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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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柳生忍法帖
本卷名称：第九章


一
一

江户城竹桥门的屋门拉开了一条缝，四五盏灯笼从里面闪了出来。一团人影朦朦胧胧的，仿佛漂浮在空中似的。正是拂晓时分。

“……请代我向天树院大人转达真诚的感谢。”

低低的女声响起。送行的七八道人影互相行礼时，忽然传来“呲”地一声，瞬间所有的灯笼全部熄灭。那是一瞬间所有的灯笼都被击落。

“不好意思……这是我干的。”

黑暗中传来的压低声音，制止了人群的骚动。那声音好像带着些无奈的苦笑：“但熄了灯笼可能也没什么用。”

“十兵卫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被人监视了。”

“什么？”

“其实从今天晚上我们到这里就一直被监视着，包括现在”

“什么人？在哪里？十兵卫大人，那人居然敢在堂堂天树院附近监视，真是岂有此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这就派人去把他们抓过来！”

“不，请不要这样。崛家的女人们反复说过，不想再给诸位添麻烦了。我们早就约好，连我也不插手她们的事情。”

不用说，这是从竹桥门出来的柳生十兵卫和前来送行的天树院老臣吉田修理之间的对话。今晚千姬夫人召见的是板仓不传的女儿，二十岁的阿鸟。

“既然被监视了，回去路上也不安全，十兵卫大人，不如等天亮再上路吧。”

“不用，既然被盯上了，那些家伙就怎么也不会放过。一天很快就会过去，就算等到明天后天也一样。……走吧，阿鸟。”

竹桥外已停着两乘小轿。阿鸟点点头，上了其中一乘。

十兵卫也上了轿，看见吉田修理在黑暗中不安地四处张望，又走下来，到他身边低声说道：“修理大人，监视我们的是狗，所以熄了灯也没用。”

“狗？”

“这儿既然已经被盯上了，可能最近有一阵子不能来了。”

留下还没回过神的修理大人，十兵卫径自上了轿子。

“轿夫，不要直接去品川，先绕城转几圈。”

轿子是东海寺特意找来的街轿。虽然放下了轿帘，十兵卫还是感觉到一直安静地呆在半条街外的那条狗腾地睁开眼睛，追了上来。

三月的黎明，小河连一丝波纹也没有。轿子沿河静静地前行，轿内，十兵卫抱着胳膊在沉思。

那群人终于开始怀疑天树院了。只要他们想想东庆寺的整个事件，就一定会发现天树院大人和崛家女人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那群卑鄙的家伙，终于注意到了。

天树院大人这边姑且不论，如果他们追察到品川的东海寺，那麻烦可就大了。隐藏七女，再也没有比东海寺更合适的地方了。

如果把她们带到木挽町的柳生府邸，严谨刻板的父亲会有什么反应呢？要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父亲也未必会不帮忙，可在家里一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而且要是七女知道她们的复仇有柳生一门作为后盾的话，也许迄今为止那坚强的意志会就此瓦解了。与这些相比，回东海寺可能会引起的麻烦简直微不足道。禅寺与女人，会津七枪怎么也不会将此二者联系到一起。

决不能让敌人知道他们回的是东海寺。十兵卫暗下决心。但追踪者是一条狗。这让无所不能的十兵卫也犯难了。

今夜到达天树院大人府邸时，看见竹桥外蹲着一直巨大的秋田犬，他就一直在思考，这到底是谁指使的呢？直到出门时看见那大狗还静静地趴在那里，一个名字才忽然从脑子里跳了出来：“具足丈之进！”。他从崛家女子们那里听说过具足丈之进，一个将三条大狗训练得如自己手足般的家伙。

监视天树院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只有让狗干才不会惹来麻烦。想到这些，十兵卫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恐怕另外两只狗也躲在附近吧。

十兵卫侧耳细听，狗跟过来了，只有一条，也没有人的气息。仅有一条狗。

“轿夫！”十兵卫喊道，“我的轿子往回走。”

十兵卫的轿子调头往回走，他想这样把那条狗引过来。

走了大约十来米，十兵卫问道：“轿夫，那条狗跟过来了吗？”“狗？啊，刚才那条大狗啊，好像跟着那乘轿子走了。”

“不好！回去！快回去！追上那乘轿子！”

十兵卫狼狈极了。狗比起人类似乎更不容易上当。不知道那狗接受的什么训练，好像它眼中只有阿鸟的轿子。

狗边跑边叫，远处又传来两声狗叫呼应着。三条狗发出同样凄厉的叫声，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果然是三条狗，它们在互相呼应。那恐怕具足丈之进也不远了。没准会津七枪也在附近。可能他们是在这里集合的吧。

十兵卫掀开轿帘，只见那条大狗曲着前足紧跟在阿鸟的轿子后飞跑。

他一扬手，一道流星直奔大狗眼睛而去。那是十兵卫瞬间掷出的一把飞刀。

即使是天上的飞燕，也躲不过十兵卫的飞刀。他确信飞刀出手，便可穿透大狗的脑袋。——但那条狗，漂亮地闪过了飞刀。发现这边发动攻击的刹那，大狗那像小牛般庞大的身体居然如弹簧般迅速向上跳起，飞刀落空了。

柳生十兵卫，即使与人对阵时，也绝少如此惊愕过。

“大人，没事吧？”两个轿夫惊喊道。这不是因为他们对十兵卫的担心，只是出于自己的恐惧。

“快跑！不要停！一停这狗就扑过来了！”十兵卫吼道。必须尽快把狗解决掉，他心里暗想。

“快！追上前边的轿子！靠着河走！”

下完命令，他对前边的轿子急喊：“阿鸟，卷上河那边的轿帘！”

轿夫紧跑几步，眼见追上阿鸟的轿子。两轿正要交错时，“卍字交叉！”十兵卫喊道。

几乎是出于本能，阿鸟丰满的身体刹那间弹起，从轿子里跃出，在空中与十兵卫交错，一瞬间，两人的位置已经交换。

如果在行动之前告诉阿鸟，可能反而无法成功。听到这样突然的命令，阿鸟的行动完全是条件反射。卍字交叉，平时都是在两马之间训练，只需落到对方马鞍上即可，阿鸟还经常落马，此次在两轿之间，更为困难，阿鸟却完成得漂亮极了。

不仅是狗，连后面的轿夫，都完全没有察觉两人的交换。四名轿夫，只感到似乎有一秒钟，轿子忽然轻了一下。

载着阿鸟的轿子，嗒嗒嗒沿着河向前飞奔，十兵卫的轿子，也缓慢地沿着河向前走。当然，那条狗一直跟着十兵卫的轿子狂吠。

轿夫之所以强忍着恐惧，完全是因为意识到他们是从泽庵大师的东海寺到江户城的千姬夫人处的大人物，不敢得罪。

“轿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停下，明白吗？”

十兵卫说完，刷地卷起轿帘。

狗在夜间也可视物。它金色的眼睛瞪着眼前的般若面具，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十兵卫完全不明白此时狗的心理如何，它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为自己追踪的人忽然调换而惊讶呢，还是为眼前的人手无寸铁而窃喜？

“呜呜……”

狗发出低沉的咆哮，猛然朝十兵卫扑来。

“啊……！”

轿夫发出惊叫。轿帘啪地掉了下来，似乎一阵黑色的旋风卷过，轿子咯吱吱地剧烈摇晃。随即响起一声尖锐而凄厉的嚎叫，然后，一切都复归平静。

有一瞬间，只有一瞬间，轿子突然变轻了。轿夫一直在向前狂奔。不知什么时候，十兵卫已在轿外，与轿子同步向前。“辛苦了，抱歉！”他回头对后面的轿夫说道。轿夫从喉咙深处发出战栗的呻吟——直到此时他才首次看到般若面具。

轿子里已换成小牛般的大狗，其重量与一个人差不多，故轿夫一直没感到变化。

刚才和大狗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生十兵卫曾与凶残无比的旗本奴交过手。旗本奴虽然凶残无比，但仅看到十兵卫从腰间解下佩剑，已吓得向后退缩。只是十兵卫已决心无论如何要将此人绳之以法。

旗本奴的大刀刷地砍下，而十兵卫赤手空拳。在大刀落下的前一瞬间，十兵卫跃至他胸前，双手紧捏住他两边脸颊，“混蛋！”十兵卫一声暴喝，膝盖向上对其胸口猛地一撞，旗本奴倒下了。

这次的对手换成了猛犬，十兵卫用的还是同样的手法。在大狗张开血盆大口，扑向轿子的那一刹那，十兵卫的一只手从它口中插入，一直伸到喉咙深处。

或许会有错觉，这样会被狗咬到。实际上要想完成咬这一动作，必须上下牙齿大力闭合才可，而此时十兵卫的手臂已经插入喉咙，大狗的嘴已经闭合不上了。

与此同时，十兵卫的另一只手捏住大狗的上颚，“咔嚓”一声，上颚骨已经粉碎。




二
二

“前边的轿子……”

听到呼喊，阿鸟的轿子停了下来。轿夫一回头，被般若面具吓了一跳。他们完全没觉察刚才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了前面的桥，往右转！”

十兵卫命令道。

河上架着一座桥，仅两丈余宽。两乘轿子过了桥，向右一转，便是大名府邸的围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两条大狗已追到桥上。

“天丸，地丸！”后面传来一声呼喊，具足丈之进也随之而来。

“果然跟来了……”十兵卫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本打算将装着大狗死尸的轿子扔到某地，吸引他们过去，但现在，机会已经丧失。

一边是水，一边是围墙，后面是追踪而来的猛犬。已经无路可逃了。轿夫终于停了下来。

“十兵卫大人！”

前面的轿子里，传来阿鸟决然的喊声。

“是会津七枪吗？不能放过他们！”

“在轿子里呆着，不要出来！”十兵卫喊道，“我先观察情况，你不要出来！”。他又冲轿夫扬了扬下巴：“你们，先到前面那乘轿子那儿去！”。

十兵卫挺立在轿前，迎向追来的猛犬和具足丈之进。

“丈之进，你这个混蛋！”十兵卫喝道。

突然，具足丈之进停了下来。月光照着他矮小的身材和如猴子般丑陋的嘴脸。

与般若面相逢，虽是首次。不过对于般若面忽然出现在加藤家的府邸，尽情愚弄大道寺铁斋和平贺孙兵卫的事情，他却早已听过。般若面——崛家女子神秘的帮助者，而且，据漆户虹七郎的说法，铁斋的死，必定也是这个般若面所为。

天丸地丸这两头恶犬伏在地上。

戴着般若面的男子，仅一手轻按着刀柄，平静地屹立在丈之进面前。

——此时，伏在地上蓄势待发的两头恶犬却开始向后退缩。

丈之进也感觉到眼前的般若面虽然只是平静地站着，却蕴藏着可斩钉截铁的强烈杀气，后背直冒冷汗。天丸地丸不愧是他训练出的如同手足的爱犬，也感受到了敌人的恐怖。

“后退，后退！”丈之进叫道。他自己也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十兵卫心中也在暗叫糟糕。这狗并不是普通的狗，它们必是也看出眼前的人必须一击而中，因此以退为进，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两条狗一边后退一边低吠着。让十兵卫更担心的是，狗吠声很可能会引来会津七枪的其余几人。按他狂放不羁的性格，是很想和七枪大战一场，可说实话，同时与会津七枪为敌，也没有全胜的把握。而且，即使他打败七人也没有用处，七女严禁他如此做。

两头恶犬那充血的眼睛，被后面的轿子吸引过去。他们似乎嗅出了其中的异样。

再磨蹭时间，等他们的增兵来了可就更麻烦了。思及此，十兵卫噌地跃了出去。

“喂……丈之进……！”

正在此时，河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横着长枪，姿势如黑豹一样。

“在这里！孙兵卫，到这儿！”具足丈之进一边和狗继续后退一边喊道。

桥上的人影借着朦胧的月光看过来，不禁大吃一惊。不仅看到两乘轿子，还有那戴着般若面具的人！

“般若面现身了！”这声叫喊里带着一丝恐惧。不用说，这是孙兵卫的声音。

他飞速想起当初在加藤家，他被这个般若面吊在空中的事情，那是他生平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好！这次决不能让他逃了！”

孙兵卫一转身，枪在空中划了道银弧。他横着枪退至河对岸，喊道：

“般若！今晚就是你的死期！我要让你知道我孙兵卫的厉害！”

他漆黑的面孔上露出白惨惨的牙齿，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他和十兵卫间隔着两丈余宽的小河。加上河两侧的小路，整个也不过四丈余宽。在这狭窄的空间，孙兵卫挺着他那柄三丈朱柄长枪便刺了过来。

枪柄一般只有六七尺，再长的话，打斗时反倒不好施展，如果和敌人贴身肉搏，长枪便无用武之地。孙兵卫使用这种三丈长枪，可以说是受到织田信长的启发。战国时期在集体作战时，短枪的活动范围小，使用这种长枪，突袭时威力更大。

孙兵卫这柄长枪下还垂着三尺长的枪穗，他舞起枪时，就如对自己的手臂一样收放自如。

“哈哈，这次要你好看！”孙兵卫长枪又是一刺，虚张声势地喊道。

“轿子里坐的，是崛家的女人吧！她们死定了！你嘛，要是现在趴在地上求饶，没准我会请求大人大发慈悲饶你一命！”孙兵卫注意到般若面一直屹立在一乘轿子前，像是在集中全部精力守护着什么似的，于是喊道。

“抓脸！”一旁的丈之进喊道。

前面是长枪，横里是两头恶犬。

“地丸，抓面具！”丈之进对恶犬喝道。

地丸后腿一蹬，噌地窜出老高，直朝般若面具扑来。

恶犬乘着般若面被长枪吸引注意时扑来。恶犬扑来，长枪才真正发动。朱枪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刺了过来。

只见十兵卫身体向下一沉，同时在他头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嚎叫。电光石火间大刀出鞘，三池典太——十兵卫的爱刀，漂亮地将地丸斩成两段！此时朱柄长枪也扑地刺穿了他身后的轿子。

长枪如闪电般后撤，但瞬息间十兵卫单膝跪地，将长枪死死地压在了膝下。




三
三

——扑通一声，河里溅起一阵水花，切成两段的狗尸被抛入水中。随即，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对于孙兵卫，带朱枪时吃亏还是首次，被人把枪压住，更是从未有过。

长枪脱手，对他来说，完全是不应有的失败。

在仅四丈宽的空间施展他那三丈长的朱枪，难免会束手束脚，他如此想到。的确，这也是事实。但这也是因为十兵卫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他俯身欲捡起落地的长枪，忽然又发出一声惊呼。河对岸的十兵卫仅单膝压着，长枪已深深地嵌入地中，纹丝不动。

“去死吧！”孙兵卫似已发狂，露出白惨惨的牙齿狂吼道，“丈之进！崛家的女人，肯定有一个跟着他！你去掀开轿子看看！”

不用别人说，丈之进早已呆呆地盯着从轿子里滴下的黑血。不，当爱犬地丸被斩成两段时，他就狂喊：“天丸！上！——”但看到般若面单膝压枪，刀横胸前，死死地看着他，不由得就被那平静但又蕴满力量、蓄势待发的异常刚猛的样子所震慑，他和恶犬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吓人的面具，不是因为他的功夫，仅是那种蓄势待发的刚猛姿势，已足够震慑人心。似乎只要一动，就立即会像一张纸似的砍成两段。——比起人，恶犬天丸更早觉察出这种迫力。它像被咒语定住似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出来吧。”般若面首次发出声音。平静如水的声音。

后面轿子的轿帘应声而开，露出一张女子的面容。般若面仍是右手横刀，左手解下腰间短刀。女子接过短刀，刷地拔了出来。

“今天晚上是孙兵卫。”般若面下巴一扬。

“他没有枪。”

“很遗憾。”

女子看着两丈余宽的小河。

“别忘了竹桥。”般若面说道。

女子重新打量这条小河。

两岸间架着一柄朱柄长枪。

“哦——板仓不传的女儿啊——”

“阿鸟？”

女子在月光下扬起脸，微微一笑。平贺孙兵卫和具足丈之进同时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女子身体向前一纵，便稳稳地立在朱枪之上。

“果然是板仓不传的女儿阿鸟……”

阿鸟丰满的身体，沿细长的朱枪哧溜溜向对岸滑去。

“平贺孙兵卫，往哪里跑！”

平贺孙兵卫被般若面架在河上的朱枪和阿鸟意想不到的绝技吓得魂飞胆裂，想也不想便转身欲逃。之所以强压住恐惧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身为会津七枪的骄傲。

虽然他的刀法比不上枪法，但身为会津七枪，怎么也不能临阵脱逃。不，对手是阿鸟，没有逃跑的必要。——他猛地拔出刀来。

“来吧！”孙兵卫叫道。阿鸟立在除了她无人能站的那柄朱枪上，那姿态正如她的名字——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而且是一只美丽的凤凰。

“没规矩的小鬼！这点雕虫小技！”孙兵卫挥刀朝枪柄砍去。他看出只要砍断枪柄，阿鸟就会落水。这柄枪可是他珍若生命的朱柄，因此，他的动作犹疑了刹那。

平贺孙兵卫的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地砍在枪柄距岸三尺之处，枪柄应声而断。但只是那一刹那的犹疑，他已丧失了先机。

枪虽被砍断，但另一端被十兵卫的膝盖紧紧压着，并没有掉落，仍横在河上。

阿鸟单足立在枪上。枪柄一端悬在空中，反而更便于弹跳。

“你的死期到了！”

他的枪还在刚才那一砍的余势中，月光下阿鸟的黑发和袍袖随风扬起，挥着刀从空而降。

“受死吧！”

阿鸟一刀正砍在孙兵卫脑门，他向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解决了。”般若面微微颔首，站了起来。

“再在他咽喉上补上一刀。”般若面说完，反手将一直横在胸前的大刀收入鞘中，拔起压在地上的朱枪，徒手一用力，朱枪便被插入地里。

“轿夫，吓到了吗？”般若面问道。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扔给呆若木鸡站在后面的四名轿夫，“这是车费、压惊费和弄脏轿子的赔偿。”

好像眼前没有丈之进和那头恶犬似的。

“你可以把那乘轿子里的东西带走。”

般若面微扬下巴，指向方才孙兵卫刺中的那乘轿子。

轿夫已吓得魂不附体。直到这时，丈之进好像才渐渐回过神来，忽然像发了狂似的一跃而起，大叫道：“天丸——！”

猛犬天丸不知是被般若面具吓到，还是在侍机而动，居然对主人的呼喊充耳不闻，仍在地上伏着。般若面将插在地上的那柄长枪掷到河中心，此时，主人丈之进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叫：“扑上去——！”。天丸庞大的身躯如黑豹一样，朝般若面猛扑而来。但般若面此刻已在河上。天丸朝他一扑，整个身躯就打横扑通落入河中，银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如溅起的水花。水里还漂浮着地丸的尸体。

般若面站在近河的一侧，将长枪掷到河中心，如撑杆跳一样，用力一撑便飞到了对岸。

“啊！天丸！”见天丸落水，丈之进惊惶失措地冲向河边。趁此机会，一柄长枪从对岸刷地指向丈之进。

“别动，丈之进！你要动这枪就刺过去了！”

阿鸟刚在平贺孙兵卫的喉咙上又补了一刀，微喘地立在一旁。

“放下枪！为什么不把枪扔掉呢？！”阿鸟喊道。

“让我把他结果了，可以吗？”十兵卫轻声问道。阿鸟默然不语。

“是不是连我刚才杀了那两条狗你都在恼我？可我还是觉得不该让女孩子对付狗。唉，要是连我杀条狗都要生气的话，我道歉我道歉。”

阿鸟的脸刷地红了。刚才她确实在想，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报仇。

“但丈之进我来解决！”

十兵卫按住阿鸟：“阿鸟，不要太贪心了。要是你一人解决孙兵卫和丈之进两人的话，她们几个该生气了。——而且，不仅是因为她们。”十兵卫低声笑道。

“现在会津七枪还剩下五个，再加上加藤式部少辅，我们要把这七柄枪一根一根地折断，让他们每天被越来越深的恐惧折磨，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也的确是十兵卫的真心话。但他没说出的原因是，他担心会津七枪剩下的四人是不是在赶往这里。与平贺孙兵卫、具足丈之进和那三头恶犬打斗耗费了不少时间，如果那几人都在竹桥御门附近的话，很可能已经快赶来了。

“你就好好欣赏吧！”十兵卫对阿鸟说道。

他隔着河对轿夫喊道：“轿夫——你们快抬着轿子逃跑吧！这家伙被我用枪制住了。要是他敢动一动，就一枪把他串成肉串！”

四名轿夫跌跌撞撞地跑向轿子。阿鸟坐的轿子已经空了，另一乘轿子——

“没关系，把里面的东西扔出来吧！”般若面说道。尽管随时可能被串成肉串，丈之进一直在咬牙切齿，侍机逃跑。但此刻，他也瞪大眼睛盯着轿子，刚才孙兵卫到底刺中了什么呢？

轿夫卷起轿帘，从里面扔出一团东西。

“风丸——”

丈之进扑向浑身是血的风丸。两组轿夫抬着轿子一溜烟地逃跑了。

河对岸传来朗朗笑声，丈之进猛然抬头，阿鸟和般若面都已不见，只有那笑声渐渐消逝在远方。

片刻之后，具足丈之进回到了加藤家的府邸。

虽然是深夜，也遮掩不住他的狼狈。连好不容易从河里救出来的爱犬天丸也全身湿透，脑袋和尾巴都耷拉着。

丈之进身后跟着两乘轿子，那是他东奔西跑半天才找到的，对轿夫又是威胁，又许下大价钱，轿夫才跟了过来。一乘轿子里装的是平贺孙兵卫的尸体，另一乘里是爱犬地丸、风丸的死尸。

敲门前丈之进回头说道：“到这里就行了——给你们轿钱”——一回手他拔出刀来。

这是为了不让加藤家和他的丑事泄漏出去，更是出于他残忍的天性。轿夫吓得瘫软在地。

正在此时，铁制的大门上忽然“当——”地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刺上去似的。是一柄长枪。

那是平和孙兵卫的朱枪，枪头上似乎有一张纸条。趁着丈之进分神，轿夫们赶快逃跑了。

纸片上的蛇目下面三只，上面两只重叠在一起，写着“蛇目有五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