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1-12 17:4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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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轮环的魔导师
本卷名称：第八卷 众神永久的离去 

序章 神界之门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jdxy01

她幼小的眼眸看到了在那里发生的无法理解的事像。

离城镇不远的针叶森深处。

遮蔽视线用的结界另一面，隐藏起来的秘密研究施设——

对她来说，那里是父亲的工作地点，与知根知底的研究人员会面的场所，也是自己的游乐场。

即便声称是秘密施设，其保密的程度也并不严格。

在两百多年前这里曾被用作极其秘密的设施，遮蔽视线的结界也是从那个时候遗留下来。不过随着时代发展，状况发生了变化。

如今城镇里的大部人都知道「森林深处有个研究设施」，本来也没有人打算刻意隐藏它的存在。

研究人员在城镇的酒馆里也能轻松畅饮，偶尔报怨下研究的内容，城镇的买卖人也经常送来材料以及日用品。

就是说，如今只是将以前的秘密古代研究设施再利用而已，由于存在扭曲视线的结界，如果不走到近处就看不到「那里有个建筑物」。

因为这样的状况，那里对于孩子们来说也有趣的秘密场所。

她——菲利亚诺•••莱涅茨•布兰黛尔也是常来这个不能称为秘密的秘密基地游玩的孩子之一。

她是这个施设负责人弗罗斯贝尔克•莱涅茨•布兰黛尔的女儿，一个还不满三岁的孩子。

虽然是皇族，但父亲的皇位继承顺位很低，与政治世界几乎无缘。

中间名「莱涅茨」是这个城镇的名字，就是说弗罗斯贝尔克是作为这个地方的领主被左迁至此。

运营研究所是他的爱好，也没有受到国家特别的关注。

魔导具研究可以说是王侯贵族的嗜好。

自己成为研究者，或是出资雇佣工匠，与魔导具之间的距离各种各样，但是在这个布兰黛尔皇国内，无法开展研究的皇族会被当作无能之人。

弗罗斯贝尔克是优秀的研究者，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被称为“魔导卿”，但不通政治，缺乏野心。

他作为皇族并不显眼，但对菲利亚诺来说仍然是最喜欢的温柔父亲。

这一天，她出发去父亲所在的工作地点游玩。

目标不只是父亲。

还有弗罗斯贝尔克的亲友、名叫鲁法斯的魔导师。

这位鲁法斯和她的妻子奥斯加不久前生出了一个可爱的男孩子。

起名为赛罗尼乌斯的婴儿与双亲共同在研究设施中生活，成为了菲利亚诺喜欢的玩具。

伸出手指，他就会用小手回握住。

脸凑过去他就会笑出来，睡着的时候真的十分可爱。

几乎不太会哭的婴儿总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偶尔胸中还会闪出某种光芒。

大概两天前，研究人员一边观赏着这种光芒一边交谈。

“真令人惊讶。那个真的安定了么——”

“体重也增长了，很普通的在成长。将他公布出去肯定会一片喧哗。”

“但是呢……无法复制的话就没有意义。如果贸然公布，这个唯一成功的例子就会被当成实验动物对待。鲁法斯也不想变成那样。”

“力量的本质的尚且不明……虽然很可惜，嘛，奥斯加小姐很高兴，现在这样就好吧。”

心情舒畅的研究员们在说话的同时抚摸着赛罗尼乌斯的脑袋。

幼小的菲利亚诺不太明白对话的意思，不过即使到现在，她仍然没有意识到大人的那番对话本身就难以理解。

菲利亚诺和赛罗尼乌斯在玩耍的时候，研究员们一直在观察赛罗尼乌斯的反应。

在森林中步行的菲利亚诺今天也打算去找赛罗尼乌斯玩。

和他在一起时，不知为何心情十分充实。

准确来说，就是心情变得火热、思考变得敏锐这样的感觉。只要在赛罗尼乌斯身边，眼前的一切都闪耀出鲜艳的光彩，就连身体也轻盈起来。

简直就像是不可思议的“力量”从他的体内溢出，并且分享给周围存在之物——就是这样的情况。

总之，赛罗尼乌斯就是菲利亚诺的花蜜，她自己就是绕在花蜜周围的蜜蜂。

周围的大人们仍然没有察觉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只有年幼纯洁的菲利亚诺明确的享受着这份力量。

尚不懂事的她还没有自我察觉，这是一种被称为由魔力引发的依存症的性质。

另一方面，菲利亚诺自身的体质对魔力极为敏感，更加促进了这种症状。在布兰黛尔皇族的血脉中，罕见这样的孩子。

大概长大后会成为优秀的魔导师吧，但也存在因为对魔力过于敏感而导致精神病症的前例，在这种意义上也是相当危险的资质。

菲利亚诺的不幸——也可能是她幸运，就是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了她的这种资质。

如果有人察觉到，说不定会等她再成长几年才会允许她进入研究设施。

这样一来，她今天也不可能去研究施设游玩，失去父亲的同时也不会知道更多的事情。

但是——

她看到了。

穿过扭曲视线的结界，来到研究所的旁边时。

与往日所见的情况不同。

（P17图）

石制的洋馆崩塌化为一片废墟，四处冒起滚滚的浓烟。

如同火灾后的混乱场面，但是比起研究设施的惨状更加让她感到害怕的是位于空地中心处的巨门。

完好无损，没有蚀洞或裂纹。

毫无装饰的粗糙之物，但可以确认是人造的建筑物——门。

房屋已经崩塌，这个门比曾经的三层位置还要高。

从巨门里面，比门更大的“某物”注视着菲利亚诺。

在这个巨大物体的阻隔下，看不到门对面的一切。

不知为何，菲利亚诺看不清这个“某物”的形状。

空间扭曲，颜色浑浊，一切化为虚无，无法触碰，甚至不能直视的“某物”——

在这个体现出“混沌”字面意思的存在前，菲利亚诺呆呆的站着。

即使移开视线也逃不掉。

最终她只是呆呆的和“某物”视线相对。

通过交错的视线，“什么东西”进入了菲利亚诺的脑内。

然后她看到了“看不到的东西”。

凭借人类的精神力难以承受的大量情报在极短的时间内流入了她幼小的意识中。

「……菲利亚诺在么？别看那个怪物！快逃！」

从门的对面传来了父亲悲痛的叫喊声。

与此同时“某物”移开了视线，但菲利亚诺的心灵在此时已经崩坏。

精神受到未知之力的侵犯，她睁开瞳孔虚无的眼神，坐在地上。

什么都感受不到。

什么也无法思考。

此时的菲利亚诺被封锁了“心灵”。

不是单纯的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视线相对的“某物”通过眼睛侵食了她的心灵，幼小的菲利亚诺毫无还手之力。

在她的视野中，事态继续发展。

从门的内部、看不到的世界中传来了大人的声音。

「鲁法斯！关上门！至少你能逃走吧？」

「报歉，做不到……我也无法行动了。毕竟在没找到奥斯加的情况下，我无论如何也在留在这里。」

这番痛苦的声音传到了菲利亚诺的耳畔，但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理解话语的能力。

然后，巨大的“门”开始在她在面前缩小。

如同龙卷风般卷入周围的瓦砾和土壤，不可思议的巨门保持原有的形状，只是面积在不断缩小。

想要走出门来到这个世界的“某物”再次被吸入了门的深处。

从它的脑袋中突然传来了没听过的声音。

“神界之门打开了——是谁打开的？”

菲利亚诺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是个问题。

不过，对她来说大概是件幸运的事。

不论是否回答，只要做出反应就会被确认——此时响起的这个不似声音的声音拥有这样的性质。

在门的对面，菲利亚诺的父亲、父亲的朋友以及父亲的朋友都听到了“这个声音”，并且各自做出了反应。

这个反应到底导致了怎样的结果呢——

菲利亚诺在失去心灵的状态下，见证着一切，倾听着一切。

即使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份记忆，但这份记忆已经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巨大的门继续缩小，不久后已经不能允许一个孩子通过，眼见着又变成了手指般大小。

最终，被吸到对面空间的东西什么都没有留下。

研究所遗迹里的大分部瓦砾都被卷进了门的对面，现在已如同废墟一般。

风停了，菲利亚诺仍然坐在那里，周围空无一人。

直到不久后的日落时分，因她的晚归感到担心的佣人前来迎来她的时候——

曾经研究设施的遗迹映照在菲利亚诺呆滞的眼眸中。

这个场景直接烙印在了她的心底，可以说是她幼年时的心灵印迹。

（PS：这里的日语词是“原风景”，意思比较复杂，没找到合适的中文对应）




第一章 夏亚鲁尔僧院的战斗
迎来黎明的夏亚鲁尔僧院——

挖开岩石表面造出来的这个建筑物原来是宗教设施，在历史的进程中几经波折，最终存在的意义发生了变化。

“抵抗鲁达族的暴政，以那克巴族为中心的反政府组织堡垒”——在萨安托罗夫，这是一般民众对这个僧院的看法。

这里在数年前造到毁灭后，化为了一堆废墟。尼斯罗夫•里贡率领反叛军进攻，再次利用这里作为据点。

不过，大体上只用于保护伤兵和难民，并非战斗用的堡垒。

圣教会的“伦德伦德骑士团”在黎明前袭击了此地。

不分老幼男妇，就连伤兵也毫不留情的一律斩杀。还留在僧院的数量极少的警卫兵拼死抵抗。

其中的一人、红发魔族克利穆德已经全身受伤倒在了岩石上，一动不动。

伸出的四肢绵弱无力，伤口过深导致过度失血，在与露易丝•伦德的战斗中被“萨贝里恩长枪”反射回来的攻击命中，如今神经已经麻痹。

不远处，魔族同伴拉达娜也倒在了地上。

纤细的肩膀随着呼吸痛苦的起伏，由此就能看出她也达到了极限。

（拉达娜也……输掉了么……）

爱丽丝•伦德和露易丝•伦德似乎说了什么，但听不真切。

使用魔导具“巴维里的人偶游戏”的缪尔斯通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体力，应该倒在了某个地方。

搭档的老人巴尔玛兹在致命的箭伤下生命堪忧。

克利穆德自己的魔力也已经见底，自觉时日无多。

从持有巨盾的人遇“持盾步兵沃里”身后，那克巴族的难民们走了出来。

与其说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觉悟——他们的表情更像是单纯的放弃了生的希望，充满了无力感。

即使如此，他们大概还想做最后的抵抗吧，为了保护倒下的拉达娜没有停下脚步。

逃跑的话，被追上仍然是死路一条。

正面应对也无法免死。

总之没有活下去的选项。

克利穆德在心中为自己的无能而向他们道歉。

成为魔族，本应得到了力量的自己倒在了这里——为此而悔恨，为此而耻辱。

拉达娜移开了看向难民的视线。

伦德伦德骑士团举起了将要虐杀的剑。

然后——

不只是克利穆德，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刻，奇迹发生了。

爱丽丝•伦德察觉到危险向后退去。

须臾之间，随着瞄准她刚才所在位置的斩击，落下了黑色的小物体——

紧接着，熟知的面孔接连从天而降。

他们应该是魔族的敌人。

魔人范达尔的首席弟子、暗属性的魔导师、阿尔凯因•达克菲尔德•罗姆奈利乌斯。

同为范达尔的弟子、战轮的使用者西兹可和学士霍克艾。

坐在木马上的贵族千金菲诺和操纵树兵纳修雷的魔导具缇亚涅丝。

然还有“环流的轮环”的拥有者赛罗——

就人数而言，比这里的伦德伦德骑士团少了很多。

但是他们的眼神中充满气迫，从空中降临此地。

克利穆德凝视着他们，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否出现了幻觉。

伪装成云团的浮游庭园飘浮在模糊昏暗的天空中。

一个是伦德伦德骑士团之物。另一个阿尔凯因等人所乘坐的是乐人雪莉露之物。

从天而降的黑猫像是故意遮挡在了难民和伦德伦德骑士团的中间，挥下了泛着暗光的切糕刀。

「伦德伦德骑士团——现在就由我们来阻止你们的暴行。」

克利穆德也微微听到了黑猫的宣言。

保护起受伤的魔族和迷茫的难民——

突然出现的援军面对伦德伦德骑士团，一步不退的勇敢无畏。

◎

赛罗手中没有任何武器，站在杀气旺盛的伦德伦德骑士团前。

位于此地的对手数量大约二十人左右——其中混有伤兵和疲惫之人，但显而易见所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强者。

剑或枪、弓或锤，手里的武器各式各样，杀伤力却无可置疑。他们的战意仍然旺盛，面对突然出现的阿尔凯因等人没有丝毫畏惧的举起了武器。

赛罗的心中有些害怕，但也勇敢的与他们对视。

不可能不感到害怕。只是心中充满了远超这种恐惧感的怒火。

另一方面，仍然能够冷静思考让赛罗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伦德伦德骑士团想要在这里处决没有抵抗能力的难民。如果是他们是民族争端的当事人还有情可原。

但他们根本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不是为了自己的主张，而且这种为了金钱而做出的行动在残暴程度上更是超出了圣教会的指示。

声称是临机应变，却只是在以暴走取乐。

最终，他们只是以自己残暴为傲，醉心于恐吓弱者的人。

强大的战斗力以及背后圣教会的影响力，致使伦德伦德骑士团没有因这种行径而受到处罚。

就连魔人范达尔的弟子阿尔凯因也曾一度败北。

现在，若是不能在此地加以阻止，他们的暴行还会招致更多的不幸。

在赛罗身后，坐在天球木马上的菲诺吐出了紧张的叹息。

「……菲诺，不要冲到前面去。爱丽丝和露易兹交给阿尔凯因对付，咱们集中精力吸引周围骑士们注意力。」

赛罗小声说道后，菲诺脸色认真的点点头。被她抱在身前的缇亚涅丝也无意间露出了严肃的脸色。

她不是人类，而是魔导具，对人类社会的知识了解不多，但却拥有和人相通的感想。

比起伦德伦德骑士团的骑士们，她应该更像是人类吧——

还是说，那群骑士们的残暴才更像是人类的本性呢。

赛罗不太清楚。

只是，面对那些用暴力来形容“人类的本性”的家伙，赛罗不想之为伍。

即使这就是现实的世界，赛罗也没有丢弃到抵抗的意志，阿尔凯因等人应该也是同样。

人绝非善类，赛罗也没有打算毫无条件的如此主张。

但另一方面，他相信人类也绝不是仅有恶的部分。

具体的善恶会因本人选择的生存方式而改变。

这样想来，赛罗想要选择不会让培养自己的祖父泽尔德纳特、师傅亚奈特、还有菲诺和阿尔凯因等人感到耻辱的生存方式。

这份思考与如今赛罗的“觉悟”联系在了一起。

离开埃鲁福尔后，再次与伦德伦德骑士团战斗。

那个时候，仅是阻止对方的攻击就已经竭尽全力，这次攻守已经逆转。

面对赛罗等人的奇袭，伦德伦德骑士团虽然战意旺盛，但却没有时间认真布阵。

证据就是，摆好架势的爱丽丝•伦德漏出了咋舌声。

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重重的阴云处，没有看向赛罗等人。

那里停放着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浮游庭园——现在梅露露西帕和露娜丝缇雅应该正在同里面的警卫骑士战斗。

如果作为移动手段的浮游庭园被夺走，伦德伦德骑士团就无法逃离此地。若是能迅速压制住控制室，他们甚至无法返回浮游庭园。

爱丽丝•伦德露出了痛苦的眼神，就是因为预见到了这样的情况后感到大事不妙。

「将我们牵制在这里，在此期间压制浮游庭园么——所有人，暂时撤退……！」

「不，不会让你们撤退的。」

阿尔凯因迅速的跳起。

在翻滚身体的同时，黑色切糕刀没有留下一丝轨迹直接刺向了爱丽丝•伦德的侧面。

会主动防御攻击的盾牌“弗兰西斯卡之盾”保护着她的四周。

因此阿尔凯因的斩击没有触及到她的身边，但成功阻止了爱丽丝逃跑的脚步。

黑猫用锐利的金色眼眸盯得爱丽丝不敢有所动作。

「不管其他的骑士——绝对不会让你和露易丝逃离此地。本来就是你们先来埃鲁福尔挑衅。作为还礼也好，这次一定要和你们一较高下。」

爱丽丝表情僵硬。

在这个异国之地，失去“浮游庭园”这样的移动工具对他们意味着部队全灭。

即使通过掠夺能够得到最低限度的物资，也肯定会被魔族和反叛军追击，更何况地形不熟。

假使运气好与圣教会的部队汇合，失去了贵重的“浮游庭园”也会让他们声名落地。

弟弟露易丝•伦德马上向骑士们下令。

「第二班回到上面死守浮游庭园！阿尔凯因和霍克艾由我和姐姐对付。让萨缪埃尔等七人和“银雪守护骑士”阻止西兹可、“环流的轮环”以及“树兵”的行动！」

看起来对付西兹可和赛罗等人成了骑士们的任务。

赛罗听到这个指令后，心中安稳了。

（果然，正如阿尔凯因所料。）

降临此地之前，阿尔凯因曾经说过。

“我们降到地面，梅露露西帕等人同时袭击浮游庭园。这样一来，他们为了保护浮游庭园肯定想要撤退。即使能够在地面战胜我们，在此地失去庭园就只能等待灭亡了吧。”

阿尔凯因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

“在地面同时和二十多位骑士战斗将会非常艰难——如果能有一半回到庭园就好极了。梅露露西帕的“裁决魔龙”对付那群骑士也不落下风。假如爱丽丝和露易丝想要回到庭园，就让西兹可用战轮把他们击落。只要他们心生焦躁，就是咱们的胜利。”

事态正朝着阿尔凯因所料想的方向发展。

分割他们的部队，赛罗等人也更容易战斗。

假设伦德伦德骑士团不想分离部队，在梅露露西帕压制住庭园时他们的失败就已成定局。赛罗等人只要来回逃窜争取时间就足够了。

在此之上如果发生意外，还有“乐人雪莉露”待命。

为了避免战场上的危险，雪莉露还没有落到地面，但她身为贤人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视。

雪莉露的强大力量在这样的场合上有些难以发挥。

接受到露易丝指示的骑士们马上赶回浮游庭园。

在不可视的力场下，虽然脚下得到支撑力，但力场的范围狭窄，几近没有防备。

以西兹可的战轮为首，只要那些骑士有被这样的远距离攻击波及的可能性，留在地面的露易丝和爱丽丝等人就绝不可能仅仅是沉默的目送他们返回。

为了援护向庭园返回的他们，留下的骑士全都行动起来。

「全员突击！」

随着爱丽丝的号合，地面上开始了乱战。

突然射出的魔力箭矢——“狩狼之弓”发出的攻击被西兹可的战轮瞬间击落。

没有实体的魔力箭矢被西兹可的战轮上缠绕的魔力弹开，当场烟消云散。

举起短枪的露易丝•伦德向阿尔凯因袭去，爱丽丝•伦德也挥出“雾雨的刺突剑”与霍克艾开战。

现在的霍克艾不是空手。

他的手中持有杖形的魔导具，利落的架开了爱丽丝刺突。

阿尔凯因和露易丝也剑刃交加，西兹可援护着二人，承担起游击手的任务。

黑皮肤的骑士萨缪埃尔和他率领的六名骑士，以及巨大的人型魔导具“银雪守护骑士”杀向了赛罗等人的方向。

赛罗首先选定“银雪守护骑士”作为目标。

动作精细、迅速，马上就能感受到这是曾经打倒过的“铁心圣骑士”的升级版。

在巨大的体型下力量非凡，但本身作为魔导具对赛罗应该无法构成太大的威胁。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战！看到你们还是小鬼，上次没有好好教训你们。」

萨缪埃尔气势十足的挑唆道。

在埃鲁福尔王都，黑狼沙夜受到他们的袭击身受重伤。

赛罗当然没有忘记这份悔恨。

「缇亚涅丝！帮我阻止那个巨人的前进！」

在赛罗的呼喊下，由树木组成的巨大人偶从脚底的阴影里涌出。

缇亚涅丝召唤出的“树兵”纳修雷虽然从出现后仅能存在数秒的时间，却是极其顺手的强大武器。

巨大的身体释放出压倒性的存在感，挡住了迫近了“银雪守护骑士”。

两者的姿势像是在比试力气，赛罗想要靠近两者之间的空隙。

但是萨缪埃尔和骑士们迅速的绕到赛罗和两者之间。

就在徒手的赛罗被挡住脚步时，树兵纳修雷崩塌消失了。

「哦。如果贸然让你靠近，好不容易得来的魔导具又会在瞬间毁灭。不会给你使用同样战法的机会。」

草率的口气仍然让赛罗了解到萨缪埃尔对他的警惕。

“银雪守护骑士”失去了比试力气的对手，重新调整姿势向赛罗冲来。

本次战斗，对敌我双方都是第二回交手，不论是树兵的特性还是赛罗的能力，对手都已经得知。

「还要几秒后才能再次召唤树兵！在这个时间内缩小包围圈！」

骑士们想要抢得先机，已经冲到了赛罗等人的眼前。

充当先锋的人是萨缪埃尔。

黑皮肤的骑士气势十足的迫近，警戒着树兵和环流的轮环同时，仍然将赛罗轻视为“普通的小鬼”。

突然之间，听起来非常古老的话语在赛罗的脑海内苏醒。

“斯特拉达，因为你很弱，请回忆起与弱小相应的应对方式。贸然正面抗衡只是陷自己于危境。”

这是酒神的天之赐子、波鲁德尔的建议。

他以勇武见长，是一骑当千的强者。

笔直的冲向敌阵，像龙卷风般的杀入杀出，饮上一杯酒，之后再次冲入敌阵——如此强大得如同儿戏般的战士。

斯特拉达曾经向他学习过简单的护身之术。

“你明白了么？攻击还是逃跑，不要让对手察觉到自己的选择。打倒敌人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只需回避。”

波鲁德尔在泛着酒意的呼吸下教授斯特拉达体术，理性的思路完全不像是一个醉汉。

赛罗没有对这份记忆犹豫不绝。

——他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自己的记忆，大概是大罪战争时期的英雄斯特拉达残留在“环流的轮环”中的记忆。

赛罗不认为自己是斯特拉达的转生，对他来说斯特拉达是完全的陌生人。

赛罗只是在现时代承继了斯特拉达原来持有的“环流的轮环”。

最近经常以梦或幻觉的形式窥探到这份记忆。

在埃鲁福尔与西天将露娜丝缇雅战斗时“环流的轮环”发生暴走，大概就是以此为契机。

如今赛罗利用着斯特拉达的记忆。

（无力的英雄斯特拉达，吗……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脑海中略微思考着曾经的英雄，赛罗面对迫近的萨缪埃尔踏出一步。

就这样，以比跑步慢、比走路快的速度反而不断向他靠近。

在中距离操纵战轮援护的西兹可发出了大声的悲鸣。

「赛罗，退下……！」

骑士萨缪埃尔用剑刺向了赛罗。

这不是意图一击必杀为的攻击，而是让赛罗受伤然后活捉。

只要“环流的轮环”还在赛罗体内，果然他们还是想生擒赛罗。

赛罗注意到了对方下手的分寸，感到有机可乘。

赛罗保持刚才的走路的节奏，只是微秒的错开了步幅，在萨缪埃尔刺出剑之前以同样的节奏向后闪躲。

萨缪埃尔按照赛罗没有防备的行动预测着距离，对赛罗的变招没有做出即时反应，结果剑挥空了。

应该足够接近的赛罗实际上还在稍远的位置处——引起敌方这样的错觉，微微打乱了萨缪埃尔的步伐。

赛罗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用藏在手中的小石子扔向他的鼻头。

对方是经验丰富的战士，面对似乎是武器的东西急速飞来做出了相应的反应。

萨缪埃尔在没有察觉出投过来的是什么东西的情况下躲开了扔出的小石子，身体因此失去了平衡。

在离骑士最近的距离处争取了时间，赛罗马上大声喊道。

「缇亚涅丝！」

树兵的手突然从脚下的影子里伸出。

通常情况下萨缪埃尔能够避开，但因为刚刚失去平衡，动作慢了半步。

树兵抓住萨缪埃尔的脚，顺势将其倒立举起，全身从地面出现。

「哇！混蛋！放下我！」

树兵纳修雷鼓足力气扔出了狼狈的萨缪埃尔。

有三名后续的骑士也被砸中，远远的击飞出去。

虽然没能靠近“银雪守护骑士”，但夺得了先机。

「赛罗！从这里退开！」

西兹可大喊的同时，用战轮击落了射向赛罗的箭矢。

然后，菲诺驱动天球木马来到赛罗身边，强行抓住了赛罗的胳膊。

「笨蛋！不是约定好了在破坏魔导具之外的时候远离前线么？」

菲诺的声音显露出了紧张。

悲鸣般的声音振得耳朵生疼，赛罗迅速趴到了木马的背上，甚至来不及坐好。

「报、报歉。但是，刚才不知不觉中就……」

「缇亚涅丝，那些家伙再也起不来了吧？」

听到菲诺不安定的叫喊，缇亚涅丝紧闭着嘴深深的点点头。

看向砂尘迷漫的前方，被击飞的萨缪埃尔，腿弯向了不自然的方向，其他的三名骑士也全都手、足折断昏倒在地。

岩石表面在铠甲撞击下碎裂，足以证明刚才冲击的力度。

赛罗再次感受到了树兵纳修雷的臂力。

虽然只能实体化数秒时间，但仍然不碍于强大的力量以及在任何必要时刻都能召唤这些优势。

赛罗也切身体会了古代树兵的贵重程度。

和阿尔凯因战斗的露易丝•伦德咋着舌头大喊。

「全都扎在一团干什么呢！别以为对手是孩子就轻视！」

「……现在是担心部下的时候么？明明我就在你的面前。」

阿尔凯因的声音冰冷刺骨。

在对话的时候，阿尔凯因翻动切糕刀弹开了露易丝的短枪。

由旁人来看，他们的战斗几乎势均力敌。

双方都熟知对方的本领，难有奇招，大部分的举动都是在为了观察对方的战法。

爱丽丝•伦德和霍克艾的战斗也是同样，霍克艾挥舞手杖爱丽丝就后退，爱丽丝刺出剑刃霍克艾也会后退，持续着这种一进一退的攻防。

霍克艾没有将手中的杖当作“魔导具”来使用。

爱丽丝不知道这个杖是怎样的魔导具，在进攻时不禁心生警戒。

霍克艾大概也是想在对爱丽丝做出致命一击时再展露出魔导具的效果，总之战局变成了互相寻找对方空隙的僵持战斗。

在魔导具中也会存在像起火之枝这样一次性的消耗品。赛罗所知不多，但感觉霍克艾手里的杖可能是这样的魔导具。

爱丽丝和露易丝尚有战力，但赛罗和菲诺等人首先需要面对的敌人只有三名骑士和巨大的魔导具“银雪守护骑士”。

就像在埃鲁福尔遇到过的“铁心圣骑士”一样，大概有人在内部操纵这个大块头，不过却没有发现从内部观察外面的窗户。

扁平的脑袋，锤头般的双臂，露出齿轮的腿，脑袋和肩膀上安装着螺旋桨似的装饰，外表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刚才却足以和树兵的力量相抗衡。

想要破坏掉，果然让赛罗直接触碰是最迅速的方法。

西兹可在奔跑中大喊。

「赛罗！剩下的三名骑士由我对付！你去干掉那个巨人！」

她的声音中微微流露出对赛罗的怒气。

大概还在生气赛罗与骑士萨缪埃尔的近距离战斗吧，不过在这样的状况下，赛罗也没有时间听她说教。

西兹可放出的数个战轮横纵交错，浴风飞行。

残存的骑士们勉勉强强的躲避着自由行动的飞轮，即使如此仍然想要阻止赛罗等人的前进。

他们没有后路。如果爱丽丝和露易丝战败自不必说，倘若无法击退阿尔凯因和霍克艾致使浮游庭园被压制，也会变得寸步难行。

一名骑士使出全力挥出战斧。

斧刃脱离手柄，不断回转袭向天球木马。这种武器大概是定制品，在市面上罕见。

看起来斧刃还有追踪的效果，在空中滑出弯曲的轨迹向赛罗等人飞来。

西兹可的战轮光是击落其他骑士射出的箭矢就已经竭尽全力，眼看就要来不及了。

「赛罗！抓紧了！」

菲诺操纵天球木马正面面对飞来的斧头。

然后，沉重的斧头击中了木马的正面。

产生剧烈震动几乎将赛罗甩下去，赛罗紧紧的抓住木马的后背。

菲诺顺势让木马向后滑行，和残留的骑士拉开了距离。

银雪守护骑士想要追赶，却不及木马后撤的速度。

「菲诺，谢……」

背后的赛罗话音未落，菲诺的怒声就已经传来。

「缇亚涅丝，居然攻击我的赛罗，让那些家伙知道咱们的厉害！不需手下留情，打断他们的骨头！」

「……虽然赛罗不是菲诺的私有物……打断骨头，赞成。」

两个人的声音充满了气迫。

赛罗不禁喊到丝丝寒意。

树兵纳修雷的巨大身躯从木马的脚下站起。

纳修雷一边充当马的盾牌，一边如同猛牛般向骑士们冲击。

看到难以抵抗气势汹汹的巨大树兵，骑士们慌忙向左右逃散。

树兵随后立即消失，此时两名骑士刚好分别在左右两侧，菲诺迅速的向他们扔出筒状的魔导具。

在骑士们脚下爆炸的同时，冒起了白色的烟雾。

然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悲鸣声。

悲鸣声不是发自骑士。

菲诺扔出的“狂骚之云”是一次性魔导具，伴随着烟雾产生极其刺耳的音量，可以同时麻痹敌人的眼睛和耳朵。

这个魔导具原本是由身为工匠的露娜丝缇雅在浮游庭园的简易工房制作，用途是「抓捕阿尔凯因」。

超出常理的威力已经越过民用范围，最终像这样用于了战斗。

位于烟雾中心的骑士们似乎已经昏绝。

如果他们拥有如同爱丽丝和露易丝般的反应速度，大概在爆炸前就可以迅速的退开做出应对。

受到该魔导具的直接攻击后，无法行动的他们只能成为纳修雷的靶子。

再次召唤出来的纳修雷毫不留情的向两名骑士挥下拳头。

从烟雾中传出来的悲鸣已经消失，但马上就又传来了骑士们的悲鸣。

随着一声钝响，烟雾中再次冒出新的尘烟。

「……哇。」

菲诺和缇亚涅丝短时间的联手合作让赛罗不由自主的发出感叹。

缇亚涅丝应该不会狠下杀手，但骨折大概无法避免，骑士已经没有了动静。

平时处于微妙关系的菲诺和缇亚涅丝在刚才的战斗中展现出如同呼吸般的绝妙配合。

虽然有趁势而为的感觉，但她们的联手攻击速度连骑士们都不能做出反应。就结果而言，此地的局面已经倾向了赛罗一方。

不远处，“银雪守护骑士”摆好了架势。

不会贸然冲锋——比起这个原因，更像是单纯的感到了畏惧。

与霍克艾战斗的爱丽丝•伦德也察觉到了在此处的失策。

「让银雪守护骑士来争取时间！只要击退浮游庭园的敌人，同伴就会从上面返回支援！」

爱丽丝更改了指令。

爱丽丝过于重视“浮游庭园”结果低估了赛罗等人和纳修雷的战斗力，不过作为进攻方的赛罗也没有想到事态会顺利到这种程度。

在埃鲁福尔时的反思在这次战斗中起了作用。

相比之下，伦德伦德骑士团完全没有料想到阿尔凯因等人会出现在这里，因此疏忽大意。

最后的那位骑士拉开距离只得使用弓箭攻击，赛罗离开木马，再次面对如同巨盾一般耸立的“银雪守护骑士”。

「消灭了骑士，这次真的必须要阻止这个大家伙……西兹可小姐，帮我援护！还有缇亚涅丝，用树兵牵扯住那家伙！」

和菲诺一起坐在天球木巴上的缇亚涅丝点点头。

赛罗用余光确认她的表态时，瞬间注意到了砍在天球木马上的斧头。

这个木马是祖父泽尔德纳特送给菲诺的生日礼物，对赛罗来说也是重要的遗物。

外表像是玩具，但使用需要极高的技术，如果被某处的军队掌握，肯定会采用为正式的部队装备。

不用的时候可以变成手掌般大小——这样的便携性，全力奔跑比真正的马更快，甚至可以越过陡峭的崖壁，急停和急转也能随心所欲。相比之下，消耗的魔力也很少。

在旅途和战斗中使用过后，赛罗终于察觉到了木马的真正价值。

对祖父来说这个应该也是得意之作，这个木马留下如此深的疤痕不禁使赛罗心生遗憾。

现在来看还不影响使用，但战斗过后大概还要进行必要的修理。

菲诺似乎察觉到了赛罗瞬间的眼神，面带歉意的低语道。

「赛罗，报歉。让重要的天球木马受损了……」

「没关系，这不是菲诺的错，不如说反而帮了大忙。可恶的是对面的敌人。」

扔出斧头的骑士已经被“狂骚之云”和树兵所打倒。

剩下的只有一位不知姓名的骑士和巨大的人形魔导具“银雪守护骑士”。

只要能够封锁他们的行动，然后前去增援阿尔凯因和霍克艾，最终打倒露易丝和爱丽丝就是胜利。

状况毫无疑问是己方优势。

马上就能打败伦德伦德骑士团——赛罗全身感受到这样激动人心的事实，肩膀不禁颤抖起来。

◎

在浮游庭园下部的控制室里，乐人雪莉露和她的心腹蕾妮正在观望下方的状况。

透明的地板下方，降落的阿尔凯因等人和伦德伦德骑士团正在激烈的战斗。

最初是伦德伦德骑士团在人数上占有优势，但大概一半的兵力为了防守浮游庭园回到了空中，没过多久，赛罗和菲诺等人又逐一击败了留下的骑士。

伦德伦德骑士团在与魔族的战斗后已经疲劳，与他们相比，阿尔凯因等人精神饱满、体力充沛。天色渐亮，阿尔凯因已经不能发挥出暗属性全部的力量，但也不可能输吧。

至少雪莉露如此相信着。

在乐人身边，心腹兼好友的眼镜姑娘发出了叹息。

「赛罗和菲诺他们出人意料的能干呢。虽然树兵是超出规则的强大魔导具……雪莉露大人，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么？」

听到蕾妮的问话后，雪莉露歪了下脑袋。蕾妮到底还有什么不安，乐人感到一头雾水。

「什么？以现在的阿尔凯因等人的状态来看，甚至能击败伦德伦德骑士团。他们似乎相当愤怒，对方在和魔族的战斗后也露出了疲相。」

他们面对大量骑士一步不退，反而玩弄般让敌人丧失了行动能力。就算有运气上的成份，这样的本领也超出了预想。

蕾妮用手指轻轻弹了下雪莉露的额头。

「不是，我不是在说和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战斗……这样下去不就变成“乐人雪莉露”向圣教会“挑衅”了么？你做出这样的觉悟了么，我是在问这件事。」

「唉？还没有呢。」

雪莉露面带笑微的立即回答。

圣教会十分强大。她完全没有正面挑衅的打算。

蕾妮的面颊突然抽搐起来。

「……那个呢，雪莉露。因为你是笨蛋所以也没办法，这样一来政治上就有些微妙了，和在埃鲁福尔时完全不同。难民暂且不说，由旁人来看咱们这次变成了“魔族”的同伴……你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

蕾妮的声音极其苦涩。雪莉露再次歪起了脑袋。

「嗯。大概理解了。」

「……大概可不行，要充分理解。」

蕾妮动了动眼镜，用指尖按住了眼角。理性的她会做出这样的举止让人感到有些奇妙。

「当然，我并不是反对这个方针本身。即使是我也不能对这种状况放置不理……所以我支持了你和阿尔凯因的决定，但在立场上必须要考虑之后的事情。比如在六贤的会面中，要怎么解释呢？」

「没问题的，顺其自然吧。」

雪莉露对如今的状况做出了比蕾妮更加简洁的解释。

如果在意政治以及原则上的问题就难以决断。重要的是阿尔凯因的行动已经成了事实。

「伦德伦德骑士团要在咱们的面前杀害没有抵抗能力的难民——阻止这种行动是作为贤人理所应当的义务吧？蕾妮考虑的太复杂了。这次不是帮助魔族，挽救那些人才是咱们的目的。这些不矛盾吧？」

雪莉露如此断言道。

她知道自己作为乐人能够做到的事情不多。正因为如此，遇到能够做到的事情时就会想要做到最好。

蕾妮用手扶住下巴，沉思片刻。

「……嘛，只是有些勉强么。虽然难以想象克拉尼恩大人会信服，至少武人霍乔大人应该会理解咱们。龙人加尔多拉反正只是个墙头草，后面的问题……」

「嗯，就是那个精神饱满的老爷爷。」

雪莉露和蕾妮从阿尔凯因等人的战斗中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僧院的一角。

石墙崩塌处的后面，两个男人正在那个地方战斗。

一个人是举起神器“工神的铁锤”的工人那波尔。

另一个人素不相识，是拥有类似鲁达族黑色皮肤的中年男人。

穿着祭司一般的白色长衣，为什么鲁达族会混在这里有些难以理解，但考虑到魔族里还有拉达娜这样的部下也就释然了。他们都是跨越人种差异的战士吧。

从远处观察，双方难分高下。

此时工人那波尔勇猛的进攻，对方则不断的躲闪。

「……那边，哪个才是同伴呢？」

蕾妮有些困惑的小声说道。

被问到的雪莉露也感到难以回答。

「就立场而言，必须要去帮助那波尔大人——暂时先不要管，有危险的时候再去支援吧。」

本以为自己观望事态的主意会遭到训斥，但蕾妮却点点头，似乎同意了。

那个人和工人那波尔互相敌对，因此大概也是魔族的一员。

就算在当前的情况下，也不能站在魔族一方与工人敌对。

另一方面，若是帮助工人打败魔族，然后工人就会顺势和伦德伦德骑士团，这样也会增添麻烦。

虽然对魔族有些报歉，在阿尔凯因等人打倒伦德伦德骑士团前，希望那个人能牵扯工人多争取一些时间。这才是雪莉露的真实意图。

「但是圣教会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夏亚鲁尔僧院是如此重要的遗迹么？」

雪莉露等人会顺路经过此地完全是由于赛罗做了不可思议的梦。赛罗自身说是「从上空经过就好，只想亲眼见识一下」，但一旦来此却遇上了超出寻常的事态。

蕾妮也歪起脑袋回应了雪莉露的这个问题。

「这里大概是一个象征着民族斗争的地方。但是，我也不觉得会特别的重要。伦德伦德骑士团特意袭击此地，大概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不论如何，调查的话也要在收拾完局面后呢。」

雪莉露点点头。

不得不留在这个控制室里让她有些干着急。

阿尔凯因让雪莉露明白了要尽可能不出现在战场上。

如果雪莉露用出“乐人的竖琴”，战力虽然强大，但却无可避免的要与工人起冲突。

这样的话就会变成贤人之间直接对决的愚蠢战斗，而且就算雪莉露运用“乐神的竖神”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目前的情况下也难以发挥。

更何况不成熟的雪莉露使用竖琴还不太得心应手。

集中在小范围使用的话还勉勉强强，不过如果友方也在范围内也会一同受到影响。

所以神器在此时难以发挥。另外按照眼下的情况，如果迅速的击退那波尔和伦德伦德骑士团，让他们逃走也会留有后患。

“在这里打倒扩散战火的伦德伦德骑士团。”

阿尔凯因做出了这样的决断，此外他也没打算让其他的骑士们逃跑。

最理想的展开是阿尔凯因打倒了伦德伦德骑士团后，工人那波尔感到事情不妙选择撤退，也就是投降。

在这之前，阻止工人那波尔的任务就交给魔族好了。

蕾妮视线一转，确认斜下方的另一个战场。

那里是伦德伦德骑士团方的浮游庭园。

如今巨大的魔龙降落在上面，正在压制负责防守的骑士们。

「梅露露西帕和露娜丝缇雅也是一帆风顺呢，哈伊亚德工房的魔导具果然很强。恶名远播但货真价实，应该这么评价吧？」

蕾妮非常佩服的自言自语。

裁决魔龙可以在短时间内飞行。由于对魔力的消耗剧烈，不适合充当长距离的移动手段，但在相隔不远的两个庭园之间来回飞行毫不费力。

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才把压制浮游庭园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眼下他们不断破坏着庭园上的设施，顺势击倒防守的骑士，毫无顾及的发挥本身的力量。

地面上的部分骑士回防也无法改变战局。

在赛罗等人的身边，工人制作的魔导具巨人还在战斗。

庭园那边有“裁决魔龙”肆虐，可以预想敌方大概会慌忙把那个巨人调回庭园防守，不过伦德伦德骑士团看起来没有那么愚蠢。

如果巨人在上升的过程中被“裁决魔龙”击落，摔在地上肯定会毁坏。

不论如何，只要接管了眼前的浮游庭园，伦德伦德骑士团的移动能力就会大受损失。

浮游庭园是现在世界上仅存三个的贵重魔导具。

当然圣教会肯定要求返还庭园，不论以什么样的形式返还，作为交涉的底牌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雪莉露在控制室里目不转睛的观望着下方，突然被蕾妮从后面抱住。

「……不要露出如此不安的表情。只能眼巴巴看着的痛苦，我十分清楚。但是这里就交给阿尔凯因他们吧。如果你在战场上出现意外，他们就失去了后盾。你虽然年轻，但毕竟是六贤人之一的“乐人雪莉露”，在此忍耐吧。」

「……嗯，我知道了。」

雪莉露老实的点点头。

身体接触传来的体温让雪莉露感到心情舒畅。

和蕾妮已经共处很久了，如果没有在她，雪莉露肯定会想要放弃乐人的职位。

但是雪莉露不能对她说出这种想法。蕾妮混杂着苦笑摸了摸雪莉露的脑袋。

「……明明最为年长却做出了不符合贤人身份的事情，这样的家伙就在下面呢。那波尔大人真不让人省心。」

对雪莉露来说，来到这里时这是让她最为惊讶的事情。

圣教会是工人工房的大客户，她自然知道这个情况，但两者的关系居然密切到工人会与伦德伦德骑士团共同战斗，实在是出人意料。

本来工人那波尔就是特拉独行的贤人，引人瞩目。

为了研究，为了买卖，也就为了“魔导具的发展”，他对许多恶事都闭眼装作不知。

虽然他还没有到以恶事取乐的程度，但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从这点看来就像是任性的孩子。

交情长久的魔人范达尔善于哄乖这个孩子一般的老人，但由新加入的雪莉露来做实在强人所难。

换个角度看，工人的暴走大概也是魔人范达尔失踪所招致的影响。

要如何处理他呢，在还没有找到解决方法的情况下，雪莉露只得守望眼下的战场。

如同蕾妮所言，无法参战让她心情焦躁。

不过，如果阿尔凯因遇到危险，她就会毫不犹豫冲向战场。

现在还未到时候，到来的可能性也着实不高。

——阿尔凯因愤怒了。

面对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暴行，他发出了认真的怒火，为了阻止他们的行径，即使不得不帮助本是敌人的魔族也再做不惜，带动冲锋。

所以说，阿尔凯因应该不会输。

全世界有许多强大的魔导师和战斗。

不过在雪莉露所知道的魔导师中，他是最为“可靠”的存在。

然后，雪莉露的视线看向了在远处观察战局的难民。

收拾完骑士后，他们已经安全了。

「蕾妮，现在咱们又有事情可做了。」

回过头来的雪莉露朝对方露出了满脸笑容。

蕾妮察觉到她的意思，用凛然的声音向控制室里的部下们——身穿南方轻薄衣装的佣人兼弟子们下达了指示。

「暂时将下面的人保护到这里。慢慢的把他们拉进浮游庭园。然后联络救护班。」

雪莉露一边听着蕾妮干脆利落的指示，一边再次注视起战局。

即使是战斗外行的雪莉露也明白状况对己方有利。

如果就这样顺利的继续下去，阿尔凯因他们肯定能够战胜伦德伦德骑士团吧。

在与魔族的决战前要尽量避免六贤人之间的内讧，但此处的残暴行径也不能视而不管。

雪莉露的意识已经转向了这场战斗“之后”的事情。

不过乐人雪莉露还不知道。

这里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个夏亚鲁尔僧院中留有“遗物”。

在不知道这个隐情的情况下，魔族和反政府军把这里当成了据点。

在不知道具为何物、只是得知传闻的情况下，伦德伦德骑士团和工人那波尔出现在了这里。

在隐藏此物的当事人——匹夫之勇的神官、亚加莫尼•拉兹的记忆引导下，赛罗、阿尔凯因和乐人雪莉露等人来到了此地。

三方的理由各不相同。而且还有另外的人到访了此地。

如今还没有暴露身形。

这第四方的某人隐藏身影观望着情况的演变。

雪莉露等人注意到第四方的存在，已经许久之后的事情。




第二章 对革命的不和谐声音
萨安托罗夫这个国家面积广阔，但也正因为如此，内部分裂得十分混乱。

畏惧周围强国的小国群体靠在一起共同构建了同盟关系，结果成立了“萨安托罗夫”，总之就类似于伪装成大鱼的小鱼群。

滑稽的是，萨安托罗夫的大部分贵族根本没有察觉到祖国的脆弱性。

「为什么无法平息那克巴族的反叛军！」

年迈的贵族大动肝火，敲响了会议室的桌子。

在轻微的震动停止前，对面的贵族如此安慰道。

「你也听到报告了吧。都是因为前线出现了正体不明的强大魔导师。只要能削弱那位魔导师，就应该能够阻止当前的局势——」

「……不过，那个男人无法阻止。那个到底是什么？简直如同神器一般的威力。大罪战争时期的英雄们所用的魔导具也就是那样的程度吧。」

这位声音颤抖的贵族在三天前作为指挥官被派上了前线。

大败之后失去了部队，好不容易保全小命逃了回来，声音中早就没有了霸气。

捣乱的人，束手无策的人，胆怯的人——本地的领主弗雷迪里克用余光瞪着这样的十余名贵族部下，陷入了沉想。

反叛军很强，不得不认同这点。

当然，强大的不是作为劣等民族的那克巴族，而且帮助他们的谜之魔导师。

他的名字是“鲁法斯”，似乎是魔族这种立场特殊的人类。既不是那克巴族也不是鲁达族，大概是出身于他国。

有可能是受到某国的密令趁乱煽风点火，但无法把握他背后的关系。

「说起来，敌方的干部中似乎还混有与咱们同样是鲁达族的人……果然是背叛者吧？」

一名贵族歪着鼻梁，说出了这个疑惑。

关于这点，弗雷迪里克也得到了几个情报。

「说是背叛者也可以……但他似乎本来就不是我国的国民，而是圣教会的祭司。名字叫德尔菲埃•雷伊斯哥尔•罗迪尔海德——」

「什么？罗迪尔海德……？」

另一位贵族歪了下脑袋。

还有数名贵族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难道说出身于罗迪尔海德商会的家族？」

听到这个可能性，弗雷迪里克一笑了之。

「怎么会，绝对不可能。不对，可能是血缘关系很远的亲戚——如果是和罗迪尔海德家庭关系密切的人，怎么可能协助那克巴族的反叛军。因为那一族是被“那克巴族的暴徒”虐杀的。」

这是在距今大约二十年前发生的悲剧。

当时，罗迪尔海德商会即使在整个萨安托罗夫都是少数几个声名远扬的大商会，突然受到那克巴族暴徒的袭击后，除了财产被抢劫，族人也几乎被残杀残尽。

由于袭击规模之大，当时成为了轰动的话题，经过这件事后，鲁达族对那克巴族的压榨也更加剧烈了。

罪魁祸首及实行犯人都是那克巴族，给当时尚且年轻的弗雷迪里克留下了非常讨厌的记忆。

「总之，那个祭司有可能是圣教会派入反叛军的间谍吧？这样想来，与那个男人联络说不定可以得到反叛军的情报……」

听到年轻的同伴提出了如此凑巧的假设，弗雷迪里克思考了片刻。

「圣教会方面完全没有通知这方面的事情。不如说很可能正好相反。比如他还可能是魔族方派入圣教会内部打探情报的间谍，但最终他的真正身份暴露，所以逃来了反叛军——嘛，毕竟只是推测而已。」

一名部下在沉思的弗雷迪里克耳边低语。

「弗雷迪里克大人。先做出结论吧。是暂时撤退，还是在这个城镇迎击——反叛军已经迫在眉睫。不论做何决断，都是尽快为好。」

「嗯，我知道了。」

面对同族的伙伴，弗雷迪里克落落大方的点头示意。

这幅沉着的态度大部分都是演技。他的内心既焦躁又不安，但表现在态度上只会让同伴们动摇。

身为十五贵族之一，身为此地的领主，弗雷迪里克是最高长官。

如今的他不得不表露出坚强的姿态。

「反叛军中有一名强大得超出常理的魔导师。这是事实。这样的话，只要能击败这个人，就能阻止反叛军的势头——实际上相当简单呢？」

弗雷迪里克如此断言。

属下的贵族嘀咕道。

「确实如您所言……问题是要如何击败他。从弗雷迪里克大人的表情来看，似乎已经有了对策？」

弗雷迪里克回以微笑。

有一个对策。

——准确而言，只有一个对策。

「啊，有的。我等在此地就是为了用这个策略引诱敌人。时机终于来了。」

走到窗边的弗雷迪里克向在场的十余名贵族招手。

从城堡的窗户向下方眺望，发达的城市十分广阔。

其中大部分的建筑物都是石声制成，粗糙但很坚固，土色的运河像是填补建筑物的缝隙一般纵横流淌。

在城市外部运河与其他河流连接之处，有一个巨大的圆顶建筑。

周围有高耸的围墙，以圆顶建筑为中心形成了一片空白地带。

「那个就是弗雷迪里克大人的策略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位平时驻扎远方的年轻贵族不可思议的歪着脑袋。

弗雷迪里克亲切的拍拍他的肩膀。

属于十五贵族的弗雷迪里克在此处地位最高，却没有摆出理所应当的傲慢态度。对那克巴族十分残暴的弗雷迪里克，对待同族时却十分宽容。当然另一方面原因，这个年轻贵族是他的亲戚。

「那是我的研究设施——不对，与其说是研究设施，应该说它本身就是巨大的魔导具。过于巨大以至于无法移动，但在保护这个城市时可以发挥巨大的防御能力。开发中的名称是“血雨破线”（BloodyLine）——可以向任意指定的地方撒落魔力强化过的强酸性雨水。目前范围只能限于此地附近，人类的肉体自不必说，就连金属也能轻松溶解。引来反叛军，然后在他们进军的前方撒下酸雨，不论是怎样的魔导师都会连骨头也不剩了吧……」

弗雷迪里克说到此处时戛然而止。

眼前的样子有些奇怪。

自豪的设施处冒起了薄薄的烟雾，接着越过窗户传来了钝物塌落的声音。

聚集在窗边的贵族们目瞪口呆的望着窗外。

「喂！发生了什么，快去确认！」

弗雷迪里克向待命的部下喊道。

但是在部下准备行动之前，拥有建筑物级规模的魔导具“血雨破线”伴随着一声轰鸣逐渐崩塌。

弗雷迪里克失去了言语。

是实验事故么，还是某人的破坏，或只是单纯的噩梦——

不论如何，弗雷迪里克的最后王牌在还没有应用于实战的情况下毁坏了。

从窗户俯视施设的周围，负责警卫的士兵三五成群的聚集起来。研究人员从还没有崩塌的地方逃出，但作为魔导具的心脏部分已经完全被毁。

迅速的修复几乎不可能实现，不如说重新制造还会更快一些。

重造至少也需要数月的时间，另一方面，反叛军在数日之内就会抵达这座城市。

弗雷迪里克哑口无言，脚步踉跄的坐到了椅子上。

此时在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下一个策略或是鼓舞部下的话言，而是伦德伦德骑士团的小鬼吐出的粗话。

“你打算战胜北天将鲁法斯么？迅速收拾财产逃跑才是聪明的选择。”

弗雷迪里克的心中没有这样的选项。

作为高傲的贵族，不可能用后背朝向那克巴族的反叛军。

从圣教会搬来的救兵仍然驻扎在这座城市，如果不打上一仗，肯定会被耻笑为胆小鬼。

对血气方刚的弗雷迪里克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身为贵族的部下们在胆怯之余拼死挤出了声音。

「弗雷迪里克大人，那个瓦解的设施……」

「……没有问题。只是丢掉了研究中的魔导具其中之一。还有——别的王牌。」

弗雷迪里克低沉、压抑的声音。

这只是他单纯的逞强，可以称为“王牌”的策略已经一个不剩。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对抗反叛军的方法，是否有效另当别论，战术本身仍然存在。

失去可以成为杀戮兵器的“血雨破线”毫无疑问是重大的损失，但另一方面，弗雷迪里克还有这样的感觉。

（如果破坏“血雨破线”是反叛军搞得鬼，就是说那群家伙也感受到了它的威胁——既然是能够攻击的敌人，就有胜算——）

不论是如何强大的魔导师，毕竟仍是血肉之躯。纵然“魔族”再怎么强大，在身为人类这方面也不会改变，没有绝对无法打倒的敌人。

就是说，要看应对的方法。

想到此时，弗雷迪里克的心中觉醒了新的战意。

突然之间，他看见了一个黄金色的大鸟向天空的远方飞去。

这只珍贵的鸟让他严肃的皱起了眉头。

金色的鸟是民间传说中的瑞鸟。

在心中祈祷着能够招来幸运的这只鸟保佑自己得胜，弗雷迪里克深深的叹了口气。

◎

孤身前往破坏了敌方“王牌”的鲁法斯化身为在空中飞翔的大鸟，向起义军的营地返回。

最初他没有打算做出如此显眼的行为，目的只是单纯的侦察。

但是利用魔导具外套“三界祝福”化身为鸟，从空中眺望城市的状况时——鲁法斯察觉到了某个设施散发出危险的气氛。

那个就是魔导具“血雨破线”。

这个物品产生的强酸性雨水可以在大片范围内毫无差别的溶解一切。根据被鲁法斯逼问的研究人员所说，如果人碰到绝不仅仅是受到烧伤，就连骨头都会溶解得一干二净。

敌人准备了如此凶狠的魔导具让鲁法斯不禁愕然，能在敌人使用前加以破坏实属侥幸。

鲁法斯使用的“风斩的指挥棒”无法防御从天而降的酸雨。不如说雨滴在风中会愈发得势，将友军置于危险之地。

起义军凭借他一个人的力量连战连胜，但与表面乐观的战局相反，鲁法斯感到萨安托罗夫这个国家不容小视。

鲁法斯只有一个，即使他在主战场接连得胜，但在国内的多方面战局中还没有胜利。

在分割统治萨安托罗夫的十五贵族当中，一个已经拉入同伙，一个已经被逼入绝境，但也仅此而已。剩余的十三片区域中，即使会有成为己方同伴的贵族，但决定大势还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打倒弗雷迪里克后，鲁法斯打算放手此地的战斗。

在那之后，各地的那克巴族会蜂起云涌般的起义，政府军也在开战后不短的时间内整理事态做好了准备吧。

那个时候才是对起义军真正的试练。

（我能做到的只有在序盘起势的程度。这个国家的事情应该由本国的国民来决定——）

鲁法斯自己如此认为。

无法对那克巴族的境遇坐视不管因此前来帮助，但鲁法斯只打算在一定范围内尽力，没有担任指挥者的意思。

魔族支持此地的内乱，源于几条理由。

第一条，作为制止圣教会暴走的楔子，在此地构建不迎合圣教会势力的秩序——

第二条，保护并调查在萨安托罗夫国内的遗迹。

还有第三条，将此地作为魔族今后的据点。

就理由而言，他找出了以上几点。

但是某种感情远远超出了这些精打细算的理由，北天将鲁法斯和南天将德尔菲埃对“这个国家的现状”感到了无法消解的愤怒。

极端来说，如果只有据点化这一个目的，像在埃鲁福尔时那样只是夺取王族就足够了。

但是这样一来，在民间就无法阻止鲁达族对那克巴族的压榨。

打破这个国家的现状，为所有人创造出生平等的环境——鲁法斯不想将这样幼稚的理想论说出来，如今在这样的想法下担任了起义军的先锋。

不论再怎么寻找借口，鲁法斯等人在此地卷起了战火，不断的夺走许多人的生命。

即使如此，鲁法斯还是决定介入。

鲁达族的现有体制在鲁法斯眼中太过腐化。

他们中的大部分几乎不把那克巴族当人对待。

虽然不至于全体如此，不同领地的倾向性也有所差别，而且就像德尔菲埃和拉达娜一样，也许多黑色皮肤的鲁达族人对白色皮肤的那克巴族表露出同情之心。

不过就总体趋势而言，不合理的虐杀在民间仍然像惯例一般的持续着。

治理这片领地的弗雷迪里克在鲁达族中也算是极端的差别主义者。

因此激化了乌尔巴泽等人的反政府活动，镇压这种活动后导致更多的起义，此地陷入了这样的恶心循环之中。

首先“改变”这片领土，就能够成为打开这个国家局面的第一步。

一味的战斗只会使这次起义以反叛的名义告终。

起义之后构建新的秩序，这样起义才能变成“革命”。

主导起义军的贵族尼斯罗夫•里贡已经有这样的展望。

他本来只是被南天将德尔菲埃操纵的傀儡，但出人意料的是个人才，超越了“幽灵绅士录”的效果，说出了自己秘藏于心的理想，以「将所有民族都当作国民对待的国家」为目标奋战。

不过实战派的乌尔巴泽没有这样的理想。

身为反政府组织干部的他得到了那克巴族极高的信赖，自身也能干、勇猛，由衷的对鲁达族抱有强烈的憎恨。

在破坏现有体制方面十分积极，但他却没有看到“之后”要做的事情。

对尚且年轻的乌尔巴泽，必须让他继续成长。

乌尔巴泽看到归营的鲁法斯，小跑赶了过来。

「是鲁法斯回来了么！情况如何？」

大概是因为彼此间已经熟悉，面对救命恩人鲁法斯时，乌尔巴泽也流露出些许阳光的表情。

在魔族化后的疗伤期间，他总是一幅阴森森的脸色，如今起义军的顺风顺水大概也和缓了他的压力。

「发现了巨大的魔导具，为防万一破坏掉了。名叫“血雨破线”，可以在大范围内降落强酸雨的魔导具……你知道么？」

乌尔巴泽思考片刻。

「是那个吧。数年前弗雷迪里克招揽来数名出身于哈伊亚德工房的工匠。听说是为了更有效率的屠杀我们，让他们开发新武器——」

鲁法斯点点头。

哈伊亚德工房是位于索德巴尔地区历史悠久的名门。聚集周围失去双亲的孤儿，将他们培养成一流的工匠——在这方面如同慈善事业一般——

实际上，这个工房制作出大量足以用非人道主义来形容的凶恶兵器，因此恶名远播。

养育孤儿以及维护工房运转需要金钱，他们制作出并用来卖钱的魔导具致使战乱扩大，反而增加了孤儿的数量。

鲁法斯没有足够的理由来评判这个工房的功罪得失，但在魔族当中有许多人对哈伊亚德工房持怨恨态度。

鲁法斯的部下中有一名叫做“缪尔斯通”的少女。

她没有魔族化，以普通人类的身份协助魔族，负责修理和调整魔导具。

她出身的村庄在战乱当中被哈伊亚德工房制作出来的魔导具溶解了。

大概“血雨破线”就是类似的系列作品吧。工房出身的工匠把哈伊亚德工房研究出来的技术带出来，应用在了此地。

这个工房如今已经消失。

缪尔斯通和一部分魔族为了报仇袭击了那里，夺取了大量强力的魔导具，也为这个工房的历史打上了休止符。

用在那里得到的魔导具“哈伊亚德傀儡”创造出了“西天将露娜丝缇雅”，这个事情和发现埃鲁福尔的“环流的轮环”紧密相联。

全部的事象都被命运之线连在了一起。

线的粗细和长短各不相同，命运之神修拉克织出的线将几乎所有事象连在一起。

没有被线束缚之物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鲁法斯，稍微过来一下。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失去了和夏亚鲁尔僧院的联系。」

「什么？」

鲁法斯皱起眉头。

夏亚鲁尔僧院中如今只残留有伤兵和逃来的难民。由于南天将德尔菲埃和几名魔族在那里负责护卫，只要不被大量的部分袭击应该是安全之地。

「这是怎么回事。“共鸣石”联络不上么？」

乌尔巴泽老实的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即使联络上，由于杂音太大什么都听不清楚。映像也完全没有显示，样子很奇怪。」

鲁法斯走向干部用的帐篷，沉吟了一声。

“共鸣石”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出来的新魔导具，甚至还可以称为试验品，能够使用的魔导师以及能够制作的工匠都很少，在世间尚未大量普及。

不过由于其便利性，六贤人和部下们已经开始使用，魔族方也积极的利用起从他们那里偷到的此物。

（我早就料到这是迟早的事……能够妨碍“共鸣石”通话的魔导具终于开发出来了么？）

鲁法斯马上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

为了让这种妨碍无效化，大概还会开发出新的“共鸣石”。但是眼下难以打破不能通话的困境。

走进帐篷，有小队长资格的数名干部和起义军名义上的指挥官尼斯罗夫•里贡已经等在了里面。

看到乌尔巴泽和鲁法斯坐在简易椅子上，他开口说道。

「回来了么，鲁法斯大人。乌尔巴泽已经向您汇报过了吧？」

「啊。从昨天开始联络不上夏亚鲁尔僧院……状况还没有弄清楚么？」

一名年轻的干部非常担心的回答道。

「是的，什么都不清楚。本想将进军的情况报告给德尔菲埃祭司，在一小时前启动了共鸣石……」

男人递过了蓝色的小石头。

总之不像是普通的故障，鲁法斯姑且接了过来。

充入魔力后石头发出淡蓝色的光芒，但却没有联接成功的迹象。如同踏在砂滩上的杂音不绝于耳，毫无办法。

尼斯罗夫沉吟道。

「要只是普通的魔导具故障就好了，不过也可能是遇到了袭击。我们正在开会讨论，着急让您赶回来非常报歉，但我们希望听取鲁法斯大人的意见。暂时派出了斥候和以防万一的救护班，到达僧院大概还要花费一段时间吧。」

鲁法斯盘算起来。

僧院中还留有以南天将德尔菲埃为首的数名得力魔族。即使受到部队的袭击应该也不至于败北。

如果对手强大到甚至能够击败南天将德尔菲埃的程度，如今再急忙赶去应该也来不及了。

「说不定是政府军为了阻止咱们使出的策略。谨慎起见，派一百人左右的士兵回防，咱们继续向弗雷迪里克进军。这样如何？」

先行打倒弗雷迪里克，然后鲁法斯再飞行单身回防，也有这样的办法。不论如何，这片领地的中心城市就在眼前，比起回撤还是进军更快一些。

乌尔巴泽当即点点头，尼斯罗夫似乎还若有所思。

「……鲁法斯大人，能麻烦您一个人迅速回去打探情况么？您拥有足以匹敌大军的实力，在空中往返的速度也很快。虽然会拖慢进军的速度，但最好还是先确认僧院的状况吧。」

听到尼斯罗夫的意见后，鲁法斯感到有些意外。

乌尔巴泽从旁插嘴。

「尼斯罗夫大人，担心同伴的安全是事所应当的事情，但如果出现紧急事态，现在回防已经赶不上了吧。假如遇到了袭击，而且敌人难以战胜，德尔菲埃司祭肯定会选择撤退，若是有人受伤，已经派出的救护班就足以应对。」

乌尔巴泽提出的意见与鲁法斯的考虑大致相同。年轻的他已经久经沙场，很快的做出了判断。

「鲁法斯是战斗力的核心，如果在他正好离开此时的时候弗雷迪里克前来袭击，咱们大概就束手无策了。僧院那边除了德尔菲埃祭司还有数名魔族，不会很容易出现状况吧。」

血气方刚的乌尔巴泽如今却十分冷静。在敌方境内迂回作战没有什么好处。

反而尼斯罗夫露出了急躁的神情，有些奇妙。

乌尔巴泽和鲁法斯对视了一眼，他略带歉意的歪起了眼角。

「啊，的确如你和鲁法斯大人所言，道理我也明白……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问我理由也说不出来，我自己也觉得提出了不适合的意见。但是，这里——」

尼斯罗夫用手指向胸口。

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传达给了鲁法斯。

尼斯罗夫•里贡被南天将德尔菲埃的“幽灵绅士录”所操纵，当事人也有这样的自觉，但除了鲁法斯和乌尔巴泽以外的干部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好的预感大概是由于自己通过幽灵绅士录与德尔菲埃心情相连。”

这个理由难以在这个场面中明说。

乌尔巴泽大概也注意到了，闭上眼睛发出了叹息。

「尼斯罗夫大人，这样的话还是让我回去吧。作为主要战力的鲁法斯和总指挥官的你不能离开这里，但身为副官的我不在也没关系。那么我和少量斥候先一起回去打探情况。毕竟我很习惯这种隐密行为。」

他语气轻松的说道，这次轮到鲁法斯提出了劝告。

「不能这么做。要是之前还无所谓，现在你也是起义军的核心了。如果你出了意外，起义军的团结也会受到影响。」

这绝不是夸张的大话。

“出身民间的乌尔巴泽和出身贵族的尼斯罗夫跨越立场的共同起义”——这样的事实极大的鼓舞了起义军的士气。

如果只有出身贵族的尼斯罗夫，就难以聚集领地之外的那克巴族的民心。

如果只有年轻的乌尔巴泽，在争取商人的支援以及政治博弈上也会出现问题。

这两个人共同揭杆起义才能形成如今的局面。

敌人弗雷迪里克也努力的在思考至少要打倒其中的一个人吧。

「乌尔巴泽，我赞赏你的勇气和决断力，但不要单独行动。你和尼斯罗夫都是政府军的重要目标。」

「……明白了。如果你也这么说，此事就暂且作罢。」

在鲁法斯严肃的阻止下，乌尔巴泽收回了自己的方案。

魔族化后，虽然不及鲁法斯的程度，但他也获得了强大的力量。

单人战力大概与克利穆德和巴尔玛兹相当，但也不能去冒风险。

鲁法斯再次陷入了沉思。

如同尼斯罗夫所言，尽快确认状况绝不是件坏事。如果可以飞行的鲁法斯单人前往，就可以把拖延进攻的时间减小到最低程度。

在此期间如果本阵遭到袭击自然会有些困扰，但此时的鲁法斯更加担心僧院的状况。

「尼斯罗夫大人，我前来协助你们，在提出自己的意见之余会尽可能的按照你们的意愿行动。就由我一个人去打探状况吧。谨慎起见，仍然派遣斥候和救助部队跟着我，在我回来前你们在此等待。如果平安无事今晚就能回来——如果发生了状况，大概明天也能回来吧。」

鲁法斯英姿飒爽的起身。得出结论后，就要尽快行动。

尼斯罗夫低垂着脑袋。

「报歉，鲁法斯大人。什么事都要仰仗您——」

「没关系。前来插手的是我们，之前我也说过，我们迟早会离开此地。在此之前我们会尽全力的提供帮助。」

「您能这么说就太好了。」

尼斯罗夫再次低下了头。

鲁法斯不能帮助他们直到这个国家内乱的结束。

如此大规模的内乱大概到持续数年之久，鲁法斯希望至少能在此地战斗到大势已定的时候。他身为魔族，不论何时“主人”发来另外的指示，都必须离开此地。

这个情况已经传达给了干部们，正因为如此，才要加紧对弗雷迪里克和其他贵族的征讨。

乌尔巴泽和干部们起立目送他离去。

「如果有紧急情况来不及，或是什么都没有而白跑一趟……虽说是尼斯罗夫大人的指示，报歉了。」

「呀，现在还不清楚会不会是白跑一趟。抢救将要被处刑的你们时，我本来也以为“赶不上了”，你们现在不是都活得很好吗——嘛，祈祷僧院什么都没发生吧。」

侦察回来后完全没有休息，鲁法斯再次走出帐篷，翻动外套。

利用可以变成鸟、狮子、龙三种状态的魔导具“三界的祝福”，鲁法斯脱离了人类的外表化身为大鸟。

变身只是外表的改变，鲁法斯挥动翅膀，此时无意间想起了那位“无法从动物姿态变回人形的魔导师”。

魔人范达尔的弟子、暗语的阿尔凯因——

阿尔凯因进入范达尔门下是在鲁法斯离开了范达尔身边之后的事情，所以两个人没有直接见过面。师承同门，虽是敌人仍然有亲近之感。

年轻的阿尔凯因和霍克艾大概不知道鲁法斯曾经也是范达尔的弟子。

不过，即使知道他的名字，大概也会把“魔人的弟子鲁法斯”和“北天将鲁法斯”当成同名的两个人。

——毕竟，作为魔人弟子的鲁法斯和范达尔的女儿奥斯加一同在十四年前的事故同身亡。

身为魔族重返这个“世界”是数年前的事情，父亲泽尔德纳特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对鲁法斯来说，范达尔不仅是他的师傅，还是他的岳父，总之如同义父一般。

魔人范达尔和他的好友泽尔德纳特——

鲁法斯是泽尔德纳特的儿子，鲁法斯的妻子奥斯加是范达尔的独生女。

互为好友的范达尔和泽尔德纳特为各自的儿子和女儿喜结连李而高兴万分——但是，鲁法斯夫妻和范达尔等人的关系却在之后决裂。

热心于魔导具研究的奥斯加和赞同她的鲁法斯，范达尔和泽尔德纳特曾经数次警告他们所做的实验十分危险。

奥加斯对这种警告极为反感，鲁法斯因为对她的爱恋随她一起离开了师傅的身边。

然后，他们找到己方的友人——布兰黛尔皇国的皇族、弗罗斯贝尔克魔导师一起继续对“环流的轮环”的研究。

鲁法斯对那个时候的记忆变得有些暧昧。

不是如同记忆丧失这般夸张的状态。只是像被忘却的迷雾遮盖一般，几个地方变得模糊不清。

作了噩梦突然醒来，却记不清楚梦的内容——和这种情况有些类似。

化身为鸟的鲁法斯浴风前行，向僧院飞去。

头上晴空一片，但前方却出现了云团。

太阳当中。

此时的鲁法斯尚不清楚僧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伦德伦德袭击夏亚鲁尔僧院是从昨天到黎明时分的事情。

在这个意义上，鲁法斯的行动已经晚了。

即使如此，他就像回到雏鸟身边的老鸟一样，用力的振翅飞翔。

◎

目送着飞行离开营地的大鸟，乌泽巴泽歪起了鼻梁。

周围的干部分各自回到了工作岗位，他走到了尼斯罗夫身边，使了一个眼色。

想单独和他交谈——传达了这样的意思后，尼斯罗夫把乌尔巴泽招入了帐篷内。

「……你想说什么，我大概都能猜到。问吧。」

坐在简易椅子上，尼斯罗夫略带歉意的说道。

乌尔巴泽深深的点了点头。

「尼斯罗夫大人，刚才其他的干部都在场，所以我没有提及……北天将鲁法斯毕竟也是血肉之躯，让他如此劳累，会影响今后的进军。你明知此事，为什么还拜托他去打探情况？」

鲁法斯强大的可怕。

但是在和政府方的大军连续战斗后，即使没有表现在脸色上，也难以想象他完全不会疲劳。

乌尔巴泽也因过于依赖他而心生罪恶感。

尼斯罗夫再次垂下了头。

「你的责难在情在理。我确实过于仰仗他的厚意了。不过——我这次真的感觉到了“奇怪之处”。大概“幽灵绅士录”也有影响，难以表达出来，就是一种预感……」

乌尔巴泽按住自己的额头。一个军队的总指挥官做出指示时不应该使用“预感”这种暧昧的语言。

乌尔巴泽对尼斯罗夫•里贡这名贵族有着复杂的顾虑。

他是友军。

不过在是不是“伙伴”这一点上，乌尔巴泽还没有确定自己的想法。

贵族和平民站的立场不同。但最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尼斯罗夫•里贡这个男人的思想太过软弱。

他太天真了。

在良好的教育中培养出的温柔性格自然会对他的决策有所影响，他面对敌人鲁达族也想表现出宽容和理解。

他的这种想法令憎恨鲁达族的乌尔巴泽十分郁闷。如果这么做的人是自己部下或盟军，乌尔巴泽只会抱着“也会有这种人呢”这样的想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巧的是这样做的人是起义军的总指挥官。

仅仅是因为救命恩人鲁法斯支持尼斯罗夫的方针，所以乌尔巴泽无法当面提出批评。乌尔巴泽仍然没有信任他。

这份不信任导致乌尔巴泽不时会怀疑他的指示。

「尼斯罗夫大人，就算是我，也很在意留在夏亚鲁尔僧院的同伴们。不过那里不是必须要死守的据点，如果无法战胜袭击那里的敌人，留在那里的同伴会选择撤退。本来政府军也不会特意分割自己的战力去那种地方。在之前的战斗中，政府军最重视的就是防守城市吧。」

「嗯。道理上我能理解……」

尼斯罗夫的回复有些含糊不清。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出了这番话。

「……乌尔巴泽。你是出身于此地的人，但对夏亚鲁尔僧院的历史传承也不太了解吧？」

「历史传承？」

乌尔巴泽愕然的反问。没有接受过正式教育的乌尔巴泽没有学过这种无用的知识。

「啊，呀，你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已经故去的父亲对萨安托罗夫建国的历史很感兴趣，做了一番调查。在父亲的遗物中，就有许多这方面的史料——“夏亚鲁尔僧院里有遗骸”，其中记载这样的事情。」

「因为是僧院嘛，所以肯定埋葬了许多坟墓和尸体吧。」

「不对，不是“人类”的遗骸。」

乌尔巴泽歪起了脑袋。尼斯罗夫想要说什么呢，一头雾水。

「不是人类的尸体？难道是贡奉着什么动物吗？」

「那里呢，在建成僧院之前似乎是龙神信仰的根据地。所以在地下埋着“龙骨”——是这样的说法。」

乌尔巴泽傻眼了。

龙骨遗迹散布在世界各地。

上古时代的龙神信仰是将龙当成神圣之物、以人奉为牺牲的血腥宗教，但这种信仰已经灭绝很久了。

龙本身即使在如今仍然被广泛的当成圣兽，但已经没有了类似的邪教团体。

「这又怎么了？控制这个地区后，想把那里建成观光地？」

「不是。龙骨遗迹中往往会设有无数机关陷阱。如果德尔菲埃祭司或其他人无意中发现了遗迹，然后中了陷阱……」

乌尔巴泽皱起眉头。

如果尼斯罗夫的话属实，眼下的事态大概就必须前去救援。

假使遗迹是真正的原因，缺乏知识的救援班将毫无作为。必须要像鲁法斯那样的知识丰富的魔导师才能胜任。

「这些事情告诉鲁法斯了么？」

「当初在僧院中，曾经聊天提到过龙骨的事。所以他和德尔菲埃祭司都知知道。虽然可能性不高，但最好考虑到这种最坏的情况。」

乌尔巴泽没有见过龙骨。传闻中上古时代的龙应该比如今的龙大得多。

虽说如此，提到这些关于远古遗物的话题时，活在现代的他仍然难以理解。

乌尔巴泽哼了一声。

「是政府军的袭击，还是遗迹的陷阱，又或是“共鸣石”的故障——不论如何，咱们的进军要耽误一天了。」

如果考虑到鲁法斯休养所需要的时间，大概还要超过一天。

乌尔巴泽焦急了。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在其他贵族的援军到达之前，击败弗雷迪里克本人。

尼斯罗夫•里贡的眼神像是被什么闪到了似的。

「——你真的是血气方刚、勇猛无畏呢。想战斗却又无可奈何。」

看到乌尔巴泽流露出来的急躁，尼斯罗夫不由自主的说出了这番感想。

「你说对了。恕我多嘴，在我的眼中，你似乎想要避免战争——是我弄错了么？」

尼斯罗夫歪了下脑袋。

「我想避免能够避免的争端。不过，我也知道逃避不会带来改变。所以才会起义，在这点上和你一样。」

「不对。」

乌尔巴泽立即回答道。

自己和尼斯罗夫有着明显的区别。

刚才尼斯罗夫所说的话让自己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尼斯罗夫大人，你弄错了几件事。以我为首投身于反政府组织的同伴们，所有人都对鲁达族抱有强烈的憎恨。他们的亲兄弟、友人或是恋人被杀害——这样的人聚集在了一起。所以我们丝毫没有“想避开战争”这样的想法。实话实说，我们想铲除那群家伙——就是说要让那群家伙知道立场已经扭转。这才是起义军的“真实想法”。拥有像你、德尔菲埃祭司和鲁法斯那种理想论的人，在这个部队中只是少数派。」

乌尔巴泽非常清楚这种情况。

正因为如此，身为副官的自己才得到了士兵们的信任。

大部分的同伴都将对鲁达族的愤怒当作自己战斗的原始动力。

像尼斯罗夫这种人会打出理想的名义，只是因为在现实中几乎没有受到过迫害。这一点是尼斯罗夫和乌尔巴泽决定性的差异。

尼斯罗夫用困惑的眼神看向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的乌尔巴泽。

「……啊。你们觉得我的方针“天真”，我能理解这种心情。因为没有受到过迫害才能说出这样的大道理，我也有这样的自觉。不过呢，乌尔巴泽——为了根本的改变这个国家，不能仅凭借对鲁达族的憎恨来战斗。如昆以憎恨为原动力，虽然起义军会军心大振，但势头会逐渐化为暴走。最终以至于无法控制，散播出更大的不幸。」

「那也是鲁达族的不幸吧。这是他们以前自己种下的祸根，结局只是恶有恶报而已！」

乌尔巴泽的语气无意间凶狠起来。

从贵族尼斯罗夫嘴中越是听到不知现实的理想论，乌尔巴泽心中的不信任感越是变得强烈。

现在此地没有鲁法斯、德尔菲埃以及其他干部，他已经抑制不住这样的心情。

「这不是短时间内的问题。从百余年前开始，咱们那克巴族就一直受到虐待，虽然也会有几段比较好的时代吧。不过如今我的同伴们被当作家畜般随意杀害，尸体还被用来喂野兽。那帮家伙对待我们像是狩猎后得到的猎物，让他们从现在开始偿还这份罪孽——这样做有什么错？」

面对喋喋不休的乌尔巴泽，尼斯罗夫沉默的抿紧了嘴唇。

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吧。虽然现在还没有抱怨的声音，但乌尔巴泽自不必说，大部分的同伴也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

因憎恨而开始的战斗，在完全报仇雪恨之前不会停止。

「——尼斯罗夫大人，你是同族之人，而且是贵族同伴。所以我们尽可能的遵从你的指示。无法在对鲁达族的仇恨上达成一致，嘛，也没有办法。不过……如果你想否定我们心中的愤怒，从此以后，我就会失去认真战斗自信。以领主弗兰迪里克为首——那群家伙是，敌人。」

说完想说的话后，乌尔巴泽离开了帐篷。

尼斯罗夫没有追来。

既不是认同了他的观点也不是打算放弃，大概只是在等待乌尔巴泽冷静下来吧。

乌尔巴泽也感觉到自己刚才头脑发热，有些冲动。

（……不由得说出来了吗。嘛，也不能再隐藏自己的真心话了……）

这是魔族化的反作用么，现在对鲁达族的憎恨比以前更加的强烈。

自己绝不是恨尼斯罗夫•里贡，但的确不擅长面对他。

乌尔巴泽走出帐篷后，一名部下朝他跑了过来。

「乌尔巴泽先生！你们说完了吧，怎么样？要有时间的话，士兵的训练……」

乌尔巴泽对年岁差不多的部下露出了苦笑。

果然，血气方刚的不仅仅是自己。

「没关系，今天就休息吧。从昨天开始一直是急行军。做得太显眼刺激到敌人就糟糕了。」

士兵们在此之前没有经历过激烈的战斗，但出征时仍然肩负着重担。仅仅是行军本身也在不断的积累疲劳。

祈祷着北天将鲁法斯能尽快返回，乌尔巴泽暂且走向了休息用的帐篷。




第三章 工神的铁锤
工人那波尔的武器是比身高更长的“铁锤”。

这是被称作“工神铁锤”的神器，与普通的魔导具有本质的区别。

他人无法使用神器。只有被神器本身当作“贤人”选出来的人才可以使用。

越过这个过程、直接将神器手中的人，无法发挥神器的力量。

基本上可以说是“脾气倔强”的物品。

神器选择拥有者的基准绝非“善与恶”。

一言概之就是相性，这个基准十分暧昧，没有解释清楚任何问题。

大概与才能或是实力也没什么关系，可以使用神器的历代贤人中也有才能不佳之辈。

可以使用神器——仅仅这一点就足以称为来之不易的才能，但身为贤人本身并不意味着使用其他魔导具的技术十分高明。

但是当人的工人那波尔在这种“才能”方面完美无缺。

除了制作魔导具方面，他的热情和想象力更加与六贤人的称号相配，工人的工房在他这一代挣到了巨额的收入。

当然，这也是因为“工神的铁锤”选择了那波尔作为使用者。如果铁锤没有选择他，工人的工房如今应该走上了别的道路。

神器对世界的影响极大。

因此，拥有神器的贤人也对世间拥有了巨大的影响力。

像是要将这份力量挥舞到极致，工人那波尔豪爽的抡起了手中的铁锤。

「南天将！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老朽可不会陪你拖延时间。」

气势汹汹的声音在化为废墟的僧院一角响起。

站在那波尔面前，黑色皮肤的祭司、南天将德尔菲埃痛苦的摆出迎战姿势。

气喘连连。

那波尔也混身冒汗，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显得还很从容。

「——真不愧是六贤人。武术上的经验也非同凡响。」

听到德尔菲埃的话后，那波尔不由得一笑。

「武术上的经验？才不需要那种东西。这全都是魔导具的力量。工神的铁锤、闪空之靴、万力腕轮、天象之衣——这种强化身体能力的魔导具是老朽最擅长的领域。这些全是为老朽专用调整过的杰作。现在没有全都告诉给敌人的义务，不过还有很多呢！」

自豪的声音如同孩子般高亢。

眼前的德尔菲埃轻轻抽动了脸颊。

「一旦把这些魔导具装到身上就可以控制么——果然超凡脱俗。但是，我虽说是四天将中最弱小的一位，司管南方的南天将……也不会轻易落败。」

面对逞强的敌人，那波尔笑得露出了牙齿。

「四天将中最弱的么？作为参考姑且一问，阿尔凯因打倒的西天将是第几位？」

「那么——最强是鲁法斯大人，最弱的是在下，剩下的两位要根据战斗方式来比较吧。关于东天将我也一无所知。」

佯装不知的德尔菲埃展开了手里的书。

这个被称作“幽灵绅士录”的魔导具可以召唤出寄宿于书中的寄生精神，依附在对象身上。

从里出放出的隐形“物体”在那波尔身边张牙舞爪，意图吞食这个矮小的老人。

那波尔突然一挥铁锤。

寄生精神如同云雾般散去。

普通的魔导师绝对看不到寄生精神的样子。伦德伦德骑士团的骑士们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被空间吞噬了”一样。那波尔往自己的眼睛里埋入了强化视觉用的魔导具。这是他应付衰老后产生的白内障的措施，却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挥了作用。

他眼中寄生精神的样子不是人类或野兽——而是没有颜色、透明的“牙”的集合体。

如果勉强用相似的生物来形容，大概类似于粗大的水蛭，明显是只用于攻击、没有意志的寄生精神。

「哼……第一次看到幽灵绅士录还有这样的用法。看起来魔族可以将魔导具的力量发挥的极致的传闻果然是事实。非常精彩。」

那波尔很高兴的嘀咕道。

作为工匠，看到将优秀的魔导具发挥出真正价值的场景，他的心中雀跃不已。

随着心脏跃动的节拍，那波尔再次挥舞起铁锤。

另一方面，德尔菲埃避开这样攻击，用严厉的眼神瞪向了他。

「我也很佩服呢。神器果然可怕……甚至可以消灭没有实体的寄生精神，说是超出常识也不为过。」

「这点不值得表扬。这是老朽的所有物，但不是由老朽制作之物。作为一名工匠，更想听到自己制作出来的魔导具受到赞赏。」

如此回应的同时，那波尔仍然喜形于色。

“工神的铁锤”不是那波尔制作之物，却是他可靠的伙伴。

这个魔导具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图制服一切。不论是空气或是寄生精神，只要被准确的砸中就毫无例外。

这种特性是对南天将德尔菲埃最大的威胁。

事实上，没有躲避爱丽丝•伦德和露易丝•伦德攻击的德尔菲埃，如今在那波尔的铁锤前只能来回逃窜。

在他的动作中，那波尔发现了某种规律。

横向挥出的铁锤会穿过德尔菲埃的身体。

但遇到纵向挥出的铁锤，他会敏捷的躲开。

为了确认这种动作，那波尔故意连续横向、纵向的不断攻击，看起来那波尔没有弄错。

工人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南天将，我已经识破了你用来保护自己的魔导具。按照我的推测，应该是叫做“影踏之境”吧？」

那波尔充满自信的说出了这个单词。

南天将德尔菲埃的表情依然，但那波尔反而因此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影踏之镜”是让自己的身体潜入影子中，并且在地面上制作出幻影的魔导具。当然，所有的攻击都会穿过幻影，不过如果被老巧的这把连大地都能击碎的铁锤从正上方击中，影子中的真身也不能幸免。所以不用避开横向的攻击，但不得不对纵向的攻击做出反应——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德尔菲埃没有回答。但是这份沉默让那波尔感觉到了他的焦躁。

被敌方发觉了魔导具的特性是非常不妙的事情。身为工匠的那波尔非常理解这一点。

「老朽以前在古书中读到过。大概在大罪战争时期曾经出现了两、三个试验品……老朽的工房也曾尝试再现这种魔导具，但怎么都做不好。我经常想如果世间还留有实物，一定要亲眼看看，但却不知在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好机会。」

他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拿到不了解的魔导具，解析、复制、量产——这样的流程是技术人员最大的喜悦。

那波尔是一味忠实于自己身上的工匠本能的贤人。

「“影踏之镜”，还有“幽灵绅士录”——两者都是第一次看到实物，也都可以说是独一无二。就让老朽心怀感激的收下吧。」

「……欲望过度会走上自我毁灭，老家伙。」

德尔菲埃回应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意。

那波尔心情舒畅得挡住了这句话。

「有欲望很好。正是因为欲望，才会有进取心。没有欲望的工匠难成大器。就算是你们也是在某种目的下行动吧？那么和老朽——没有区别！」

高高举起工神的铁锤，那波尔气势汹涌的挥下。

大地随着轰鸣声被割裂，土块飞扬的同时裂纹向德尔菲埃的脚下延伸。

脚下剧烈的摇晃，德尔菲埃迅速的跳向旁边，闪过了这次攻击。

本来那波尔会在此时加上一记横向的攻击，不过这样只会穿过出现在地上的德尔菲埃的幻影，攻击不到他的真身。

所以那波尔利用敲向地面的反作用力，高高的跳向空中。

下方的德尔菲埃睁大眼睛。

「……愚蠢！」

由德尔菲埃来看，在空中的那波尔是绝好的靶子。浮空时不能迅速向左右闪避，而且动作也会受到显著的限制。

德尔菲埃看准这个机会，从手中召唤出了常人看不到的寄生精神。

巨颚在那波尔落下的位置张开，将要咬碎这个矮小的老人。

不过他的这个举动正中那波尔的下怀。

「哦！」

轻轻的吆喝声后，他用铁锤敲击空气，轻飘飘的浮起了自己的身体，由于身材矮小，与其说是他挥舞铁锤，更像是他被铁锤挥舞，这个举动才是将“工神的铁锤”用于实战的精髓。

工神的铁锤不是普通的锤头，要利用其可以制服一切物体的特性战斗。

不仅仅是用来攻击对方，还可以根据局面当作移动手段，又或是成为防御的盾牌。

但是——

这只是工神的铁锤的一个方面。

这个神器的真正价值远远超过这些小伎俩。

利用空中的动作敏捷的避开寄生精神的啃噬，那波尔用铁锤的金属箍砸向了寄生精神。

突然之间，寄生精神被吸入了金属箍的里面，通过锤柄转换到了铁锤的前部。

德尔菲埃惊愕的睁圆了眼睛。

「……吸收了寄生精神……？」

「还不仅仅是吸收而已！」

那波尔一声大笑后着地，挥下了铁锤。

寄生精神从呼啸而来的铁锤前端飞出向德尔菲埃袭来。

如同子弹射出的寄生精神穿过了地面上的德尔菲尔的幻影，冲入了他脚下的影子。

德尔菲埃打开书。

「勇猛之魂，回来！」

这个指示已经无法传达给寄生精神。在“工神铁锤”的作用下，寄生精神被灌入了新的命令从左腕开始吞噬德尔菲埃。

德尔菲埃大声呻吟，蹲坐在地。

大概是集中力被打破，幻影沉入影子里，取而代之的是真身被挤了出来。

吞噬了手腕的寄生精神迅速消散掉了。似乎有召唤后只攻击一次这样的限制。

但是，德尔菲埃的伤口出完全没有流血。

手腕被切断、吞噬，他只是发了出呻吟而已。

「……什么，你的左腕是义手么？」

那波尔很是扫兴。

用魔导具补全四肢残缺的人很常见，这方面的研究也很兴盛，外观和性能与肉体一模一样，或是里面还藏有武器，种类不一而足。

德尔菲埃的左腕也是这种类型的魔导具吧，那波尔如此推断。

不过，南天将德尔菲埃以蹲坐的姿势摇摇头。

「——不，不是义手。不过，也不是原来的手腕。」

那波尔皱起了眉头。

一时之间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受到重伤之后，德尔菲埃反应淡薄，几乎没有流血。

「别说这种不知所谓的话。不是肉身的话就是义手吧。」

「义手指的是添补欠缺状态的人工手腕。不过我的手腕本来就没有欠损，也不是工匠制作之物。被咬掉的是“我的身体”的一部分，毫无疑问。」

德尔菲埃小声说道。与此同时，他蜷曲的后背显露出膨胀般的动静。

长衣的内侧隐藏着什么——那波尔感觉到后，迅速重新举起了铁锤。

「我是，南天将德尔菲埃——工人，让我告诉你一件事。率领“魔族”的四名天将中，没有一个是真正的人类。西天将露娜丝缇雅是魔导具。北天将鲁法斯得到神的力量。身为南天将的我——」

德尔菲埃的长衣被内部的角状突起撑破。

那波尔在惊讶之余当场向后退了数步。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周围的空气也变质了。

「我——在很久之前就舍弃了人类的姿态。」

德尔菲埃颤抖的声音。

这不是由于恐惧或动摇。那波尔察觉到了，这是因为在巨大变化中过程中，声带产生的异常振动。

转眼之前，南天将的身体膨胀，弹开了身上的长衣。

从衣服里面出现的躯体，明显不是人类的姿态。

双肩长出角状的突起。

带有锐爪的四只前足。

支撑住巨大身体的两只后腿。

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从背后伸出，全身覆盖着铅灰色的鳞片——

腿有六只之多，与细长的“龙”极为相似。

就连骨格也发生了巨变，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之前的样子。

「这家伙……还真吓人呢。」

工人下意识的感叹道。见多识广的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眼前发生的变化。

世间上存在可以让使用者变成野兽姿态的魔导具。不过其中的大部分都是衣装或是铠甲似的东西，“里面”不会改变。

不过，眼前的这个在次元上就不相同。

改变一开始就发自南天将身体的“内部”。

就是说——

这不是使用魔导具而产生的变化，更像是“显示出本来面目”。不如说他是使用了某种魔导具伪装成了人类的样子更加合理吧。

做出了如此判断后，那波尔歪着鼻歪，向旁边吐了口唾沫。

「这个身体……这家伙是生物与魔导具融合之后的结果吧。到处都有开展这种研究的家伙呢。」

那波尔作为工匠，也曾触犯过禁忌。

不过即使如此，他仍然保留了一种美学。

“不能将生命与魔导具融合起来”——

这是作为工匠应该守住的最后底线，那波尔自身如此认为。

超越义手、义足以及义眼这些弥补人体缺陷的用途，研究“根本性改变人类身体”的魔导具被定为了禁忌。

这不仅仅是出于某些人道上的理由。魔导具和人体的融合时所招致的意外暴走，古往今来已经酿造了多场悲剧。

触犯禁忌的魔导师将失去加入魔导师工会的资格，在某些情况下，还会被悬赏追杀。

「——身为圣职者，不仅仅满足于变成魔族，甚至染手舍弃人身的禁忌么。真是的，出现了麻烦的怪物。这是汝等“主人”的所作所为么？」

那波尔混杂着冷汗嗤笑道。

德尔菲埃张开龙颚，低声回应。

「诚然如此。主人将这份力量赐与了无能的我。这是我隐藏在影子中的本来面目——平时的人类姿态只是伪装。不过，请不要误解。我是在自己的希望下得到这样的姿态。为了与现在的“圣教会”战斗——然后，也为了阻止你们这样的混账之徒。」

「触犯禁忌者骂别人是混账，没什么说服力吧。」

那波尔哼了一声，但明显在气势上被压倒了。

德尔菲埃大概欠缺作为魔导师的才能吧，因此不得不依靠这种极端的手段。

「但是，居然能够将人类的身体变化到这般程度，看来魔族的主人也是个不得了的怪物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有告诉你的必要么？」

「没有呢。」

那波尔笑了笑，挥舞铁锤一闪。

龙在空中拍动翅膀，迅速躲开了冲击波。

德尔菲埃在空中大喊。

「我虽然外表变成了怪兽，但却没有失去内心！与我相比，如今的圣教会又当如何？虐待弱者，为了自己的权力肆意横行。圣人克拉尼恩打算将整个世界都置于圣教会的管理之下。为什么连你也要帮助那个男人的暴行！」

听到这些妄言，那波尔叹了口气。

「身为魔族不要用这么狂妄的态度说话。即使是你们，不也是依照自己的想法妄图改变世界么？在萨安托罗夫的内乱中，老朽姑且认同你们的道理，但你们在其他地方散布的战争火种，作为贤人之一无法容忍。」

「那么请让此地的难民逃走。让伦德伦德骑士团撤退。」

「这些话还是去跟伦德伦德骑士团的小家伙们说吧。老朽没有打算和那帮人争执，责难他们的方针。」

那波尔不喜欢伦德伦德骑士团的这种虐杀行为。

不过，也没打算阻止他们到彼此对立的程度。

虽说是难民，但在此驻留的人也是与“反叛军”汇合的恐怖分子。

在警告的意义上歼灭他们，伦德伦德的骑士团的恶名就会更加高涨，而骑士团的恶名越高，之后的行动也会更加容易。

对佣兵而言，心慈手软就意味着灭亡。

被所有人所忌讳，展现出自己的强大，宣传自己的恐怖，让所有人听到他们的名字就会闻风而逃，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此时——看向浮空之龙的那波尔注意到了数人被传送到了上空。

淡淡的云团下，他们向伪装成云团的浮游庭园飞去。

德尔菲埃也注意到了这个场景，向那边瞥了一眼。

那波尔和德尔菲埃在彼此之间的战斗中倾尽了全力，所以他们没有注意到不久前难民的收容工作已经开始了。

「……这样啊，那个云团是乐人的浮游庭园吧？」

德尔菲埃的动作舒缓了一些。

另一方面，那波尔发出了咋舌声。

「哼。猫来追击伦德伦德骑士团了么——那帮家伙很麻烦呢。」

如果阿尔凯因等人到来，目的毫无疑问是击退伦德伦德骑士团以及救出难民。

虽然也有前来打倒魔族的可能性，但实际上，大概在那波尔和德尔菲埃已经远离的僧院中，伦德伦德骑士团和阿尔凯因等人应该已经展开了战斗。

（“环流的轮环”也一起来了吧。如果能在这里抓住他，到也节省了工夫——）

那波尔思考片刻。虽然想抓住他的心情十分急迫，不过在此地与乐人雪莉露为敌还是有些不妙。她的年轻尚轻，还不足畏惧，但六贤内讧会产生极大的影响。

（如果伦德伦德骑士团战胜了阿尔凯因等人……乐人也会撤退吧……但如果那帮小鬼输了，老朽也不能像笨蛋一样独自战斗。不论如何……还是先打败这家伙。）

那波尔迅速做出了总结，瞪向了在远处落地的德尔菲埃。

德尔菲埃比那波尔更加着急。

不论是伦德伦德骑士团获胜还是阿尔凯因等人获胜，身为魔族的他们都会成为胜者的目标。

变身为龙后，如果打算逃跑，也可以通过飞空甩开敌人。

「喂，德尔菲埃。虽然老朽没打算放过你……但你还是逃跑比较好吧。伦德伦德骑士团和乐人，不论哪方获胜，你们都会陷入危境。」

这不是出于关心的建议。如果能让对手心生犹豫就会对那波尔更加有利。

不过德尔菲埃的回答简洁明了。

「如果乐人和魔人的弟子来到这里，我至少要拖住你的脚步。让你和伦德伦德骑士团汇合的话，说不定会妨碍到保护难民的工作。」

以异形的姿态说出了很有人情的话。

「……哦，这样么。那么就没办法了。继续战斗吧。」

那波尔的铁锤敲向大地，在反作用力下加速飞出。

德尔菲埃也敏捷的控制四只前足，打开手里的“幽灵绅士录”。五根手指看起来如同蜥蜴一般，与人类的手相差甚远。

「宿于书中的怨灵们——」

「太慢了！」

那波尔的铁锤掠过了德尔菲埃的巨大身体。

德尔菲埃在毫发之际避开，没有受到直接攻击，但铁锤周围发出的冲击波将他击飞。

随着轰鸣声，飞出去的巨大身体砸向岩壁，化身为龙的德尔菲埃仍然平安无事。

受到普通的人类大概会全身骨折的冲击，但对如今的德尔菲埃来说大概只是摔倒在地一般的疼痛。

「跟看起来一样，非常结实呢！」

这不仅仅是对肉体强度的增强，对魔力的抵抗力也更上一层台阶，因此工神铁锤的威力也被削减了一些。

那波尔立即追击过来。

德尔菲埃朝向他追来的正面张开了巨颚。

大概是察觉到了颚中将要吐出火球或冲击波，那波尔蹬空了一步。

不过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不是重视破坏性的力量，而是更加难以应付的东西。

从他的口中汹涌的喷出了浓黑色的雾。

在空气感到了一丝酸味，那波尔瞬间闭上眼睛。

不仅仅是遮住视野，在轻微的酸味下，视觉和嗅觉都受到了暂时的麻痹。

「傻大个，这种花招……对老朽无用！」

闭眼屏住呼吸的那波尔再次一闪挥出铁锤。

狂风吹过，驱散了黑雾。

风停后，那波尔微微睁开眼睛，寻找敌人的身影。

在吐出黑雾的一瞬之间，龙悄无声息的移动了位置。

应该没有逃跑。从周围的动静判断，大概还在旁边寻找那波尔的空隙。

就算化为了龙的姿态，仍然对“工神的铁锤”有所忌讳。

那波尔十分谨慎的集中精神，同时浅浅的嗤笑德尔菲埃。

「再怎么隐藏形迹都没有。“工神的铁锤”还能这样使用！」

那波尔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挥锤砸向地面。

冲击从他的脚下以圆环状向周围扩散，碾碎了附近的石头。然后，所有的石头如同锐利的箭矢般一同向空中飞去。

除了处在中心位置的那波尔，站在周围的人全都会被落下的石头贯穿——工人的得意技能“磊石破碎”只有在神器的辅助下才能发挥出威力。

这个技能只有在岩石地带才能使用，面对大军时、或是遇到伏兵时效果极佳。

在那波尔的身后，一部分石头命中了隐藏身形之物。

听到肉体被石片刺入的声音后，那波尔迅速回头。

半透明的德尔菲埃出现在了那里。

皮肤表面和周围的景色同化，但同化并不完全，仔细注视就可以看出轮廓线。

这种精度不高的伪装大致和虫子、野兽的拟态类似。如果没有先用黑色遮蔽敌方的视线，就无法轻松用出这个技能。

如今的他身体上刺入了许多那波尔的技能所产生的石片，溢出了黑色的血液。

看到躲在自己背后却受伤的蠢龙，那波尔露出了嘲笑。

「大意了呢，南天将。老朽的铁锤没有死角，毕竟也是六贤人之一。」

「……我没打算轻视神器，会受到这种程度的伤，早就做好了觉悟。」

德尔菲埃的声音中传达出了必死的觉悟。

伤口不浅，但心没有屈服。

（这家伙不好对付呢。如果逼的过紧，大概会拼死反击……）

德尔菲埃舍弃了小伎俩，如同真正的猛兽般袭来。那波尔挥锤迎击。

对手很警觉，直接攻击难以命中，就算他避不开冲击波，那种程度的攻击也难以对龙身造成致命伤害。磊石碎波那样的大范围攻击非常有效，但难以一锤定音。

而且，对年迈的那波尔也有极大的消耗。

与目前有利的局面相反，那波尔本身在这场战斗中也绝不从容。

德尔菲埃动作迅速，稍有大意就会人头落地。正是由于拥有“神器”这种超出常规的武器才确定了目前的优势地位，但除去武器仅凭个人能力而言，那波尔处于压倒性的下风。

德尔菲埃暴露出本来面目后，大概会急于求胜。

实际上，那波尔还留有最后的绝招。

不过那个技能在强大的同时也会消耗大量的魔力，不容易掌握使用的时间。

命中就能一击必杀，当然那波尔也会因此而耗尽力气，如果没有命中自己就会失败。

必须在看破对手的动作后再使用。

化身为龙的德尔菲埃张牙舞爪的逼近。

（现在正是时机么——）

单手提锤，那波尔深深吸了口气。

不仅仅是魔力，感觉肉体本身的活力也被吸取。

然后，他鼓足全身的力量挥出了“那一击”。

工神的铁锤发出咆哮。

前端砸中大地，岩石表面如同水面一样荡起了波纹。

从铁锤的打击点面向德尔菲埃的路径上，犹如地震一般卷起了岩石海啸。

岩石没有碎裂，运动像是粘性极高的液体，以吞噬德尔菲埃之势向周围缠绕。

德尔菲埃被岩石海啸吞入后，发出了呻吟。脚下的岩石也溶解成液体，他的巨大身体没入其中。

纵然能翱翔于天空，但翅膀被岩石淹没后已经无法拍动。

「工人！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以重新锻造一切的“工神的铁锤”，本质上就是破坏和再生。让石岩液化然后马上复原——这个“地灵拥抱”马上就会凝固，永别了。」

工人那波尔想尽量避免使用这个技能。不论如何，死亡的方式太残酷了。

吞没了德尔菲埃的石浪，从在铁锤释放冲击的原点处开始恢复了原来的硬度。

被吞入其中的德尔菲埃已经完全被封住了行动能力。

即使如此，他仍然在变成粘土的岩石中挥舞手足，挣扎着想要逃脱。

「工人，我还不能死。为了这个国家，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德尔菲埃咆哮道。

上下张开巨颚，黑色的液体从牙的里侧向那波尔散去。

在伴随着刺激性气味的毒液到达之前，那波尔远远的横向躲开。

顺势向动作迟钝的德尔菲埃头顶，以全身之力挥下铁锤。

随着头盖骨碎裂的声音，德尔菲埃的身体再次沉入了开始凝固的岩石中。

但是德尔菲埃再次伸出爪子，全力的抓向已经够不到的那波尔。

那波尔一挥锤，打断了他的手腕。

德尔菲埃的身体无法移动，而且攻击的轨迹容易判断。在这种状况下，配合进行反应也是轻而易举。

德尔菲埃痛苦的呻吟，不过随后又再次大喊。

「还……还没有结束！」

他举起了另一只胳膊。

在这种超出常规的气迫下，那波尔出流出了冷汗。

胜利已经毫无疑问，但那波尔仍然没有丝毫放松。

原因之一是对手拥有可怕的龙形躯体。

不过，在这样的外形下，他散发出来的“意志力”也绝不寻常。

德尔菲埃的身体被埋到腰间的岩石所束缚。

逃脱十分困难，但他的眼中没有露出怯意，视线如同箭矢般射向那波尔。

为了给予行动被束缚住的南天将最后一击，那波尔举起了铁锤。

「汝为什么要逼老朽做到如何地步……不明白。」

「……啊，工人是不会明白的。这个国家的惨状，贤人们不会记挂在心。这个地方终于出现了变化的兆头——就是我们“魔族”！」

德尔菲埃周围的石岩开始「咯吱咯吱」的出现裂纹。

那波尔目瞪口呆。

不是用打击破坏岩石。在身体完全被岩石固定住、毫无缝隙的紧密接触状态下，他想要强行弄碎岩石。

（开玩笑吧！这是怎样的怪物！）

魔力已经耗尽，但那波再次挤出了力量向德尔菲埃的头顶挥下铁锤。

德尔菲埃用来抵御这次攻击的胳膊折断。

失去了两个胳膊，他的眼神仍然没有死去。

「你这家伙！差不多就行了吧！」

那波尔不由得亢奋起来，不断挥击铁锤。

每一击都拥有击溃重甲骑士的威力，但德尔菲埃一动不动的持续忍耐着。

鳞片碎裂，血液喷出，即使骨头折断，德尔菲埃的气迫仍然不变。

那波尔气喘连连。

虽说他的魔力消耗殆尽，但德尔菲埃的坚固程度大概也超出了城堡。

「这个魔物……！顽固也要有个限度！」

「我——不能输！」

德尔菲埃再次咆哮。

同时吐出了断在嘴里的牙。

锐利的牙刺入了那波尔的肩膀。

「啊——」

面对出乎意料的奇袭，那波尔的反应也慢了一拍。

拔下、扔掉刺入肩膀上的牙，那波尔脸带愤怒的举起铁锤。

「毁灭吧！怪物！」

那波尔向铁锤的前端注入了最后的魔力。

铁锤的前端变成了锐利的圆锥状。

「这样就结束了！」

铁锤以斩裂空气般的气势挥下，深深的刺入了德尔菲埃的胸膛。

这次攻击本来是瞄准他的脑袋，但由胳膊被牙齿刺伤，手上的动作歪了一点。即使如此仍然造成了致命的伤害，德尔菲埃爬虫类的眼睛中终于失去了光芒。

吐出了大量鲜血，他就此殒命。

没有临终的弥留时刻，安静的步入死亡。

「……结束……了么？」

那波尔下意识的自言自语道。

不知为何，几乎没有“胜利”的感觉，不如说“摆脱了”这样的安心感更加强烈，那波尔突然坐到了地上。

「……哎呀哎呀。到了这把年纪，老朽也——」

花费了意想不到的力气，体力也所剩无几。膝盖已经使不上力气，但在魔导具之靴的帮助下，勉强还能走路。

马上用布缠住了被牙刺中的伤口。

「那么——伦德伦德骑士的小家伙们怎么样了呢。」

如果他们能够战胜乐人的部下，那波尔就打算束手旁观。

不过要是他们即将失败，那波尔就必须确定下一步的战略。

战斗，还是撤退——

单身战斗是愚蠢的举动。“工神的铁锤”十分强大，但他也不打算亲身尝试“乐神竖琴”的威力。

如果决定撤退，比如那波尔以自己不参战作为条件，与乐人方交涉让他们退出浮游庭园，大概也是一种妥协的办法。

（嘛，只有老朽一人的话，能做到什么呢——）

暂且渡过了眼前的危难，那波尔轻松的考虑道。

——他的轻松只是因为背负的东西不多。

没能调查夏亚鲁尔僧院着实遗憾，但等待下次机会就好。

那波尔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魔导具的制作和应用。他没有特殊的主张，也觉得政治上的博弈怎样都好。

那波尔看重的是魔导具研究本身、确保所需要的资金和人才、可以进行实地实验的环境以及探索新的可能性。至于萨安托罗夫会变成什么样，他没有半分兴趣。

极端而言，即使对魔族，他也觉得「无所谓」。

因为魔族化后会丧失制作魔导具的能力，所以他自己没有丝毫变成魔族同伴的想法。在将新魔导具用于实战的测试中，魔族是个刚好不错的对手，所以那波尔和他们有过数次交手。

那波尔转身背向了一半身体沉入岩体中死去的南天将，朝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战斗地点走去。

在他的视界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人影。

想到「又来敌人了」摆出迎敌架势的瞬间，那波尔解除了警戒。

「……什么嘛。连你也来了么？不曾想你居然是乐人的同伴。」

这个人物与工人那波尔、圣人克拉尼恩保持着距离。

但也不是敌人。

基本上平时处于中立的立场，被认为对“人类的争端”没有兴趣。

那波尔笑嘻嘻的走到了他的身边。

外表是高个、面容温柔的青年。不过他的真身比那波尔还要年长。

「对魔族的警戒，终于连你也行动了吗？不过，我刚刚打败了南天将。」

那波尔如同寒暄般的说道，从他的身边走过。

此时传来了青年稳重的声音。

「工人，居然在此地相见，这是何等的缘分——请让我问一件事。我知道你和圣人之间存在共同进退的关系，你如何看待圣人的目的？」

那波尔哼了一声以示回应。

「那家伙的目的没有所谓。那家伙是老朽工房的大客户。老朽的目的是研究和发展魔导具，为此要收集必须的资金和人员，所以和圣教会结成同盟比较方便。你又是为什么站到雪莉露那边？」

随意一问，但那波尔早就料到了答案。

为人高洁的他，大概会说出“看不下去”或是“不能继续放任魔族”这样的理性原因。

至少，他不是为金钱或权力所动的人。

「——我也看不下去了呢。」

听到了自己所料想的答案，那波尔笑得晃起了肩膀。

然而，在这之后——

从那波尔的背后，胸口处传来了意外的冲击。

那波尔怀疑的看向自己的身体。

自己胸口处有一个足以让脑袋通过的巨大“空洞”。

须臾之间，知觉没有感受到发生了什么。

胸口的中心感到的热度如同沸腾的铁水。

发愣的看向突然流出的大量鲜血，那波尔自然的跪了下去。

「啊……？喂，这是……」

声音因从嘴里流出的血液而显得嘶哑。

身体无法行动。

大脑发出的指标无法传达给四肢。

视线歪曲，意思坠入了黑暗。

青年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对你们人类的这种存在方式已经看不过去了。你们应该有更大的改变。所以，我——站在了有志于变革的他们一方。」

那波尔已经没有理解这番话的思考能力了。

握着工神的铁锤，他倒在了血泊之中。

死亡突然到来——

经年累月的身体让那波尔非常了解死亡。

不过，在当前的这个瞬间，他已经无法察觉到突然到来之物就是名为“死”的现象。

就这样一声不响的，“工人那波尔”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转入黑暗的意志深层，他在死亡之际所想到的是倒下之前看到的“龙人加尔多拉”的温和微笑。

◎

阿尔凯因和露易丝•伦德的战斗还在激烈的进行。

切糕刀和两只短枪来回交错，完全没有旁人介入的余地，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黎明时分的夏亚鲁尔僧院。

两人的剑术只在伯仲之间。

阿尔凯因利用自己身体轻小的特点，随心所欲的摆布露易丝•伦德。

但是难以做出致命一击。

「露易丝，太可惜了。如果你能正派的生活，凭借你的本领，得到的就不是恶名而是赞誉了——」

尽兴的剑刃交加之后转为了互相怒目而视的局面，阿尔凯因不由得说出了这番真心话。

露易丝•伦德的强大不仅是依靠魔导具的力量，他的使用着精良的武器，但即使换成别的武器也能保持同样的强大力量吧。

露易丝回以冰冷的眼神。

「比起赞美，还是恶名更容易养家糊口。本来我们在圣教会中充当的作用——阿尔凯因，你也应该明白吧，组织中必须要有人做脏活。」

「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不过你们的残暴超出了必要的限度。是杀人过多而麻木了么，还是——你们扭曲的认为“活在世上是所有人的不幸，所以杀害反而是救赎”？」

听到阿尔凯因的话后，露易丝•伦德楞了一下。

阿尔凯因很清楚。

伦德伦德骑士团是受雇于圣教会的佣兵部队。

其中的大部分成员都是被圣教会保护过的战乱孤儿。

圣教会运营着许多养育这种孩子的设施，所培养的人才各不相同。

虔诚的神官骑士、冷酷的间谍、亢奋的士兵、忠实的文官、优秀的技术人员——这些人才会被分拨到适合的岗位，毫无例外的都被植入了对圣教会的忠诚之心。

这些设施作为普通的慈善事业之余，还培养了像爱丽丝和露易丝这样的纯种战士，从小就让他们接受杀人的锻炼。

这样的境遇令人哀怜。不过，这也不能成为允许他们如今的胡作非为的理由。

在这里，阻止他们——

阿尔凯因在这样的意志下，迅速的刺出了切糕刀。

露易丝驱使双手所持的双枪格挡住冲来的突进，但是弹开了刀刃微微掠过了露易丝的义手。

在阿尔凯因的猛攻下，露易丝疲于防守。

小巧的黑猫逼迫着熟练的佣兵，这副场景在旁边看来似乎有些滑稽。

但是两者博命的战斗中丝毫没有喜剧的氛围。

阿尔凯因的小巧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是有利的因素，难以被敌方命中。

「露易丝，你的战斗方式有误。你们虽然成为了众人所畏惧的部队，但在这个过程中招惹了太多的仇恨。总有一天圣教会也会抛弃你们。到时候，你们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舞剑同时说出来的挑唆之词，让露易丝皱起了眉头。

「如果我们被围攻，那也就是任务失败的时候。圣教会需要有人干脏活——原来如此，遇到紧急情况时，大概“伦德伦德骑士团”这个部队会被解散。但是，圣教会肯定还会需要另一只部队担任同样的工作。」

「到那个时候，你们就算改变名字和身世也要继续战斗么？……果然，只能在此打败你们了。」

阿尔凯因金色的双眸中射出了令人畏惧的目光。

对他的迫力做出反应的露易丝下意识的刺出了短枪。

阿尔凯因用猫本身的动作避开攻击，跳跃的同时用切糕刀的尖端横掠向露易丝的膝盖。

防御的枪差之毫离，露易丝当场脆了下去。

「啊……」

「露易丝，忍住！」

对弟弟的苦战目不忍睹，团长爱丽丝•伦德从旁边汇合过来。

为了阻止将要捉住露易丝的阿尔凯因，她散乱头发挡在了两人之间。

阿尔凯因挥出的切糕刀被半自动守护在她周围的光之盾弹开。

由魔力生成的这个盾牌被称为“弗兰西斯卡之盾”，其原形是大罪战争时斯的英雄、“常胜神鹰弗兰西斯卡”使用过的防具，虽说是仿造品，但性能却很实在。

在霍克艾的攻击下完好的保护了她的身体，如今更是弹开了阿尔凯因的剑。

爱丽丝来帮露易丝助阵后，霍克艾也来到了阿尔凯因的身边。

双方调整呼吸，互相对视。

此时，从空中的云团中传来了爆炸声，同时冒起了烟。

四个人的视线瞥向了那里。

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浮游庭园，从侧面冒出了与拟态云团不同的黑烟。

梅露露西帕操纵的“裁决魔龙”从冒烟处的旁边飞过，迅速的回到了庭园中。

霍克艾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梅露露西帕似乎破坏了浮游庭园的动力装置。虽然还没有压制住控制室，这样一来，伦德伦德骑士团已经无处可逃了。」

听到这番分析后，阿尔凯因金色的眼眸看向了两名骑士。

「差不多也该投降了吧……不，你们不可能投降吧。」

爱丽丝和露易丝一动不动。

已经失去了撤退的方法，不如说他们会在这场战斗中做出赌上性命的觉悟。

阿尔凯因也了解他们不是到了这个时候才乞求活命的性格。

「在此之前夺走了许多人命的我们知道这样的情况总有一天会到来。」

露易丝•伦德的声音依然冷静。

姐姐爱丽丝•伦德的眼睛中也没有流露出迷茫之色。

阿尔凯因弯下了身体。

他的尾巴轻轻碰到了背后的霍克艾。

「之后要共同战斗么，阿尔凯因？」

戴着圆眼镜的学者开心的说道。

与爱丽丝的战斗完全是为了给控制浮游庭园争取时间，所以他几乎没有受伤。

虽然胜过急于取胜，但阿尔凯因看到如此享受战斗的伙伴，不禁皱了皱眼角。

「不妙呢……如果合作战斗，明显是对手更合拍一些。」

无意间说出来的正是他的真实想法。

性格上难以相处，但霍克艾的确是值得依靠的同伴。

在埃鲁福尔遭到爱丽丝等人的袭击时，他还在养伤，如今已经痊愈了。

他没法使用效果出众的魔导具，但也正因如此，他的战斗方式是利用反应速度和动作的敏锐程度来压倒对手，在这种意义上是和伦德伦德骑士团的爱丽丝、露易丝相似的类型。

在性格糟糕的程度上也是。

判断出令对手难以应付的战斗方式后，只需要执行的力量。

「露易丝的膝盖，已经没法战斗了吧？」

「不，很浅。动作会有些迟缓，但刚才只是轻轻一蹭而已。」

刚才的一击瞄准了没有护具的部位所以才致使对方受伤，如果打到了护具，那种程度的攻击完全不会伤及对方的身体。

「只是——在如今的我们面前，“动作会有些迟缓”，仅此就应该做好战死的觉悟。之后已经不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

阿尔凯因用更加冷酷的声音告诫道。

不过，爱丽丝和露易丝没有因此产生一丝怯意。

以战为生的他们大概很久之前就失去了这种感觉吧。

双方摆好架势，互相对视着等待时机。

如今浮游庭园失去了动力装置，伦德伦德骑士团已经没有焦急的理由。

「姐姐，报歉了——我没有放松警惕，却被阿尔凯因抢得了先机。」

「这也没有办法。对手就是对手。不过……应该还能战斗吧？」

「当然。」

爱丽丝站在前排，露易丝在后面待命。

面对这种布阵，阿尔凯因难以下手。

如果一个人孤身冲入就会同时受到两个人的攻击。爱丽丝•伦德的盾牌可以弹开攻击，然后露易丝•伦德奔雷般的短枪就会袭来——如果找不到躲闪的方法就不能贸然冲锋。

寻找攻击时机的同时，阿尔凯因向旁边的学士小声嘀咕道。

「……赛罗那边也费了好多功夫，没问题吧？」

不远处，赛罗、西兹可、菲诺和缇亚涅丝如今正在和“银雪守护骑士”对峙中。

所有的骑士都被打倒，只剩下这个巨大的魔导具存活。

本来期待利用赛罗的“环流的轮环”大概能够一击致命，但敌方似乎在力量和动作上都比“铁心圣骑士”强化了不少，难以轻松接近。

对手展露出了和树兵纳修雷势均力敌的性能。“铁心圣骑士”输给赛罗，工人在短时间内就克服了前作的缺点。

如果贸然靠近致使赛罗受伤，不仅仅是他本身会遇到危险，说不定还会再次导致和埃鲁福尔时同样的悲剧。

只要注入他体内的诅咒“狂战士的代价”发动，所有人都不想面对他。

在这次战斗前，阿尔凯因对西兹可如此嘱咐道。

“西兹可，如果霍克艾很快败下阵来，对付爱丽丝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但我希望你更加优先考虑的是保护赛罗和菲诺。我和霍克艾会与爱丽丝和露易丝战斗，你一边观望战局，一边临机应变改变策略。”

虽然不喜欢以保护为主的职责，西兹可仍然老实的——不如说是眼睛熠熠生辉的接受了这个指示。

“只要是你交待的工作，西兹可什么都会做呢。”

霍克艾又补弃了一句。

如今，西兹可利落的操纵四个战轮，一边保护赛罗等人，一边集中攻击银雪守护骑士的关节部位。

瞄准装甲薄弱的部分攻击，这种冷静的战斗策略虽然比较花费时间，但也更加安心。

霍克艾笑了笑。

「西兹可很努力，那边应该没问题吧。敌人怎么看都只是在逃避。如果他们输了，咱们就必须去援助他们——他们懂得这个道理，应该已经切换为阻止敌人、争取时间的策略了吧。」

「是这样么，那么，我也就放心了，可以集中精力了结眼前战斗。」

阿尔凯因用切糕刀的前端指向了面前的两人。

「看起来难民的收容工作也结束了。爱丽丝，露易丝。差不多该做个了结了。你们的战斗将要到此为止。你们的浮游庭园已经失去了移动能力，也没有援军，身经百战的你们应该能理解这种状况几近于绝望了吧。」

「唉，我们理解。但是，在最后我们还留有报一箭之仇程度的气概。」

到了这般地步，爱丽丝•伦德的眼神仍然充满斗志。

露易丝•伦德也是同样，散发出来的严肃气氛不难让人联想到受伤的怪兽。

本应乘胜追机的阿尔凯因此时却有些犹豫。

（他们是在等待工人那波尔的到来——应该不是这样。这份气概才是伦德伦德骑士团真正的恐怖之处么……）

阿尔凯因再次绷紧了精神。

一瞬之间意识到的“工人那波尔”也成为了在此地的忧虑之一。

就降落之前在上空的观察而言，工人和魔族的战斗大致势均力敌。

由于山势阻隔，从这个地方看不到那边的战斗，但偶尔会传来巨大的声响和震动。

不论哪方获胜，阿尔凯因等人都会左右为难，不过到目前为止胜者仍然没有出现在此。

（希望能在那边分出胜负前击败爱丽丝和露易丝……）

「阿尔凯因，霍克艾，不攻过来么？“暗语”的呼号可要哭泣了呢。」

面前的爱丽丝语气冰冷对驻足不前的阿尔凯因说道。

阿尔凯因没有回应。

如果是夜晚，在这种局面下阿尔凯因就可以借助“暗之力”。

不过夜晚已过，灰色的云团遮住了阳光，但周围已经足够明亮。

大概——爱丽丝等人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下无法发挥暗之力”。

这种认识虽然正确，但阿尔凯因反而想到了利用他们的这种“确信”的策略。

（暗之块——试试看吧）

效果如何暂且不说，姑且如此决定。

「……霍克艾，能拜托你保护我一会么？」

「让我一个人？真是强人所难呢。大概会像站在危桥上一样，老实说不太想干。」

「报酬就是允许你调查某处的遗迹，如何？」

「明白了。」

霍克艾露出了看到大把金钱似的笑容，走上前去。

利在这个间隙，阿尔凯因迅速从道具袋中拿出了“暗语之笛”和黑色石块样子的“暗之块”。

在“暗之块”中积攒了数晚的暗之力——

暗语之笛可以使用这份力量。

虽然力量还不能说是积攒充分，但在来到萨安托罗夫的旅途中也补充到了某种程度。

「暗之力？如今天已大亮，应该不能使用。」

爱丽丝•伦德察觉到了阿尔凯因的动作，怀疑的说道。

阿尔凯因把笛子放到嘴边，露齿的笑了笑。

「并非那样。即使是白天，物体的旁边也会有“影子”。虽然发挥不出巨大的力量，但作为阻止你们行动的手段还是很有效的。」

「会稍微花些时间呢。在此期间，就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霍克艾正面摆出了架势。

另一方面，阿尔凯因严肃的吹起了笛子。

爱丽丝迅速的跳来。

在能够操纵暗之力前，集中吹着笛子的阿尔凯因无法防御。

露易丝•伦德由于伤势慢了半分，跟在了姐姐身后。

在阿尔凯因不能移动的现在，霍克艾只能单身迎击。

面对从爱丽丝“雾雨的刺突剑”射出来的无数尖刺，霍克艾暂时后退拉开了距离。

雾雨的刺突剑攻击的范围很广，但射程却无法超过剑身的长度。只要看准时机，霍克艾就能闪开。

在他后退时，通向阿尔凯因的路径就敞开了。

露易丝瞬间杀向了那里。

「你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

霍克艾横向挥出了手杖。

杖本身够不到敌人。不过霍克艾在此时发挥出了面对爱丽丝时一直隐藏的魔导具特性。

从霍克艾手中注入的魔力，在杖中化为刀刃从前端伸出。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露易丝用双枪挡在了正面。

伸出的魔力之刃穿过双枪的空隙深深的刺入了露易丝的铠甲。

「啊……！」

「露易丝！」

露易丝的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溢出鲜血。

然后爱丽丝想要过去撑住他的身体，不过脚下却被阿尔凯因控制的影子绊住。

力量不大，不过如同被植物的细茎缠绕住一样，爱丽丝一时之间无法挣脱。

如果失去平衡，霍克艾的刀刃就会袭来。

就在她集中精神不被绊倒时，发动“弗兰西斯卡之盾”的时间慢了一瞬间。

这一瞬间决定了胜负。

「……爱丽丝•伦德，非常遗憾呢。你们中了阿尔凯因的诈术。这样就结束了。」

「啊……」

细长的吐息过，她的嘴角流出了鲜血。

霍克艾的杖，从杖前端伸出的魔力之刃刺穿了她的身体中心。　　阿尔凯因从嘴边移开了暗语之笛。

——伦德伦德骑士团极度的警惕阿尔凯因拥有的“暗属性力量”。

所以，阿尔凯因让爱丽丝和露易丝以为自己要使用大技能，煽动他们的警戒心。

他们大概轻视了霍克艾，在阿尔凯因拿出笛子的瞬间，爱丽丝和露易丝一味想要“先阻止阿尔凯因”，结果露出了明显的动摇。

就是说，他们采用了“越过霍克艾、直接攻击阿尔凯因”的速攻战术。

然而，鹰目学士不会放过这个可乘之机。

「爱丽丝，露易丝——作为魔导师的力量暂且不提，关于纯粹的剑术和体术，霍克艾比我要厉害得多。不能不多加小心呢。」

阿尔凯因说完后，走到了倒在地上的爱丽丝和露易丝身边。

两人都尚有呼吸，但刚才的伤足以致命。

白银色的铠甲浸润在血泊中，姐弟都一动不动。

霍克艾下手毫不留情的击败了两名骑士后，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虽说是历战的强者，但毕竟只是在圣教会的狐假虎威之下赚得残暴之名的普通佣兵——嘛，就是这么回事吧。」

「……刚才也是一番苦战呢。」

阿尔凯因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向霍克艾。

在单独面对爱丽丝•伦德时，他没有找到可以发挥手杖能力的空隙，明显经历了一番苦战。

霍克艾笑嘻嘻的把手杖恢复了通常状态。

形状如同真正的手杖一样，但其中藏有机关。这个魔导具被称为“活闪之枪”，只有在注入大量魔力的瞬间可以形成足以贯穿铠甲的锐利刀刃。

这个本来是用于暗杀的物品，但在霍克艾的改造下增加了手杖部分的强度，成为了可以用于正面战场的魔导具。

根据魔力的注入方式可以随意形成、收回刀刃，所以还有另一种使用方法，就是在与对手剑刃交错的一瞬间收回魔力，然后在将要斩到敌人身上时再次充入魔力。

阿尔凯因用冰冷的视线看向了已经无力呻吟只仰天而视的爱丽丝•伦德。

「不断做出那样的暴行，你们也知道总有一天会落得如此下场吧。那么为什么不停手呢？」

爱丽丝•伦德在弥留之际露出了微笑。

「……因为，没有必要停手。」

这个回答让阿尔凯因的尾巴颤抖起来。

「我们为圣教会战斗到了现在——这就是我们存在的理由。托你们的福，我们会作为“殉教者”去往圣教伊斯加的所在地——」

在厌恶的情绪下混身毛发颤抖的倒立起来，阿尔凯因从爱丽丝的笑容移开了视线。

没想到她会真诚的相信此事。

不如说，听起来更像是她对自己这种圣教会饲养的走狗本身的剧烈讽刺。

圣教会用教义束缚教徒。

这份教谕挽救了许多人的性格，但在同样的教谕下也让许多人丧生。

这不是信仰本身的问题。不论是上层还是底层，都混杂着许多利用众人的信仰实现自己意图的人。

因此导致了圣教会的暴走，甚至给与了伦德伦德骑士团这种残暴的部队活动的空间。

弟弟露易丝似乎也有同样的自嘲之念，他仰望着阴云，握住了姐姐的手。

「……我们被圣教会收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在那天，我们死过一次。然后成为了圣教会的信徒，作为先头部队得以重生……阿尔凯因，你以前就知道这些情况吧？在知道的情况下，你们仍然对圣教会不闻不问——所以我们打算让所有“装作不知道”的人都清醒过来。」

阿尔凯因无话可说。

——不只是爱丽丝和露易丝。被圣教会收养的孤儿们学到生存之术的代价就是生活的方式就此被固定了下来。

不是用武力强制，而是被教育“以自己的意志为圣教会竭尽全力”。

露易丝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爱丽丝也沉默的闭上眼，无声无消的沉浸在血泊中。

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伦德伦德骑士团的行径。虽然他们的背后还有黑幕，除去这个事实以外，爱丽丝和露易丝在自己擅自的判断下仍然做出了许多不应有的杀害。

打倒他们后的如今——

阿尔凯因陷入了深深的自省中。

（虽然打败了伦德伦德骑士团……但必须想办法阻止圣教会已经进行的暴走。）

随着这份思虑，阿尔凯因转身，向还在战斗中的赛罗等人走去。

爱丽丝和露易丝已经停止了呼吸。

充满死亡静谧的面容，如今已经不想再看到。

霍克艾敲了敲阿尔凯因的帽子。

「让我来猜猜你眼下正在想些什么如何？“为了再也不会出现像伦德伦德骑士团这样的人，必须要想办法对圣教会做点什么”——住手吧。即使是你也不足以匹敌如此巨大的组织。」

「……你真的很擅长读出别人的思考呢。」

「因为交情不短了嘛。你露出如此苦涩的表情我就能明白了。已经打倒了那个伦德伦德骑士团，所以我觉得应该露出更加自豪的表情。」

即使是猫的脸，也能明显的表现出喜怒哀乐。

阿尔凯因叹了口气。

「不论对手是谁，以“杀人”为傲的话就无异于他们。你就是如此看待我的吗？」

霍克艾笑了出来。

「真严肃呢。嘛，没关系的吧，他们的魔导具就由我没收了。」

霍克艾从姐弟的尸体上收缴了不少魔导具。

爱丽丝的刺突剑和露易丝的两只短枪，还有爱丽丝戴在铠甲下面的盾形首饰——这不是单纯的装饰品，而是“弗兰西斯卡之盾”。

只是贵重物品而已，阿尔凯因也对他的收缴没有意见。

「你能用么？」

「嗯？因为有相性的问题呢，所以需要练习……」

斜前方的岩石突然传来了奇妙的震动，打断了霍克艾的话。

阿尔凯因和霍克艾一同站住了。

在远处战斗的赛罗等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现象，向周围确认着情况。

刚才不是普通的摇晃。脚下的土地不停震动，崩塌的声音激烈的回荡。

崩塌的声音来自赛罗等人所在地的更远处——靠近魔族和工人的战场。

（地震……？……不，不是！这是工人的技能！）

「大家远离那里！」

在确认事态前，阿尔凯因向赛罗等人大喊道。

好不容易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却没有足够的时间逃到安全的地方。

耸立而起的岩石斜面遮盖了视线，在眼前同时崩塌。

位于正下方的赛罗等人以及银雪守护骑士瞬间被如同液体一般的松软沙地吞入其中。

岩石海啸甚至波及了阿尔凯因的身边。

霍克艾迅速从背后抓起了阿尔凯因的脖子。

「霍克艾！」

「闭上嘴！」

体型小巧的阿尔凯因毫无疑问很容易被波动冲走。看到霍克艾瞬间的机智，阿尔凯因只得把自己的命运委托给他。

冲来的岩石如同液体一般溶化，有微弱的粘性，但瓦砾没有包含在内。

霍克艾努力抵抗着岩石的流动，但脚下却突然崩塌。

之后阿尔凯因感受到的不像是“沉没”，而更像是“下落”。

「霍克艾！脚下……！」

「所以说，请闭嘴！会咬到舌头的！」

——地下有个空洞。

因为脚下不厚的岩层溶解，阿尔凯因和霍克艾如今随着流动一同向底面下坠。

就算是霍克艾，在没有立脚之地的现在也无能为力了。

一个人、一只猫和溶解的岩石一起向地下坠落。




第四章 在他落到的地方
和“银雪守护骑士”对峙的赛罗等人不断推进着打倒骑士后的有利战局，但却难以分出胜负。

没办法靠近敌人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最大的理由在于赛罗的“力量”对敌人不适用。

在树兵纳修雷和西兹可的援护下，赛罗曾在仅有一次的机会中碰到了敌方的脚部。

不过，“环流的轮环”没有发动，结果没能破坏这个巨大的魔导具。

赛罗手上的触感和普通的铁一模一样。

（这个大家伙的……手足不是魔导具，而是普通的金属！）

赛罗察觉到这个事实，立即向后退去，姑且平安无事。

赛罗的力量只有在直接触碰到魔导具时才能发动。

在埃鲁福尔打倒的“铁心圣骑士”只是单纯的巨大魔导具。

但是这个“银雪守护骑士”大概作为魔导具发挥功能的部分只有隐藏在装甲内部的核心，其他的手足等处都是不是魔导具，而是由普通的材料构成。

就是说，制作者在对“铁心圣骑士”的弱点反省后，加入了对付“环流的轮环”的对策。

这种作法可以称为工匠的坚持，但赛罗却感到这个制作者有些偏执。

曾经打倒的“铁心圣骑士”是工人的工房接受圣教会委托制作出来的魔导具。这个可以认为是其改良版的“银雪守护骑士”也应该毫无疑问是工人的杰作。

（居然把对付我一个人的策略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对策也有可能是兼顾到对付魔族。

赛罗像是感觉到了工人那波尔身为工匠所散发出来的狂气，不禁心生寒意。

祖父泽尔德纳特也制作过护身用的武器，但没有向魔导具中注入过度的力量。

工人那波尔制作魔导具的思想似乎极为不同。

「赛罗，请退后！之后由我来破坏它！」

西兹可舞起战轮，开始重点砸向对手的关节部位。

银雪的守护骑士只能一味防守，就在大家感觉战斗终于即将结束的时候——

发生了超出赛罗等人意料的事态。

突然传来了大地的震颤，身边的斜面岩坡开始像瀑布一般崩塌。

不是沙土。

甚至不是沙子，犹如岩石就这样变成了液体一样，岩石斜破流动起来。

「菲诺！到西兹可小姐旁边让她乘上木马！」

在逃跑之前，赛罗在菲诺的身后如此大喊道。

除了单纯的不知道该逃向何方之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天球木马，即使脚下就是水面也能实现漂浮。如果抓住这个木马，就能增大得救的可能性。

菲诺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听到赛罗的指示后让木马加速赶向西兹可身边。

在此期间，就连脚下的岩石也开始变成了液体，“银雪守护骑士”的腿「扑通」沉了下去。

「西兹可小姐，这边！」

「菲诺！，这是……」

被淹到膝盖位置处的西兹可和乘木马赶来的菲诺抓住彼此手的同时，脚下发生了大崩塌。

（底下是空的……？）

赛罗等人乘坐的天球木马开始下落。

在地面可以微微漂浮的天球木马不能在空中自由飞行。失去立脚之地自然会下坠。

不久后——

赛罗等人来到了“地底”。

周围一带的地面似乎全部崩塌，出现了一个巨洞。

随着「滴答滴答」的落水声，木马像是在水中一样漂浮在石头上面。

在间不容发之际汇合过来的西兹可死死的抓着木马的脖子。

「……得、得救了……？」

还在为眼前的状况感到困惑之余，赛罗姑且说出了这句话。

菲诺和西兹可也愣住了。只有坐在菲诺前面的缇亚涅丝仍然表情不变的点点头。

「嗯。但是。看起来很难回到地面上。」

「那个……下去应该没问题吧？」

抱住木马的西兹可战战兢兢的用脚尖试探了浑浊的水面。

不久之前还像液体一样流动，如今已经凝固的犹如粘土。

地上留下了西兹可脚尖的印迹，不久后这个印迹逐渐固结，眼看着就变成了普通的岩石。

就结果而言，地面附近形成了岩石铺得像水面一般平整的奇妙空间。

阿尔凯因应该也掉了下来，但地下空间的前方有些曲折，所以看不到他们落下的地点。

在僧院地下的这个宽敞空间似乎是人工挖掘出来的空洞，在侧面还能看到不少古老的石头堆砌而成的柱子。

虽然没有足以鉴定出具体年代的眼力，但从上面密密麻麻的苔藓来看，至少经过了百年以上的时间。

在离赛罗等人的不远处，同时落下的“银雪守护骑士”，一半身体被埋进入坚固的岩石中。

好不容易露在外面的胸口护甲打开，一个骑士从里面爬了出来。

似曾相识的身影，赛罗歪了下脑袋。

蓄着胡须，纤细的中年男性——

眼神严厉，但全身弥漫出不知为何想要隐藏起来的小人物气息。

「……唉？那个人好像在哪里……」

一时间想不起来。

不过，毫无疑问在某个地方遇到过。

思考片刻之后，缇亚涅丝用冰冷的视线指向了对方。

「……那个人，是西天将的部下大叔……」

「啊。」

与回过头来的菲诺视线交汇，赛罗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呆呆的声音。

曾经在特拉福德城区将赛罗的师傅亚奈特抓为人质，最后败给了梅露露西帕操纵的“裁决魔龙”邋遢逃跑的魔族男性。

之后，他作为露娜丝缇雅的部下负责王城的警备工作，被阿尔凯因轻松放倒，然后行踪不明。

赛罗来本以为他被卷入了自己的“暴走”，已经死去。

面对眼前敌人，赛罗没有感觉到怀念之情，但仍然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赛罗再次问向菲诺。

「那个人，名字……是什么来着？」

「那个，大概是……顿巴尔加这样的感觉……」

「是多鲁加尔！」

当事人发出了高亢的怒吼。

大概是由于疲劳，他腰脚瘫软，坐在了地上。身上也没带武器。

「对了，多鲁加尔——你为什么坐在这个魔导具中？你明明是魔族的一员，为什么会成为伦德伦德骑士团的同伴？」

多鲁加尔歪起了鼻梁。

「当然，全都是为了能跟你和阿尔凯因战斗！在埃鲁福尔的侮辱，你们难道忘记了么！」

——虽然对他有些报歉，的确回想不起来了。

即使憎恨的一方历历在目，被憎恨的一方往往会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是出于好意反被怨恨的情况更是如此。

「那么，你为什么会和伦德伦德骑士团在一起？」

身为魔族的他和圣教会的部队共同行动，这个过程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理解。

多鲁加尔不高兴的哼了一声。

「哼……为了让你们理解我的愤怒，看来必须说出我的经历。我在埃鲁福尔败给阿尔凯因和你们后，只身逃出了王城。由于伤势，不知不觉的失去了意识，被一名叫做库雷伊莫斯的祭司抓住。之后作为俘虏受尽虐待，然后交待出你们以及“环流的轮环”的事情——」

听到他的话后，菲诺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哼，大叔，居然把赛罗的事情泄露给了圣教会……？」

「啊？」

似乎因小姑娘的质问而心生怒火，多鲁加尔瞪向了菲诺。

不过当他和菲诺四目相视时，表情突然冻住了。

他向胸前伸出了双手，慌慌张张的来回抽自己巴掌。

「不、不，等下！我被注射了强力的自白剂，吃了许多苦头！然后，又被收容进入浮游庭园，此时刚好工人送来了这个试验品魔导具。由于需要大量魔力，普通的骑士无法使用，所以才让身为魔族的我来驾驶——我也觉得只要能和阿尔凯因战斗，这样也不坏……被魔族抛弃后，如今我也没有遵守道义的必要，他们和我约定只要能做出贡献就给我相应的赏金……」

多鲁加尔为了保护自己转移了话题，甚至碟碟不休的说出了没有问到的事情，勉强的挤出了笑容。

「……不、不过，我失败了。我承认自己的败北，赞赏你们的强大。圣教会那帮人会怎么做我不清楚，但你们应该没有伤害败者的恶趣味吧？」

「……没有这样的趣，但有泄露赛罗秘密的仇恨。」

菲诺面无无情的走下木马，手中握着“纯水细剑”。

透明的水从柄状的魔导具中延伸出剑的形状。

在她的迫力之下，西兹可和赛罗能只呆呆的观望事态的发展。

同时，留在木马上的缇亚涅丝也轻声嘟囔了一句「自作自受」。

正面承受住杀意迸发的多鲁加尔，瘦削的脸颊急剧的抽动。

「等下！等下！我已经投降了！而且呢！即使我不泄露，依靠圣教会的情报网应该很快就能把握你们的信息！露娜丝缇雅大人的大部分属下都知道赛罗是“环流的轮环”的事……这个秘密不可能永远隐藏下去，就算是你们也心知肚明吧！」

似乎是被多鲁加尔狼狈的举动所感化，西兹可也声音颤抖的赶到了菲诺的身边。

「是、是呢，菲诺。我不是想偏袒他，那个，你想……赛罗你也快说点什么！」

突然被叫到赛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唉？……啊，是。那个……」

他姑且先张嘴，发出声音。

「菲诺，如果只是我的事情，没关系的。只要咱们继续和魔族战斗，总会被圣教会发现这些信息，此外在某种意义上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咱们才能和乐人大人汇合……当然，这个人是敌人，是把师傅抓成人质的坏人，所以绝对不能原谅。」

「别说这些了！只是在名义上也好，请原谅他吧！」

西兹可说道。

为了敌方的多鲁加尔，为什么她会如此的拼命求情呢，赛罗完全无法理解。

听到西兹可的请求，菲诺僵硬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

凉爽的碧眼中映照出中年魔族的身影，她还在一步、一步的向多鲁加尔靠近。

坐在地上的多鲁加尔哭着向后挪动。

「菲、菲诺！如果不论如何都要给他最后一击，那就由我来替你出手，暂且冷静一下——像这样，深呼吸，移开视线——」

赛罗也看不下去西兹可的样子，双手抱住了菲诺的肩膀。

如果真心想阻止她，比起远距离的搭话，还是实际用手按住她的身体更加有效。

事实上，当赛罗碰到她的肩膀时，菲诺就突然停住了脚步。

「菲诺，已经够了。这个人是“魔族”——只要解除魔族化，他大概就能恢复成正派的人。」

赛罗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后，菲诺的脸上的冰霜突然就融化了。

「……嗯。如果赛罗也这么说——你捡回了一条命呢，大叔。」

随着最后的话语，她向多鲁加尔露出了清秀、可爱的笑容。

看着让人不禁想用圣母或天使来形容的温柔笑容，多鲁加尔不知为何还在哆嗦。

就赛罗的感受来说，菲诺这一系列的言行只是有些生气而已。

得到安抚之后就平息了心中的火气，菲诺十分的温柔呢——赛罗如此想到。

「比起这个人的事，咱们必须尽快去找阿尔凯因等人。大概他们也落到了这个地下的某处。」

虽说是地下，但顶板已经大面积崩塌，可以看到阴云的天空。就算自己爬不上去，还可以利用浮游庭园拉上去，所以大家都没有什么危机感。

不过，如果阿尔凯因他们被束缚在了岩石中，就必须尽快赶去救援。

从上面落到此地期间，曾像是液体一般的岩石固化到了粘土的程度。

他们应该能够避开脑袋也被没入岩石中的最糟糕状态，但即使脚被固定在了岩石中，脱离也要花上一番苦劳。

西兹可担心的点点头，瞥了一眼多鲁加尔。

「在搜索阿尔凯因大人之前，我觉应该先解除这个男人的魔族化。要是他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可就麻烦了。」

「是这样呢。」

赛罗也点点头，对多鲁加尔有些心生怜悯。

他没有与魔族相配的强大实力，对西天将露娜丝缇雅来说大概也是用完就仍的棋子，如今甚至堕落成伦德伦德骑士团的走狗。

如果他是有才能的魔导师，大概就能更加坚决的生存，但他对自己三流以下的实力也有所自觉。

所以，才迫切的追求力量。

无法使用魔导具的赛罗能理解他的心情。

即使目的和思想不同，但感受到“自己弱小”的这份痛苦，赛罗也有切实的体会。

“——不能对敌人过于仁慈。显露出这份天真的话，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脑海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了这样声音。

（又来了么……）

赛罗不由得按住了额头。

这不是赛罗的记忆。这是“斯特拉达”曾经听到过的、大罪战争时期英雄的声音。

脑海中浮现出了再生之王罗维尼奥的精悍面容。

“我不是在唆使你做残暴之事。不过，如果不谨慎的原谅了意图杀你之人，最终必会受到意料不到的陷害。得到原谅后放弃的家伙以及改邪归正的家伙毕竟只是极少数，更多的是危险过后反而心生怨恨的家伙。”

听到这样的说教后，斯特拉达在困惑之余巧妙的岔开了话题。

继承这份记忆的赛罗十分清楚他的心情。

斯特拉达没有那么天真，他并不是在期待敌人真的浪子回头。

他只是“害怕遭到怨恨”而已。

剑下所斩之人已经成鬼，所以并不可怕。不过仍然可能遭受他的家人、朋友、同伴们的怨恨，因此无限制的增加敌人的数量——这是斯特拉达尽量不杀死敌人的最大理由。

而且，他对自己的这份懦弱感到羞愧。

在和英雄们抵肩战斗的同时，他对如此弱小的自己一直心存疑惑。

——不过即使如此，斯特拉达也以弱小的方式战斗到了最后。

赛罗不认为自己是他的转世。虽然偶尔能看到他的记忆，但这种感觉就像是偷读到了他留下的“记录”一样，心中甚至有些内疚。

在赛罗的眼中，斯特拉达•弗里达•凡提尔斯这个人“履行了自己的责任直到最后”。

如同罗维尼奥所言，他天真的性格毫无疑问不适合战斗。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以自己的弱小为理由逃避。

他没有舍弃同伴，就算不能使用魔导具，利用“环流的轮环”仍然与大魔导师埃斯哈尔正面相对。

这份记忆如今仍然残留在“环流的轮环”中。

意识到存在于自己体内的这些感情，赛罗押住了胸口。

自己继承了这份力量，虽然不知道具体经过了怎样的曲折。只是，赛罗希望自己不会有辱于前辈斯特拉达的生存方式。

在没入岩石内的“银雪守护骑士”旁边，多鲁加尔面带苦色的起身。脸色仍然不佳。

「……如、如果要解除我的魔族化，也没有关系。我输了。现在不会再抵抗了。」

与简单的语言相反，他的脸上全是冷汗，膝盖也在轻轻颤抖。

基本上是个胆小的男人，刚才只是在虚张声势。

大概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赛罗想要解除他的魔族化，向他走去。

多鲁加尔的眼神从赛罗身上移开，突然看向了他的背后。

赛罗察觉到了多鲁加尔视线的变化，也转过头去。

——什么都没有。

一瞬间之间，周围的人产生了「是不是多鲁加尔为了引开赛罗注意力的演技？」这样的疑问。多鲁加尔慌忙移回了视线，但之后再次愕然的看向了赛罗的身后。

似乎不是演技或策略，而是由衷的对“某物”感到惊讶。

西兹可也感到奇怪，向同一个方向注视过去。

「有人在吗？还是说……」

「不、不，没有人……在那边看不到，站在这里试试。」

多鲁加尔走远了几步，空出了地方。

西兹可和菲诺还在严阵以待，所以多鲁加尔不可能做出什么蠢事。

赛罗一边警戒着他的偷袭，一边站到了多鲁加尔刚才所在的位置。

此时，赛罗才注意到了“刚才多鲁加尔看到的东西”，发愣的站在原地。

他所看到的是在崩塌的地下空间一角处——

还没有崩塌的部分天顶。

赛罗刚才所在地方由于角度不好所以什么都没看到，但从多加鲁尔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个”。

天顶的一面描绘着雄壮巨大的龙——

这幅让人不禁感觉是从太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天顶画，在阴天微弱的光照下，肃穆的浮现出来。

画中的龙展开翅膀，张起四肢，张牙舞爪像是要吞噬下方的人类。

多鲁加尔沉吟道。

「看起来这里是龙神信仰的据点呢。伦德伦德骑士团那帮家伙们也在传闻这里有大罪战争时期的遗物——如果地下隐藏着如此巨大的神殿，那么的确有可能。」

「说到龙神信仰……」

赛罗曾经在埃鲁福尔王国的黛纳斯克城听到过这个词语。

伊莉亚德公主潜藏的矿山深处有龙神信仰的遗迹，他回想起在地底湖的墙上还残留有巨大的龙骨。

似乎是从赛罗的态度上感受到了优越感，多鲁加尔挺起了胸膛。

「哼，不学无术的小鬼果然不知道呢。龙神信仰的遗迹中会设有防备外人的陷阱。偶尔会有人利用这些陷阱来隐藏贵重物品。如果此地的领主或魔导师隐藏了自己的私有物，却因意外事故死去，就再没有人知道该物的隐藏地点。这里可能藏着什么。」

「……霍克艾前辈肯定会很喜欢呢，这种讨厌的话题。」

西兹可由衷的感到厌恶。

菲诺在天球木马的旁边取出了“共鸣石”。

「暂且用这个联络下阿尔凯因吧？而且还要向雪莉露大人报平安。」

「啊，是这样，拜托了。」

菲诺手中的蓝色石头发出了模糊的光芒。

西兹可看向了共鸣石，赛罗也一边注意着多鲁加尔的动静一边倾听。

如果阿尔凯因他们平安无事，暂且先放弃搜索这里，回到浮游庭园汇合比较好。

不过发光的共鸣石一直杂音不断。

西兹可歪了下脑袋。

「唉？坏了么……让我来试试。」

「……没用。“共鸣石”在这里已经无法使用了。」

多鲁加尔笑着说道。

看到他似乎知道什么，赛罗认真的向他寻问。

「这是怎么回事？」

「哼。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浮游庭园中设有妨碍“共鸣石”通讯的魔导具。不久之前才由工人制作而成，目前尚处实验阶段……连名字都没定的试验品，效果似乎很不错呢。」

赛罗大吃一惊。

“银雪守护骑士”的改良还可以说是时机正好，但由这种新型魔导具来看，工人那波尔是认真的在准备对付赛罗等人的策略。

西兹可皱起眉头，再次收回了共鸣石。

「阿尔凯因大人也说过，总有一天会开发出这样的魔导具吧……要是再晚一点投入使用就好了。」

多鲁加尔嘲笑般的抽动嘴角。

「真是的，工人的研究热情很疯狂呢。我们魔族无法制作魔导具，而他却接连不断的开发出新的武器——我使用的“银雪守护骑士”也算在内，没有比他更麻烦的家伙了。」

多鲁加尔嘟囔了一句，由赛罗来看，工人和魔族都是半斤八两。

新的魔导具会造成巨大威胁，但可以发挥出魔导具潜在能力的魔族也是足够麻烦的存在。

「多鲁加尔，让我解除你的魔族化吧，如果你抵抗的话——」

赛罗看向了背后的菲诺、西兹可和缇亚涅丝。

多鲁另尔咽了口唾沫，提心吊胆的点点头。

「……当然还是小命比较重要。我之前也说过，如今已经不会再抵抗了。快点来吧。」

他很坦诚的背对向了赛罗。

「不过，我要事先言明一件事——如果我变回人类，你们肯定会“后悔”的……！」

听到口气严肃的危险警告，赛罗歪了下脑袋。

（他是想说……对我们的敌意也不会消失么？）

思考的同时，赛罗把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用过于集中精神，“环流的轮环”迅速发动了。

与赛罗手掌不相配的巨大手甲出现，周围卷起光的漩涡。对赛罗来说这已经是十分熟悉的操作，马上就能解除他的魔族化。

多鲁加尔短短的呻吟了一声。

然后某个黑色的影子从头顶蹿出，散向空中。

和之前解除魔族化后的众人一样，多鲁加尔变回了“普通的人类”。

他脸带惧意的回头看向赛罗。

「……这、这样一来……我就不是魔族了么……？」

变回了普通的瘦高中年男性，卑微动作让人心生怜悯。

声音也失去了原有的气势，惶惶不安的来回飘动视线。

魔族化会改变性格。

虽然也有性格变化不大的案例，但就多鲁加尔来看，他原本性格懦弱，似乎是想通过魔族化来虚张声势。

看到他意志消沉的样子，赛罗也有些困惑。

“这个人的情况……难道说不解除魔族化才能比较像样的生活下去么？”

如今的多鲁加尔，懦弱的样子甚至不禁让人感到担心就这样撒手不管他能不能活下去。

他在赛罗等人的面前垂头叹气。

「……哈……不断失去应该效忠的主人，我以后要怎么办才好——如今又变回了弱小的人类，只能绝望了……」

赛罗不知道该不该向他搭话。

西兹可大概是看不过去了吧，把手放在了他战战兢兢的肩膀上。

「那、那个……请别如此失落。如果暂时没有地方可去，关于再就业的问题也可以去找雪莉露大人商量……好容易解除了魔族化，不要太钻牛角尖。」

——之前几乎没有遇到会后悔解除魔族化的人。

即使多少都会有些感伤，但像多鲁加尔这样在解除魔族化后如同坠入绝望深渊的人也算是极端的个例。

多鲁加尔再次叹气。

「……我完全没有成为魔导师的才能……所以魔族化后才终于能像普通人一样使用魔导具。心想“这下终于可以认真的战斗了”，实际上也拥有了少量的部下……在埃鲁福尔被你们打乱了人生节奏，现在想来也是无何奈何的事情——不过，我不想变回原来的性格——如此懦弱的自己。」

多鲁加尔跪在了地上。

蜷起后背、哇哇大哭的他让赛罗等人面面相觑。

菲诺在耳边悄悄说道。

「赛罗，这个人……该怎么处理？」

「呀，就算你问我该怎么处理……该怎么处理呢？」

面对失落的哭泣大叔，赛罗等人也束手无策，还是恶言相向的对手比较容易对付。

——解除魔族化前，多鲁加尔留下了“如果我变回普通人，你们肯定会后悔的”这样的话。

与想象中的后悔方式完全不同，但如今赛罗等人确实如他所说感到后悔了。

至少阿尔凯因或霍克艾在场的话，大概能随便说些什么给他加油鼓劲，赛罗等人没有这样的谈话能力。

西兹可对赛罗和菲诺使了一个眼神。

「之后把他送到浮游庭园，暂且先让多鲁加尔在此等待吧。咱们必须要迟快去搜索阿尔凯因大人。」

「是这样呢——那么，多鲁加尔先生。之后我们会来接你，现在请在此等待。」

捂脸哭泣的多鲁加尔没有回答，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中。

菲诺呆呆的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不由得……能够体会到将他魔族化的人的心情呢。他的这种性格会让人感到有些不安呢，把他扔到世间肯定无法存活……“只能要改变他的性格，不论如何都要做点什么”，大概就是这种想法吧。」

「请不要说出这种肯定魔族化的说法。」

西兹可面带苦涩的回应道，赛罗无意间陷入了思考。

保持魔族的状态反而更好，赛罗以前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如今的他虽然懦弱，但曾经也是将赛罗的师傅亚奈特抓为人质的敌人。

如果成为魔族后会给向周围散布麻烦，他变回弱小的普通人对世间来说大概是件好事。

不过，至少要——

「……多鲁加尔先生，我没有对别人说教的立场，但是，我认为弱小的人也会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不要总是想办法获得强大的力量，生活的方式还有很多很多。」

不知该如何表达的赛罗面对多鲁加尔的后背说道。

「你大概经历过许多挫折，吃过许多苦头——即使难以突然变强，也没有必要放弃。从现在开始思考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寻找，发现——就算不能使用魔导具，肯定也会有能胜任的工作，请去寻找吧。」

赛罗自身也不能使用任何魔导具。虽然得到了“环流的轮环”这种特殊的力量，但他有着充分的自觉，打算作为普通的药剂师谋生。

因为自己“完全不能使用魔导具”，所以可以很早的改变生存的方式。处于没有才能、半生不熟这种状态反而会更加残酷。

「——能够决定你该如何生活的，只有你自己。即使付出了努力，大部分的事情也难以如愿，但如果你想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赛罗知道这些是没有责任感的大道理。

只是在赛罗心中，多鲁加尔现在的样子和以前无力的自己重合，刚才的话有一半也是对自己说的。

赛罗在做出了改变生存方式的觉悟后离开了故乡米斯特哈温德。在这种意义下，当时的他度过了下决心的阶段，但觉悟却不可能在那个瞬间就坚定得无法动摇。在每一天的经历中不断磨练自己的意志，最终才能变成不可撼动之物。

（……这是谁给我的建议呢……？）

赛罗想不起来，大概就是某位英雄对“斯特拉达”说过的话吧。

这样就好。

赛罗要感谢“这个人”。

多鲁加尔仍然蜷缩着后背，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传达到他的耳中。

之后就应该依靠他自己了吧。

赛罗转过向对西兹可使了一个眼色。

一行人留下了还在叹气的多鲁加尔，向阿尔凯因等人落下的方向走去。

多鲁加尔大概还会想再次成为魔族。

“魔族”当中，很少有人在自己的期望下魔族化。

想到可能会再次与他战斗，赛罗心生烦恼的加紧了脚步。




第五章 全知全能者
浮游庭园的控制室里，乐人雪莉露和其心腹蕾妮愕然的眺望地面上的情况。

「喂……刚才……是怎么回事！」

迷茫的蕾妮不禁声音颤抖起来。

工人那波尔突然死亡——

雪莉露和蕾妮清楚的看到了整个过程。

平时冷静的蕾妮也由于此时的动摇而思考一片混乱。

工人那波尔卷起了岩石海啸打倒了化身为龙的魔族，甚至波及阿尔凯因等人的所在地。

幸好难民的收容工作已经完成，如果雪莉露没有把他们运入浮游庭园，那么还会有更多的伤亡。

地表崩塌，阿尔凯因和赛罗等人分别落入了地下。

就在同一时间，击败了魔族的“工人那波尔”被“龙人加拉多拉”偷袭杀害。

雪莉露和蕾妮都困惑的注视着地面。

担心阿尔凯因等人是否平安无事之余，眼下发生的事态更是让她们无法相信。

「工人那波尔大人被龙人加尔多拉大人所杀……？假的吧？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无法理解之事……」

蕾妮捂着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似乎是在确认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雪莉露也用自己混乱的脑袋全力分析眼前的局势。

不过她的思考完全没有抓住要点，只是在白费力气，就像是在瞪着一道不可解的题目。

「呐，蕾妮。刚才的那个是真正的加尔多拉大人么？有可能是伪装，或是魔族的变身……」

雪莉露下意识的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蕾妮也突然醒悟般的点点头。

「啊……啊，是呢，还有这样的可能性。真正的龙人大人杀死工人大人什么的，在现实中怎么可能发生——」

「是啊，必须要通知阿尔凯因他们！那个可能是假的龙人大人！」

雪莉露迅速的掏出了联络用的“共鸣石”。

同时也是为了确认落入地下的阿尔凯因是否平安，使用这个物品最为方便。

「阿尔凯因，还好么？请回答。」

充入魔力后，泛着蓝光的共鸣石一直发出杂音，联络不上阿尔凯因。

此时的雪莉露比看到那波尔被杀时更加惊惶失措了。

「怎么办，蕾妮！联络不上阿尔凯因。难道说，在刚才的崩塌中……！」

「……有点奇怪呢，共鸣石。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杂音，坏了么？」

尝试了多次，石头的状况仍然没有改观。

蕾妮拭去了额头的汗水，敲了敲雪莉露的肩膀。

「事情变得有些古怪了……怎么办？就算想降下救护班，但眼下还没有弄清楚那个龙人大人是真人还是伪装，是同伴还是敌人……」

状况太复杂了。

如果是为让那波尔大意而使用的伪装，那么容易理解此时的状况。但万一那个是真正的龙人——龙人加尔多拉的立场就让人弄不清楚了。

“工人那波尔”和圣教会共同进退。

是龙人本来就有意与圣教会为敌，还是仅以工人为目标——

如果有意与圣教会对立，那么他大概会和雪莉露结为同盟。

只是不容分说的杀死那波尔的这种危险举动，让雪莉露不敢抱有“龙人会成为同伴”的乐观态度。

当然，如果龙人是“魔族的同伴”，这会成为引发六贤人内部分裂的最糟糕状况。

「呐，我去看看如何？大概能够判断是他是不是真正的龙人，如果事有万一，还可以用“乐神的竖琴”……」

蕾妮沉吟了一声。

「我想尽可能将这个办法当成最后的手段。如果你也出事，那才是最糟糕的结果吧？」

她所言切中要害。

但是，雪莉露仍然想尽快通知阿尔凯因等人与龙人遭遇会十分危险。

蕾妮粗鲁的挠挠头，深深的吐了口气。

「啊，真是的……暂且快去救阿尔凯因他们吧。让所有人都回到浮游庭园，然后再考虑对策。因为必须要确认对方的样貌才能拉上来，虽然有些危险还是降下救护班。使用不了共鸣石的话，就用“雷击狼烟”来联络。成员有……」

蕾妮连续叫出了几名佣人的名字。

这几人都不合适战斗。擅长战斗的人都派去压制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浮游庭园，战斗力已经所剩无几。

压制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但等待他们返回再派出大概就迟了。

让临时的救护班降落到地面崩塌处，雪莉露和蕾妮再次看向了“龙人加尔多拉”的动作。

他杀死工人那波尔，还在原地停留。

手中拿起了“工神的铁锤”，似乎在操作着什么。

看上去像是在使用某种魔导具，从背后看不清楚。

「……唉？他在做什么？」

雪莉露压低声音，向蕾妮问道。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龙人的身体突然在两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注意到时，变成龙的魔族尸体也从岩石中不见了。

「啊，消失了，蕾妮！逃跑了么？」

「……如果真是逃跑就好了。如果是以阿尔凯因和赛罗为下一个目标追击，可就麻烦了。」

听到她的预测，雪莉露纤细的肩膀僵硬起来。

「蕾妮，果然还是让我下去——」

「所以说那样做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去的话，那就让我去。」

蕾妮来回抚摸着雪莉露的脑袋。

「雪莉露，在此忍耐。“现在的状况非同寻常”，你也很焦急吧……但正是因为不寻常，才不能让你遭受一丝危险。如果阿尔凯因在此，肯定会也说出同样的话。」

蕾妮的话让雪莉露咬紧了牙齿。

她所说的话总是正确的。

即使承认这份正确性，雪莉露仍然笔直的看向了蕾妮。

「报歉，蕾妮。只有这次，我要任性妄为了。不是为了战斗，只要找到阿尔凯因就好，请让我下去吧。我总觉得，如果不去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如今的雪莉露已经抱起了“乐神的竖琴”。

竖琴比正常尺寸偏小，对身材矮小的雪莉露来说正合适。

准确而言，这个竖琴会随着“乐人”的体格自动改变大小。

上一代的乐人也是和雪莉露类似的矮小之人，所以雪莉露没有亲眼看过竖琴的大小变化，但在历代乐人的记录中留有大小变化的记载。

竖琴设计简洁，漂亮的木头纹理活灵活现。

通常状况下没有琴弦，在使用时才会出现由魔力构成的琴弦。

雪莉露重新抱好神器。

「拜托了，蕾妮。我说不清楚，竖琴……这个竖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知是在兴奋，还是在害怕……总觉得和平时不一样。」

雪莉露对自己的感觉没什么自信，传达出了自己坦城的想法。

不似第六感那般暧昧，也没有足以确信的依据。

乐人大概也知道自己说出了奇怪的话，初次露出了如此奇怪的焦躁。

听到雪莉露认真的请求，蕾妮抱着胳膊思考了片刻。

「……嗯……你很少会恳求到这种程度呢。那就这么做吧。如果刚才派出的救护班能在十分钟内与阿尔凯因、赛罗等人汇合，就将他们拉回浮游庭园。假如十分钟后还没有找到，咱们就降到地面——这样安排如何？」

雪莉露用力的点点头。

「……刚才的“龙人”……到底会在站哪一边呢？」

是真人，还是伪装——雪莉露再次向蕾妮问道。

「正直而言，我也不清楚。不论如何，他杀死了工人，而且拿走了“工神的铁锤”。如果他是真正的龙人大人，到那时——」

「……到那时？」

雪莉露慌慌张张催促蕾妮说下去。

但蕾妮什么也没说，只是歪起了眼角。

仅仅是这个表情，雪莉露就完全明白了她想说出的结论。

◎

阿尔凯因等人对战伦德伦德骑士团。

工人那波尔对战南天将德尔菲埃。

梅露露西帕等人对战圣教会的浮游庭园。

这三场并行的战斗在白天来监之前决定了成败。

浮游庭园的战斗还在进行中，不过这也只是因为残余的骑士龟缩防守的缘故。

他们用厚重的铁门完全的堵住了通入控制室的狭窄通道，防御姿态就连“裁决魔力”也难以攻破。

战斗本身的结果早已注定，破坏这扇门只是多花些功夫。

爱丽丝和露易丝已经被阿尔凯因打败，残余的骑士们如今正处于决定抵抗还是投降的时候。

不论如何，他们做出决定也是时间的问题。

一位姑娘在远方观望着这三场战斗。

从魔导具“巴维里的人偶游戏”中招出军师“克罗乌里”，精确的打探着周围的情况。

魔导具工匠，缪尔斯通——

没有魔族化的人在魔族当中的地位有些特殊。

魔族无法制造魔导具，甚至也不能修理。为了协助他们的这些工作，缪尔斯通站在了魔族的后台。

因为她的特殊职务，所以几乎不会出现在战场上，这次前来保护难民只是被拉达娜卷了进来。

拉达娜、克利穆德和巴尔玛兹都身受重伤，无法行动时——

缪尔斯通也做好出死亡的觉悟。

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正是本应敌对的阿尔凯因等人。

重伤无法行动的拉达娜等人和其他难民一起被收容进了乐人的浮游庭园，缪尔斯通单身在混乱中逃脱，如今独自行动。

她正在使用的“军师克罗乌里”与其他棋子不同，是打探情报用的棋子。

大小如同小型马车的货架，虽然无法自己移动，但可以和与周围的景色同化来隐形。

以隐形处为据点，向空中飞出数个“眼”状的侦察球收集声音和图像，这就是克罗乌里的主要功能。

如今，缪尔斯通坐在克罗乌里当中，眼前浮现出了数个画面。

身体深深的靠沙发般的靠垫软椅上，她微微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眼，看向不同的画面。

利用已经消耗殆尽的魔力好不容易维持着调查，她下意识的自言自语道。

「对裁决魔龙和梅露露西帕来说……杀我的好机会终于来了呢。」

缪尔斯通曾经潜入了梅露露西帕等人工作的哈伊亚德工房，并且导致了工房的毁灭。

缪尔斯通对哈伊亚德工房有“仇”。

因为这个工房制作出来的魔导具，缪尔斯通的故乡被毁，残活下来的她为了复仇成为了魔族的同伴。

对哈伊亚德工房报完仇后，原工匠梅露露西帕在魔族化后仍然在追杀缪尔斯通。

在精疲力竭的现在，他不是缪尔斯通想遇到的人。

这个克罗维里还可以当作暂时的休息场所。缪尔斯通想在此休息片刻，回复足以从此地逃离的魔量。

可能的话，她想求出同伴拉达娜、巴尔玛兹和克利穆德，不们他们都身受重伤。

缪尔斯通遇到梅露露西帕后大概会被杀掉，不过拉达娜他们被抓到了根性天真的乐人身边，应该有很大的可能性活下来。

所以她独自躲在了“克罗维里”中。

缪尔斯通观看的画面中，几场战斗逐个结束了。

爱丽丝和露易丝被阿尔凯因和霍克艾打倒，大概已经战死。

残留在地面上的骑士们被赛罗和西兹可打伤，“银雪守护骑士”坠入了地面塌陷中。

阿尔凯因、霍克艾以及赛罗等人也被卷入了这场剧烈的地面塌陷。

南天将德尔菲埃被工人那波尔所杀。

然后工人那波尔被突现出现的龙人加尔多拉偷袭，身亡后还被偷走了“工神的铁锤”。

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发展不知为何却让缪尔斯通感到有些滑稽。

她闭上了眼睛。

胜者在一瞬之后变成了败者。

死亡突然到来，死后会失去了生前的影响力。

不论是带来死亡的人，还是在此地存活的人，在她闭上的眼睛看来，都在逐渐的走向死亡。

此时的心情就如同看着人类之间不断争执的罪孽缩影。

缪尔斯通不是魔族。

只是普通的人类。

正是为她是普通的人类，她才能以自己的意志协助魔族。

魔族不是普通的人类。

缪尔斯通知道所有的魔族都被“单一意志”所凝聚在了一起。

至今为止，罕有魔族对此有所自觉。

不过，如果这样的事态继续推演下去，即使不情意也终会有所察觉吧。

到了那个时候，不是魔族的缪尔斯通大概会被疏远。

但也有可能反而受到“主人”的重视。

问题在于，缪尔斯通自身并不清楚魔族拥有的“单一意志”会导致怎样的未来。

就她所知，了解这个意志的魔族只有两人——“北天将鲁法斯”和“东天将莱森”。

既不是魔族也不是人类的“主人”主导着这样的未来。

缪尔斯通的身体轻轻的哆嗦起来。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想要改变“缪尔斯通最讨厌的这个世界”。

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即使变得更加丑陋，缪尔斯通也心无怨言。

只是听到魔族之“主”的话后，她觉得未来的世界至少会比现在更有希望。

缪尔斯通曾经与那位在魔族中也如同迷雾一般的“主人”见过面。

制作出“西天将露娜丝缇雅”这一存在的缪尔斯通得到了“主人”很高的评价。

缪尔斯通不是魔族，但也想要尽可能的回报这份信任。

微微睁开双眼，克罗维里的探查球向地下深入行进，正面映照出了一只黑猫和一位白发的青年。

他们是魔人范达尔的弟子。

腿被埋入了融解又固结的岩石中，青年因此无法移动。

黑猫敏捷的切糕刀劈裂了那块岩石。

“这只是普通的岩石，真是太好了。如果是对魔导具有耐性的岩石，黑色切糕也无法轻而易举的劈开呢。”

“那样的话，就有抛弃你的借口了呢。”

一人一猫互相开着玩笑，露出平安无事的安心表情。

魔人的弟子数量比其他的贤人少。

世间上虽然有少数精锐这种说法，但真正的原因似乎是魔族的据点“魔人之城”位于灵峰之巅，一般人难以习惯久居。

其他贤人的情况——

圣人克拉尼恩不用说弟子，拥有许多的祭司、神官和信徒。

工人那波尔除直属弟子外还雇佣了大量的工匠，每天通宵达旦的制作魔导具。

武人霍乔所率领的战斗集团足以和一个国家的军队匹敌，他要是施展出战斗力可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乐人雪莉露得到了艺人和商人的信奉，在这个系列中弟子众多。

龙人加尔多拉虽没有弟子，但是龙人族的族长。

就人数而言，魔人一派最为稀少，即使如此魔人范达尔的说服力在六贤人中仍然是首屈一指。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范达尔如今下落不明，六贤人的争端浮上水面，今天工人那波尔甚至死在了龙人加尔多拉手上。

从空中飞来的乐人雪莉露应该也刚看到当时的场景，大概也在苦恼该如何应对吧。

六贤人的同盟关系也就是如此程度。

这份装作坚固的羁绊，在突然的现实面前脆弱的崩塌。

汗水干了之后，缪尔斯通双手抱紧自己冰冷的身体，独自露出了空虚的笑容。

画面的另一边，阿尔凯因和霍克艾还在对话。

“没想到共鸣石也不能用了。尽快和赛罗他们汇合吧。”

“但是下落得太深，返回地面大概很费力气吧。阿尔凯因，猫的身体比较轻，你先回去如何？”

“在这里分开行动，反而会更加混乱。打倒了爱丽丝和露易丝，雪莉露大人应该会派出救援部队吧。之后慢慢回去就好。”

悠闲说话的同时，黑猫背向了画面。

然后画面突然变暗。

看起来霍克艾察觉到了有人偷窥，破坏了一个探查球。

他戴的眼镜“银月幻影”可以看到魔力的流动。即使在视觉上隐形，也被会这个眼镜发现。

这个“克罗乌里”应该也是同样，如霍克艾回到地面看向这里，大概就会察觉到奇怪之处。

（已经休息了一会儿……再不离开就危险了）

缪尔斯通做出了这样的预测后，走出了克罗乌里。

大概是刚才一直处于黑暗中，阴天的世界也让她感到有些耀眼。

一如既往的闭着眼睛，缪尔斯通遮住了光线。

「沉睡吧——」

伪装成岩石的军师克罗乌里回到了游戏盘中。

她蹒跚的从夏亚鲁尔僧院的一角走向了里面，暂时躲到了一间屋子内。

◎

被岩石海啸吞入的阿尔凯因和霍克艾落到了地下深处。

落到塌陷的下方后，刚好又被波浪冲走，沿着斜面滑向了更深的地方。

最终两人被冲到了某个曲折幽深的地方，已经看不到外面的光亮。

不过洞窟内的墙壁和天顶上混有发光的矿物，模糊的光亮足以看到脚下的道路。

「……霍克艾。咱们难道被什么人监视了么？」

「唉，是魔族，还是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残党呢……我觉得大概是前者，他们已经知道了咱们的位置，必须赶快移动。」

戴正眼镜后，霍克艾开始移动。

阿尔凯因也在他的身边小步前进。

霍克艾是遗迹探索的一流专家，发现陷阱的能力十分稳健，是位可靠的领路人。

「这里有人工的痕迹呢。赛罗之前说过“夏亚鲁尔院僧里隐藏着什么”……就是这里吧？」

「大概如此。我第一次知道夏亚鲁尔僧院的地下有这样的空间。如果是没被发现过的遗迹，可能会有宝藏呢。」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霍克艾的声音仍然有些欣喜。

「你明白现状吧？首先要与赛罗等人汇合，然后回到雪莉露大人身边。如果确认伦德伦德骑士团已经全灭，让你调查一天到也没关系。」

「最少我也想要一周的时间……嘛，旅途当中我不会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不论如何，这里不像是一、两天能够走遍的地方呢。」

霍克艾减慢了走路的速度。

阿尔凯因也看向了他所注视的方向。

地下通路的旁边有个奇妙的“祭坛”。

比阿尔凯因的脑袋略低，被完美切成圆柱形的石块侧面，似乎刻有一行古老、简短的文字。字体极有个性，雕刻的方法散发出杂乱的印象。

祭坛对面只是普通的石壁，没有任何装饰。

「这些字，你能读出来么？」

「当然。只是……不太清楚意思。」

霍克艾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我要读了。“送来下酒之菜”——只有这些而已。没有风格，没有体裁，也没什么价值，跟普通的酒店里胡乱涂画似的。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亲眼看到无法理解的事情时，霍克艾就会在好奇心下露出笑容。如今他也笑得摇晃着肩膀，坐到了阿尔凯因旁边。

「似乎很有趣呢，似乎应该放些东西在上面吧？」

「现在不能这么做，可能会触发陷阱。不要管这里，还是继续移动比较好。」

做出常识性的判断后，阿尔凯因急忙向前走开了。

霍克艾极其遗憾的一步三回头，微微歪起脑袋。

「“下酒菜”——指的是捧上奶酪或是干肉什么的吧？如果是阿尔凯因，会捧上什么呢？」

「什么也不捧上。因为我不怎么喝酒呢。如果是和红茶一起吃的点心，最好是曲奇或水果馅饼吧。」

相当程度的甜食党。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在地下通路前进，突然走到了尽头。

看到了意想不到墙壁，霍克艾皱起了眉头。

「哦……？弄错方向了么？」

「不，我觉得方向是正确的。」

阿尔凯因也迷茫了。说起方向，这里本来就一条路。虽然也不是没有支路，但被岩石海啸冲到这里时，两人没有穿过其他狭窄的小路。

毕竟，脚下的岩石刚刚凝固，在颜色和平滑程度上都与地下通路的墙壁、天顶不同。

脚下平滑的岩石从眼前的墙壁“对面”延续过来。

就是说，霍克艾和阿尔凯因是穿过这面墙后才来到了这里。

「……难道说，这里是单行的陷阱？」

阿尔凯因歪起鼻梁，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古老的迷宫中偶尔会有这样的陷阱。为了干扰探索者、或是以监禁为目的，扭曲空间，只能单向通过的技术——过去他也遇见过如此不怀好意的迷宫。

阿尔凯因的“覆夜外套”里也设置有同样的技术，可以单方向通行的连接到另一个地方。

霍克艾如果是徒步路过这里，应该早就发现了此处陷阱，不巧的是他经过此地时处于岩石波浪的冲击下，要他躲开确实强人所难。

「……没办法了。去看看反方向有没有可以出去的路吧。」

「走到迷宫深处会更加难以出来，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呢。」

霍克艾故意指出了最坏的可能性，笑了起来。

此时，从黑暗之中传来了某个声音。

“——就是那样。前面没有可行的出口。虽然曾经存在过，但在数年前的崩塌中毁坏了。本来的话，你们将再也无法离开此地——”

「是谁？」

比起话的内容，“附近有人”更加让阿尔凯因感到警戒，他龇出牙齿大声喊道。

低沉的声音没有报上姓名，继续自顾自的说话。

“不过，你们的运气不错——阿尔凯因，霍克艾。你们的旅途本应就此结束，但是主人说帮助你们也无所谓，因为以后还需要许多优秀的部下。在此老实的等待片刻，今天傍晚会来救你们。”

留下这番话后，声音越来越远。

阿尔凯因停下了想要追上去的脚步。

——如果这是敌人的挑唆，贸然的行动会带来危险。霍克艾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驻足观察周围的动静。

「……霍克艾，怎么办？刚才的声音说出了“主人”这样的词，我觉得可能是魔族……」

「唉。实在是谢天谢地的劝诱，你也有些心动了吧？」

阿尔凯因抬头瞪向了如此状况下还在耍贫嘴的同伴，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沉吟。

「露娜丝缇雅也是这样，难道说魔族基本上全都喜欢猫么——十分让人烦恼呢。」

霍克艾歪了下脑袋。

「因为连身为饲主的我也受到了劝诱，看起来不是你说的那样呢——不过，刚才的魔族似乎拥有可以直接接受“主人”指示的立场。咱们还没有遇到过的四天将——大概是南天将或是东天将吧。」

南天将德尔菲埃刚刚败给那波尔，不过阿尔凯因和霍克艾尚且不知此事。阿尔凯因本来就没有弄清楚和那波尔战斗的魔族究竟是谁。

「看到伦德伦德骑士被打倒，所以派出了四天将么——刚才雪莉露大人解救难民时也带走了拉达娜等人，他们可以当成人质吧？」

「应该有交涉的余地，不过会很艰难。恐怕敌人的目标是……」

霍克艾低头看向阿尔凯因，使了一个眼色。

阿尔凯因也心知肚名，没有说出来。

如今，阿尔凯因和赛罗等人走散了。

保护赛罗的战斗力只有西兹可、菲诺和缇亚涅丝，不知道乐人的救援部队能不能赶上。

虽然打倒了伦德伦德骑士团，但同时也给了魔族一个绝好的抓住“环流的轮环”的机会。

「赛罗他们也被卷进了刚才的地面崩塌，状况太糟糕了。霍克艾，马上去找出口。如果这里是古代遗迹，有可能还留有某处魔族没有注意到的机关。」

至少要心存希望，阿尔凯因沿着墙壁开始调查周围。

霍克艾轻轻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阿尔凯因，用手触摸来探索只是白费力气。调查这样的遗物呢，需要在考虑到时代背景的基础上，更加注重预测制作者的癖好和倾向。这里刚好在单向通行的陷阱后面，大概什么都没有。去其他地方搜索吧。」

「……明白。拜托了，霍克艾，快一点。」

「当然，即使是我，也不想把很有研究价值的“环流的轮环”交给魔族呢。」

霍克艾眺望着周围，快步的走在地下通路上。

阿尔凯因跟在后面。

如今再怎么焦急也无济于事，在这种危急时刻更需要冷静的采取行动。

即使心里这么想，他伸出的尾巴仍然不禁僵硬起来，似乎在表露出了内心的动摇。

◎

赛罗在菲诺等人的带领下，朝着应该是阿尔凯因下落地点的方向前进。

地面崩塌，但眼下的情况比起岩石碎裂，更像是“融化后再次凝固”，所以周围几乎看不到散碎的石头。

脚下的岩石表面甚至还有气泡的痕迹，虽然没有达到滑溜溜的程度，但连续的地面平坦得让人心生畏惧。

西兹可一边谨慎的迈着步子，一边小声说道。

「这个大概是“工神铁锤”的效果吧。听说那个神器可以在不产生一丝热量的情况下将岩石溶解得像水一样。」

他们在上空时就看到了工人那波尔在远处与魔族战斗。

只是赛罗等人还不知道那场战斗的胜负。

「说到神器……果然很厉害呢。这简直是如同斗转星移一般。」

被神器的威力所折服的赛罗发出了这想的感想。

坐在木马上抱着缇亚涅丝的菲诺也不安的回应道。

「如同地震一样呢。正要打倒爱丽丝和露易丝的时候，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要是阿尔凯因他们平安就好了。」

想尽快汇合，但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向前走了一段后，脚下变成了斜坡。

开始还很平缓，但在视线的前方突然变得陡峭，让人感到似乎有大量的土砂流向了那里。

再前方的位置处，天顶的岩层没有崩塌。

看起来阿尔凯因等人被卷入了地下更深的地方。

西兹可看向急转直下的地下通路，捂住了嘴角。

「这个……如果不备齐装备，向下探索就太危险了。暂且先去和雪莉露大人汇合吧。」

不论她再怎么担心阿尔凯因也对此束手无策，同时想到身边的赛罗和菲诺的安危，最终做出了冷静的判断。

赛罗也突然停下脚步。

古代遗迹的恐怖，他已经在位于黛纳斯克的“龙骨迷宫”中领教过了。

虽然当时顺利的回到了地面，但只要有一步差错，被监禁在迷宫里饿死绝非危言耸听。

此时，有数个人影缓缓的从上空的浮游庭园里落下。

一共六人——是乐人雪莉露的佣人们。

其中还有曾变成魔族的神官克蕾哈。

所有人都身穿医生用的白衣，各种带着护身用的武器，降落到赛罗等人的旁边。

「大家还好么？阿尔凯因大人和霍克艾大人……」

「大概……被冲到了深处。」

西兹可指向了陡峭的地下通路。

女佣们点点头，迅速的开始向手边的岩壁打入登山用的楔钉。

绑上绳子，以备万一之需。

「之后的搜索工作就交给我们吧，你们先暂且回到浮游庭园中。你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了，现在无法使用“共鸣石”，所以必须要当面交流情报。」

西兹可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抛下阿尔凯因直接回去，果然心中还是有些抵触。

赛罗替她帮腔。

「西兹可小姐就留在此地协助寻找阿尔凯因他们吧。说不定还会有敌人出现……我和菲诺会去向雪莉露大人汇报。」

这也是让菲诺回到浮游庭园避难的借口。

西兹可安心似的点了点头。

克蕾哈把毫无装饰的银戒指递给了赛罗和菲诺。

「那么，你们两人这边来。如果上面看不到要返回的人，就要使用这个显示位置的发信机。现在，放出返回的信号。」

一名佣人把细长的筒立在了地上，这是被称为“雷击狼烟”的魔导具。瞬间从筒中释放出的电击，可以用声音和光亮传递信息。

使用之前输入图像，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控制光的亮度和形状。复杂的形状比较困难，但像是圆圈、十叉这样简单的记号，又或是少量的文字，都可以在空中表现出来。

乐人一派将各样记号配以不同的含义，通用于同伴之间的交流。

佣人们设定了搜索洞窟、回到上空的联络以及双方准备分头行动的信号。

「在释放之前，稍微退开一点。」

坐在“雷击狼烟”旁边的姑娘如此告诫时。

从黑暗的地下通路深处浮现出了微弱的光亮。

赛罗迅速做出了反应。

「阿尔凯因？」

大声喊道后，光亮微微的摇晃。

不过在这之后，菲诺绕到了赛罗身前。

「赛罗，退后！那不是阿尔凯因！」

以她的声音为号令，周围的佣人们也摆出了迎击的架势。

西兹可也在身边浮起了战轮，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地下通路。

菲诺怀中的缇亚涅丝也目不转睛的向那边看去。

从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久后走进了外部光亮的照射范围内，这个人熄灭了手中的光亮。

迈着优美步伐出现的是一位长发如同大海一般湛蓝、美丽得不似人间之物的女性。

看上去年纪在二十岁前半，有可能更加年轻，也有可能更加年长。

容貌年轻细腻，动作洗练有素，表情温柔可人。

顺滑漂动的艳丽长发，没有丝毫瑕疵的皎白肌肤，过于均整端正的面容，她简直如同“人造之物”兼顾一切的完美。

散发出的不可思议的透明感，让人甚至产生神圣之感。

过度美丽反而会导致恐惧，此时的赛罗才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不是人类！）

赛罗有这样的直觉。

应该不是人类——

她的异常程度，让人不禁做此联想。

西兹可和佣人们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在看入迷之前绷紧了表情。

出现在赛罗等人面前的这位女性，上身穿着可以窥探到胸口的白色罩衫，下身的长裙甚至盖住了脚尖。

不适合出现在战场或是遗迹中的打扮。

「你是谁？」

最先盘问对方的是菲诺。

她用严厉的表情瞪着这个女人，保护在赛罗身前。

女人在斜面下方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毫无嘲弄之意的温柔笑容让大声叫喊的菲诺感觉不受一丝敌意。

但是，菲诺心中的恶意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警戒的握紧了手中的纯水细剑。

「你就是——“那个时候”的孩子吧。」

蓝发女性用怀念的目光看向菲诺，说话时的清澈声音也和容貌极为相配。

菲诺似乎一头雾水，怀疑的皱紧眉头。

「说起来，“那个时候”你也只是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子……人的成长真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情呢。」

女性湛蓝的眼眸转向了赛罗。

被她的双眸所注视到，赛罗感到身上如同被捆绑似的压力顿然消失。

赛罗理解了。

她的笑容里没有敌意，对她来说，赛罗等人并非“敌人”。

这不是“是否敌对”这个层面的事情。

她的笑容如同人类宠爱小动物时露出的笑容一般。

赛罗等人对她来说是胜负不言自明的脆弱对手。

如果她有意加害，赛罗等人无论何时都只能束手就擒。

彼此力量差异之大甚至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认识我？我却不知道你的事。」

女性停下脚步，点头的动作楚楚动人。

「是呢。因为你当时还是个婴儿——但是，我仍然要对你道谢。“托你的福”，终开解开了神界之门的封印，我也能回到这个世界。」

赛罗从她的话中感受到了谢意和亲爱之情。

在赛罗的直觉中依然将她认定为“敌人”。

但是，不知不觉中就被她的美丽所吸引了。

「因为在被封印时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从“那天”到真正回到这个世界上大概花了十年左右的时间——我如今能出现在这里，都是你的功劳，“赛罗尼乌斯”。我一直想对你表示感谢。谢谢你帮助我了——」

女性露出微笑的同时叫出了和赛罗有些不同的名字，然后走到了他的身边。

所有人都没有行动。

——是无法行动。

佣人们，西兹可，缇亚涅丝，就连菲诺也僵在原地，任由女性向赛罗靠近。

赛罗自身也无法在自己的意志下后退，如同身体失去了自由，站在原地迎接着她。

「我的名字是维斯加——赛罗尼乌斯，你是我的恩人。」

报上维斯加之名的女性很高兴的如此说道，将赛罗抱在了胸口。

甘甜清新的花香以及温暖柔软的触感包围住了赛罗。

心中涌起了催眠般的安心感，赛罗用心全力抑制住这种不自然的感情，提起自己的警戒之心。

「（……不行……必须逃离这个人……！）

脑袋里这么想，但身体却不听话。

维斯加就这样紧紧的抱着赛罗，在他耳边低语。

「赛罗尼乌斯——请和我一起来。你有这样的资格。」

「……不要对赛罗出手！你这个“怪物”！」

这里唯一对她的动作做出反应的人就是旁边的菲诺。

她以笨拙的动作，拼尽全力将手中紧握的“纯水细剑”向女性的侧腹刺去。

由水形成的剑刃轻松的穿透了只有一件单纯罩衫防护着的身体，剑尖从女性的另一侧伸出。

菲诺惊讶于手感的“轻薄”，睁大了眼睛。

罩衫被刺破，伤口处却没有流血。

伤口处的肉没有裂开，就像是用刀切开了水流一般，皮肤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的扭曲。

维斯加看向了愕然的菲诺，微笑着歪了下脑袋。

「不能这样呢，菲莉亚诺。女孩子要更加稳重一些——是吧？但是说起来，你的父亲是位精神满满的人，甚至有些鲁莽得不考虑后果。果然是亲父女呢。」

菲诺脸色苍白，再次刺入了收回的细剑。

「你这个！你这个！……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刺中了！」

菲诺连续数次的刺向了维斯加。

剑刃全都刺中了她的身体。

虽然很浅但绝非没有的手感，证明她不是幻象。

不过，纯水细剑造成的伤口在拔出剑刃的同时回复，完全没有对她造成伤害。

「菲诺，停手吧！」

重复无意义攻击的菲诺让赛罗感到心痛，勉强的挤出了一句话。

维斯加似乎一点也没有生气，如果她被菲诺所激怒，恐怕立即就能让菲诺殒命。

为了防止菲诺受到伤害，赛罗出声制止了她。

不过菲诺还在挥舞着细剑。

「离开赛罗！你到底是什么人？……不对，不管你是什么人，先离开赛罗身边！滚开！快滚开！」

已经有些疯狂的她，细剑略微刺偏了一点。

剑刃轻轻掠过了被维斯加抱住的赛罗的胳膊。

「疼……！」

「啊！」

赛罗的衣袖突然裂开，胳膊上流出了鲜血。

菲诺停下了细剑，睁着眼睛，原地颤抖起来。

「赛罗……我让赛罗受伤了……赛罗，报歉，报歉——不对，我不是故意要伤害赛罗的……」

看到颤抖的如同痉挛一般的菲诺，赛罗朝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菲诺，没事的。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冷静，慢慢的收起细剑——」

在赛罗受伤的同时，维斯加松开了拥抱，自己虽然无事，但赛罗受伤似乎也让她有些困扰。

菲诺在赛罗的安抚下仍然没有打算收起细剑，捂嘴哭泣的同时还在不断哆嗦。

「讨厌——你的声音……我有印象……明明回想不起来，但似乎曾经听到过……为什么……？」

维斯加将双手优美的合在一起，莞尔一笑。

在如此异常状况下的笑容完全无视了场面的气氛。

她的存在感压倒性的凌驾于赛罗等人之上，不如说她在此时表现出胆怯的样子反而会让赛罗等人感到奇怪。

一名佣人似乎窒息缺氧，倒在了地上。

没有人能前去照看她。

「嘛，菲莉亚诺终于回想起我的声音了呢。“那个时候”我的声音触及了你的心底吧。经过数百年幽闭的时光，终于开门之时的喜悦……我觉得这份心情肯定传达到了你的心中。」

从言语的细微之处就能够明白这位女性不是“人类”。

但是仍然无法回答“她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

「啊，你是……魔族的东天将，还是南天将……？」

赛罗谨慎起见，姑且一问。四天将之中，赛罗不认识的只有这两位。

他的心中也想到了除此以外的可能性。

不过，如果这个预测准确，眼前的状况就会更加让人绝望。

所以没有问出口。

女性丝毫没有顾及赛罗的懦弱，回答出了赛罗最害怕的结果。

「不是。四天将都是协助我的人，虽然“哈伊亚德傀儡”已经被你们破坏掉了——」

维斯加歪了下脑袋，很可爱的亲了赛罗的额头。

「——我是被他们支持之人，大家都用“主人”这种夸张的称谓来称呼我。但你是我的恩人，想怎么称呼我都没关系。」

菲诺混身颤抖的坐到了地上。

西兹可的战轮也在停止旋转后落地，留在木马背上的缇亚涅丝面无表情的僵在那里。

以克蕾哈为首的乐人派来的救护班逐个昏倒。

在维斯加散发出来的强大魔力下，常人难以忍耐。

就如同人类跪倒在“神明”的威严之下。

——魔族的“主人”。

这个至今为止包裹在重重谜团之中的存在，如今就在赛罗的面前。

在无法抵抗的赛罗等人面前，这个女性秀丽的绽放出神像一般的微笑。

◎

被收容到浮游庭园上的魔族拉达娜等人接受了乐人佣人们的应急治疗。

同时被收容进来的难民们还在不知所措。

他们对世界了解不多，“乐人雪莉露”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

乐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保护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难民们仍心怀警戒的窥探局势。

对魔族的拉达娜、克利穆德和巴尔玛兹来说，乐人雪莉露当然是敌人。

如今的状况如同是被俘虏，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死心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受到的护理十分精心。

「……那个，你是叫拉达娜吧？」

一名佣人走到了拉达娜的枕边。

额头上包着绑带，拉达娜仰头看向她。

「……什么？」

「和你一起的人……那个……」

女佣指向了巴尔玛兹的方向。

拉达娜皱起眉头。

——发生什么了么？

不对，难道已经临终了么，她微微有这种不好的预感。

「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治愈手段……伤口太深了。那个人，已经——」

佣人后面的话变得含糊起来。

拉达娜脚步蹒跚的站起，借助佣人的肩膀，向躺在简易床上的老人身边走去。

肥胖的老人遍体鳞伤，数重绑带包裹之下仍然在渗出鲜血。

克利穆德也躺在巴尔玛兹的身边，虽然伤势同样很重，但年轻人的生命力更加顽强一些。

「……巴尔玛兹，情况如何？」

听到拉达娜呼唤自己的名字，老人微微的睁开眼睛。

从他安详的双眸中看不出疼痛的样子。

「这不是拉达娜大人么……呀，咱们都好久没这么拼命了。拙僧的战迹，您还满意么？」

拉达娜点点头，不知不觉间双眸已经饱含泪水。

巴尔玛兹的声音细小，但语气却十分的愉快。

「你果然十分可靠呢，一直在帮助我。谢谢。」

拉达娜坐到床的边上，静静的摸向巴尔玛兹冰冷的手。

巴尔玛兹眯起眼睛，眼睑微微变成了紫色。

「毕竟……拙僧曾两次被拉达娜大人所救。想到这份恩情，这样终于可以回报一次了——。」

「第二次也已经回报了，在埃鲁福尔和阿尔凯因的战斗中。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老人破颜一笑。

「拉达娜大人……拙僧被你救过两次。第二次的事情，你也应该记得——在这个僧院遭受政府军袭击，在当时毁灭性的情况下，你出现了。然后救下了濒死的拙僧，将拙僧迎入了魔族——」

拉达娜点点头。

那天的事情历历在目。

当时有些许心血来潮的成份，另一方面拉达娜也觉得巴尔玛兹是一位死掉十分可惜的优秀魔导师。

「第一次的事情，拉达娜大人应该已经不记得了——今天，拙僧就在这里告诉你吧。」

「……唉，我在听。」

略微的犹豫后，拉达娜如此说道。

拉达娜失去了魔族化之前的记忆。

她已经不再想知道过去的事情。不过，如果巴尔玛兹想说，拉达娜觉得自己有听下去的义务。

巴尔玛兹缓缓的吐了口气。

「那是……弗雷迪里克麾下的政府军以略夺为目的袭击附近那克巴族村落时的事情。因为那个村落是僧院的协助人，所以从以前就受到了政府军的关注。拙僧也偶尔会去那个村庄疗养歇脚——」

在巴尔玛兹旁边，克利穆德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没有插嘴，也在听着巴尔玛兹的话。

「当时担任政府军副官的人……拉达娜大人，就是你。」

——拉达娜突然屏住了呼吸。

自己是鲁达族的一员，多少也练习过剑术。所以她也微微感觉到自己曾经史属于政府军一方。

「我……就是负责略夺那个村庄么？」

听到这个问题后，巴尔玛兹笑得颤抖起了便便大肚。

大概是伤势的原因，本来客气的笑容看起来却十分奇怪。

「不是，拉达娜大人，你身为那支部队的副官——却从背后刺杀了接到虐杀指示的长官。」

拉达娜歪起了眼色。

巴尔玛兹继续高兴的说道。

「村里的大部分人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鲁达族的指挥官被自己同民族的部下所杀，然后这位部下被自己人逮捕——在指挥系统混乱之际，拙僧和村民们平安的逃跑成功。之后的事情拙僧就不清楚了。下次再见面时，拉达娜大人已经变成了魔族。」

拉达娜不知该做何反应。

背叛长官，而且杀了人，通常情况下是死罪。

如今自己还活着，看来大概是逃跑了吧，或是在处死之前被“魔族”中的某人所救。

「……以前的我也是军人呢。我本以为会是更加不老实的职业。」

「作为军人也很不老实呢，甚至到了杀害残暴长官的程度。但是——拉达娜大人的本质，从那个时候起就不曾改变吧。对为了金钱战斗的拙僧来说，你十分耀眼，十分让我羡慕……但也有些危险。」

巴尔玛兹咳了几声。

嘴角微微流出了鲜血。

女佣让他停下了说话，用布擦拭的同时对拉达娜使了一个眼色。

察觉到这个举动的巴尔玛兹向女佣请求。

「报歉，请让我继续说下去……拉达娜大人，如同拙僧刚才所说，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一直在为纠正这个国家的不合理而战斗。就拙僧个人而言，不想深入的纠缠到这个国家的内部纠纷中……但是，阻止拉达娜大人也是白费力气吧。那么，就让我为您效力至到最后——」

拉达娜点点头。

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即使到了如今的局面，她仍然没有后退的念头。

不久之前，她在变成废墟的村落里对阿尔凯因等人所说的话的确是发自真心，从今往后，她还会继续坚持这份信念。

巴尔玛兹看向拉达娜，开玩笑般的眯起眼睛。

「说起来……拉达娜大人，传闻中“许多人在魔族化后会改变性格”。但是以拙僧来看——魔族化不是单纯的改变人的性格，而是“将人的本性完全展露出来”吧……特别是看到拉达娜大人，更让拙僧坚定了这种看法。德尔菲埃祭司和鲁法斯大人也是这样的例子吧。当然克利穆德，你也是。」

旁边的克利穆德闷闷的伸了个懒腰。

拉达娜也明白，这个懒腰只是为了掩饰眼眶中的泪水。

说话期间，巴尔玛兹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神也变得呆滞。

「魔族化可以将人的本性展露出来——这样的话，拙僧的本性……」

话语就此中断。

拉达娜微笑着抚摸巴尔玛兹的脸颊。

「……巴尔玛兹，稍微睡一会儿吧，你肯定很累了——」

滴答滴答，水滴从拉达娜的笑脸上滴落。

佣人移开了视线，静静的用布盖住了老人的脸。

布的上面，还在不断有水滴下落。

拉达娜知道。

被僧院雇佣、不断战斗的巴尔玛兹的“本性”，肯定和自己类似吧。

这样的话，拉达娜就能继续完成他的遗志。

「……谢谢你，巴尔玛兹。咱们很快就能再会——所以再多等片刻。」

「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素面朝天的克利穆德冷淡的嘟囔道。

「……继承巴尔玛兹的觉悟，我不会让你死掉的。所以你要好好的向前看，这可是巴尔玛兹的遗言。」

他低声如此说道，然后闭上眼睛，默默的祷告。

拉达娜也一言不发，只是肩膀还在不住的颤抖。

没有感到特别的哀伤。

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应该更加冷淡才对。

明明有这样的自觉，不知为何就是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第六章 乐神的竖琴
在魔族之主“维斯加”面前，赛罗束手无策。

如果能对眼前的对手使用“环流的轮环”，大概也能像对付其他魔族一样将她打倒——脑海内突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不过对手也应该知道赛罗的王牌。

在此之上她仍然像这样靠近赛罗，就此可见她并不畏惧“环流的轮环”。

可能如同变成人偶的露娜丝缇雅那样，本人躲在了其他地方。

赛罗用僵硬的声音向她搭话。

「维斯加……你说我是你的“恩人”吧。我对此完全没有印象，不过如果这是真的……希望你能放过我们。」

赛罗不是认真的向她乞求，可以通过她对这句话的回答，推断出她出现在这里的意图。

维斯加微笑着歪了下脑袋。

蓝色的长发如同流水般轻快的摇曳。

「你，难道说……对自己拥有的“环流的轮环”，认识还太天真了吗？」

赛罗感到毛骨悚然般的寒意。

僵在旁边的西兹可也挤出了沙哑的声音。

「魔族的主人——如今就在这里……！」

落到地面上的战轮，跳跃般的浮了起来。

在维加斯的威压下，西兹可仍然没有完全屈服。

她以自暴自弃般的气势，将大量魔力注入战轮中向维斯加攻击。

战轮的近距离突袭毫无疑问，直接命中了维斯加的身体。

赛罗预见下个瞬间战轮就会切入肉体，不断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是，战轮在刚刚触碰到维斯加的皮肤时就失去了势头，如同击中毛毯的皮球一般，没有反弹直接落到了地上。

维斯加一步没动，淡然的调整了姿势。

西兹可睁大了眼眸。

她对刚才的奇袭很有自信吧，即使在突袭情况下，战轮也无法奏效，赛罗也不禁瞠目结舌。

还骑在木马上的缇亚涅丝，水平的举起双手。

「纳修雷！」

在她的召唤下，树枝缠成的植物巨人从维斯加的脚下出现。

但是，巨人刚刚伸手抓向维斯加，它的身体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崩塌了。

犹如树木腐朽似的，纳修雷无能为力的沉没。

缇亚涅丝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也没有继续召唤纳修雷。

她似乎也感到了威压，举止没有了平时的从容。

看起来直接攻击对她没有效果。

站在这里的是幻象么，或是有什么秘密——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赛罗想要强行发动“环流的轮环”。

不过，站在正面维斯加莞尔一笑。

「赛罗尼乌斯，那个对我没有意义。如果你想尝试，我也不会阻止——位于此地的我，毕竟只是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存在。那样做只是在浪费时间，我并不推荐。如果你想保护在这里的诸位——你应该听我说话，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赛罗的后背不寒而栗。

恐怕——站在眼前的女性如她所说是某种赝品吧。也有可能和露娜丝缇雅那样的优秀人偶使有某种关系。

完全不害怕“环流的轮环”也是因为，即使此处的赝品被破坏，本人也不会受到影响。

「西兹可小姐……在这里战斗看来并非良策。」

赛罗如此分析道。

西兹可也感觉偷袭没有意义，老实的收起了武器。

从她严肃的表情来看，似乎在还拼全尽力的思考解决现状的方法。不过赛罗并不认为她能想出好的对策。

赛罗再次看向了维斯加。

「你说让我听你说话，回答你的问题——你想问什么？我没有协助魔族的打算。」

赛罗如此相告后，维斯加面带微笑的走了过来。

菲诺突然脸色铁青的抱住了赛罗的身体。

维斯加俯视着这个举动的视线，不知为何温柔的让人害怕。

「……太可怜了，菲莉亚诺。像你这样的普通女孩呆在我的身边，需要消耗很大的力气吧？那边的西兹可也真不愧是魔人的弟子。通常情况上，应该像旁边昏倒的诸位一样失去意识才对——对了，赛罗尼乌斯。你在“环流的轮环”的帮助下应该不会受到影响，这可是极为特殊的情况。」

她再次说出了和赛罗有些不同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是“赛罗尼乌斯”。只是赛罗。」

「不对。你真正的名字是赛罗尼乌斯——因为这是我从你的父母那亲耳听到的。」

赛罗对自己双亲的事情所知甚少。祖父泽尔德纳特也没有提及关于他们的事情。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敌方的头目是如何得知的呢——赛罗再次感到了恐惧。

「赛罗，不行……不行的。快点逃跑吧，和我一起……」

坐在脚边的菲诺紧紧抱着赛罗如此恳求道。

赛罗静静的抚摸她的头发，瞪着维斯加。

——虽然十分想逃跑，但逃跑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

在此争取时间，说不定能等到阿尔凯因他们前来救援。

万幸的是，维斯加如今没有直接伤害赛罗等人的意图。实际上大概是由于己方弱小的不值得对手出手，但在某种意义上也让赛罗对她产生了信赖。

比起贸然刺激对方引起战斗，还是多打探些情报更好。

「嘛，赛罗尼乌斯，请回答之前的问题。关于自己持有“环流的轮环”这件事，你是如何理解的？我觉得你大概对此的认识还很天真吧。」

赛罗感到不快的同时，轻轻点了点头。

「认真太天真么——我承认自己对世间所知甚少。不过，我已经决定和这份力量和睦相处。」

维斯加眯起眼睛。

她的表情中浮现出哀怜般的忧郁。

「即使你个人要和这份力量和睦相处——但和周围的环境却难免冲突吧。现在圣教会以你的力量为目标，使出了伦德伦德骑士团这个蛮干的策略。非常报歉，我的部下们为了得到你的力量也做出了许多失礼的举动。这种力量——会让人疯狂。你知道过去曾拥有这份力量的“斯特拉达•弗里达•凡提尔斯”的最终结局么？」

赛罗被问到后无法回答，只能缄口不言。

他对斯特拉达的最终结局也很在意。

但在至今为止偷看到的斯特拉达的记忆中，没有关于他最终结局的场景。

向霍克艾寻问后，他回答“详细情况不明”，似乎流传出诸多说法，却没有明确的记录。

维斯加叹了口气。

「……果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呢。赛罗尼乌斯，在你之前拥有“环流的轮环”的那个男人，甚至被共同战斗的同伴当作危险之人——最后被“暗杀”了。」

菲诺抱紧赛罗的胳膊突然增大了力气。

「那些在大罪战争中被称为“英雄”之人——他们毕竟只是普通的人类。害怕斯特拉达的力量，最终将他杀害，只是为了自己世界的安宁。赛罗尼乌斯，这样下去你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这是，怎么回事？“环流的轮环”是足以危及世界的物品么……？」

听到维斯加的话后，赛罗自身比菲诺更加动摇。

「如果赛罗死去，我……我……维斯加，告诉我。你想要对赛罗做什么？」

维斯加柔和的伸出了手。

「赛罗尼乌斯，菲莉亚诺……我能够“保护”你们。如果被圣教会抓住，赛罗尼乌斯也会和斯特拉达一样，在被榨取完利用价值后，为害怕这份力量之人所杀——不断逃跑也难以持久。阿尔凯因等人大概可以信赖，但就算是他们——如果知晓了一切，估计也会想要杀你。」

赛罗困惑起来。

比起维斯加说的内容本身，更加让赛罗感到困惑的是她极其真诚的态度。

听起来像是由衷的担心赛罗，想要保护他。

赛罗无法想象阿尔凯因等人会有意杀死自己。在这种意义上，维斯加的这种夸张说法应该是为了劝诱赛罗的虚张声势。

但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是在说谎。

不知该如何判断的赛罗低头看向菲诺。

她还在颤抖不已。

似乎深信着自己一旦放手赛罗就会消失，死死的用力抱紧赛罗。

比起赛罗自己，不如说菲诺的动摇更加明显。

维斯加继续缓缓说道。

「北天将也说过吧？总有一天，你会来到“我们”这边——遭受圣教会的袭击后，你应该也明白了自己的危险处境。」

赛罗想要驱散菲诺的不安，用力的大声说道。

「不过……不过，我不会成为“魔族”的同伴！你应该没有忘记你们魔族在埃鲁福尔的所作所为吧。而且，在其他地方也——」

魔族如今正在萨安托罗夫暗中活跃。袭击了阿尔凯因的师傅、魔人范达尔的似乎也是魔族，他们毫无疑问是危险的敌人。

听到赛罗的反驳，维斯加坦诚的点点头。

「的确，魔族也有许多问题。我的部在下埃鲁福尔的行动确实不值得夸奖。不过——“魔族化”只是除去人类的虚伪、展露出本来面目的变化而已。」

维斯加用手按住胸口。

「就是说，根性纯洁的人魔族化后，这份纯洁会更加突显。压抑自我、自欺欺人活着的人类则可以通过魔族化找回真正的自我。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会显露出人性中恶的部分，但这也是那个人的本性所致……我对此也无可奈何。」

听到维斯加的这番叙述，赛罗不禁开始回想至今为止遇到的“魔族”。

在米斯特哈温德交战的哈尔姆巴克，外表巧言令色，内心却冷酷无情，不吝于卑劣的手段。

他是赛罗遇到的第一个魔族，所以印象深刻。

下一个遇到的魔族是埃鲁福尔的史学官库洛加和他的女儿维奥莱。

如果维斯加所言非虚，这两个人的本性非常纯洁吧。

女儿维奥莱在城中救出了被缇亚涅丝魅惑的赛罗，丧失了记忆后仍然不改乐于助人的温柔本性。

在赛罗解除了他们的魔族化后，这两个人的性格几乎没有变化。

说起在埃鲁福尔交战过的魔族，还有转瞬舞姬拉达娜、动天的巴尔玛兹、狂炎之克利穆德这样的强者。

之前刚刚解除魔族化的多鲁加尔，和他第一次相遇也是在埃鲁福尔。

真正身份是魔导具、对可爱之物没有眼光的西天将露娜丝缇雅——

她的哥哥，寡言、冷酷的御龙使梅露露西帕——

还有，实力强劲却让人不得要领的不可思议之人，北天将鲁法斯。

“通过魔族化显露出本性”，维斯加的这个说明的确可以理解。

对多鲁加尔来说，他身为强硬的魔族时才是本性吧。

但是这样说来，赛罗想到了一个疑问。

「维斯加。你刚才说不论好坏，会根据本人的心性而变化……但是“魔族化”暴露出人的本性，引起了令人厌恶的战争，导致了诸如此类的不幸也是事实。如果你将这些说成是“无可奈何”，我觉得根本不要进行魔族化会更加美好。」

魔族可以引导出魔导具能力的极限。许多人沉溺于这份过于强大的力量，性情变得更加凶暴。

一部分正派的魔族可以免受责难，但对其他大部分的魔族都不能坐视不管。

维斯另仍然不为所动。

「人比起虚伪的生存，更加希望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魔族化是一种类似于转生的现象。即使被强行要求自我伪装的人也可以通过魔族化找回真实的自我。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赛罗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多鲁加尔先前的姿态。

赛罗不想肯定维斯加的说法。只是世间的确有人通过“魔族化”这条道路改变了自己。

但是他们做出的事情，不能用“以真面目示人”这样的理由加以原谅。

「维斯加……我觉得拥有力量的同时必须要肩负相应的责任。任性妄为的不断暴走只能散播不幸。给予无能之人力量，然后让本人随意使用，这种做法太奇怪了。」

赛罗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自己看漏了什么——他突然有这样的直觉。

不过却弄不清楚看漏的究竟是“什么”。在为此感到迷茫的情况下，他随口说出了自己想到的事情。

「那种做法，只是在玩弄他人的人生。本来就很少有人在自己的意愿下成为魔族吧？在埃鲁福尔，将魔族的敌人全都施以魔族化。将这样的力量扩散到世界，只能招致混乱。」

维斯加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么，我想请教一件事……按照你的说法，像这个国家中的那巴族一样，“没有力量之人”只管一味的哭泣入睡就好了么？」

赛罗突然无话可说。

维斯加将伸出去的手贴在了赛罗的脸上。

「你是温柔的孩子——而且，是热爱和平的孩子。但是，世界上的人不全像你一样。你离开了狭小的故乡，多少也应该看清了这个“世界”——不全是善人，也不全是恶人。本来善恶的标准也是因人而异，大家都想要保护自己的居身之处，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且想要排除对自己的威胁——」

阴天突然放晴。

头上的浮游庭园一动不动，看起来如同覆盖在僧院上空的普通云团。

乐人的浮游庭园和伦德伦德骑士团浮游庭园，从两者之间，纤细的阳光照射过来。

赛罗冷静的判断着眼下的状况，从面前的女性身上移开了视线。

在刚刚照射过来的耀眼光线中，她湛蓝的头发熠熠生辉，编织而出的话语如同歌唱般清澈。

「在历史的进程中，不论如何都会有少数人被踏在脚下。我们“魔族”可以成为这些人的希望。引起争端就会产生混乱吧。即使如此，也不能允许“单方面的蹂躏”——这是我的爱人的想法。所以在“那个人”回来之前，我想尽可能的代替他完成。」

她的身姿在贯穿阴云的阳光下，神圣的无法直视。

「……“那个人”……？」

——赛罗搜索起记忆。

非常遥远的过去——“环流的轮环”还在前任拥有者的体内时。

似乎某人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维斯加露出的表情如同恋爱中的少女，点了点头。

「是的，在将亲爱的“埃斯哈尔大人”唤回这个世界之前——我要率领魔族，为了他的理想而生。」

就在她说出那个可怕名字的同时——

光之箭矢如同雷击一般从赛罗等人的正上方落下。

在刺中维斯加身体之前，她用手轻描淡定的驱散了光束。

「嘛……？」

表情依然平静，维斯加仰头看向上空。

那里是拿着“春雷之弓”的蕾妮和抱着竖琴的乐人雪莉露。

两个人从浮游庭园降落，瞥了一眼倒在周围的救护班，似乎马上将站在赛罗等人面前的女性认定为“敌人”。

站在看不到的力场上，雪莉露指向维斯加，高亢的喊道。

「离开赛罗等人身边！你这个……那个，美人！」

「……你不会骂人，别勉强自己。」

蕾妮抱着雪莉露落到地面。

如同轻飘飘的在空中飞舞一般，似乎身上装有某种辅助运动的魔导具。

乐人和蕾妮落到地面后，再次看向了维斯加。

「雪莉露大人！这家伙是魔族的“主人”……」

赛罗迅速的通知她们。蕾妮咋了下舌头。

「魔族的棘手家伙居然在此时出现……赛罗，还能动么？能动的话快点逃跑！这里由雪莉露来战斗！」

「唉？我？」

雪莉露很意外的指向了自己，蕾妮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只有你了吧！就连西兹可也被对手的魔力所压倒——暂且，为了不被卷入快点闪开！」

赛罗身边的菲诺还在不停颤抖。

赛罗抱着她的肩膀后退，与维斯加拉开了距离。

维斯加似乎很高兴的眯起眼睛。

「乐人大人居然特意前来……我感到很光荣。你的“神器”能交给我么？」

「报歉，这个只有我才能使用！」

雪莉露用纤细的手指抚起竖琴的琴弦。

不是真正的弦，而是由魔力构成的线。

随着乐人的指手从弦的表面抚过，周围响起了与竖琴不同、类似于笛子的声音。

之后，开始流淌出太鼓、弦乐器、管乐器、木琴、铁琴、甚至活力少女的歌声。

仅仅一个竖琴就再现出了管弦乐队的大场面。

曲调明亮到有些异常。

比起勇壮，更更显滑稽，似乎身体会自然而然的随之摆动。

音乐激烈，节拍迅速，伴随着音符跳跃般的印象，乐人的演奏“打破了”此地充满的严肃气氛。

维斯加脸色一变。

远离她的赛罗察觉到“乐神竖琴”演奏出来的不是普通的音乐。

「大家！精神满满的跳舞吧！」

雪莉露天真烂漫的声音响起后，之前昏倒的乐人的佣人们也回复了意识。

赛罗感到身体变轻松了。

就像萎缩成冰块一样的肌肉突然溶解、恢复了活力，并且在刺激下跃跃欲试，力量不断上涌。

菲诺、西兹可和缇亚涅丝也完全恢复了平常的心态。

将天球木马变小回收后，菲诺对赛罗耳语。

「这个音乐……音乐本身似乎充满了魔力——」

这是她的切身体会吧。赛罗也从听到的每个音符中感受到了“力量”。

这个音乐拥有的力量不是“艺术的力量”这样暧昧的意思，如果改变使用方式甚至能够粉碎周围的岩石——隐藏在音乐中的就是这样直接的“力量”。

与恢复冷静的赛罗等人相反，维斯加似乎因音乐的气势而迷茫起来，困惑的站在原地。

「这个就是——神器“乐人的竖琴”……？」

赛罗被眼面的状况吓呆了。

大音量演奏的曲子支配了此地，乐人的佣人们随着节拍如同跳舞般组成了阵形。

另一方面，雪莉露在演奏竖琴的同时欢快的飞舞，充满妩媚的向赛罗挥了挥手。

旁边的蕾妮也迅速赶来，抓住了赛罗和菲诺的手。

「乐人交响乐，“森林的同伴们”——这个曲子之后会很危险哦！快点到这边来！」

「唉？唉！」

西兹可和缇亚涅丝也回复了自由，快步和赛罗等人一起离开了维斯加身边。

似乎正是在等待这样的时机，曲调明显加快了速度。

像是被雪莉露明朗的笑容所带动，赛罗的脸颊也不由得舒缓起来。

眼前开始混入了“奇妙的东西”。

如同变换成两头身玩偶般的动物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涌现出来。

熊、鹿、狼、鸟还有更大的蛇和龙形生物，眼前的世界逐渐被童话的风格所侵食。

纽扣眼睛，布制的皮肤，笨拙的挥动短粗手足，这些动物们开始和雪莉露一起舞动。

热闹的氛围如同从图画书中原样飞出来的似的，赛罗被吓呆了。

「那个……这种战斗是……？」

他下意识的向旁边的蕾妮问道。蕾妮抽动着脸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嗯。嘛，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就是那个孩子的战斗方式呢。虽然很有才能，品位吗——如你看见。」

在吵闹的音乐声下，几乎听不清蕾妮的声音。

在赛罗等人的观望中，佣人的动作如同表演歌剧似的一丝不乱，向维斯加伸出了手。

以此为信号，所有的玩偶动物们一起袭向维斯加。

外表虽是玩偶，但举动简直像是捕食者本身，从布制的身体伸出了魔力的爪子和牙齿。

突然之间，维斯加的身体就被埋入了玩偶群中。

普通的魔导具全都无法奏效，但看起来“神器”发出的攻击在本质上有所不同。

目瞪口呆的菲诺战战兢兢的说道。

「啊，那个，蕾妮。那个维斯加不是真人，大概是赝品……那样做可能也无法打倒她。」

「我知道。不过，打倒了赝品后，直到下次出现也要过上一段时间吧。在那段时间内撤退！」

蕾妮向天空放出了春雷之弓。

以此为信号，赛罗脚下产生了返回浮游庭园用的隐形力场。

乐人和佣人们也开始上升。

「之后再搜索阿尔凯因和霍克艾吧，先要保护你们。只要能逃回上空，即使是那个魔族也不可能轻松的——」

在华丽音乐声中，蕾妮的话突然中止。

急剧的皱起眉头，大概是“看到讨厌的东西”。

在她的视线前方，赛罗看到了一个青年。

双耳附近长着鹿一样的角，高个、稳重的青年。

身上围绕着虚无的氛围，眼光极其锐利。

「那个是……魔族？」

菲诺小声嘀咕道。蕾妮按住了额头。

「不，不是。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希望他别追击过来——！」

无意间尖起了嗓门。

那个青年在远处仰望向赛罗等人。

被雪莉露的音乐所操纵的野兽们也杀到了他的身边。

不过，来到距他一定范围内，动物们就如同云霞般消失了。

「……乐人，能稍微安静一点么。」

青年的声音不大。

不过清澈的声音穿过了音乐的喧嚣，强行停止了乐人手上的动作。

玩偶般的动物们同时消失不见。

它们刚才聚集的地方已经看不到“维斯加”的身影。

「这个力量——果然是“真的”加尔多拉……！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上升过程中，蕾妮大声喊道。

听到这个名字时，赛罗的肩膀颤抖了。

龙人，加尔多拉——

作为信奉龙神多拉乌克拉斯的“六贤人”之一为世人所知。

第一次亲眼看到本尊，不过即使是赛罗也知道他的名字。

加尔多拉不是人类，而是龙人族，外表看上去很年轻，但实际年龄难以估计。至少在赛罗出生以前，他就已经像现在这样作为“贤人之一”而存在于世间。

龙人加尔多拉简短的回答了蕾妮的问题。

「这个遗迹的地下有“龙骨”。我觉得你们也应该知道，我们龙人族可以通过沉睡于各地的龙骨来回移动。」

蕾妮发出了叹息。

「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为什么，身为贤人的你会站到魔族那边？」

「唉？龙人大人是魔族的同伴——？」

西兹可突然大声喊道。

蕾妮沉吟一声，随后回答道。

「唉，不久之前，工人大人被那位加尔多拉所杀——」

「工、工人大人……喂，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混乱中的西兹可，赛罗用力按住了她的肩膀。

「西兹可小姐，这些话以后再——现在要从这里撤退。」

「不，我想让你留下来。」

赛罗的身体突然轻轻飘起。

龙人加尔多拉缓缓的挥动手里的龙爪形手杖。

察觉到这是可以远距离操纵物体的魔导具时，赛罗的身体已经被拉出了庭园的力场，飘浮在了空中。

「哇！」

由于刚才在力场中不断上升，现在离地面已经很远。坠落肯定会受伤，如果撞击的位置不巧甚至可能殒命。

「赛罗！」

大声悲鸣的西兹可怎么也够不到他。

但是，菲诺自己马上从力场中跳出，在空中抱住了赛罗的身体。

赛罗慌张的反抱住她。

「菲诺！突然跳过来，太危险了！」

「不行！我要和赛罗一起！」

菲诺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之前的疯狂。看起来是在理性的思考后采取的行动。

不过如果她是认真的，反而让赛罗感到更加危险。

他至少希望菲诺能平安回到浮游庭园，如今却已经回不去了。

两个人一起被龙人加尔多拉的魔导具抓住。

「放心吧。我没打算杀死你们。所以乐人，别管他们，就此离开吧。我不想再造成无谓的牺牲。」

龙人加尔多拉用平稳的声音劝诫道。

阴森森的表情让人看不懂，但不像在说谎。

在此之间，赛罗和菲诺逐渐被拉到了龙人身边。

「蕾、蕾妮！怎么办？还要战斗么？」

被问到的蕾妮向逐渐远去的赛罗使了一个眼色。

赛罗支撑着菲诺，同时向远方的她点头示意。

“暂离撤退，重整态势——”

点头的动作传达出这样的意思。

伦德伦德骑士团的浮游庭园应该已经压制住了吧。这样想来，梅露露西帕和露娜丝缇雅应该回到了乐人身边。

如今行踪不明的阿尔凯因等人，只要争取一些时间，大概也能安全返回。

「蕾妮！怎么办？」

「……对手是魔族之主和龙人加尔多拉，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先把赛罗和菲诺交给你们，暂时撤退。」

西兹可探出了身体。

「怎么会这样！至少让我一个……」

「拜托了，西兹可——撤退吧。只有找到阿尔凯因等人，咱们才有胜算。」

西兹咬紧嘴唇。实际上她的战轮也无法对维斯加奏效。暂时消失的维斯加大概马上会再次现身，再加上龙人加尔多拉，连续战斗过于危险。

对蕾妮来说，这也是极其艰难的决定吧。

不过，赛罗没有认为自己被抛弃了。

魔族方应该没有打算杀死自己和菲诺——赛罗已经理解了这一点。

（想知道魔族的事情，说不定刚好是个机会——）

脑海中甚至想到了这样的方便的理由。

龙人加尔多拉的身后，“维斯加”以同样的姿态再次出现。

本应被“乐神竖琴”百般攻击过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原样。

这个情形让赛罗不禁连想到了曾经是“西天将”时的露娜丝缇雅。露娜丝缇雅使用的不可思议的技术大概也传授给了“魔族之主”。

她面带笑容的过来迎接赛罗和菲诺，同时向加尔多拉说道。

「加尔多拉，这会让我很困扰呢。我明明想顺手得到“乐神竖琴”……」

「你的要求太多了。已经拿到了“工神的铁锤”和“环流的轮环”，今天已经算是大丰收了吧。那么——快一点比较好。」

「怎么了？」

「在和工人的战斗中，南天将德尔菲埃战死。肉体的损伤都无所谓，如今还还得及。请过来。」

「德尔菲埃吗……明白了，抓紧吧。」

加尔多拉和维斯加很亲密。

赛罗此时第一次知道了“南天将”的名字。

虽然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也很令人在意，但本来应该是六贤人之一的“龙人”，他的背叛让赛罗受到了超出一切的打击。

从圣人的动向中，赛罗早已察觉六贤人的关系比想象中更加扭曲，但龙人居然会叛逃向魔族实在过于出乎意料。

赛罗沉默的落到他们身边。

旁边的菲诺锐利的瞪着二人。

「……想对我们做什么？如果我的赛罗有个好歹，我要把你们——」

「不用如此张牙舞爪。如果对你们贸然动手，鲁法斯会生气的。」

不知为何出现了北天将的名字。

为此而感到惊讶之余，赛罗站到了菲诺身前。

「北天将会生气……为什么？」

维斯加扑哧一笑。

「他似乎对你们相当在意呢。“总有一天会共同战斗”，在埃鲁福尔时他就对你们说过这句话吧？那个时候就要到来了，我觉得。」

赛罗对此感到十分不快。

和魔族共同战斗也就意味着与阿尔凯因等人为敌。赛罗确信这样的事态绝对不会来临。

「我不想成为你们的同伴……不论如何，你们需要的只有我吧？如果我遵从你们的要求，希望你们能善待菲诺。」

加尔多拉轻轻的抚摸起自己的下巴。

「……原来如此，我喜欢聪明的孩子。如果仅仅因为立场上的敌对而做出无意义的抵抗，那么我就必须要思考一些应对之策——你能采用如此冷静的态度，我自然也会提供一些方面。你们两位都会受到善待。」

维斯加有些吃惊的回应道。

「这还用说么。他可是我的恩人。而且这位菲莉亚诺也——长大了呢。如果没有你父亲的研究和“环流的轮环”，我如今应该还被关在“神界”中。真的非常感谢。」

赛罗和菲诺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只是，在自己没有记忆的孩提时代——似乎和这位“魔族之主”有某种牵连。

赛罗还有许多事情要问她。

「看起来你知道我和菲诺小时候的事情……我和菲诺第一次相会是在米斯特哈温德。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本来赛罗就没印象自己曾经施恩于魔族。

由于可以解除魔族化被魔族当成危险分子追击尚可理解，但是维斯加的话却让赛罗一头雾水。

维斯加走向了地下通路。

赛罗和菲诺紧跟其后，龙人走在最后面。

「因为你当时还是婴儿，没有记忆也很正常。但是，菲莉亚诺应该稍微对我有些印象吧？」

抱住赛罗胳膊的菲诺突然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用一只手按住了太阳穴。

这个举动比起“寻找记忆”，更像是“害怕记忆”。

她似乎不想回忆起来，或是希望什么都不去思考，全力的停止自己的大脑活动。

因她的样子而感到担心的赛罗抓住了菲诺的肩膀。

「……没关系的。阿尔凯因他们应该也平安无事，肯定……肯定，会有办法的。」

维斯加回头莞尔一笑。

「当然。肯定“会有办法的”。我也一直如此坚信。」

彼此想要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但赛罗却因此感觉到恶意从她的身上消失了一般，有些沮丧。

（总觉得……魔族的主人，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赛罗想象中的魔族之主应该是更加简单易懂的“恶”。

为了自己的欲望利用部下，或是像狂人一样玩弄世界，不过维斯加与这两种印象都不符合。

大概她还有别的阴暗面，不过就眼前的印象而言，她稳重的样子不禁会让赛罗疏忽大意起来。

正直而言，赛罗很困惑。

（我不能原谅魔族，如今仍然把他们当成敌人看待……不过，这个人真的是“恶人”么？）

第一次遇到的魔族——哈尔姆巴克毫无疑问是“恶人”。

说谎欺骗赛罗，想要夺走赛罗的性命，更是让菲诺置身危境。如果阿尔凯因没有及时出现，如今赛罗和菲诺早已身亡。

西天将露娜丝缇雅——也就是“哈伊亚德傀儡”有孩子般天真的一面，但根性也是“恶”。

破坏了史学官库洛加、他的女儿维奥莱以及公主伊莉娅德之间的羁绊，而且还是夺取王宫的大罪人。

另一方面，就如同库洛加也曾是魔族一员，魔族当中也有好人。

与拉达娜、克利穆德和巴尔玛兹都有过战斗，对他们却没有讨厌到憎恶的程度。

如今走在眼前的魔族之“主”，后背纤细虚幻。

她拥有庞大的魔力，足到压倒他人。

她自身又是怎样的存在呢，如今的赛罗还无法估测。

◎

在维斯加引导下，赛罗等人走在昏暗的地下通路前进，不久后来到了广阔的钟乳洞。

地下通路是人工挖掘而成，但这个地下空间却是自然形成。

周围布制了许多照明用的魔导具，明亮得就连角落也看得清楚。

（这里也是魔族的一个据点……吧？）

赛罗做此连想时，他身后的加尔多拉如同读心术一般低语道。

「这里只是用于移动的场所。平时没有人，照明魔导具也是刚刚装上去的——」

赛罗惊讶的回头看向他。

加尔多拉聪明的脸颊上露出了简易的微笑。

「不是读心术，只是比人类活得更久，洞察力也相应的更加敏锐。看到这个场景，你会想到什么呢——不由得就明白了。还是说我弄错了？」

「……不。我的确是在考虑这个地方的事情。」

畏惧之余，赛罗也不禁感慨到对手可是“龙人”加尔多拉。

“六贤人”中有许多奇怪之人，由于乐人雪莉露，寒罗对此有着切身的体会。

加尔多拉指向了钟乳洞的深处。

「维斯加，去那边准备吧。」

「是，赶紧。」

她的步伐安稳，移动却奇妙的迅速。

在铜乳洞的深处，五名魔族在进行着某种作业。

令赛罗战栗的不是周围的气氛，实际气温确实很低。

旁边的菲诺双肩颤抖，不安的来回眺望周围。

在赛罗等人的眼前有一个用冰制成的巨大圆形台座。

台座上盖着布，遮住了下面的巨大物体。

一位身穿东方风格衣服的瘦身青年坐在旁边。

纤细的弱不禁风，黑色的长发绑在脑后，用尚带困意的眼睛看向了赛罗等人。

即不美貌也不粗糙，不显眼的普通青年。

在东方称为“简式和服”的单薄长衣也可以算是他的特殊，存在感十分稀薄。

（PS：原文中是“着流し”，是指男性只穿和服上衣，不穿和服裤裙的装扮）

不过存在感稀薄不是单纯的因为外貌普通，而是他自己刻意的“内敛”。

男人看向维斯加，轻轻点了下头。

「你好，维斯加大人。望您一切平安——说起来，那边的男孩儿就是当代的“环流的轮环”么？原来如此，身体弱不禁风，神情到还不坏。」

发出的声音十分随和，丝毫感受不到威严。

赛罗不知该做何反应，一笑不笑的伸了个懒腰。

「嗯……我是“东天将莱森”——如你看见，出身于东方。嘛，好好相处吧。」

青年悠闲的说道，同时轻轻举起了手。

事到如今，赛罗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刚看到这个青年时——他感到胸中一阵悸动。

容貌不起眼，不过却怀有一些无法隐藏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早已察觉到了这点吧，听到他报上“东天将”之名后，赛罗没有吃惊，反而理解了刚才自己的直觉。

（东天将……么？）

为了今后，赛罗清楚的记住了他的样貌。

在埃鲁福尔战斗过的西天将露娜丝缇雅。

来路不明的北天将鲁法斯。

之前加尔多拉顺口说出的南天将德尔菲埃，以及在此次初次会面的东天将莱森——

魔族的四名天将在赛罗的心中凑到了一起。

其他的四名魔族似乎是莱森的部下，全都是东方风格的打扮，身上戴有剑、弓等武器。

一部分衣着风格和赛罗熟识的西兹可有共通之处。

莱森擦了擦惺忪的双眼，用拇指指向被布盖住的物体。

「那么，开始么？」

「唉。揭下来吧。」

接到维斯加的指示后，站在台座旁边的魔族们取下了台座上的布。

横躺在那里的是一具混身粉碎、鲜血淋漓的“龙”尸。

菲诺猛吸了口气，用力抓住了赛罗的肩膀。

大概不是真正的龙。

赛罗对真正的龙知之甚少，不过眼前的“龙”，体型和人类十分相近。

根据之前的对话，他微微的察觉到这可能是那位名叫德尔菲埃的魔族。

死后没过多久。

青年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龙脖子处的鳞片。

「德尔菲埃老爷最终也被干掉了呢……哎呀，真是让我佩服。」

「从那边下来，莱森，会碍事的。」

听到加尔多拉的话后，青年老实的从台座跳下。

赛罗此时才察觉到他并没有携带像是武器的武器。

大概是随身收藏，应该不是剑或刀这种大块头的武器。

他走到了洞窟的一角，背靠在岩壁上。

「那就开始吧。赛罗尼乌斯和菲莉娅诺就呆在那里。」

对赛罗和菲诺吩咐完后，维斯加走到了冰台座旁边。

守护台座的魔族们退开数步，恭敬的跪下。

维斯加将纤细的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

「——那么，失去灵魂的骸骨，以掌管轮回的维斯加之名，再次附与这个身体活力——请醒来吧，“南天将德尔菲埃”。」

维斯加呼唤完这个名字后，激烈的如同雷击般的光芒覆盖住了台座。

赛罗下意识的将菲诺护在身后，同时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光线剧烈，但奇怪的没有任何声响。

一片静寂之中，在被光闪到的眼睛好不容易恢复视力的时候——

那具龙的尸体已经消失在赛罗眼前。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黑色皮肤、银发、像是鲁达族的中年男性。

身穿祭司风格的长衣，真诚的向维斯加低头。

「——主人，非常报歉。再次劳您出手。」

被称为南天将的这个男人露出了饱含歉意的表情。

维斯加扶着他的肩膀，抬起了他的头。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毕竟对手是工人那波尔——我认为你战斗得很好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不知道你的状况如何，暂时休息下吧——好么？」

这番安抚部下的话中充满了真情。

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赛罗仍然没有理解。

激烈的光线过后，龙形状的尸体消失，取而代之出现了不认识的男性——如此无法理解的现象。

如果用眼见的事实来解释，就是“怪物的尸体复生，变回人类的姿态”——这种现象不可能发生吧，就连尚未成人的赛罗也知道。

「刚才的……是什么？」

赛罗自言自语般的问道，维斯加报以和蔼的笑容。

「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力量”。刚才没有及早告之，“维斯加”在古代之民的语言中是“生命”的意思。我拥这个名字，我的力量就是“赐予死人新的生命”——」

菲诺用双手捂住了嘴。

赛罗也惊讶的趁势反问。

「新的生命……就是说可以让死生复生？如此愚蠢的事情……！」

给予死者生命的力量，在正经的学说中从未听闻。如果神话或是民俗暂且不论，若是听说存在于现实中，大概所有人都会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只是戏法吧，用这种伎俩欺骗我们，到底……」

「这就是事实，接受吧，男孩儿。」

靠在墙边的莱森笑嘻嘻的搭话。

他似乎想戏弄一下赛罗，平淡的说道。

「这毫无疑问就是维斯加大人的力量。我、德尔菲埃还有旁边的加尔多拉——都曾一度死去，因这种力量才再次回到了现世。不过这已经是德尔菲埃的第三次了吧……大叔死的太多了。」

「……啊，报歉。莱森，也给你添麻烦了。」

听到德尔菲埃若无其事的道歉，赛罗不禁毛骨悚然。

他们的话不像是谎言。

与此同时，他回想起了曾经在书中读到过的某种传承。

让死人复生——据有曾经有魔导师拥有这种力量。

不过，复生之人会被这个魔导师奴役，无法反抗，如果违逆他的意思，会再次一言不发的变回尸体——如今仍然流传着这样的民间传说。

民间传说的真伪难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故事就是在暗示“维斯加”，但赛罗不禁连想至此。

赛罗立即抬头看向龙人多尔加拉。

背叛六贤人、与魔族勾结的贤人——

如果“他死后再次复生”是事实，大概他现在的性命已经握在维斯加的手中。

似乎是觉得赛罗的反应很有意思，东方风的青年露出了满脸笑容。

「男孩儿，报歉吓到你了……不过你拥有的“环流的轮环”对我们来说更值得惊奇呢。不断寻找，但就是找不到。呀，没想到我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

龙人加尔多拉打断了他的话。

「莱森，废话就说到这里吧。暂且试试那波尔如何。拜托你在那边待命。」

「什么嘛，对那个老头也要做么。太勉强了吧？看起来和维斯加大人的相性很差。」

南天将德尔菲埃让出了地方，这次放上了矮小老人的尸体。

加尔多拉深深叹了口气。

「啊，大概是不行吧。不过，他也是贤人中的一员——才能非常厉害。如果能够成功，咱们的战力会大为增强。而且如有万一，处分掉也不可惜。」

从莱森和加尔多拉的对话中，赛罗知道“这种力量”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果。

在某些场合下，甚至会产生副作用。

看到因异常的事态而感到害怕的菲诺，赛罗抱住她的肩膀，声音颤抖的说道。

「让死人复生什么的……真的能办到么？」

加尔多拉点点头。

「实际上如你所见。不过，相性的问题比较大。」

「轮环的小孩儿，要死一次试试么？」

莱森再次露出了戏弄的表情。不过也没有让赛罗感到厌烦。

魔族的四人再次站到了旁边。

赛罗和菲诺只能呆呆的观望着“仪式”的进行。

无法窥探到的世界如今就在眼前——赛罗对此有了切身之感。

应该是工人那波尔的矮小老人，胸口处空出一个大洞。

无论怎么看都是致命的重伤，但由于伤不及头部，似乎还有希望。

赛罗不想沉默的在旁边观望。

工人那波尔支持圣教会，曾经与伦德伦德骑士共同战斗。

如果这样的人物被赐予新的生命并且叛入魔族方，会给阿尔凯因等人带来巨大的威胁。

“不能让她使出这样的力量！”

不知为何，心中极其强烈的产生出这种想法。

然后脑海中，再次响起了数重过去英雄们的声音。

“斯特拉达！阻止维斯加！那家伙太危险了！”

“不能被她的外表所迷惑！那个人总有一天会毁灭世界！”

“是毁灭，还是创造出新的世界……不论如何，这家伙已经踏入了神之领域。”

如同被这些来回旋转的声音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赛罗向祭坛冲了过去。

大概这个冰祭坛也是某种魔导具。如果能用“环流的轮环”破坏掉，就能暂时阻止魔族的行动。

老实的赛罗突然行动，似乎超出了魔族的意料。

在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之时，赛罗的手碰到了冰祭坛。

不过在那之后，看不到的力量按住赛罗的肩膀，将他从祭坛旁边扯开。

龙人加尔多拉手中可以远距离操纵的手杖——

不久之前，这个魔导具将赛罗从回到浮游庭园的力场中拽了下来。

「啊……！」

「喂，喂，男孩儿……想清楚状况再行动。如今这里有四天将中的两人，甚至还有龙人和魔族的主人！」

靠在墙边的莱森，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发怒，更像是被吓呆了。

维斯加似乎也没有因赛罗的抵抗而生气，眼神像是在守望着顽皮的孩子一般，从容的看向赛罗。

「赛罗尼乌斯，即使破坏了这个台座也没有意义。因为赐予死者生命的，是别的魔导具。」

「快住手！」

赛罗无意间大声喊道。

他的心中浮现出了祖父泽尔德纳特的话。

“不能让魔导具和生命结合——”

这似乎是禁忌之法。

赛罗毫无疑问的相信不能“让人类和魔导具结合”。

对工匠们来说，这是出于良心和常识的底线。

触犯此法的工匠或魔导师会被公会开除，有时甚至被悬赏通缉。

以公会为首，为什么工匠们会对这件事如此敏感——

赛罗感觉答案就在这里。

「维斯加！你所做的行为恐怕是将“赐予生命的魔导具”“与人体相融合”吧！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放开赛罗！」

菲诺突然拔出细剑，斩向了龙人加尔多拉。

龙人为了防御这次攻击，暂时松开了抓住赛罗的力量。

「菲诺，快逃！」

「嗯！」

赛罗抓住菲诺的胳膊，从加尔多拉身边穿过，向钟浮洞里逃跑。

「啊。喂，逃跑也是没用的！」

东方风打扮的青年莱森睡眼惺忪的警告道，丝毫没有紧张感。

暂时中断了复活那波尔的仪式，龙人加尔多拉和南天将德尔菲埃也追了过去。

特别是加尔多拉瞬间堵住了出口。

在宽敞的钟乳洞中，赛罗和菲诺改变方向，不知该逃向哪里。

这样下去，肯定逃不掉。

（没有什么办法么！）

搜寻着能够突出重围的方法，赛罗一边和菲诺奔跑，一边详细的观察周围。

然后赛罗发现了台座旁边的一个“黑箱子”。

直到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极其类似宝箱的形状，而且还被魔锁所锁住。

毫无疑问，里面收藏了十分重要的东西。

（这样的话，只能听天由命，试试看了——！）

以这个“可能的魔导具”作为要挟，至少让菲诺逃回到乐人身边——

这是赛罗想出的对策。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暂且不用担心会被杀害。

不过，菲诺是对赛罗的桎梏，如果赛罗继续反抗，她很可能受到生命威胁。

（至少，必须让菲诺逃离此地……！）

在这份愿望下，赛罗带着菲诺冲向了宝箱的旁边。

突然之间，一直笑容满面的维斯加发出了狼狈的声音。

「……不行！赛罗尼乌斯，不能碰那个！」

——果然，这里面有极其贵重的物品。

赛罗用手摸向金属的盖子，几乎同时破坏了魔锁。

相差半步的菲诺用力打开了盖子。

放在箱子中的——似乎是显示星辰运动的小型天球仪。

非常古老，释放出某种不详的压迫感，既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

这个天球仪的底座上还刻有兽角装的装饰。

缺乏统一感，意图不明。

「住手！不能碰那个……！」

本应该追击过来的龙人加尔多拉反而后退了数步。

德尔菲埃也立即止步，面容严肃的看向赛罗手中的天球仪。

东天将莱森和部下的魔族们露出了慌张的眼神，谨慎的观望局势。

赛罗从宝箱中取中古老的天球仪，举到了维斯加等人的面前。

「我们……不，至少让菲诺离开这里！用这个魔导具来交换！」

「喂，赛罗！我不同意这种做法……！」

菲诺听到赛罗的想法后焦急起来，想要夺走赛罗手中的天球仪。

魔族众人怒目而视。

赛罗和菲诺互相推嚷的结果就是，显示星辰位置的构造嘎啦嘎啦的旋转起来，同时天球仪的中心出现了豆粒般大小的黑色小洞。

菲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赛罗也感到背脊一阵恶寒。

（怎么了……？这个魔导具不是普通的天球仪……！）

——赛罗不知道。

曾经的大罪战争时期，埃鲁福尔的姬将军露提娅娜从大魔导师埃斯哈尔手中夺走了某件物品。

这个战利品被称作“克拉姆克拉姆罗盘”，传说中可以指示出众神的所在地。

如今，赛罗和菲诺手中的那个物品正是露娜丝缇雅不断寻找、北天将鲁法斯带回来、曾经被封印在埃鲁福尔的古老魔导具——“克拉姆克拉姆罗盘”。

金属的天球仪泛出暗淡的光亮，出现在中心位置的空间发生了爆炸般的巨大变化。

「……你这个笨蛋！还是让你逃掉更好！」

莱森从怀中拔出了没有刃部的刀柄。

加尔多拉大声呼喊。

「已经来不及了！罗盘已经与“克拉姆克拉姆庭园”相连！」

巨大的黑色空洞出现在赛罗等人的面前，宛如巨蛇张开的大嘴。

菲诺注视着空洞的眼睛里，映照出色彩各异的小亮点。

赤、橙、黄、绿、白、青、七彩色——各种颜色的亮点散发出的存在感，像是每一粒中都包含着一个“世界”。

赛罗在黑色的空洞中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对面，在比较天空更高的地方——有个类似于“众星世界”的空间。

不过，这些光点比星星晃动的更加剧烈，以惊人的气势靠近过来，似乎想冲出洞外。

须臾之间，赛罗压倒菲诺，把她扔到了远离天球仪的地方。

滚落在地的天球仪上，空洞变得更大更广，化为连接“对面”和“这里”的通路。

眼前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联络此世界和异世界的黑色隧道。

从内部溢出了轻微的气味，如同腐坏的果实一般甘酸同时具有刺激性的恶臭。

蠢蠢欲动、令人毛骨悚然的隧道似乎除了空气之外，还在向这个世界输送着“什么”。

维斯加毅然的做出了指示。

「连接上了！——所有人，做好“众神”来访的准备！」

然后——

从通往异世界的空洞中，“古代的众神”一同涌出。

续




后记
久疏问候，我是渡濑。

本卷也隔了相当长的时间……非常报歉。

期间我还在mediaworks文库出版了『阴阳之京月风谭』的第二卷，不过就算将此考虑在内，事实上间隔时期还是太长，我也为此感到痛苦不堪。

假如，如果有作者急病、其他的工作、申报个税这样的明确理由，「下一卷会迟一些」做出这样的预告后推迟出书，那就无可奈何了……而我创作本卷明明是以「尽可能早出」为前提，只是由于自己动笔缓慢这样的原因。我为此做了许多反省。

各位久等的读者们，还有责任编辑和绘师碧老师，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再次的、再次的道歉。

特别是碧老师，在日渐紧张的日程中画出了如此优秀的插图，十分的感谢。

看到在本卷中初次登场的某位角色的美人形象，「真不愧是！」，让我深受冲击。再次兴趣全开，非常报歉。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本次也是非常充实的日常。在此期间，我收到了许多来信和评论的鼓励，在此再次致谢。

说起评论，关于在前卷的后记中提到的脑内猫skydon有许多吐槽……感谢各位的意见。

我个人本来预测会有「没问题吗，渡濑」、「清醒点吧」、「发几张照片上来吧」这样的吐槽，但不知为何收到了许多像是「skydon太可爱了！」、「我（的脑内）也在养啦！」、「开始饲养！」这样的信息。

……喜欢猫真是罪孽深重，我大概过于小看这个问题了。

就身为饲主的我而言，我家的skydon非常可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这样的反应真的好么，请各位再次仔细思考。

即使无视洛希极限的问题，恐怕一天的饲料就超出了国家预算。

（PS：洛希极限，Rochelimit，天文学名词，指一颗大卫星在不被行星潮汐力瓦解的条件下能靠近行星的最短距离。若卫星和行星的化学组成相同）

为了一只skydon而引发地球规模的粮食危机（虽说是在脑内），我推荐各位以后还是先考虑好饲养方法再做决定。

即使很大（即使是在脑内），也要对重要的生命负责到最后。

顺便一提，我家的skydon前几天去追击刚发现的池谷•村上彗星，最后失去了行踪。

虽然想到它肚子饿了就会自行回来，但“饲主的责任”这个词语此时更加沉重的压在了我的身上。

如果用哈勃望远镜来观测，大概就能够在蟹状星云旁边发现skydon玩弄螃蟹的英勇身姿。虽然社会上有「蟹状星云上没有螃蟹」这种说法，但facehugger估计也是甲壳类动物，大概就是那种活力十足的感觉。

（PS：facehugger，《异形》电影中的虚构生物）

skydon吃掉那种奇怪的东西后大概拉肚子，我为此深感忧虑，不过大概还有其他事情更需要我去担心。

说起来，家养的猫可以将捕获到的猎物送到饲主的身边，总有一天skydon会像这样把facehugger送回到地球，以下略。

大概是感觉到会引发数次人类毁灭的危机吧，我饲养的猫太可靠了。

——由于小说的展开将近终盘，为了避免剧透只能将后记写成这样，实际上这套『环流的轮环』之后还有两本，会以十卷完结。

大概会在2011年中——我目前以此为目标，但刊行计划还没有确定下来，在现在的情况下无法保证……不论如何，为了能坚持创作到最后，之后也要继续努力。

2011年对我来说也是开始写作的十周年。

诚实而言，我对过去的十年时间没有深切的体会，这几年里一直痛心于自己的不成熟——托各位读者的福，勉强能够坚持到了现在。

虽然极其自说自话，之后我也会干劲满满的继续创作下去。

那么，期望能在下一卷再会——

2010年年末

渡濑草一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