突然断讯。病毒？那可惨了，要是之前输入的数据都毁了，绝对是一场恶梦。
一阵慌乱中，我在黑漆漆的小型液晶屏幕左上角，发现一条闪烁的文字光标。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看过这样的东西啊？
没过几秒，光标便向右滑去，映出无机的文字。像这样无视文字变换流泄而出的输入方式，我的确曾见过那么一次。
yuki.n〉不必担心。
长门……是长门吗？
既然这与我和春日被困在闭锁空间时所见的一样，应该也能回信，于是我忙乱地按下按键。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回信回信回信，我迫不及待地输入：
‘你会发烧都是天盖领域那伙人搞的鬼吧？’
信息传出后回复立刻送来。
yuki.n〉对。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我自己的疏忽，真恨不得用氮气冷冻自己的头再拿球棒一击轰个粉碎。没错，这都是我将橘京子身边那尊看似人体模特儿的九曜，视为人畜无害所招来的恶果。还以为她们的目标是我和春日，真对不起长门。
我的脑袋实在是简单到无可救药，竞然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们一定是为了利用春日的能力才会接近我。正如古泉所言，长门就是我们SOS团中最巨大的壁垒，但直至事发后一刻，我才发现她成了敌方的首要目标。
yuki.n〉我不会让她们对你和凉宫春日出手。
我焦急地不停按键：
‘别管我和春日了，我们自有对策，而且现在倒下的不是我们而是你啊，让我阻止她们吧。’
一发信，响应立刻就到。
yuki.n〉这也是我的任务之一口口口口信息口口思念体正口着和口口口域沟通口试
字符串突然结束。
‘你怎么了？’
长门的寝室和充满生活感的厕所不过咫尺之遥，却令人感到无穷遥远，几秒钟的空白也长得难熬。
yuki.n〉我的驱动？？？？？？痳疹禽？？？勺敢？？罗？？牺？？亩？？吣态？？？炮？？？
还以为是手机坏了，不过我倒还希望真是那么回事。
yuki.n〉？？？？心塞？？？吣鹞？？？勺痖？信？？勺栅？？宫？？瘾？？？？？？？？？？？？？吣？？
我看得冷汗直流。长门竞会发送名副其实的电波，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难道她投降了吗？如果真的治不好……
眼前一片黑暗。倘若我汗水淋漓的手一个没抓好让手机掉进马桶里，我也不会责怪那可怜的手。
就在我即将把电话摔成废铁前，字符串又回到了屏幕上。
yuki.n〉我睡一下。
短促的文字油然浮起，却又立刻溶化在屏幕里，标准的长门式简洁语句。
我再强调一遍，我拒绝接受“不用担心”，想都别想。抱歉了，长门，我不是个圆滑的人，别太高估我。
我冲出厕所，直奔寝室。
“长门！”
见我神色反常，春日先是一阵错愕——
“笨阿虚，有希刚睡着，安静一点！”
接着皱眉瞪眼地说：
“她吃饱后就直接躺下，立刻睡着了呢。”
长门一如春日所言般静静合着眼，像个冰封的公主，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察觉。
“她一定是安心得睡着了。独居就是这点不好，身边没有人实在差很多。就算自己睡一张床，但是知道其它房间有人、已经起床做些什么的感觉还是很重要，会让人会心一笑呢。所以不管是谁，有个人陪总比——”
虽不是听不下去，不过我现在没那个心情。背向满口大道理的春日，身体拉着头径自动了起来。
“阿虚，你要去哪里？”
我冲出寝室，加速跳过玄关，不等停在一楼的电梯直往楼梯间奔去。窜过门厅、远离公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
我不知道这时九曜会在哪里，不过她穿的是光阳园女子学院的制服。若她像长门那样每天乖乖上下学，也许她就在那一带。我会来个三段跳甩开警卫，直冲教职员室查询学生名册。即使根本问不出或查不到她的住址，但我还是得试他一试。
总之，我不允许自己袖手旁观。
即使脚步如穿上女神恩赐的翼靴般飞快，只配备低阶心肺功能的我，在空气耗尽时也不得不放慢速度，于是正好停在平交道前。
这里，也是大约一年前听春日滔滔独白的地点。
得赶快调整呼吸才行。暂且集中于深呼吸的我不经意望向铁轨彼端时，却不禁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呆若木鸡。
周防九曜。
我和长门的外敌就站在铁路对面，彷佛从未离去。
“——————”
黑色制服，过长量多的长发，异次元级的生硬表情。
栅栏警示灯开始明灭，宣告电车接近的钟声也渐渐传来，栅栏缓缓地降下。
她怎么会在这里？就像……刻意等着我……
九曜分毫末移，与我保持着平交道的间隔。就连我自己做的瓦楞纸箱机器人，都比那脚底生根的站姿来得有人味多了。
铿、铿、铿——
栅栏已完全降下，代表列车接近的铁轨震动及风声越来越响。我凝视着九曜，却看不出她视线落在何方。时机巧得无可置信，绝非偶然，她……
她的确在等我。
挥洒狂风而来的长龙掩盖了九曜的身影。纵然车厢不多，仍使我有种时间静止、甚至能一一看清窗后乘客的强烈错觉。而这错觉，也一并勾起了下一个强烈的预感。
我突然有种预见未来的预感。当电车奏过，九曜已不在平交道彼端，而是站在我背后伸出幽灵般细白的手……
果然是错觉。
待电车离去、红色警示灯完成任务而熄灭时，一身黑的九曜仍待在栅栏后方。是她生性就是这么老实，还是完全没有表演欲，抑或是对老梗毫无概念？
黄黑相间的棒子嘎嘎升起，九曜水中漫步似的挪移身体朝我走来。我还真想知道要怎么奏，才会让头发和裙子像模型似的动也不动。
没有实体的全像投影在我数米前的地面静止了。
我握紧垂下的拳。
“你对长门做了什么？”
九曜宛如特大号弹珠的双眼直盯着我，而本能也立刻警告我不可与她对视，那一定是种慑人魂魄的装置。
她红润的唇开始蠕动：
“我希望能更了解人类……不。”
相隔数步，声音却彷佛在耳边响起：
“的确、不是那样……我想了解的——”
她的头侧向一边，我全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人性化的举动。
“其实是你……”
什么？
“想和我交往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
“不必客气……”
手伸了过来。
外星人。
铿、铿、铿——
平交道再次发声，两团红光交互闪烁，警告人们电车即将接近……然而在我耳中听来，那却是远比正面撞上火车更令我惊恐的警钟。紧急状况。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线索未免太少了点。原本像个铅制人偶的她，仿佛被女巫灌注生命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究竞代表什么？
九曜的手仍不停接近，人形的非人之物越来越近。
那是个智能远超越人类、绝不可能和人类相互理解的银河外生命体。外型虽是长发如翼的女孩，内容却是一团谜……
她的眼有如新月般乌黑。不行，不能再看下去了，视野逐渐变暗。
住手——虽仅短短两字，但我却说不出口。我真没用，都到这一步了……
“住手。”
制止九曜的是另一人的声音。
我又是一阵惊愕。
来自正后方的声音充满了无所畏惧的自信，还有种莫名的活力。那是睽违已久的声音，也是我再怎么客套也不会思念的女性声音。
“我不准你再接近他，因为啊——”
略感透明的笑声在我颈边短促响起。
“这个人类可是我的猎物喔。如果你们真的想抢走他，那我也只好这么做了。”
一只裹着北高长袖水手服的胳臂从我的肩头仲过脑侧，手里握着我记忆犹新的物体——一把寒光慑人的短刀。
被反手握住的野战刀尖正准确地指着我的咽喉。
“我怎样都不在意喔。”
那嗤嗤窃笑的声音使我后颈寒毛倒竖，令人神经麻痹的甜美香味随着气流钻进鼻腔。这人是——
“你……”
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是朝仓吗？”
“对呀，就是我。还会是其它人吗？”
毋庸置疑的，前一年五班同学朝仓凉子的声音正从背后传来。
“长门同学正在休息吧？所以就该我出场了，介意吗？”
我没回头。总觉得我这双眼一旦确认背后的人就是朝仓凉子，绝对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虽形同长门的影子，却属于资讯统合思念体中的激进派，曾两度想夺我性命，而第二次我真的差点一命归西。即使那两次都承蒙长门搭救，但此刻长门人不在此，只有九曜。真是见鬼，我可不想在随时会反过来吃了我的狼虎间做选择。
“我是为了处理紧急情况才会出现的，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那娇柔的声音说道。
“我毕竞是长门的后备系统，只要她故障就轮到我运作，不是吗？”
长门故障——
想不到事态竞会演变到被抹消的朝仓因而复活，而我还必须借助这杀人魔的力量不可。
“真没礼貌，我才不是什么杀人魔。再怎么说，我连一个人都还没杀过呢。”
那你先把刀拿远一点，我口水都吞不下去了。
“那可不行。只要那个人还在这里，我就必须忠实地继续任务。”
握刀那手的食指倏地竖起，指向伫立的九曜。
“她就是暂称天盖领域的组织的人形终端吧，我对她很感兴趣。如果你当场死在这里，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以闲聊语气发表骇人一言论的朝仓凉子仍和班长时期一个样，我完全不希望这世上会有第二个她。
我像个弃置荒漠的干尸般动弹不得，连现在是冷是热都分不清楚，只知道锋刃发出的银光如太空般寒凉，而九曜的眼神则静得像地下四楼的空洞。
太安静了。
我察觉周围的异状。闪烁的平交道号志怎么了？刺耳的警钟声又为什么消失，电车怎么还没来？
我睁大眼睛。红色警示灯保持明亮，栅栏横杆在半空中斜立，风也不吹了。邻接铁路的马路上毫无人车……表示……
世界静止了。
见到远方天空中的云朵动也不动，飞行中的乌鸦也被钉在空中，我才慢半拍地恍然大悟。
周遭空间已遭冻结。
“这里是怎么了……”
呵呵，朝仓轻笑说：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打扰而已，这样子不就谁也看不见我们了吗？操纵空间信息可是我的拿手强项，谁也逃不出去。”
这是她设下的陷阱吗？为谁而设？
“好了，九曜小姐。”
朝仓得意地继续说。
“让我们聊聊吧，还是你比较想先打一场？别客气，我也很想知道你们有什么伎俩，那也是我的使命之一呢。”
“……立刻放开那个人类。你非常危险……你的杀意不是装出来的……”
面无表情伫立的九曜慢慢眨了眨眼，眼中放出未曾见过的光芒。
“不是你。我对你没有兴趣，你不重要。”
听见九曜略带情感的话，朝仓说道：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回答呢。好吧，既然你也有这个意思——”
朝仓持刀的手动了，而且快到几乎甩出残影，我的眼自然无力追上。多亏我曾在一年五班教室中身陷朝仓和长门的异次元战斗，才知道现在是何状况。我能看见的只有朝仓扭动手腕，将凶器几近光速地射向九曜，不过我的脑仍得花上数秒来解析眼前所见。
“……危险性提升两级。”
九曜喃喃地说，并在眼前接下刀柄，对于直逼鼻尖的刀全无惧色。在我眼中，那动作就像是拿刀刺自己的脸，但事实正好相反。
“……持续提升中。”
即便被九曜挡下，朝仓的飞刀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和九曜握刀的手一同微微颤动着。能以超高速挡架超高速飞刀的九曜虽也是怪物一只，但朝仓更恐怖，我完全不敢想象那把刀含有多少动能。
“不错嘛。”
朝仓佩服地说。
“虽然只是小试身手，不过我对那把刀施加的能量，可是比我对你预测的能力值还要高呢。看来这下有趣了。”
我背后的空气似乎开始鼓噪起来。要是回头了，一定会看到朝仓的头发如蛇般冉冉舞动，所以还是别那么做的好。然而，耳朵是塞不住的。
“扩大信息操作范围，张设攻击性资讯，切换至毁灭模式。申请限定空间内局地仿真战，目的为解析目标对象，请准许。”
当我猜想朝仓在霎时间应该是说了这堆话时，周遭光景逐渐粉碎，宛如一幅被打散的风景画拼图一转全貌，渐展底图。朝仓创造的充满扭曲几何图样的信息操作空间，就这么再次呈现于我的眼前。
“……危险性持平。”
九曜一片惨白的脸庞逐渐染上血色，语气也是。
“离开那个人类。”
她仍紧握着短刀，但声音一点儿也不紧绷。
“我无法和你沟通……”
九曜的语句完整度有了飞跃性的成长，她将脱缰野马般的刀拉到脸旁，拖出长发涵盖的范围，接着歪头松手，使朝仓的刀如导弹般忠实保持原路线飞去。
“——！”
三度惊愕的我已不想再有第四次了。
九曜背后闪现出第三个小小的人影——当我的脑归纳出这讯息时，朝仓牌超音速飞刀已在剎那间直刺对方颜面，而那人也像九曜那样，在破相而死之际抓住刀柄。这位接暗器高手就是——
“喜绿学姐。”
朝仓点出了那人的名字。
“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身穿水手服的喜绿学姐，不改在学生会长身边时的优雅微笑，幽幽浮现于几何空间之中。在如此诡异的世界里保持正常表情，反而让人觉得更加诡异。对不起，现在的我脑子一团乱，连话都说不清楚。
喜绿学姐翻转握刀的手，将刀刀指向朝仓。
“我是来制止你的脱序行为的，你的行动并非出于统合思念体的共识。”
“咦？真的吗？”
“没错，不被允许。”
“是吗？那好吧。”
朝仓干脆得完全不像她。
“那个，可以还我了吧？”
学姐摊开手，让刀……以我的动态视力也追得上的速度慢慢飞回。才这么想，朝仓又快速念了咒。
剧烈加速的刀直往九曜后脑刺去，疾如雷射，避无可避。
“？”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才发觉九曜的身影怎么突然化为平面，下一瞬间，她已在我眼前消失无踪。
嗯，就是这样。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公厘厚的等身大九曜广告牌，只要快速一转，就像消失一样。多亏这个变化吸引我的注意，在我重新关心起短刀去向时，才发现朝仓已将顺接短刀的手挪回原位，心念一转就能插进我的喉管。
一发现这点，冷汗一口气从头顶全喷了出来。
若不是朝仓接下短刀，那致命刀械保证会让我一命呜呼，连腿软的时间都没有。
朝仓怀疑地问：
“她逃走了吗？”
喂喂喂，怎么对我一点表示也没有啊？
“没有。”
喜绿学姐摇摇头后望向上空，露出整片咽喉。
“她还在。”
九曜在我眼前落下。
保持站姿不动的她，宛如从舞台顶吊钢丝垂降般落地。她一手抓住朝仓持刀的手腕，另一手摊成手刀冷不妨地刺出。位置是——？
是我的脸。
“！”
虽然状况变到我都累了，但我的神经仍紧绷得全无松懈的余地。照理来说，人大多都是在事后才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而现在就是这样。
固体般的气团弹开我的浏海，使我双眼一闭，真是失败。我赶紧睁眼，却看到九曜的指尖停在我眉间数毫米前，而稳稳抓住黑色制服衣袖下那条手的大恩人，自然是朝仓了。一边凶器被制，一边手刀被擒，而我只能像个傻瓜，在两位人皮恶魔的互相角力中呆立。重申一次，我真的很窝囊。
这么一来，我岂不是被朝仓连续救了两次？等等，事情怎么越来越怪啦？
“九曜小姐。”
朝仓的声音中带了点讪笑。
“你想对这个人类做什么？你想杀他，还是想让他活下去呢？”
视我为沙包的九曜将眼光刺了过来，却临时转向一旁……朝仓的脸应在的位置。
“——我无法理解你的提问。人类是什么？杀是什么，活下去又是什么？”
那声音就像是跳过声带，从某处的扩音器传来。
“——回答我，资讯统合思念体到底是什么？”
她自言自语似的说，而表情——算是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九曜微笑了。
美得惊人的玲珑笑容。
与其说那是种感情流露，反而更像是超精密程序仿真出来的完美笑容。任何男人再怎么像块木头，只要见她这么一笑，必定会相思病发，日夜为情所苦。抵挡得了的只有我而已，不知情者如谷口等人绝对会一招毙命。
那笑容看得我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朝仓则是冷冷地说：
“真是个好表情呢，九曜小姐，不过就到此为止吧。无论是这个人类的生杀大权还是一根指头，我都不会让给你们天盖领域。”
朝仓和九曜在互制双手的状态下对话着。
——这.群.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真是越来越火大。
先说一声，我本性可是非常敦厚的。若要举个例子，就连我珍爱的毛线围巾被老妹心血来潮拿去包三味线寿司，却被它使尽反抗本能扯成一团单纯的羊毛纤维聚合物时，我的温度还是低到各弹双方一下额头就了事。
既然能让惰性这么高的我大动肝火，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啊啊，我懂了。
能在这种鬼情况下巧笑倩兮的人脑袋都有问题，这三人皆非Made In Earth就是最佳证明。
正常人只有我一个，所以才会吓得发抖。不行啊？咬我啊？
“——天盖领域又是什么？”
宛如对话程序般无机，却又展现无上美感的笑容再次发问，但朝仓不子理睬，径自宣告：
“攻击性资讯侵蚀开始。”
脚边地面开始噗咕噗咕地冒泡，就像片毒沼。朝仓的刀如结晶化的砂般融化、崩解，九曜被朝仓抓住的手腕也被青白色的马赛克包覆，无数个细小的六边形沿着手臂如火如荼地蔓延。一眨眼的功夫，原以为会再次平面化的九曜竞化为一条直线。
匡——————————
“呃！？”
特大号音叉在耳边互击般的巨大金属声响起，使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然而这巨响并不长久，彷佛有个巨人将漫天飞舞的音符全都打散了似的沉寂下来。
“…………”
我战战兢兢地睁眼，却遍寻不着九曜。我眼前只剩下喜绿学姐，某妖女的气息也还在背后。
伤眼的几何图案一扫而空，景色也终于回复成原来沿铁轨铺设的正常马路，不过我可没空对这些小事一一诧异。
“这次她真的逃走了吗？”
前方的喜绿学姐回答朝仓来自后方的声音。
“你所建构的信息防护网遭到不明信息束突破，我正集中于信标追踪及修复现有空间当中。”
“肉体信息的物理性次元变动……她的终端型态和我们都不同，还不需要经过核准呢。”
“看来她并不是个对人类沟通特化装置，相反地，更可能是种专为和我们对话而打造的转译平台。之所以会盯上凉宫学妹，也是测得了资讯统合思念体的动作，并加以推敲而行动的缘故吧！”
“我不认为那只是普通的联系装置，她能够不经解密就破解我的攻击性信息。”
“因为理论基础不同嘛，如果想对她造成致命伤害，得先分析她联结领域的编译法则呢。”
“这个任务就交给喜绿学姐吧，这一战已经让你收集到不少信息了吧？虽然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不过就算无法抹消信息存在，至少还能够破坏硬件终端，直接从她的残骸解析其平台构造不是比较省事吗？”
“我不允许你专断独行。”
“你的口气和长门同学还真像。只不过，现在的她应该会赞成我的提议吧。”
“我会阻止那种事发生，统合思念体不会准许你那么做的。”
“哎呀？”
朝仓讶异地说：
“你什么时候变成发言人啦？”
“联系装置个人代码长门有希已将部分自律判断基准转让给我，那是她自发的提议，也受到了统合思念体中心意识的批准。也就是说，我的行动是出于统合思念体的共识。”
“共识？你是说那群乐天又保守的现状维持论者？还是暗示我只是个少数派？”
“以上皆是。”
朝仓以天生的资优生语气嗤笑道：
“我的行为模式还是跟过去相同，还没覆盖过喔？”
“你是紧急应变时的重点后备系统，我和长门的所属只是有条件地承认你的必要性，也就是你现在的可用度比危险性来得高了那么一点而已。”
“所以我应该先道个谢啰？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复活呢。”
“解除信息联结的权限也在我身上。”
“也就是打也打不赢你的意思吧，也好，我只是以个人意愿作为行动基准而已。长门同学让我明白在哪里找得到自律进化的可能性，喜绿学姐你会不知道吗？她已经越来越不像个单纯的联系装置，那么你认不认为我们也会有那么一天？”
才不会咧，我只要长门一个就够了。很感谢你阻挡了九曜的攻击，不过我得强调一件事——
我有长门就够了。朝仓，我根本不需要你。
“真是伤人。”
朝仓不假掩饰地冷笑。
我还没说完。请你们别把我夹在中间自顾自地交换意见，也替我这个被电波对话夹击的人想一想好不好？
“听到了吗，喜绿学姐？”
还有，既然有空跑来这里对我挥刀，不如先去帮长门洗衣烧饭吧，你之前不就是这样吗？
“我可是把你救出邪恶外星人魔掌的大恩人耶，怎么这样说话呀？”
朝仓笑盈盈地说，心情似乎没打什么折扣。
“可惜的是，我没办法一直维持这个形态。如果有什么怨言，就去找我那群优秀的先进和统合思念体的主流派哭诉吧。要不要去拜托长门同学看看？只要她点个头，我就会从加拿大搬回来陪你喔。”
作梦。我看不管故事怎么编都唬不过春日，你就尽情地留学吧。
“是吗？真遗憾。”
朝仓一阵阵地咯咯轻笑。
“我的临时活动差不多该谢幕了，有机会再找我过来玩吧。只要那位恐怖的大姐姐不作梗，保证随传随到喔。”
不记得曾找过她的我索性不吭声，朝仓的声音却更为逼近。
“你知道吗，我和长门其实互为表里。比起喜绿学姐，我和长门更为相近。现在你眼前那具联系装置是什么也不会做的，因为她的任务只是旁观罢了。”
她近得每一字的气息都打在我耳上。
“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呢？至少看我一眼当作道别嘛。”
就算是死撑我也不会回头。想摆出你的标准班长式微笑就尽管摆吧，说不定我的恐惧会一扫而空，或是被那迷人笑容骗得神魂颠倒。因为在我眼里，你和九曜根本半斤八两。
“怎么到最后说话还是那么难听呀？就这样吧，我该走了，下次见。”
即便朝仓的声音和气息都消失了，我仍僵在原地不动，就像是和喜绿学姐比谁能撑似的，而她也默默望着我。
当我察觉她的制服裙襬正随风飘逸时，复活的平交道钟声吓得我弹高了五公厘左右。红光闪烁、栅栏降下，云朵在高空中飘摇，乌鸦振翅归巢。
四周恢复了原有的声息，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重新流动。
喜绿学姐从容地踏出步伐，在我前方绝妙距离处停下。原本还有点期待她会说明些什么，却苦等不到她那保持学生会书记笑容的唇有进一步动作。
好吧，算你赢了。
“喜绿学姐。”
“什么事？”
“那个人……那个叫九曜的到底是什么人物？个性说变就变。她的言行不一，和她不是人类有关吗？”
“我们也无法理解天盖领域的行动原理，自律意识的有无也仍有争议，甚至连是否能归纳于具体生命概念之下都是未知数。”
我真是受够这种机械性的论调了。
……唉，这样喔，那还真是辛苦你了，我也不好受呢。可是啊，总之我现在能说的只有——
“能不能先替长门退烧啊？”
“长门学妹是特别任务的执行人，和天盖领域进行高次元层级沟通是她的使命。”
“她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耶，这算哪门子任务啊？”
喜绿学姐仍对我投以微笑，但眼神不知正遥望何处。
“那是无法以语言达成的高层次对话，就本质而而言，对地球人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我们虽有过间接性接触，但是物理性接触还是第一次。与过去双方对彼此所知甚少时的经历相比，已有飞跃性的进展。长门学妹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双方之间的转讯站，现在也是如此，希望你能好好陪着她。”
“那也不能全都交给长门一个人扛啊。”
要在语尾不加上惊叹号真是要了我的老命。我将一双怒眼瞪向相貌超然、一如春风中的日本蒲公英的喜绿学姐。
“不能让你或朝仓来做吗？”
“他们最先想接触的就是长门学妹，因为她是最接近凉宫学妹的联系装置，我也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这事不关己的答复让我真的头痛起来。
难道他们真想搁着长门不管？资讯统合思念体果然是一帮杀千刀的浑球。说不定能最早和来地球出差的长门相遇本身就是种奇迹。假如朝仓和长门角色互换，或者文艺社硕果仅存的社员其实是喜绿学姐，那么这样的现在将永不到来。长门就是一切的关键，联系装置之类的词汇就给我到海王星轨道上凉快去吧。我甚至开始认为，春日想要的根本不是外星人，而是长门有希本尊。不管是主流派还是激进派，都给我和长门到天秤上一较高下，春日一定会指着长门说她比较重的。
“敬请见谅。”
喜绿学姐突然正经八百地鞠躬道歉。
“我能做的并不多，施加在我身上的限制会自动制止我的脱序行为。只要是被允许的，我一定在所不辞。”
稳重的高年级生与我擦肩而过时又微微低下头，然后朝车站走去。我知道追也没用，也多少明白这群外星人正在做些凭我的智商所无法理解的勾当，但有句话我想先说为快：
“地球可不是外星异形的游乐场啊。”
一阵春风吹散了我的嘟哝，而喜绿学姐早已不见踪影。
不过——
——这句话很有意思……真的。
我没听出是谁说的，也听不出是不时九曜、朝仓或喜绿学姐中任何一人的声音。
唯一肯定的是，我会听见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应该不是鼓膜将搔弄耳垂的风声错认成人话的缘故。
手机总是毫无预警地响起，这次也不例外。
当我拖着沉重脚步打道回长门府时，春日的电话拉住了我。
‘搞什么啊！你上哪去啦，该不会是被什么邪神召唤了吧？这样突然冲出去，实玖瑠都被你吓坏了说！’
“喔……抱歉。我在附近而已，马上回去。”
‘立刻说明你出去的理由。’
“……没什么啦，只是临时想起忘记带伴手礼，想说买个桃子罐头回去好了。”
‘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啊？给我改成水果礼盒。嗯嗯，反正有希没住院，用不着那么麻烦啦，买个柳橙汁回来就好，天然果汁120%的喔。’
先告诉我要上哪儿买再说。
‘那100%的就好了，要在三分钟以内回来喔，知道吗？完毕。’
我早就习惯被这样单方面挂断了，根本不痛不痒。其实这家伙直肠子单细胞的任性举动，对我也算是某种镇静剂，可说是凉宫春日的正字标记。若非如此，她绝对当不了SOS团这个笨蛋军团的头头。
我像个梦游病患，在车站附近的超市里游荡于棚架之间，抱起春日指定的加州产100%柳橙原汁结帐，踏着阴沉的步伐回到长门的公寓。在对讲机拨号后，春日替我开了大门电子锁。
我晚了指定时间两分钟才踏进长门家，不过团长大人没说什么，从我手中接过果汁宝特瓶，和身边的朝比奈做了个短传。
“实玖瑠，先帮我冰起来。”
“遵命～”
完全忠仆化的朝比奈学姐快步跑进厨房。她的跑姿可爱得教人心醉，绝对稳坐值得我舍命保护的人物前三名。
“长门现在怎么样？”
“她刚刚醒了一下，现在又睡着了。所以不要随便进入家房间啊，偷看人家睡相可不是正当嗜好。”
春日的嘴抿成波浪状，犹疑了几个四分休止符的时间。
“有希发烧要我们照顾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虽然那是场幻觉，现在想起来却怪真实的。”
因为那正是现实啊。集体催眠失效不过是古泉瞎掰的歪理，但是又不能对春日明说，于是我选择闭嘴。
春日继续含糊地呢喃：
“有希在鹤屋学姐的别墅马上就好起来了，这次也会一样吧？那时她是被滑雪场冷到了，像现在入春换季的时候身体也很容易出毛病，搞不好是一种花粉症呢。”
简直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三天就好了吧。”
虽然想吐槽一句根据何在，可惜说这话的就是在下我。真羡慕古泉那条三寸不烂之舌，不管遭逢何等巨变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迟早被阎罗王抓去泡茶。
紧闭的寝室门板上彷佛被拉上禁止进入的黄布条，我只好视而不见，回到客厅。
古泉在暖被桌中伸真双长腿，对我轻轻一瞥。
“上哪儿去啦？”
“一个寒酸得像闭锁空间的地方。”
“我想也是。”
古泉两肘抵着暖被桌说：
“我这边接到报告，说观测到周防九曜和喜绿学姐出现。”古泉指着摆在拼木地板上的手机说：“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不过从你的脸色看来，那一定不是普通的会面吧。”
“是啊。”
我分不清这些外星人是敌是友，也完全不懂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九曜、朝仓和喜绿学姐都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即使人类中偶有几个家伙会做出惊人之举，原因至少还推测得出来，但是对怪物就行不通了。他们的行为模式乱到跟粗制滥造的角色扮演游戏里的NPC有得比，属性还强到无视游戏平衡，实在太超过了。
“你那边还没办法解决吗？”
“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了。也许能从橘京子身上问出些什么，不过可能性实在太低，她们的派系和长门这回的症状几近无关。其实橘京子一派选错合作对象了，周防九曜并不是个能沟通的对象。凭人类之躯就想了解资讯统合思念体也不懂的角色，实在太不明智。”
那未来人呢？那个自称藤原的超级讨厌鬼好像一点也不怕九曜。可恶，我怎么可以把希望寄托在那家伙身上啊，我连他安的是什么心都不知道呢。
“只能确定他的目的并不只是观察凉宫同学，而所有未来人都是如此，不过我们身边这位朝比奈学姐似乎尚不知情。”
古泉的目光平行飘移停在厨房中忙着洗碗的学姐身上。在她身旁的春日又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一下替汤锅内容找新家，一下把剩余食材塞进保鲜盒里。
“我决定了，我要来这里做晚饭直到有希康复为止！这是我自己决定的，就算是有希都不能说不喔！”
春日以远超过自言自语的音量说着，不打算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全银河最任性的女人吶，我可不准你良心发现啊。
春日用不知打哪来的备用钥匙替长门的房子上了锁，并如收藏砂金般送进裙子口袋后，我们离开了长门安睡的708号室，在公寓大门前解散。
“SOS团活动即日起暂停。”
春日仰望公寓，将有些怒意的眼光投向被夕暮染遍的天空。
“在有希正常上课之前，所有人都不用再来社团教室了，要来就来有希家吧。实玖瑠，明天也麻烦你啰。”
“是！包在我身上！”
诚挚乖顺的朝比奈学姐点头如捣蒜，看得我都快飙泪了，撑住啊。
看来春日和学姐都做好当第一棒看护的准备了。没有拿团长义务之类的名目出来说嘴，也颇似春日的作风。
我一定也能替长门做些什么，喔不，只有我才办得到才对。
现在我得赶回家联络某人不可。
在新登场的关系人当中，我知道的电话号码只有一组。
‘阿虚，原谅在下没能实时回电。在下在补习班时不会开机，只能听语音留言。你是约明天下午放学后没错吧？明天不用补习，应该能在四点半抵达北站前广场。当然，在下也会向那三人通知一声。在下敢保证他们一定会来，因为他们看起来也一直在等你联络。阿虚，你现在好像很生气，不过还是建议你在明天见面前先冷静下来，说不定你现在的反应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呢。别误会，在下并不知他们有何计划，只是在下如果是主谋的话就会这么做。嗯，晚安吧，挚友。明天见。’ 




第五章

转自 百度凉宫春日贴吧 仅供试看
α—8
隔天，星期二。
多亏了这双眼不知怎地难得比闹钟早上工，我才能在校门前这条让心脏负荷破表的长坡上漫步。尽管一成不变的通学画面依然了无新意。但见到某些看似一年级的学生卖力爬坡的样子，就好像看到去年的自己。能这么悠然自得地上学也只有现在了，等到下个月，这件事只会变成我心目中的麻烦事冠军。
呵欠连连的我又没来由地站着发愣了。
为什么呢？明明又是一个毫无爆点的早晨，却让我有种怪异的感觉。
自从和佐佐木在之前那次形迹可疑的会面以来，我俩就不曾联络。尽管如此，我们星期六才刚见过面，应该没什么好急的，不过就是这点耐人寻味。明知他们一定会设陷阱让我跳，但究竞何时会动手，实在令人忐忑不安。尤其是周防九曜和那位未来无名氏一副比绑匪妹橘京子下手更狠的模样，教人不得不防，未来浑小子不愿在大伙照面时露脸的原因也颇令我挂心。虽然从佐佐木的语气，能确定他回到了这个时代，却不知他是否近期内又会有动作。看来未来人的思路都是九弯十八拐，包括朝比奈（大）。上次他只是旁观橘京子造成的绑架骚动，那这次会让九曜操刀吗？
我模仿学生会长的语气“嗯”了一声。再想下去也没有结果，还是先进教室拜见我的团长大人吧。这究竞是什么时候成了我每天校园生活的开幕铃啊？
当我再次迈步登山时，有入朝我肩头拍了一下。
“早安。”
原来是古泉。
想不到除了放学之外还有机会和他同行。等等，这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嗨。”
古泉与回声招呼的我并肩而行，微笑得有如成功解除冷冻睡眠并看到目标星球就在眼前的宇宙飞船员。
“瞧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大早就不得不来趟简易登山的我一直都是这种表情。那你又在阳光什么啊，你不是春日不稳情绪的头号受害者吗？
“是没错。”
从画框中走出来的俊美男子轻拨着飘逸的浏海说：
“原本频繁发生的闭锁空间最近毫无动静，让我安心了不少。也许是凉宫同学在招募新生上过度费神，一时无意识地忘了要宣泄她的压力吧。”
我唉唉唉地摇摇头。春日啊，你真是个单纯的家伙。
“虽说单纯也是有其复杂之处，毕竞我们无法控制。连凉宫同学本人都掌不了舵了，身为乘客的我们更是无能为力。只是我真的想不到，想加入SOS团的人竞然有这么多。”
抱歉啦，十一位可爱的新生。我知道你们不是专程来受春日摆布，只不过你们在她眼中都是最棒的玩具。
“虽然很希望她能永保现况，不过这顶多只会持续一周吧。看看昨天进社团教室的到今天还有几个人敢来敲门，就能见分晓了。”
要赌一把吗？我……好，就折半算六个吧。只要每天都这么打对折，到周末就会一个也不剩。
“真是合理的数字，那我就赌五人以下吧。”
很好，输的请饮料。
穿过校门来到校舍口，我想起刚刚在心底打转的事。
“对了古泉，就这样放着他们不管真的好吗？就是九曜、橘京子跟那个未来无名氏——”
“还有佐佐木同学——对吧？”
古泉微笑得有如连日雨后的五月晴空。
“就现阶段而言，我还是不确定。我个人认为他们还没有任何动作，各方联系也仍不完全，所以还不到紧盯的时候。”
在鞋柜前分别之际，古泉遥指我的去向说道：
“他们之中的关键人物很可能就是那名未来人。橘京子有‘机关’负责打点，如果新型外星人只是想来趟地球之旅的话也无所谓，不过一旦对手是未来人就大意不得了。他的目的不如橘京子明确也不像外星人那么模糊，反而更难判断。也许把找答案的工作交给你会更有效呢。”
路边闲聊就到此结束吧。信奉全勤主义的古泉留下一句“放学见”，便朝自己的室内鞋快步走去。
我也来到自己的鞋柜前，果决地打开。
里头只有我那双微脏的鞋，没有任何来自未来的讯息。
亏我现在对什么不合常理的指示都愿意跑腿，朝比奈（大）真是不够意思，相信下次再会时头一句又是“好久不见”。
那天课堂上春日亢奋不已，好像不拴住就会直接飘走。不过心不在焉的人不只是她，到底还有多少新生想入团可是关系到我和古泉的荷包啊，听了她昨天那场圣旨般的演讲后还敢来敲门的疯子会有几个呢。
让我较为在意的，就是那位身上水手服新得像刚送洗回来，尺寸却宽得差点滑下肩膀的女生。从她昨天那种反应看来，她是唯一让我相信还会再来的人。虽然除了微笑标志发夹外全无特色，但那位和朝比奈学姐不同方向的幼齿少女，竞能在魔窟般的SOS团室里坐得稳如泰山。也许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只记得她的长相吧，其它的新生长啥德性啊？不过会让我脑中一片空白，即证明那群人中够突出的一个也没有。
我们校规松归松，却很少见到哪个新生会扮得奇形怪状，顶多偶见几条红得作呕的袜子，或是一开学就把制服改造得不合格。但是在学生会长麾下的风纪整肃部队出马后，全都维持不了多久。春日对那种程度的搞怪分子不屑一顾，也绝对不会想去模仿，对于想装老大逞威风的人更是哼地一声就赶他回家。
春日想找的不是些只靠拟态吓唬人的软脚虾，而是本质特异的家伙，也就是着眼于内在或属性。尽管朝比奈学姐是个例外，可是到头来她也不是泛泛之辈，可见春日的识人工夫堪称神技。新学期开始后，春日应该早就把新生教室全浏览过了，但是没有半个新生能让她心眼为之一亮。也就是说目前的受害者人数为零，让我十二万分地安心。就算有人能通过春日欲将施行的入团考试，也代表那个人仍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说起来，那种人只是我们的团员、学弟妹，而我也捡到一个能让我卸下跑腿重担的可怜虫而已。
讲归讲，我还是不怎么期待。
附带一提，该说是拜春日考前猜题全数命中所赐吧，我才能完美搞定今天的数学小考。虽然靠团长灌顶的知识才能难得在考场上威风一次，让我想痛骂自己一顿，不过现在还挑这个就太难看了。只能希望春日自己多加小心，以免重蹈教导人类用火的普罗米修斯（注：希腊神祇）的覆辙，晚景凄凉。
不过基本上无论是哪尊大神，都别想指望春日被五花大绑就会乖乖就范啦。
不知是吹了什么风，春日竞没在放学钟响后直冲社团教室，乖乖留在教室里。为了不妨碍值日生打扫，她占下讲桌叫找过去。
怎样，明天应该没考试吧？还是你有内线消息说会有随堂考？
“我是在等新生到社团教室集合啦。”
春日得意地歪嘴一笑。
“好戏最后才登场，或是根本就没有。一开始就在房间里等新生姗姗来迟，不是很浪费时间吗？所以我干脆到最后再隆重登台，用团长应有的排场率众驾到最好，还能顺便刷掉比我晚到的人。”
那不是你一个念头就搞定的事吗。请问您打算在几分钟后进场呢？届时进场音乐用“One of these Days”（注：英国摇滚乐团Pink Floyd的歌曲）好吗？
“你偶尔也能出一些好点于嘛，不过用不着那么讲究啦。没事先从社团教室里拿手提音响出来真是失策。”
还好我没在午休时间提出来，否则一想到提着手提音响跟在春日后头的糗样就令人鼻酸。又不是娱乐性摔角里的反派登场秀，别把我当蒙面摔角手使唤。
春日在我摆出敬谢不敏的表情时抬头看了看钟。
“晚到个半小时就够了吧。等人也是一种考验，不过让团长等就得付出相对的代价就是了。阿虚，你在听吗？我就是在说你啦！”
所以我才会一而再地乖乖挨罚啊，我的零用钱有一半都被你和朝比奈学姐他们的胃消化掉了说。
“那是你活该。时间就是金钱嘛，花个五分钟就能回溯百年历史顺便考察一番，你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连带想到般，春日从书包抽出世界史课本。
“你社会科打算选什么科目啊？我已经决定要选世界史了，你也这么做吧。世界史很不错喔，要学的词比日本史优美多了呢。你看，西伐利亚条约不是比武家诸法度来得有诗意吗？（注：西伐利亚条约：Treaty of Westphalia，一场神圣罗马帝国内战演变至全欧混战，史称三十年战争，最后在此条约签订后告结。武家诸法度：由德川家康所颁布，规定诸侯的上朝人数，严格限制百姓甚至诸侯的权利义务及生活规范）”
挑着日本人毛病的春日继续说下去：
“我就替你复习一年级课程来打发时间吧。干嘛，那种脸是怎样？看在团员的分上，补习费就免啦。”
我的脸只是对没事想帮人上课的怪人做出反应而已。心不甘情不愿就是在这时用的词吧，于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课本，打开春日翻开的那一页，将脑内的钟拨回古美索不达米亚时期。
“历史只要死背就好了，所以很简单，年号也不用太注意。只要背下时序，能够记得哪个历史人物在这时候想到啥做了些什么就万事OK了。像金字塔那种莫名其妙的建筑物，不是古埃及人真的闲到吐血，就一定是想为子孙留下观光资源才盖的。”
这个嘛，我想只不过是因为当时有个被尊为神祇又超级任性的家伙想做点什么，就不管旁人意见硬干到底才盖出来的吧，以现代史而言，那种人就在我眼前。
“我才不会盖那么挡路的东西呢。不过既然提到了，我就在毕业之前在校内立一座SOS团纪念碑吧，趁现在决定造型好了。用哪种石材好呢，大理石？花岗岩也不错说。”
看来她真的很想让SOS团永垂不朽。这么说来那么盖金字塔会不会也是为此？古埃及人是不是为了向后世留下自己曾活在当下的证据，才会一把眼泪一把汗地搬石头呢？
“就是这样，阿虚。”
春日就像是见到了懂得举一反三的学生一样。
“念历史就需要这种想法，能让脑袋远比填鸭式学习时有用多了，那也是记忆的重点之一喔。你终于开窍了，不枉我一番苦心呢。”
是是是，我承认你是个好老师，在上学年的期末考也帮了我大忙。能请得到你当家教，那个眼镜弟弟一定是个天才儿童，还优秀到不小心开发出时光机呢。
我深信眼镜弟弟仍悉心照料着草龟，也没向春日呈报那天的事。虽然我很想知道他替小乌龟取了什么名，但是又不能找春日问，也许会在哪天不经意听到吧。
不知是不是我这个SOS团吊车尾低材生，唤起了春日贵为团长的威严和爱护部下的侠义心肠，她竞拿出比导师冈部更充沛的热情，希望在学习之路上铺轨让我笔直前进。可惜再怎么热爱教育，像这时体育老师就无用武之地了。
然而在打扫中的教室，和春日隔着讲桌一对一站着接受世界史课后补习的我，是不是也染上了点书香气息啊？现在我单方面享受着春日的教诲，只能在课本上的专有名词画红线，背后代表的意义没有别的，就是除了让对方恳切委婉地说明我有多无力并当做事实照单全收外，什么也不能做。
一旦遇上高材生积极进攻，悲哀的无能分子就只好唯唯诺诺地被鲸鱼和着海水吞下肚，让我在春日的肚子里一点一滴地溶化。
由于我还不想被春日的肠胃吸收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现在必须让自己振作起来，陪她狂塞世界史知识都是为了自己。
“考试会出的地名和人名几乎都已经定型了，所以先背那些就好。就算写起来只有五成把握，只要人名有印象，这张考卷就很可能没问题了。虽然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自己爱上历史，可是你根本是天生缺乏记忆任何考试招数的能力，我根本不期待。下次你就拜托有希看看吧？很可能会推荐你有趣的历史小说哦。”
她的藏书里有历史书籍吗，神话之类的倒还有点印象。
“刚开始用那种就够啦，想更了解感兴趣的事物是人的天性嘛。你就先让自己拥有足以抬头挺胸，自称是历史狂的知识再说吧。听好啰？以前某个人说过，这个时期是你人生中最关键的重要时期，因为这时努力记下的知识会跟着你一辈子。人生方向也常在这时就决定了喔，要是不在十几岁脑细胞最活跃的时候多培养一点兴趣，以后包你后悔。”
春日用彷佛十年后回首年少时代的老成语气侃侃而谈后，继续讲起世界史。虽然都是些冷知识级的小故事，却远比生产线式课程更加引人入胜，每一句都深烙在我的脑海里，也许春日真有向草包灌输知识的才能吧。
这位团长的确不是个花瓶，个人向心力比起历代首相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有点专制罢了。
就这样，我端站在讲桌前听了半小时春日讲义，而这段时间也让我们的团长知道命运之时就要来临，才终于放下手上的红笔。教室老早就打扫完毕，只剩我和春日。
“这样就够了吧。”
春日将课本塞进书包。
“一年级的应该都在社团教室里集合完了。阿虚，我们就来个隆重登场，好好看清那群充满了今天也要来的热情和干劲的学弟妹长什么样吧。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还有六个没被淘汰，昨天的第一关根本没什么，顶多刷掉五个。”
如果没猜错就是古泉赌输啰，真有那么简单？假如人数减半是最好结果，那么五人以下就表示今年的新生没几个好奇宝宝。但是就我看来，没被SOS团泼到冷水又下是纯粹因好奇而来的新生的确定几近于零。不如干脆一点直接变成零吧，这样我就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中解放，回到往日光景……
被春日推出教室又拉来社团教室的我，一眼就看到默默啃书的长门、穿制服倒茶入纸杯的朝比奈学姐、独自翻着扑克牌玩对对碰的古泉，还有——
误入虎穴、正好六人的一年级新生。
三男三女。
现在不是因为赌赢古泉而雀跃的时候。真的假的，想不到执着于加入SOS团的硬汉还有那么多，这下麻烦了。
话虽如此，我们的团长仍心满意足地吸饱了气，用不输管乐社练习长号时的音量朗声说道：
“很好，看来是我误会你们了。想说一定只剩下十分之一呢，今年的一年级很有看头嘛。那么——！”
春日将书包朝我一扔，迅速走向团长席。
“我现在宣布，SOS团入团考试第二阶段正式开始！”
此话一出，她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主考官臂章转了转。
“现在要笔试喔，笔试！哎哟，用不着那么紧张，只是性向测验或问卷之类的东西而已。虽然不会直接影响录取，但还是会成为参考喔。至于个人资料，今后会由我本人负责管理，绝不会泄漏给任何教师或学生，也不会给其它团员看，尽管放心。”
春日的眼像座海底火山般高温不下，真是个间歇泉少女。
“所以阿虚、古泉和实玖瑠，都先回避一下吧。啊，有希待着就好。来，新生按一定间隔坐好，动作快。啊，椅子不够耶。阿虚快去借。”
我除了照办外一声也吭不得，暴君就是概不受谏才被称为暴君的。才在文艺教室肆虐了一年多一点，就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希望学生会长能多加把劲，让她毕业后也不会插牌子说这里是她的领地。
我、古泉跟朝比奈学姐就这样踏上走廊，各自引颈呆望关上的门。春日应是认为长门是透明人才让她留下的，该不会真把她当文艺社附赠的家具吧？
“我去倒水～”
学姐珍重地抱着茶壶，啪答啪答踩着室内鞋消失于楼梯间。目送她那一连串小仆人模样动作离去后，想争取点时间的我将书包扔进社团教室，并采取和昨天一样的行动——向邻近社团借钢管椅。早知道昨天就霸着不还了。
当我打算先从电研社问起时，古泉轻巧地举起一只手说：
“椅子我已经借好了。我想你和凉宫同学可能不会那么早来，所以先在附近绕了一圈。就摆在那里，看来你没注意到呢。”
我无视那微酸口吻扫视周遭，果然发现五张折好的椅子就在通往旧校舍的走廊边排成一列。
“你怎么不早说啊，这样我就得白白浪费掉这些时间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浪费。”
古泉的脸飘近我身边。
“我们可是在放学后等了半个小时喔，你和凉宫同学又是怎么利用这段时间？我个人很感兴趣呢。”
就算你用火星和地球公转轨道难得几万年重叠一次的稀奇眼光看我也没用，什么事也没有啦，春日做的事又不会那么肤浅。
我清了清喉咙说：
“她好像把让大家等视为一种特殊属性了，这次就是故意等新生到齐才来的，我只是陪她胡来罢了。”
“相比之下，我们平常站前集合时她会迟到的机率倒是相当地低，简直有种在等你这件事上投注了不少心力的气势呢。使我不禁联想到她好像让谁等都可以，就是不想让你等。”
那只是面子问题吧。我第一次头一个到，就只有你们三个都表明迟到那时而已，结果到最后买单的还是我啊。我看她绝对没有一点在我身上花钱的意思。
“我想话不能这么说。凉宫同学单独和你出门时，也不会老是硬要你请客吧，至少会各付各的。我不知道以前她会怎么做，不过现在的她肯定如此。想不想试试？”
你倒是说说看要怎么试。
“很简单，挑个良辰吉日打电话跟凉宫同学说，星期天无聊想出门散散心之类的这样就够了。当然，你可以尽管无视我、朝比奈学姐或长门同学。两个人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样？”
我想了一会儿。
“你该不会是想拐我跟春日约会吧？你是认真的吗？”
“怪了，我不记得我有说漏什么约会之类的词啊？不过既然你都这么想了，要那么做我也不介意。倒不知你意下如何？偶尔和团长看场电影，加深你对她的认识怎么样？喔不，干脆就远离SOS团，当自己是普通高中男女，往普通的假日活动迈进如何？也许会有新的发现呢。”
古泉看我的眼神就像望着雏鸟离巢般教人火大，自然惹来我的反弹。
“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事情就大条了，还得请你立刻纠正咧。就算地球停止自转我也不会和她约会，如果会也是我已经不自觉地疯了。到时就请你全力配合，跳出来一巴掌打醒我。”
“悉听尊便。可是，这和我的期望似乎彻底相反……”
古泉戏嘻的笑脸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
“阿虚！你椅子要拿多久！”
春日的大嗓门从教室里轰了出来，我和古泉像同卵双胞胎哑剧演员一起耸耸肩，转向摆在走廊上的折椅。
离开社团教室门前时，里头传来打印机嘎沙嘎沙的运转声，她在印什么啊？
答案很陕就隅尧了.
Q1“请问立志加入SOS团的动机？”.
Q2“你入团后能对SOS团做什么贡献？”.
Q3“在外星人、未来人、异世界人、超能力者之中，你觉得何者最好？”.
Q4“上述理由为何？”.
Q5“写下你亲身经历过的神秘事件。”.
Q6“一句你最中意的成语。”.
Q7“如果你什么都办得到，你会想做什么？”.
Q8“最后一题，请在此表示你的决心。”.
备注“如果你带了什么非常有看头的东西来就有加分机会，快拿过来。”
快断墨的打印机苟延残喘地在影印纸上勾出的文字看起来的确是这样。这就是笔试啊。
我和古泉搬完椅子让新生全数就座一切就绪后，春日便将试卷发到考生面前。
“限制时间三十分钟，字数不限，要写到背面也行。被我发现偷看别人的就当场淘汰，用自己的脑袋好好想一想。”
接着刷地一声拉长伸缩指挥棒。
“开始！”
只有春日和长门有权监视赶忙听令的新生，于是我和古泉再次被赶回走廊，而我还顺便费了点劲偷摸一张多印的入团试题。
“把这个贴在门上。”
最后，春日以不得异议的口气塞给我一张乱笔写上“KEEP OUT！”的图画纸，然后砰地关上门。
无奈地用图钉搞定警告标语后，再次在走廊上稻草人化的我，将好不容易到手的试卷交给古泉。
“这算哪门子的试题啊？”
“说的也是。”
古泉将纸扫视一遍，搓着下巴说：
“这还比较接近问卷呢。问题本身并不难，答起来自然也简单。若想得高分，应该不至于得伤透脑筋。”
他兴致勃勃地轻弹试卷。
“这是某种思考测验。凉宫同学想知道的，是作答者如何思考和答题倾向。从答题内容就能得知作答者的思维层级，算是一种心理测验。当然，她很可能也将这视为正式考题，不只是参考。”
应该是正式考题吧，她花了不少时间在孵问题上呢。
我从古泉手中抢回试卷。
“可是要怎么答才能讨春日欢心啊？我看我根本办不到。从最中意的成语又能分析出个什么五四三？”
“我是对Q3比较感兴趣。你觉得是哪个呢？”
——在外星人、未来人、异世界人、超能力者之中觉得何者最好啊……
“太抽象了吧。”
我背向古泉采针般的浅笑。
“是要比什么最好啊，每个都不一样嘛。至少也出个何者最有用之类的还比较好作答。”
“喔？请务必告诉我你的想法。”
这得视情况而定，不能一口咬定。一般而言绝对非长门莫属，可是长门和全体外星人脑袋里想些什么都是个谜。能自由穿梭过去和未来就能轻松成为亿万富翁，不像古泉那样限地点或时间的明了预知、透视或瞬间移动也很方便，算是各有优劣吧。我只确定我不会选异世界人，感觉一点好处也没有。
当我端详入团试题杀时间时，泉水精灵朝比奈学姐提着沉甸甸的茶壶回来了。
“啊，禁止进入吗？”
“好像是呢。”
我夺走摧残学姐玉手的茶壶靠墙搁着，免得让自己像个在走廊上罚站的呆头鹅。
“不知道时间够不够帮大家烧水泡茶……？”
朝比奈学姐望着教室门为新生操心的模样真惹人怜爱。虽想把坚持茶要现泡的学姐倩影永远摆在眼前，不过让她站三十分钟的岗也太无聊了点，得想个好点子。
“不如到学生餐厅去吧。虽然餐厅已经打烊了，我还是能请各位喝点自动贩卖机的咖啡。”
既然古泉都端出牛肉了，我和朝比奈学姐也不好意思摇头。难得他会有这么实际的提案，尤其最后一句特别动听。
古泉对我轻轻挑眼，又说：
“况且我还欠你一笔呢。”
不说都差点忘了。
我们一行三人离开社团教室，直接光顾设于学生餐厅外的自动贩卖机，待人手一杯后在露台的圆桌前坐下。
代言春天的粉樱日益不敌渐浓的翠绿。去年这时的我，一定无法想象现在自己会和这样的人们围桌而坐。
才让甜滋滋的热欧蕾在嘴里翻了两翻——
“阿虚，你知道入团考试是考什么吗？”
听捧着纸杯红茶暖手的朝比奈学姐这么问，我立刻将塞在口袋里的试卷递给她。
“就是考这些。真受不了，完全不知道她想找怎样的人才。”
“嗯哼？”
学姐专注地爬字，像个挑战默背九九乘法第七段的小女生，看得我心都暖了。
“真是稀奇。”
古泉优雅地将头一偏，手中的纸杯顿时如德国迈森瓷器般贵气。
“没什么，只是对此情此景发表感想而已。即使只有二十分钟，能够三个人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不被打扰，真是难得的福分。”
古泉再添上高雅的微笑。
“你不这么想吗？”
想是会想啦。在时间移动骚动中，我已经和长门跟朝比奈学姐不知共度多少次相同的时光。可是一扯到时间，古泉的存在感就比配角还薄。平时能让超能力者出风头的机会实在太少了，顶多在巨大蟋蟀事件时有那么几秒的英雄事迹。不过那个叫“机关”的在绑架事件中鼎力相助，实在感激不尽。
原想和未来人朝比奈学姐在春日的两三事上达成些许共识，却被古泉没头没脑的闲聊打断，而学姐滋滋啜饮红茶之余也不时出声应对。
话中对春日的神奇力量、世界变化和敌对势力的动静只字未提，聊的净是不着边际的校园生活、偶尔从老师同学那儿听来的笑话、有意购买的桌上游戏等等，这就是所谓的谈笑风生吧。
朝比奈学姐也时而咯咯发笑，时而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光就这副画面，任谁看来都不过是学姐陪学弟打屁罢了。说不定对正在打发时间的我们来说，这才是时间的正确用法。
不管是未来人还是超能力者——
那根本无所谓。对于一群共同进行地下社团活动的伙伴而言，也许这才是应有的情景吧。
所谓时间因平凡而珍贵。只有在这段稍纵即逝的时间里，我才能从各类灾厄中获得解放，不必为新出现的外星人或未来人心烦，也不用受春日的新点子威胁。虽然对长门的缺席感到遗憾，不过又不能丢着春日不管，足足三十分钟耶。
我果然还是无法想象SOS团出现第六名以上团员，也勾勒不出少了长门、古泉或朝比奈学姐的景象。
我突然有点想反驳当年说了“风水轮流转”的那位仁兄。这世上还是有些亘古不变的事物，例如昨日记忆。那时有我、有春日这般的记忆，这些即便不翻开相簿也不会忘怀。
将朝比奈学姐的欢笑珍藏心底时，我不禁感到一丝惆怅，毕竞再不到一年，三年级生就要毕业了。
但这段时光将在时间中刻下永不抹灭的一页，留存在我和学姐等人的心中。
非这样不可。深思的我将凉掉的热欧蕾一饮而尽。就算是古泉请的，我也不觉得特别庆幸，也没有特别香。
不过，这依然别有一番乐趣。
现在的我，仍拥有感受这点小事的心力呢。
半小时后又过了十分钟，我们回到社团教室，只见龙心大悦的团长正翻着一张张缴回的试卷，里头除了比隐形人更透明的长门外谁也不剩。
“一年级咧？”
对于我的询问，春日回道：
“都回去了。笔试到此结束，我跟他们说不管觉得及不及格明天都要来，只要不是半吊子的都会留下来吧。”
“要怎样才算及格？”
春日将收回的一叠纸咚咚敲齐。
“我才不会用这种考试决定新团员呢。这些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不过我会把写得有趣的先列入参考。”
看来只是想让他们跑这一趟。这对有义务陪团长耍宝的团员倒还好，对非团员来说不过是添麻烦而已。
“笨蛋，我当然有我的考虑。跟你说，其实参加考试本身就是一种耐力测试。会被这点程度就打垮的，明天不就自动消失了吗？”
只是某种筛选吗，那纲目也太粗了吧。
“我还想为他们泡个茶呢。”一心想服务新生的朝比奈学姐说：“都已经回去啦？真可惜。”
我不禁同情起那群一连两天都没机会尝尝学姐手艺的参赛者。
正当我忙着凝视立刻煮起水来的学姐时，春日又开口了。
“阿虚，你是我无条件录取的团员，要心怀感激。”
春日盘坐在椅子上。
“要是再这么混下去，小心一个不注意就被新来的追过去喔，因为能通过我最终试炼的一定是个超优秀人才。不过我是想把面试摆最后啦。”
春日手拿红铅笔检视试卷并不时加笔。
“要不要现在就来试试看团长面试啊？如果答得好也能考虑替你升级喔，还可以当作工作面试预演呢。”
再怎样也不会和正常公司行号的面试扯上边吧。就算春日当老板亲自面试新人，一般的问答也绝对不会是录取标准。要是在这家伙的仪式上被钉得满头包而让人生留下阴影，那也太惨不忍睹了。
“恕不奉陪。”
“是喔？”
春日的情绪丝毫不受影响，喜孜孜地转向她的试卷。老实说那看起来还真的挺有趣的，于是我问：
“春日，也分我看一下嘛，我对那群小鬼写的东西很感兴趣耶。”
“那可不行。”
春日不假思索地说。
“这会违反我的保密义务。上面还有个人资料，当然不能随便给人看。反正团员是由我决定的，你看了也没用。”
那双品亮双眸白了我一眼。
“尤其是不能给好奇心本位的人看，挑选团员是团长个人的工作。”
我只好压下刚抬起的屁股。唉唉唉，看来团长独揽新团员生杀大权，完全不打算采纳我们任何意见。除了几乎随见随收的我和长门，朝比奈学姐和古泉的确是春日钦点入社的。
话说回来，今天的六人中又有多少能撑到春日口中的最终试炼呢？
“嗯？”
我看着学姐将热水注入陶壶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这六个都在昨天那十一个里头吗，该不会有没来过的吧？既然想入社的不一定会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出现，那么淘汰率其实不只五成啰？
联想挖起了深埋的记忆。
对了，那个女生也在吗？就是昨天那个似曾相识，唯一吸引我目光的女学生。要不是一来就被春日赶出社团教室，我应该有时间慢慢欣赏荣获笔试机会的六张脸。
真令人在意。
古泉拿出UNO开始洗牌，用膝盖想也知道看他发牌解不了我的惑。待朝比奈学姐将香气丰醇的现泡茶端上桌后，我们闲者三人众便开始牌局，但我脑袋有点莫名地重。这种考试还有三十秒就要结束，却想不出某个超简单答案的感觉是怎样？
我下意识望向长门。
不停看书的文艺社社长对椅子一公厘也不离不弃地纹风不动，不难猜想她在考试中也把自己当作铜像。不过既然长门没动也没出声，即代表世界仍然和平，至少希望入社的新生中，没有像天盖领域的九曜那样命名格调令人不敢恭维的人物。
“…………”
八分休止符的间隔后，翻着页的长门如同发现误植处似的停下手指，以公厘为单位拾起眼来。
湿拭石板般的眼看了我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落回书页间。
仅仅如此就能使我安心。只要长门还在社团教室里啃书，世界就不会被扔进曼陀罗草提炼的毒汁里。春日仍埋首于批阅试卷，我、古泉和朝比奈学姐也只好让自己忙着玩牌打发时间。
虽然对想入团的新生有些抱歉，不过无论你们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先替我陪春日好好玩玩吧。
可以的话，我希望明天能来三个。若考虑到衰减率，这人数应尚称合理，不过一次刷掉太多只会让春日提早发闷。新生哟，至少要撑过这周末啊。
β—8
隔天，星期二。
人脑构造真的很精巧。就算在床上翻了老半天才总算睡着，我的身体还是不允许自己在被窝里浪费时间。多亏眼皮在闹钟发威前自动扒开，我才能在校门前的杀人坡上牛步，不过我的心情可没那么悠哉。和一个个认真爬坡的新生错身而过、与了无新意的通学景致融为一体的我，踏着比平时稍快的脚步穿过了校园大门。
再这样下去，我的心情只会越来越沉重，赶紧释压才是上策。因此，我的第一步就是向春日吐苦水。
到了教室，却发现春日的座位只有空气，看来我真的来得太早。尽管想说的多如繁星，说得出口的却少得可怜，这已经不是字汇贫乏的问题了。我现在完全能体会朝比奈学姐的心情，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事物到底要怎么说明？用肢体语言还是画图？
两边都是NO，说明不了的搁着不管即可。简而言之，只要长门回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就天下太平了。那天的到来当然是越早越好，因为长门发烧越久，春日的疑心也会堆得越高。为了替长门治病，会发生什么春日性灾难也不为过。
就我而言，即便一切倒回一年级开学典礼那天我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我根本不想在爬山喘得像条牛时被送回起点。我没自信能因此度过一个完美的高一生活，而且总归来说，我喜欢现在我们这伙人。好不容易都经营到这地步了，怎能让这一年付诸流水，我一定要和大家携手冲破终点线。
“啊，原来是这样。”
我坐上硬梆梆的课椅，脑袋就立刻翻出答案。虽然我无意地发现自己异常焦躁，又因为分析出自己有此发现而佩服自己，但一言以蔽之，我只是害怕一个身边亲近的人会就此消失。回想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春日消失那次会慌得我手忙脚乱，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所以先不追究。朝比奈学姐在我眼前遭到绑架、长门无法上学，在在都让我煞费苦心。这点绝对不假，无须举证历历。
应能说同理可证吧。假如时间倒回一年前，我得再听一次春日那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自我介绍，而我的善变又在那时因年轻气盛发作，那么我会想搭讪春日的机率只有五成，至于付诸行动也不过是偶然的产物。若连带地让我和笨凉宫春日跟谷口等孽缘人毫无交集地在一年五班悠悠度日，我就不会被掐着脖子拖进文艺社教室。我不会和长门接触、不会看到没戴眼镜的长门、不会看到朝比奈学姐自绑匪手中返回、古泉不会转校过来，所有人都无缘参与孤岛凶杀剧或拍摄那部蠢电影，在悠悠的时间中随波逐流。一无所为、毫无起伏，一味索求宁静与怠惰，变成一个普通的高二生。
讲了那么多，也不过是种“可能”，在结果一翻两瞪眼的现在毫无意义，机率等同于零。已经拍板的事实，怎么翻怎么看也不会从无变有。
现在请别问我想怎么选，我可没有为了找个明确答案而犹豫的美国时间。
这么一来，我就得扛起责任了。舍我其谁的绝不假他人之手，办不到的就找个能人贤上分担，我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以后也会如此。就算不仰赖能言善道的古泉，这点盘算我还是做得来的。
去年，长门在鹤屋家的滑雪场昏倒时，古泉的脑袋发挥了绝大效用，但如今他也力有未逮吧。他若有能力阻碍突然现身的异常外星生命体九曜，那么他早就动手了。
至于长门，也因为资讯统合思念体的敕令，陷入了让我和春日都开心不起来的事态。能打破现状的除春日外，只有我一个。
到目前为止我也欠了长门不少人情，要是不趁现在还个几成，地球人的面子该往哪里摆？休想要我向刀不离手的朝仓和神出鬼没的喜绿学姐低头啊。况且，我国中以来的挚友佐佐木也名列其中。尽管挚友是自称，春日和我都觉得她有点怪，却远比其它相关人物还正常。我和她共处了一段足以信赖彼此的时光，相信何种谗言也说不动她的耳根子。我俩之间根本没什么好分男女的，我在她身上并未感受到任何生物学上的差异，佐佐木也是这么看待我，始终如一。
幸好我寄了贺年卡给她，她仍想在今年同学会上与我笑容以对吧。凭她的演技，和我像个国中同学般对话绝对易如反掌，这点我比谁都相信。
到现在我才深深感到佐佐木确实是我的挚友，即便是十年后偶遇，她仍会轻松地给我一声“嗨，阿虚”并开口闲聊。她就是这么珍贵的一个人，也是不会受橘京子或藤原的诱惑蒙骗，双脚稳踏地球的正常人。
就算橘京子、藤原、九曜各与古泉、朝比奈学姐和长门针锋相对，佐佐木也不是我的敌人。她是我的旧识、国中同学，没有别的。橘京子、藤原和九曜，你们真是挑错对象了，我所认识的佐佐木可不是几句好话就能笼络的老实地球人，她是个骨子里比我还难搞、比春日还顽固的经验法则主义者啊。
如此说服自己后，我寻回了精神上的宁静。万事俱备，只欠春日。
春日在第一节课预备钟响起后仍未出现，想不到她也会有陷入迟到危机的时候。我默默将视线盯在黑板上，用背来感受后方空位的变化。
就要开始了。宣告这天一切开始运转的并不是在床上睁开眼的那一刻，而是春日在背后就座使我习惯性回头之时。一年来整个流程就像是个不成文规定，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
就我的日程表看来，今天将是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天。
撑住啊，长门，我们一定会想法子治好你。啥天盖领域的鬼平台周防九曜，就是当下唯一必须彻底打垮的对手，未来人什么的以后再处置。
班会课钟在我定下难得的决心时响起，一直到最后钟响结束前春日才终于现身，几乎和导师冈部同时踏进教室。与以往不同的是，她慢吞吞地穿过教室后门，表情也不怎么清爽。
春日一坐下就注意到我的视线并回了个眼色，从制服口袋掏出钥匙轻轻一晃又收起，但说明得已经够多了。
“我顺道去看了一下有希。”
在班会结束第一节课开始之际，春日解释道：
“我想为她做点早餐，就自己开门上去了。”
“怎么样？”
“你说有希？她在睡觉。她在我开门探望时起来和我对看一眼，又安心地继续睡了。我也不好意思叫醒她，所以做好早餐就走。嗯——她烧得好像不是很严重，不过还是多休息的好。”
“说得也是。”
春日“呼”地轻叹一声。
“看到有希躺着的样子，我就好想……”
她犹豫了几秒，以降了一阶的音调说：
“好想一把抱紧她。你别乱想哦，我只是有种要抱她一下病才会好的感觉而已，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春日拄着脸别过头去，表情不是操心，反倒像生着闷气。不知怎地，我似乎能看穿春日的心思，让我的心也躁动了起来。不过那一定是错觉，就算有个万一也不会想搂春日这点就更别提了。
无论主因为何，可以确定的是我和春日见解一致，古泉和朝比奈学姐也是。
活跳跳的长门……这样形容好像不恰当，总之长门在床上要死不活的样子没人想多看一秒。文艺社团教室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就算天天留宿也无所谓，那里的设施还够她这么做。少了长门的社团教室，就像是最后的晚餐上少了基督般黯淡无光。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非得向春日报告不可，说不定还能拜见春日的蠢样，只是生物老师的到来使我没能开口。
看来下次下课前的数十分钟会带给我一段相当长的主观时间。一句话会让我这么挂意，和话本身的分量自然脱不了关系。
听不下也记不住的课程告终后，我立刻回头征询团长的意见。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
春日柳眉一挑，看着我的双眼也睁大了些。
“能在这里说吗？如果是什么秘密，要到屋顶或逃生楼梯间去说都行喔。”
“不需要啦。你今天下午也要去长门那边吧？”
“那当然。”
“我就是要说这个。今天我碰巧有点事，不能过去探病了。虽然还是很担心她的状况……”
当我因春日会作何反应而忐忑不安时，她的眉眼却突然恢复原状。
“嗯，这样啊。”
她捏着颚尖，不知在打量什么。
“怎么了，该不会是三味线脱毛啦？”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春日又说：
“不对，不可能。应该是有什么要办吧，好比说……”
缺乏即兴胡扯天赋的我伫得像个棒槌。
“算了，管它的。反正你有来跟没来一样，老是拖着全部人不请自来，对有希也不太好意思。饭有我和实玖瑠做就够了，最少也会有我陪她。”
她的思绪又下潜了几米。
“也对，嗯，没错。在那边那样应该不太好，对。嗯，就是那样。”
她脑袋就像换了一副线路似的。
“两边都不能丢着不管呢。”
嘀嘀咕咕的春日似乎已做出了结论，重重将头凑到我脸边。
“今天你就不用来了，古泉也是，有我和实玖瑠去有希家就够了。她这两天应该没洗澡，我想帮她擦个身体，要是有男生在反而麻烦。没事的啦，只是小感冒而已，静养才是最重要的。”
春日重新坐正，又心念一转站了起来。
“得先和古泉说一声才行。虽然推给副团长不太好，不过他一定能胜任。看来我还是没办法视而不见呢。”
满口谜语的春日摆出心生鬼点子时特有的笑容，一溜烟冲出教室。她切换行动和执行提案的速度简直跟原子核粒子有得比。
目送瓶鼻海豚袭击沙丁鱼群般的背影离去后，谷口的贼笑和我转回原位的视线撞个正着。
“我说阿虚啊，你和凉宫到底在谈什么谈得那么认真啊？该不会是打算要把欠税一次付清啦（注：此语也有结婚之意）？你这个背叛者。”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到现在为止我要付的也只有消费税而已。
虽然谷口不至于看不见我摆着手嘘嘘赶人，但他仍像只怪鸟咕咯咯地怪笑。
“我看就算翻遍整个世界，能跟在凉宫身边打转一年的也只有你而已。既然你每天都能轻松刷新最长纪录，干脆就永远这么下去吧。阿虚，你拥有和怪人融洽相处的天份，我说的准没错。”
我看是错误百出吧，你每一科考卷都是这么说的。
“你还不是一样，考试才不是发挥天赋的唯一手段咧。”
这种话只有另有成就的人才能说吧。而且结果会决定一切，在我们这种一事无成的人嘴里顶多是逃避现实的借口。
“也许吧。”
谷口照旧亲昵地搭上我的肩。
“不过呢，有些事我也能刷地一下就弄得清清楚楚。你跟凉宫很搭，和朝比奈学姐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样不就好了吗？啊？”
啊什么啊？
我捏起谷口的手背说：
“你自己又怎样，有哪个年幼无知的天真少女被你拐了吗？”
“那种事以后再说，反正到暑假前时间还乡得是。首先就是黄金周了，得赶快打个短期工看看能不能碰到好女生。有道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啊。”
谷口一只手朝天伸去，说多蠢就有多蠢。
“你白痴啊？”
这就是我所能回的最恰当的话吧，我看已经没有别的词好形容他了。你去年不也说过一样的话，结果又是怎样？我的记忆里好像只有一大串零耶。
算了。谷口，我很高兴又能和你同班。虽然心情和手边只有一把壕沟铲却受到机械化步兵连包围的前线指挥官差不多，不过和谷口之间的这种蠢对话能让现在的我放松多少，仍不是三百两语就道得尽的。
拥有一个和自己程度相当的朋友的确很重要。就算我们都认为对方是天下第一傻瓜也没关系，因为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过去有多傻。
要是有人不知道，那么他不是个空前绝后的天才，就是满脑子虚荣脸皮厚如象龟的人形生命体了。
到了午休，春日想和古泉说的事便不揭自明。
我吃完便当想上厕所时，不知靠墙埋伏了多久的SOS团副团长，一和我打照面就说：
“我有两件事想向你报告。”
古泉从环抱的双臂间挺出两根指头，表情清爽得像个深信降雨机率百分之零的气象预报员。
“一件算是个好消息，另一件说起来则是不好也不坏。”
那就从不好也不坏的先说吧。
“凉宫同学命令我在社团教室里待命。”
这个嘛，我是不知道春日为了什么禁你足啦，该不会是在哪个没听过的城堡里砍了谁吧。
古泉四两拨千金地说：
“简单来说就是看家而已。她要我在放学后仍得在社团教室里待上一段时间，似乎是不能空着不管呢。”
为什么？原住民长门、团长春日和女侍朝比奈学姐都不在的社团教室，利用价值应该比油蝉蜕的壳还低。
“哎呀，你忘了吗？招新传单还好端端贴在原处，没被撤走喔。”
……我都忘了。
“对特殊事物有敏锐观察力的新生，也不一定会想加入SOS团，或许凉宫同学就是这么想的。不敢来就别来，省得让人白费力气之类的。不过，她现在似乎没那个心，把招新的优先级下调了。”
长门都那样了，春日也热心到今天一早就登门做饭，看来眼下真的不是想新团员的时候。
“正是如此，不过她也没把想入团的新生可能性当作零，这种心思不是很有团长风范吗？与你相比可是冷静多了。”
想酸我可以说得再难听一点。
“我只是直述个人感受罢了。不过说得也是，你有你自己的正义，那算是正义过头所造成的非理性冲动行为吗？遗憾的是，只要是否定你的信条的人，都会被烙上邪恶的走狗或间谍的印子吧。因为你就是这么正当。”
大概因为这句话，是从一个总挂着温柔微笑的浑小子嘴里吐出来的，我实在没有被夸奖的感觉。
古泉忽视我有如饥饿眼镜鳄的眼神，以大提琴般的温厚嗓音说：
“接下来是好消息的部分。因凉宫同学而每晚出现的闭锁空间和‘神人’，在最近销声匿迹了。就预测数值逆推后的结果显示，几乎能断定‘神人’会沉静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我身上的担子也总算卸了不少。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不过就事态走势看来实在令人欣慰，毕竞再多的特勤费也弥补不了我的睡眠不足呢。”
闭锁空间连发应该是春日遇见佐佐木之后的事吧。后来之所以会骤减，想必是她心里有什么比起佐佐木更令她挂念的事。
“当然。”古泉打着官腔说道：“那就是长门同学无法上学一事，这样的异常事态，使得凉宫同学的意识完全集中于一处。”
已经超越让‘神人’暴动的级别了吧？因为春日再怎样也不会把佐佐木看得比长门更重。
古泉庆幸地同意道：
“就凉宫同学个人看来，即便对长门同学担心有加，情绪却不焦躁。只要你和佐佐木同学之间没有更多非必要交集，她也不过是个知道你过去的朋友罢了。相较之下，长门同学不管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是SOS团的重点成员，双方的优先顺位也就无从比起。”
这种事我八百年前就知道了。春日就是对长门情有独锺，这点在寒假去滑雪场时表露无遗。
我唤起久远的记忆，想起了风雪中的奇幻洋房，当时比谁都更关心长门的就是春日。那会只是团长的使命感吗，少蒙我了。春日就是这么一个不会见死不救的人，更遑论那个人还是个共度风风雨雨的伙伴——
将我从往日情怀中唤醒的，果然又是古泉那好似与伤感无缘的声音。
“虽然这不是我的预定行程，但我还是向你报告第三件事吧。开门见山地说，你对长门同学投注了过多的情感，这点从寒假那件事以来特别显著。”
你有意见吗？啊？
“没有。像长门同学这么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身体机能出现障凝，一定让你很难以接受吧。可是，如果过于注重长门同学而看不清周遭，反而本末倒置。”
你该不会是想说长门只是旁枝末节吧？
“当然不是。请想想看，长门同学会陷入现状，正是源于外星生命体之间的不明交流。未来人及超能力者团体不仅与之无关，也毫无插手的余地。不过现在这种对立的局势，极易遭受第三者利用。”
这应该不是什么能在厕所前闲聊的话，但古泉仍一派无事地说：
“照理来说，未来人应该对过去的事了如指掌，但朝比奈学姐并不是个普通的未来人，而这也是她的特点。虽不知‘无知’代表着什么，却也不难推想。在所处时间比学姐更未来的人们眼中，她对于属于过去的我们是个绝佳的幌子。”
这种事好像不是第一次提了。
“你要知道，如果长门同学受到不可抗性活动限制是既定事实，且有人能事先掌握，那么他们就能在那一刻采取行动。她有着SOS团中最强战力，也赢得了你的信任，而她也信赖着你。再者，既然你应该也将朝比奈学姐的敌人当成了自己的敌人，也就代表长门同学也是如此。未来人最不乐见的就是资讯统合思念体的TFEI从中作梗，而那个TFEI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深爱的伙伴长门有希。”
也就是说长门下不了床的现在，是那个未来浑小子——藤原某某的大好时机吗？
那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古泉疑问式地微笑。
“我倒是有那么点期待你会替我查个清楚呢。”
那好吧，看来你的期待会不会落空全赖我今天的表现了。古泉，你就乖乖待在社团教室里望穿秋水吧，春日和朝比奈学姐会负责全力照料长门的。
而我，则有我该做的事。
“还有件事。这不是什么报告，只是我个人的低概率推测……”
见到古泉不知该不该说的疑惑神情中有几分严肃，我便抬了拾下巴要他快说。
“我对刚刚提到的‘神人’的出现和消失有点在意。虽能解释成凉宫同学暂时无暇分神，但这种说法也许是种天大的误会。”
所以你想说什么？消失的蓝光巨人其实是上哪儿修行了吗？
“很类似。我怀疑‘神人’是为了即将发生的什么而潜伏，专心囤积能量。这个预感一直在我心里打转。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但也不是不可能。”
也就是说它正在集气吗。怎么可能，我才不认为那头蓝光怪物有这种智商，又不是少年漫画那种修行篇。
“嗯，应该是我多心了。无论如何，一旦‘神人’再次出现的同时，我们也会受到召集，到时就能见真章了。”
古泉微笑后，照例优雅地一拨浏海。
不想在男厕前站着闲聊太久的我，用最快速度打发走古泉，带着高亢的情绪返回教室。
不过我才刚踏进教室就想起原来目的，再次迈向厕所。怎么样？想批我蠢就尽管批吧。
就算是我，也还有在午休时小解的闲功夫。
至少在放学后会见佐佐木等人前仍是如此。
校舍各处的广播器传出了本日打烊的钟声，春日也几乎在这同时拎起书包冲出教室。目的地想必是三年级领地——朝比奈学姐的教室吧。
其实我是能陪春日到长门家附近再分头，只是这时实在没我出场的分，现在她满脑子大概都是长门病卧床上的俏影。
她的烹饪手艺无可置喙，我也见识过她对照顾病人的用心，又能和朝比奈学姐组成养眼的护士双人组。相信将长门的日常生活交给我们可靠的团长，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至少不会饿坏肚子让病情雪上加霜。既然那方面不成问题，那么重点就落在我必须设法解决的问题上了。
现在欠修理的是哪位仁兄啊？既然资讯统合思念体和天盖领域都躲在我构也构不着的地方，那么这时就要靠帕斯卡定律了，只要压迫某处，其压力必定会导向另一个位置。
再来就是手段。
好久没独自走下这条坡的我，一路上不停要自己保持冷静、集中精神。外星人根本说不通，未来人也只会顾左右而言他，那就只剩橘京子了吗，也许能透过佐佐木牵这条线。
穿过归心似箭的学生人龙之际，我的心飘向了社团教室。现在古泉是乖乖打发看门时间呢，还是和哪个看着春日的传单犹豫不决的新生哈拉呢……
那可是即便所有团员分头行动，到最后必定会回来碰头的地方，你得要好好守住啊，副团长。如果有新生想入团就郑重道歉请他回去吧，别害年轻人误入歧途呀。
这条坡在我默默漫步下感觉特别地长。在几乎两倍长的主观时间后，我跨上爱马朝北口车站启程。虽然和佐佐木相约的时间还早，但小家子气的我仍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为什么时间不能找个地方存起来呢，如果能把这段时间搬到早上，我想这天我会过得更加精实。
我原本就不像春日那么注重守时，她只是个想让每一天都充满愉快回忆并永不忘怀的变态。自认没那么异常的我，在目的地周边驱车茫茫打转杀时间，直到相约的四点半前十分钟才在车站前下马。抱歉，先让我在这里临停几刻钟，这时候市府委任的拖吊员应该不会出现吧。
等了一会儿，我的往日同窗穿着这一带少见的学生制服，从车站涌出的人潮中带着浅笑而来，那游刃有余的步伐看了真教人通体舒畅。乍看之下，她全身笼罩在平易近人的光环之中，而我也深知她的确如此。
佐佐木的人品比我好上几万倍，被她唤作挚友真是不敢当。
“嗨，阿虚。等多久啦？”
没多久，长针还有几分钟才会转到最低点。别说提前到也要罚钱啊，那种女人一个就够了。
佐佐木咯咯而笑，眼和嘴都弯成滑顺的曲线。
“其实你等很久了吧？不过你浪费的时间其实和在下的主观时间相符，就让我们说声彼此彼此，谁也不欠谁。”
什么意思？
“没什么。其实在下碰巧提早放学，早在三十分钟前就到站了。能够早点回来是很好，不过半小时实在很尴尬，没地方好打发，干等也没意思。想到这里，在下就看到你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骑车经过，所以没出声喊你，只是在一旁远望。真佩服你能骑这么多圈都不会腻，你真的那么爱骑车啊？”
怎么会讨厌呢，这台铁马可是与我长年甘苦与共的好兄弟啊。而且比起站着当木头人，活动筋骨更能让我的脑筋加速运转，考试不理想大概都是巴在桌前太久害的。
“真是行动派，也许你很适合当学者喔。嗯，你说得没错。在洗澡或散步时常会思考事情，是由于大脑因肢体机械化动作而放松，有余力作其它思考的缘故。清洗身体之类的都是一贯作业的习惯动作，不用特别去想都会下意识地自动完成吧。比起什么都不做一味苦思，倒不如边动边想来得有效、集中。虽然例行公事一点也不有趣，不过人就是知道自己搭的电车驶向何方才有多余心力去欣赏窗外景致。虽然对某些人而言只是浪费时间，不过在下认为信奉时间就是金钱的人是得不到真正幸福的。”
我是不打算帮你背书啦，不过还挺有道理的。
“基于相同道理，在下总会替自己留条退路。无论处境有多紧迫，要是有个万一都能全身而退，所以在下才能冒点小险。因为一切都有结束的一刻，就像恐怖电影或云霄飞车一样。不管有形无形，没什么是永远存在的。”
最近不怎么想拥有永恒的我并没认真听。要是聊过了头，我割舍长门家而来的理由恐怕会一沉不起。
我瞄了瞄四周，确定那不知该怎么称呼，但叫佐佐木的喽啰稍嫌难听的三人组不在附近。
“他们在哪里？”
“已经来了。在下三十分钟前就通知他们在咖啡厅等了。”
佐佐木以出门前向邻家大婶打招呼的口吻说道。她将看起来并不重的书包搁上肩头，从斜下方歪头窥视我的脸，音色爽朗得像是要到高中棒球赛内外野座位间的大观众席声援母校。
“我们走吧。”
没问题，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这是我赌上存在意义的战斗宣言。我所做的都是为了世界和平，为了消解春日的无意识压力，为了让忽视古泉睡眠不足的“机关”在暗中少作点祟，为了减少朝比奈学姐的自责，也为了让长门的健康重新亮起绿灯。
一切全系在我的舌头上。与“机关”对立并将佐佐木尊为神祇的押错宝集团，行动方针摇摆不定还让长门倒下又有个超逊啥鬼领域名称的狗屁E．T．大王，从未来远道而来戴着小丑面具偷笑还自以为是北家藤原氏后裔的歪嘴未来人，你们皮都给我绷紧一点。
输赢就定在这一刻，我早已有演变成天王山、关原、赤壁之战的心理准备，还有种身处历史洪流中的错觉。要是能分身就可仿效真田家来个多点游击，可惜我只有一副肉体，必须严阵以待。
我不能期望任何人拔刀相劝。古泉在社团教室看门，春日已直奔长门家，朝比奈学姐也不该在此现身。至于这阵子都没收到朝比奈（大）的未来密函，即表示这是朝比奈女神也无法干涉的历史事实。万一喜绿学姐不请自来或朝仓再度复活，我定会烙下富含个人情感的“不必”两字加以驱赶，有需要的话要我重复几遍都行。
这里是地球，而地球是我们地球人的。
地球的所有权并不归于任何一人，就连春日也和地球联邦政府的最高评议会议长什么的八竿子打不着。
春日的头衔只有县立北高中地下社团SOS团团长，别无分号，以上以下什么都不是。
她那从高一就不曾变动的各项数值就是最有力的证据。记得她曾说：
——这种事就是先下手为强！
就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吧，春日。你还真的是个狠角色，竞然连要组什么社团都不知道就夸下自组社团的海口，而且真的办到了。这也让当时古泉消极传布的春日为神论多了几分可信度，能说动我也不奇怪。
不过信奉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只论相信，从未在教会告解或受洗的我，有时也会想抱抱不存在的佛脚。我偶尔会捐点香油钱的邻近神社也好，在于兰盆节里颂经、不知师出何宗何派的和尚也无所谓，都能当作信仰对象。
如果只要磕个头合个掌就能万事如意，那真是再美好也不过了。可惜我有识以来越是那么做，也越是徒增我未曾在苦难之道上因此释去半点重负的记忆。然而，我还是认为信奉山里的小地藏是个不错的选择。既然假他人之手才结的果实不具意义，那么对自己也不会有任何益处。眼前的高墙，就得像‘恩仇的彼端’（注：菊池宽的小说‘恩仇の彼方に’，描述一名杀手悔悟出家后立誓凿穿山壁便民，却在途中遭人寻仇的故事）的主人翁，靠自己的力量一锄一锄凿穿。
现在就是踏出第一步的时候。长门躺下后，不只是九曜，连朝仓和喜绿学姐都出来搅局，所有人以地球为舞台演出一场没观众的武打短剧。既然唯一碰巧坐上观众席的我都看了那么长的戏，当然不能闷不吭声。
而且肇始点是长门的病，事态变更为严重。赶在春日爆炸前暗中搓掉这类宇宙问题，正是我任务所在。
橘京子说，真正拥有力量的其实是佐佐木，不是春日。
藤原说，那个人是谁都好。
周防九曜说，她感兴趣的不是我也不是春日，而是资讯统合思念体的联系装置。
真是一盘散沙。
再来需要的就是时间了。也许那群以伪SOS团自居的家伙，有的是时间自称是越后的丝绸店老板漫游四方。可惜现在不是太平的江户时期，而是高度信息化的现代社会，岂能让葵花家纹只手遮天（注：丝绸店老板是戏剧“水户黄门”中主角水户黄门的自称，真正身分是德川光国。故事描述他周游列国惩恶扬善，而葵花即是德川家家纹）？
在当前事态中，就算看遍四面八方都找不著称得上是我友军的人种。朝仓带刀复活；喜绿学姐则是天塌下来也只会向她老板报告；九曜是个认为无论我是死是活都一样有研究价值的机械娃娃；未来人藤原也总是老神在在地不掩看似熟谙这时代大小事的笑容。觉得时间紧迫的唯有橘京子一个，但据查她的势力却是最小，光是不被指挥古泉的“机关”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够她喘不过气了。
看来能沟通的就只有她。
古泉眼中的无解人物，对朝比奈（大）而言是种时间的接点，在长门心目中却握有自律进化可能性的关键。
以上三点加起来，就是本人小弟我。然而我对我自己是何方神圣毫无头绪，只能说是个拥有异常学生生活的高中生，血统也毫不特别。要不是那天春日抓住我的领子让我后脑亲吻她的课桌，我就只是个上哪儿都毫不起眼的一介县立高中生罢了。
是什么有了何种变化而变成这副德性？我又该何去何从？我该陪春日走到哪里为止，还是要在哪里更改当前的社团宗旨？
这些问题，就要在我和佐佐木所前往的咖啡厅定下个所以然。
接着是给各位看官的问题。当你为自己辟了一条路并决定暂时在这路上迈进，却偶然发现另一条更为平坦的旁道时，你会作何抉择？
是贯彻满布荆棘的初衷，还是选择轻松的小路？
这就是如今我被迫下约决定。
熟悉的咖啡厅中，靠墙座位上已有三人摆出三张不同的脸孔等着我们进门。
就算是装出来的，也只有橘京子一个会招呼致意，藤原还是一副刻薄的臭脸。不知九曜是神经太大条还是根本没那种神经，昨天明明和朝仓跟喜绿学姐大打出手，现在却像块停格动画的石头在椅子上入定，视线和睫毛抖也没抖过一下。
“哼。”
一个轻小的鼻息后，我在就座前全力驱动眼肌，扫视身穿围裙的学姐是否出现在店内任何角落。看来人至少不在我的可视范畴中，不是隐了形就是打工刚好换班吧。想得美咧，她一定就在某处。像这种我们再次未能全员聚首的对阵画面，她一定不会放过。
这样也好。拿喜绿学姐那张圆不了场的笑当摆饰，总好过朝仓到场领出差费，两者差别可比闪光弹跟反坦克飞弹吧。只要朝仓别不由分说地掏出致命武器朝我乱捅，那位学姐的思虑可能比我的老同窗还深，我可不想没事就误闯外星人的战场。
“这边这边。”
橘京子一派轻松地挥手，指了指她对面的座位。
“你就坐这里吧，谢谢你肯来和我们见面。”
接着对佐佐木说：
“佐佐木同学，谢谢你能把他拉来，我真的很感激。”
“不必了。”
佐佐木一边坐上后方座位一边说。
“与其客套，在下认为这时更该拒绝你的道谢。即使在下不打电话，阿虚也一定会和我们进行复数次的会面，否则我们将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并行线，不是吗？”
最后的问号似乎是丢给藤原的，而未来的使者也——
“哼。”
像是在模仿我似的嗤鼻发笑，嘴角动也不动。
“也许吧。不过你们两个——”
视线轻轻抹过我的脸。
“最好别高估自己。这不是忠告——哈，是警告。对我来说这种面谈穷极无聊，我方握有的知识和理解力跟你们实在差太多了。”
讶异比愤怒快一步冲上我的脑门。每一句话都能挑起我的怒火算是什么才能啊？如果想拉拢我就该换套语气说话吧，藤原这家伙肠子也未免太直太顺了。这种不分表里的性格倒是和朝比奈学姐相通，难道未来人都是这个样？
“好了，快让我听听看你想怎么做吧。对你言听计从的外星终端已经故障了，失去强力后盾让你作何感想啊？快说说你们要怎么自保，我想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我还真想看看，失去防波堤的破港要怎么抵挡台风侵袭的夜晚。”
这浑小子的话和令人抓狂的口吻，将我胸中最后几分踌躇打成泡影。混帐东西，你真的这么想挨揍啊？要是几个铜板就能动手就赶快开个价，好让我把你那张嘴脸砸烂在桌子上。当我摩拳擦掌，准备脱下不存在的手套往藤原脸上扔去时——（注：一种要求决斗的方式）
“算了啦，阿虚，还是先坐下好了。虽然这样表露正义感很像你，但在下可不能眼睁睁看你动粗。当然不只是你，在场各位也是。在下自认脾气还不错，两年最多只发一次火，不过说实在的，那连在下想到都会怕。还记得在下最后发脾气是大概两年前，而目前在下也仍在挑战新纪录，恳求各位别让它在今天归零。”
佐佐木的音调一如往常地柔和，使我乖乖听从。
无论是佐佐木动怒、掉泪还是感伤，我一概没见过，以后也不想看。最适合笑容的并不只是春日或朝比奈学姐，不过我倒是希望古泉能收敛一点，而长门则是相反，应该让表情更为和缓。然而要让长门五宫解冻，并不是在这里和藤原拳打脚踢就能解决的。如果真的要打，对象也该是外星人。
这么想的我朝外星人瞪了一眼。
“————”
但九曜却眼也不眨地茫然望着我背后五公尺的半空中，一点张力也没有，使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视神经。周防九曜对SOS团绝非无害，搞清楚状况啊！
始作俑者就是她。
我紧盯着活像个幽灵的九曜。她有着面积大得过火的发量，又身穿在傍晚的咖啡厅里稍嫌醒目的女校制服——应该说，这种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很难不受人侧目吧？
可是坐在这里的彷佛是个不具实体的3D全像投影，存在感犹如深夜播放的单格局地电视广告杂音那般稀薄又令人毛骨悚然。长门卧病在床，而这家伙还在外头逍遥，除了我不接受四个字我什么也想不到。果然只有未知外星人才会这么不知轻重，如果现在两败俱伤，我倒是能花点时间找个新的词。我虽不明白资讯统合思念体的人形联系装置代表什么，不过长门、朝仓和喜绿学姐至少——还像个人。
关于长门的就不多说了，朝仓除了没事会带把刀闲晃之外，还比起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来得更适合当个班长；虽然我和喜绿学姐不熟，但她仍能够融入日常校园生活。两位看起来都至少花了点心思，让自己忠实扮演人类角色。
但九曜身上没半点那种意思，我看她也不了解智人是怎样的生命体，就连隐形人都比她更懂得强调自己的存在。感觉她只是从身上的女校制服开口伸出头手脚，底下除了空气啥也没有。会这么想的好像只有我，其它人根本不在乎。
简单来说，她让我浑身不舒服。如果她会做出人类常识范围内的动作，那我也能做出相对的反应，不过对方是连长门也无法沟通的超智能非人傀儡，而且没什么比行动无法预测的家伙更难应付。总归一句话，她比春日更让人猜不透。
“————————”
也许是感受到我全力发出的敌意气场，九曜的双眼像头被冷冻前的纳玛象（注：日本古长毛象）在我身上缓慢聚焦，并微张化石般的唇。
“——昨天——谢谢——”
声音有如甲虫蛹蠕动的碎音。
“——这是……感谢的话……”
最后竞还附注了一句。
完全没想到她会道谢的我一时哑了口。藤原仍一脸事不关己，橘京子表情略显讶异，佐佐木打趣地微笑。三人一语不发，胶着的沉默在我们这个角落凝结成块，耳里只有流泻于店内的古典乐，和他桌顾客清嗓般的喧嚣……
现在该怎么做呢。
“那个……”
还不用我伤脑筋，橘京子似乎认为维持现状不会有所进展，便率先开场。
“九曜小姐，你昨天怎么了吗？嗯……没关系，现在就算了，晚点再问。”
橘京子身子向前一挺，像个主办茶会的千金小姐不卑不亢地面对我说：
“谢谢你今天肯来，麻烦你这么多次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这是必要的。这场会面非常重要，不容忽视。”
不必谢了，这是我自己约的。
“是这样没错。”橘京子对语气中的严肃毫不掩饰：“不过无论是迟是早，这都是摆明会发生的事，也许该说对我们而言还嫌太晚，原本是希望能更早呢。只是，我们没有大势力撑腰，无法对抗古泉同学的组织。”
说着，那丫头看了九曜和藤原两眼，如获至宝地点点头。
“我总算是得到能推动世界的强大力量了。就算你们可能不把我当作伙伴，我们还是能朝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吧？对吧……嗯？”
藤原没答腔，九曜仍在寂静之海中深潜。橘京子无奈叹气，正好为我和佐佐木送来冰水的服务生更使她合上了嘴。
“两杯综合咖啡，热的。”
佐佐木没问我就简促点毕。我将看来仍是学生的服务生打量了一番，确认她不是喜绿学姐。大概是以为遇上怪人了吧，她返回柜台的脚步显得仓促慌忙。突然想到些什么的我，朝对面三人前的空间看去，橘京子和九曜竞还点了圣代。两杯圣代看似平淡无奇，却有种在两张画面中寻找最后一点异处般的异质感。被橘京子吞了一半的冰淇淋眼看就要在玻璃杯中融成奶水，但九曜的却融也不融地原封不动。至于那是何种没意义的外星把戏，就和藤原戳个不停的空杯原来装了什么一样，我完全不想去猜。
橘京子重新把话起个头说：
“那个，先让我整理一下。我们今天会在这里集合——”
对我挤眉一笑。
“是因为佐佐木同学说你想约我们见面。你应该有话想对我们说吧？那开始吧，来，请说。”
她递出麦克风般向我伸手，但里头空空如也，我也没假装接过不存在的东西。
“我是为了长门来的。”
我看着九曜说：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计划，也不需要告诉我。我只希望你们搞的鬼能够立刻停止，别再对长门做什么蠢攻击。听清楚了吗，我不打算重复太多次。外星人想打架就给我到银河的尽头去打。”
“——银河——”
九曜的唇有如被琥珀困住的古代昆虫般碎动起来。
“——的——尽头……那就是——这里——这星球的位置——非常偏僻……”
声音冷得就像是打开冷冻库时流出的白霭，她是在跟我打哈哈吗？如果你讨厌这个暖得让三味线冬毛渐散的季节，就给我钻到太阳的中心去吧。
“——也可以——等事情办完。”
那就快点办完啊，现在马上。
“——————”
九曜的头微微偏斜，两眼一眨。
就像是某种信号——
“呼～～”
藤原口中泄出令人恼火的笑声，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那就这么办吧。不是别的，就如你所提议的。喔不，听你对九曜说话的语气，那应该是命令吧。竞然有胆和外星信息智能吵架，就算是匹夫之勇我也该夸你几句。哼，其实我倒是很想研究你脑子到底是哪里有病，才会想帮那个叫长门有希的有机探查器具到这种地步，不过这点个人兴趣我就先忍着点吧。”
见到我和佐佐木没吭声，藤原继续说：
“总归来说，你只是不允许那个人偶少女继续故障下去，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仔细听好，我的确能制止天盖领域继续瘫痪资讯统合思念体的终端。”
要是在面前摆张镜子，我应该能看见一张发现诈欺通缉犯就在眼前的脸。
“你不信吗？可惜这是事实，而且我也早就知道自己能这么做了。天盖领域这伙比资讯统合思念体更容易掌控，也干脆地接受了我的提案。顺便再告诉你一点，这是橘京子也同意的行动，也就是我现在要说的是我们三人的共识。那么长话短说，我就用语言来表达我要给你们的命令吧。”
藤原看了九曜半秒，从歪了一边的嘴里吐出以下字句：
“把凉宫春日的能力完全转移给这里的佐佐木。老实同意吧，你们没有YES以外的选择。”
只有橘京子赞同地上下颔首，石像般的九曜凝视着插在抹茶圣代上的薄酥饼，我和佐佐木则是肩并肩看着藤原那张瞧不超人的可憎脸孔。
“嗯——”
佐佐木用食指抠了抠脸。
“藤原先生，那是前几天橘京子小姐提的议吧，当时你不是说力量在谁身上都好吗，是什么让你改变心意啊？”
“我还是认为是谁都好。”
藤原瞇起眼别过脸去。
“过去和现在的状况都一样，唯有判读状况的个人价值观的不同，才会让通往结局的路有所改变。也就是只要路线不同，就算终点相同也会有不同发展。1×1和1÷1的答案都是1，但是计算方式完全相反。”
“这只是诡辩吧。”
佐佐木斩钉截铁地说：
“在在下耳里那全都是借口，否则就是你在演戏。凉宫同学保有能力对你而言其实是种绊脚石吧？嗯、没错……说谁都好是骗人的。”
她纤细的指头溜向下巴，边想边说：
“这样啊，原来不是在下也行啊。不管是谁都好，就只有凉宫同学万万不可。藤原先生，你很想让凉宫同学失去那种神秘力量吧？不能让她继续这么下去的原因一定就在某处。虽然我在这里是种偶然……”
双眸晶亮清澄的佐佐木说：
“不过有些事是不会因为偶然而结束的，例如我是阿虚好友的这段过去。未来人先生，你能说出其中有多少是既定事项吗？”
她脑袋的转速真教人咋舌。面对未来人还能咄咄有声的，翻遍我的交友录也只有佐佐木一个，而且她还不像古泉那样属于任何组织呢。
藤原的表情在这瞬间犹如面具般僵硬，旋即又转回冷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说得倒我吗？你有多伶牙俐齿也没用，我没有说谎，只是想让事情顺利进展罢了。对不对啊，橘京子？”
“呃、对。”
被点名的女孩手忙脚乱地说：
“没错，那是我的请求。因为我觉得先打定互助关系比较好，所以就求他们这样做了。”
在寡言外星人跟毒辣未来人之间团团转的超能力者虽然说得一本正经，但光是看着她对事情没有帮助，于是我再度转向藤原。
“先给我等一下。长门倒下的原因就是九曜吧？你是说她会做出这种事都是你指使的？”
藤原露出古典戏曲中反派的眼神。
“那也是根本无所谓的事。是我策划的戏码也好，是我见机行事也罢，两者都会导向一个不变的结果，就连机会的出现是否由我刻意造成都是已知事实。是的话就能忽视不管，不是的话就是我亲手引起的。固定的过去在未来眼中除了考古价值外什么也不剩。”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是朝比奈学姐的敌对未来人、天盖领域，还是说橘京子才是操线的大魔头？
我开始觉得谁也不能相信。虽想讨点时间稍事思考，但藤原不让我如愿。
“你的脑袋真是钝得可以。你说你希望长门有希恢复正常，而我说的就是我办得到。我能够命令九曜停止瘫痪你那宝贵的洋娃娃，并且实行。”
一切回正题就切的这么深啊，那我就正式代表SOS团和你拾杠吧。首先是古泉应该也想知道的事：
“主导权为什么会在你手上？他们不是无法沟通的未知生命体吗？”
藤原用一句“且让我说那是禁止事项吧”带过我的问题。
“开什么玩笑？”
“想当作玩笑也行，我可是出于善意才那么说的。”
听你在放屁。
这时，九曜如水晶的唇颤了颤。
“————我会执行。”
有如标本开口般突然。
“——结束妨害，搜寻其它途径……也是选择之一。”
黑暗物质似的眼望向我的眉心。
“——无法直接对话。与终端间的间接声音接触为杂音，概念互传过载，浪费热量，没在瞬间结束即等同永久延续。”
喂喂喂，哪个好心人来帮我翻译一下。
“也就是说——”
佐佐木的指尖停在眼尾边。
“长门同学生病是九曜小姐造成的，可是九曜小姐却认为这种行为效率不高。只要藤原一声令下，她就能立刻停止，条件就是要让凉宫同学的神力转移到在下身上，而橘小姐的意见和藤原相同吧？”
“是的。”橘京子缩起肩：“虽然我和藤原先生见解不太一样，不过就我们评估损益——”
“你给我闭嘴。”
藤原冰冷的话冻住了橘京子半开的嘴。
“就是那样。”藤原抢着说：“我们希望让现状变得对在场任何一方都有利，只是橘京子想把佐佐木——想把你拾上神轿就是了。”
“不是的，其实也不是那样，我们只是——”
藤原完全无视橘京子的反驳。
“九曜的本体想剖析凉宫春日，但是只要她还在资讯统合思念体手上就没办法那么做。尽管已经设下了两三层防护网，我们还是有破除的办法。既然关键在于那股神秘力量，只要把那种力量移到第三者身上即可。”
谁办得到啊？
“九曜就办得到。”
藤原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可悲地说：
“喂喂喂，你该不会是忘光了吧？我们要对凉宫春日那种人怎样都行。之前她的力量不就被第三者利用过了吗，难道你不记得凉宫春日的力量被夺走，造成世界的改变？明明你才是最不该忘记这段迷你过去的人啊。”
长门——
我想起的是从一年五班消失的春日、从整栋校舍中蒸发的古泉和九班、被鹤屋学姐扳转的手腕、被朝比奈学姐的粉拳砸中脸颊的痛楚。最后，是在完全变样的社团教室里独守的长门有希那张戴着眼镜的苍白脸蛋，以及牵动我衣袖的指尖。
在去年铃声多响亮的季节里，我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烦，也因此发现了许多我不愿再次痛失的事物，更明白有些东西是我一次也不想错失的。
这群混帐东西。
我依序交互怒瞪藤原和九曜。
没错——那是长门造成的。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当然无法断言那些大同小异的信息生命能否做些什么。无论是资讯统合思念体还是天盖领域，都必定拥有远胜人类的高度智慧或特技。我的直觉告诉我，虽然和长门不太一样，但是九曜不会说谎。
“你想拿长门当人质吗？”
我的声音正高唱纯天然120%如假包换的怒曲。
“你是说想救长门就要交出春日的力量吗？”
岂能让你称心如意。竞想用这种烂理由威胁我，死性不改，别以为拿长门当挡箭牌我就会乖乖摆尾吐舌照单全收。呃，我当然还是想让长门的健康状况绿灯比总统出巡路线上的还多，不过这是两回事。
而佐佐木也不愧为我的好友——
“真是的。”
她无奈地将头摇了两下。
“在下也不想要那种力量啊，希望你们多少能听几句在下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真是令人举双手欢迎的掩护炮火，可是气得脑充血的我心里却不禁亮起了疑惑。喔不，说疑惑有点过头，只是单纯的小问号罢了。
我对着佐佐木略感纷扰的侧脸说：
“那可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超强能力耶，你真的一点也不心动吗？”
佐佐木璀璨的星眼正对着我，浅笑的唇跟着说道：
“阿虚，改变世界并没有什么意义。要是并不容易使用，很可能一个不小心连自己都变了，在下还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你知道吗，在下正处在这世界之中，是构成这世界的一项要素，若要改变整个世界，就会连在下都不得不改变。像这时候，虽然在下靠自己的意志改变了世界，但新世界里的在下也无法察觉改变世界的就是自己。整段记忆都会消失不见，因为自己跟世界同时改变了。这就是种dilemma（两难），虽有特殊能力，但不会知道自己用过那种能力的dilemma。”
好像有点难懂。
“人在碰上疑惑时会有两种反应——排斥或设法理解，而两者没有对或错。每个人都不需要扭曲各自建立的价值观来理解什么，但价值观也不可能一辈子不变。人只要自问为何无法理解，再端出一个自己同意的答案就够了。若能拥有自己的世界，就不需要任何怪异的理由或解释。”
佐佐木转向对侧三人。
“在下无法理解你们的想法，也无意说明理由。因为在下心中早有答案，没必要多说什么。所谓言多必失，到时候只会让自己难堪。”
“我才不管你怎么想。”藤原烦闷地说：“你只要安静点头就好了。”
“到头来啊。”但佐佐木不愿住嘴：“人还是做不出超越自己能力的东西。即便能装个样子，也不过是个假象。”
她有股三段火箭点燃二号引擎的气势，让我的负担小数点前进了一位。
“既然佐佐木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也不会乖乖接受那种不平等条约。”
“早两天再来吧”这句话还没出口，就因我想起藤原两天前真的出现过而吞了回去。逞这种口舌对未来人实在不管用。
佐佐木朝我的肩轻轻一拍。
“如果要用那种力量，也顶多用在上一个用贩卖机的人忘了拿零钱一类的小事上吧。在下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抗议的不满，或者能直接说早就不在意了。这个世界就是由人类崛起以来所累积的无理矛盾填充而成的，在下不觉得渺小的个人动点脑筋就能改变什么。纵然在下有那种能力，也不能保证，更没有自信能创造出更完美的世界，连2Byte都没有。这不是谦虚，在下也不认为还有谁能办得到，人类的精神还没有发达到那种地步。地球就像是一艘载着我们的巨大宇宙飞船。要是这艘船有自己的意识，那么把它身上老是搞分裂的莫名其妙灵长类全都扔进太空里，说不定还更为省事。既然人类已经生为人类，那么怎么滚怎么翻也成不了神，毕竞神是人类观念的产物。有史以来，神就未曾在这星球哪个角落出现过，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下一点也不想成为这种只存于无形概念的偶像。神从未死去，也从未出生，所以没人能找到神的葬身之处。也许神的本质能以零的概念来解释吧。”
当佐佐木的超长演讲结束的同时——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九曜分秒不差地无预警爆出笑声，音调若高似低，既欢且悯，听得我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太可笑了……哈哈——”
你是什么意思啊？冲着我来就算了，嘲笑佐佐木只会让我一肚子气。
“我就发发慈悲替你解释吧。”
藤原接在连声发笑的九曜后头语带嘲讽地说：
“为什么你会以为选择权在你身上？我们会这样听你表示意见，并不是希望得到你的教诲，你可别搞错啦，过去人。”
刚在我心中萌芽的小小闲适，就在这一刻被打散了。
“别说九曜，我自己也想笑。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啦？你认为自己有决定任何事的余地吗？你有权决定世界的走向吗？哈！你自以为是什么东西？操控无聊游戏的玩家？咯咯，你本身就是个笑话，让人笑得愈大声就越是突显出你的悲哀。给我听好，你决定不了任何事，只是个傀儡。我承认你动起来的确与众不同，动作灵活且容易操控。但也只有这样而已，你还是个傀儡，你的行动与你的个人意识完全无关。”
当我理解他的意思，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直冲而上。
九曜仍笑个不停。
我再次体会到，春日消失时的长门有多像个人。
这些人——
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
不只九曜，相信朝仓和喜绿学姐也是。
正因如此，他们一个个才会愿意听我说话。我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搓得一干二净——他们就是认为自己这么高等。九曜笑得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幼儿那样露骨，展现出只因为看见就踩死脚边蚂蚁的孩子般纯真的夺目光彩……
我可靠的挚友——佐佐木眉间的阴影逐渐加深。
“既然话都说成这样了，你以为在下还会乖乖点头配合吗？这些话根本只有反效果而已。在下和阿虚的交情比你们还要长太多了。”
“我想我说过不只一次了，我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想。”
藤原再次讪笑。
“啊……”
橘京子的身形缩得更小了。
“天啊，全都毁了。”
橘京子“呼～”地吁了一声，不过脸色尚未气馁这点也许值得赞赏。最后，她摆出传教士的面容对我布教。
“这样吧，请你想想看。我知道你很重视凉宫同学和SOS团，那你愿不愿意换个角度想呢？只要凉宫同学拥有异能，长门同学身上也会产生异变，然后把你卷进怪事里头喔。”
你想说什么？
“就算凉宫春日失去力量变成普通人，SOS团也不会因此解散吧，现况也不会因此改变。古泉同学还是‘机关’的代表，长门同学还是外星人，朝比奈同学也还是未来人，就这么多。他们不必再顾忌凉宫同学的行为，所有人都能像过去一样，跟团长一起开开心心玩在一块儿。”
那就真的成了连同好会都称不上的团体了。
“是的，那就是我想说的，你不觉得那样也不错吗？如果还想体验至今遭遇的超自然事件，那还有我们在啊。九曜小姐是外星人，藤原先生是未来人，虽然我不想说自己是超能力者，不过倒也还算就是了。你只要当作是和佐佐木同学一起做点单纯的校外活动就够了，一定不会无聊的。”
愕然失声指的就是我现在的情况。她正在邀我组成第二个SOS团，要将春日率领的我们的SOS团空壳化，并推举此处的佐佐木为新SOS团盟主……而我也该这么做……
“而且啊——”橘京子追过了我的思绪：“我也想让古泉同学卸下他肩上的重担呢。”
“啊？”
你干么担心古泉的五十肩啊？
“他一定会很感谢我的，因为——”
橘京子理所当然地说着，像个眼神充满梦想的少女。
“你不知道吗？‘机关’就是由古泉同学一手打造并营运的组织喔，领导者一直都是他，他也是里面最能干的人。他虽不了解我的想法，可是我却有点尊敬他呢。”
“————”
这番话重重扑上我的脑髓，但我仍像块石头不动声色。不知怎地，霎时间我啥也不想说。这家伙的话到底有几分能信，还是她只是以为自己说的都是事实？到现在我听古泉解释了那么多也不知孰真孰假，对橘京子也是如此，现在要我选边站也未免太可笑了。但是橘京子应该没必要爆这种假料——不，也许有。如果想打乱我的思考，那么这一招的确很直接，只是她脸上确实满满都是由衷的赞叹之情。
…………
算了，我得让思考紧急煞车。现在不必去想古泉的组织里头有何部署……
藤原那小子又咯咯怪笑起来。
“我就先透露一点有用的情报吧，当作是送你的特别优惠。那可是只有在这里、这段时间才听得到的呢。你一定很想问我要说什么吧，我现在就告诉你。简单来说，我要对你一直无视到现在的东西，也就是TPDD（时间平面破坏装置）做一点小说明。”
没人问就自个儿烙出一堆鬼设定的人，个性一定不怎么可取，藤原保证就是那种怪咖的典型不会错。
“我和朝比奈实玖瑠的时光旅行其实是有些问题的。基于设计原理，时光机的移动必须穿透时间平面，也就是要在时间上打洞才能回到过去。别担心，一个小洞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修起来也容易。基本上，跳跃的时距越长，受损的时间平面就越多；此外，在同一时间带中来回次数越多，洞穴的数目自然也会增加。到这里还听得懂吧？”
真想在耳道里灌蜡。要对我开讲倒还好，让佐佐木听这些稀奇古怪的机密情报就不必了，被麻烦事五马分尸万劫不复的人，光我一个就嫌多。
“重点就是使用TPDD也伴随着破坏既存时间的风险。因为被凿开的洞就必须填起，要是放着屋顶漏水不管，屋梁脊迟早会跟着腐坏，进而引起一连串的发酵影响未来。原本时间派驻员要做的主要就是整修TPDD造成的时间歪曲，但朝比奈实玖瑠是个例外。她负责的其实是一项特别任务，只是她本人没发觉而已。哼，整件事都是最高机密，所以她一点也不知情，还真是辛苦她了。”
藤原似乎背诵完预定要说的话，总算是收了声。
“例如——”
前言撤回，他又开始讲古了。
“我刚说的其实是你本来不该知道的事情，那又会怎么样？答案就是你的个人史将从此改变。哼，想不想变得更有趣啊？”
我拒绝，要是再有趣下去我大概会直接笑死。
“一旦你听了那些话，你就必然会受到我的影响，而这就是我对你们这群古人的优势。”
藤原的口气终于正经起来。
“你就慢慢考虑吧。至于你的原始脑浆究竞找出了怎样的答案，我会用你的行动来判断。如果你能让既定事项脱轨，那我也有我的乐子可找。”
才以为这下真的说完了，追击立刻杀到。
“我会静静等待的，希望你能牢记我今天的话，忘了也无妨。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有办法完成自己的任务。要选择和凉宫春日一起迈向毁灭之路，或者让她成为死火山，都随你高兴。”
真想问他是不是知道我回答的时辰，这对未来人而言想必是当然的事。藤原和朝比奈学姐不同，他应是个无论如何都会照着剧本走的家伙。难道没机会治一治他吗？朝比奈学姐的倩影闪过我的眼底，女侍版跟教师版的她就像行人号志灯般一明一灭。
“为什么要给我时间考虑？”
这在我的提问里算是很直接了吧。
“因为是既定事项。这样说你接受吗？不能也无所谓。好了，我的优惠时间到此结束。”
藤原灵活地松开长长的二郎腿站起身来。
“被时间束缚虽然愚蠢至极，但流向若是既定的，也只能默默接受。然而，就算是没搭上进化班车的古代深海鱼，也有逆流而行的可能。”
补充个两句后，藤原旋即离席而去。
我望着那一毛钱也没留下的高挑背影踏出店门，鼻腔里还留有他抖落的瘴气。这时橘京子理所当然地拾起账单说：
“我也该失陪了。你应该需要时间考虑吧，只是你真的不必想太多……”
不知是否受藤原的毒雾感染，橘京子细瘦的身影中带有些许疲惫。和那种人打交道会心力交瘁倒也难怪，我不禁同情她起来。
“你就和佐佐木同学谈谈好了。佐佐木同学，我们再联络吧，不管这件事，单纯以朋友的身分。”
“能这样最好。”
佐佐木仰望橘京子，提起一侧嘴角。
“希望我们之间永远只有友谊。”
橘京子没有回答，只是不安地看了端坐如摆设的九曜一眼并叹了口气，到收银台结了帐就摆摆手离开咖啡厅。即便如此，凝固的九曜还是没有溶解的迹象。
精神萎靡成一团的我将冷水一口饮尽，才发现佐佐木点的两杯热咖啡到最后都没上桌。
说了这么多，事情还是没什么进展。
当我将服务生（幸好不是喜绿学姐）终于送上的热咖啡倒进大量的砂糖奶精（却仍觉得苦味一丝末减）并吸完最后一滴，便看着比乡下屋舍阴暗阁楼中的陈旧市松人偶（注：头发会增长的日本娃娃，常见于恐怖故事中）更稳坐诡异排行榜高位的九曜，脑筋开始打转。
为什么这家伙动也不动，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啊？藤原和橘京子都走了还继续面对我们发呆，难道是某种外星肢体语言，想告诉我们她还有话要说吗？
我可没本事解读异质外星人的无言诉求啊。
在我观察九曜时，佐佐木放下空杯，在唇边烘出微笑。
“阿虚，我们也走吧。在下不是想附和藤原先生，不过我们的确需要检讨未来的时间。虽然是一场无趣又混乱的会面，但在下不认为结果毫无意义。从藤原的语气看来，他似乎是有些犹豫。”
那样好是好，但是该检讨些什么也是问题啊。
“也对。我们好像没有选择权，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死心。不过呢，我们应该还是能做些什么才对。”
陷入这种事态真教人一点儿也放松不起来。要把春日的神位让给佐佐木？这是说要在跋扈又无自觉的神跟懂自制有理智的神之间作选择吗？虽然真要我回答，我会说佐佐木较适合当神啦。
然而，可是——
我实在没那个意愿。
我就用这句话阐明己意吧。我不希望佐佐木拥有什么超凡的变态能力，普通朋友还是维持普通就好。既然春日原来就是那样，那就随她去吧。古代神话中，诸神捅的老是些比人类还任性无理的天大娄子，就这点看来我们的神还能沟通就很不错了，神社也不会没事就换尊神来拜。呃，等等，我在想什么啊？帮春日辩护的有古泉一个就够了吧，看来我比想象中的还混乱得多。
这也难怪。复活的朝仓、旁观的喜绿学姐、不知怎地和九曜搭上线的未来人耀武扬威——从昨天被连续轰炸到现在，除非我是佛祖再世，否则心情不可能静如止水，看来距离开悟成佛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对了阿虚，除了在下之外，你应该还有其它人能谈心吧？老实说，在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有人能直接提供结论，在下随时欢迎。”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古泉那张学力颇高的脸，除此无他，被窝里的长门则是予以不计。虽然最可靠的是朝比奈（大），但此时她仍末现身说法。该不会这件事并不在她的既定事项里吧？那么很可能会发生像七夕事件那样不该重演的事，到时候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九曜小姐，你也要一起走吗，还是想吃完圣代再走？橘小姐已经付过帐了，可以慢慢吃喔。”
暗影般的敌方外星人爪牙不动分毫，半睁的眼僵在半空中，没有回话。
“你还醒着吗，九曜小姐？”
佐佐木在她脸前挥了挥手。
“——我没睡着。”
她以遭强力睡魔侵袭的音量答道。那彷佛置身事外的声音使我不禁毛躁起来，开口问：
“你有一直听到最后吗？”
“——理解完毕，执行已经结束。”
什么意思啊，如果是卸了对长门的负载，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我在佐佐木的催促下离开桌前。虽然独留诡异的非人类多少令人放心不下，但事实证明我多虑了。九曜冷不妨地站起，不知怎地尾随我们而来，还以为她很快就会消失无踪，想不到她却在我背后不近不远处站起岗来。
我和佐佐木一起离开咖啡厅时，她也没改变心意，让我对背后有些不安，况且天色也逐渐变暗了。
“你还想说什么吗？”
佐佐木回过头，替我说出憋在心里的话。然而没上过礼仪课的外星妹一言不答，无神的双眼也不知望向何方。我看她打娘胎就和人类波长完全对不上。摸不透性格倒还好，恐怕连那种东西存不存在都是问号。昨天九曜接下朝仓攻击时脸上还有微笑，但现在的她却难以和当时画上等号，该不会是有多重人格吧？
光注意后头是我的失策。
“啊，阿虚！”
当耳熟的声音从前方击中鼓膜时，我差点被平坦的柏油路绊倒。
我跟着佐佐木停下脚步，九曜也照做了。
“真难得会在这里遇见你呢。”
也只有我的国中同学国木田，才会以一副制服加书包，除放学返家外什么也不是的姿态在此现身。
但国木田看的并不是我，而是我旁边的老同窗。
“好久不见了，佐佐木同学。”
“是吗？”
佐佐木引喉轻笑，看着国木田说：
“在下在春假时似乎在全国模拟考会场上看过你，应该不会是长得像的谁吧？”
国木田微笑以对。我想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笑。
“我就知道，你果然发现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在看你吧？”
“没错，在下对他人视线很敏感的。”佐佐木打官腔地说：“在下平常不太受人注意，要是偶有目光投射过来，就会刺激到在下脸颊的痛觉神经呢。”
“你还是老样子。”
国木田放心地点点头。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一张想让人大喊“怎么偏偏遇见你”的贼脸插了进来。
“我说阿虚啊，还真是不能小看你耶，应该说对你刮目相看了才对。喔～这就是传说中的阿虚以前这个的那个女生吗？”
……谷口，虽然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为何会和国木田在站前闲晃，不过有件事我想拜托你——请你立刻回家。可以的话，请用背上装了三个火箭推进器的速度滚回去。Lift on！一要是能就这么飞到卫星轨道上，我还能请天文台为你算一下轨道咧。
“干么这样啊，阿虚？都好不容易碰到了，就多聊几句嘛。”
谷口挤出不知收敛的淫笑，粗野的视线在我和佐佐木身上交互抽打。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身边已经有那么多正妹了还不够吗～？啊啊啊？”
越是明白他想说什么，我就越鄙视我自己。当我想来个蹲踞起跑加速逃逸时，谷口才正经一点：
“向我介绍一下嘛，阿虚。我可是你的好哥儿们耶，有什么都尽管说。”
“她姓佐佐木，和我们念同一个国中。”
虽也不是看不下去，但国木田还是接了我的棒。
“佐佐木同学，这位是谷口，是我和阿虚从高一到现在的同班同学。”
真是模范级的简洁介绍。
“请多指教。”佐佐木轻柔地一鞠躬：“你们的感情好像很好，阿虚应该没让人操什么心吧。”
谷口以左耳送走这率直的初感想，咧开一口白牙打算追击。
“可是啊，你的审美力真不是盖的，眼光实在不错。我看我想破头也想不到，像你这种人究竞会对人生有何不满。你怎么会让我这么火大啊，阿虚……虚……虚！？”
你现在又是怎样？干么学南洋热带野乌怪叫啊，还是最近流行这样呛人？
颇不耐烦的我想用自傲的眼力射死谷口，只是——啊？说也奇怪，谷口看的并不是我，也不是佐佐木。
“……哇喔！？”
谷口向后飞身一跳，以举手投降做到一半般的不自然动作，瞠目结舌，见鬼似的石化。还来不及猜想让谷口高人一等的蠢脸蠢得更彻底的是何方神圣，就发现我那亲爱的同班同学视线直接穿过我和佐佐木，打在周防九曜的困猫脸上。
就连我有时都会忘了她的存在，谷口为啥看得见啊？
“————”
更让我惊讶的是，九曜竞然对谷口有所反应。身穿女校制服的女孩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手心，从袖口露出的嫩白手腕，挂着一只我从未发觉的时髦手表。我万万想不到她身上会有这样可爱的饰品，而且还是指针表。
“——谢谢你。我不打算……还你。”
啊？
“没差啦，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喜欢的话要扔要当都随你高兴。不对，请你一定要那么做，拜托拜托。”
谷口和九曜在对话耶。明明季节还没到，但谷口仍别过在这瞬间爆汗的脸，手脚无意义地东摸西摸。尽管他的举动可疑到巡逻中的警官都会立刻上前盘查，不过这一幕的确是个难解的奇迹。
“听说那是谷口送的圣诞节礼物。”
国木田的解说没消去我的惊愕，反使其倍增。手表？九曜道谢？圣诞节？什么跟什么啊，我在作梦吗？
国木田将快吓掉下巴的我扔进问号之海后，毫不犹豫地将目标移向佐佐木。
“我可以问你一下吗，你怎么现在又跟阿虚——”
什么“现在又”，很有弦外之音耶……不不不，此时此刻该奇怪的应该是谷口跟九曜，不是我和佐佐木吧？
可是，佐佐木仍将与国木田的对话看得较重些。
“发生了很多事。在下没有长话短说的意思，可以的话就找个时间问阿虚吧。”
“不用了，我不是真的那么想知道。话说回来，能在这里同时碰见佐佐木同学跟周防同学，世界还真小啊。”
“你也认识她吗？真想不到耶，国木田同学，相信在下的讶异比你的大多了。你是在哪里认识九曜小姐的？”
我也想知道。
“九曜……是指周防同学吗？我是在寒假因为这位……咦？人呢？”
谷口吗？他早就像个啄木鸟战法因川中岛奇袭而失败的武田军支队斥候逃之夭夭了，脚程之快实在令人折服。
“是因为刚刚还在这里的谷口跟我介绍的，还说是他的女朋友。是这样对吧，周防同学？”
“——是。”
九曜吐气般的回答。
“——我的记忆认同你的正确性。”
“你和他交往了一个多月就分手了？”
“——无疑是。”
唔，这是怎么回事。
去年圣诞节前谷口说他交到的女朋友就是九曜吗？那么在情人节前分手的也是她啰？先等一下。
震惊不已的我问道：
“这么说，你是在长……不对，那家伙引起那件事前就已经到地……不对，到这里来了吗！？”
“——对。我在这件事当中并未发现任何问题。”
我现在感觉到的到底是不满还是疑惑啊？
“……为什么你会和谷口交往啊？”
回答相当干脆。
“——因为我误会了。”
“什么？”
“谷口也是跟我这样说的。他说那是她分手的理由呢。”
国木田也简洁地问：
“阿虚是什么时候认识周防同学的？以前就认识了吗？”
没有，最近的事。
佐佐木侧目看了口拙的我一眼，嗤嗤笑着说：
“九曜小姐是在下最近认识的。因为一点因缘际会，让阿虚也认识她了。”
“而且她还是谷口的前女友，实在是太巧了。换算成百分比会有几趴呢……？”
佐佐木对歪头思忖的国木田说：
“是说机率吗？如果每个瞬间都可能发生共时性现象，就能用或然性一词来解释一切难以置信的巧合，只是像这种时候——”
佐佐木戏谑地微笑，稍稍侧首。
“该说是全知全能的天神的安排吧。”
“真不像是佐佐木同学会说的话呢。”
我同意。神不是上哪儿旅游了吗？
国木田意外地耸耸肩。
“阿虚，佐佐木同学只是绕个圈子，说我们碰面是一堆巧合造成的而已，不用想那么多啦。”
怎能教我不想啊？一个两个还能用巧合带过，三个四个就会令人忍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被谁牵着走。虽明知对这种事认真只是白费力气，不过这大概是几经大风大浪的我才会有的烦恼吧。
不知国木田是怎么看待在沉默漩涡里转个不停的我，总之他继续说：
“我是在放学后来站前的书局领我订的书，刚好谷口有空就陪我一起来了，之后是说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啦……”
国木田回头寻找逃兵谷口的踪迹，接着摇摇头。
“既然人都跑了，也只好看着办啰。”
这出戏该叫做胆小鬼谷口华丽的阵前脱逃吗。
“再继续打扰你们也不太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国木田一转身，佐佐木就接着说：
“国木田同学，不管在哪里，只要看到在下就尽管打招呼吧，聊聊共有回忆重温往日时光可是人生一大乐事呢。”
“这句话就很有佐佐木同学的风格了。”
即使聪明人交换着互读下三步棋的对话，但平凡如我仍无力跟上。
“嗯，那就再见啰。”
国木田似乎已满足于与佐佐木之间的一连串交谈，对九曜的存在不再涉问，也像是完全没多想，就这么告了别。
我望着国木田渐行渐远的身影，却不打算对谷国双人组多操心。九曜好像在谷口身上造成了摸不得的心灵创伤，国木田又是个机伶人，应该不会向春日打小报告吧。
“九曜。”
我和摔下巢的雏鸟般僵直的拖把头相视而立。
“你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经来到地球了吧？然后还接近谷口。”
想问的堆积如山，不过还是从这里理清起的好。
“你相中谷口是为了接触春日或我吗？”
“是误会——”
她的答话声像把张嘴的长柄刷。
“误会什么？”
“——误会成你。”
“你……”
结果九曜是把谷口误认成我才跟他拍拖的吗？喂喂喂喂喂，为什么偏偏是他啊，害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怎么办？
“似乎是有某处信息混乱，遭受他人干扰的可能性……”
九曜一字一字地说：
“并不算低……”
至少长门那时不会有余力去对付你吧。
“长门搞乱世界的时候，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没有变化。”
九曜下巴一抬，略添血色的唇一格一格地说着令人舌头打结的话。
“你们所处的宇宙是个暂时的幻象，而我们也因其感到未曾有过的惊讶。重叠的世界，过去存在却同时存在的世界。排他行动。局地窜改。有趣。”
什么鬼？而且你的语调怎么又变啦？看起来就像人格真的切换了，让我想起昨天的微笑。
“——没有明天的今天——没有今天的昨天——没有昨天的明天——在那里。”
有听没有懂。
挑起一眉的佐佐木听完，喃喃地说：
“比起lunatic（疯狂的）更像是fanatic（狂热的）呢。真希望不用站在这边，能在咖啡厅里慢慢聊，还可以做点笔记。”
佐佐木瞄向九曜的手腕，揶揄地说：
“不过，你既然还戴着对方送的表，就表示对刚才那个有趣的人，多少还有点留恋啰？”
九曜的视线如滴墨般在手表（应该是便宜货吧）上晕开。
“——是我……说想要的。”
……今天的我已经吃惊到撑了。
“——时间并不是单向的不可逆现象。为了在这个行星上进行生体活动，就必须固定虚客观上的时间流。”
你是在说手表吗？那不过是发条齿轮组成的工艺品吧。决定时间的不是钟表，上面刻的只是让人类在连绵的生活中方便计算的数值罢了。
“——时间大多是随机产生，并非连续。”
我都快哭出来了，这个外星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只是那似乎刺激了佐佐木天生的好奇心。
“九曜小姐，那你会怎么解释过去或未来呢？该不会阿卡西纪录（注：Akashic records，阿卡西源自梵文，意指“天空覆盖之下”。代表一种不可知形态信息的集合体，存于虚空之中）真的存在吧？”
“——时间是有限的。”
“那又是什么意思？用无穷递降法（注：数学中证明方程式无解的一种方式）来说，一秒和两秒之间有多少时间呢？”
“没有。可是，认为有也没有危险性。”
佐佐木彷佛是上了钩似的：
“嗯——那这样说呢，假如平行世界存在，却也不是无限存在，就如同艾弗雷特（注：Hugh Everett Ⅲ，于1957年提出多世界理论，认为宇宙会因观测而分裂成不同结果的宇宙）说的？”
“——无法观测的东西并不存在。”
“真的吗？”
佐佐木的表情就像个发现新现象的小科学家。
“——已在纪录之中——疑虑……完全没有。”
“这样啊。”
佐佐木一脸了然地手指顶着下巴，真是欠吐槽。
“什么这样啊？快把你细嚼慢咽弄懂的消化给我听，要嚼得像哪个白痴都听得懂那么细喔。”
“这个嘛……嗯，阿虚，在下办不到。在下明白的，只是九曜的创造者和其创造的所有物体都和我们人类有着根本性的不同，思考方式也完全不一样而已。也就是说在下理解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他们。”
那就是怎么样都没差啰？
“也不尽然。在下发现我们的语言并不适合和他们沟通，这是一大进步。就现状而言，她的话几乎都是无意义的杂音，但若能开发出性能优异的翻译机又会如何呢？凭人类的睿智，也许那总有一天是办得到的。事实上，人类已经推翻了无数个被人视为不可能的悲观思想，并一一实现呢。”
总有一天——更遥远的未来。如果是在藤原的时代，如果是在船只能借着浮力以外的力量飘动的未来——
“喂，九曜——”
我的话并没传进接收对象耳里，在空中悲惨地消散。
周防九曜那黑得诡异的身影已凭空消失，宛如坠入了某个隐形地洞一样。
这种事长门、朝仓和喜绿学姐应该都办得到，所以我没多想，不过佐佐木竞也不惊不讶，对着九曜消失的空间沉稳地微笑。
用看着飞机云的眼神说了声“真不愧是外星人”——
喂，你只想说这样啊？
“那就再加一句吧。”
佐佐木的眼骨禄一转。
“在下对她日后的行为很感兴趣呢。”
老同窗的姣好脸蛋上满是从容，这从未见过的表情也使我没来由地宽了心。
“阿虚，其实你不需要过度高估九曜。就像我们不了解她一样，她也不一定对我们有正确认识。即使我们是被重力枷锁束缚的可悲原始生命体，也仍有把她拉到地球表面的价值。而且，人类的精神和肉体的进化是否真的走到终点也很难说。在下的话……嗯，在下对盲眼钟表匠（注：Richard Dawkins之著作，探讨生物进化是否为一连串偶然所致，抑或是有个设计师在背后操刀）的期待可不小哦。”
虽听不太懂，不过我想那是种鼓励。
“下次再见。”
熙攘的站前广场中，佐佐木映照街灯光辉的眼对着我说：
“在下自己也会想想看，也许结论早就出现，只是被遗漏了而已。虽然在下不希望你太过期待，不过连做都不做是免不了受人非议的，恐惧比危险本身更可怕。后会有期，阿虚。”
我看着她潇洒地将手轻轻一摆，一种感觉油然而生。
比起陷入现在这种思考停滞状态，被忧郁大王春日的信手随想强行拖拉到极乐净土的彼端还比较轻松，就像光线来回银河中心团一趟那样。
无庸置疑地，春日一定回得来，她的归巢本能可说是她的优点之一呢。
当然，那不是春日专属的能力。如今SOS团上至副团长下至杂工都已定下了自己的归属，像是失去月球的地球大陆板块那样稳，而那就是长门静待、春日强占、朝比奈学姐和古泉被强拉进门的SOS团第一总部。
我的大脑皮质正啪滋啪滋地放出神经脉冲，加深我对大家齐聚一堂埋首于没营养的杀时间游戏的渴望。
就是这样，佐佐木。看来，我还是属于这里，没办法和你们搞七捻三。新SOS团？少作梦了，那种东西岂是你们想一想就盗版得了的？现在可不只是团里有我们这些成员，而是有我们的才算是SOS团，这群谁也少不得的固定班底将征服世上每个角落！那原来只是春日一人的期望吧，然而在成为我、朝比奈学姐、长门和古泉的共同心愿应该也没花多少时间。我们就像是围绕在拥有小型黑洞般引力的团长身边的吸积盘（注：一种由弥散物质围绕恒星、黑洞等中心体造成的现象，常见于绕旋恒星的盘状结构），不会被吸入或抛开，只是存在，直到牵引我们不放的神秘引力消失为止——对吧？
之后，我心不在焉地回到家门，真是佩服自己没忘了要把车骑走。现在的我，倦怠到吸收过多信息的脑浆正噗滋作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必须动员所有精神力来维持意识清醒，上次这样是何年何月啊？
因此，我勉强了结几乎动不了筷的晚餐后，便失去了陪老妹和三味线打闹的最后一格体力，一副死人样灯也不关扑床就睡。我此刻的精神状态就像是一条坑坑巴巴的破抹布。
还记得脑袋在断讯前，还闪过一丝这样睡的话起床会要人命的念头，还有我没作梦。再说，除了会让人喊声爽的梦，其它的都会在睁眼的剎那忘得干净溜溜。 




第六章

转自 百度凉宫春日贴吧 仅供试看 
α—9
翌日，星期三。
不知是一时现象还是后劲蓄势待发，今天这暖烘烘的阳光已经大跳步超越春天直比初夏。说起来，去年好像也有这种时候，看来地球的确越来越暖了。如果这真是人类摆的烂摊就该早点收拾，否则全国各火力发电厂信箱一定会被北极熊和皇帝企鹅共同连署的抗议书塞爆，真想现在就飞过去教它们写字。
所以，汗湿的衬衫已在今早乖乖踏上通学路自然健行的我身上服服贴贴，一旁翠绿茂盛的油亮草地扎着我的眼。冷暖空调完善的学校也很教人眼红，有机会一定要向学生会长进言几句。不管预算实际上够不够，只要有喜绿学姐的外星办事能力，弹个指就装好二、三十台冷气应该不成问题。
古泉应该已经告知会长喜绿学姐的真实身分了吧，不过那位会长大概不会在意身边的女书记是不是人类就是了。
我将轻晃晃的书包担上肩头，有意无意地望着爬坡的北高生背影，脚步轻快得反常——欸？
我不解地打住脚步。那在我身上算是种无意义的多余动作，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此反常举动。
现在是唯有春秋两季中特定期间才有的宜人时节，有着春神发威的阳光，和梅雨锋面还远在南方天边的适中湿度。就算不是春日，心情愉悦至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于意识中瞎子摸象的我，在登上坡顶时才姑且摸索出一个尚可的答案。
“因为太和平了吗……”
这几个字为什么会从我嘴里溜出来呢。
春日带着良性好心情和新团员（暂定）过招，朝比奈学姐仍在课后钻研茶经，长门将文艺社社长的职务塞进垃圾筒忘身书海，古泉则是朝夕如一地轻佻。
与佐佐木、九曜和橘京子等人不期而遇时，我还以为那又是某种超常事件攻击的序曲而进入备战状态，现在却音讯全无。那个未来无名氏也没有动静，不过这应该只是个迟早会揭明的伏笔。不知是早死早超生的好，还是多准备几天的佳，如果能无限期延后或维持现状更是谢天谢地，但我该期待获得谁的垂怜呢？是长门还是我亲爱的准挚友佐佐木？
我想起了和国中同窗之间的对话。我们聊的净是对升学或美满人生毫无建设的空谈，但反过来说，她应该有办法把未来人或外星人的脑袋说得嗡嗡叫。也该随意打通电话探个虚实了吧，未来无名氏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心不在焉地误入一年级校舍，只是在新学期刚开始没几天才有的事，我已经机械性地换上室内鞋飘进二年五班的教室就座。日日脸贴垫板发呆的例行公事，应该要到秋天才会结束吧。
趴了一会儿，春日才像匹在终点线前互相卡位的赛马般，赶在课钟响毕前冲进教室，赢了体育兼导师的冈部两个马身。
“怎么这么慢啊，是为了准备入团考试吗？”
我抓紧班会结束和第一堂课开始间的短暂空档问道。
“嗯～”
不太干脆的回答从春日唇间滚了出来。
“我是为了做便当啦。今天起得特别早，闲着也是闲着，偶尔做一次也好。”
是喔。今天是吹哪星球的风啊，春日居然会做这种平凡女高中生做的事。
“看来那好像花了你不少时间，是三层还五层的豪华便当啊？”
“我是为了想一套营养均衡的菜色才忘我到晚出门的。很好吃喔，真希望午休快点来呢。”
春日用噘得像鸭又像猫头鹰的嘴说：
“嗯——我怎么会有种非开伙作菜不可的感觉呢，有点怪怪的，该不会是做了类似的梦吧？我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要帮谁作饭的梦——先警告你，我可没多做喔，我会一个人全部吃光光。”
不用特地强调啦。就算你要给我吃你亲手做的便当，整栋校舍里我也找不到一个角落吃，更不用说这间教室了。
“你平常很少带便当嘛？有什么特殊理由吗，该不会令堂不善厨艺吧？”
春日沉默片刻后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嘛……实在不好开口，我也不想这么说……不过没错，我老——咳咳，我母亲的口味的确跟常人不太一样。”
难怪不善厨艺了。
“我小时候还以为每个人的家里都这样呢。一般家庭多少都会偶尔上馆子吃一顿吧？那时我还感动得快哭了，只是以为店里就该有这种水平，所以没多想。直到上了小学开始吃营养午餐才起疑，明明菜色好到能让我一口接一口，可是班上同学却有时吃得不怎么高兴，还把剩下的给我吃呢。”
缅怀旧日的眼神投向窗外。
“后来，我就自己动手随性做做看。虽然只是有样学样的马铃薯炖肉，也仍是值得纪念的人生第一炮哦。你猜吃起来怎么样？跟餐厅一模一样呢。我眼里的第一片鳞就在那一刻掉了下来（注：鳞片从眼睛掉下来，日本俗话，意指盖在眼睛上的物体不见了，表示豁然开朗、恍然大悟之意），‘啵’地掉下来‘叩’地滚走喔！”
这鳞还真大。
“跟红龙和象鱼的鳞差不多大吧。不过从那之后，我就决定尽量不要让家里煮东西了。”
“喔～”
有种春日的话从我脑海里勾起某些事的怪异感觉。
便当……应该不是。餐厅菜单上会有马铃薯炖肉吗？还是亚马逊雨林淡水鱼的鳞……？
当我沉思默考，找寻能将纵横字谜最后一题般的答案踢出喉头的临门一脚时——
“对了阿虚。”
春日一百八十度转变话题，视角略降。
“是关于第一次新生团员考试的啦。”
嗯？啊，也对。那的确是眼下的头号大案。
春日转开了她家的餐桌事，彷佛想早早冲掉之前的对话。
“考太多天的确有点麻烦，所以我想大刀阔斧加速一下，有什么好主意吗？”
团长大人竞会向我这不足挂齿的基层团员征询意见，真是受宠若惊。原以为最高负责人会一肩扛下所有的评审权，看来那纯粹是我独断的一己之见。
“这个嘛……关于考试内容——”
我将闪过的念头脱口而出。
“101黄金鼠快抓大赛怎么样？”
春日在这瞬间露出直视了梅杜莎之眼（注：Medusa，希腊神话蛇发女妖之一，若直视其眼便会石化）的石化面孔，看我的眼神就像见到了说溜实情的犯人。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这个？连数字都说中了……”
竞然会单押全中，难道我已经被洗脑得差不多了吗。对自己的想法战栗不已的我更加无可奈何地问：
“你要上哪儿弄来那么多黄金鼠啊？”
“那就改成为三味线除虱大赛吧。”
它当家猫已经好一阵子了，还会被老妹没事抓去一起洗澡，不需要啦。考题怎么这么简单就变啦？
“只能用校内杂草的烹饪大赛呢？”
别找我当评审。
“用一只手拿着装面粉的小包塑料袋在派出所前晃来晃去，比比看谁最先被盘问怎么样？”
别给警察杯杯添痲烦啦，要是没被一笑置之就死定了。
春日摆出了恼火时特有的鳄鱼眼和鸭嘴。
“那到底要比什么嘛？”
问我干么。话说回来，你怎么那么喜欢比些有的没的啊？这只是入团考试吧，没必要搞得像过节一样盛大。如果是烤章鱼烧大赛我就赞成，烤盘应该能找间器材行便宜买。
春日将我的话当作小溪流水听了就过。
“阿虚，入团考试不是今年才有喔，明年当然也要继续。既然是每年惯例，当作过节也不为过吧？”
又不是自古传承的祭礼或是古趣盎然的庆典，稍微向奥运或世足看齐吧，年年办只会让人生厌。
“春日，你仔细想想。”我打算说之以理：“长门和朝比奈学姐有考过试吗？古泉还不是只因为是转学生就录取了？去年根本就没做过什么考试嘛。”
说起来，我受选加入SOS团的理由才是最大的谜，就让它尽在不言中吧。
春日灵巧地将嘴唇一缩一噘地说：
“真是的！你到底想不想让新生入团啊？”
老实说，已经不想了。就算新生里有异世界人一类的，也恐怕会被春日视为入侵者。既然还没有这类征兆，就表示一年级中那种人根本不存在。普通人不再普通的悲剧正在我身上热映当中，而悲剧不再重演就是就最好的结局，又不是时装流行。人类文明历史都超过两千年了，真应该多少学些教训，位于人类最末端的我不禁将这点感叹深铭于心。
虽然春日仍对○○大赛的○○该填什么而念念有词，但我也只能向老鼠之神祈祷放学前事情不会演变到真要凑齐101只黄金鼠。
拜大黑天就行了吧（注：日本七福神之一，形象为坐于米袋、戴头巾持小槌，扛着大布袋的男子，代表福德。相传白鼠为其使者，是吉兆的象征）？
再次在放学后感到解脱的我，仍旧依着这几天养成的习惯，接受凉宫大师的应考讲座。当然我不是自愿的，这种事就不需再提了吧。至于为何要提起不用再提的事，我想我答不出来。
“考试实在无聊透顶。无论我写了多棒的答案，上限还是只有一百分。我这个人就是最讨厌被绑在这种小框框里，死也不要。阿虚，你想想看。如果答题者超越了出题者的思考范畴，提出了一个比问题更有飞跃性的高深解答，却因为其它问题上的小粗心而无法得到满分，那不是很奇怪吗？我就是不满考试这点。要是我改到那种超优的答案，不管是两百分还是一千分也照打不误。”
春日随手翻了翻课本。
“而且考试这玩意儿就是要你死背这里头的东西而已，一点意义也没有。没什么比机械性动作更会让人失去人类应有的样子了，这是种堕落，堕落！”
除非春日能支配日本改革教育，否则这个有无意义的理念至少不会反映在我的英语成绩上。
“理解力比背下整本书更重要！”
还以为她想推翻最土法炼钢的考试必胜法——
“一定要当成故事来记。只要能想起哪个人为什么要怎么做，其它相关的全都会像挖地瓜一样拉出一长串。知道吗，阿虚？只要有了基本概念，再来就是要看穿出题者的心理。尽管古人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不过活在同一时代的人类就没那么难猜了。我不是要你猜考卷上会写什么，而是只要知道出这题用的是什么心态，一定有机会反将对方一军。”
对出题者而言，正确答案应该比被反将一军更容易讨个勾吧，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出人意表呢？
“这样才能在精神上取得优势啊。我们的学生身分不过是年龄问题，其实启蒙那些马齿徒长的八股教师的特权就在我们学生身上。我们一定要把年轻当作武器，虽然理所当然，但也只限于这段时期而已。而且这名为高中，能将限时的致命武器活用至最大限度的最大战场，只剩两年不到了喔。”
不知道是懂了还是觉得无所谓，正实时体验着高中生活而哀嚎不断的我，听不出有何言下之意。除非跨越DNA层级上的障碍，否则麻雀是听不懂猎鹰哲学的。和谷口一类的在电线上悠哉地吱吱喳喳比较适合我，至于克敌致胜的猎食生活，就交给春日或‘红与黑’的主角于连那样上进心旺盛的人就好。最近我正因为除睡眠之外欲望全无，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真是窝囊的自我宣言呢。”
春日受不了地摇摇头，像是看着决不拔起配刀的胆小武士似的瞄了我一眼，接着高提唇端。
她以教人吃惊的平稳语调说：
“算了，我也不想批评你的人生哲学。不过呢——”
话尾又突然加重起来。
“不管你是怎么看待学校、课堂或考试的，在SOS团里可没那么简单。在团里我就是绝对的，就是怎么说都通的治外法权。无论是日本法律、常识、习惯、风俗、总统命令还是最高法院判例，在团里都没有用，知道了吗？有意见吗？”
好好好，没有没有，像那种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就不用再特地强调了。你受到统括银河的神秘外星生命体瞩目这件事，也没人比我更清楚，所以全靠你啦，春日。SOS团内大小事，全由你自己决定就好。
其实长门、古泉和朝比奈（大）等人私底下都和我所见略同，所以希望你别责怪他们。
不知春日是如何看待我这声叹息，只见她满足地合上书，动手将笔记收进书包，代表今天的补习既故意迟到的时间消费已经结束了。
虽只有短短十几分钟，竞宝贵得有如让我得以喘息的半场休息，真不知这种安心感算是哪种心理。即便时间少得只会让所有人齐聚社团教室的时刻后退，或者来不及品尝朝比奈学姐的第一壶好茶，却也表示我似乎正试着避开现在的社团教室。
究竞是为什么呢？也许是没脸见那些报名入社、新得发亮的新生，也可能是陷入了不科学的不安和没根据的坏预感等错觉。但是再怎么说，自春日消失以来自持良好的长门、乐于解难题的古泉、娇媚动人的朝比奈学姐，都仍在社团教室里散发圣洁光辉等待着我。
虽然我有只要全员到齐就能在这高中里堪称无敌的自信，不过有如稀薄氦气般钻进我胸口的怪异情绪，仍使我有种构不着地的感受。
到底是为什么呢？
日前偶遇的佐佐木、橘京子和九曜的确令我挂心，但仍感觉不出他们会有何惊人之举。既然佐佐木站在另一边，他们恐将受到佐佐木那有过于春日的言语轰炸，就连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推理工夫，都想象得出他们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脸。她和春日一样，都是个不易受他人意见左右的人，不过方向不同。春日是劈头就不听人说话，佐佐木则是会先倾听再长篇大论一番。她的本质非常坚实，就算宙斯或克罗诺斯（注：Cronus，希腊神话中克罗诺斯是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及大地之神盖亚之子，宙斯之父）下凡降旨，她也不会变节。如果是普罗米修斯或卡珊卓拉（注：Cassandra，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自阿波罗获得预言能力，却因拒绝阿波罗求欢而遭其诅咒）登门劝说，倒还可能赏光。
不过呢，就算那些家伙突然出现还想当我的专属家教，我也不认为他们会教得比春日简单易懂。由结果导出的客观分析，对理解历史而言才是最有益的信息。虽然不太可能，就算我的名讳能名留青史并受后世历史学家批判作为，我也不打算抗议。一来我早已归西，二来死人不会说话，况且有权利和早就烂得乱七八糟的人说话的，也只有未来人而已。
即便身边有人过世，我会为他写回忆录的意愿也不会比猫虱卵还大。所以谁都不准给我随便死啊，失踪也不允许。只要我和春日还在，SOS团的相关人士就不可随意离开。维持现状，永远维持下去。增加还OK，减少就NG。尽管这条眼下SOS团最高团规尚未明文公布，却都是人人皆有的共识。
在我一遍又一遍地思量时，春日特别讲座已告结束。她背受着扫除值日生的隐笑踏出教室，像个出席希特勒青年团全国大会的年轻纳粹党员，在老旧的校舍走廊上大步前进。
纵然春日的我专用课后复习终将明日再续，我也只能得到几秒钟的安详。在我们并肩而走的阴暗社团教室走廊最终目的地上，还有些绝不能忘记的问题。尽管它们弄得我晕头转向，但春日一点儿也不介意。
虽不知在春日心目中我的及格考卷和团员考试哪个重要，但她迈向社团教室的脚步仍像踢踏舞般轻快，看来她的确乐在其中。在她眼中，恐怕那些准新团员们都是第101只黄金鼠。
我期盼那些个准新团员都身怀啮齿动物的机敏，和猫科动物的从容。与其成为春日的无用心理学实验动物，倒不如看清自己，时而悠然游走时而蜷缩防御，还更能成为远景看好的人物，对春日摇尾誓忠的人有古泉一个就够了。虽然他们只要让自己成为脑袋好像总是放空的陆鬣蜥，就能快速融入这间社团教室，不过依我看来希望相当渺茫。
搞不好他们脑袋构造都和春日差不多。对SOS团和前途仍看好的新生而言，一次决胜负应该比接二连三地板过拖拖拉拉的入团考试还要好吧。
该说是预料中事吗，社团教室里的黄金鼠兼准新团员们果然又少了些，剩下三男两女共五人的full house。尽管较昨天少了一人，但就我的观点来看已经算多的了。我真想来个一对一对谈，问问他们到底对SOS团是哪点执着，可惜那是春日的职责，而这位握有本团所有统管、决定权的最高权力者一踏进社团教室，就高声宣布：
“SOS团入团考试最后阶段现在开始！”
已在教室内待命的朝比奈学姐停下注茶的动作，两只眼眨啊眨地。独自端详着动物棋盘面的古泉两手一摊，长门在角落贯彻沉默主义一页页翻着旧书。不到十秒的寂静后，我终于开口：
“已经到最后啦？”
“是啊。”
春日跩得二五八万地说：
“拖太久也只是给大家添麻烦而已，再说我资料也搜集够了，之后要看的只剩毅力，友情努力胜利都不需要。他们和我们相处的时间应该还不够发展出友情，努力也只是缴不出成绩单的人的借口。至于胜利嘛，要的也不是赢过什么，赢过人才是最最重要的。像这种时候，如果赢不了我就等于零分啰。”
春日睥睨的视线在五名新生间巡了一圈，点点头说：
“不错嘛，都有按照我的吩咐带体育服来了，那就赶快换吧。”
在相应人数的钢管椅上正襟危坐的一年级们各个面面相觑，没有动作。这也难怪了，突然下令换衣，是要人上哪儿换啊？话说回来，春日是何时传话要他们准备道具的呢，竞然全都把装体育服的束袋带来了，真是值得嘉奖。这是个事事都很新鲜陌生的时期，虽不知体育服和这个与运动社团八竿子打不着的社团活动有何关联，但今年的新生们仍遵从了暴虐团长的命令。
“啊、好。”
“知道了。”
各自如此低声说道，拿着体育服挺身站起。
但也只是站起而已。看来他们的羞耻心仍维持在极为健全的状态，不会在换衣时对共处一室的异性要求男女平等。
不知怎地，古泉、长门和朝比奈学姐都没有回避的意思，“别客气请换”彷佛写在脸上。古泉保持微笑（这家伙该不会是个闷声色狼吧），朝比奈学姐顺着行程动手寻找合人份的茶杯，长门仍在教室角落看她的旧书，脸也不抬一下。
看来向这群满面问号的新生伸出援手的任务自然是落到我头上了，于是我深吸口气，牙关一咬——
“来，现任团员都到教室外面，有希也要！书到外面也能看吧。”
这时，春日发挥她平时少见的领导力。
“女生先换，男生在走廊上等女生换完也跟着进去换。虽然我相信价值观在男女之间应该要一视同仁，不过身体上的区别就不能马虎了。来，快出去快出去。”
看不出她以前在一年五班教室里，还是个在男生眼前大方宽衣的女高中生。不提了，那大概只是我的错觉，也可能是被春日的笑容弄迷糊的缘故。
话虽如此，我还是得问个明白。
“你到底想要他们做什么啊？”
看起来像是体能方面的测验就是了。
“我没说过吗？马拉松大赛啊。”
春日两手抱胸，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考那些慢吞吞的试的确不太适合我，像这样干脆一点反而导出好结果的例子也不少喔。毕竞社团体验期就快结束了，为想加入第二志愿的落选者考虑一下也是应该的。于是我想到了这个，也就是最后要用体力决胜负。活力是最重要的，所以最合适的就是马拉松啦。”
我开始回想SOS团至今是否有过任何耐久测试。
“喂喂喂，先等一下。”
尽管还是别说的好，不过这斗室中会对春日的暴走出声抗议的也只有我一个。
“那你之前考的又怎么办啊？该不会到头来还是只用马拉松决胜负吧，那么一开始这样做不就好了？”
“啧、啧、啧啧啧。”
春日像个早料得会有此问的主考官一派轻松地咋舌摇指，对只听了点皮毛的小沙弥用高僧开示般的语气说：
“你头脑也太简单了吧，阿虚。之前的面谈和考试当然不会没用啊，我可是很有看人的眼光喔。说到我的眼力和注意力啊，大概和发现小老鼠躲在地面岩块阴影下的老鹰一样好吧。”
只是再不用多久，那只可怜小老鼠应该会被你带回巢里装盘上桌吧。
“我之所以会考试考试说个不停嘛，就像是……像是悬疑片里的麦高芬那样啦！（注：MacGuffin，电影用语，指能使剧情发展的对象、人或目标等，例如众人争抢的物品）”
“像这种时候应该是熏鲱鱼吧（注：red herring，另指混淆、转移他人注意力的事物）。”
古泉冷静地吐槽，但我却因全然不知糕和鱼（注：麦高芬原文音似麦当劳早餐的MacMuffin）有何关联而选择闭嘴，只是春日自己也不是很懂的样子。
“没差啦，重点就是这是场名为考试的适合度测试。嗯嗯嗯，简单来说我其实一直都在观察、试探你们，考试内容根本不重要。那些问题的解答，不过是用来筛选这些能够留到现在的新人的过程而已，所以呢——”
春日伸出食指，当着新生五人组的鼻尖画弧。
“恭喜你们成功突破重重关卡，并得到了挑战最终试炼的权利。快趁现在大肆庆祝一下吧，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考验呢。先警告你们，最后一关比之前都难上好几百倍，需要体力、毅力、精力、勇气，然后是身为人类最重要的能力——也就是永不放弃的决心，方能取得在破关后等待你们的最终胜利！”
总觉得那只是些笼统的场面话，但也挺符合现况，应该不是纯粹说好听的。春日就是这么一个想到什么做什么的人，如果这次不是这样，那她能和这世上哪里的谁商量啊？
我不住微微苦笑，正因为春日是这种人，才会让我有时……
我死命踏烂了刚钻出心头的小苗，好险好险。即使那只是在脑中成形的字句，也只有自己才听得见，但是也因为听见了所以更不能置之不理。
语言是一种认知，一旦有了那种认知，在我盼望尽可能长长久久的人生中，我就很可能不得不对某种生死交关的判断做一套深层剖析。也许只是无用的挣扎，但现在的我仍不想被任何意识型态或原则拘束。
最后，思考紧急煞车的我，开始遥想其它愉快的事。例如鹤屋学姐家的八重樱观览记，或是对我热爱的游戏将发售新作的期许……
“…………”
也许是看穿了我的心正在掩饰些什么，长门流顺地拾起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翻书。
“啊……”
不要紧。被谁发现都好，只要不让春日知道就天下太平。不过呢，让她知道一点点也无所谓吧……对不起，这瞬间闪过的果然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不是，真的是这样啦。
唉……最需要像这样找借口骗自己的，就只有一些不管时隔几年，想起来都会打算一头撞死的悲惨回忆吧。人类的脑真不是普通的糟糕，会突然想起的净是些想早早忘掉的事。哪位仁兄快来实现人类猫化计划啊，猫的脑袋里应该没有半点远大的野心或是对未来的不安。
上更衣室应该也曾是春日的选项之一，只是被视为浪费时间而打了回票吧。
更衣行动在春日的男女轮用社团教室制下强制执行，我、古泉和朝比奈学姐自然也离场回避，在走廊上两手空空地发呆。只是到了一年级男生们该认命换体育服的时辰，春日仍一脸“怀疑啊”地站在里头，被要求离席的长门最后也只是低头看书一步也没动。先别指责我，我也想过要她们考虑一下这三位青仔檬非得在学姐面前袒胸露背下可的心境，不过我完全不认为他们有何宝可现，而那也可能是春日入团考试中的一环。当我想到换女生时也许我待在里头也不会有事，新生们全都已经换装完毕踏向操场了。
话说在前头，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毕竞那在我的原则或是性格上都是办不到的事，而且朝比奈学姐还在一旁看着呢！
就这么绕了一大圈，春日谨献的SOS团最终入团考试终于到来。能开始是很好啦，不过令人稍稍不解的就是春日竞也换上了体育服。纵然这位毫不惮于震荡自身精神世界的少女，踏着自编自奏的即兴街头嘻哈曲调更让我在意，不过最大的悬案，就摊在我们前住的澡场上。
放学后的操场是运动社团必争之地这点，我想不必多做解说。对一介不特别培植体育人才的县立高中而言，这是每日皆有的光景。现在，田径队、足球队和棒球队等大社和只是做些小型运动的学生们，正不停为了阵地你争我抢，就像主张各自领土权的小国豪强，在国境边缘进行无言的角力。
几乎独占了四百公尺跑道的田径社战况虽没那么惨烈，不过春日正意气风发地领着五名新生毫不客气地朝他们走去，好比一尾突袭小鱼群的旗鱼。
尽管事情至此已骑虎难下，但是每日上下学和体育课外不做任何运动的我，便在春日的恩准下，和古泉跟朝比奈学姐一起在步下操场的楼梯上待命。他们跟了春日那么久，对她的下一步自然心里有数。打从一开始就看似无心参与的长门，现在应该还在社团教室里徜徉书海吧，真是明智的决定。
也就是说，除长门外的我们这三位现任SOS团团员，都唯有路人化一途可选，要是说错了什么被迫上场可就惨了。
仔细一看，春日先是像个天王老子刁难某个田径队员，接着丝毫不顾众队员的怨气和眼光，带着五名新生在起跑线前整队。
“让我们跑应该没问题吧！虽说田径队除了跑步以外别无长处，但我们可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而跑的。而且我们只有跑今天一天，又不会带来什么困扰。再说操场可是北高生的公共场所，我们拿来跑步有意见吗？”
速速说完这长串后，春日给了对方0.1秒的时间。
“没意见是吧，那就这样啰。”
聚集过来的田径队员还来不及开口，春日已向众喽啰发号施令。那只是一句简短的——
“预备——跑！”
说着，春日已飞身而出，但新生们却仍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大概是没被告知要做什么吧。
“发什么呆啊！快点跟上——！”
他们的石化被春日的大嗓门敲开，跨步追上正绕行起跑道的体育服背影。从领先的春日步伐看来，这应该不是短跑——啊，对了对了，是马拉松大赛耶。
她到底想让他们跑几千公尺啊，连马表都没带的说。
话说回来，最终试炼只是单纯的马拉松，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幸好不用去凑101只黄金鼠。”
我在楼梯顶端坐下，远眺着眼下的操场喃喃地说。春日不停为落后的新生大声打气，健步如飞地带队前行，活像只牧羊犬。
瞇眼远眺的古泉对我做了点反应。
“虽不是不可能，不过在凉宫同学的意识里，黄金鼠大概没什么特别涵义吧。”
“要是春日真的要那样做，你会怎么办？”
古泉双掌向上一托，宛如在秤着些什么似的。
“当然是拜托我朋友经营的连锁宠物店，一间一间尽我所能替她凑啊。以纯观赏的角度来说，黄金鼠是很可爱的小动物喔。”
只要不是全部挤成一箱就好，又不是要做蛊（注：将大量生物存于密闭容器内埋于地下不予喂食，任其自相残杀。据说残存的最后一只身上将宿有所有惨遭啃食的冤魂，届时便能成蛊）。
“对了，古泉。”
“什么事呢？”
“那些参加疯狂马拉松的新生，是不是每个人真的都家世清白啊？”
“那是当然的。就调查所知，没有任何值得顾忌的地方。无论是外星人或未来人等等，和现世人类范畴不同的一个也没有。”
古泉的手往颚尖轻轻一抚。
“只是——”
“只是什么？”
“如果要挑一个最在意的新生，那还是有的。虽然的确是普通人，我会这么说也只是出于直觉，或者是种预感，不过就凉宫同学而言……全部淘汰一点也不好玩——至少要选出一个录取，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那么留下来的会是谁呢？那个人选就在我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了。虽然那只是个小小的预感，一点理由也没有……”
感觉他说的和我想的是同一位——而且是女性。
“那个人的背景应该没有不妥吧。”
“是的，都调查过了嘛。不过那个人有点特别……”
哪里特别？要说就快说啊，现在马上。
古泉愉悦地呵呵笑答：
“我就先暂时保密吧，那只是个无关轻重的小秘密罢了。我也能断言那对我们绝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也许还会是帮助呢。”
纵然这隐晦的说辞颇吊人胃口，不过既然古泉都这么说了，也只好相信。只要扯到春日，这家伙比我还神经质呢。
“然而——”
又来啦？
“是的。然而，我现在心中有种非常浅薄，却又相当难以说明的不协调感。请别误会，我指的并不是那群新生，纯粹是对我自己。”
如果是恋爱之外的人生咨询，我倒能姑且一听。
“我不认为谈得出什么帮助。”
古泉望着在台阶边盛开的春紫菀说：
“其实我觉得自己好像‘变薄了’，该怎么说呢——”
就外观看来，你的脸还是笑口半开的铁面皮啊。
“我指的并不是外在。是例如现在脑里的究竞是我的意识，还是我在梦中想象出来的非现实的虚拟意识……之类的事。不管怎么说，也只是一点点疑心而已。”
你该不会是过于操烦春日的精神状态啦，夜路走多还是会碰到鬼的。去看个心理医师吧，如果只是血清素症候群（注：Serotonin Syndrome，因服用药物导致脑内血清素过量，会造成头痛、晕眩、呕吐、昏睡甚至死亡）大概能开个药给你。
“我是真的会考虑喔。如果这是我个人问题就好了，不对，一定是那样。既然凉宫同学玩得那么开心，那么暂时也没有‘机关’出场的分了。”
听古泉说完，我的视线再度回到操场上。
“大家跑完之后一定会口渴吧，我先去备茶好了～”
依然如此贴心的女侍版朝比奈学姐的话在耳边响起。
意想不到的是，春日奔跑的步调就长距离马拉松而言异常地快，而且好像只是想单纯地绕着跑道跑而已。不计时代表的就是时间无限，恐怕连要跑几圈才停之类的明确目标也压根儿没想过。
想到这里，我终于探清了春日的真意，并深深同情那五名新生。
春日那疯子真的打算要他们全都跑到趴为止。跟不上的就一个个淘汰，然后跟缠斗到最后的随口掰些慰劳的话就了事，应该是这样吧。
看来她是想不到任何比抓黄金鼠大赛更有趣的点子，所以才想用马拉松快刀斩乱麻。虽想问问她究竞想如何处置笔试等项目，不过现在就是春日的厌倦充分挥发之后的结果吧。要不然，她就是真的很在乎这些陪她玩了这么多天的新生。
然而，最有可能的还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收新团员的意思。
最终试炼，无限期耐久马拉松。
待春日止步，一定没有半个新生能站在她背后。春日可是个不许任何人尾随，媲美超高速彗星的女子呢。
没过几圈，新生们开始落队，彷佛验证了我的想法。这画面完全不难想象，就算找来整个田径队，也没几个能跟上春日那双飞毛腿。不过，还是有几个全神贯注地跟着领先的第一队——也就是只有春日一个——形成了第二队。
一般而言，马拉松类的比赛一开始就会订定里程或是限制时间，但是春日都没想过。她只想跑，跑到心满意足为止。终点并不存于空间或时间，对后方新生只是种肉体和精神上的酷刑。
顺道一提，春日还拥有来源完全是谜的体力，若放着她不管，她恐怕会乐得一路跑到明天破晓。她身上的粒线体真的是地球产品吗？即使她身上的神秘细胞能制造未知的ATP（注：三磷酸腺苷，能在细胞内储存或传递化学能量），不过现在她威力全开的样子已教人吃惊也来不及，心中的无奈全都转成了赞叹。
像这样痴痴看着刚踏入海军陆战队之门的新生们被迫从事重劳动，究竞已花了我多少时间呢？
比起合格与否，朝比奈学姐更把慰劳这群报名入团的新生放在心上，回到社团教室准备新开发的荞麦茶，留下我和古泉观战。喔不，不只是我们，原先在操场上各自投注于眼前练习的运动社团成员们，也几乎都开始关注这场特异的绕场马拉松。春日的跑姿又美又轻，虽然我不是很熟悉，不过那股跃动感正宛如一头驰骋草原的鬣羚。
也好，春日就是要这样，平常也都是这样。
可是——
没过多久，操场光景就只能用一幅在土地上挥毫的“尸横遍野图”来形容。
被无止境的无限期马拉松击垮的新生们纷纷在跑道上瘫倒，使我深信在这种年代还进行这般纯精神式练习的运动社团，绝不会在不热衷体育竞赛的北高出现。假如春日在一年前就把这当作入团考试，我和朝比奈学姐保证不及格。尽管如今已不需评比入团是福是祸，但我仍会毫不犹豫地感谢春日的随性。
当然，即便豁达如我，亦不认为有任何新生能通过如此胡来的马拉松测验，但春日的无尽强制淘汰赛总有结束的一刻，那就是怪物春日的喘息吹散漫天沙尘、双腿立定之时。
至此，眼前景物几乎冲散了我人生十七年来积蓄的自信。
入团报名者在跑道上这里躺那里趴，虽然没说出口，田径队队员仍将路障般的他们搬到操场边缘。相信这些半僵尸化的男男女女最想要的，就是新鲜氧气和从茶壶中流泄而出的自来水吧。
然而——
只有一人，在春日宣布考试结束时仍紧跟在后冲过终点线，仅晚了春日数秒。
虽免不了汗流浃背吁喘连连，但她还是办到了。没错，“她”指的就是今年入学的学妹。
不合身的宽松体育服罩着娇小身材，汗湿乱发在动作稚拙的手努力拨整之下慢慢化为鸟巢，红晕渐涌的端正脸蛋上有着由衷喜悦的笑靥，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类似微笑标志的发夹。
“你……”
春日的声音中藏有几分意外。
“你很厉害嘛，竞然跟得上我。以前有练过田径吗？”
春日的鼻息也不禁纷乱。
“没有。”
少女立刻回话。
“我都只是参加活动，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一直以来我想加入的，呼啊，就只有SOS团而已，所以我撑下来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加入SOS团，才能通过这一关！”
虽不知她跑了几公里，但她仍答得精神奕奕，也还有力气在汗水淋漓的脸上挤出笑容。
春日似乎对这番话相当满意，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说：
“过关的只有你一个呢。不过呢，这只能算是第一次适合度测验，往后可能还有很多试要考，准备好了吗？”
“不管什么要求我都不怕！哪怕是要捞起水面上的月亮，我也会尽全力去做！”
这两位的对话，让安全地带的我和古泉不禁目瞪口呆。
她身怀不输春日的脚力和肺活量，而且还是一年级生，田径队绝不会放过这种好货。看吶，因跑道被占而一脸郁闷的田径队员们已经目露凶光，那绝对是处心积虑要把前景看好的新生挖进田径队的眼神啊！
虽然扯上春日就只能死了这条心，但田径队员们的眼神仍像个把脑筋动到与佛教势力保持距离的战国武将身上的葡萄牙传教士，对政变新生志向抱有一丝希望。亲眼看到她展现长跑实力后，会有这种欲望的确很正常，我完全认同。
少女满足地用手臂抹去额上汗珠，忽然抬起脸来与我四目相交。那张瞇眼浅笑的的含蓄面容，带给我无限的既视感。
她会是“知情”那一边的人吗？例如身属谜之第四势力，拥有连长门和古泉都视而不见的超常伪装术……想归想，但她身上没有一点像佐佐木、九曜、橘京子或神秘未来人那样的气息。
该不会是第五势力吧——
喂喂喂，拜托不要，到底要我和多少人种打交道才甘心啊？尽管我惰性大发，但本能仍告诉我她一点也不危险。她应该只是个与众不同的新生，春日至少想要一个的准新团员，就这么简单。春日想凑齐未来人、超能力者和外星人的知名宣言已经是一年前的事，而在这发生了五花八门荒唐事的一年间，此愿已在春日本人不知不觉中全数达成。
春日最新的愿望就是招收一个有才干的新团员，甚至不必是个智人或特殊人种。因此，她真正想要的可能只是第二个好使唤的基层团员，也就是本人二号，那么通过春日这场入团随堂考的少女，很可能会沦为NPC之流的凑人数跑腿小妹，或是替终将离开校园的朝比奈学姐继承衣钵的新一代吉祥物。
要是她不是正牌人类，想必在不久之后就会主动与我接触，到时再盘算也不迟。我早就习惯和奇人异士交手了。
可以肯定的是，这位拄膝调息的新生并没有什么超常特质，或是未来人那样成谜的过去，亦或外星人级的荒谬举动。
她就是个人类。我不需要任何建议或忠告，这是我分析后的结论。就像现代人，是由外形不定的原生生物在种种搞不懂的经历后进化而来的事实一样，是无可动摇的真相。
我偶尔也会做出正确推论的啦。
于是，突如其来的SOS团入团考最终章，终于在独裁团长突如其来的念头下落幕了。
想当然尔，我的疑问并未因此打消。不只是对那位合格的学妹感到似曾相识，第一次打照面时莫名地吸引我目光的也是她。虽说古泉断言她决不可疑，但能通过春日的入团考试又蒙其赏识，在在都显示她不是个泛泛之辈。
到底是哪里不普通呢？如果是鹤屋学姐那方面的，至少能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居民而在安心栏中打勾，要是和外星、未来或超能力有瓜葛，那就是另一个新题库里的应用题了。
“嗯——”
古泉朝不禁出神呻吟的我背后一拍。
“不必担心，她很正常。体力与凉宫同学相当的女高中生，真要找起来也有千百个吧。能得到一位这么可爱的学妹不是挺好的吗？她似乎很有跑腿的资质呢。”
看来他是真心这么想的，满脸都是从容的柔和笑容。
但是那没来由的既视感，或者说似曾相识的错觉，仍抛也抛不开。
虽说这股错觉，让对她记忆全无的我在货真价实的邂逅场面中对她多加关注，但是反过来看，我明明知道我们毫无交集，又为什么会认为曾见过她呢？这个疑问就像卷积云般细长的近晚炊烟，在我心头萦绕不去。
“等等。”
这么说来问题不是出在那学妹身上，全是我个人问题啰？我才不相信我疑心有那么重。她乍看之下只是个外表讨喜，毫无健康疑虑，人见人爱的瘦小学妹，我到底在动摇什么啊？
现在，早一步回社团教室的春日和独享新进团员头衔的新生应已更衣完毕。当门由内侧打开时，奔出教室的少女轻巧地闪过差点与她正面对撞的我，那身影宛若春风中的纹白喋。
“我该回去了，明天也请多指教！”
她笑得有如夏季盛开的花朵。看似未经量衡的松垮制服，特别的发夹，健康的脸上有着有如双星其中一侧般耀眼的活力，还有略为稚嫩的笑容。
古泉虽在我身边站得像个超级男模，但学妹没看他一眼，只对我投以快速直球般的眼光凝视片刻，接着呵呵轻笑。
“明天见！”
她像只临时忆起欲往何方的知更鸟，一溜烟冲向楼梯消失无踪。
我俩沉默半晌后——
“看来她很喜欢你呢。”
耶嘿嘿的笑声最适合现在的古泉吧，只见他继续低语：
“哎呀，这个新生还真是可爱，如果能成为同个社团的学妹就更好了。看来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喔，你意下如何？”
意你个头，我只是以为春日根本不想收新人而有点讶异罢了。我正在忙着决定自己该对那学妹的毅力足以闯过摆明要刷掉所有人的疯狂马拉松赞扬两句，还是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抱持怀疑，别想歪。
“其实长跑和运动神经并没有直接关系呢，根据研究表明，还是遗传因素影响大得多。不过这不重要，现在就先这样吧。”
你真的一点也不紧张啊，古泉？该不会是知道什么内情吧？
叫喊声在古泉微微苦笑并耸肩混过我的问题时冲出社团教室，我的追问也就到此结束。
“衣服都换好了，可以进来啰！”
听起来春日还真是乐歪了。
她一如往常地坐在团长席上，用她专属的茶杯啜饮荞麦茶。朝比奈学姐正忙着拾起散落在地的体育服并折起，浑身散发着凉宫家专属女侍长的风范。设定是不是要改成带自家女侍来上课的任性大小姐比较好啊？
“那样好吗，春日？”
“好什么？”
“就是收新团员啊。”
“这个嘛，嗯。告诉你喔——”
春日一口气喝干茶杯，碰地一声摆在团长桌上。
“其实我打算一个都不留啦，所以才用马拉松当最后一关。可是我万万想不到竞然有新生能够跟到最后，惊叹号和问号都成双成对跳出来了。就像‘！！？？’这样。”
原来如此，她真的从来没有招新的意思，之前的入团考试全都只是春日的小游戏而已。
“可是，竞然有新生的体力比得上我，真的让我吓了一大跳呢，已经能用特例处置了。像她那么优异的人才，要是加入田径队，成为一流中长距离赛跑选手参加高中联赛都不是梦吧？”
既然这样，要不要考虑和田径队商量一下来个皆大欢喜啊？
“太浪费了吧。田径队当然乐意啊，他们最近比赛一个奖都没拿耶。像她那样别的社团抢破头都想要的人，我当然不会说交就交，而且她可是自己来敲我们SOS团的门的喔。要是不尊重她本人的意愿，又该把健全的校园教育往哪里摆啊？这种开民主倒车的行为我才不干。”
她明明就是最不注重健全校园教育或这世上任何意识形态的人，却仍然说得兴高采烈。
被其它社团投以羡慕眼光的感觉一定让她爽翻天了。现在又不是群雄割据的中国魏晋南北朝的时代，不需要变成曹操那种人才搜集狂吧。
“那倒是不至于啦。”
春日在团长桌抽屉中东摸西摸，抽出一张不知摆了多久的影印纸。
“你先看看这个吧。”
接过一看，才发现那是日前春日召集入团报名者并要他们填写的笔试试卷。呃，应该是问卷才对。
“其它的我都准备要烧掉了，只留她的。新团员的决心就在上面，我想你应该也有知道的权利。”
我的确很想拜见完全通过春日随性入团考的新生留下的宝贵资料。我快速浏览了一遍，铅笔字迹就在已知问题下的空白处拘谨地舞动着。
以下即为试卷内容：.
Q1“请问立志加入SOS团的动机？”.
A “有想法就要付诸行动，我已经爱上SOS团了。”.
Q2“你入团后能对SOS团做什么贡献？”.
A “允许我做的我全都会做。”.
Q3“在外星人、未来人、异世界人、超能力者之中，你觉得何者最好？”.
A “我最想和外星人聊天，最想和未来人成为好朋友。超能力者好像最会赚钱，异世界人的可能性最多。”.
Q4“上述理由为何？”.
A“在上一题一起写了，对不起。”.
Q5“写下你亲身经历过的神秘事件。”.
A “没经历过，对不起。”.
Q6“一句你最中意的成语。”.
A “空前绝后。”.
Q7“如果你什么都办得到，你会想做什么？”.
A “在火星盖一座城，然后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就像华盛顿D.C.那样。呼呼呼。”.
Q8“最后一题，请在此表示你的决心。”.
A “我甘愿让视力下降从此与眼镜为伍。”.
备注“如果你带了什么非常有看头的东西来就有加分机会，快拿过来。”.
A “知道了，马上拿来。”
……华盛顿D.C.应该不是美国第一届总统自建自取的城市吧，D.C.又是什么的缩写啊？
“不知道，不是direct control（直接操控）吗？感觉满像的。”
“…………”
不知是否听见了春日的不负责发言，长门浏海微微一颤，没出声订正。
大概认为提供解答也对我们毫无益处吧，她的沉默就像是要我们自己去查似的。
我发出无意义的“嗯”声。
话说回来，我还没听过那位内定新团员的名号呢。我自然地翻转试卷，看了看正面的姓名栏，但班级座号却不知为何空白末填。
渡桥泰水
钢笔字般端正的笔迹写下了她的全名，只是——
“……要怎么念啊？Watabashi.Tamizu……不对，是Yasumizu……吗？”
“她说是Watahashi.Yasumi啦。”
春日随口回答了我的提问，似乎是觉得那只是个名字，不值一提。
“…………”
然而，我的思绪却被这名字拦了下来，就像是条卷入激流又被渔网捞起的小鱼，而且中招的只有我这条衰鱼。上钩的究竞是这位姓渡桥的少女还是我啊？
“嗯……？”
而且这既视厌是怎么回事？我朦胧的记忆正诉说着我知道这名字，没错，我应该听过。
渡桥，Watahashi，没印象的名字，没印象的字，唯有发音——
Watahashi——
“……！”
我脑里锈迹斑斑的齿轮突然喀恰一声咬合，油干得走不动的钟再次运转。在我被错觉侵袭时，数天前的记忆鲜明地跃上眼前，有种从清澈水底拾起一片玻璃的感觉。
‘是我呀。本小姐（Wata～shi）。’（注：渡桥发音和日文的我（Watashi）拉长后相近。）
尽管那是通在浴室里回音化的电话，不过我听见的确实是女声，语调稚嫩、老妹没听过的女声。
是我呀，本小姐（Wata～shi）——
电话另一头就是这么说的，并不是要和我打哑谜才刻意拉长。
也就是——
‘是我呀，我是渡桥。’
才沉浸在拨云见日的解脱感中没多久，汹涌的疑惑又将我卷进内心深处。
渡桥泰水……
——她到底是谁啊？就当那真是恶作剧电话好了，她又为何要在体验期选择SOS团，甚至通过了春日那套乱七八糟的入团考试，还想在明天就成为正式团员？这个新生一定有问题。
况且她的行动力也高得吓人，居然事先偷跑，打了通动机不明的电话给我。而现在这位背景不详意图不明的家伙，就这样整个人都潜进我们SOS团里来了。
她究竞是什么人？是其它组织的超能力者，天盖领域那劳什子的特务，还是反朝比奈帮的未来人？
话虽如此，SOS团异人众虽对渡桥的留存感到意外，却仍未表露半点戒心。如果是超能力者、与九曜相关或是未来人那一卦，应会引起古泉、长门和朝比奈学姐的相关反应，但他们只是瞪了瞪眼，学姐还有点开心。虽然按照前例，学姐可能又被蒙在鼓里，但至少朝比奈（大）也能在我的鞋柜里捎个未来密令吧。
这个状况到底有何意义，抑或是纯粹的巧合？拥有春日级体能的新生在某种因缘际会下正好适合加入名为SOS团的北高特异同好会，事情真的只是这么简单？
只是巧合吧——我的心池还没清澈到能就这么算了放弃思考的地步。
再说，那通电话又是什么意思？
老妹带进浴室的说得简短挂得干脆的电话，究竞是为了什么？
“唉唉唉。”
还以为能多过几天闲日子，不过为了世界和平，我可得对这位名唤渡桥泰水的一年级生稍加留心了。
只是，渡桥泰水啊——
春日将问卷轻轻一翻，念出备注栏里的字。
“你看她还写……‘请务必叫我泰水，能用片假名式发音就更好了’呢。”
汉字跟片假名念起来还不都一样。
“阿虚，这句话我就不同意了。汉字、平假名和片假名当然都有各自的语调跟语意啊，每个都不一样。不信的话就用平假名念念看我的名字。”
汉字又会比片假名柔和多少？先不管这个——
泰水啊……
想完了。经过约莫三十秒的沉思，我再次对自己记忆里查无此人这点确信得不能再信。即便考虑到她小我一学年，我的记忆之原却仍盖着一层新雪，遍寻不着半点与那姓名相关的足迹。绝不会错。
我不认识她。
但是，我也确定我脑壳下的细胞液里，正充斥着很久以前曾见过她的怪异矛盾。
“要先让新人做什么好呢？不可思议事件探索活动去年就办过了，让她当新电影的主角……也太早了点。啊，应该先问她会什么乐器的。”
看来春日全然不觉有异，她为了刚发掘的新团员，精神活动正一如往常地旺盛运作中。
听见这莫名的不协调音，感到小型炸弹闯入已经够不自然的日常生活般不安的只有我一个吗？
渡桥泰水一定藏有什么秘密。
那会是什么？是以将她列入调查对象吗？
我将视线送向古泉。
但我们的SOS团副团长，此刻正优雅地品味着副副团长朝比奈学姐奉上的热荞麦茶，对我使的眼色一眼也没眨。
嗯——
……算了，既然你不在意，我也不必操心。是不是啊，古泉？
β—9
隔天，星期三。
风平浪静，只是不断深思的一天到来了。
和三味线一起在被窝打滚的我，被老妹硬扯下床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啊……又要找事情来烦自己了”。操心的事实在太多，连该从哪里先下手都理不出头绪。
当然，这样的睁眼法绝不快活，使我一清醒就陷入忧郁，有些事总是在在提醒人们——能拥有这段失去意识的时间有多幸福。睡眠是逃避的最佳手段，但也有拖延眼前事或浪费时间的行为等说法就是了。
见到老妹一大早就天真地从后头抱着三味线摇来晃去，我却仅以微笑表示嫉妒，我这做哥哥的也许有什么重大缺陷吧。N年前的我应该也有这样的童心才对，不过我仍翻不出任何相关记忆，反倒是想起了一堆恨不得快忘记的事。两个人的DNA明明差不多啊，到底是在哪里开始有了分歧呢？难道是性别与年龄差距惹的祸，还是血型不同？我完全不信ABO式血型心理分析或星座占卜，也对迷信不屑一顾，但身边的人，特别是朋友，对人格形成应该有不小关联。
我长成了一个别扭的家伙，老妹仍维持着手随心想的直率。就算再过几年也不会有所变化吧，除非上了国中被不同环境污染，成为一个叛性全开的少女。做哥哥的我不禁偷偷祈祷这天不会来临，并希望她能永远当个鹤屋学姐那样的性情中人。干脆把她送进鹤屋家当临时养女好了，鹤屋学姐一定会笑弯了腰，自然而然地享受人生导师的新身分，然后替这份正中她下怀的工作画下完美句点。只是我对鹤屋二号的诞生还是有点忐忑不安。
附带一提，鹤屋学姐是我所认识的普通人中最可靠的一个。我甚至不禁怀疑，前阵子替我豪爽地斩断一切围绕春日或朝此奈学姐的SOS团大小烦务的恩公，会不会就是她。虽然看不出一点端倪，但是撇开我个人喜好不谈，你看起来也不像个局外人啊，学姐。
从鹤屋山挖出、仍在她手中保管的神秘不明装置，是个鹤屋一族祖先留言表示超越了当代科技的物体。那绝不是个单纯的文化遗产，它是我手中另一项杀手锏，也迟早会成为某件事的关键。虽不知会是对付未来人的利器，或是专克外星人的神兵，用武之日必定已不远矣。当然，如果那真是个元禄时代的古董废铁，我也有我的打算。
话说回来，鬼牌应该永远不嫌多吧，就像竞技麻将里的里宝牌、红五或明听一样（注：上述为日本麻将术语，拿到时可增加台数）。
每日上学免不了的一贯登山活动，只不过是素描般的日常晨景罢了。
为了实时钻过极可能在我眼前关上的无情校门，我的步调一如往常。总是如此的我无法成为漫步一族，全都是升上二年级也没变的起床时间让出门时间几乎固定的缘故。只要侥幸赶上一次，下次就会在同一时间出发，诚可谓是人类累积经验的成果。没事也想早早到校的，不过是一群对破烂校舍抱持倒错情愫的恋物癖患者罢了。
特别是今天，走在这条总是让我气喘吁吁的阴郁通学路上，有个意外的人物从背后喊了我。
“阿虚！”
是国木田。应该是突然拔腿追来的吧，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还有种不知如何是好似的陌生表情。
“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你一样，完全没变呢。”
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是与一般早安问候方向略为不同的话语。
现在说这个所为何事，有必要在这种地方对我发表感言吗？
国木田来到我身旁，我也不经意地放慢脚步。呼吸稍微平顺下来后，国木田无视我的疑惑表情说道：
“佐佐木同学也和国中一样呢，我对她的印象到现在还是没变。”
那又怎样，为什么你一太早就提起她啊？
“也就是说，你、我和佐佐木同学都是一样的高中生啦。不过，我对九曜同学的第一印象就有点怪怪的。虽然对谷口有点抱歉，我想还是跟她保持距离比较好，当时的直觉到现在也没变。”
真敏锐——大概算不上吧。没有哪个正常人看到九曜那副德性还不起疑的，国木田的感觉只是极为平凡的正常反应。
“就一般、通常的概念来说，我想她不是个普通人。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我一定不会和她做朋友，会的大概只有谷口吧。对了，其实——”
国木田压低音量，凑上脸来。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我在朝比奈学姐和长门同学身上都有一样的感觉。原以为是自己多想，却又好像哪里不对劲。只是鹤屋学姐在你们那里出入那么频繁，应该没什么好顾忌的。啊，阿虚抱歉，你听听就算了，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而已。如果你们SOS团的活动又需要我帮忙，希望你们别忘了通知我一声。可以的话，能找鹤屋学姐一起来最好。”
之后到教室这一路上，我和国木田都持续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一吐心声后就似乎不再关注旧题，将话锋漂亮地转移到对期中考的忧虑、抱怨体育课的两万公尺慢跑等日常琐事。
他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提供我一些简单的建议吧。尽管他对鹤屋学姐语带保留，但洞察力的确相当犀利。
总归来说，国木田对我们不甚了解，却仍在一旁关心着我们。他毕竞是唯一认识我和佐佐木的同班同学，就算察觉到我们之间有什么怪异或曲离的关系也没什么。人生中有这么一个聪明又亲昵的好友真是我的福气，既在考前猜题上受了他不少惠，又是个国中以来的朋友，没理由让春日对他的认识停留在同班同学甲。不过谷口就甭提了，他还是比较适合当个永远的单口相声家。
国木田一定也这么想。于是我在这只有我俩的时间点上，大致吐露了刚刚想过的那些话。
他的直觉好像渐渐变得比我身边的普通人更敏锐了，是被谁影响的呢？
上下午的课程平板顺利地进行着，放学钟声也在我恍神掉大半课程时在校园内回荡起来。
放学后，春日和朝比奈学姐便如前日所言赶往长门家探病，将我和古泉两个臭男生留在文艺社教室里。明知固定班底的三姐妹不会出现后，这间社团教室真是下堪入目到了极点，而且想体验SOS团的新生一个也没出现。算了，不来也好，我还该感谢全体新生愿意把我们当空气呢。要是在这种状态下闯进来，一定和在店长休假期间跑来面试的打工族一样难处理。
“嗯？”
我猛然惊觉，SOS团一旦没了春日就什么也不是。不仅无法营运，连个说明会都办不成，像个失去火车头动力的乘客车厢，只能在铁轨上忐忑地站着等死。
“该怎么做好呢。既然没人能和我们玩桌上游戏了，不如就动动筋骨吧？”
被苦闷的沉默压了一会儿后，古泉以爽朗得摆明有鬼的音调问道。
“也号。”
正好我也想舒缓一下。
古泉搬下堆在柜子顶的瓦楞纸箱，在我眼前打开。
里头是凹坑处处的铝棒和破烂手套，都是之前参加市府举办的草地棒球时用过的装备。春日没有处分掉这些从棒球队暗杠来的中古棒球用具，硬是留了下来，简直是只什么都想拖进巢里的黄金鼠。她该不会今年也想参加棒球大赛吧？那倒也还好，要是连续两年都用自动导航球棒和我的魔球作弊，绝对会遭人白眼，我也不想再站上投手丘了，草地足球还有得谈。
我仔细端详纸箱内容，却不见任何硬式或软式棒球，只有春日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网球在里头打滚。如果要在中庭玩，这应该比一般棒球安全得多了。
于是，我和古泉拿起满是裂纹的手套和毛茸茸的荧光黄网球，离开了乏人问津的社团教室。
中庭连只小猫也没有。回家社的早就都完成任务，不会逗留校园，文艺性社团也都在各自教室内煞有其事地进行活动。听得见的只有管乐社的破喇叭声，被来自操场的运动性社团团员的示弱喊声微微盖过。
因此，像午休那样打开饭盒团团围坐的学生们已不复见，会阻碍我们传接球的只有错落中庭的樱树。现在花办几乎谢得一朵不剩，新绿正扩展着势力范围，蓑虫一定爱死了这个时期。
“我先开始啰。”
我接下了爽朗王子古泉投出的下坠球。
手套几乎没有冲击和声响，他明显地留了手。
我跟着握紧网球，以侧投还击。
“投得好。”
古泉接下球，像平时那样说点表面话又回传给我，好比内野手接下软趴趴的滚地球再传给一垒手那样轻松。
和古泉传接了一阵子只算是杀时间的球，我不自觉地想起橘京子说过的，像是差点忘了也像是很想忘记的话。
——我却有点尊敬他呢。
会将SOS团副团长视为崇拜对象的人一定不多，先不论长相和人缘在同年级女生间造成的人气——
“古泉。”
“什么事？”
“呃……”
我支吾起来，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齿。古泉就是超能力集团的首脑？森小姐、新川先生和多丸兄弟都是他的手下？我还没简单到这么快就把这种事当作事实。
“没事。”
古泉对唐突闭口的我没有露出一丝疑色，反倒以一切了然于胸的口吻——
“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开口反问。
“你听过‘诺斯底主义’这个词吗？”
“完全没听过。我对政治语词生疏得很，连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也分不清。”
古泉苦笑一声，以“所谓的诺斯底主义”替下句话起头。
“可说是一种思想性或宗教的主义。在我们居住的这个无度采用各国宗教节日的类多神信仰国家中，可能是种较为陌生的概念。简单扼要地说，这在信仰唯一真神的国家里，是种被称为异端的主张。若要追溯起源，应该会追得相当久远吧。虽然现在完全被认定为异端，但这种想法早在基督敦确立前就流传多年了。”
很不巧，公民课几乎都被我睡掉了，所以根本听不出来你想说什么。
“那么，我就简述一下诺斯底主义吧，请容我长话短说。”
如果能简略到小学生都听得懂，我倒是没意见。
“古人认为世上充满了罪愆。假如世界是全知全能、绝对正确的神所创造，那么理应不会赐与人民如此荒谬的苦痛，甚至打造成一个完全的乌托邦也不过。然而，世界在社会的种种矛盾造成的不合理之下扩展，时而恶势力当道，使弱者饱受欺凌。为什么神会创造这个残酷的世界，又弃之不理呢？”
大概是发现自己玩进坏结局路线就懒得碰了吧。
“也许就是那样。”
古泉将手上的球轻轻抛高，再一把抓起。
“那么换个角度想怎么样呢？答案可能很单纯喔。也就是说，世界并非由善神所创，而是某个心怀恶意的神级人物设计的。”
两边都差不多吧。用错误设计图盖了房子的木匠究竞是不是出于恶意，让司法去论断就够了。
“若真出自恶意，那么神常对恶行恶状视而不见便有理可据，因为它的本质就是恶。可是，人仍拥有良知，不是全都是恶人。能将罪恶视为罪恶，即证明人类拥有能与其对比的善。若世界真被罪恶塞得水泄不通，那么善的概念也不会产生。”
古泉让网球在指尖上旋转着说：
“所以古代人开始深信世界是假神所造，而这个认知，是的确存在的真神赐给人类的一丝光明。换句话说，神不存于世界之中，而是在外界守护着人类。”
不这样想就没完没了了吧。
“的确。正因为这个主义将世界创造主称为恶魔，才会成为一般信仰的多数派信徒打压的对象。你世界史上过艾伯塔十字军（注：1209年，法国教宗英诺森三世为镇压法国南部的基督教艾伯塔教派所组织的军队，暴力镇压长达二十年）了吗？”
不知道耶，我再问春日好了。
“另外，诺斯底主义的教义和现代社会可说是相当契合呢。不过，和史前时代相比，现代人在精神层面上其实没多大差别，我们现在会想的，以前人也可能想得到。即使科技和测量精度再怎么进步，也无法大幅提升生物学上的思考层级。现在我们已陷入进化的死胡同，而且不是近年来才发生的事。这将是人类史上永远的难题呢。”
虽觉得古泉的理论跳得有点快，但是对学术性吐槽不拿手的我只好放亮罩子保持缄默。让低劣注释造成对话脱序和我的原则相抵触。
“好吧，都说了那么多，现在就稍微整理一下我们所卷入的现况吧。”
原来刚说明的一大票都是引论啊？爱兜圈于这点真是死性不改。
“橘小姐那一派就是认为凉宫同学不是真神。也许凉宫同学的确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但她实在过于缺少自觉，而无自觉的事实，让他们认为她不是真神。相对的，是以让他们信奉的真神一定就在他处，而他们也确实找到了，不过也可能只是自以为找到了也不一定呢。”
所以才找上佐佐木啊？那个和我国中同班，自称我的挚友的怪女生。
“闭锁空间也是评断标准之一。”
古泉闲聊般地说。
“凉宫同学的闭锁空间充满了破坏的冲动，没有身为造物主的建设性，又不是要招揽公营事业到里面去大兴土木。”
居然还加上无聊到爆的冷笑话。
“另一方面，据说佐佐木同学的闭锁空间相当稳定，就像稳恒态宇宙论（注：于1948年所提出的宇宙观，认为宇宙虽然不断膨胀，但是任意空间中的质量却是定数，宇宙的基本构造不会随时间改变）一样，里头似乎有着永恒的宁静。也许向往没有‘神人’，宁静得使人安心的非现实世界的人会比较多吧。”
我想起那个被微光包覆的无人街景。人烟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种莫名的柔和，能窥见某种恬适。想静静准备大考又苦无自修室的学生，大概会掏钱买张入场券吧。
“更进一步地说，如果像佐佐木同学那样经常制造闭锁空间，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然而要是凉宫同学的精神尚称稳固，懂得压抑，也不会因为一点不顺心就立刻爆炸。这种状态就像着了火的引线，若能半途浇熄就一切平安，若是不断累积，就会一路烧进火药库。”
你当她是二十世纪初的巴尔干半岛啊？
“砰！”
古泉两手一张地说。
“于是闭锁空间就这么产生，并在‘神人’助长下扩大。”
古泉搓着下巴，活像个准备在决定性一刻公布精心推理的名侦探。
“相反的，佐佐木同学经常制造出定量的闭锁空间，使其不至于失控。这就是她被选上的原因吧。”
那哪边比较好啊？不定期释放沉积物和平时就抖出一大堆，哪个比较会受到人民抬爱？
“这个嘛……”
古泉爽快地放弃回答，用大拇指弹起网球。
“由于我是站在凉宫同学这边的，所以我的判断可能有所偏颇。即便有人能做出客观判断，也肯定不会是我。我只要贯彻自己的使命就够了，我还是有自信完全不涉入逾越职权的事态的，尽管有自信，一旦事情牵连到凉宫同学，我的眼就蒙上了一层薄雾，只好把这个任务托付给某个熟知凉宫同学和佐佐木同学的人了。”
是喔是喔，那个人到底是谁咧。
“能再听我说一件事吗？”
古泉语气如早春的云雀般轻巧。
“此时此刻，我们SOS团仍团结在一起，而且比过去更为紧密。无论是外星生命体、实为地球上着的未来人还是拥戴凉宫同学的限区超能力者，之间的隔阂等同于零，抱持同样的心念朝同一目的迈进。中心人物就是凉宫同学——”
古泉像是执行舞台导演演技指导般拉长语尾，动作夸张地低声说道：
“还有你。”
现在装蒜也没意思，尽管丢给我接吧。于是我顺手拍了一下手套，待古泉开口。
“这个问题不仅关系到SOS团全体，和每个人都有关。长门同学和九曜小姐、朝比奈学姐和自称藤原的未来人、我们‘机关’和橘京子一派、你和佐佐木同学，所有人应该都是被同一条线联系、交缠，然后朝唯一的中心点前进。姑且不论在那中心会发生什么事、会出现些什么，行为后果必将产生一个结论。恐怕，这很快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
“那我该怎么办？要搞笑还是旁观？还是将这一切老老实实纪录下来，替后世历史学家省点力气？”
“怎么做都行呀。”
古泉像个思考二缝线或四缝线球的投手，将手指贴上棒球缝线。
“我想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或是不得不做些什么。你只要顺自己的心意去做即可，甚至不须多做思考。人类的判断力要是没被磨钝，就能在紧要关头采取正确行动。你至今所有的行动都是正确的，而我也半是确信、半是期待你以后将依然如此。”
言尽于此，似乎无话可说的古泉再次向我出招，这回是颇有后劲的直球。手套里捏紧的球，告诉我该听的都已经听完了。
的确——
不是古泉、朝比奈学姐或长门，当然也不是春日。
必须做个了断的任务已经交到了我手中，而且一开始就是如此。平时我大概会来个“唉唉唉”混过去，不过既然被我封印了，就不必再端出来用。
一开始我就有此打算，我早就察觉到了。当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仍会放手一搏。春日和朝比奈学姐担心长门的模样在我脑浆里挤出一个气泡，我怎么还在这里和古泉传接球啊？
这才不是我现在该做的事，无论以前以后，SOS团业务中绝不会有这么无聊的项目。
“哼！”
我高举双臂，用标准投球姿势朝古泉的手套奋力一扔。
“好曲球。”
他虽这么夸我，但我想投的其实是直球。
“唉，算了。”
尽管不如意，却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和平时的我相去无几。这样子也能够扰乱打者吧？
现在，是不是该站上投手丘迎战未知的下一棒了呢？
尝尝我卯足全力的变化球吧。
我投出的球在古泉手中击出略为清脆的响声。
“如果我能变成超人那样的美漫英雄——”
即使不可能，我还是说出了口。
“并得到能爽快解决世上一切麻烦事的能力，那我才不会加入正义的一方，只求把惹人厌的家伙全都揍扁。”
古泉停下回传的手，用生物学家在丛林深处发现珍稀生物的眼神望着我，发出特有的呵呵浅笑。
“那并不是不可能喔，只要凉宫同学如此希望的话。要是她能确信——你身上有不为人知的力量，和某些人朝朝夕夕生死论战，你就能成为你心目中的超级英雄吧。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不会吝于驰援，问题是你真的想当个能一拳击飞外星异形，一吼轰散未来诡计的武斗派英雄吗？我再重复一次，没有什么不可能，全都取决于凉宫同学的意念喔。”
想都不用想，那根本不是我的工作。超能力突然觉醒然后斩除眼前敌人？靠的还是武力？
那是哪个年代的儿童节目啊，这种梗早在三十年前就用烂了吧？现在还在搞这套的人，就是人类文化精神在复古风吹起之前就没啥长进的铁证，我比较想接触新时代的传说。
反正我就是这么别扭的人，王道桥段在我眼中，就跟摆在蹲式厕所旁的卫生纸一样，值下了几个钱。
我接下古泉小便球般的超慢曲球，并开始打量该让球如何旋转才能变成吓坏打手的魔球，却只想起一句空想不如作梦。
扔够了球的我和古泉终于回到社团教室，里头当然空空如也。不过想报名的新生不用说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真让我有点意外。来了那么多新生，总有一个脑袋齿轮异于常人的吧？话说回来，我的脑大概是被春日菌侵蚀得差不多了才会这么想。
春日和朝比奈学姐一通电话都没打来，大概是在长门房间里玩得乐不思蜀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嘛。春日一定以为长门只是不小心受了风寒，想靠自创的民间偏方和毅力医好她。尽管想必已帮了不少忙的朝此奈学姐对长门有些恐惧，但是看到同伴虚弱的样子，就把意识对立什么的抛诸脑后了吧。大人版朝比奈虽是另当别论，可是现在的朝比奈学姐可是个大好人。朝此奈护士啊，该不会真的换上护士服了吧。
回到了社团教室，能做的事就和在职棒一局下半就被请下场的菜鸟先发一样多。
总之，我和古泉随随便便收拾球具，检查有没有人开过计算机后就锁门离校。好机会，赶快回家打坐冥想，看看自己决心到医下了多少。
我在门前停好爱马并打开没上锁的门，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老妹乱脱散置的彩色小鞋鞋，以及没看过的黑皮鞋，就尺寸看来应该属于女性。以为美代吉又来玩而没多想的我，一踏进自个儿房门就吓得差点后空翻逃出房间。
笑咪咪地端坐在内的老妹擅自出入我房间当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但她的伴儿却给我像在乡间野道被无霸勾蜓（注：一种大型蜻蜓，体色黄黑相间，复眼为绿色，展翼宽约有12公分）迎面撞上的惊吓。
那个女生轻柔地抚摸着大腿上的三味线下巴，抬起头来对我弯目微笑。
“嗨，这只猫很不错耶。你知道吗，在下忘记是哪里看来的论文了，内容是说养猫有分中奖和铭谢惠顾，和种类或血统无关，反而和饲主的自主性关系比较明显。就在下所见，能养到三味线真是中大奖了呢。不是说你有福气养到公的三色猫啦（注：三色猫几乎都是雌性，雄性稀少到甚至能上新闻），该怎么说呢，它有适度的智能和适度的野性，说不定比人类孩童还了解人类呢。”
“这家伙有时比人类还嚣张，我看它根本不觉得自己是猫咧。”
“阿虚，其实刚好相反喔。猫是把人类当成同类，也就是当成稍微大一点的猫而已，所以不会跟人类客气。在它们眼中，人类只是没比自己敏捷也不会抓老鼠，老是坐着的笨重迟钝生物，但是狗就不一样了。狗和人类自古就拥有同样的社会性历程，两者过着同样的群居生活，所以容易打成一片。狗大概认为自己也是一种人类吧，所以才会对饲主或首领忠实服从。”
“佐佐木。”
连书包都忘了放的我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之俊我才转向老妹——
“老妈呢？”
“去买晚餐的菜了～”
她还是答得那么无忧无虑。
“是喔。好吧，总之你快点出去。”
“蛤～”
老妹吹涨了脸。
“人家难得能跟姐姐玩的说，阿虚大坏蛋。”
尽管老妹使劲歪头撒娇，还是拗不动我。
“我才不坏，我和佐佐木有重要的事要谈。对了，是你开门让她进来的吗？不是说过很多次，一个人在家就不能开门让陌生人进来吗？”
“她才不是陌生人呢～她是阿虚以前常常带来玩的佐佐木姐姐。虽然都只有在门口，可是我知道你们会一起骑车出去喔～对不对～？”
见老妹故作正经地征求同意，佐佐木苦笑着点点头说：
“想不到你还记得在下，真是荣幸。哎呀，小孩子长得真快，要刮目相看了呢。嗯，应该不能说是小孩子，你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是吗？外观内在跟那时完全没长进嘛。
“在哥哥眼中当然是那样。因为你们是从小一起成长的，所以就被你当成是日常光景的一部分了。你是实时看着她的成长，自然只会相对地做比较，在下则是只能以绝对角度观察，才会觉得她有显著成长。”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不过你应该不是特地来对我老妹发表感言的吧？
“不是。在下的情绪还不至于被突发事件左右。”
我硬是将佐佐木腿上呼噜作响的三味线一把抓起塞给老妹，推她出门。
“喵啊！”
我无视三味线的抗议说道：
“现在我们两个不是要玩，是要讲一些你不会感兴趣的话，所以你就自己先去楼下玩吧。你把客厅里猫箱的木天蓼喷剂弄一点在磨爪板上，顺便换个猫砂再帮它刷刷毛，三味线一定会很开心的。”
“欸——？我也想和姐姐聊天，我要听阿虚说什么！”
即使老妹抱起三味线用全身表示抗议，仍遭到我强制驱离。小学矮冬瓜跟猫在门外念念有词地抱怨了一阵，最后下楼声终于传来，让冷静从云端上回到我的头壳里。
佐佐木咯咯的愉快隐笑应该也有让我找回平常心的疗效吧。
“她真的真的好可爱喔。光是几句话，在下就能确定她的确是阿虚的妹妹了，她的成长环境实在不错。在下也能隐约感觉到，她真的很喜欢哥哥。对她来说，你这个最亲的人就像是能带来惊喜的魔法师，譬如想养猫的时候就真的带只猫回来，她一定超尊敬你的。”
可是我从来就没感到过半点尊敬啊。两、三年前的她根本是个碰不得的爱哭鬼，有好几次都恨不得找块布塞了她的嘴。经验告诉我，总是空下家庭成员表妹妹栏的人，对妹妹这个词都有独自的憧憬，不过就算在旁人眼中的确就是那样，这还是一点也不重要。
想到这里，佐佐木再添追击。
“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起新鲜的水，猫更喜欢喝人泡过澡的水之类的喔。”
这又是哪桩？
佐佐木咯咯窃笑。
“所以一开始才说是无关紧要的事啊。”
“然后呢？”
我将仍挂在肩上的书包扔上床，在佐佐木面前盘腿坐下，看着老同学微笑不为所动的脸。
“那你真的想说的又是什么？希望是有关紧要。”
“很多很多。”
佐佐木回送的视线有如盛开八分的染井吉野樱那样嫣柔。
“你差不多快憋到极限了吧。就各种意义来说，上次见面的干涉实在太多了。在下一直在找一个能和你侃侃而谈的机会，还想说你必定会有什么提案，才整晚没睡等你的电话，结果却音讯全无，让在下有些错愕。”
不用那么夸张吧，我自己也快想破头了。例如到底该怎么对付外星人，或是哪本电话簿有银河警备队服务电话之类的。
佐佐木的表情戏谑得像个对自己设的陷阱位置了如指掌的小鬼头。
“怎么这么冷淡啊。没关系，在下已经习惯你的任何反应了，随时都能包容你。现在在下就直接切入正题吧。”
对何谓正题仍是一头雾水的我乖乖点头，既然她都特地登门拜访且这么说了，我就静静地洗耳恭听吧，想必是桩值得一闻的贵重情报。
“那么就先让在下报告，对周防九曜诸多测试后所得出的见解。”
那的确是其中一项我很想知道的事，价值高到能让我耳朵拉得跟腊肠狗一样长。
佐佐木从腿上捻起一根三味线掉的毛，并注视着它。
“从小，在下就一直想象如果外星人存在，那会是长什么样子。在小说漫画中，外星人的前提大多是能以光学方式观测外型，以及能达成某种程度的沟通。例如能理解质数的概念，像翻译机之类的便利工具也时常出现。”
将因此发端的星际对话为重心的科幻小说不胜枚举，在长门的感染下，我最近也啃了几本有点艰深的欧美SF。既然是虚构的，能学的东西自然不少。
“嗯，先把刚才讲的搁到一边。”
佐佐木摇了摇指间的猫毛。
“像长门同学那边的资讯统合思念体，或是九曜小姐那边的天盖领域，似乎和人类编造的易懂故事里那样的外星人形象完全不同呢。”
真想让描写出火星或水星有人形外星人的古早SF作家听听这句话，应该能让他们写出更生动有趣的段子吧。
“说的也是。不只是SF，要是约翰.狄克森.卡尔（注：John Dickson Carr，1906～1977，与阿嘉莎.克里斯廷和艾勒里.昆恩并称黄金时代三巨头，享有密室推理大师之美誉）出生在这个年代，就能利用现代科技编出更多更多诡谲的密室推理小说，让在下成为阅读的俘虏。干脆就拜托你的朝比奈学姐，直接用时间移动把他带来现代吧，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喔。”
可惜光是被带回过去就能把我折腾得半死了，还没有机会一探未来，大概是因为什么禁止事项才不能把人带过去吧。
“不过这也只是随便说说就是了。”
三色的细毛从佐佐木柔细的指尖飘落。
她沉静的视线定在我脸上，表示闲谈的终结。
“可能她们就是因为那样，才无法理解我们人类的价值观和动机吧。她们是将自身层次勉强降为与人类同等的高端生命体，也许会有即使知道要谈什么，却不知为何而谈，甚至不知为何非谈不可之类的疑问。你认为自己能够和一个在5W1H中，除了谁和哪里之外其它一概不知的对象交谈吗？”
完全不认为。长门说的话我都快听不懂了，就连九曜是不是犯人这部分看来也有问题。
但佐佐木说：
“像那样的沟通不良其实不难理解。比方说，你应该理解不了水蚤或草屡虫的价值观吧，你能想象自己和百日咳杆菌或霉浆菌闲聊的样子吗？”
以我的智能来说的确有点难。
“要是单细胞生物或细菌拥有人类的智能，一定也会对两足步行哺乳类的行为动机抱持疑问。人类究竞为何而活，人类想对这个星球和世界做什么，他们对这两个问题感到的讶异也许比疑问还多吧。”
我说什么也想不迩自己为何而活吧，不过我相信就全人类而言，我这种人一定是压倒性地占多数。
“阿虚，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
我一时也说不上来。
“在下也是。在信息高度错综的现代社会里，价值观是不会被定量化的。”
佐佐木的表情和语气仍然如一。
“例如说，有的人会觉得是金钱，有的人会说是信息，有的人会认为是感情。由于人人价值基准完全不同，以致于人无法纯粹用自己的价值观衡量这世上的一切——这点我们都很清楚，所以你才不能马上回答在下的问题。”
大概吧。
“可是在下认为，以前的人对这个问题不会想那么多。”
大概吧。
现在是个信息唾手可得的年代，可是在百年前，喔不，光是十年前，能轻易获取的信息就此现在有限得多了。若是倒回战国时代或平安时代，他们对选择所下的踌躇会比现代人深吗？当时的选项一定极为有限，选无可选。
若说选择的自由会随着社会的多样性增加，那么反过来说，会烦恼该如何抉择就是多样性所带来的弊害吧。当人缺乏信息而无法当机立断时，通常会选择多数方，不过这是种本末倒置。不仅没有多样化，反而往一个极端前进，也就是价值观的均一化。
“看来比起选择的扩散，外星人更将均一化视为正常的进化路线呢。”
佐佐木的声音还是一样地轻。
“然而，外星人似乎也开始注意到事情的另一面。在下猜想，起因就是你和凉宫春日的相遇。”
春日就算了，让火星人施行总统制对她来说都只是一念之间，我的行动力可没那么夸张。
“别那么说，像你这样想和话几乎说不通的外星生命体吵出一个结果，其实很也不简单呢。那不是谁都想得到、学得来的，你的行为应该是从经验得来的结果吧。在下很羡慕你喔，阿虚。你口中的长门同学好像很有魅力，让在下真的很想拿本心爱的书和她促膝长谈，九曜小姐在在下面前都难得开口呢。”
虽然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但我还是感到佐佐木话里有一半以上是认真的。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我们就来想想吧。幸好藤原先生和橘小姐都是说得通的对象，就连九曜小姐也算。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武器，阿虚。只要动动脑，用最后得出的论点让他们甘拜下风就够了。虽然做起来一定不简单，但是在下认为你一定办得到，而在下也是。毕竞思考和向他人表达自己的思考，都是地球人与生俱来的普遍能力。”
光凭我高二的学力和知识是能吐出什么象牙啊？那不是诺贝尔奖级的物理学家总动员才做得到的事吗，我连木卫三跟海卫一哪个大都不知道咧。学力比我差的，我只敢说谷口一个。
“在下觉得，这点程度的问题应该称不上是问题，因为这是个围绕着凉宫春日转动的故事。一切基准都取决于她的认知，无论哪种势力都是以她的行动和知识作为基本原则，这就是足以让我们插针的缝了。”
佐佐木露出让年龄暴增十岁的成熟笑容。
“大人们只会变成绊脚石吧。分析、解析、应对手段、浪费时间的会面……全部是徒劳无功。听好了，阿虚，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所以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才是剧情的正确走向呢。”
把你也扯进来，实在不太好意思。
“不必道歉，在下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既然在下谢也谢不完，如果你有什么请求就尽管说吧。”
佐佐木以不知是认真还是说笑的口吻说：
“所以说，我们的胜算一点也不小。这里是偏僻星系的行星，只要以这浩瀚宇宙边陲的小小星球为舞台，拥有神奇力量的外星生命体就不得不在地球的尺度下行动。想必资讯统合思念体和天盖领域身上也有类似的制约或不成文规定，否则他们没必要一直暗中交战。未来人也一样，似乎被某些不知为何而设的规定所限制。因此在下推测，该处就是能让现况回复正常的突破口。”
只是，即便佐佐木的想法或着眼点正确，又该如何证明？
佐佐木从容泄出她特有的咯咯笑声，像个在圣诞夜里深信圣诞老人会在枕边留下心仪大礼的少女。
“我们一定很快就会想出法子的啦。你并不期望现况继续下去，凉宫同学大概也是，而在下当然也一样。既然重点关系人的想法这么一致，在下实在不认为状况会往其他方向发展。”
身穿制服的佐佐木看来对未来充满期待，带给我某种既视感，原来是我想起了春日在SOS团成立当天露出的笑容。若说当时的春日是朵盛夏的向日葵，那现在的佐佐木就像朵牵牛花，印象略有不同。
“那么——”
那么，你来这里主要是想说什么啊？
“在下只是想和你当面聊聊而已。没有其它人，只是我们两个。当然也不用电话或短信，所谓隔墙有耳嘛。”
我眼前突然浮出老妹贴着门偷听的样子，却也不经意想到佐佐木也许真的在顾忌窃听问题。窃听电话对有点规模的组织而言绝非难事，古泉就不用说了，对森小姐和新川先生……或者是橘京子或藤原一派都是。若想绕点路提醒我这点，便能解释今晚的突袭访问。
“还有一件事。在下感觉藤原先生很想赶快了结这一切。橘小姐不甚积极，九曜小姐意图不明，唯有未来人的他清楚表示自己的目的是出于利益。用类型来看，他应该是只要事情先后完成都无所谓，就会想早点了事的人吧。这么一来，就算明天有所动作也不奇怪呢。”
如果我能到邪马台国（注：根据‘三国志’记载，邪马台国是二世纪末统领日本众小国的强国，女王为卑弥呼）时代旅游一趟，我一定会四处闲晃，看看陈寿（注：‘三国志’作者）的记载有几分为真。藤原也好好参观一下过去嘛，何必急于一时，难道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考古价值？
“不过，这样子对你来说，应该也比较好吧？”
我的确很想打破这暧昧的现况，也想帮长门退烧。
“然后这完全是在下的猜想——”
佐佐木接着说：
“我们当前的问题，也许就只是要证明存在意义而已。不管什么人，也许都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存在意义成为确切的事实而努力也说不定。和外星人、未来人和超能力者都无关，也许每个人都是以一个唯一且单纯的动机生活着，而那也许就是希望他人认知自己确实存在。阿虚，你也已经认知到九曜小姐、藤原先生和橘小姐现在就在这里了吧？就算他们即刻从此消失，你也忘不了他们吧？此时此刻，他们无庸置疑地存在于这个世界。说不定他们的愿望，只是想传达‘别忘了我们’这样一个简短又伤感的信息呢。”
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个时代对我做这些不可啊？我确实死也不会忘记他们的长相和言行，可是那又怎么样？我既不是有纪录狂的宫廷文官，也不是什么史书总编，要闹就去塔西图（注：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执政官，元老院元老，也是著名历史学家）或希罗多德（注：西元前五世纪的古希腊作家，将旅行见闻及第一波斯帝国历史编成‘历史’一书）的时代不就好了，要不然这个时代还有很多人有类似兴趣啊，为何偏偏是我？
当我反刍着佐佐木的论点时，那位前同学兼前补习班旧友的女孩，正不知怎地瞇起眼，双手握拳在脸颊上按摩似的挤来挤去。怎么，美容体操啊？
“不是啦。”
佐佐木放下了手。
“只是和你讲话时，在下的脸就不知道为什会固定成笑脸。脸部肌肉僵久了不太好，再说现在聊的也是严肃话题，就想试试这样表情会不会有所改变，有差吗？”
虽然我用分辨七星瓢虫和二十八星瓢虫之间差异的集中力去观察，却仍看不出有何变化。贼笑和瞇眼笑啊……是说从国中以来，我就好像没见过佐佐木脸上有微笑之外的表情。
看着她的脸，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
她旋即张口回答，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唐突的问题。
“身为一个人类，当然就是要尽力留下自己的基因。将自己的构成要素藉由子代流传后世，就是生物的本质，至少在这地球上都是这样。”
我才不想听那种进化论式的回答咧。就算知道要怎么留下基因又怎么样，还是有点答非所问的感觉。
“真是的。人为何而生、为何而活这种问题，只不过是种禅问答罢了。乍听之下有点观念上的意义，实际上什么也没有。不过，若以此为出发点重新回答，在下的存在意义首先是‘思考’，再来就只有‘继续思考’一途可选。在下只有死了才会停止思考，反过来说，停止思考几乎与死亡无异。届时‘在下’这个性格就会消失，之后只会像个动物为生存而活吧。”
佐佐木咯咯低笑。
“在下想对这世界的森罗万象永远思考下去，至死方休。”
那思考的终点又有什么啊？呃，请回答生小孩之外的。
“真是个好问题呢，阿虚，那的确是很人性化的问题。若想留下基因以外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曾经活在这个时代，当然不需要局限于胺基酸组成的双螺旋。有史以来，人类一直在地球上留下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奢侈的大遗迹，也有划时代的小发明。当时最尖端的科技、国家文化艺术品、全新技术系统或未来永续的理论……”
从佐佐木的表情能看出来，她的思绪正进行着跨时代的脑内时光之旅。
“在世界史上学到的历史伟人，也是做了一些足以被称为伟人的行为才会名留青史。在下的身心虽矮小又无力，但在下的思想将成为一切的开端，也许总有一天会想出能流传至遥远未来的新概念。老实说，在下的确很想生出一点东西并加以培养留诸后世，当然是DNA以外的啦。”
你的野心还真大。
“能留下的不管是铭言或概念都好。若要说野心，那么这就是在下唯一的野心。只是在下只想独力完成，不想假外星人、未来人或超能力者之手。在下的思想只属于在下自己，不希望有任何人介入，要自己导出结论，那就是在下为自己定义的存在意义。在下要将心里浮现的原创言语或概念具体化，不受任何干涉或影响，所以九曜小姐和藤原先生反而是种阻碍。至于橘小姐……在下应该能和她成为无所不聊的好朋友吧，她是在下唯一能指望的呢。”
我好像从没和佐佐木在一个话题上聊这么久过，也没听过她说过这样的心声。好吧，我也向她坦承一句。
“佐佐木，要是你能自由使用春日那种力量，说不定就能实现愿望了呢。”
“是吗，阿虚。可是在下还是个身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也是会有想象谁谁谁死有余辜的时候。若在下的一个小念头就能夺走一条人命，一定会大受打击并原谅不了自己，非得让自己连想都不能乱想不可，所以在下当不了凉宫同学。如果她实现愿望的能力和神一样全能，那么她能在这世上保持平常心还真是种奇迹。也就是说，能在凉宫同学和奇迹之间画上等号。”
佐佐木像平常那样讽刺地拉起唇角，直直凝视着我。
“在下原本就否定神的存在，就算存在也不在这世界上，更不会有没自觉自己是神这种事。你想想看，你会因为喜欢自己的金鱼缸就跳进去吗？会特地从外头闯进水族馆玻璃或动物园栅栏之中，和热带鱼或驯化的野生动物为伍吗？”
总有种被打迷糊仗的感觉，和脑袋好的人一对一交谈就是这点不好，让我有点期待古泉的救援。
“换句话说，就是高等生命并不会跳进低等世界，无论是人是神都一样。我就是这么想的。”
佐佐木夸张地小手一挥，半开玩笑地说：
“看来凉宫同学是个等同于神的人，而且有人认为在下也是。受到在下和她两个神般的人关爱的你，绝不会只有看戏的份。没错，你就是真正负责操刀的人，为旧故事收场、为新剧情开幕就是你的使命，快睁大眼睛看清自己吧，阿虚。你就是关键人物，手握能开启任何一扇门的万能钥匙啊。”
虽然我是春日消失时的关键人物，不过这次我没什么自信。
“这件事将会在你的手中解决，这就是在下现在能做的小小预言喔。”
佐佐木发出清晨鸽子般的笑声。
“你是在下最信赖的人了，因为你是在下无可取代的亲爱挚友啊。”
尽管经过多少物理操作，她的表情仍没有一刻不是微笑。
“你一定可以的。在下甚至觉得只有你才办得到，所以你更应该放手去做。假如神级的凉宫同学、外星人长门同学、超能力者古泉同学都办不到，那就只能赌在普通人代表的你身上了。那是你的特性，也是优势。阿虚，你会和他们或我们相遇不是没有理由的，你一定有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就算要在下拿从小就爱不释手的猫咪玩偶当赌注也行喔。”
像是句点似的，佐佐木环视我的房间一周后，站起身来微笑说了句“该告辞了”，又接着说：
“不必送在下回去了，你已经给了在下一段愉快的时光。替在下向你那率直的妹妹和令人羡慕的猫咪问候一下吧，在下还想在下次拜访时陪她们多玩一会儿呢。”
之后是一段微妙的空白。
佐佐木站着不动，只是端详我的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也站得像个棒槌，毫无反应，却见到佐佐木露出前所未见的迟疑语气：
“阿虚，其实在下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不怎么重要，也和藤原先生、橘小姐和九曜小姐都无关，只是想针对在下的学生生活和你谈谈……”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能为佐佐木的学生生活提供意见的好学生，也解答不出足以困扰佐佐木的问题，不过看来她也这么想。
“还是别问好了，能和你聊这么多就已经让在下舒坦了不少。在下很明白，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才是正道。唉，早知道就不提了，在下就是这点不好。想找你谈那种谈了也没用的事，实在是太自私了，在下先向你道歉。”
这种自己提出又喊卡的行为，在我眼中就像空白试卷到手后又被马上收回一样。既然我也无力即席回答佐佐木上门求诊的病状，我的自尊也算是得救了吧？
“可是——”
佐佐木勾出提起一边唇角的特有笑容。
“能和你当面聊聊实在太好了，让在下的心意更坚决了呢。”
抱着三味线的老妹跟着我到玄阅送行。她抱得并不稳，让三味线像是中了锁喉功的摔角手般，难受全写在脸上。
“再来玩喔——！”老妹一脸开心地大喊。
佐佐木笑着挥别两人一猫，便头也不回，行止得宜地离去。
我在玄关一直待到她消失在转角，但她还是一次也没回头。她到底想另外和我谈些什么呢——
那不带一点云彩的完美退场，的确很有佐佐木的架势。
等到我开始思考她来访的真正意义，已是月升东山、人泡浴缸的事了。
我看着老妹拿进浴室的塔空戈（注：超人力霸王中的石油怪兽）塑料玩偶载浮载沉，同时细细思索。尽管浸了那么久血液循环想必十分顺畅，但答案仍不愿跳出天灵盖外。最后只知道她没出口的话题并非主要，不过就这样算了实在教人郁闷。
而且，我总觉得和她对话当中，有个字眼被我一个不留神就忽略到现在，那到底是什么啊？这段记忆就像输入错误指令而不小心格式化了的硬盘般干净溜溜，看来我的脑髓内存已经有过载的征兆，需要加装高性能散热片冷却一番。话虽如此，因泡澡而气血通畅的身体根本冷不下来。日日不忘泡澡刷牙是我的习惯之一，我也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尽管我没有洁癖，但一天不那么做就会全身难受。哎，反正这种人又不只我一个，对不对？
另外我必须坦承，今天佐佐木的来访实在让我松了一大口气。和她聊过，让我再次体认到她的确值得信赖。纵然论调和思考方式稍微异于常人，但仍是个普通女高中生，和国中时期一个样。要是佐佐木进的不是明星高中而是北高，那又会如何呢？说不定古泉和橘京子会同时转学进来，让我的高一时光过得更加混沌。只是这些if的事想再多也没用，现在还有别的事要考虑。
“可是——”我叹息参半地自言自语：“说是这么说……”
话声在浴室墙面敲出回音。老实说，我真的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的自己很没用。
“既然这样，也只能早点上床请仙人报梦了。”
我将几乎能以盼望一词盖之的寄托性梦境观测喃喃挂在嘴边，跨出浴缸后拉开折叠式的门。在踏垫上恭候已久的三味线迫不及待地冲进浴室，狂饮洗脸盆里的水，小舌滋滋地响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拾起头——
“哔喵～”
大概是这样叫的吧。那就像一句纠正我错误想法的警告猫语，但我还来不及问，它已用猫爪喀喀敲着地板飞快消失在楼梯顶，目的地八成是我的床。
下次就带三味线去见九曜好了，说不定被封在它脑里的什么什么生命体能派上那么一点点用场。
但是——
“还是算了。”
我已经放弃让别人替我如愿的教义了。现在，我只能独自硬干到底。先把究竞能做什么之类的问题摆在一边，放手去做就对了。佐佐木都这么劝我了，对一个阴错阳差来到地球附在狗身上的阿呆精神生命体有所期待，也是蠢事一桩，就让我证明太阳系居民占的地利，比什么仙女座病菌（注：‘The Andromeda Strain’中译天外病菌，由侏罗纪公园编剧麦可.克莱顿于1969年所著之小说）更凶更猛吧。
很好，该是让九曜或藤原见识见识现代地球人不可小颅的时候了。本来这是件必须请托地位、名声和IQ都比我高N级的大人物来做的事，但是事到如今，我又怎么能把围绕凉宫春日的超自然包袱随便扔给一个路人呢？对方一定会赏我白眼，我也不想那么做。这是一场针对SOS团的随堂考，解题者自然非我们不可。
而且在不知不觉中，我已成为一个必须东奔西跑四处斡旋的中心人物。听见卧病在床的长门心声的只有我一个，虽不知那是不是无意识的产物，但她仍找上了我。要是连SOS团这样一个微小组织的成员都救不了，我又能做些什么？顶多是帮老妹做作业或制止老妈将三味线剃光头罢了。与其一直这么傻傻地随波逐流，倒不如偶尔像条归乡的香鱼逆流而上更来得有声有色。
再说，我的终极目标也只是让长门痊愈这么简单而已啊……
喔喔，突然有种浑身是劲的感觉。
我的自制力正无限狂飙。如果能将这份热情用在念书上，老妈肯定会感动落泪，但这和那是两回事，抱歉啦。总之，地球内外没有任何智慧生命体能打消我的决心。喔喔，难道英雄的素养已在我心中萌芽了吗？要不是我现在刚洗完澡一丝不挂，我定将右手高举向天，没头没脑地激昂一下。
就算说现在的我万夫莫敌也毫不为过。前几个小时的我沉默寡言迟疑不决得连梅雨正浓时的蜗牛都会耻笑，而佐佐木就是想给这样的我来一记当头棒喝。即使她讲得云淡风轻，好像都在一旁打转，却能诱导对象的思维，这是何等高明的心理战术啊。这家伙实在太恐怖了。
“干脆就来大闹一场吧，一定要把未来人、外星人和超能力者统统赶出我的视线范围。”
不用说，朝比奈（小）、长门和古泉都不在计算之内。森小姐和喜绿学姐又该怎么算呢……
我沉醉在有的没的虚幻梦想里，净说些乐观的话，但是另一个我却在心中某个角落，以冷静得令人厌恶的态度讽刺地自嘲。说起来，那个我也许还比较像原来的我，而我也无法否定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泼冷水的超我深层意识。
那个我是这么说的——
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人能胜任超级英雄的角色吧？
没有别的，就是那个人。
不，那个人才是——
之类的吧。
——‘凉宫春日的惊愕’（后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