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9-19 19:5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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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龙鱼少女
本卷名称：第二卷 药王树之书

序章 国境之港
台版 转自 雪名残@负犬小说组(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多姆奥伊国的沙漠，夜幕低垂。

然而国境之北的风港内，检查哨塔依旧灯火通明。因为原本该于黄昏时分抵达的船只迟到了。

国境警备队司令吉尔达·雷，正在监督泊船场中列队迎接的士兵们，同时抬头看了看由红褐色逐渐化为紫色的天空。司令随行兵切尔克西前来向他报告。

「侦察兵确认了御船的信号灯，不久后便会到达。」

吉尔达·雷将蓝色披风挂在肩章下，走出塔外。

长年在沙漠之风吹袭下的风港，设备仅有一座广场加上一排平行照明的信号灯。平日看来非常萧索的景象，今日却因为要迎接国宾，有了穿着礼服的士兵列队等候迎接，也挂起了欢迎的国旗，算是梢稍妆点了一些色彩。

过去多姆奥伊并没有风港这样的设施，因为拥有能在空中飞行的疾风船的国家屈指可数，而其中会来到多姆奥伊国的也只有同盟国奥拉的船而已。像多姆奥伊这种贫穷的小国家，连王室都没有疾风船。而现况之所以改变，是因为十个月前曾发生「凤旅团」这个目无法纪的船队入侵王城上空一事。凤旅团的成员们暗杀了多姆奥伊王室的梅比多尔杜王子，并在王子的葬礼上兴风作浪。

悲剧会改变一个人，就算是王公贵族也免不了。多姆奥伊的阿尔多哥国王与王妃无法忘记丧子之痛，于是不顾吉尔达·雷的义父，也就是重臣雷摄政官的反对，允许了同盟国奥拉的军舰能够常驻首都。国王认为奥拉是当今二分世界的大国之一，在他们的保护伞下，多姆奥伊可以避免遭受无法之徒的威胁。

而即将要来访的国宾，便是奥拉的皇子。他是为了与希妲王女缔结婚约而来，希妲王女是已过世的梅比多尔杜王子之妹，也是现今阿尔多哥王室的唯一继承人。尽管年仅三岁，既然身为王族，被当成政策联姻的棋子也无可奈何。然而，国内确实有许多人认为结下这门婚约，多姆奥伊便有成为奥拉从属国的危机。吉尔达·雷也是其中一名反对者。

「这么一来，城里也能平安无事呢。毕竟听说皇子所带来的魔法师能力很优秀啊。」

切尔克西以试探性的笑容向他说道。他知道吉尔达·雷心里的想法，故意这么讥讽。

吉尔达·雷以司令的身分被派遣到国境来，至今也才半个月。老资格的警备兵们都不愿亲近他，也有传言说他是由城里降职调派而来。过去吉尔达·雷虽然是梅比多尔杜王子的近卫骑士队队长，却保不住王子的性命，大大降低了国王与王妃对他的信任，加上吉尔达·雷又跟他的养父雷摄政官同声一气，坚决反对加强与奥拉之间的同盟关系，因此才被贬离城堡。

此外，众所皆知吉尔达·雷对于生命魔法与魔法师一直都抱有戒心。然而让奥拉成为一方大国的力量，便是生命魔法。所谓生命魔法，就是将掌控一切生物的真理回归原始的一种技术。在这个连国防与外交都必须依赖魔法才能成立的世界上，不懂魔法便等于毫无能力。然而吉尔达·雷却无法忘怀夺去梅比多尔杜王子性命的，正是遭人扭曲的魔法。

面对凤旅团这些目无法纪魔法师的威胁，也难怪国王与王妃会想要求助己方阵营的魔法师。只是，一径依赖奥拉的魔法师，就会产生其他的威胁；而多姆奥伊的魔法师，拥有的魔力远远不及奥拉的魔法师们，显然也造成了这种状况。

目前守卫多姆奥伊王城的并非近卫骑士团，而是奥拉的军舰，以此牵制通过领空的疾风船。奥拉的军舰上施有关键的生命魔法，他国军舰无法轻易靠近。就此而言，吉尔达·雷负责的检查哨塔只不过是为了礼貌上要接待外宾访问船而设置罢了。因为现今会来到这座风港的，只有从奥拉来的商船，以及巡逻边境的定期船只而已。

「掌旗手向前！」切尔克西朝列队的士兵发号施令。

随着船只舷灯的接近，细微的船鸣也乘风而至。那是疾风船的气囊中，负责驱动船只的生命魔法所发出的声音。四周干燥的沙尘也开始掺杂了些许魔法的焦臭味。

这艘既大又古老的船只，缓缓降下如水鸟般圆胖的身体。龙骨以令人意想不到的安静无声着陆，从舷侧伸出如同蜘蛛脚的支架，抵在沙漠上方。印有奥拉国徽——一只怒张的赤红色黑狮前爪——的风帆层层相叠。

「欢迎奥拉国大使卡莎伯爵夫人、圣德基尼皇爵家的阿修拉夫皇子！举剑！」

经历长时间等待的士兵们，动作一致、单脚跺地发出声响，高举长剑。五十把兵刀反射着港口的信号灯，发出闪耀的光芒。船头放下一具吊笼，来访的贵宾皆乘坐其上，缓缓垂降下来。

纤瘦娇小的身影，是今年才十岁大的阿修拉夫皇子，另一道曲线丰润的高大人影，则是吉尔达·雷熟悉的卡莎大使。避开大使如女王般俯视着他的自大视线，吉尔达·雷仔细地观察皇子。

那是一名美丽的少年。如皇冠般灿金色的卷发与碧绿的双眸，甚至有些神似已过世的梅比多尔杜殿下。恐怕这才是王妃希望他来当希妲王女的夫婿的最主要理由。可是他的美貌，又与过世王子的俊秀有所不同。

找遍全世界的王室，也很难找到这么美丽的少年。无论是带着一抹红嫩的淡桃色唇瓣，或是白色丝绢般晶莹剔透的肌肤，甚至是在有些忧郁的眼睛下方落下阴影的长睫毛，在在都令人移不开视线。

「有劳您不远千里而来。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皇子。」

吉尔达·雷在少年的面前单膝跪地。

「我很讶异您竟然会前来迎接呢，雷阁下。」

精明干练的女大使当然知道吉尔达·雷因为触怒王室，早已被贬出王城。卡莎身为长期派驻多姆奥伊的大使，当初悲剧发生后便顺势提议将奥拉军队引进多姆奥伊城。即使身为中间窗口，必须暂时回到奥拉国覆命，但她不在的那段时间内，多姆奥伊国内所发生的任何事她还是一清二楚。更明确的说法，就是在卡莎大使与进入王室的奥拉军官的联合策画之下，国王与王妃才会疏远雷摄政官，并且将他的儿子吉尔达·雷调派到远处。

「也辛苦您不远千里跋涉了，卡莎大使。」

吉尔达·雷生硬地回应之后，卡莎不甚满意地退到一边。她也许很想看看吉尔达·雷落魄憔悴、心有不甘的样子，但吉尔达·雷并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情绪。他离开王城后，从奥拉人们的阴谋计较与流于表面的社交中解脱，反而还落得清静。

阿修拉夫皇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看着身后随侍的眼神仿佛在问「这样可以了吗」。

「劳烦多姆奥伊的各位特来迎接，我等不胜感激。」

缓缓开口说话的是其中最年长的随侍，年约五十。另外还有三个人并列于一旁，年龄分别从二十多岁至四十多岁。他们各自的嘴唇上方或下巴都留着胡子，也全都身穿雪白长袍，令人感到相当神似。而在这四个人的额头上，同样都戴着金环。那是魔法师的金环。

「我等是负责守护阿修拉夫皇子安全的随行人员。幸会。」

魔法师们以优雅的措辞与周到的礼节，从最年长者逐一自我介绍，四人分别是托亚、伊斯、索金、诺西克。那么柔软的身段，看起来非常女性化，就像保母般守护着外表比实际年龄稚气的皇子。

听说阿修拉夫皇子一生下来便身体孱弱，是靠着魔法才得以顺利成长。如今他也非常擅长使用魔法，拥有的法力并不亚于守护他的魔法师们。换句话说，多姆奥伊一旦迎来皇子，便等于获得五名法力高强的魔法师。奥拉便是以此利诱阿尔多哥王，让他同意这桩婚事。

皇子的额头上并没有金环。金环是在奥拉的学术都市「伊欧西卡尔」修习过生命魔法的象征，但以皇子的年纪还不够资格获取学位。然而这名生存本身便依赖生命魔法的少年与梅比多尔杜王子不同，他对咒术并非毫无防备。因此国王与王妃深信，皇子一定能靠他的魔力来守护希妲王女和阿尔多哥王室。

托亚说道：「雷阁下，阿修拉夫殿下目前相当疲惫，接下来若要继续经由陆路前行，可能会引发身体不适，因此我等想要直接利用疾风船飞至多姆奥伊王城。」

吉尔达·雷蹙起了眉头。

「那么请各位在这座港内暂时休息一夜，明早再启程经由陆路前往如何？」

「皇子不想再待在船室中度过一夜。」伊斯在托亚的旁边说道。

「这座风港内，是否备有迎接皇子的房间呢？」

检查哨塔设在堡垒上方，当然不会有迎接贵宾用的房间。就算身为司令的吉尔达·雷的房间，简朴程度也跟一般士兵的营舍没有两样。

「那该如何是好呢？果然还是得在今晚前往王城……」

「非常抱歉，但依规定，贵国的疾风船不能直接于王城内降落。」吉尔达·雷打岔说道。

「规定只是规定罢了。难道不是这样吗，雷阁下？」

卡莎大使似乎想说反正城里已经驻有奥拉军舰了，让奥拉的船只进入应该无妨。可是，吉尔达身为边境检查哨的负责人，如果这时候妥协，将会有损国威。而卡莎大使与魔法师们，却明显打算无视这一点。

「阿修拉夫殿下可是希妲王女的未婚夫喔。」

「这个身分尚未正式公布。」

吉尔达·雷这句下意识的回答，让奥拉的人们无法反驳。他又看向脸色苍白的皇子，说道：「请容我方立即准备皇子的寝室。尽管寒伧简陋，至少不像在船上一样那么摇晃。」

他命切尔克西立刻张罗，向伙食兵与配膳兵传达命令。现在只能将司令室打点得像样些了。

「在准备好之前，请各位先到餐厅稍作休息。」

列队的士兵们往左右分开，空出一条通道。接着按惯例由最前方的士兵开始依序将剑收起。就在这个时候，吉尔达·雷身后响起一道怒喝声，一名士兵发狂似的冲上前来。

「你这个出卖多姆奥伊的间谍！」

吉尔达·雷迅速转身看着那名士兵。士兵虽然挥舞着长剑却动向不明，看不出到底是要攻击谁。其他的士兵还来不及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于是吉尔达·雷也拔出长剑。

「保护皇子与大使！」

吉尔达·雷向前一步到队伍前方，挡下士兵一剑。士兵胡乱挥动被挡回的长剑，再度向前攻击。

「奥拉的小鬼！受死吧！」

他的目标是皇子。吉尔达·雷冷静地挥出长剑，重击士兵的小腿与腰侧。这种突袭太过有勇无谋，留下士兵的性命才可能问出更多事。

皇子、大使与魔法师们退到船的下方，由奥拉的随行人员保护着。

此时，这名刺客的身体突然扭曲起来，然后连十指指尖都僵直不已。

就在吉尔达·雷察觉到一股刺激嗅觉的臭味之际，他听见魔法师正在唱诵咒文。刺客当场步履不稳跌了一跤，背脊与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弯起，并嘎嘎作响。

「唔呃……」士兵的脖子已经后仰得几乎到达极限，头盔掉落后滚了几圈，露出疯狂且失焦的双眼。吉尔达·雷心中一惊，发出了警告：

「已经够了吧……！」

发狂士兵的手，宛如上了发条般机械式地举了起来，将手中的剑刺向自己的喉咙。吉尔达·雷对准他的前臂打算击落他的剑，剑尖却在弹开后朝着士兵的胸前砍下。

刺客的颈部遭长剑刺穿，倒地而亡。

「您何必杀他呢。」

卡莎大使云淡风轻似的说道，眼神甚至不回避面前的流血惨案。

吉尔达·雷回头看着奥拉的人们。「是各位施的魔法吗？」

「这是刺客罪有应得。」

回答的人是第二年轻的魔法师索金。而最年轻的诺西克，正在拍落刚才使用过的咒药粉末。另两位年长的魔法师则搂着皇子的肩膀安抚他。

「是你，杀了他。」皇子的声音虽小，却清澈。

他颤抖着，用碧绿的眼眸看着吉尔达·雷。或许由他眼中所见，最后的确是吉尔达·雷杀了刺客。但对上那双深绿色的纯净双眼，吉尔达·雷却莫名地感到背脊发凉。

「雷阁下是为了保护皇子您啊。」卡莎打圆场似地这么说道。

「他只是稍微有点急于立功罢了。」托亚也接着说。

「这么一来刺客的目的便不得而知了。」

的确如此。边境警备队的士兵们，都沉默地看着眼前事情的发展。他们因同伴之一的叛变而内心动摇，也害怕遭到池鱼之殃。

死去的士兵在吉尔达·雷赴任的这半个月来，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反抗行为，不过就是一名毫不起眼的士兵。可是这点并不是身为指挥官的借口，吉尔达·雷发现自己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孤立状况。

托亚与卡莎彼此交换了一记视线。

「今晚还是将疾风船直接开往王城会比较好，这座港内说不定还潜伏着一些别有居心的人。」托亚以不容辩驳的口吻做出决定。卡莎则说道：「雷阁下，身为司令官，您麾下的警备队士兵居然成为刺客，您的责任可不小。我奥拉国一定会要求将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吉尔达·雷完全无话可说。无论他心中觉得这整件事有多么不对劲。

◎

稍后，在缓缓升上甲板的吊笼上，阿修拉夫皇子低声说道：「他真是个了不起的骑士呢。非常强悍……」少年宛如花瓣一般的嘴唇，忽然扬起了一抹很成熟的笑容。声音中完全听不出刚才的颤抖与恐惧。

「难道我们没有办法拉拢他吗？」

卡莎轻声地在少年耳畔回答：「那名骑士呀，可是打从心底讨厌生命魔法喔。」

「是吗……那么，也就是讨厌我了。」

两人轻声细语的密谈，并没有传进吉尔达·雷的耳里。骑士只感觉到对方低头凝视自己的眼神。




第一章 俘虏
1

雪芙儿·阿尔各闭着双眼，躺在冰冷的岩石魔法阵中。

她的额头两侧抽痛不已，仿佛那附近头发的发尾被绞扭到极限一般。呈螺旋状扭曲旋绕的头发拉扯着头皮，像是连其下的头盖骨都扯出洞来并钻了进去似的。疼痛与扭曲合为一体益发壮大。壮大扭曲的螺旋在头部两侧卷曲盘起，宛如兽角一样，兽角吸附着雪芙儿的疼痛，一面扭曲一面伸长……

「你可以起来了。」

听见魔法师的许可，雪芙儿才从朦胧的幻想中清醒了过来。

她颤抖着，赶忙穿上衣服。她所感受到的不只是寒意，自她进入这间房间以来，处境便凄惨得让她连心都冻结了。

包围住雪芙儿的七名魔法师离开他们所形成的圆阵，来到总大魔法师萨亚雷的身边集合。

「她的『月魂』附近，依然可以见到笼罩波动的阴影。」

一群黑衣魔法师指着雪芙儿映在石盘上的灵魂与魂源流动的图像，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意见。他们是这座奥拉学都伊欧西卡尔里万中选一，表现优秀的高级魔法师，也全部都是男性。

「与其说是『笼罩』，我看见那周围的魂源好像卷成漩涡一样。」

这群人里面的中心人物——总大魔法师萨亚雷，则在石盘上方左右碰触着雪芙儿的额头。

雪芙儿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按着太阳穴。她躺在魔法阵中的这段期间，萨亚雷已经无数遍抚摸她的两侧额际，那里也因此染上了咒药的味道。

从多姆奥伊到伊欧西卡尔的这半年来，在许多魔法师的检查之下，她月魂附近有所异常这点，连雪芙儿自己都很清楚。然而那阴影到底是什么，至今仍无从得知。

在人类拥有的七个灵魂间流转的波动就是魂源，也可以称为生命力的来源。而雪芙儿的魂源正是在额头两侧产生混乱，造成她头晕想吐，困扰着她。此刻魔法师们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

「就好像有第八个跟第九个灵魂存在一样。」

「那怎么可能！」

「可是，的确有某个东西在扰乱魂源。」

「是凤旅团那群人制造出来的新灵魂吗？」

「创造灵魂？如果那种事可能发生，那我们又该怎么因应……」

「难道不能靠秘法将它取出吗？」

「取出来该怎么保存？说不定那就像灵魂一样，一取出便会消失。如果我们失去它，就没办法继续研究了。」

「那只取出一边也可以……」

「如果损害到其他灵魂的话，说不定我们就会两头落空喔。」

魔法师之间的交谈，总是让雪芙儿感到毛骨悚然。若损害到雪芙儿的其他灵魂，就表示雪芙儿会死。但那些魔法师仿佛毫不在意她一般，理所当然地高谈阔论。对他们而言，雪芙儿不过就是个拥有异常魂源的「研究对象」罢了。

在伊欧西卡尔，人们认为任意表露情感是很没修养的行为，因此男人们都神情严肃，女人们的脸上则永远挂着一副标准笑容。而以魔法师来说，就算是人数甚少的女魔法师，也像男性一样神色肃穆，仿佛从来没有笑过一样。

就算是这些人，肯定也会在家人朋友面前展露出不同的表情，但面对雪芙儿时却不曾笑过。或许他们认为笑容会损及他们的威严吧。

「雪芙儿，你可以回宿舍了。」萨亚雷突然回过头来这么对她说。

在所有魔法师中，只有萨亚雷会喊雪芙儿的名字。然而雪芙儿最害怕的人也是萨亚雷。萨亚雷是学都的最高长官，连奥拉的魔法师们也特别尊崇他。其实他并没有特别做出什么让雪芙儿厌恶的事，又是雪芙儿在伊欧西卡尔的监护人。尽管如此，雪芙儿而还是很怕他。

双颊线条十分立体的萨亚雷，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皱纹，但或许因为茂密的蓝色发束所影响，让他看起来像个青白色的亡灵一样，也看不出年纪。在他位于宽阔额头与高挺鹰勾鼻间凹陷处的大眼睛里，几乎看不到眼白，仿佛被暗灰色的瞳孔所填满似的，因此看起来有些不像真人。

他那满满戴着魔石戒指的手指，在检查雪芙儿的魂源时，比任何一位魔法师都还要冰冷。那是萨亚雷魔力高深的证明，有时候他的魂源甚至还会影响到雪芙儿的魂源。每当受到影响时，雪芙儿就会不由得全身颤抖，但同时她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萨亚雷很享受她的恐惧。所以就算萨亚雷稍微说出一些温柔的话，或是表现一副为她着想的态度，雪芙儿还是无法信任他。

「我告辞了。」

雪芙儿在门前曲膝行礼之后，便快速地走了出去。

因为走得太快，让雪芙儿又感到一阵头昏。可是她不快点的话，有人就会来接她了。她回宿舍前有个想去的地方，所以跟宿舍的人说了萨亚雷研究的结束时间会比较晚。可是，宿舍的时间管制相当严谨，一定会按照惯例很快就来接她。

她正打算转弯进入贯通研究大楼内部的走廊时，只见一群黑衣魔法师从那儿走了出来，雪芙儿赶忙脚跟一转。趁着还没被盘问在这里做什么时，她打开右手边最近的一扇门，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但是，那间房间出乎雪芙儿的预料，并不是一间宽阔的研究室。

房内的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白色毛皮，看起来很舒适的长椅置于其上。长椅几乎与睡床差不多大，上面垫着绣有美丽花鸟图案的布料。窗户雕琢成藤蔓花样，里面的小窗格镶嵌着黄水晶，让整个房间都被金色光芒所包围。

有一名少女坐在长椅上，几乎要被长椅的椅背整个遮住。

「谁？」

这个房内最美丽的存在朝雪芙儿开口问道。雪芙儿吓了一跳，原来对方并非少女，而是一名少年，因为那是男孩的声音。

「呃，抱、抱歉。我好像走错房间了……」

雪芙儿呆立在原地，轻声说着言不及义的借口。就算仔细去看，对方那纤细又高雅的五官也很难看出是一名少年：蜂蜜色的长卷发，蓬松而随意地扎在肩头；伸展在长椅上的双脚，尽管穿着白色缎纹织锦的半长裤，但细瘦的膝盖与脚踝却跟雪芙儿的差不了多少。

「是吗，那出去吧。」

对方冷淡的回应，让雪芙儿回过神来。

「抱、抱歉了。」

可是雪芙儿脚下却被长毛地垫绊住，她一个踉跄，地板便在她的眼前旋转了起来。刚刚走得太急了才会产生晕眩。但她越赶着要离开，头昏的情形就越严重，最后她不由得跪倒在地。看着地上时一阵恶心感袭来，雪芙儿闭上双眼，用手捂着嘴巴忍住作呕的感觉。

空气震动了一下，她轻轻睁开眼睛，只见套着漆革靴子的纤细双腿靠近了她。少年用冷淡的双眼低头看着雪芙儿。

「抱歉……我马上……」

雪芙儿正打算表明会立刻离开，话却说不下去了。雪芙儿的额头上突然一阵冰凉，让她不由得抬头一看。少年白皙冰冷的手指正按在雪芙儿的额头上，并咏唱着咒文。覆盖住雪芙儿视线的朦胧薄雾倏地消失，她的头也轻松了不少。雪芙儿松了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是魔法师吗？」

雪芙儿一站起来，才发现少年比她还高一些，年纪似乎也比她稍长。

少年不理会雪芙儿的问题，只是专注地看着她。

「你的眼睛很特别。」

雪芙儿垂下视线。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很怪，也不太喜欢。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可以进去吗？」

声音来自对面的另一扇门外，是雪芙儿也熟悉的人，萨亚雷。

跟吓了一大跳的雪芙儿不同，少年以非常冷静的声音回答道：

「等一等。」

少年说话的口气像个大人似的高傲。能以这种态度对总大魔法师说话，这名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现在并不是她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

「很抱歉，我告退了。真的非常谢谢你。」

雪芙儿慌忙轻声说完，便回到原本的走廊上。少年一定觉得她很可疑，说不定还会告诉萨亚雷。可是她却一点也不想再回到那个房间去向萨亚雷解释。

2

雪芙儿总算想办法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来到了目的地。

眼前既昏暗又发出霉味的阶梯，让雪芙儿第一次造访时曾很犹豫要不要下去。不过现在已经可以一口气冲下楼梯了。楼梯前方宛如牢狱般的铁窗格后，幽禁着雪芙儿的朋友。

「埃梅！我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雪芙儿。」

头发又长又乱的埃梅·巴吉尔，正拿着鹅毛笔跪坐在桌前。他将笔放在正撰写到一半的文件上，打开了门锁。尽管埃梅拥有铁格子门的钥匙，却被魔法束缚在这间房间里，所以只能走到门前而已。

房间内仍一如往常地没有打扫，或者更正确的说法，是埃梅放任它凌乱不堪。埃梅只要一开始埋头研究，就会完全不管周遭的一切。书桌上堆满了以象形文字撰写的魔法书、用来实验的咒药瓶和装有刚完成新药的烧瓶，连地板及长椅子上也放置得极为杂乱。

据埃梅本人的说法，尽管看起来杂乱无章，但所有东西的位置几乎都整理在他的脑海中了，所以收拾或是移动它们反而会妨碍他工作。雪芙儿小心翼翼地不碰触到任何东西，来到了埃梅身边。

「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埃梅每次都会这么问。因为雪芙儿只有每个礼拜被叫到萨亚雷研究室之后，才有办法来这里见他。

雪芙儿向埃梅报告完萨亚雷与魔法师们之间的对话后，埃梅安慰似的开了她玩笑。

「灵魂比一般人还多，那不就是比人类还了不起吗？」

其他生物分别拥有一个至六个不等的灵魂，因此证明了拥有七个灵魂的人类，是所有生物中最高等的存在，这些是生命魔法教典中所定义的内容。

「不用那么了不起也没关系啊，而且我也不想头痛。」

雪芙儿抱怨完，埃梅便从抽屉里拿出护符交给她。那是一颗薄薄的青色椭圆形石头，上面刻有象形文字，还以黑色皮绳绑着。

「这个你拿去吧。绑在你左手腕上，咒文朝内。」

「你帮我做的？谢谢，我马上戴上！」

但雪芙儿单手没办法绑好，于是没有右手的埃梅也伸手帮她。两人各以单手合作将绳子绑好。

「如何？」

「稍微舒服点了。」

雪芙儿感受着冰凉的石头触感，试着走了一两步。就算移动，也不会比刚才还要不安了。

「谢谢，埃梅你才真的是高级魔法师呢。」

雪芙儿紧抱了一下埃梅褐色的头，埃梅吓了一跳，赶紧把雪芙儿稍稍推开。

「别这样。我可不敢跟萨亚雷大人相提并论。」埃梅仍旧坐着，将脸撇向桌子。

埃梅并不习惯与人亲近，若对他太过亲昵，会让他不知所措。雪芙儿也有这样的倾向，因此她在心里默默反省：自己刚刚的举动可能太过火了。可是在这个冷漠的国家里，她并没有其他能够彼此了解的人，所以她才不知不觉透过肢体语言，表达了埃梅在这里带给她多大的安心感。

埃梅曾是多姆奥伊国的草药导引术师。草药导引术师是一群魔力尽管没有魔法师那么高强，却可以在边境以咒术维持生计的人。埃梅无师自通学会了生命魔法，并且曾发明了恐怖的禁咒，如今为了赎罪，才在这里研究新的咒文。

埃梅所拥有的才能与魔法，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强大。因此他被视为危险人物，创造出来的咒文全都必须接受检查，成果也必须归属伊欧西卡尔，也就是归属于魔法实务局最高长官萨亚雷所有。

「埃梅难道不讨厌萨亚雷吗？是他把你关在这里的……」

「没办法，至少我比真正的犯人幸运。听说对你施展禁咒的乔贝尔已经被拷问到发疯了。」

雪芙儿心下一凛。她总觉得现在她会吃这么多苦头，说不定都是执念甚深的乔贝尔的诅咒。

雪芙儿在半年前靠乔贝尔魔法师所施展的秘法，接收了过世的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当时雪芙儿也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不这么做雪芙儿无法活命。然而，乔贝尔是凤旅团的成员之一，而凤旅团则是拿生命魔法为非作歹的魔咒师集团，因此乔贝尔似乎也尝试将禁咒随秘法一起施展在雪芙儿身上了。那正是雪芙儿身上的灵魂失去平衡的开始。

虽然乔贝尔曾邀埃梅一起加入凤旅团成为伙伴，但埃梅了解到禁咒的可怕，于是协力逮捕了乔贝尔。因此只要他肯努力钻研魔法，还是能够拿到伊欧西卡尔的学位。

「萨亚雷大人果然是很了不起的魔法师呢。有关你混乱的魂源，他给了我不少中肯的意见，毕竟是我创造的禁咒才害你变成这样的嘛。我之前也说过，要找出颠覆那个咒文的方法。萨亚雷大人说我可以优先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只要我完成了，一定能治好你的头痛，我也能成为一名魔法师了。」

「萨亚雷大人只对禁咒有兴趣而已，他才不关心埃梅的学位跟我的头痛呢。」

雪芙儿在说「大人」这两个字时，还特别讥讽似的拉长了尾音。埃梅于是笑道：

「唔，也可以这么说啦。毕竟他是那个卡莎伯爵夫人的上司嘛。」

将雪芙儿带给萨亚雷的人，就是驻多姆奥伊的奥拉大使——卡莎伯爵夫人。任何人见了卡莎大使，肯定都会觉得她是风华绝代的美丽贵妇，但事实上她却将一只与萨亚雷同名的乌鸦当作自己的使魔，是个冷酷的魔女。据说将乌鸦送给卡莎的人，就是总大魔法师萨亚雷。或许雪芙儿就是知道伯爵夫人的可怕，所以才会一开始就对萨亚雷抱持相同的印象。

「你是不是该走了？」

埃梅指了指时钟。雪芙儿想起有人会来接她，于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说得也是，来的人既然是米莉蒂安，那肯定已经到了。」

「你跟宿舍的朋友相处得还不错吧？」

「……还好。」

其实，雪芙儿在宿舍里的地位是最为低下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相处得还不错」，但毕竟还不到要跟埃梅哭诉的程度。

3

「噢，可怜的雪芙儿。」

米莉蒂安一见到雪芙儿，便以优雅的口气说道。

雪芙儿总算来得及在约定的时间内赶到大门前。可是因为太过匆忙，她的额头两侧也不住地抽痛，再度令她感到思心想吐。

「我没事，只要回宿舍休息一下就好。」

研究大楼光滑的石板墙与魔法阵很相似，都散发着一股寒气。

这座学术都市的街道，每个角落都是由岩石所打造，令人感到分外冰冷。这个北方的国家现在虽然正值春季，但天气却仍然又湿又冷，让雪芙儿不禁怀念起多姆奥伊的沙漠。待在故乡的时候，她一直想来到外面的世界，所以现在并没有想回去的念头，但故乡仍有她想见的人。

米莉蒂安为她叫来了雪橇。细长且拥有流线型外观的雪橇，最前方坐着驾驶，驾驶后方则是排成一列的乘客座位。车体下方挂载以生命魔法驱动的气囊，将压缩后的空气朝后方喷射带动雪橇前进。

伊欧西卡尔一年有大半时间道路都是处于冻结状态，所以人们经常利用可共乘的雪橇作为交通工具，如果是前往近距离地点则会利用滑冰鞋。雪芙儿虽然已经习惯滑冰了，但当她头昏时滑冰就成了苦差事。虽然搭乘雪橇很花钱，但特别生米莉蒂安只要认为有需要，便能够使用搭乘票来乘坐雪橇。

在负责看管雪芙儿的魔法实务局附属宿舍里，米莉蒂安是最高级的学生。自雪芙儿来到奥拉之后，米莉蒂安就总是在照顾她。米莉蒂安是个孤儿，领取萨亚雷所设立的奖学金，因此大概将照顾同样受到萨亚雷监护的雪芙儿，当成是她的义务。

女子学院的其他学生几乎都是奥拉的贵族千金，米莉蒂安与雪芙儿的理由虽然不同，但在学生中都算身分特殊。尽管也有人像雪芙儿一样，是从奥拉的属国前来留学，但光是「出身高贵」这一点就与雪芙儿不相同。这些女孩由于背景类似，自成一个小团体，疏远被她们视为异类的雪芙儿与米莉蒂安。从边境多姆奥伊前来的平民雪芙儿，与在伊欧西卡尔接受教育的奥拉少女们相较之下，就好像什么都不懂的野蛮人一样。姑且不论读写或算术等学科，连教养与礼仪方面，无论雪芙儿怎么努力都跟不上课程进度，更何况她还经常因为头痛恶心而必须请假休息。所幸过了半年，她总算是能跟上学校进度了，这都多亏了米莉蒂安经常在课业上指导她。

「你真是太可怜了。如果不是头痛的话，你一定能取得比现在更好的成绩。」

米莉蒂安在雪橇上一边替雪芙儿盖上毛毯，一边说道：

「因为你是萨亚雷大人带来的人，一定很有才华呀。」

米莉蒂安会这么亲切地鼓励雪芙儿，大概不是因为喜欢雪芙儿本人，而是出于对萨亚雷的崇拜。尽管如此，米莉蒂安都是打从心底对她感到同情。在雪芙儿过去所认识的人之中，没有比米莉蒂安还要温柔的少女了。

其他的住宿生，有些人将米莉蒂安视为无趣的优等生，但那都是出自于对她的嫉妒。米莉蒂安不像雪芙儿成长的村子里的女孩们一样，会把某人当成泄愤的目标，也不会排挤他人。光这一点就很足够了。当雪芙儿住在村子里时，总以为人们只能跟相似的人交朋友，所以自己永远不可能跟任何人友好起来。可是，埃梅与米莉蒂安让她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魂源真的治得好吗？」

雪芙儿为了克服气囊臭味所带来的恶心感，将埃梅给她的护符贴在自己的额头。

凤旅团的可怕魔咒，改变了雪芙儿的人生。让她这个多姆奥伊的乡下姑娘，被带来北方大国接受教育。奥拉的魔法师们打算在研究并解开凤旅团的魔咒之前，都一直将雪芙儿软禁在此。因此雪芙儿与埃梅没有两样，都是这里的囚犯。更糟的是，她的身体并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健康，这一点让雪芙儿最为难受。她以为过去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但却不曾遭受这样的病痛折磨。回想起来，能够自由地奔跑、在树上爬上爬下，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明明如今她就在当时作梦都想来的异国学习，她却无法尽全力地吸收知识。她不禁悲观起来，觉得未来或许也必须这么度过了。不仅如此，乔贝尔所施下的咒术或许会在雪芙儿体内不断壮大，直到有一天爆发开来，这样的恐惧一直深植在雪芙儿的心中。

「雪芙儿，那个是萨亚雷大人给你的吗？」

米莉蒂安突然改变了话题，让雪芙儿从自怨自艾中回过神来——而「自怨自艾」这个艰涩的词汇，也是她来到奥拉后才学会的．

米莉蒂安认真地凝视着手圈上的青色石头。

「很漂亮呢。」

「不是的。那是我朋友……另一名魔法师送我的礼物。是个护符，可以缓和头昏。」

尽管埃梅还不是魔法师，但这种说法最为保险。

「朋友？是男的吗？」

「是……」

雪芙儿烦恼了起来，万一她去见埃梅的事被萨亚雷知道就不好了。正当她思索着要怎么敷衍过去时，米莉蒂安又说了：「那个人，是不是喜欢你呀？」

「咦？这个……」

「一定是这样没错。只有将对方视为特别的存在，才会送手环给女孩子呀。」

雪芙儿这才发现米莉蒂安误会了什么，让她几乎失笑。

「那个人可是比我大了十岁唷。」

「哎呀，萨亚雷大人更年长呢，可是他还是那么完美。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怎么想我就是了……」

雪芙儿实在很难去相信，米莉蒂安是真的对萨亚雷抱持爱慕之意。因为她自己就无法这么看待萨亚雷。对埃梅也一样，她从不曾将他视为爱慕的对象，而是更为亲近、像亲人一样，却比真正的亲人选值得信赖的人。

「不过雪芙儿能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米莉蒂安似乎一直认为雪芙儿也景仰着萨亚雷，所以非常羡慕她每个礼拜都会被叫来这里。或许她是认为雪芙儿跟其他魔法师亲近，总好过跟萨亚雷亲近吧。这么一想，雪芙儿只好含糊地点点头．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呢？」

米莉蒂安表现出前所未见的好奇心。但她再继续追问下去的话，雪芙儿肯定保不住秘密。雪芙儿手里把玩着护符，支支吾吾地回答。

「呃……头发是黑色的……蓝色眼睛……」

埃梅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是青色的石头却让她想起另一个人。想起一个留在多姆奥伊，雪芙儿却一直想见的人。于是雪芙儿不知不觉地便将心中的他说了出口。

「他很强悍，就像经过锻链，钢铁铸造的剑一样……只要跟他对看，我就好像把刚磨好的利刃拿来试用一样，会心跳加快……」

米莉蒂安吃吃地笑了。

「好奇怪的比喻唷。不过，对方是个很棒的人吧？」

雪芙儿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尽管她曾告诉米莉蒂安自己在锻冶村庄长大，但米莉蒂安一定对锻铁毫无兴趣吧。

「雪芙儿，你的脸色好多了喔。」

米莉蒂安这么一说，雪芙儿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吐了。总觉得一旦想像自己在铸剑，胸口便顿时轻松了不少。还是因为她想起了那个人呢？想起吉尔达·雷阁下——

「那个护符，该不会是药王树之石吧？竟然这么有效。」

米莉蒂安说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药王树之石？」

「你不知道吗？你瞧，魔法师们的额头上都戴着金环对吧？金环的内侧都有嵌上一个喔。那些都是带来生命魔法的药王树化石所打造的石头。」

「药王树就是魔法师的守护神吧？」

雪芙儿试着回想她上过的历史课内容。

「有个传说是这样的：第一个魔法师戴上了药王树的树枝之后，便发现他能够看见所有的灵魂与魂源。因此药王树之石才会被视为魔法与魔力的来源。」

「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石头吗？可是，如果它真的拥有这么强的魔力，为什么萨亚雷大人都不曾给我呢？」

米莉蒂安摇了摇头。「药王树之石目前剩下不多，所以全部都放在学术都市的皇家仓库内保管，只有获得学位时才有资格使用。总之那是很贵重的石头喔。说不定是那个魔法师为了雪芙儿，将自己的石头从金环上拔下来送你呢。」

尽管米莉蒂安取笑着说这一切都是爱的力量，但事实上埃梅并没有金环。所以这颗应该不是药王树之石。不过雪芙儿却被药王树之石勾起兴趣，如果能得到一颗，说不定她就能从痛苦中解脱了。

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旦知道有希望治愈，至今所受的痛苦对她而言就不是烦恼了。这比任何魔法都还要有效。她决心试着对药王树进行一番调查。

4

大总魔法师萨亚雷结束了在研究大楼进行的会议，回到他的公务室。

他的公务室位于魔法实务局的尖塔最上层，能够来到这里的人只有他而已。除了学术都市最高级魔法师的工作之外，他也兼任魔法实务局局长。

魔法实务局表面上是个研究机关，主要负责生命魔法相关典籍的编纂、维护秩序等事务，但其实对外的情报工作才是占了他们大部分时间的主要活动。魔法实务局高举着大义凛然的旗帜，宣称这是为了掌握遍及全世界的生命魔法活用情形，并举发违法乱纪的事实。也因此，虽然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被视为住在象牙塔里的人，比起奥拉政府的中枢机关，他反而更熟悉通晓外交状况。

公务室所在的尖塔，如尖锥般直指天际睥睨着学术都市。尽管眼前不是美景，净是巨大丑陋的老旧石造建筑一座座毫无生气地并排着，但以站在顶点的立场来观看的话，倒是很令人满意。前好几任的魔法实务局局长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会建造这座尖塔。

萨亚雷最满意的一点，便是观赏接近地平线的太阳时，这里比城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还能看得更久。现在的他，沐浴在阳光下的时间能够比奥拉的任何人都还要长。萨亚雷站在连他脚旁都能照耀到阳光的窗边，暂时享受着这份特权。

等他苍白的脸颊稍微感受到一些温度之后，他便走进以帐幕隔开的内部房间。石砌地板上刻着魔法阵，阵中则摆放了一张椅子。萨亚雷坐了上去，咏唱起咒文。

过厂一会儿，先是传来乌鸦拍击翅膀的声音。然后他眼前的空气宛如夏天的热气般摇晃震动，逐渐显现一道红白交错的影子。

那影子形成了艳丽的女性曲线，接着清晰浮现了有着一头丰盈红发的美丽脸孔。女子身上除了宝石之外什么都没有。项链上罗列的大颗黑曜石，将她的胸脯衬托得更加雪白。不过，她的身上还是有另一项饰品，那就是栖息在她头顶宝冠上，全身漆黑的乌鸦。

「萨亚雷大人，您呼唤我吗？」

女子在萨亚雷面前曲膝行礼。乌鸦则在宝冠上伸展翅膀，微微地颤抖着。

「伊莉耶丝·卡莎伯爵夫人，向我报告。」

在萨亚雷的命令之下，卡莎点了点头。

「阿修拉夫皇子进入多姆奥伊城内，成功地控制了阿尔多哥王与王妃。现在那两位只要没看到皇子便会难以度日。国王认为雷摄政官的儿子——吉尔达·雷因为对自己被逐出近卫骑士团心怀怨恨，将他视为刺杀皇子的主谋。随着儿子被判刑，雷摄政官也失去了得力助手，国王跟着下令要他到边境去居住。」

「也就是一切顺利了。」

萨亚雷用指尖轻抚着以自己为名的乌鸦的颈部。他透过使魔乌鸦从卡莎的「日魂」看见被处分的摄政官父子目前的样子。乌鸦一旦振动喉咙和羽毛，他的爱抚也能传递给卡莎，卡莎不由得发出宛如窒息般的轻叹。

「是的。城里已经没有公开反抗奥拉的人了。」

「雷摄政官既老迈，又没有其他子嗣……不必担心身后的事也好。」

「他的责任是保护阿修拉夫皇子。不过皇子应该不可能会前往那个老人隐居的领地吧。」

女大使漆黑的双眸朦胧又陶醉，仿佛早已映照出老摄政官的悲惨晚年。

「我应该有告诉过你，不要太依赖圣德基尼家的魔法师们。」萨亚雷的声音一沉。

魔女端正了坐姿，用带点娇媚的视线回望他。

「我知道。我一定会继续监视圣德基尼一族。」

萨亚雷的手仍放在乌鸦身上，沉默地低头看着卡莎。使得魔女脸上堆起的笑容逐渐凝结，浮现了恐惧之色。确认过她的表情之后，萨亚雷便柔和了视线。

卡莎随之放松了下来，一种类似恍惚的安心神情浮现在她的眼眸中。萨亚雷因从她身上读到她对自己的遵从与畏惧，而感到满意。

尽管有着贵妇般优雅的外表，卡莎与乌鸦一样都是萨亚雷的使魔。为了不让卡莎忘记这一点，有时候这样的威吓也很必要。让萨亚雷失望可是罪大恶极，被他疏远的使魔等于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有劳你了，伊莉耶丝。」

接受了萨亚雷如同至高无上的珍宝般慰劳的言辞后，卡莎的身影再度化为氤氲的热气后消失了。

萨亚雷接着开始咏唱其他咒文。这次出现的是一道灰色的影子，一名穿着粗糙灰色制服，战战兢兢的女孩出现了。

「萨、萨亚雷大人，别来无恙……」

少女以稍微高亢的声音请安，双手捧起徽章印上一吻。萨亚雷将它送给少女作为交换讯息的咒符。此刻，她仍略带稚气的脸上一片羞红，根本没办法直视自己的主人。萨亚雷努力以温柔的口吻轻唤着她。

「米莉蒂安，向我报告吧。」

「是、是……雪芙儿·阿尔各说有某位魔法师送给她一个护符。那也是一颗药王树之石……」

「药王树之石？」

在萨亚雷尖锐的反问下，少女的陈述立刻变得杂乱无章。

「那、那是一颗，青色的石头。非……非常有效，还治好了雪芙儿的头昏……而、而且是魔法师给她的……」

萨亚雷按捺住内心的焦躁，引导少女循序渐进地说明。

「所以说，那是爱慕雪芙儿·阿尔各的魔法师送给她的了。」

萨亚雷大概猜得到那会是谁送的石头，也明白那不是药王树之石。可是米莉蒂安似乎还陷在泄漏重大秘密的罪恶感中挣扎着。

「而且，我觉得雪芙儿也喜欢那个魔法师。我想或许向萨亚雷大人报告比较好……您会认为我是个告密者吗？」

「你不是告密者，这都是为了你的朋友好。想要治好雪芙儿·阿尔各的魂源，就必须这么做。」

萨亚雷的回答，消除了少女的不安。

「说得也是。萨亚雷大人，我请求您，请您除去雪芙儿的痛苦。」

少女终于抬起头来，诚挚地望着萨亚雷。萨亚雷伸出手，一碰上少女富有光泽的银发，雪芙儿·阿尔各的样子便透过米莉蒂安的「日魂」传给了他。看上去很顽固的嘴角与眉毛，还有能随情感变化而改变颜色、金棕与翠绿交错的双眸，都展现了她从未在萨亚雷面前出现过的表情。

米莉蒂安害羞地颤抖。「请您原谅我。我的头发刚洗好，还没来得及绑好。」

「无妨。这样子比较美丽。」

高兴得双眼含泪的米莉蒂安，看上去就像朵绽开的百合。从前的卡莎也像她一样，是个既纯洁又惹人怜爱的少女。总有一天，这名少女也会像卡莎一样，在与萨亚雷交换讯息时自动脱下身上的衣裳吧——为了夸耀自己的美丽，并赢得萨亚雷的宠爱。

当萨亚雷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时，少女就在害羞得瞪大双眼的状态下消失了。这是他一时兴起给予少女的奖赏，不过她带来的报告倒是很耐人寻味。萨亚雷走出魔法阵，仔细咀嚼这个消息。

这个曾遭凤旅团施展禁咒，名叫雪芙儿·阿尔各的少女，是目前萨亚雷最感兴趣的对象。在那次事件中，魔法实务局逮捕了两名凤旅团成员，而他们也都是边境国家中位居要职的魔法师。魔法师皆认同伊欧西卡尔是生命魔法的正统，而背叛这一点，等于是重重地损及学术都市的权威。

「凤旅团」正如他们的称号一般，是个不把国境放在眼里，自由巡行于天空的船队。尽管魔法实务局的情报网能找到他们，却无法捉住这一行人。他们是奥拉最大的威胁。想要分析他们施展魔咒的伎俩，雪芙儿身上魂源的异常现象是他唯一的线索。

然而比起这个，让萨亚雷更感兴趣的是雪芙儿所接受的灵魂，也就是多姆奥伊王室的嫡子，已故的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据卡莎的说法，雪芙儿就像王子一样，能够与多姆奥伊的芙蕊神交换信息。可是就算萨亚雷质问来到奥拉的雪芙儿，她仍坚称自己不知道什么神明。

卡莎不可能对萨亚雷说谎，因此雪芙儿·阿尔各才是说谎的人。这也可以想作是凤旅团的力量正在扰乱掌控她。

萨亚雷自己并不相信有任何神明的存在。能够与神明交换信息，只不过是为了增加王权的神秘性而创造的神话。现在的奥拉说的并非王权，而是持续流传着生命魔法之神——药王树的传说。但身为大总魔法师的他，却无法与药王树交换信息，因此他才不信神。

尽管人们容易以为魔法师的魔力是一种神秘之事，但那其实并非具备特定血统的人才能拥有，而是所有人类都拥有的能力。只是大部分的人因为环境与自我意识的不相容而变得比较迟钝罢了。重点在于人该如何自行发现魔力并训练精进这项能力。

如果真的有以血统传承的特有魔力，那么凤旅团的魔咒借由转接灵魂，就能使这种特有能力让其他人也获得吗？这个答案的关键，就在雪芙儿·阿尔各的身上。

5

太大意了。

吉尔达·雷靠着独居牢房的墙壁，想着就是自己的粗心大意，才会招致现在的下场。

他的副官切尔克西出面作证，指出吉尔达·雷命令部下暗杀阿修拉夫皇子，并且将失败的部下灭口。目前严加看管这座牢房所在的检查哨塔出入口的人，也是他之前的部下——国境警备队的士兵们。吉尔达·雷知道，自从他被派到这里当司令以来，将他逼至目前处境的诡计就已经开始运转了。

那个士兵，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能力在森严的警备下暗杀皇子的高手，而且又这么轻易地被反制杀害。这一切就像早就安排好似的。

皇子与身边的护卫早就知道暗杀行动，那名士兵恐怕也是受到魔法操纵的傀儡。而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跳入这个奸计中，吉尔达·雷现在冷静地重新审视这项事实。

梅比多尔杜王子之死不只令国王与王妃难过，也改变了吉尔达·雷。他在普通农家成长至十七岁，因里沃之战失去了家人与维生方法。在种种巧合与个人资质相配合之下，他才得以走上进入王宫成为骑士的命运。他宣誓对王室效忠，守护并乐见王子的成长。而他在失去王子之后，又失去了唯一的亲弟弟，能分享他出人头地的荣耀、并为他感到骄傲的弟弟都蓝。这些事都让吉尔达·雷再也找不到自己身为骑士的意义是什么了。

就算在奥拉人的计谋下被赶出城，他也完全没有不名誉或无聊的感受；就算知道养父雷摄政官在城内将会被孤立，但他想着国王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舍弃前朝重臣，而毫无危机感。此外，吉尔达·雷也没有认真地将国境警备队的士兵当成部下去了解并掌握，只是可有可无地在边境继续服着兵役。就是这份疏忽、怠惰与虚无，才会让奥拉的人有机可乘。

吉尔达·雷抬头看着靠近天花板的窗户，等待下弦月的升起。尽管窗户的高度连身形高大的他都构不着，但幸好独居牢房很狭窄，只要手脚并用的话，或许有机会能沿着两侧的墙壁攀上去。问题只在于他受过严刑逼供而疼痛的身体，是否能忍受这样的劳动罢了。

他撕开上衣，用布料包住手掌。这几面刚造好不久的石墙，堆砌紧密得连纸张都塞不进去，更不可能有让手脚放置的空隙。光是要让自己攀在墙上，就比他所想像的还要费力。他强撑着因疲惫而几乎瘫软的手肘与膝盖，缓缓地往上攀爬。当他接近窗户之际，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臭味。

这才是吉尔达·雷所追求的事物。

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牢门被打开的声音，于是飞快地跳了下来，再度倒向花费一番功夫才远离的地板。紧接着一盏火光照了进来，独居房的门前站着两道人影。

「雷阁下，这是您最后的晚餐。」

切尔克西在伙房兵的陪伴下看着他，确定吉尔达·雷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才打开了他的手铐。当伙房兵随后搬来桌子跟椅子的时候，切尔克西就一直拿着出鞘的剑站在一旁，大概是害怕前任上司对于他的陷害施以报复。而伙房兵大概认为将要被处决的人犯是名贵族，所以准备了比吉尔达·雷当司令时更丰盛的菜色让他享用。充满肃杀之气的单人牢房内，只有餐桌上的阵仗极为豪华，士兵接着又将银杯交到吉尔达·雷的手上。

吉尔达·雷在接过杯子的同时注意到了，伙房兵的手掌中写了几个字：雷摄政官的传话。

吉尔达·雷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伙房兵与切尔克西。切尔克西虽然目不转睛地一直看着他，但身材硕大的伙房兵背对着门口，因此切尔克西似乎看不见伙房兵手上的动作。

「阁下，请用。」

自从吉尔达·雷来到国境警备队之后，便没听过这位伙房兵说话，那声音如吟游诗人般低沉且饱含深意。为了拿起装了餐前酒的瓶子，伙房兵卷起围裙。围裙的内侧，是刚刚传话的延续内容：雷摄政官会假装要前往领地，中途来到此处。他打算偷袭刑场救走您，一同攻回城堡，我会取得牢房的钥匙，请您在天亮前耐心等侯。

吉尔达·雷点着头取用餐点。他假装将酒及调味很重的食物吃掉，但实际上只吃了一点面包与水果，因为食物很有可能会被下药或下毒。大概是非常在意切尔克西执拗的观察，伙房兵不再有其他的动作，收拾完餐点后便退出房内。

然而，当牢房的门再度关上，吉尔达·雷便立刻回身攀爬墙壁。他并不打算等到伙房兵带着钥匙前来救他。

等他的手总算攀上了窗缘，接着就得仅靠臂力设法让身体钻进狭窄的窗口内。窗口的大小仅容许他侧着身子挤过去。通过厚度约有手臂粗的墙壁后，便能看到哨塔外了。广大沙漠中的风港内，停泊着一艘疾风船。警备队现在大概正忙着进行船只检查，如果不是这样，他就没有逃脱的希望了。

独居牢房在哨塔的三楼，若直接跳到地面上肯定会跌断脖子，而离上方观测台的距离也只有吉尔达·雷的身高左右。抱持着值勤士兵可能会从上方直接发现他的觉悟，吉尔达·雷算准时间探出头去。此刻月亮刚好来到正上方，如果值勤士兵低头往下看，就不会看见吉尔达·雷的影子，因为月光照下来时，影子会往哨台的反方向落下。

吉尔达·雷迅速地探出身子，双腿往窗缘一蹬攀上了观测台的墙壁。万一有人从下方抬头往上看，一定能立刻看见塔顶处这道垂吊的人影。吉尔达·雷双手拼命使力，双腿一蹬便爬进了观测台。

「啊！」

值勤士兵察觉异状后举起了枪斧，在吉尔达·雷爬起来的同时，朝他刺出枪尖。吉尔达·雷惊险地避开，等斧柄通过腰侧时，迅速夹住并往后用力拉扯，让手执斧柄的士兵脚步随之踉跄起来。他接着挑起士兵忍不住松手的斧柄，用力给了对方的咽喉处一记重击。

「咕！」

值勤士兵发出青蛙般的呻吟之后昏了过去，吉尔达·雷确认过后便夺下士兵的头盔、披风与长剑，手上拿着枪斧走下了阶梯。为了防止过上其他值勤士兵，他谨慎地穿上披风与头盔，但却马上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原来，切尔克西早就率领了一小队士兵等着他了。会那么快便察觉吉尔达·雷越狱，那是叛徒特有的小心谨慎。

「捉住他！杀了他也无妨！」

土兵们尽管冲上狭窄的楼梯，但却不得不形成一个纵队，这对处于最上方的吉尔达·雷十分有利。他击出枪斧并往下一推，前两个人立刻滚了下去，第三个人当然也躲不开地倒成一串。切尔克西打算改变作战方式，要在楼梯下方围困他，不过吉尔达·雷也看穿了。

他在中段二楼高度的地方将枪往门口一掷，枪斧立刻刺进厚实的门板。眼见士兵们反射性地后退，他便一口气跳下该处。趁着在外面的士兵被枪柄阻挡之际，用长剑砍倒了留在一楼的两个人。接着他又劈开正要冲进门的士兵的头盔，然后将挡路的枪柄砍断。人在门外的切尔克西急忙朝军营的方向大喊：「快来人！犯人逃走了！」

吉尔达·雷如今才想起，他从来没有跟从前的部下兵刃相向过。或许从他脸上突然出现的苦笑感觉到了什么，只见切尔克西与剩下的士兵，三人一起朝他砍了过来。

在长年的锻链之下，吉尔达·雷的身体瞬间便往下一伏，长剑在低处画出一道弧线击中了士兵们的膝盖，士兵们向后滚了一圈倒地不起。只剩下切尔克西还站着。

吉尔达·雷静静地开口：「你将忠诚卖给了奥拉人了吗？」

切尔克西因恐惧而惨白的脸上，扬起了一抹扭曲的笑容。

「生命魔法根本不需要忠诚。」

切尔克西突然改变了动作。他将手上的剑不断在左右手间交互把玩，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接连击出。吉尔达·雷飞退避开，只能屈于防守。切尔克西的剑尖削断了他下巴上的绳索，挑起他的头盔。

吉尔达·雷扬头一甩，将头盔抛向切尔克西。切尔克西迅速以长剑挡下，但持剑的手臂却被吉尔达·雷挥下的剑砍中，切尔克西的手肘以下的部分因而应声被削飞出去。

发出凄厉哀嚎的切尔克西，用另一只手握住吉尔达·雷的剑。旋即他的手掌便被割开，手指也变得残缺不全。尽管如此，切尔克西却仍不放手，仿佛完全没有痛觉般地行动着。吉尔达·雷将长剑往前一推，顺势将切尔克西推开。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杀气掠过他的腰侧，令吉尔达·雷瞠目结舌。

切尔克西那只被削下的手臂仍拿着剑，朝吉尔达·雷飞了过来。长剑穿过了吉尔达·雷的披风，手臂则缠住了布料像蛇一样卷了起来。切尔克西挥舞着吉尔达·雷刺进他手掌中的长剑朝他逼近。吉尔达·雷夺下切尔克西的剑，刺进对方的身体。没想到，切尔克西本人虽然已经倒地不起了，那只断手却像某种生物一样攫住了吉尔达·雷的喉咙，让他宛如正在跟恶梦中的妖魔战斗一般。

掐住吉尔达·雷脖子的手臂，自参差不齐手肘切口发出蓝色的火花。火花被一条延展的光线牵引着，连接切尔克西的嘴巴。于是吉尔达·雷将长剑刺进了切尔克西的下颚。

切尔克西的下颚骨断裂，很明显已经死了，这时，他如同恶鬼般狰狞露出的獠牙之间，忽然掉下了一颗蓝色发光的石头。随着石头的光芒逐渐微弱，他掐住吉尔达·雷脖子的手臂无力地掉落。手臂切口的火花也消失了。

吉尔达·雷贪婪地喘着气，单膝跪地捡起了那颗石头。他仔细一看，石头本身是白色的，呈现约臼齿大小的三角锥形状，只是这三角锥的四个面都密密麻麻地刻着蓝色的象形文字。那是只能用魔法才刻得上去，极为精细的雕刻。

「生命魔法吗……」

可是这性质与官方正统的生命魔法并不相同。就算是不懂魔法的吉尔达·雷，也能感受到那种恶意。不只是切尔克西，这魔法恐怕也控制了那名刺客的行动。

禁咒。这个字眼阴暗地浮上吉尔达·雷的胸口。

阿修拉夫皇子与他的护卫所使用的魔法是禁咒吗？如果是，那么阿尔多哥国王与王妃会在短时间内受到控制，也就不难理解了。

「雷阁下！」

一阵轻唤让他回过头去，只见稍早那名伙房兵站在营房的后门，手里拿着长长的菜刀颤抖着。

「放下刀，别出声！」

吉尔达·雷将长剑抵住伙房兵的大肚腩。伙房兵立刻高举双手。

「我、我是同伴！」

他侧过身，让吉尔达·雷看见营舍中不轮值的士兵们全都昏睡的情形。

「我让他们吃了药，我们趁现在一起逃走吧！」

「你到底是谁？真的认识我义父吗？」

「我叫葛雷斯。是您曾拯救过的多姆奥尔渔村的……」

吉尔达·雷因这意料之外的名字而吓了一跳。

「波顿·葛雷斯？」

「波顿是我的侄子。我们渔村的所有人，都不曾忘记吉尔达大人您拯救了芙蕊神使者的事。所以才希望能帮您洗刷冤屈。」

吉尔达·雷总算相信眼前的男子并没有说谎了。可是，说不定奥拉的驻军就是等着吉尔达·雷逃狱，计划让追兵守株待兔将他与义父一网打尽。既然对手是那个卡莎大使，会策画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是吗。那么我希望你趁这场混乱回到我义父身边去。并转告他我已经逃走了。」

「那您呢？」

「我要去奥拉。这一点义父应该会明白。请告诉他：现在要冲动赌上一切还太早了。请他先找个藏身之处，等我请求支援。」

如果阿修拉夫皇子一行人是禁咒的施行者，那么正面冲突绝对无法与之匹敌。可是如果找出他们的真面目，就能够让国王与王妃清醒过来。现在只能按兵不动。就暂时让卡莎大使认为，造成妨碍的雷家父子已经消失，而她说服阿尔多哥王室的计划成功了吧。

他带着伙房兵来到马厩，在自己的马上装好马鞍，并砍断其他马匹的所有缰绳。此时去进行检哨工作的小队回来了。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吉尔达·雷用枪托将被发现的伙房兵打了出去。就像他们刚才说好的一样，伙房兵随即大叫：「救命！有人要杀我！」

吉尔达·雷飞身上马，跟着打掉墙壁上的火把。马厩里的秣草迅速燃烧了起来。被火势惊吓的马匹们四处奔窜，冲入往这里逼近的小队中。

「站住！」

吉尔达·雷一踩马蹬，冲出营舍之外。他的目标方向是与风港反方向的国境之外。前方是由里沃军巡逻的缓冲地带，多姆奥伊的国境警备队不会追那么远，但只要他自己被里沃军发现的话，情势也不乐观。

然而奇妙的是，当吉尔达·雷听着追兵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全身充满了久违的力量。威胁性命的危险，将他从长期侵蚀他的倦怠与无力中解放了出来。

眼前只有星空与沙漠，但正因知道困难就在前方等着他，他那股非解决不可的意志才更加沸腾了起来。




第二章 圣德基尼家族
1

拉哈紧邻泰尔梅兹带河，是里沃领土中最靠近多姆奥伊的小港城镇。

吉尔达·雷成功越过了沙漠缓冲区，在四天前潜入这座城镇。沙漠是他的故乡，他在那里成长至十七岁，对地形与沙漠中的生存方式了若指掌，才因此得以顺利避开里沃军的巡逻网。

尽管如此，经历过连续几天仅靠最少量的水分度过，白天承受炙热艳阳焚烤，晚上又露宿在酷寒下，这名骑士的身体已经消瘦憔悴了许多，骑来的马也在一到达拉哈时就暴毙而死。外表改变甚大的吉尔达·雷于是把剑藏在行李中，扮成一名贫穷农夫。尽管镇上也有里沃军驻扎，但因为这里是河港城市，往来人口稠密，所以他才能不引人怀疑地变卖马鞍与马肉，来换取河岸旅馆的住宿费用。

拉哈港内有定期向东开往奥拉的河船。吉尔达·雷变卖了授勋时阿尔多哥王赐他的翠玉指环，付清了船资。他原本就不太执著于这一类的纪念品上，而为了避免他人由指环上的刻纹得知他的身分，他先磨去刻纹后才卖掉。虽然他也想卖了切尔克西的剑另外换一把，但前往有士兵出入的武器店太过冒险，也就只好作罢。

当定期船只在上下货物的期间，吉尔达·雷就在住宿处休息，同时观察港口动向。带河约有几十公里宽，是种像联络网一样流经各国领土的咸水河。既是连接全世界货物流通的大动脉，也就经常变成纷争的原因。带河沿岸的小国家，几乎都已经将河岸使用权卖给里沃或奥拉，成为他们的附属。

既是军事大国、有擅长经商的里沃国，在历史上最早注意到带河的利益权，并且抢先在奥拉之前独占了水运事业。急起直追的奥拉则靠着生命魔法创造了疾风船，如今在航空运输上则比里沃更具优势。在带河上航行的船只，必须支付通行费给拥有利益权的国家，表面上和平地进行交易。虽然战争时期河运交通会被迫中断，但并不会维持太久，毕竟那样对两个大国而言都没有好处。因此也可以说无论沿岸是属于哪一方的属国，依照惯例带河都算公有。

往东的定期船只是里沃籍的船，比起奥拉的西行船只还要小型而雅致，船速也较快。船体原本只利用船帆依靠风力，并打造成利于航行的细长形状，吃水也较浅。自从加装了生命魔法驱动装置并不断进行改良之后，更将水的阻力降至最低。船身也跟疾风船不同，三根高高的帆柱在甲板的中心线上排成一列，最高的那根帆柱立于正中央，张开双翼扬起风帆的船影，令人联想到身形纤细的贵妇。

等吉尔达·雷买好票的那艘定期船终于要出发的那天，他计算好出航的时间，在最后一刻才登船。三等船舱内大通铺的乘客，都会尽可能早一点上船占床位，但时间若太充裕，行李往往会受到更详细的检查，这对吉尔达·雷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不想拖延出发时间的船员只瞥了衣衫褴褛的他一眼，将他身上的剑视为防身工具，轻易地便放行了。

出航的汽笛声响起，吉尔达·雷也伸展一下他故意弯曲的背脊。

「喂——等等！那艘船先等等！」码头上有人这么高呼。

吉尔达·雷不由得警戒了起来，但出声的人既非士兵也非军官，而是个穿着华丽俗气的红色衣服与黄色鞋子、肥胖臃肿的老头。光秃的脑袋因为奔跑流汗而变得光亮，肚子上的肉就像堆成一叠的大饼般抖动。

「我店里的女人被带上这艘船了！快把她还我！」

老头是拉哈镇上赫赫有名的娼馆老板，因为店里的娼妓逃跑而大呼小叫。

「我可是付过赎身费了喔！」

乘客中有人出声说道。一名年轻男子以及挽着他手臂的瘦女人走上甲板。男人似乎喝醉了，尽管黄铜色的头发乱翘，脸上都是胡碴，长相却还是深具魅力。

老头两颊下垂的胖脸胀得通红，怒喝道：「大爷您别说笑了，就那么一点儿钱，还不够付一半的赎身费啊！喂，费佳娜！你再不快点下船，我就去叫军队把你抓下来！」

名叫费佳娜的女子，摇了摇戴着廉价玉石发饰的头，神态轻佻地喊了回去。

「你别那么小气了！我真的只打算暂时回一趟故乡而已嘛！我妈快死了，等我回去见到她，就一定会回来！」

「鬼才信你！听你满口胡言乱语的，谁知道你妈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说那什么话？你这肥猪真不是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叫骂，老头叫来了船长要他重新架好梯板。乘客纷纷吵着快点开船，码头上则逐渐聚集起好奇围观的人们。瞪着潮汐表的船员要求女子下船，但同行的男人却不善罢甘休。

「那这么办好了。不够的钱我们用赌的如何？」

男人的打扮比其他乘客还要体面一些，身穿皮革上衣与长裤，罩着一件麻制披风。身高比吉尔达·雷高上一些，有着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体格。

「我把所有财产都拿出来赌。如果还不够，也请跟我搭同一艘船，与我有志一同的朋友们合资吧。」男人大声地提出条件，同时缓缓地回过头拍了拍离他不远处的其他乘客们的肩膀，还抓住吉尔达·雷的手臂将他拉上前。

「这位兄弟，你说是吧！」

「喔！不错嘛，赌了赌了！」

吉尔达·雷打算拒绝的声音，被其他乘客因事情发展而勾起兴趣的鼓噪声盖过。而事件的女主角也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煽动乘客与围观的人群。

「要怎么赌？」

在老头不情不愿的怒问下，男人将一把弓交到女人手上。

「我要从这里射穿那里的旗子。只要三根箭全部射空，就是老爷子你赢了。」

男人所指的方向，是码头另一侧并排的仓库屋顶上竖立的船商旗帜。从甲板上看过去不过指尖大小，光是要将箭射出这样的距离就很难了。更何况那不是硬的目标，而是柔软会飘动的旗子。

老头这下一脸愉快地笑了，肥胖的双手交握在胸前。

「好啊。如果你输了，女人跟钱全都归我。」

「我赢的话，就立刻启航！」男人自信满满地向船员与乘客们挥动手臂。

可是在吉尔达·雷看来，男人并不擅长使用弓箭。那把弓的弦似乎非常强韧，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箭搭了上去，但光是如此他的手臂就摇晃不稳了。射出去的箭没有朝着目标飞出去，而是刺进了仓库的墙壁，惹来路上看守仓库的人惊叫不已。

「糟糕……」

男子抱头懊恼着，船上与码头上纷纷传来嘲笑声。那名女子也可怜兮兮地不安了起来。

「啊，怎么会这样……」

「喂喂喂，你怎么光是嘴上说得好听啊。让我来吧。」

乘客中有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说话了。他自称是从南方河岸来的捕鸟人，动作熟练地拿起自己背上所背的弓箭，瞄准了目标。

随着众人佩服的赞叹声，箭在空中轻轻地画出一道弧线到达旗子所在之处，只是箭碰到旗布之后便直接擦了过去，因为那支箭太过轻巧了。落下的箭并没有刺进屋顶，而是弹跳几下后落地。

老头看见这个状况，确信自己一定会赢地说道：

「费佳娜！准备下船了！先把赌金给我收起来！」

可是到了这个节骨眼，甲板上本来兴致勃勃的乘客们突然裹足不前，没人要交出他们的钱包。女子气得大骂道：「怎么回事，你们这些胆小鬼！难道没人能射下那面旗子了吗？」

吉尔达·雷看着仓库下方吵闹的看守人，以及正听取看守人说明状况的一队士兵。那些士兵看起来似乎立刻就要过来察看骚动的原因了。

「让我来试试。」

吉尔达·雷一说完，男子与女子便互看了一眼。大概是他穿着破烂且手臂细瘦看起来很不可靠，连周遭的乘客都议论纷纷。

「如果射不中，大家都会恨你喔。」

吉尔达·雷一语不发地将钱包交给耸了耸肩膀的男子。男子则将手上的弓箭递了过来。

不出他所料，那把弓非常坚硬。箭也像短刀一样，是把带有箭镞的沉重粗箭。从它能刺进墙壁的威力来看，如果射中了应该也能贯穿轻薄的布匹。

吉尔达·雷拉紧弓弦到几乎要断开的程度，然后瞄准旗帜与旗杆之间射了出去。箭几乎以直线轨迹朝着目标而去，旗杆受到震荡因而剧烈摇摆着。

「喔喔喔！」

观看的人们爆出了如雷般的喝采声。垂下交叠的旗帜正中央，插着一支箭。吉尔达·雷旋即在船员的耳边大吼：「快点开船！」

「那当然！」

在已经等不及的水手们奔忙下，河船渐渐远离了码头。因胜利而兴奋不已的乘客们纷纷围着吉尔达·雷，大声赞美他。尽管他不喜欢出风头，但躲在人墙之中对他较为有利。

此刻，站在码头上的娼馆老板正气急败坏地向军队说明来龙去脉，然而船只早就已经驶上带河，而且码头上的人也都能证明这场赌局，就算士兵们问出吉尔达·雷的长相，应该也不会联想到多姆奥伊的骑士。

「嘿，英雄！」

有人拍了拍吉尔达·雷的肩膀，他回过头，只见刚才的男人一副熟稔的笑容，将吉尔达·雷的钱包递还他。「你真是帮了大忙。我很想好好回报你，但事实上我身上都是替别人做买卖的钱。能用的一点零头也用完了。」

「我心领了。」

「我也要报答你！」

女子勾住吉尔达·雷的脖子，重重地给了他一记响吻。

「到下一个港口之前，我的床都是你专用的喔。」

「喂，费佳娜，帮你买船票的人可是我，那张床要算是我转送给这个人才行。」

「怎么，你嫉妒呀，奎里德？」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喜欢一个人睡。」

「什么呀，难道你有老婆了吗？真是顽固的男人呢。」

吉尔达·雷正打算否认，脑海却突然浮起一个少女的身影。那是人在奥拉，名为雪芙儿·阿尔各，像他妹妹般的女孩。如果他有妹妹，肯定也会讨厌他跟娼妓纠缠不清。

尽管吉尔达·雷断然拒绝，两人却都不死心，最后奎里德索性邀他去二等船舱内共宿。

「你别理会费佳娜。在她到达故乡前，得去赚足给家人的礼物费，所以她应该还是会四处敲别人的门吧。」

正如奎里德所说，费佳娜似乎很快就跟刚才那名捕鸟人谈妥，两人一起离开了甲板。虽然奎里德帮她赎了身，但好像并没有对她特别执著。或许他只是天生喜欢照顾人，真是个嗜好奇怪的男人。

「我叫奎里德·曼斯顿。正打算去伊欧西卡尔参观博览会，你也是吗？」

「我要去拜访人在学都的妹妹。我是吉尔·欧塔斯。」吉尔达·雷将他在检查处谎报的姓名与目的再说了一遍。欧塔斯是他成为雷摄政宫养子前的旧姓。

尽管奎里德一副毫无心机的态度，但低垂的眼睑深处，金铜色的双眼正打量着他。吉尔达·雷发现他的左眼并没有动作，那是义眼。大概因为如此，看起来总像是在给人使眼色，让他更添了些独特的魅力，也令人感受到他高大的身材所散发的威仪。

「我可以请问你妹妹是在学都的哪里吗？」

看对方一副万事通的样子，吉尔达·雷便试探地说道：「她在圣德基尼家工作。我是第一次来拜访她。」

对方稍稍停顿了一下才随声附和。「喔，是那个望族啊。就算是我也没跟皇爵做过生意，但倒是可以带你到城里参观。旅行嘛，总得有个伴啊。」

奎里德熟络地搭着吉尔达·雷的肩膀，大声地对甲板上所有乘客宣布要请他们喝一杯。

2

「米莉蒂安，你改变发型了呢。」

在雪芙儿的赞美下，米莉蒂安开心地绞弄着垂在肩膀上的发丝。就算两人都穿着朴素的制服，米莉蒂安也非常漂亮。

「今天没有上课嘛。全班受招待的只有我们两个唷。」

两人利用萨亚雷送给她们的招待券，来到魔法实务局主办的生命魔法万国博览会。

会场是伊欧西卡尔的都市会议中心，与学都其他建筑物相同，是座像个大型箱子的石造冰冷建筑。而且今天是正式开放一般民众参观的前一天，进场的都是学都招待的来宾，戴着金环的魔法师还有市内的公务员兴致高昂地彼此握手打招呼。这里无论是公务员还是魔法师都以男性居多，女性人数很少。何况像雪芙儿两人这种小孩，会场上更看不到。

可是博览会很有趣。展览内容不只有目前在奥拉蓬勃发展的生命魔法，也有将世界各地的土着魔法进行比较展示，使人更清楚魔法的历史。雪芙儿很想慢慢走走看看，但米莉蒂安却只想找到萨亚雷，不断四处张望。

「我们得去谢谢萨亚雷大人的招待，他一定在里面的会议厅。」

「米莉蒂安，既然你来过这个会议中心，那么你要不要自己去找找？我就在这里等你。」

雪芙儿开口后，米莉蒂安似乎也觉得独自去找萨亚雷的提案不错，稍微再整了整自己的头发与衣服后就没入人群中了。

雪芙儿依序参观了展览，其中引起她兴趣的是里沃的除魔刀，许多把铁制的刀剑并列在一个透明箱子里展示。

雪芙儿在锻冶工匠村长大，所以从小就对铸铁技术了若指掌。曾担任生炉火工匠的涅乌特司教会她金属材料的选择及锻冶方式，也对她说过里沃的锻铁技术非常杰出。

一看见透明箱中散发金属光芒的刀纹，她就好希望能够摸摸看。雪芙儿只要碰过，就能知道那把铁器的性质，以及该如何锻冶才好。涅乌特司也很赞赏这种直觉，还说如果没有这样的直觉，就算锻冶能力再好，也铸不出一把真正的剑。

想起来到奥拉之后便几乎忘记的感受，雪芙儿不由得伸手抚摸衣服下方挂在脖子上的守护刀，这把雪芙儿自己打造的刀。一边触碰着守护刀，她继续阅读展示的说明文字，却读到更有趣的事。

说明文字上写着里沃的除魔刀会增强拥有者的魂源。举例而言，当受到咒术师下咒时，除魔刀会感受到主人灵魂所受到的影响，并增强可以抵抗的魂源。她在多姆奥伊的村子里就曾听说过钢铁拥有反弹魔力的力量。雪芙儿想起前阵子她头晕的时候，脑子里想着铸剑的事就让她舒服了一些。或许这之间真的有些关连也说不定。

接着雪芙儿又去找寻有没有「药王树之石」的展览，发现那就位于展场最里面的小房间内，跟其他的展览有所区隔。房间的入口有警备兵站哨，怀疑地瞪着雪芙儿。雪芙儿亮出她的招待券，自然而然地放轻脚步走进屋内。屋内并没有其他参观的人。

房间正中央一个很厚的箱子里，放着一颗约小指头般的细长石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箱子放在约有雪芙儿肩膀高的台座上，所以她得稍微踮起脚尖才能看得仔细。

那石头果然跟埃梅给她的护符石不一样。「药王树之石」的蓝色，是带点黄色、由石头内散发光芒的神奇蓝色。淡蓝色的部分中混入了些微的深蓝纹路。如果从圆形的切面来看，深蓝色的纹路就变成细小的斑点，她这才知道那就像管子一样通过石头的内部。既然这是树的化石，那么纹路肯定就是小树枝了。一旁的说明文章内写着「药王树之石」在切成薄片后，会镶在魔法师的金环上，也写了米莉蒂安告诉过她的魔法师传说。雪芙儿下意识地出声朗读道：「『药王树之石』会与拥有人的魂源产生共鸣。因为其魔力也是魂源，所以能够将魔法师的魔力提升至极限……」

如果拿来当成护符，会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呢。她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遢，文字上却没有说明具体的使用方式，或许那是只有魔法师才能知道的方法。埃梅大概知道吧？这礼拜萨亚雷并没有找她，所以从上次之后，她也没办法再跟埃梅见面了。

雪芙儿从眼角察觉房间里似乎有什么动静，还以为是其他人进来参观，却发现并非如此：与出入口相反方向的深处，有个将房间区隔开的屏风，屏风后方有个人。雪芙儿刚刚专注于研究石头，直到现在才发现对方。透过屏风下方的小缝隙，可以看见被磨得发亮的石头地板映出了对方的身影。那是某人的脚。

「什么事？」那双脚的主人说话了。似乎是因为发觉雪芙儿一直盯着自己看，而那声音正如雪芙儿所预料的一般。

「我、我……前阵子，我在研究大楼迷路跑进了你的房间……」

雪芙儿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屏风的另一边。那名美丽的少年，正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雪芙儿还记得少年穿的白色鞋子，因为那双鞋子的扣环上镶着非常美丽的宝石。少年今天穿着及膝的长外衣，看上去比她上次见到时还成熟。

「上次谢谢你了。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真巧。」

少年瞥了雪芙儿一眼。虽然跟上次一样看起来不太友善，但似乎想起雪芙儿了。

「呃……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药王树之石』的事？因为这里没有其他参观的人……」

「那才是你的目的吗？」

「咦？」

少年的声音一沉，第一次正眼看着雪芙儿，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容。

「是谁告诉你我是圣德基尼家族的人？」

「圣德基尼家族是什……」雪芙儿感觉到少年的愤怒，不禁吓了一跳。

「我没空观赏你那种三流演技。」少年手一挥示意雪芙儿离开，就好像在驱赶小狗一样。

雪芙儿也生起气来，反唇相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但跟你说话真是抱歉啊。我只是觉得以魔法师而言，你人还算亲切，所以才想请教你。真不好意思，是我太一厢情愿了！」

雪芙儿正打算转身拂袖而去，却当场呆住了。

「雪芙儿，你想请教什么事？」

萨亚雷进到房内，似乎也听见了雪芙儿说的话。雪芙儿蹙起眉，但萨亚雷不太在意。而少年就算见了萨亚雷，态度也像面对雪芙儿一样不客气。

「您好，圣德基尼皇爵。为您介绍我负责照顾的人，这是拥有多姆奥伊王室血缘的女孩，雪芙儿·阿尔各。」

或许因为少年的身分是皇爵，所以萨亚雷显得比较礼貌客气。连雪芙儿也开始后悔自己竟用对等的口气跟对方说话。

「你是多姆奥伊的王族？」

「并不是！」

少年稍微看了她几眼，雪芙儿迅速地否认。但萨亚雷却多事地在一旁补充说明。

「比血缘还深刻，她是接收了已过世的梅比多尔杜王子灵魂的平民女孩。换句话说，她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皇爵您的亲戚。」

雪芙儿听不懂他的话后半段是什么意思。

「雪芙儿，你没听说吗？即将与王子的妹妹订婚的阿修拉夫皇子殿下，正是皇爵的外甥。」

这些事她全是第一次听说。自从雪芙儿来到奥拉之后，就很少听说多姆奥伊国内发生的事情。就算她有写信给涅乌特司，眼盲的他也不可能给她回信。

只是，雪芙儿相信多姆奥伊里没有人会认为她是与王室有关系的女孩。所以对于希妲王女订婚一事，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

「抱歉……我得去找米莉蒂安了……」

无论如何，雪芙儿打算先逃离这个房间。

「稍等一下，你到底想要问什么呢？」

萨亚雷突然捉住雪芙儿的手腕，吓得她不敢轻举妄动。萨亚雷的魂源从手腕流入，引发她的手臂一阵颤栗。她的手腕上有埃梅给她的护符，萨亚雷自然也察觉到了。

「哎呀，这是……」萨亚雷卷起她的袖子看着那只手圈。

「是皇爵送你的礼物吗？不会吧。」

尽管萨亚雷问话的口气一派轻松，但他的眼里却没有笑意。这个魔法师暗灰色的眼睛里，绝对不可能有笑容。雪芙儿慌了起来，她得回答手圈是谁送的才行。

「没错，正是我赏的。」

少年说道。雪芙儿闻言吓了一跳，连萨亚雷也不由得轻蹙了一下眉头。

「看起来这么廉价的护符，是皇爵您送的？」

「才不廉价……」

尽管雪芙儿想替埃梅辩驳，却没办法再说下去。她的脑袋一片混乱，不知道那名少年——皇爵为什么要说谎。

「我骗她的。她似乎相信那就是『药王树之石』，以为那会有效。」少年皇爵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看着雪芙儿。

「我让你见见药王树吧，你现在跟我回我家。」

「咦……？为什么要去你家？」出乎意料的邀约，让雪芙儿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量。知道萨亚雷一样很惊讶的皇爵，似乎很享受目前的状况。

「身为魔法实务局的女学生，你还真是无知。圣德基尼皇爵家族可是药王树的守护者喔。」

少年并非看着雪芙儿，而是看着萨亚雷这么说道。

「你不介意吧？既然她即将要跟我外甥成为亲戚，那我就来招待她。」

萨亚雷紧抿着唇，礼貌地道了谢。也不问雪芙儿的意见，皇爵便一路催着她来到门口。穿过会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让路给皇爵与萨亚雷。魔法师与公务员们似乎都认得少年的脸。就算他很年轻，但既然是药王树的守护者，那么大家认得他也就理所当然了。

「雪芙儿，我正在找你呢……」

米莉蒂安发现了她，轻声对她说道。萨亚雷于是从皇爵身后开口提议：

「请让监督生米莉蒂安跟着去……」

「不必，我会让人送她回到宿舍。」

雪芙儿搭上皇爵的雪橇后，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神情肃杀的萨亚雷与一脸不安的米莉蒂安正离她越来越远。

3

吉尔达·雷所搭乘的定期船经过八天的航行之后，抵达了奥拉的伊欧西卡尔。

费佳娜带着在船上所赚到的钱，在拉哈的下一个港口下船了。接下来六天，奎里德·曼斯顿把吉尔达·雷当成老朋友般对待。他比吉尔达·雷年长七岁，似乎很习惯在全世界到处旅行。

如果想在目的地之外的港口下船，还得接受检查，所以吉尔达·雷都待在船上，但奎里德一定会到港口去找寻好东西。而且一回到船上就会说些闹区的光景与女孩礼物的逸话给吉尔达·雷听。对吉尔达·雷而言，光从船上眺望港口，也足够他览遍各地的风景文物了。

带河流过强风吹拂的荒芜「大沙漠」北方，进入奥拉的领地之后，天空也变为属于北国的严峻灰色。印有黑狮前爪的旗帜，就在港口飘扬。风停后取而代之的是寒冷，吉尔达·雷光靠在拉哈买的披风已经不够御寒了。随着越接近伊欧西卡尔，航线有一半都结冰，船只只能沿着破冰船所开出的水路前进。远方一眼望去的街道都被冰雪盖住，仿佛像座冰块建造的城市般。

「如果你还没决定到了学都要住哪，我就帮你介绍。」

吉尔达·雷本以为奎里德会带他去的地方，会不会是娼馆一类的场所，但奎里德带他去了里沃的商馆。商馆是由里沃商人所经营的信托公司。里沃原本并不是军事大国，而是擅长贸易的国家。这种被称为「古里沃」的体制，因为大地震而消失，剩余的资产则全部收归国有才得以重新建国。里沃以遍布世界各国的商馆为据点，利用大量资本整顿军备强化国力。

现今里沃所展开的外交模式是以军事力量使小国服从，让小国将交易独占权委托给里沃。而保管这些信托财产的商馆虽然名义上是民间公司，性质上却拥有相当于里沃领事馆的功能。

「我不是来做生意的人，来商馆接受招待不太妥……」

吉尔达·雷忧心被调查身家，奎里德却对他保证道：「只要说你是我的同伴就没问题啦。我的面子可不小。」

港口内还并列着其他邻国的商馆，但里沃商馆是最大的建筑。里沃知道靠军事力量不足以对抗生命魔法，因此表面上并不会与奥拉为敌。不过像这样直接在奥拉首都建立大型据点，也是为了积极侵略奥拉的经济。吉尔达·雷感受到里沃的战略并非一味地依赖军事力量。

「接下来要去跟总督打个招呼，你也跟我来。」

奎里德说完，两人把行李放在宿舍之后便去拜会商馆主人。

总督的名字叫做瓦拉克，是名脸上挂着商业式微笑，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虽然身材矮小却体格结实。他穿着应该是产自里沃，编织精细的宽松大袍，坐在设计简单精致的工作桌旁，看起来有着不输王公贵族的威仪。

「好久不见了，曼斯顿。」

瓦拉克站起来跟奎里德握手，几乎是以对等的态度相待，这让吉尔达·雷吃了一惊。他曾想过奎里德这么年轻便能直接见到总督，应该是拥有一定地位了，但事实上似乎还不止如此。

「总督，这是吉尔·欧塔斯。曾在拉哈港帮助过我。」

瓦拉克细小的眼睛，打量着吉尔达·雷。

「喔？那还真是稀奇，曼斯顿竟然需要帮助。既然如此，非常欢迎你。」

「谢谢。」

「欧塔斯是来探望在圣德基尼皇爵家工作的妹妹的。」

听奎里德说完，瓦拉克便重新看向吉尔达·雷。他的反应就跟奎里德当时听见皇爵名号时的反应完全一致。

「我还没有通知妹妹我会来找她。因为我是匆忙出门……」吉尔达·雷没有再说得更详细，言外之意是希望对方不要太好奇过问。

瓦拉克说道：「圣德基尼皇爵是出了名的排斥他人。能出入他们家的商人，也都是从好几代前就已经固定下来，所以根本没有里沃商品介入的空间。就算你是他们家工作人员的亲人，也没那么简单就能进屋拜访喔。因为他们是奥拉贵族中最重要的家系，某程度上也算非常特别。」

这项情报令吉尔达·雷颇感兴趣。奥拉国内共有皇、公、侯、伯、子、男六种爵位。这个国家拥有冰封的广大国土，因此并不是沿袭上古时代以来的君主专制，而是施行由各地领主共和统治的体制。自公爵以下的五种爵位顺序，受到领主们的共和议会所承认，奥拉国徽上黑狮子的五根红色钩爪，就是代表这五级的爵位。

而在此之中，只有「皇爵」这个头衔是由后代新增设的，据说也仅有一个家族拥有这个称号。换句话说，这是个很特殊的地位，只有拥有生命魔法发现者血脉的人才能拥有。

圣德基尼皇爵家的祖先发现了药王树，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魔法师。但是魔法师并不在共和体制下进行统治，尽管人民尊崇他们家族，认为他们是奥拉现今发展的功臣与力量的泉源，他们却代代都远离政治，仅处于生命魔法的象征性地位。因此就算多姆奥伊有了阿修拉夫皇子当王女的夫婿，也只能加深与奥拉的友好关系，而无法干涉奥拉内政，这也是卡莎大使促成这桩婚事时的盘算。

吉尔达·雷说道：「是这样吗？那我只好算准厨师们走出厨房门口的时间，请他们为我传话给妹妹了。」

这个理由正适合来打听皇爵家。

「与其这么做，还有更好的一件事。万国博览会的招待日当天，皇爵一定会出现。我们也都会参加，你要不要一起来？传话给你妹妹这件事，也可以拜托皇爵家的雪橇驾驶。」

「可是，我这种人跟总督同行……」

「不必客气。我会告诉别人你是我的书记。」

「不去参观博览会很可惜喔，难得你都来到学都了。」

连奎里德也叫他一定要去看，再拒绝下去就太不自然了。

吉尔达·雷在准备好的房间内洗去一身尘土之后，商馆也替他备好了外出用的商馆工作服。只要穿着里沃国的服饰、包上头巾，并将头发全收在头巾里，他的脸部给人的印象也不会相同，这让吉尔达·雷感到很庆幸。奎里德也做了相同的打扮，以瓦拉克同伴的身份一同前往博览会场。

尽管如此，先不管要他假扮成里沃人。吉尔达·雷所获得的厚待还是出乎他自己的预料。瓦拉克既是个商人，也是个政治家。这两种身分其实很相似。会这么轻易接受吉尔达·雷，一定是思考过未来应该对他有所帮助吧。吉尔达·雷认为自己似乎也必须仔细想想，现在的自己还拥有什么样的利用价值。

伊欧西卡尔这座城市非常壮观，多姆奥伊的首都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无论是建筑物或是穿梭其间的道路都反映着奥拉国力，既宽阔又气派。可是里沃的商馆，却有着奥拉建筑物所没有的雅致。相对于线条笔挺又刚毅的奥拉，显得较为柔和且纤细。两国之间风土及气质上的差异，或许也展现在外交手腕上了。而多姆奥伊又是如何呢？吉尔达·雷既是雷摄政官的继承人，也就代表着他在身为一名骑士的同时，也必须要跟卡莎或瓦拉克这些老练的政客勾心斗角。

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事到如今他也没打算后悔。

「我们先去向魔法实务局的局长打招呼吧。」

瓦拉克穿过会场的人潮，朝一群穿黑衣的人走近。吉尔达·雷认出这群人的额头上都戴着魔法师的头环，于是提高了戒备。尽管在生命魔法的大本营看到魔法师并不稀奇，但会场内这群人更是引人注目。而站在这群人中心的局长，是一名有着蓝色头发，脸色苍白的魔法师。

「总大魔法师萨亚雷大人，恭喜您将博览会举办得如此成功。」

瓦拉克优雅地弯腰。听见萨亚雷这个名字，吉尔达·雷马上想起卡莎大使的爱鸟。这是对他而言几乎等于忌讳的名字。这名魔法师很有可能与卡莎认识。

「瓦拉克总督，您的同伴是？」

萨亚雷魔法师以非常怀疑的眼神看着吉尔达·雷与奎里德。

「这两位是我的书记，奎里德与欧塔斯。」

或许是两人的体格以书记而书都太过突出，萨亚雷的目光仍存着怀疑。吉尔达·雷感到魔法师幽暗的视线在他身上游移，不仅令他感到非常不快，也觉得似乎比他看奎里德的时间还要久，这让他心下一凛。可是，就算多姆奥伊的越狱犯画像已经来到奥拉，吉尔达·雷毕竟穿着里沃的服装，身分还是总督书记，应该不至于遭到怀疑。

「请各位尽情参观吧。」

萨亚雷朝瓦拉克点了点头后，视线又回到包围他的那群人中，小声地跟其他魔法师说话。这时来了一名披垂着一头丰厚波浪银发的少女。少女执起质料显得太硬的灰色裙子微微曲膝，以紧张得稍嫌太大的声音对萨亚雷说话。

「萨亚雷大人您好，我跟雪芙儿一起来了。想来跟您道个谢……」

吉尔达·雷听见雪芙儿的名字时吓了一跳。奎里德发现后看向他，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小声对瓦拉克说道：「总督，我可以前往上下车的地方吗？我想找找皇爵家的驾驶。」

瓦拉克点了点头。虽然这么要求有点唐突，但这本来就是吉尔达·雷一开始的目的，于是他便委婉地告退。尽管萨亚雷在观察他，但他没有太过在意。因为有其他的事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相信刚才少女口中的雪芙儿，指的就是雪芙儿·阿尔各。原来卡莎大使将雪芙儿交给魔法实务局了。所以乌鸦与萨亚雷同名也不是凑巧。他有想过来到伊欧西卡尔或许能见到那名少女，但直接从局长身边听到雪芙儿的名字却出乎他的意料。乔贝尔施在雪芙儿身上的咒术竟然那么严重吗？

那名少女曾奋不顾身地拯救多姆奥伊脱离险境，却仍必须离乡背井。虽然她从没自奥拉给他捎来消息，但他因为自己身边遭逢重大变故，而且少女是跟埃梅·巴吉尔一起来到学都，所以吉尔达·雷也没有太担心。这两人如果见了吉尔达·雷，一定会大吃一惊。自己目前是逃犯身分，他不打算将两人给卷进来。

吉尔达·雷走出展场来到上下车处，就立刻找到皇爵家的雪橇。

细长的楔形珍珠白雪橇，在橇尾平行的两个三角形风切装饰，似乎是铁铸的。刻有药王树图样的家徽，呈现在尖锐的橇首。家徽图腾是精致美丽的树木上叠着手掌的形状，跟阿修拉夫皇子肩章上的图案相同。驾驶坐在驾驶座上，一见到吉尔达·雷走近他，便将帽缘更往下拉。似乎不只是这家族的主人，连工作人员都讨厌与人接触。

「圣德基尼皇爵什么时候回家呢？」

就算隔着浅灰色帽檐，他也能想见对方的表情。驾驶很明显地皱起眉。

「你找皇爵有什么事？」

「我的主人想跟他谈谈生意上的事。」吉尔达·雷语意含糊地说道。

「皇爵不跟人谈那种事情。」

「我的主人也想跟阿修拉夫皇子打个招呼。」

「皇子目前不在奥拉国内。」

对方无意与他多说，拉上了窗帘。吉尔达·雷本来就不期待会有什么好结果，如今也只是证实瓦拉克所说的话不假而已。他总觉得驾驶有点面熟，于是努力回想着。那是一张平板且面无表情，不太看得出年龄的脸。

这时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就跟阿修拉夫皇子身边四个守护人很相像。他们四个人自皇子出生起便服侍皇子了。这么说来，或许他们家族连工作人员都是代代相传的。以封闭的贵族而言，这个可能性的确很高。

为了等待皇爵出来，吉尔达·雷走到大门圆环旁，隐身在挡雨棚的大柱子后方。此时大厅突然嘈杂了起来，人群像帷帐般左右分开，而由人群中央走出来的两个人，令吉尔达·雷瞠目结舌。

走出来的是雪芙儿·阿尔各与阿修拉夫皇子。正确来说，那是一名比阿修拉夫皇子年长七、八岁的少年，但两人长相却几乎如出一辙。雪芙儿穿着跟刚刚的少女一样的灰色裙装，神情无措地走在少年身旁。

一种怀念之情涌了上来，让他几乎想要趋前拥抱少女，这冲动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少女虽然长高了些，但那透露着顽固意志的下巴，珍珠般闪耀的双眸，还有四处乱翘的金棕色头发，都跟分别当时没有两样，也和当时一样散发着虽无助却坚强的不可思议魅力。皇爵家的雪橇无声地滑到那两人面前。萨亚雷追在他们后面，走出来要目送两人离开。四周围的人则纷纷讨论起皇爵，被少年美丽的外貌所吸引。看到少年与雪芙儿坐进雪橇，吉尔达·雷总算确定那名少年就是圣德基尼皇爵本人。

差点就要跟雪芙儿四目交接的吉尔达·雷赶忙躲了起来。雪橇很快地便消失在大马路的尽头。

4

「圣德基尼魔法师说道：

『父亲因寒病而倒下，我为寻觅柴薪，进入白色森林。

走入森林，迷失了三百昼夜，偶遇一只小鸟，正啄起树枝。

凝眼相望，小鸟的魂源一览无遗。

鸟儿受到惊吓，掉落了树枝。魂源旋即无法得见。

我拾起树枝观望我的手，我体内的波动与灵魂尽收眼底。』

「这是我们家族祖先八百年前的故事。」圣德基尼皇爵简单地说道。

雪芙儿与皇爵所搭乘的雪橇最后到达了郊外。皇爵宅邸似乎坐落于都城的西郊，在西斜的太阳笼罩下，可以见到城墙下阴暗的去路。伊欧西卡尔过去是个要塞城市，因此所有街道都被城墙所包围。可是因为这个城市比多姆奥伊的首都还要大十倍，所以住在市中心的雪芙儿，平日看不到城墙。

雪芙儿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因此感到很不安。总是跟她在一起的米莉蒂安不在，身边只有不太认识的少年，还有一句话都不说的驾驶。

少年身上已经没有在萨亚雷面前时的高傲态度，恢复了雪芙儿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不高兴又阴郁的样子，似乎越来越后悔带雪芙儿出来。身分高贵的人，都是这么随心所欲的吗？

「皇爵，请问……」

「叫我阿修拉夫就行了。我是前往多姆奥伊的外甥的教父。」

雪芙儿想要趁少年还没改变心意之前，向他打听有关药王树的事。

「阿修拉夫殿下。那个树枝就是药王树吧？您的祖先成为魔法师，治好他父亲的病了吗？」

少年的眼眸中的绿色闪闪发光。

「……没错。我的祖先将树枝带回家，看见他父亲混乱的魂源。那是由『木魂』引发的疾病。他将『木魂』弄暖，用树枝去抚摸，过没多久他父亲就能够下床了。」

这就是雪芙儿想要的结果。

「那根树枝现在也还在皇爵家吗？」

少年慢条斯理地瞥了她一眼。「故事还没说完。我的祖先能拯救将死的病人这件事很快便传了开来，许多像你一样想得到树枝的人纷纷到来，当中也有打算偷走树枝的人。所以祖先一家人逃进了白色森林。」

雪芙儿胀红了脸，原来她一脸很贪心的样子吗？她总算知道当她开口问『药王树之石』的时候皇爵会那么生气，是因为他经常见到这样的人。

「对不起，我其实不是……」

少年半眯起眼，没有理会雪芙儿。看起来就像说着传说故事，美丽情景浮现眼前时的说书人。

「白色森林是个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迷踪森林。可是祖先因为发现了树枝，得以看透树木们的魂源。植物的魂源会反映日光，告诉人们正确的方位，因此祖先才能从迷途中脱困返家，并且带着家人再度进入森林。

「森林中树木的魂源，都由根部相连，通往森林中心。祖先顺着这些来到了位于中心的树木下，那就是药王树。祖先与他的父亲及兄弟同心协力挖出药王树，并将它带回家。他们将它种在院子里，一一拯救了所有来寻求帮助的人。」

「那……那棵树现在还在您的家里……？」

尽管雪芙儿满心期待，但她还是低下头，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太过厚脸皮。

「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

雪橇通过的那扇大门，比雪芙儿成长的家还大。铁铸的高耸拱门上，挂着皇爵家的家徽。道路穿过左右两侧并排的杉树，像条银色缎带般蜿蜒前进。无论是杉树林，还是延续并排开着白色雪花的树木，似乎都属于皇爵宅邸的范围。

通过修剪成两只面对面的狮子形状的树木后，眼前的视野就变宽了。入眼所及是一大片被草皮所覆盖的起伏斜坡，草坪中央有一潭泉水，泉水旁则耸立着一棵银色发光的大树。淡蓝色的粗大树干得要三人才能合抱住。

雪芙儿屏气凝神，甚至没察觉雪橇已在泉水旁停了下来。驾驶恭恭敬敬打开车门，让皇爵下橇。

「你的感想如何？」

雪芙儿笨拙地走下雪橇，抬头望向如天花板般笼罩在泉水上方的粗大树枝，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映在泉水上的庄严树影。开始暗下来的短暂日光．将无数的银色叶片照得无比灿烂，令人不敢相信这是现实的光景。

「可是……这是……人造的……」

虽然树干与树枝的颜色与展览室里陈列的「药王树之石」很像，却拥有跟银叶相同的金属光泽。见惯了金属矿的雪芙儿，一眼就看出叶子是银制，而树干与树枝都是含银的矿石。泉水虽然也像是自然形成的水源，但在大树的树根处，却有很像涌泉的喷水设备。她走近一看，清澈得几乎不自然的水底，铺着与树木相同的淡青色矿石，镶嵌于其中的银色树叶清楚可见。

「这是来到伊欧西卡尔的庭园造景师在两百年前所打造的『皇爵家的药王树』。」

皇爵脸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似乎已经预料到雪芙儿的失望，为了捉弄她才会特地带她来看。雪芙儿因这过分的恶作剧而难过了起来。她努力让自己开朗地说道：

「非常漂亮呢。」

跟少年不相上下，既美丽，又冰冷。他的魔法师祖先拯救了所有的人，但这名少年却不一样。

「这座宅邸会成为圣德基尼家的宅邸，也是不久前的事情。」少年视线的前方，是有着如屏风般弧线的白色大宅。

「真正的药王树，在移植后没多久便枯死了，而白色森林中与药王树魂源相连的所有树木也全都枯死。尽管药王树的力量并没有因此消失，但因为逐渐将树枝分出去导致数量也越来越少。祖先研究了魂源与灵魂，创造了生命魔法的体系。而获得树枝的人们之中，来到祖先身边帮助他研究的人也变多了，人们于是开始称呼他为使用魔法的专家——魔法师。

「魔法师将生命魔法应用在许多的地方。他从所有生物中取出魂源，找出能够帮助人们的方法。无论是花的魂源、鸟的魂源、虫的魂源，没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

有关生命魔法的起源，雪芙儿也曾在课堂上学过。

「所以『药王树之石』就是枯萎的药王树吗？」

「传说中是如此。现今我们所保管的药王树，怎么检查都只是石头，至于活生生的树木要如何变成石头，没有人知道。树枝在这八百年中一点一滴地被切下，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树木的外形了。」

因为少年紧盯着雪芙儿，让雪芙儿不由得避开了他的视线，以免自己忍不住求他赐她一段树枝。

「那个迷踪森林里，说不定还留有药王树的种子呢？在很久很久以前从药王树上落下后发芽，现在可能已经长成大树了……」

「你听不懂吗？白色森林已经消失了，因为它失去了森林之王药王树啊。现在这片森林已经成了一片人类无法踏入的荒地了。」

皇爵的眼眸荒凉得宛如那片荒野一样。雪芙儿想起了凤旅团曾说过的话—大国奥拉已经失去了他们的神，所以才渴望夺取还拥有神明力量的多姆奥伊。原来奥拉所失去的神，就是药王树。

「『药王树之石』的力量，跟树本身相同吗？」

「不，它的力量仍然逐渐在减弱中。就像枯死的树木所残存的魂源一样。魔法师们就是成群掠夺这些魂源的秃鹰。毕竟生命魔法本身，就是夺取死去生物的魂源的一种做法。」

雪芙儿大吃一惊。因为她没有听过有人这么形容生命魔法。

「……生命魔法，应该是分享生命的法术吧。」

「是你希望这么认定吧。毕竟你夺走了死去王子的魂源……」

雪芙儿不由得瞪着少年。少年闭上嘴，脸上出现有些愧疚的表情。雪芙儿见状原谅了他。

「我常常听人这么说，习惯了。我自己也曾这么想……」

雪芙儿说到这里便打住。皇爵的神情变得认真，靠近雪芙儿低头看着她。

「你难道不会因此就不想活下去吗？」

雪芙儿蹙起眉，难道他想说她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吗？为了压抑自己的怒气，雪芙儿拼命告诉自己，这个男孩肯定没见过有人在他面前死去，也不曾忍受过长时间恶心想吐还有头疼的苦难，因此只会觉得，外表看起来没事的人一定是真的没事。

「……不会。」

「你的眼睛，果然很特别。」

皇爵突然改变话题，抬起不知所措的雪芙儿的下巴。当雪芙儿回过神时，皇爵已经吻了她。雪芙儿奋力推开皇爵。

「你做什么！」

雪橇与驾驶不知何时早已不见踪影，留下皇爵与雪芙儿两人独处。雪芙儿挺直了背脊，想让自己冷静点。

「我要回去了。」她不等对方回答，便朝树林的方向迈开脚步。

「你办不到。只要天一黑，森休里就会出现吸血枭。」

「那么请您命人准备雪橇。」

「你难道不想要『药王树之石』吗？」

雪芙儿大怒。她厌恶会利用他人弱点的人。

「您就是这样让所有来这里的人都不敢违抗您吗？那我瞧不起您！」

皇爵笑了。「那我就告诉你吧，所有的『药王树之石』都在议会与魔法实务局的管理之下，这里并没有。你被我耍了。」

雪芙儿扬手一巴掌打向少年，少年毫不讶异地反手擒住她的手腕。雪芙儿打算踢他的小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两边的太阳穴也抽痛了起来。

皇爵嘴里咏唱着咒文，放开雪芙儿的手腕。可是，雪芙儿仍无法自由行动。她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少年抚过她的头发与颈项。事到如今她才想到少年也是一名魔法师。

「你一生气，魂源就会越来越乱喔。」

皇爵冰冷的手指，抚上雪芙儿的眼睑。雪芙儿一凛，以为眼睛就要被他合上了。少年的眼神就是那么的毫无感情且冰冷。她越想要挣扎，头痛就越严重。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少年飞快地离开了雪芙儿身边。雪芙儿身上的魔法突然被解除，让她膝盖一软跪倒在草地上。

「什么人？」

皇爵尖声怒喝。一道高大的人影从狮子形状的树木后方走了出来，对方头上缠着白色头巾，穿着里沃国的服装。

「前来迎接雪芙儿·阿尔各的人。」

听见对方稳重又有磁性的声音，雪芙儿大吃一惊。但她晕眩的视线，却看不清朝她走过来的那道身影。尽管如此，雪芙儿的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那总是披着铠甲的身体，现在穿着横纹织锦的长上衣，宽大的腰带上也没有佩带任何长剑。穿着束口长裤的双腿，比雪芙儿记忆中的还要瘦；黑色的头发也被头巾完全盖住了。但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蓝色双眸，却仍是不容错认。

雪芙儿总是祈祷能够见到的「那个人」——吉尔达·雷，就在她的眼前。




第三章 逃犯
1

圣德基尼皇爵转身面向吉尔达·雷。

「为什么里沃人会来迎接魔法实务局的女学生？」

雪芙儿立即明白吉尔达·雷一直看着她，是要她暂时不要说话。身穿里沃服装的吉尔达·雷阁下，的确看不出来是名骑士，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吉尔达·雷将头巾垂下的部分往盾后一甩，深深地行了个礼。

「在下是奉萨亚雷局长的命令前来。」

好像这就足以说明一切般，吉尔达·雷不着痕迹地走近雪芙儿，打算扶她起来。但当他经过皇爵面前时，身体却倏地僵住，好像被什么撞开般往后飞了出去。

吉尔达·雷在泉水边单膝跪地，十分勉强地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无礼之辈！让我教你一些礼仪吧。」

皇爵以指尖轻点吉尔达·雷的额头，美丽冰冷的嘴唇开始咏唱咒文。吉尔达·雷的身体顿时往后仰，逐渐逼近泉水。他咬紧双唇忍耐着，雪芙儿则是被比刚刚的咒缚还强大好几倍的力量所压制。

「阿修拉夫殿下，住手！」

雪芙儿大叫的瞬间，吉尔达·雷德膝盖一弯，落入泉水中。泉水很浅，吉尔达·雷也很快便爬了起来，但是皇爵仍在继续唱诵咒文，将吉尔达·雷的头按入水中。他抬起头好几次，然而头巾吸了水变得十分沉重，让他几乎灭顶。

「住手！快住手！」

雪芙儿扑向皇爵，想要阻止他继续咏唱咒文。但少年单手轻易地制住了摇摇欲坠的雪芙儿。皇爵的双眼因为她的抵抗而散发着打趣的光芒，让雪芙儿一时失去理智。

「我叫你快点住手！」

雪芙儿伸手探进上衣中，拔出挂在脖子上的守护刀。皇爵感兴趣的表情越来越强烈。尽管他看到小小的新月形刀刃，也没有停下咒文。雪芙儿将刀子打横一挥，并认为皇爵会因吃惊而退开。

刀刃划破了皇爵的前襟。感觉刀尖不只割破衣服，甚至还碰到血肉之躯。皇爵立刻以手掌捂住被划破的前襟。雪芙儿被自己所做的事吓到，用力地喘着气。

「对不起……啊啊！」

雪芙儿的身体突然往上浮起，朝药王树的根部撞了过去，就好像被一阵突然吹起的大风刮走般。惊讶远大于疼痛的雪芙儿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诺西克！住手！」

皇爵大叫。雪橇的驾驶不知何时已经出现，正站在水池边。咏唱咒文将雪芙儿摔出去的人，正是那位驾驶。

「皇爵殿下，您没事吧？这两个人……」

驾驶的话说到一半，一道白色的影子便缠住了他的脸，那是已经被打湿的头巾。

吉尔达·雷此刻已经站起身来，并扯住头巾的两端将驾驶拉进水里。驾驶的嘴巴被头巾堵住无法唱诵咒文，拼命地挣扎着。这名多姆奥伊的骑士扭住驾驶的手臂，对皇爵说道：「很抱歉冒犯了殿下，但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

骑士的蓝色眼眸，与皇爵的绿色眼眸互相瞪视着。

「皇、皇爵殿……」

驾驶痛苦地呻吟着，于是少年说话了：「送她回宿舍吧。我答应过了。」

「门外已经有雪橇在待命。」

骑士说完，少年微微笑了。雪芙儿奋力站起、来到骑士身边，尽可能不让他察觉自己的晕眩。

「那么你们走吧。有了那把刀，我相信吸血枭也会吓得不敢接近你们。」

少年恶作剧般地碰了雪芙儿的手，雪芙儿不由得浑身一震，但少年的手立刻就放开了。雪芙儿察觉到自己的头痛消退不少，大概是少年替她消除的。

「请问……您没事吗？」

雪芙儿看着少年的前胸。皇爵拉开被划破的衣领，抚摸着光滑的肌肤，上面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刚刚看起来很像树脂的，是治愈皇爵伤口的魔力。

「你该担心的是来接你的人会不会冻僵了。」皇爵说完，便跟驾驶朝屋宅走去。

雪芙儿一来到骑士身边，吉尔达·雷边说道：「你没事就好。我不冷，那个池子里的水似乎不会结冰。」

这么说来，城里的街道以及雪橇经过的道路明明都冰冻结霜了，这水池却没有结冰。这座庭院被绿色草皮覆盖，走在草坪上也不觉得冷。树林里一样很温暖，好像树木们都散发出热气一样。

吸血枭并没有出现，那说不定是皇爵式的玩笑话。然而，就算出现了，只要她跟这名骑士在一起，雪芙儿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吓着你了吧？我今天才刚到达伊欧西卡尔，在博览会见到你后就追过来了。」

走着走着，吉尔达·雷的头发跟衣服也慢慢干了，似乎恢复成雪芙儿所熟悉的那名骑士。奇怪的是，当雪芙儿这么想的同时，突然就感到一阵不好意思，连说话也不流畅了。

「您……您看过我写给您的信了吗？」

「不，我不晓得你有写信给我。」

听到雷阁下抱歉的语气，雪芙儿慌忙说道：「没关系。也没什么重要的……我只提了萨亚雷大人，还有埃梅……」

骑士很积极地问了雪芙儿的近况，雪芙儿则有问必答地将魔法实务局还有研究大楼的事情说给他听。骑士似乎也对药王树之石很感兴趣。

「你跟圣德基尼皇爵很熟吗？」

于是雪芙儿也说了跟皇爵认识的过程，骑士一脸凝重地开口：「多姆奥伊或许要重新考虑跟圣德基尼皇爵家联姻一事。对于那样的魔法，我们完全束手无策。我希望你也能小心一点。」

雪芙儿点点头，但比起王室联姻一事，她更在意的是皇爵吻她时被骑士看到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双颊火烫，懊恼得几乎要流下眼泪。

「要见巴吉尔一面似乎很不容易。」骑士什么也没发现，兀自陷入沉思。

「他好像没办法离开魔法实务局的研究大楼。雷阁下，您打算在学都待到什么时候呢？」

「我不确定。但我们别再见面会比较好。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这是雪芙儿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今天本来也不打算在你面前现身，只想说看看你就好了……」

大概还是很担心雪芙儿吧。雪芙儿鼓起勇气看着骑士的蓝色眼眸说道：「请问，您在多姆奥伊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您有事要找埃梅，我可以替您转达。」

骑士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从怀里掏出一颗小石头。石头呈三角形，上面刻有很精细的雕刻。「我想请巴吉尔帮我查出这是什么，你能帮我拿给他吗？」

「明天应该可以。」

「那拜托你了。你问出结果后，等我主动跟你联络。」

雪芙儿紧紧握住那颗石头。她至少还能再跟雷阁下见一面。

骑士突然间停下脚步。「噤声。」

两人已经靠近皇爵家的大门了。有如剪纸雕刻般的门扉上，有人透过纹路镂空处正朝里面窥探。骑士躲在树干后方，神色紧张地观察着。

「嘿，吉尔·欧塔斯。」门外那名男子举起一只手，轻松地开口说道。

2

「奎里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吉尔达·雷神色严峻地反问摆出亲切笑脸的里沃人。

「我看了你的留言，就觉得你应该会来这里。看来我猜得一点儿也没错。」

要离开博览会会场的时候，吉尔达·雷请商馆的驾驶转告瓦拉克，内容已经说了：我出去一趟，会尽速返回。他已经摆明不希望对方太过干涉，因此奎里德追来，令吉尔达·雷感到很不悦。

「等你太久的公众雪橇已经开走了，搭我的雪橇回去吧？」

奎里德说得很亲切，但看来那不只是出于一片好意。

「总督似乎也对圣德基尼皇爵很感兴趣？」

被吉尔达·雷说穿，奎里德也很干脆地点点头。真是个不好应付的男人。

「当然，每个学都里的生意人，都想去接近那个美丽的皇爵。话说回来，这孩子就是你妹妹？」

吉尔达·雷无可奈何地介绍了。「这是雪芙儿。情况不同了，她似乎住在魔法实务局的女生宿舍。雪芙儿，这是我在旅途中认识的奎里德·曼斯顿先生。」

「喔，是魔法实务局的学生？」

少女察觉到吉尔达·雷的想法而默不作声，朝奎里德行了个奥拉式的礼。短短几个月，她就已经学会了贵妇般的优雅身段了。尽管如此，对吉尔达·雷而言，刚刚扑向皇爵的身影才是他所熟悉的雪芙儿。虽然乍看之下很胆小，这女孩却能为了别人奋不顾身。正因如此，吉尔达·雷才不愿把她卷进自己打算做的危险工作。但当他看见皇爵向雪芙儿动手时，却忘记自己的誓言而在她面前现身。

「你的哥哥非常操心你呢，能见面真是太好了。」

在奎里德放肆的打量之下，少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吉尔达·雷为了不让奎里德继续发问下去，开口强调：「我妹妹已经累了，快点送她回宿舍吧。」

奎里德驾驶着雪橇，闲聊中不时有些打探意味，但雪芙儿·阿尔各只是安静地以点头或摇头敷衍过去。真是个聪明的女孩。

当他们来到女生宿舍时，吉尔达·雷说道：「那么，雪芙儿，别忘了我刚刚提醒你的事情。」

「是……」雪芙儿凝视着他，下橇之后却迅速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万事小心。」

女孩柔软的嘴唇轻轻掠过吉尔达·雷的脸颊，欲言又止的浅棕色双眸闪烁着忧心忡忡的淡绿光芒，而她的发香在他的鼻间萦绕。走进宿舍门口的身影，看起来已不是个女孩，而是名成熟女性了。

吉尔达·雷警惕着自己，他差点将已逝的王子与雪芙儿重叠，以一名保护者的身分动情了。成为多姆奥伊全国的后盾，明明才是他眼前的真正使命。

「担心吗？看来会有不少狂蜂浪蝶缠上她喔。」奎里德试探般地观察他的反应。

「你说的是皇爵吗？」

「谁知道。不过萨亚雷局长似乎是那女孩的监护人。」

连这点都知道，让吉尔达·雷不禁暗暗佩服。奎里德肯定也听见在博览会大门口的你来我往了。短时间内，他对雪芙儿·阿尔各的调查详尽到什么地步呢？吉尔达·雷觉得自己所做的最坏假设，大概已经有一半能确认了。

「你知道我的目的……」

「哎呀，还是及时掉头会比较好。」

奎里德突然间改变了雪橇前进的方向，商馆的大门就在不远处，但他却在前方的道路向右转。

「为什么？」

「商馆大门上挂了旗子吧？那是不受欢迎的客人已经上门的暗号。」

「不受欢迎的客人？」

「大概是魔法实务局的使者吧。」

「魔法实务局……」吉尔达·雷顿时领悟。

「萨亚雷局长似乎察觉我就是多姆奥伊要找的人。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奎里德显得非常冷静。「一开始就知道了。你在拉哈卖掉指环不是吗？就算你磨去上面的刻纹，还是残留了些许凹凸的痕迹在银质表面上。那种指环，不像一般农夫会拥有的东西。」

知道自己从进入那间当铺后就被盯上，让吉尔达·雷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奎里德对港口了若指掌，不是为了游玩而四处闲晃，而是为了替里沃搜集情报。

「那为什么找上我？找一个变卖偷窃物品的男人……」

「喂喂，你还想继续装傻？我当年可是在里沃之战的前线待过喔。」

果然不出吉尔达·雷所料。奎里德虽然巧扮亲切的商人，却拥有能拉开那把硬弓的结实手臂。

「你可是个名人呢。帮助了多姆奥伊国王，由骑士被拔擢为公卿的吉尔达·雷阁下。还让我见识到你的弓箭技术跟胆识。」

眼前这名身分不明的男人嘻嘻一笑。吉尔达·雷既无奈又感叹地问道：

「费佳娜也是你的同伴吗？」

他怀疑当时奎里德没有射中目标，也是在演戏。

「她很想放假，所以非常感激你喔。」

面对这种毫不心虚的人，吉尔达·雷除了苦笑也不能如何。「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反正不会把你交给萨亚雷。」

「是瓦拉克总督这么下令的？」

「唔，你要这么想也行……」奎里德挑起一边的眉毛，证实了吉尔达·雷的假设。

瓦拉克会帮助他，是因为在意多姆奥伊与奥拉的同盟。只要跟阿修拉夫皇子联姻，就等于奥拉在与里沃国境接壤的多姆奥伊上设置了基地。因此里沃才会希望让吉尔达·雷去破坏这一切吧。

「你能告诉我有关圣德基尼皇爵家的事吗？」

「意思是，你打算跟我交换情报？」

里沃的情搜人员得意地点了点头。

3

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正在听取由里沃商馆回来的部下进行的报告。

「瓦拉克那家伙，竟让他顺利逃走了。」

听说那名叫做吉尔·欧塔斯的书记，已经出发回国了。

当里沃总督带着那名男子前来时，着实令萨亚雷大吃一惊。

于是他立刻与卡莎取得联络，让她供出隐瞒的失误。卡莎似乎确信逃狱的吉尔达·雷一定会去找他的义父，但没想到那名骑士却直接来到奥拉。他是很期待之后要施予卡莎的惩罚，但现在的问题是瓦拉克。

瓦拉克认为萨亚雷没有注意到吗？不对，那个总督是只老狐狸，恐怕故意让他们碰面也自有他的盘算。他在夸耀里沃的手中握有多姆奥伊的下一任摄政官。也打算将这点作为谈判筹码。吉尔达·雷应该也打算利用里沃来牵制奥拉，这男人可不是空有一身武力的骑士而已。

但这里可是奥拉的伊欧西卡尔，无论瓦拉克如何利用商人身分拓展势力，也无法在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的背后搞鬼。

「吉尔·欧塔斯一定躲在学都的某处，魔法实务局全体动员把他找出来。」

下达命令之后，萨亚雷感受到一股久未品尝的兴奋。

卡莎曾告诉过他，多姆奥伊的吉尔达·雷骑士拥有令人惊讶，既坚强又独特的魂源与灵魂光芒。而当他亲眼见到时，身为魔法师的他，仍被那股坚强美丽所撼动了。

一般人的七个灵魂中，一定会有几个比较弱小，其他的灵魂便会弥补弱小灵魂的不足。雪芙儿·阿尔各的状况也是如此，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强化了她的水魂与土魂，让她灵魂间强弱光芒的差异非常明显。可是吉尔达·雷的七个灵魂，都保有极高等级的平衡，魂源的流动既快速又柔软。

或许正因为如此，一般的魂源会各自散发七种灵魂所特有的七种色彩，但那名骑士所有魂源的光芒都很强烈，在高速混合下看起来更接近金色光芒。若非萨亚雷这种经验丰富的魔法师便看不见这个现象。拥有那种高等灵魂的人，根本万中无一，甚至比一般的魔法师还强大。所以凤旅团的乔贝尔与达伯尔耶会嫉妒他，也就不难理解了。

他想捉住那名骑士，在自己的魔法阵里好好研究一番。

萨亚雷冰冷的血液中带着残酷的热情。这时公务室内部的帷帐轻轻地摇晃了几下，萨亚雷走进帐后，只见米莉蒂安的幻影已经在魔法阵中曲膝等待他。

「萨亚雷大人，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想还是向您报告一下比较好。」

尽管少女因自己还穿着白色睡衣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似乎也希望让萨亚雷看到她这种毫无防备的打扮。

「雪芙儿喜欢的魔法师，可能是个里沃人。」

「喔？」

因为萨亚雷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让米莉蒂安更进一步说道：

「刚刚送雪芙儿回来的并不是圣葱基尼皇爵家的雪橇。那是一辆涂了黑漆的里沃制雪橇，上面还坐着包了白色头巾的人。雪芙儿在走进宿舍大门之前，回头看了好几眼。脚步非常轻快，脸颊也都染上了玫瑰色，我想一定是她爱慕的对象就坐在那辆橇里。」

出乎意料的情报，让萨亚雷非常高兴。

「非常好，我很欣赏你的观察力。」

「您过奖了，萨亚雷大人。」

少女得意得脸都红了。

雪芙儿·阿尔各的身边不可能有里沃人，至少在今晚之前不会有。会让那个难缠至极的女孩这么信赖的人，只有吉尔达·雷。也就是说，那名骑士去了一趟圣德基尼皇爵家。那肯定不只是为了去见雪芙儿。难不成他已经知道阿修拉夫皇子的秘密了吗？那个就算在伊欧西卡尔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的事实……不、不可能。

萨亚雷立刻在心中否定，并且给米莉蒂安下了指示。

「接下来你要随时注意雪芙儿的一举一动，不可有片刻松懈。」

4

隔天早上，雪芙儿的心情还是雀跃不已。

雷阁下的存在就像魔法一样让她忘了头痛思心的感觉，就算有些许的晕眩，她也觉得是昨晚她竟大胆地主动吻了骑士的关系。在无法抑制的兴奋下，她也想着要如何遵守与骑士的约定，今天想办法去见埃梅一面。就在她翻来覆去思考时，天也亮了。

「雪芙儿，你又不舒服了吗？」

米莉蒂安来到雪芙儿的房里，因为雪芙儿没有去餐厅用早餐，所以米莉蒂安便来看看雪芙儿能不能去上课。

「要不要请魔法师来帮你看看？」

身为监督生的米莉蒂安，在宿舍学生受伤或生病时，就必须联络在学校值勤的魔法师。尽管她大部分都是为了雪芙儿去联系，但雪芙儿今天可不能让她这么做。

「我能不能去见萨亚雷大人一面？」

「萨亚雷大人？」

「因为正在举行博览会，我这周无法去研究大楼对不对？所以……」雪芙儿快速地将她想好的借口说完，因为说谎而感到有些不安。

米莉蒂安还是有些疑惑，所以她又再补充说道：「可是突然去拜访他，我想他也会忙得没空理我。所以米莉蒂安，你能帮我去问萨亚雷大人什么时候方便见我吗？」

雪芙儿会这么拜托米莉蒂安，是因为她认为米莉蒂安不会拒绝去见萨亚雷。但米莉蒂安却以试探的眼光凝视着雪芙儿。

「我该怎么跟萨亚雷大人说明呢？你真的那么不舒服吗？」

「嗯，就是……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我觉得感觉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我没办法形容得很具体……」

雪芙儿语无伦次地说完，米莉蒂安总算首肯。这么一来，雪芙儿就能单独行动了。

「那你先写好请假单吧。」

米莉蒂安将申请书递给她，雪芙儿就穿着睡衣坐到桌前，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当她写好要拿给米莉蒂安时，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问道：

「米莉蒂安，从奥拉寄信到多姆奥伊，是不是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呢？」

雪芙儿之前写的所有信件，没有一封送到雷阁下的手上，这让她非常介意。住宿生的信件，全部都由监督生统一整理寄出。收到的信也是由米莉蒂安分别发送。其他学生有时会收到故乡写来的信，但雪芙儿没有收到，她也只认为是涅乌特司或雷阁下不方便回复。

「咦？信件？你想寄信的话我会处理……」

米莉蒂安的声音突然有些高亢。她将请假单折起来，同时环顾了雪芙儿的桌面。那样子实在太过慌乱不安，让雪芙儿有些疑惑。

「没有，我没写信……」

「你现在要写的话，我去找萨亚雷大人之前，就可以顺便帮你寄喔。」

米莉蒂安似乎要坐下来等她。尽管她或许是出于一片好意，但雪芙儿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今天我没有要写啊。」

这么说完，只见米莉蒂安看起来有点失望。只有今天她会觉得米莉蒂安特别多事，大概是因为雪芙儿自己想要瞒着米莉蒂安去找埃梅才会有此想法吧。

雪芙儿耐心等待所有住宿生出门去上课。当嘈杂的走廊终于安静下来，明白只剩下自己留在宿舍之后，她赶紧换上制服，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穿过空无一人的玄关，走出后巷之后才换上滑冰鞋。前往魔法实务局的研究大楼，比平常还要简单，就算途中受人质问，只要说她是来找萨亚雷大人，应该就不会遭人怀疑了。她比较担心的是会碰上比她先到达的米莉蒂安。等她通过认得她脸孔的柜台后，连这份担心都没必要了。

她赶忙跑向关着埃梅的内部建筑，但途中却因为晕眩而必须稍微停下来休息。雪芙儿蹲在没有人烟的角落调整呼吸时，只见有人自那个阴暗的地下阶梯走上来。她庆幸自己有小心地先躲起来。

有一名黑衣魔法师，以及两名穿着魔法实务局制服的员工围着埃梅走了上来，看起来似乎是要带他前往某处。雪芙儿不知道埃梅原来能够离开那个牢狱，但他看上去并没有很高兴。

他们一行人转弯走进雪芙儿从没去过的走廊。雪芙儿感到一阵不安，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绕过转角，只见眼前是另一个楼梯，比起那个通往埃梅的地下囚牢的楼梯还要宽大干净，可是，轻微响起的脚步声，还有楼梯问闪烁的青白色灯光，都令人感觉到这座楼梯通往更深处的地底。

仔细聆听埃悔一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雪芙儿也开始往下走。她脱掉滑冰鞋，尽量不发出脚步声，但黑色岩石地板很滑，让她几乎摔倒。幸运的是她没有遇到任何往上走的人，顺利地到达最下方，总共走了九十九段阶梯。

走廊的石墙湿得好像才刚洗过一样，还留有洗洁剂的臭味。与湿润的石头混在一起，更散发出霉味。闻到这股味道会让雪芙儿感到头痛想吐，是因为这跟萨亚雷的魔法阵有相同的气味。雪芙儿颤抖地缓缓前进着。

眼前出现了铁笼般的东西，讨厌的臭味又更加强烈了。那个铁栅是关起来的，但埃梅等人走入了铁栅前方的转角，雪芙儿就迅速地靠近，小心翼翼不让任何人发现地将背脊靠紧了墙壁，悄悄往里面窥探。

转角内还有另一个牢笼，魔法师与埃梅便走进那里面。打开铁栅门锁的职员们，就这么站在牢笼外等待，因此雪芙儿无法更加靠近。魔法师在牢笼里点上了一盏照明。

出现在雪芙儿眼前的，是一个魔法阵，而且不是画在地上，是刻在墙壁上的七芒星魔法阵。雪芙儿捣紧了自己的嘴巴，拼命忍住尖叫与呕吐的冲动。

5

有个人被绑在魔法阵的中心处。他的双手双脚还有脖子，都被嵌在墙壁上的铁枷锁固定住了。

麻绳般凌乱纠结的银发，由低垂且毫无生气的脸庞一路披散至大腿处。双手与肩膀都袒露着，原本应该好好穿在身上的大袍也破烂地从前胸被扯开，现在只是挂在腰际而已。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便被绑在这里，只见枷锁周围的疮疤与伤痕都已经变成紫黑色了。尽管其他可以见到的部分没有伤口，但有一只手从手腕处就空空如也，那只手则是手肘的部分被铐住。消瘦而浮出青白色血管的肌肤没有光泽，就像死人一般。

「我不想这么做。」只听见埃梅低声这么嘟哝，进而询问囚犯：「喂，你听得见吧。」

「少说废话了，巴吉尔……生命魔法的大本营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你也很清楚吧。」

那名囚犯身上宛如蜡像般的肋骨上下起伏，缓缓说道。那是极为低沉的声音，也是雪芙儿看见魔法阵时便预期会听见的声音。

黑衣魔法师说道：「你要亲自承受自己所想出来的禁咒。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式能让你的罪大恶极受到惩罚。」

「惩罚？那只是你们想光明正大在学都施展禁咒的借口而已。」

银发的囚犯终于抬起头来，开口嘲弄道。他的两颊瘦削，凹陷的双眼如同骨骸一样，让雪芙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囚犯的额头上已经没有了金环，宛如被附身般的紫色眼睛混浊不堪。

埃梅抬头看着几乎面目全非的乔贝尔。

「为了解除那个禁咒，我没有其他方法了。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就不必这么做……」

埃梅的语气中混杂了怜悯与请求，还有苦涩。因此雪芙儿知道埃梅自己心里也很惶恐。反观乔贝尔冷静得好像事不关己。

「我什么忙都不会帮。我的智慧已经全数传给了凤旅团，他们也一定会找到真理。」

黑衣魔法师开始在乔贝尔的身上涂抹某种软膏。埃梅放弃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沿着魔法阵的线条，将咒药从瓶口狭窄、很像油罐的容器里倒出来。雪芙儿不由得浑身颤抖，因为埃梅正在施行那个恐怖的禁咒。

埃梅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卷羊皮纸，开始读出上面的咒文。那低沉的声音，让咒药释放出禁咒的臭味。雪芙儿用嘴巴呼吸，不想闻到那股臭味，拒绝再想起那段恐怖的记忆，但是她却办不到。

那段眼前的人变得不再是人的记忆。

她熟悉的那名少年，开朗的眼睛上方突了出来，化为尖锐不祥的角。少年全身的生命力都被尖角所吸收，然后变身成陌生的怪物。那个怪物悲哀地看着雪芙儿，并朝她伸出了锐利的钩爪。钩爪抚摸着雪芙儿的太阳穴，那里也长出了同样的角，一对将雪芙儿的生命吸干殆尽的角。

令人无法忍受的疼痛攫住了雪芙儿的头部。她的想像与疼痛合而为一，气息紊乱。她睁开眼睛要自己看着现实，眼前却是在七芒星上扭曲挣扎的乔贝尔。埃梅的咒文束缚住了乔贝尔，干瘦的囚犯身体扭动着，看起来似乎就要变形了……

「住手！」

雪芙儿喊道。她以为自己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但事实上只有很细微的呻吟声。尽管如此，还是引起了牢房中所有人的注意。

「谁！」

职员们朝着铁栅这儿过来。雪芙儿蜷缩在角落的阴暗处，动弹不得。

「捉住她！」

在魔法师命令之下，两名职员打开了铁栅。

「在那里！」

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是职员却直接通过雪芙儿身边，朝楼梯的方向跑去。距离明明近得只要雪芙儿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两人的膝盖。

就在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放过自己的情况下，雪芙儿往牢笼看了过去。魔法师正锐利地看着她的方向并质问道：「喂，躲在那里的人，快出来！」

突然，魔法师好像被什么绊住般倒了下去。埃梅伸出手掌按着他的背脊，嘴里咏唱着：

睡吧。短暂地、深沉地。没有烦恼，像个孩子般地睡吧。

魔法师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埃梅抹了一下额头，用力叹了一口气。

「雪芙儿……是你吧？」

被点名的雪芙儿走进了大开的栅门里。「埃梅，对不起。我……」

她害埃梅处于不利的立场了。为了雪芙儿而遮蔽职员的视线，还对魔法师施法，之后埃梅一定会被追究责任吧。不过埃梅只是耸了耸肩。

「你怎么会在这里？」

雪芙儿不想与乔贝尔视线交会，所以悄悄地瞄了一眼，不过乔贝尔大概受到禁咒的极大折磨，仍在昏迷中。

「就是……我想要你帮我调查这个，所以去你的房间了。然后……」

雪芙儿从口袋里拿出吉尔达·雷交给她的石头。怕被睡着的魔法师听见，她决定不要说出吉尔达·雷的名字比较好。

埃梅似乎被勾起莫大的兴趣，也忘了魔法师的事情，拿着石头反复地翻转观察。

「你在哪里拿到的？这肯定是咒具，但却是我没见过的咒文样式。而且……」埃梅紧紧蹙起了眉头，「这材质也很难马上弄清楚……」

「不是石头吗？」

埃梅莫名地闭上了嘴。「……可能是别的材料。」

「老实告诉她不就行了？」

乔贝尔开口说话，让雪芙儿吓得僵住了。埃梅也不耐烦地回头警告他：

「闭嘴！雪芙儿，你别靠近这家伙。」

乔贝尔抬起毫无血色的脸，用蜡黄混浊的紫色眼睛定定地看着雪芙儿。

「你来救我了，雪芙儿·阿尔各。真是个温柔的女孩呢。请你原谅害你这么痛苦的我吧。」

雪芙儿咬紧下唇，她曾被乔贝尔优雅温柔的样子彻底欺骗过。但长时间受到幽禁，是对于他的邪恶理所当然的报应。尽管如此，他如今完全丕变的面貌，还是让雪芙儿不忍去看。

「我才不是来救你的。只是不想看到禁咒而已。」

「这就是你的温柔。我想报答你这份温柔呢。」

「不必，你少在那儿猫哭耗子。」

埃梅想打断他说话，但雪芙儿还是听见了。

「那是骨头。是……人类的喔。」

雪芙儿迎视乔贝尔的视线，不想让他察觉自己的恐惧。

「人类的？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我见过使用那种咒具的魔法师。就在这里，伊欧西卡尔。」

埃梅也输给了自己的好奇心问道：「那是谁……？一般来说，这种事不可能被允许吧？」

「只看得见这座学都的表象的人都是蠢才。在哪？让我仔细看一下上面的象形文字。」

埃梅拿着石头在乔贝尔眼前展示，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要靠乔贝尔太近。乔贝尔眯起眼睛，因为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太小了。

「背光我看不清楚。」

独臂的埃梅没办法同时拿着石头与烛台，因此雪芙儿拿着烛台，比埃梅稍微往前站一些。乔贝尔抬起下颚，上下左右仔细地观察石头。

「背面也给我看看。」

埃梅用指尖将石头换了一面，自己也看着石头试着解读上面的咒文。蓝色的文字在烛台的光线照耀下，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这么细小的文字，雪芙儿很好奇到底要如何才能使它们绽放青色光芒。

就在三个人都着迷地看着石头时，有簇火焰般的光影自青色文字摇曳着往外延伸，水平方向迸开。不对，那摇曳的光线，是从乔贝尔的嘴巴延伸缠绕住石头。

「啊！」

埃梅好像被烫到似的缩手，雪芙儿看见石头被吸进了乔贝尔的嘴里。

「你做什么？」

埃梅捉住乔贝尔之际，乔贝尔也同时抱住了雪芙儿。雪芙儿的脖子瞬间被箝制住，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乔贝尔应该还被枷锁箝制在墙上才对。

可是，那个枷锁已经毁坏，从抱着雪芙儿的手上掉落。

「让你们见识见识这个咒具的使用方法吧。」

乔贝尔说着，另一只手也连同枷锁挣脱了墙壁。他的手臂挥向埃梅的下颚，把他打倒在地。乔贝尔细瘦的手臂不可能拥有那么大的力量，那都是魔法。

单手像钳子一样紧捉住雪芙儿的双肩，邪恶的魔法师傲慢地命令道：「巴吉尔，如果你不想看着这个女孩被杀的话，把我的脚镣除掉。」

他自己则用只剩下手腕以上的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将脖子上的枷锁及环住身体的铁环除去。

鲜血自埃梅受伤的嘴唇滴下，他爬向前解开脚镣的咒文。站到地面上的乔贝尔虽然有些摇摇欲坠，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

「乔贝尔，你没办法逃出这里。」埃梅说道。乔贝尔却直接抱着雪芙儿走出牢房。

「走着瞧喽。我可是比你更熟悉魔法实务局。」

牢房的铁栅关上，乔贝尔加诸了紧缚的咒文。埃梅与倒地不起的魔法师顿时取代了被关在里面的囚犯。

「雪芙儿！把雪芙儿也留下！」

埃梅的叫声越来越远。乔贝尔好像在地板上滑行般往地面上而去，他并不是用跑的。雪芙儿过去曾看过乔贝尔浮在空中漫步，跟现在的移动方式相同。

以生命魔法困住乔贝尔魔力的枷锁除去，强烈的魂源流动在雪芙儿接触的皮肤下搏动着。刚刚明明还那么虚弱的魔咒师，已经取回过去的魔力了。

「是那块石头……骨头的力量吗？」

雪芙儿呼吸困难地用力挤出声音。乔贝尔嘴角扭曲地笑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吧？你的灵魂现在可是任我摆布喔。」

「你答应过要告诉我的！」

她死也不想让乔贝尔看到自己的恐惧。冷酷的人只会因他人的恐惧而高兴，根本不会产生同情。

他们从研究大楼的走廊出来到魔法师与职员们聚集的大厅。但是乔贝尔口中念着咒文，任阿人都看不见他们。就像在地底下打算捉雪芙儿却看不见她的职员一样，这些人完全没有发现身边有什么，让他们轻易通过。

乔贝尔全身发热，汗水和油垢浸湿了他全身。雪芙儿感觉到他骨瘦如柴的身体浑身震颤。

「你没事吧？你的样子很奇怪喔，魔法师……」

过去曾被称为魔法师的这名凤旅团成员，用浮着热气的双眼回视雪芙儿。

「既然我答应了，那就告诉你吧：那个咒具能将使用者全部的魂源集中在一个灵魂之上。现在的我，能短暂获得常人所没有的『木魂』之力。」

「可是……你这么做的话……」

乔贝尔将额头紧贴上雪芙儿的前额。雪芙儿能够透过肌肤，感觉到乔贝尔的魂源正在消耗。像他这么强大的魔法师，在感受他人魂源的同时，也能使他人感受到自己的。疼痛集中在两人相接触的额头上，让雪芙儿蹙起眉头。

「我看见了喔，雪芙儿·阿尔各。我植入你身体里的禁咒种子正在成长发育呢。」

受热气所温润的紫色眼睛，正在查探雪芙儿的魂源。雪芙儿用痛得嘶哑的声音开口抵抗。

「住手……」

「你这么聪明，应该很清楚你混乱的魂源根本无法治愈吧。它一定会侵蚀破坏你的灵魂，把你消灭殆尽。」

这就是一直让雪芙儿感到痛苦的恐怖想法，乔贝尔想要以此恐吓她。雪芙儿咬紧了牙关。

「你胡说！埃梅会治好我……」

「他安慰你的，别这么轻易上当。你也看见了，巴吉尔用尽了所有方式，尝试在我身上施展禁咒。你应该求助的对象不是魔法师，而是凤旅团。」

「少威胁我！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了！你刚刚明明还打算杀了我！」

雪芙儿的愤怒凌驾了恐惧。她也不管脖子被紧勒着，只是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槌打乔贝尔。

「雪芙儿！」

这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叫声，只见米莉蒂安站在另一栋楼的走廊上。

伸手指着他们的米莉蒂安身后，萨亚雷正高举双手结印，遮蔽视线的魔法因而被破解了。

乔贝尔突然将雪芙儿扔了出去，萨亚雷释放的咒文掠过雪芙儿，撞击到乔贝尔脚下，散开了一簇魔法火花。米莉蒂安奔到雪芙儿身边，萨亚雷则前去追赶乔贝尔。

没了累赘的乔贝尔瞬间便飞越了大厅。在大厅交会而过的人们因为怪鸟般的影子突然出现而大惊失色，纷纷骚动起来。乔贝尔靠着手脚上异常的力量，对着支撑着高悬天花板的大柱子一蹬，没一会儿就到达大门前。萨亚雷施展的咒文因为路人们的干扰而无法击中他。

乔贝尔最后一次回过头说道：

「雪芙儿·阿尔各！你很清楚，趁还没有太迟之前来找我！我一定可以帮助你！」

然后，乔贝尔就像凭空消失般地不见了踪影。




第四章 白蜥
1

凤旅团的重要人物乔贝尔逃出魔法实务局的监狱一事，如野火燎原般迅速在伊欧西卡尔传开来。

「大事不妙喽。传雷一面倒地说是凤旅团的同伙帮了乔贝尔一把……」

奎里德将他拿来伪装成露天摊贩的宽檐帽扔到床上。吉尔达·雷也像奥拉人民一样将长发束起，穿着洗白的衣服跟连靴长裤，不过还是没有奎里德乔装得那么熟练。两人对外人宣称是兄弟，不停转换租赁的房间。

这么做不只因为吉尔达·雷正受到追捕，像乔贝尔这种重刑犯的搜索行动一旦展开，他到市街上去又更加危险。现在只能靠奎里德到外面去把新消息带来给他，吉尔达·雷完全坐困愁城，也越来越焦躁不安了。

「而所谓凤旅团的同伙，好像就是雪芙儿·阿尔各跟埃梅·巴吉尔。」

吉尔达·雷忍不住站了起来。「胡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人让乔贝尔逃跑？」

「看来是呢。已经写在魔法实务局的公报上喽。」

奎里德将公告复本递给吉尔达·雷。上面指称魔法实务局已经将雪芙儿与埃梅视为逃亡共犯拘禁起来，而只要乔贝尔不出面投案，两人就要代他受处决。

「这很奇怪。如果两人确定都是凤旅团成员的话，就算没抓到乔贝尔也可以定罪。」

吉尔达·雷说完，奎里德也同意地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特地刊出这个公告，该不会是为了引你出面吧？」

萨亚雷并没有忘记吉尔达·雷的事。吉尔达·雷觉得把雪芙儿他们卷进这桩麻烦，自己得负很大的责任。

「该不会乔贝尔逃亡这件事，也是为了引我出面的假消息……」

奎里德摇了摇头。「那家伙可是光明正大地从魔法实务局的大门离开喔。目击者高达几十个人。坏就坏在雪芙儿·阿尔各当时也在场。」

吉尔达·雷反复地看了那份公告，思索着萨亚雷的意图。他不认为就算自己出面了，雪芙儿他们就会获得释放。如果他现在被抓，奥拉反而会利用这点进一步威胁多姆奥伊。

再说，他来到奥拉的目的连一半都还没达成。看来要向埃梅打听阿修拉夫皇子使用的咒术大概是不可能了。而他所知有关圣德基尼皇爵家的事情，能派上用场的部分也微乎其微。

吉尔达·雷的脑里闪过了一个想法。之前雪芙儿告诉他的事情中，他想着要去调查看看的事。

「奎里德，你有没有办法散布消息给魔法实务局？」

情报头子挑起了一边眉毛。「什么样的消息？」

「就说乔贝尔藏匿在圣德基尼皇爵家。」

「怎么可能啊！我不是说过，皇爵家连佣人都很团结，收留重刑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传出来。」

「是吗？皇爵家是很特别的存在，就连魔法实务局也没办法随意出手吧？充满谜团这一点势必会招致怀疑。就算是最古老的魔法师家系，也不是不可能脱离生命魔法转而与凤旅团勾结。」

吉尔达·雷相信自己的想法并试着说服奎里德。如果没有里沃的协助，那么这计划就无法成功。

等他说完，奎里德还是挑着眉，看着吉尔达·雷的脸孔好半晌，最后终于扬起有点恶劣的笑容。

「阁下还真是有两把刷子呢。不只利用里沃，还想让魔法实务局替你去皇爵家探个虚实？」

「为了让魔法实务局相信这个说法，我也要行动了。」

只要引起萨亚雷的注意，应该就能延后雪芙儿与埃梅的处分，目前也只有这个方法。如果是那两个人，应该还能够忍受遭受囚禁吧。

吉尔达·雷对自己无力立刻救出两人感到焦躁，也只能这么祈祷。

2

萨亚雷前往拜访位于学都郊外的圣德基尼皇爵家。就算他身为魔法实务局局长，那座大宅的门也不常为他开启。但在这次的事情上，那个高傲的皇爵似乎也不能再让他吃闭门羹了。

对跟主人一样爱摆派头的儒雅管家说明来意，表示魔法实务局的官吏必须搜索皇爵宅邸后，萨亚雷便在会客室等候。这是奥拉国内最豪华的会客室。想到圣德基尼家族所拥有的财产及特权，就会觉得不管身为魔法实务局局长或是总大魔法师，都没什么太大意义了。

而站在这个家族顶点的美少年，过了不久便一脸不悦地出现了。

「找到人了吗？」

显然不愿萨亚雷进行繁文缚节的礼仪，皇爵一来就挡在萨亚雷的前方，看起来就像个没耐心又任性的男孩。在这座宅邸之外，大概只有萨亚雷知道皇爵的这一面吧。

「在下惶恐，但在下不认为这么简单就能找到乔贝尔。」

「那你来干什么？」

「在下有事想来请教皇爵。请问您有跟那名凤旅团的人联络吗？」

「我连回答都不想回答。这种事你听谁说的？是你们认为放走那个罪犯的女孩说的？」

萨亚雷看着皇爵，那因愤怒而充血的美丽眼睛里，摇曳着怀疑与恼怒的光芒。

「您担心雪芙儿的处境吗？因为她是遵照您命令行动的？」

皇勖用力一跺脚。「少套我的话！我跟那女孩毫无关系。」

「可是，您曾特地召她来这座宅邸。」

的确。在博览会上发现这两人竟然认识，让萨亚雷感到不可思议。询问雪芙儿之后，才知道两人是在皇爵为了调查魂源前往萨亚雷研究室时偶然结识的。但皇爵如今仍确实记得雪芙儿·阿尔各，也很注意她。就萨亚雷所知，皇爵分明从不曾关注过家族外的人。

「那是……我一时兴起。」皇爵很明显不耐烦地在有把手的椅子上坐下。

「您会不会也因为一时兴起藏匿乔贝尔呢？」

「你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证据？」

承受了皇爵冰冷的视线，萨亚雷说道：「有人目击一辆雪橇在天亮时分没有接受盘查，便偷偷开离城门。那辆雪橇似乎不是一般的雪橇。」

「上面有圣德基尼的家徽吗？」

皇爵讥讽完自顾自地笑起来。

「不。那是利用白蜥行动的雪橇。」

萨亚雷观察着皇爵的反应。少年突然之间变得面无表情，只是低声轻喃着。

「原来如此……白蜥？」

「您应该也明白，伊欧西卡尔内没有多少店家拥有白蜥。只有要前往『盐沼』才会利用到它。

而「盐沼」就是圣德基尼皇爵家的领土。

学都以西的遥远边境上，冰冻且寸草不生的大地，就是「盐沼」。身为圣德基尼家族的始祖，后来成为第一位魔法师的阿修拉夫·圣德基尼，过去曾是住在那一带的贫穷樵夫。

发现药王树的「白色森林」尽管是生命魔法的圣地，但却无法通过「盐沼」进入。「盐沼」上空的气流跟「大沙漠」一样混乱，疾风船无法飞越。再加上那片被薄冰与泥泞覆盖的广大土地中，四处都有深不见底的沼泽。因此人类无法走进去，普通雪橇上的生命魔法驱动装置太重，进去了也会沉没。能够通过的只有生长在「盐沼」的白蜥，以及打造得较轻巧的雪橇而已。尽管如此还是得视天候状况，是随时会有生命危险的一段路程。

自从七百年前皇爵家族跟药王树一起移居到伊欧西卡尔之后，人们也忘记皇爵领土等同于圣地了。圣德基尼家族身为生命魔法的象征，经常在国事上露面；对国民而言，只要有祭祀假药王树的神殿，以及崇拜美丽的皇爵便足够了。

「既然是人们无法轻易进入的皇爵家领地，那么也很适合藏匿逃犯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白蜥是从这里的厩房带出去的？」

皇爵的视线看着地板，静静地等候萨亚雷的说法。

「在下刚刚已经让人去搜了。」

萨亚雷看见一派平静的对方，魂源却反而染上狂怒的色彩。皇爵的蓝色「水魂」搏动着，「月魂」的白色光芒也越来越强。

「皇爵，这么激动会对您的灵魂造成伤害。」

萨亚雷伸出手，少年吓了一跳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他很快地想用意志力镇静魂源，却没办法顺利做到。他集中意识在「月魂」上，细致的眉心蹙得死紧。

萨亚雷把手放在少年的膝盖上，咏唱起引导魂源的咒文。

「请闭上眼睛，集中意识感觉我的手。」

萨亚雷的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少年的前胸，将他推靠到椅背上。然后将位于锁骨凹陷的「水魂」慢慢引导至肚脐下方。魂源开始往下流动，少年额头上的白光也逐渐变淡。萨亚雷再使劲揉捏少年的小腿，光线便分散到四肢上。少年用力地喘息。

见到少年自痛苦中解放后的缓和表情，萨亚雷想起了雪芙儿。皇爵与多姆奥伊的女孩一样，都需要总大魔法师萨亚雷的魔法。圣德基尼家族获得了药王树守护者的地位，代价是后代的每任当家都会被过于强大的「月魂」所苦。「月魂」是帮助魔法师看见魂源的力量来源，自第一代的阿修拉夫·圣德基尼以来，每任皇爵的「目视魔力」就极为优异。每一个魔法师较强大的灵魂不同，擅长的魔法种类也就不同。而皇爵的眼睛，能看得见连萨亚雷都看不见的植物魂源。也因此，站在皇爵面前，甚至会有自己是浑身赤裸的感觉。

皇爵仍是闭着眼睛问道：「听说那个叫做乔贝尔的人，逃走时使用的法术是『导魂术』，这是真的吗？」

「是，在下亲眼见到了。」

「导魂术」是受到「月魂」所苦的圣德基尼家族为了自己而创造的魔法。因为这方法会让魂源的平衡受到强制性偏离，是对魂源脆弱的人有生命危险的魔法，所以尽管它应该属于禁咒这一类，但只有皇爵家，魔法宝务局也只能默许。

皇爵家的魔法与生命魔法的历史平行发展，因此有部分无法收编在魔法师们为后代创造的魔法中。自萨亚雷就任之后，就致力想要掌握那些谜团。能让过去深藏不露受人崇拜的皇爵，定期在魔法事务局的魔法阵里接受检查，靠的也是他的政治手腕。

「凤旅团一帮人不是很喜欢禁咒？那么创造出相似的方法也不奇怪。」

皇爵苦涩地开口轻喃，萨亚雷也表示同意。

一阵敲门声之后，管家与官吏长同时打开房门。

「搜索完毕。」

官吏长朝萨亚雷行礼后，报告说屋内并没有任何可疑人物，但厩房的白蜥数量不足。在皇爵严厉的视线下，管家也回答道：

「白蜥的数量吻合。官员不可能事先知道我们家饲养的动物数量……」

由官吏长的眼神中，萨亚雷知道他忠实地执行了自己的命令。因为这是萨亚雷的指示，就算数量正确也必须宣称不吻合。萨亚雷开口：

「皇爵，请容许我派搜索队前往您的领土。」

少年的绿色眼眸笔直地凝视着萨亚雷，眼中燃烧着受伤的名誉以及自尊，看起来美得无法形容。

「就算是魔法实务局的军人，要度过『盐沼』也不容易。搜索队的指挥由我担任，我要亲自洗刷污名。」

萨亚雷打从心底佩服。

「您的决心太了不起了，在下没有理由拒绝。」

「编制交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皇爵果决地开口。

「把雪芙儿·阿尔各当人质跟我们同行。」

萨亚雷咀嚼着这项要求。「人质？」

「如果那个女孩跟乔贝尔是串通好的，那么现在跟乔贝尔在一起的，应该是那女孩熟悉的人物。我在博览会之后见过那个男人。如果带那女孩去，应该可以牵制那个男人。」

萨亚雷得很努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惊讶。皇爵所说的人就是吉尔达·雷。那个男人果然是为了调查圣德基尼家才来到奥拉。可是光凭米莉蒂安的报告，无法得知他竟会直接在皇爵面前现身。

萨亚雷不认为吉尔达·雷会为了雪芙儿而放弃使命，可是在乔贝尔这件事上牵扯到吉尔达·雷，就出乎他的意料了。反对与奥拉结盟的多姆奥伊下任摄政官如果接触凤旅团，那萨亚雷就非阻止不可。

「好，那么魔法实务局的精锐部队与雪芙儿·阿尔各就交给您了。」

萨亚雷伸出手，想以握手表达信赖与亲密。

「可是旅程非常坎坷，在下担心皇爵的身体，所以请让在下也随行吧。」

皇爵像有洁癖似的挥开他的手。

「不必。圣德基尼家族至少拥有能照顾自己的魔力。」

高傲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展露对萨亚雷的嫌恶与侮蔑。萨亚雷也眯起了双眼。

过去迎接皇爵到魔法阵时，那种傲慢态度他都忍下了。尽管萨亚雷连神都不信，但还是会尊重圣德基尼一族的地位及特殊的魔力。

萨亚雷低头看着庭院里的药王树。那是象微生命魔法的美丽家族权势的证明。可是跟凤旅团私通的嫌疑，将会摧毁皇爵家对外筑起的高墙。更进一步地，他认为还可以将皇爵从神圣的高处拉下来。

3

乔贝尔逃狱后的第五天清晨，奎里德与吉尔达·雷也从学都出发了。

瓦拉克让两人混入追捕候鸟维生的狩猎民中，代价似乎是高性能的里沃制弓箭与刀剑。这些狩猎民只有冰天雪地的冬天会定居在伊欧西卡尔，当雁与天鹅开始迁徙的春天一到，两人也会离开城市前往西部。

设于西边城门的检查哨到处都贴着乔贝尔和吉尔达·雷的画像，而且也掌握了二十户左右的狩猎民总人数。因此吉尔达·雷与奎里德便扮成因为年纪大而想到首都去定居的老人。到目前为止吉尔达·雷都还能办到。

「可是，检查哨也有能看见魂源的魔法师驻守。就算我们易容，只要看了魂源就能知道我们真正的年龄与性别了。」奎里德说完，拿给他一件锁子甲。

「这个东西呢，在铁环里织进了蛇纹石的石绵，能够隐藏大半的魂源。只要穿上这件，你的魂源看起来就跟行将就木的老人差不多弱。这可是里沃的斥候部队特制的东西。」

正如他所说，吉尔达·雷与奎里德两人都戴上帽子，拉高衣领遮住脸部，驼着背走过看守的黑衣魔法师前方，没有受到任何盘问。眼见竟然能用这种方法对抗魔法师的异能，吉尔达·雷才明白自己的无知。预期感叹多姆奥伊面对生命魔法的无能为力，更要避免的是一味地对魔法感到恐惧。

紧邻带河的学都位于奥拉的正中央，相对而言较温暖且适合居住。可是在北边的那片广大国土。有大半是被冰封且寸草不生的土地。而分别统治那些领土的诸侯们，也只是在那里拥有管理领土内税收的城堡，实质上还是住在学都里，自古以来在那些恶劣环境下生存的人民，也逐渐移居到受生命魔法保护的舒适都市了。因此伊欧西卡尔才成为世上数一数二的巨大城市。

为了要前往那么严苛的西北部，奎里德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与狩猎民一样可以抵御严寒风雪的毛皮外套与斗篷，附防风镜皮革面罩能防止雪地反射灼伤眼睛，岩兔毛皮做成的靴子让他走在冰上也不会滑倒，还有质地厚实，却柔软而伸缩方便的白蜥制手套等等。

吉尔达·雷从没有看过只生活在奥拉西部的白蜥。但他听说瓦拉克与奎里德正是利用那种野兽，使得圣德基尼家蒙上藏匿犯人的嫌疑。

「只要我们到达『盐沼』，就算你不想看都不可能。」

奎里德是这么说，狩猎民们使用的是跟街道上所见没什么两样，有着生命魔法驱动装置的雪橇。可是为了节省身为动力来源的青苔，也为了减轻重量，橇上只载行李或老人小孩。

「这附近的地面还很牢固，可以走。」猎人修勒这么说。

修勒是个混血儿，父亲是里沃人，母亲则是奥拉狩猎民。他常出入瓦拉克的商馆，是能接受吉尔达·雷他们的人。跟奎里德也是旧识，似乎还曾结伴去旅行。

尽管经常迁移的人很习惯接触不同的土地与人们，但同伴之间还是非常团结。像修勒这种出身，立场恐怕就很微妙了。成年男子中只有他没有带妻子同行，他也远离其他不想跟吉尔达·雷他们扯上关系的猎人，与吉尔达·雷一起伴随雪橇行走。

然而修勒也是部族中最优秀的猎人。一出城没多久，看见横越雪原上空的雁群后，他比任何人都要早做好工作。

猎人们的狩猎方式，与吉尔达·雷所知的狩猎方法完全不同。虽然这个部族也会用弓箭击落鸟儿，但那是次等的方式。最好的技术是活捉。他们将丝线所编织的网子绑在箭上。发射台上有一把比寻常尺寸还大上一倍的弓，横放着固定在台座上。台座能够上下调整角度来对准目标。

一望无际的灰白色雪原以及相同颜色的天空下，黑点般的飞雁队伍横越上方。修勒将两座发射台展开成扇形排列，瞄准目标后同时射出两支箭。两支箭上分别绑着网子，随着箭飞往不同的方向，网子也顺势展开。成群结队的飞雁随即被这两张网所捕获。

「十三只！」

在收回跟着网子一同落地的飞雁前，修勒得意地报告数量。其他的猎人也四、五人一组操作发射台，但都会打散雁群，没办法一次捉到那么多只。

「十二只吧？」

吉尔达·雷说完，奎里德也打趣地说道：「来打赌吧，我也赌十二只。」

两人帮忙捡回之后算了一下，果然是十二只。刚刚一支箭掉在地面时反弹了一下，一只雁就趁隙逃离网子了。蹲在发射台后的修勒没有看见，但吉尔达·雷则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看着别处的奎里德能在瞬间数出正确数量，也令他佩服不已。从旅途一开始，奎里德虽然看似惬意，却时时都在注意周遭动静。多姆奥伊近卫骑士团里最优秀的侦察官，都还远远不及奎里德。

修勒沉思地摸了摸尖尖的下巴，长下巴上留了箭头般的胡子，奎里德老开玩笑说他就是用那胡子去瞄准目标。

「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之后，修勒教了吉尔达·雷如何操作发射台，也让他加入狩猎的行列。

修勒已经饲养捕捉到的鸟儿很长一段时间了。一般认为像雁这种野鸟很难驯养，但靠着这个部族传统的饲养法，能将它们当成家禽绑在橇上一起行动。看各自雪橇上绑着几只鸟，雪橇主人的实力也就一目了然。鸟类在夏天可以当新鲜的粮食，也可以当活生生的商品用来准备过冬。

到了第三天黄昏，奎里德从侧边跑近利用雪橇前进的一行人。

「吉尔达·雷，你看那边！」

在北边的地平线上，可以见到很像雪橇的影子。从这里看过去，大小不过像蜘蛛在地上爬一样，因此若奎里德不指出来，根本就不会发现。想来应该是追兵了。

修勒给部族带队的人打了信号。「改变前进方向，进入那座针叶林。」

虽然称之为森林，树木也很分散，看起来无法藏匿整个部族。尽管如此，在一片平坦的雪原上除了这座白雪覆盖的树丛之外，也没有其他能躲藏的地方了。

「我留在这里。你们跟部族进去。」奎里德说完，吉尔达·雷立刻停下脚步。

「我也留下来。」

「这里交给奎里德老板就好了！」

修勒推了推两人的雪橇催促吉尔达·雷，但吉尔达·雷说什么也不肯走。如果要在这里阻止追兵，那就是吉尔达·雷该做的事情。

「如果你这么想留下来，那就要照我的话做。」

奎里德将雪橇交给其他猎人后，开始在雪地挖掘，并躺进挖好的洞里。吉尔达·雷也照做，并打算拔出系在腰上的剑，但被奎里德按了回去。

「把会发光的东西收起来。」

就在部族进入树林之际，刚刚还像蜘蛛大小的雪橇已经近得可以看见橇上的人了。两辆雪橇前进速度很快，应该是侦察队。奎里德只稍微抬头，静静地看着一切，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就算期待对方完全没发现到就这么回去，看来也不太可能。两辆雪橇直直地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别动！」

就算近得可以听见雪地的沙沙声，奎里德还是按着吉尔达·雷的肩膀将他押在地上。突然间声音停止了。他缓缓地抬起头一看，只见雪橇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住。此时某个巨大白色的东西突然逼近了他的眼前。

吉尔达·雷反射性地想要跳起来，但是已经太迟了。那个白色巨物已经爬到他身上，开始闻起他身上的味道。他打横望去，只见奎里德也遇到相同的事情。那是一只体长比他们还要大三倍的巨大蜥蜴。尽管几乎被巨蜥压在背上的体重给压垮，但因为奎里德一动也不动，所以吉尔达·雷也只能任其宰割。一头嗅完了之后，轮到下一头巨兽出现，确认似的踩在两人身上。

巨兽的体型虽然像蜥蜴，但全身披的不是鳞片而是柔软的羽毛，跟任何吉尔达·雷所见过的野兽都不像。又短又弯曲的腿部前端，是带有蹼的脚，跟奎里德给他的手套一样内侧长有毛皮。这些蜥蜴全都是白色的，就算走在雪原上，如果不靠近就根本发现不到。

「可以起来了。」

有道不属于奎里德的声音说话了。奎里德站了起来，朝停在白蜥群另一侧的雪橇扬起手。

「嘿，潘札、科娜，好久不见啦。」

雪橇上各自坐着一男一女。两人的服装跟狩猎民没什么不同，看起来比奎里德稍年长些，相似的脸孔让人马上就知道他们是兄妹。

「奎里德，这是你的同伴？」

奎里德点点头，露出有些恶劣的笑容。

「抱歉吓着你啦，但要接近这些家伙，得有好的开始才行。」

他口中的「这些家伙」指的是白蜥。数一数共有八头，现在正各自将脸鼻探进雪地上挖的洞里，将长长的舌头伸进去舔食泥土上生长的青苔。

叫做科娜的女子从喉咙发出了声音，白蜥们便纷纷放弃觅食来到女子身边。

「这招只有这对兄妹办得到。」

奎里德一夸，科娜就害羞地躲到哥哥背后，看来两人都是内敛又寡言的人。

「它们已经记得你们的味道了，所以会让你们搭雪撬。」

哥哥潘札说完，重新将雪橇的拖曳装置安在白蜥身上。两辆雪橇前各有四头排成一列的白蜥拉动。雪橇上并没有生命魔法的驱动装置，座台比较宽松，底盘宽度比城里的雪橇还宽，是用干苇草束所编成。因为草的茎部塞满含有空气的绵，所以非常轻盈。

两兄妹比吉尔达·雷两人还早通过伊欧西卡尔的城墙，在引开魔法实务局的注意之后，绕过北边的道路来到这里。正因为他们两人能自在地使用白蜥，所以成了非常好的诱饵。此外，眼前就是通往「盐沼」的路，不靠这种雪橇根本无法前进。

奎里德跟吉尔达·雷将雪橇架到部族躲藏处，将行李移到新的橇上。

「部族要从这里往南方去，我们就跟他们在这里分手了。」

只有修勒将自己的行李堆到雪橇上，而在不惊动白蜥的状况下，将之前所捕获的雁群装进笼子后，绑在离雪橇后方一段距离的地方。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

修勒跟两兄妹打了声重逢的招呼，然后等待奎里德的指示，奎里德也视为理所当然，这些该不会都是瓦拉克总督的指示吧。吉尔达·雷开口问道：「你曾进过圣德基尼皇爵的领地吗？」

「是有到过『盐沼』的周遭。我好歹也是情搜人员，得通晓很多事才行。」奎里德悠哉的态度还是没变。

「不过我倒是没深入到『白色森林』。那里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到达的地方，就算有这些家伙的帮助还是很危险。

吉尔达·雷环顾了一下修勒等三人。

「你们真愿意冒这些险吗？只为了多姆奥伊人？」

「我们不是为了你，是奎里德·曼斯顿要我们这么做的。」

修勒回答完，兄妹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都强烈地相信奎里德，也对这份工作有全盘的觉悟。瓦拉克与奎里德的目的无论是什么，让他们做到这种地步的理由一定就在圣德基尼皇爵家的领地中。

既然如此，吉尔达·雷也深信这条路一定没错了。

4

雪芙儿自从在魔法实务局大厅昏倒后，便被监禁在研究大楼的病房里，受到魔法师的看管。

就在她为至今最严重的头痛与思心所苦的这段期间，她与埃梅都成了帮助乔贝尔逃狱的共犯。等雪芙儿终于能够起床时，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埃梅现在怎么样了，她也就一直担心埃梅是不是会被带到比那个研究室还糟糕的地方。

唯一让雪芙儿感到安慰的是米莉蒂安每天都来见她，也不断说自己相信雪芙儿的无辜。尽管米莉蒂安总是希望雪芙儿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只有雷阁下托她调查石头这件事，雪芙儿不能说。没有机会跟埃梅说话，说不定还是好事。虽然她不愿意去想，但如果埃梅被拷问的话，她肯定瞒不下去。

「雪芙儿·阿尔各，萨亚雷局长要见你。」

当她被监禁到第八天时，一脸凶恶的职员前来通知她。她就在不明所以的状况下被迫换上棉质衣衫，搭上了雪橇。雪芙儿有所觉悟自己也会受到拷问。

雪橇开到伊欧西卡尔西边的城门。城门前身穿黑色军服，身形笔挺的士兵们，排列得跟骨牌一样整齐。雪芙儿被带到指挥官面前，才察觉指挥官竟是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皇爵。萨亚雷则像个影子般站在皇爵身旁。

萨亚雷穿着平常那套黑色的长袍，而少年身上则不是优雅的起居服，取而代之的是绣着银线的黑色厚质上衣与长至大腿的黑色长靴。再披上一件以纯白毛皮当内衬，有衣颁的披风。皇爵连开场白都没有就直接说道：

「雪芙儿·阿尔各，你现在立刻跟我从伊欧西卡尔出发，帮助我逮捕乔贝尔，知道吗？」

「去哪？您知道乔贝尔在哪吗？」

「住口。别以为你有资格发问。」

在皇爵语气严厉的斥责下，雪芙儿不由得开口恳求。

「请让我见埃梅一面。如果埃梅也一起，我就去……」

萨亚雷在一旁开口了。「埃梅·巴吉尔由我监视。他的魔法太危险了。」

「才不危险！你们误会了！是我自己跑去想见埃梅，乔贝尔会逃走的责任也在我……」

「没错，所以你要负起责任。」

皇爵用马鞭指着雪芙儿，然后指了指她身后。雪芙儿一回头，只见埃梅双手反绑，被军队拉着。他的脸色因疲劳而阴暗，额头上有个严重的伤口，上面还有血迹半干的结痂。

「埃梅！太过分了！怎么可以……」

雪芙儿飞奔至他身边后，埃梅以红肿眼皮下的黑色眼睛将雪芙儿看了一遍。

「幸好你没事……」

萨亚雷说道：「你的魂源无法承受拷问的咒文，所以他才会代你受过。」

「怎么可以……」雪芙儿呻吟。

「如果你不协助我们，巴吉尔就要接受惩罚。这点你要明白。」

埃梅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些人不只是要追捕乔贝尔而已。他们认为，其实雷阁下也跟那家伙在一起……」

雪芙儿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跟他有什么关……」

「吉尔达·雷在多姆奥伊打算暗杀圣德基尼皇爵的侄子但失败了。他与乔贝尔同罪。」

萨亚雷这么宣告的时候，灰色的双眼中浮现了残酷的喜悦。

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雪芙儿就被带离埃梅身边，塞进没有窗户的箱橇里。皇爵抬起一只手臂，士兵见状一致举起单脚一跺。

「出发！」

鼓笛手吹奏起非常哀伤的进行曲，城门在发出沉重的转辙声后轰隆隆地开启，被挡在门外的寒冷西风瞬间灌了进来。

雪芙儿所搭乘的雪橇背向太阳，朝着金属灰的天空开始前进。

5

这时，多姆奥伊传出了阿修拉夫皇子染上急病的传闻。

奥拉大使卡莎伯爵夫人每晚举办的宴会停办了，而且皇子从奥拉带来的四名魔法师，也突然从都城里不见人影，因而引起了一阵混乱。

对于他们所带来的令人惊奇的生命魔法，边境国家多姆奥伊的所有人都着迷不已。最年长的魔法师托亚展现了将沙漠变成农田的魔法，让农夫们又惊又喜。托亚加快了沙漠中地衣类植物与仙人掌的生长速度，还原它们的魂源使土壤变得肥沃。此外，在疾风船的气囊上用来燃烧苔藓的魔法阵，索金魔法师也传授给农民，让他们能为农耕机具与船只加上动力。伊斯魔法师治好了让多姆奥尔湖的渔夫感到困扰的恐水病，被沙漠粉尘引发的肺病所苦的人们，则被诺西克魔法师治愈了。

当阿尔多哥国王与王妃去探望已被他们视为亲生子的阿修拉夫皇子时，托亚魔法师必恭必敬地对两人说道：「皇子只是有些过于劳累了。因为从寒冷的奥拉来到多姆奥伊的沙漠，所以才会这么耗费体力。虽然这种程度的不适皇子也习惯了，不过还是要稍微静养一阵子。」

皇子安静地躺在从故乡运来的特制床铺上。那个床上刻有为了阿修拉夫皇子而造的魔法阵，为了保护那柔弱的身体，也算穷尽了各种秘法。

幼小的希妲王女摇摇晃晃地走近床铺，美丽的皇子温柔地伸手握住了眼前胖胖的小手。

「可爱的公主，只要我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什么好担心喽。」

尽管皇子的脸色一如往常，呈现既安稳又几乎透明的雪白。但在国王与王妃的眼中，他的身影却与剐过世不久的梅比多尔杜王子重叠，让他们心痛如绞。

国王发布公告，要国民祈祷皇子尽快痊愈。卡莎大使也公布命令，表示在皇子的身体痊愈之前，魔法师暂停到城里服务。

人民对于只能稍微窥得一隅的生命魔法所带来的恩典感激不已，并且热忱地祈祷着。

◎

吉尔达·雷的养父马克西姆·雷在葛雷斯家族的帮助下，藏身于多姆奥尔湖畔的渔村里。

他相信吉尔达是无罪的，为了等待他回来并看清局势，他与家臣分开，老迈的身躯乔装成渔夫混在平民之中。尽管洗刷儿子的罪名也是他的目的，但忠诚坚定如他，就算被拔除了摄政官的地位，仍是非常担心祖国多姆奥伊与阿尔多哥王室的未来。

来自奥拉的其中一名魔法师，以生命魔法为渔村所带来的影响，他也全都看在眼里。渔夫们醉心于魔法阵所创造的动力，争相让自己的渔船也能拥有，这点无可厚非。他们平日过于严苛的劳动因为生命魔法而会变得有多轻松，现在他也跟渔夫们一样感同身受。

不同于政治上面对奥拉的危机意识，国民的确很需要生命魔法。身为摄政官时无法亲身体会的事，老人现在终于懂了。

因为阿修拉夫皇子的急病，魔法师不再到村子里来，渔夫们的不满也逐渐爆发了。很显然其他魔法师服务的地区一定也会出现这种情形。

一旦人们认识了生命魔法，就不可能回去过不靠魔法的生活了。当人民开始认为位于边境的俭朴生活非常不便，就会对不能给予生命魔法的国家感到不满。奥拉将魔法师送来多姆奥伊的目的，想来也是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阿修拉夫皇子与四名魔法师说不定已经达到目的了。未来，单纯地敌视奥拉，并且一味阻止生命魔法的流入，将不再是多姆奥伊的方向。

老臣现在只希望能与儿子讨论，一起想出解决之道。




第五章 盐沼
1

早在到达第一次的驻扎地之前，雪芙儿的胃里就已经没东西可吐了。

吐得太累，她好像也睡了一会儿。直到脸颊上感受到冷风吹拂而醒过来，只见因酸腐味而皱着眉头的士兵，正打开箱橇的门察看。

雪芙儿央求士兵给她一些新鲜空气后，几乎爬着下橇，摇摇欲坠地蹲在地上。

「雪芙儿！啊，太可怜了……」

穿着红色外套，波浪卷发像短披风般披散在肩膀的女孩，将雪芙儿拉了起来。有瞬间，雪芙儿还认不出对方是谁。

「米莉蒂安……？你怎么会在这……」

「萨亚雷大人送我来的。他说你一个人一定很不安。」

士兵因米莉蒂安的美貌而着迷不已，比起她穿制服的时候，现在看起来更像真正的贵妇。雪芙儿安心的眼泪夺眶欲出，紧握住米莉蒂安的手。

四周是黄昏下一望无际的雪原，刺骨的冷风不断地吹袭而来。而伊欧西卡尔到底在哪个方向，雪芙儿也弄不清楚了。如果她不用力合上下巴，牙关就会闭不紧，呼吸的时候也得小心翼翼不让肺部受寒，否则就会立刻咳起来。她在学都从未尝过这种寒冷。

士兵们将箱橇停成圆形来避风，各自搭起了白色的帐篷，开始准备食物。米莉蒂安一副熟悉的样子，带着雪芙儿来到其中一座帐棚。

「这是我们的帐棚喔。」

搭起这座帐棚的士兵们都高兴地看着米莉蒂安并打算帮忙。雪芙儿环顾了四周，只见搜索队中除了她与米莉蒂安之外没有其他女性。在到达这里的路上，米莉蒂安似乎已经跟士兵们相处得很熟了。

「请在用餐前去一趟皇爵殿下的帐棚。」

从箱橇一路跟着她们的士兵说完，米莉蒂安便安抚露出防备样子的雪芙儿。

「别怕，我跟你去。」

皇爵的帐棚比起其他帐棚还大上三倍，非常豪华。士兵掀起绣有药王树家徽的垂幕，穿着雪白长袍的男子走了出来。

雪芙儿发现对方是在那个庭院中对自己施咒的驾驶，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驾驶说道：「皇爵殿下要见的人只有雪芙儿·阿尔各。」

米莉蒂安走上前说：「我是奉萨亚雷局长之命照顾雪芙儿的人。」

「皇爵殿下知道。」

魔法师驾驶面无表情地推开米莉蒂安，只拉着雪芙儿走进帐棚，米莉蒂安还想要抗议，雪芙儿抢在驾驶还没咏唱起咒文之前，飞快地低声说：

「米莉蒂安，我没事……等会儿见。」

事实上，光是要低下头穿过垂帐，就让她再度被头晕所袭击，所以她还是停下脚步一会儿。米莉蒂安随着士兵离去时，频频回头张望。

帐棚内很宽敞，甚至还有大床以及铺着柔软坐垫的宝座。圣德基尼皇爵坐在宝座上，三名穿着跟驾驶相同的男子，就站在宝座后面。雪芙儿再度感受到少年给人的印象已经不同了。

身穿镶上一排大颗银扣的黑色军服，脚上穿着黑色长靴的外表虽然华丽依旧，但初见面时那种不安定的少年身影已经消失，全身仿佛罩着一层冰冷坚硬的铠甲，给周围极大的压迫感。

改变最多的就是眼神。原本似乎有些哀伤的绿色眼眸中，那种光芒也消失了，现在散发着仿佛是眼底发出的严厉视线。

皇爵命令站在一旁体格魁梧的壮年军官：「辛苦了，巴拿巴男爵。你可以下去了。」

男爵瞥了一眼桌上准备好的食物。「是。那么有关明日行军的讨论……」

「明天应该会起风。先把雪橇准备妥当，等天一亮就立刻出发。一切都遵从我部下的指示，彻底执行。就这样。」

巴拿巴男爵瞪视穿着雪白长袍的四个人，四人全都若无其事地承受他的视线。

「是……」

走出去的男爵很明显是动怒了。男爵是这个搜索队的指挥官，原本似乎打算跟皇爵共进晚餐。

「雪芙儿·阿尔各，坐。」

皇爵指着坐垫，雪芙儿连反抗他的力气都没有，摇摇晃晃地坐了下来。

四名部下各自口中喃喃自语着，接着帐篷内变得更温暖，餐点也开始冒出热气。原来这些人都是魔法师。最年长的两人——托亚与伊斯脱下皇爵的军装，服侍他换上起居服。最年轻的诺西克驾驶以及次年轻的索金，准备好热茶与红酒。但这四人似乎并不打算一起用餐，只是沉默地站在餐桌旁低头看着雪芙儿。皇爵完全不当这些人在场似的说话了。

「雪芙儿·阿尔各，你明天开始搭乘我的雪橇。至于晚上，如果你想跟那个萨亚雷的爪牙一起过也行。」

「我……搭那个箱橇就可以了。」尽管她想起那辆箱橇就怕，但无论在行军途中或晚上，要她一直承受现在这种监视，她也敬谢不敏。

「箱橇会留在这里。一半的部队也要留下来驻扎。此外，罪人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才不是罪人。」

「是罪人的共犯。」

雪芙儿大怒。「雷阁下也不是罪人！你们全都错怪他了！」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少年显得兴致勃勃，雪芙儿因而谨慎了起来。少年想从雪芙儿身上打听雷阁下的事情。「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可是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还要了解他。无论他有什么理由，都不可能去杀害小孩子。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阿修拉夫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他是皇子。雷是下任摄政官，抬出为国为民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肯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像萨亚雷一样，权力者就是这种生物。」

皇爵毫不客气地说道。尽管雪芙儿很讶异皇爵会这么批判萨亚雷，但她的怒气仍无法平复。

「你自己不也一样！就因为你是奥拉最高位的人，才会对埃梅做出那么过份的事。而且还让皇子殿下与希妲王女结婚，打算控制多姆奥伊。」

皇爵瞪着雪芙儿。「控制？我没有！那是萨亚雷跟议会决定的事。他们大概认为只要那里有圣德基尼家的血脉，就可以视为奥拉领土了。明明就不可能生得出孩子……」

说到一半，皇爵突然闭上嘴，因为托亚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皇爵仿佛挨骂般地撇过头，雪芙儿则看着托亚等人。这些随侍看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紧迫盯人地低头看着两人。

皇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所谓圣德基尼家族，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离权力太远了……」

皇爵的绿色眼眸突然闪烁不定，浮现了那种哀伤的色彩。

雪芙儿有些不知所措，他让自己觉得好像说得太过火了。皇爵缓缓地伸出手，碰触雪芙儿的额头。那只手冰冷得让她不由得一颤。

「你跟我对萨亚雷而言都是相同的。我从他看你与看我时的魂源流动就知道了……」

因为少年声音里的那股绝望，让雪芙儿无法挥开皇爵的手。魂源静静地自皇爵的指尖流向她，消除了雪芙儿的晕眩与恶心感。并不像萨亚雷或其他魔法师那样，会令她感到不愉快。不同于皇爵高傲的言行，是清澈且一点也不强硬的魂源。

雪芙儿的视线一变得清晰，就几乎要被皇爵的眼睛吸进去。毕竟身为魔法师的皇爵，也能看得见雪芙儿的魂源。她这才明白之前她不曾意识到，在那双眼睛内令人不可思议的光芒，也是因为如此。

「皇爵殿下，您该休息了。」

像影子般站在一旁的托亚开口说话，让皇爵跟雪芙儿回过神。

皇爵的双眼再度恢复冷硬，对雪芙儿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似乎很相信吉尔达·雷，那么你有拜托他帮你找『药王树之石』了吗？」

问题大出雪芙儿的意料之外。她的确有跟雷阁下提过关于「药王树之石」的事，但是发生了太多事情，她连这点都忘了。

「我根本……没拜托他任何事。」

尽管她这么回答，但语气中的踌躇让她觉得皇爵还是有所怀疑。而雪芙儿又再度感到疑惑。

雷阁下想要调查的那块白色石头，是否跟药王树有关呢？若真是如此，那么就算雷阁下没有跟乔贝尔在一起，他前往圣德基尼皇爵领地一事，说不定是真的。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石头，那来替我侍寝会是最快的方法。」

皇爵突然说出露骨的邀请，让雪芙儿吓了一跳。只见皇爵笑得恶劣，她才发现自己又被愚弄了，于是装作没听到并站起身。

「米莉蒂安还在等我，请容我先告退好吗？」

没人阻止她，不过皇爵仍在她身后嘲弄道：「如果你改变心意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雪芙儿迅速地走出帐棚，垂帐随着她的动作飘落下来。

2

一旦跟米莉蒂安独处，她才知道自己仍没办法放松。因为米莉蒂安一直劝她别再包庇雷阁下，要她把一切说出来会比较轻松。

雪芙儿愤然地反驳道：「那么如果有人说了萨亚雷大人的坏话，米莉蒂安会立刻相信吗？」

「才没有人会说萨亚雷大人的坏话呢。他可是总大魔法师喔。」

雪芙儿突然想着，自己该不该将她与皇爵之间的对话告诉米莉蒂安。

萨亚雷只不过是将不会批评他的人留在身边而已。雪芙儿认为会这么做的人，才真的很可怕。其实雪芙儿也很讨厌萨亚雷，只是米莉蒂安不知道而已。

可是米莉蒂安又说：「会批评萨亚雷大人的人，都是因为嫉妒他的地位跟能力，这点我很清楚，萨亚雷大人是孤独的。」

米莉蒂安好像在揭露什么重大秘密般压低了声音。

「他是妾室所生的孩子。他的父亲虽然是一名议员，但因为没有其他子嗣，所以把萨亚雷大人当作嫡长子一样来教养。我想他应该也吃了不少其他家族成员的苦头，所以对于像我这样的孤儿，他才会愿意给我受教育的机会。」

这件事雪芙儿之前也听过。但她同时也听说现在萨亚雷的亲戚占据了议会多数，权势之大几乎难以想像。

雪芙儿还是比较旧情身为孤儿的米莉蒂安，也不想贬低她勇气可嘉的倾慕之情。

「萨亚雷大人也帮助了雪芙儿啊。如果不是那样，我也不会在这里吧？为了萨亚雷大人，你还是跟我说真话吧。」

米莉蒂安不是为了雪芙儿，而是为了萨亚雷才会待在这里。她想起皇爵说米莉蒂安是「萨亚雷的爪牙」这件事。

也因此，雪芙儿紧闭着嘴不发一语，任由帐棚内充满着尴尬凝重的气氛。

士兵们为米莉蒂安布置的床铺虽然很舒服，但某个想法充斥在雪芙儿脑中让她无法成眠。她待在箱橇里的时候也一直烦恼着那件事。她怕吉尔达·雷被乔贝尔的魔法控制了，除此之外，那两个人没有任何理由会一起行动。

如果那名骑士再度落入凤旅团的手中……搞不清是恐怖想像还是恶梦的画面一一浮现脑海，让雪芙儿陷入无止境的不安中。这都是因为雪芙儿给了乔贝尔逃狱机会才会如此。为了阻止乔贝尔，她很庆幸自己被带来搜索他的行踪。这么一想，雪芙儿为了储备体力，还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3

随着朝阳升起，行军再度展开。

雪芙儿从没见过的白色巨大野兽，让人用绳子绑起来拉橇。这些巨兽前一个晚上都集中在驻扎地外，所以雪芙儿没看到。

这种野兽闪亮亮的大眼睛，还有胖胖短短的脚，看起来有点滑稽让雪芙儿颇为喜爱。明明整体看起来姿态非常优雅，但长长的身体随着短腿移动而左摇右摆，看起来就好像跑错场地的舞者一样。野兽平坦的肚子贴着雪地却不会冻伤，这点让雪芙儿感到很神奇。不过她立刻知道为什么野兽的脚会那么短了，那是为了尽可能不要承受雪原上吹拂而来的冷冽寒风。

帐棚与支柱在雪橇上重新组装，变成帆柱与风帆。雪芙儿仔细一瞧，发现雪橇本身就是帐棚的侧架与地板架组装而成。所以行李才会那么少，雪橇也才会像小舟一样轻巧。正如皇爵所预料，刺骨的冷风斜斜地吹拂而来，风帆蓄积了风力，让雪橇飞也似的前进。

雪芙儿坐在皇爵的雪橇上，那是最大也是最安稳的雪橇。米莉蒂安所搭乘的男爵的雪橇，被风吹得经常倾斜摇晃，害米莉蒂安不时开口尖叫。另有二十辆士兵们搭乘的雪橇更小，似乎不停地在地面上弹跳。

雪芙儿发觉皇爵偶尔会咏唱咒文以驾驭雪橇，在行进的时候，皇爵都专心地这么做所以也不太理会雪芙儿，让她比想像中还轻松不少。也觉得自己幸好没有跟米莉蒂安共搭一辆雪橇。

另外四名魔法师分别跟男爵或其他军官共乘雪橇，似乎也跟皇爵一样利用咒文操纵风帆。雪芙儿一看就知道士兵们一点也不习惯操作这种雪橇。如果皇爵没让她共乘，她现在可能就坐在其中一辆上面，然后凄惨地吐个不停了。昨天皇爵也是什么都没说就治好了雪芙儿的头晕。这些事都让她搞不清楚，皇爵的性格到底是温柔还是恶劣。

白色巨兽们以不亚于雪橇的行进速度奔走着，在飞逝而过的雪原与银色天空为背景下，整齐画一的行列有如流星般美丽。雪芙儿昨天一直被关在箱橇中所以看不到任何风景，但眼前的壮大美景让她觉得丝毫不逊于寨亚的冰河。雪原上吹拂的风雪宛如晶莹闪烁的宝石般飘落。只是与这美丽光景相违背的，是刺痛肌肤的锐利冰晶。还不到半天，稍微露在袖口及帽子外的一点点皮肤，就已经变得粗糙剌痛。她总算知道昨晚米莉蒂安那么认真在身上擦些什么了。

「这么一来，很快就能追上那些人了。」

巴拿巴男爵坐在并行的雪橇上，心情愉悦地向皇爵说道。雪芙儿突然想到，他们只要前进得越快，就越有可能追上雷阁下。

仿佛感染了雪芙儿的不安般，正奔驰在男爵雪橇另一侧的雪橇突然一个不稳地倒下。被抛出去的士兵们惊叫着，连带惊动了白色巨兽，它们乱了秩序并开始奔跑。其中好几头撞向男爵的雪橇，男爵跟米莉蒂安慌忙捉紧橇上的行李。

怒吼与尖叫声此起彼落，除了两辆倒下的雪橇外，其他雪橇前行了好一段路才停住。在最靠近的地方停下的则是皇爵的雪橇。雪芙儿回头看，只见倒下雪橇内的士兵捉住巨兽的缰绳，怒吼着要巨兽听话。士兵们挥舞着剑，刺向巨兽的尾巴。这时，一只巨兽回过头来咬住士兵的脚。

可怕的哀嚎声响起，鲜血在雪地上飞散开来。米莉蒂安则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被咬的士兵捉住野兽强劲的下颚拼命挣扎，脚几乎要被咬断。其他士兵则吓得完全不敢靠近。

接着更恐怖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刚刚逃跑的士兵有两三人不只被雪绊倒，还开始由倒地的地方逐渐往下沉。那里看上去虽然与其他地方一样都是雪原，但雪的下方却不是固体的地面。

这就是「盐沼」。在上古时代，带河比现在还更宽，是以盐水覆盖住大陆的「海洋」的遗迹。火龙与冰龙的战争，将海水纷纷烧干或结冰。曾是海底的泥沙有一半被结冻，一半成了溶解盐水的沼泽，上面则覆盖了好几层的冰雪。传说中，火龙与冰龙现在依然持续在地底作战，因此配合龙的活动，沼泽溶解的部分与结冻的部分也经常改变。

「救命！」

可怜的士兵们拼命扭动上半身想要脱困，但越是挣扎就越往下沉。正当离他们只有两、三步距离的同袍打算伸出援手，双脚却开始跟着往下沉。

「谁都不准离开雪橇！」

坐在男爵雪橇上的索金魔法师大喝。男爵的雪橇上抛出绳索，已经淹没到肩膀的士兵们捉住绳子因而获救，但有一名士兵已经被淹没到头部，连握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稍稍地碰了一下绳索，便消失在雪地中。索金一掌掴向米莉蒂安的脸颊，雪芙儿见状大惊失色。

「你做什么！」

雪芙儿正想飞奔过去，却被皇爵牢牢握住手臂。

「只是要她安静，以免别人听不到咒文。」

不断尖叫的米莉蒂安终于安静下来后，索金咏唱咒文的声音响起，白色巨兽也终于稳定下来。男爵命令士兵扶起雪橇，并让那些被咬的士兵坐上去。男爵的随行兵搭起弓箭对准了白色巨兽，可是他的动作却莫名地僵住停止了。

「你想做什么？」

索金尖锐地质问道。施展缚身咒文的也是他。

「处决那只发狂的野兽。」

男爵回答完，索金面不改色地开口：「不行。白蜥是未来几天的救命绳。只有白蜥能不在『盐沼』沉没且找到前进之路。一头白蜥比一名士兵的命还值钱。」

「可是……！」

男爵瞪着浑身是血的巨兽。其他士兵的眼中也充满对巨兽的恐惧与憎恶。此外也同样憎恨看轻自己性命的魔法师。

皇爵语气强硬地宣布：「我应该说过，我部下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接下来的路程，只要从雪橇上下来就不会有立足之地。你们只要想着死守你们所搭的雪橇就好了，就算有一辆雪橇脱落，其他人也不会伸出援手。懂了吧！」

尽管接下来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但雪芙儿还是能感觉到全队的不满悄悄袭来。

4

当天晚上，米莉蒂安仍害怕得脸色苍白。

「我绝对不要再靠近白蜥了！我真担心明天那个吃人怪兽要来拉我的雪橇！真该杀了它！」

雪芙儿并不这么认为。那是意外，那只白蜥受到惊吓了。雪芙儿在睡前去了圈养白蜥的地方。她担心士兵们会忍不下怒气，趁夜杀了那只白蜥。

大概跟雪芙儿有同样的忧虑，圈养处旁有一名魔法师，是伊斯。正在洒着很像干燥青苔的饵食。几十头白色巨兽聚集在一起的光景非常的壮观。虽然有着跟蜥蜴相同的外形，但却比牛只还大，身上则长着似乎很好摸的毛。因为脚很短，身体还不到雪芙儿的腰部那么高，所以感觉上也没那么恐怖。甚至能跑那么快都让雪芙儿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咀嚼青苔的下巴虽然看起来很强劲，但牙齿是圆的，应该不是肉食动物。

伊斯正在交给矮胖的小个子士兵某个东西，只见士兵将那东西放进火炉中用铁鎚开始敲打起来。尽管魔法师看起来很不容易亲近，但雪芙儿被士兵正在做的事引起兴趣，不由得上前搭话。

「请问，您在做什么呢？」

伊斯认出了雪芙儿，用平板的声音回答了她的问题。

「把嚼口※修好。白天的骚动害它们受到惊吓，连带也咬坏了。」（※通常指塞在马匹嘴巴内的金属器具，与缰绳辔头成套，都用来控制马匹。）

士兵手里的嚼口呈波浪形，两侧都弯曲了。见到铁的表面刻有细小的象形文字，让雪芙儿心下一惊。她想起乔贝尔抢走的那颗白色石头。

「请问，您是用咒文驾驭白蜥吗？」

伊斯点头回答了雪芙儿的问题。「是能安定它们恐惧的咒文。」

大部分的野兽其实胆子都很小。士兵虽然想敲平嚼口，但技术的确没有专业铁匠那么好。那些工具大概是为了磨剑矢等武器而带来的吧。铁片变得扭曲，上头的文字也跟着歪斜了。

「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让我试试看吗？」

雪芙儿问完，那位士兵立即嗤笑出声。「你会做？」

「我在锻冶工匠村长大。如果东西不大，我就做得还不错。我有段时间没有碰铁了，很想试试看。」

似乎也敲得很不耐烦的士兵耸了耸肩，将工具递给了雪芙儿。雪芙儿用铁撬夹住嚼口，再烤一次后细心地用小槌子敲打。在她敲打的时候，忘情地只专注于打铁的手感。等她打好并拿给士兵看之后，士兵也夸赞起雪芙儿的手艺。

「小姑娘，你做得还真漂亮。」

伊斯面无表情地接下嚼口，喃喃念起咒文。刻在嚼口上的文字发出蓝光，完好地连结在一起。其中一头白蜥从同伴中走出来张开嘴巴。这头白蜥的下颚毛发还有红色的污渍，士兵见状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伊斯则毫不犹豫地将拿着嚼口的手伸进它的嘴巴，让它咬住嚼口。

「白蜥的两颊部分有『水魂』。『水魂』掌管恐惧及愤怒等情绪，所以要让咒文在这里起作用。」伊斯轻柔地抚摸着白蜥露出嚼口的两腮部分。

「可以也让我摸一摸吗？」

雪芙儿一伸出手，土兵的神情惊疑不定，但伊斯只是沉默地按着嚼口空出一个位置给她。雪芙儿试着去抚摸靠近伊斯手掌下方的兽毛。

「不可以害怕。恐惧的波动白蜥会感受得到。」

雪芙儿感受着指尖上细微的震动。伊斯静静地凝视雪芙儿。

「那是白蜥的魂源流动。」

雪芙儿想起她曾靠着乔贝尔的魔力，让她看到自己的魂源流动所散发的光线。伊斯又说：

「你的魂源虽然混乱，但比一般人还强劲。尤其在你的『水魂』四周。或许因为如此，虽然不如魔法师，但你还是能感觉到魂源。」

雪芙儿的「水魂」与「土魂」都是从梅比多尔杜王子身上所得来的。从那之后，雪芙儿就能够看清楚远处快速移动的事物。可是刚刚的感觉，并不是用双眼去看，而是更微妙且细微的东西。而她就是知道，刚刚的感受与当时的光线是相同种类的东西。

那很像在炼钢之际，用指尖去确认烧过的材料的感觉。只要抚摸被水瞬间冷却的表面，内部烧灼和铁质如何交融，雪芙儿透过触感与热度就能明白。

她模仿起伊斯，也去摸摸其他头白蜥的两颊。白蜥除了吃饵的时间外，似乎都一直要咬着嚼口。雪芙儿觉得这样有点可怜，不过伊斯摸了摸它们的两颊后，白蜥会因为魔法而陶醉地闭上眼睛。它们的眼睛是最像蜥蜴的部分，黄髓石般的虹膜以及纵长的瞳孔被瞬膜缓缓盖住的样子，让在一旁看着的雪芙儿都快忍不住被咒文所影响了。

咏唱咒文的伊斯好像在唱摇篮曲般，令人感受到他面无表情下的温柔。雪芙儿察觉到伊斯眼中有着类似皇爵的光芒，进而一想，两人连瞳孔的颜色都很相似。

「您……是不是跟皇爵有血缘关系？」

问题太过唐突，雪芙儿遭到伊斯冷冷的一瞥。

「在皇爵家服侍的每个人都是如此。」显然这似乎不算什么秘密。

最令雪芙儿吃惊的是在那之后，那名士兵将锻冶的工具送到雪芙儿的帐棚内，士兵的名字是萨古，连能用来当原料的铁块都一并给了雪芙儿。

「这是皇爵殿下的命令。如果还想要更多铁块当玩具，就来找我拿。」

尽管雪芙儿因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逃不过皇爵的眼线而感到不悦，但这的确是令人感激的礼物。虽然惹得米莉蒂安不太高兴，但只要在睡前挥动铁鎚，不仅能够暂时逃避烦心事，也可以不被恶心头痛所困扰地好好入睡了。她觉得铁或许真的拥有与生命魔法相关的力量。

5

隔天早上，雪芙儿见到那名被咬伤腿的士兵能够正常走动了。

在全队同袍的注目下，士兵走到皇爵面前曲膝下跪。

「圣德基尼皇爵殿下，非常感谢您亲自施展秘法。小人愿当您的下属，完成您所交代的一切任务。」皇爵只是阴郁地点点头。

圣德基尼皇爵的魔力就这么呈现在雪芙儿与所有士兵的眼前。士兵们尽管对白袍魔法师还是有些反感，但对皇爵家产生的畏惧却让他们的印象更为深刻。

雪芙儿为了锻冶工具向皇爵道谢之后，皇爵看着雪芙儿污黑的指甲说道：

「继石头之后是铁。你想要的东西都很奇怪呢。」

「您想要的东西难道都不奇怪吗？」

雪芙儿反问时并没有特别的意思，但皇爵又再度如同探测雪芙儿的魂源般凝视她。

「……你有时候，还真的很令人不悦。」

自己好像莫名地又惹皇爵生气了。皇爵偶尔会突然生起气来或态度恶劣，不过雪芙儿已经习惯了。自从这个行军队伍出发后就气质丕变的皇爵，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恢复成原来那名少年，雪芙儿也比较喜欢他这个面貌。

「就算女孩子擅长打铁很奇怪，我也没有其他专长了。自从我来到奥拉，就学了很多该怎么当淑女的课程，但全都没有意义。只会让我更不知道未来我该怎么样才能生存下去。」

雪芙儿喃喃自语说着，出乎意料地皇爵竟回应了她：

「如果你知道了，就会按照那样生存下去吗？」

「我希望如此。像您就拥有很棒的魔法师才能，所以我想您没有什么好迷惑吧。」

「生命魔法又算得了什么！」皇爵像个孩子一样，不悦地撇过脸。

就像那名士兵一样，雪芙儿也是因生命魔法而得救的其中一个人。明明就拥有能够救人的力量，难道还会有人感到不愿意吗？看着皇爵的侧脸，雪芙儿想着或许的确是有吧。

「那么，如果您没有了魔力，会想要做什么呢？」

「无聊至极。想这种事毫无意义。」

这句话令她感到莫名的寂寥，因为雪芙儿就经常在想这种事。她会来奥拉是因为不想回到阿尔各村。在村子里，光是雪芙儿想当锻冶工匠这件事，就会害全村笑掉大牙。除了涅乌特司，没有人会认为雪芙儿能有什么用处。就算她不愿意按照父母与伯父的意思过日子，但她也没看过世上有女性锻冶工匠，所以她没自信自己是否能做到。尽管如此，光是能整天为这种事想个不停，就已经很好了吧。

多姆奥伊的希妲王女，还有阿修拉夫皇子，都在年幼得还没开始考虑自己的生活方式之前，就注定要扛起王室的重担了。每个平凡人，每天都要被赚取粮食的枷锁所绑住，但除了粮食与才能之外，人类还是有许多其他的束缚。只是，就像涅乌特司曾对她说的一样，只要束缚自己的是自己所选择的枷锁就行。雪芙儿希望自己能尽量抱持这种想法走下去。

6

在风改变方向往南吹，太阳也开始西斜的时候，攻击展开了。

前头的雪橇来了一名传令兵。「诺西克魔法师回报，西南方发现雪橇踪影！」

在行军队伍前方带头的是诺西克所搭的雪橇。背靠着行李的雪芙儿坐直身子，仔细望向灰白色的地平线。但前方的太阳太过刺眼，无法看得很清楚。

「开始追踪！」

皇爵一下令，疾驰中的白蜥划了一道弧形向左转弯。冷风几乎是横向吹拂着，使得雪橇跟着倾斜。扑面而来的强劲气流令人睁不开眼睛。

「收帆！左翼加重！」

帆绳松开落下后，士兵们一致靠向雪橇左侧，调正倾斜的雪橇。

尽管咏唱咒文引导白蜥前进的是魔法师，但实际上寻找路线的却是白蜥们。驾驶只要配合白蜥的行动，不要偏离路线地控制好平衡即可。若不将路线交给白蜥寻找，肯定会掉落无底的「盐沼」里。

这一路上已经慢慢习惯搭乘雪橇的士兵们，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皇爵也专心地掌舵并咏唱引导咒文。雪芙儿胸口闷痛得捉紧了衣领，不禁将身子探出雪橇边缘。

说不定就快要见到吉尔达·雷阁下的雪橇了。她能跟他见面吗？他们会伤害他吗？

「哇啊啊啊！」

耳边轰然响起几乎震破耳膜的爆炸声，以及夹杂其中的哀嚎。

就在雪芙儿前方奔走的雪橇，突然破碎飞散在空中。爆炸声紧接而来，更前方带队的雪橇也一一被炸飞。

「是地雷！不要乱了队形！」

军官们拼命地喊着。四名魔法师及皇爵则加强了对发狂白蜥的安抚咒文。好几头被爆炸波及的白蜥陷入「盐沼」内，巨大的身体逐渐往下沉。被绑在一块拉着同一辆雪橇的其他白蜥疯狂挣扎着，甩开并冲向飞散四处的士兵与行李。

魔法师们不得不将队伍散开以回避发狂的白蜥，但却没有停止追踪。皇爵的雪橇被留在后方，另外四名魔法师分开持续往原来方向移动。皇爵到底要消耗多大的魔力才能控制住恐惧的白蜥，雪芙儿从他额际上的大颗汗水就可以窥得一二。

皇爵在镇静发狂白蜥的同时，也抛出绳子去拯救陷入盐沼的士兵们。几十条绳索如蜘蛛网般飞出皇爵的雪橇外，精准地落在每一名士兵的手边。那是皇爵咏唱咒文，利用魔力所办到的事。被爆炸冲击吓傻的士兵们和雪芙儿这才回过神，赶紧帮忙拉绳子。若没有皇爵的魔力，落入盐沼内的士兵与白蜥肯定全数被沼泽所吞没。等所有获救的人都搭上了皇爵和随后而来的两辆雪橇后，所有雪橇都已因过重而陷入雪里。再这么下去，等叫回同伴之前，他们所有人说不定就已经全数被淹没了。

皇爵将一条绳子套住一辆因爆炸而倒下，已有一半没入沼内的雪橇。然后他从船头跳到白蜥的背上，再移动到已挣脱沉没雪橇的白蜥身上。

「皇爵，您……」

士兵们因他危险的行动而大声唤他，皇爵却伸手制止了他们。

「安静，不要干扰咒文。」

皇爵声音沙哑，让雪芙儿觉得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了。随着低沉的咒文响起，皇爵所骑的那一头白蜥和另外四头便衔住绳子并开始拉起来。白蜥寻找着人类看不见的坚硬地面，随着它们的前进，大半没入雪中的橇体也缓缓地被拉上来。皇爵让白蜥绕了一大圈掉头过来，使被拉起的雪橇与自己的雪橇并排。士兵们大声欢呼，移动到另一艘雪橇上。

「圣德基尼皇爵殿下万岁！」

然而皇爵的脸色苍白，脚步不稳无法回到雪橇上。由于没有人察觉，所以雪芙儿自己缓缓地从橇首爬到白蜥的背上。虽然她尽可能小心翼翼了，白蜥还是立刻不高兴地扭动着背部。士兵们也被雪芙儿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帮助她，却因害怕白蜥而不敢将身子探出橇外。

雪芙儿抓住皇爵的手，趴低了身子让自己不要被甩出去，同时捉紧了白色的羽毛。皇爵虽然也神情恍惚地照做，但口里的咒文只剩下呢喃了。白蜥害怕背上的异物，更加拼命挣扎。其他白蜥也被它的恐惧所感染，开始扭动身子想逃离橇轭的束缚。雪橇随之倾斜，士兵们连忙都蹲了下来。

雪芙儿想起伊斯告诉过她的事，匍匐着将手伸向白蜥的脸颊，去碰触据说在两颊下方的水魂，她的指尖感受到细微的震动。她死命压抑呼之欲出的恐惧感，像在对待小猫一样搔了搔白蜥的脸颊。

「嘘！好乖，好乖喔……没事了……」

雪芙儿用手掌压住，只觉得那震动逐渐变为缓和的流动了。她的手沿着白蜥的脸颊来到侧面，感觉细微的震动都逐渐平静下来，白蜥放大的瞳孔也逐渐缩回一直线。眼见激动的白蜥安静下来，雪芙儿松了一口气想扶皇爵起身。

「不行，小心！……来了！」

皇爵用沙哑的声音说完，推着雪芙儿的肩膀双双趴下。两人的头上掠过了些什么，掉在随行的雪橇上。火焰随之散开，雪橇燃烧起来。同样的东西纷纷接着落下来，那全都是烧红的炭。

「是炭！快灭火！用雪！」

士兵们蹲到雪橇两侧开始汲雪盖在火焰上。皇爵在与雪芙儿互相掩护的状况下，咏唱起咒文。

「有敌人……在北方……！」

皇爵的身体像弹簧般立了起来，将手上的东西扔了出去。距离两人几个马身之外的空中响起了擦爆声，有个黑色的东西坠落在雪原上。皇爵紧接着做了好几次相同的动作，上空则都有某物破裂。

雪芙儿大叫：「那是鸟！是雁群！」

那些鸟的嘴里都衔着被连成一串的炭飞了过来。

士兵们察觉后拿起了弓箭，一致朝鸟儿们射出，五、六只鸟应声落地。

「竟然是鸟……？」

皇爵抬起毫无血色的脸朝天空一看，他的双眼已经没办法聚焦了。雪芙儿撑着皇爵的身体以免他瘫倒，察觉皇爵军服上的银钮扣几乎被扯光了。原来刚刚皇爵用来攻击雁群的就是钮扣。他竟然靠钮扣就能击落飞雁，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魔法呢？

皇爵全身冰冷，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敌人已经从北方来了。

「皇爵殿下！魔法师们已经掉头回来了！」

被留下的四辆雪橇因为这个消息而感到雀跃。四个小队从西方现身，最先来到他们身边的，是巴拿巴男爵与索金魔法师那一队。这时候士兵们攻击雁群的行动也结束了。

「敌人在北方吗？那让下官去追吧！」

男爵让米莉蒂安换搭皇爵的雪橇。尽管米莉蒂安没有受伤，却害怕得捉住了男爵。

「太危险了！指挥官怎么可以亲自追捕呢！」

米莉蒂安过于亲近男爵，让雪芙儿很惊讶，似乎是因为一直搭着同一辆雪橇，米莉蒂安才会这么依赖男爵。

「指挥官是皇爵殿下，你只要待在旗舰上就安全了。」

男爵将米莉蒂安推到雪芙儿身边，与索金一起朝北方前进。

托亚已经来到了皇爵的身边，但报告说伊斯与诺西克都跟皇爵一样耗尽精神而动弹不得。就连托亚自己的脸色看上去也需要立刻休息。

「我们所追的是诱饵。」托亚将死掉的天鹅拿给皇爵看。

「跟这只相同的天鹅被遗弃绑在像雪橇的物体上，所以它们才会贴着地面飞行。」

天鹅张开翅膀约有雪芙儿身高那么长，脖子上还绑了拳头大小的布袋。袋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蠢动着，托亚接着说：

「天鹅拥有鸟类中最多的六个灵魂。分别是日、火、水、土、木、金魂，再加上……」

他打开布袋，里面装的是金绿色的甲虫。

「虽然昆虫只有火跟土两个灵魂，但这种虫的火魂与人类月魂的波动非常相像。所以我们从远处观察魂源，只会看到天鹅与虫的灵魂交叠的样子。」

「这是针对魔法师设下的陷阱吗……」

皇爵忿忿地咬紧下唇，托亚说：「使用鸟类的应该就是凤旅团。毕竟他们的名称就是如此。」

雪芙儿不由得打岔道：「我从来没见过乔贝尔利用鸟类。在我被『凤旅团』捉住的时候，一次也没见过……」

就算对他们发动攻击的人是吉尔达·雷阁下，雪芙儿也不愿意相信他正跟乔贝尔在一起。

这时米莉蒂安拉了拉她的袖子，在她耳边说道：「雪芙儿，就算你这么说，也只会害大家更混乱而已。」

她的意思是雪芙儿所说的话，也只会被当作扰乱搜索队的谎言而已。尽管连米莉蒂安都这么怀疑，让雪芙儿感到很生气，但她却无话可反驳。

托亚提议随时戒备地朝西方慢慢前进。因为攻击虽已经停止了，但这附近或许还埋有不少地雷。

正在进行这项准备时，士兵们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大家都纷纷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是火柱……太不祥了……」

在西边地平线的夕阳上方，有道血红的光柱直贯天际。连雪芙儿都被眼前妖异的美景所迷住了。

那是称之为太阳柱的现象，在极寒的日子，空气中所含的细小冰块结晶，会反射朝日与夕阳的光芒，就会产生这样的光线。雪芙儿在伊欧西卡尔也见过几次，但那都只会在没有风的时候出现，是非常难得的景色。

刚刚还呼啸吹着的狂风突然停了下来，随着冷空气逐渐冰寒彻骨，队伍也被一股不安所包围。有人轻轻哼起歌来：

「遥远天空中的太阳

国家平原的中央

神圣的神、桑德啊，已经离去

在天之带。奥·乌冽冽

在白色大地。奥·阿拉翁

借由连结起二者的红色阶梯……」

这是一首奥拉国传颂许久的古老歌谣。

「住口！是谁！哪个胆小鬼害怕了！」

尽管军官们纷纷怒喝，但士兵们脸上浮现的恐惧却久久不能消失。

7

皇爵决定不扎营直接在雪橇上过夜。士兵们将风帆在雪橇上撑开，架起能抵御寒冷的屋顶。为了不让远处的敌人发现，也禁止任何灯火。所有人都害怕像敌人乔贝尔这么强大的咒术师。此外，我方魔法师们的力量消耗太大，也让士兵们更加提高了戒备。

天黑之后不久，巴拿巴男爵与索金小队自北方空手而回。

「被逃掉了。只剩下雪橇跟白蜥痕迹，雪橇最多两辆而已。」

拉着男爵雪橇的白蜥，有两只被鱼枪那么粗的箭射杀了。所以带队的雪橇被迫停下，无法继续追踪。雪芙儿想像着雷阁下所射出的箭，贯穿自己身体的情景。那个人不知道雪芙儿也在追兵中，如果她所搭的雪橇被地雷炸了，或许她就这么沉入沼泽里，两人再也见不到面。一思及此，冷汗不自觉从雪芙儿的背脊上滑了下来。

索金最后也筋疲力竭了，男爵则捡拾起被射下的雁尸和地雷碎片。飞雁虽然不像天鹅那样被当诱饵，但脖子附近的羽毛都被拔掉了，似乎有被驯养并受过训练。

地雷上并没有使用生命魔法的魔法阵，而是压缩后的火药筒加上非常单纯的弹簧陷阱引起的点火装置。尽管破坏力并不大，但在「盐沼」内只要能让雪橇偏离行进路线，就可以说是非常派得上用场了。如果那是用魔法阵所做的，就算很微小，仍会有魂源流动，魔法师他们应该会立刻发现才对。

明明拥有五名这么强大的魔法师，却被只有两辆雪橇的敌人扰乱至此，奥拉士兵们得知后更感到不舒服了。虽然雪芙儿觉得身为指挥官的皇爵看起来并不害怕，但也因为发了高烧而无法起身。巴拿巴男爵拿了某种药过来想让皇爵吃，却被皇爵生气地赶出去。

「我说过，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自己的雪橇！」

四名魔法师也各自在他们的雪橇上休息，因为就算是休息时间，他们也必须轮流安抚一直拉着橇的白蜥才行。尽管四个人也都很担心皇爵，但皇爵让人去告诉他们自己会想办法恢复魔力。随行在旁的士兵也束手无策，只能轮班休息。

雪芙儿是目前为止最不疲累的人，所以一直醒着照看皇爵。错过时机来不及返回男爵雪橇的米莉蒂安虽然也很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等雪芙儿察觉时，她已经在雪芙儿身旁睡着了。

「您每次施展完魔法就会这样吗？」

雪芙儿将包了雪的布放在皇爵的额头与腋下。尽管如此，皇爵的皮肤仍烫得不断发汗，还冒着热气。少年脱下军服的身体，就像雪芙儿最初的印象般，瘦弱得令人不舍。

「平常我不会让自己这么劳累。」

皇爵似乎因为发烧导致的脉搏过快而无法入眠。雪芙儿想到皇爵仅靠自己的力量拯救了雪橇与士兵们，也难怪魂源会这么躁动不安定。

「用钮扣把鸟儿击落，您是怎么办到的？」

「只不过将魂源集中在木魂上，加强力量罢了。为了恢复原状，魂源才会这么紊乱……」

木魂是掌管骨骼与肌肉的魂魄。皇爵搔抓着大腿，雪芙儿一看，只见大腿浮肿得长靴都陷进肉里了。雪芙儿试着碰触了一下，发现滚烫得吓人。

「我想您还是脱掉长靴比较好。」

皇爵犹豫了一下，没有反对。大概是现场没有魔法师能服侍他将长及大腿的靴子脱下，所以才一直忍耐着吧。雪芙儿趁自己还没开始感到害羞之前，一口气脱下了那双靴子。皇爵压抑地呻吟着，雪芙儿立刻用雪袋包住他的腿，让皇爵放松地轻轻吐了一口气。

皇爵的脚底也红肿得像桃子一般，因为已经没有布料了，所以雪芙儿打算把雪装在袜子里，于是她拿出跟靴子一起拉下的袜子。

有个东西从袜子里掉出来，散发的蓝光在滚到雪芙儿的手边后便消失了。雪芙儿没有多想地捡起来看后，心下一凛。那是一颗刻有蓝色文字的白色石头。另外一只袜子的脚尖部分也有个坚硬的东西，雪芙儿取出来后，只见蓝色光芒也消失，变回普通的白色石头。两颗石头似乎分别被塞在两只袜子里。雪芙儿忽然想起乔贝尔逃亡时所说的话。那时乔贝尔所使用的，与刚刚皇爵告诉她的魔法相同，都是将魂源集中在木魂上……

「这是……您的护身符吗？」

听见雪芙儿的问题，皇爵微微睁开眼睛。

「嗯。这是圣德基尼家族用的咒具，上面写着加强魂源集中的咒文。」

吉尔达·雷阁下要她调查的就是这个。

「那得先拿开比较好吧。」

见雪芙儿一直凝视石头，皇爵嘲弄道：「已经消耗掉大量魔力了，就算你拿着它也没用。」

雪芙儿一气，旋即将石头扔进皇爵军服的口袋里。

尽管她让皇爵穿上塞了雪的袜子，雪也会立刻融化变成温水。皇爵咏唱着镇静魂源的咒文，难受地蹙紧眉头。雪芙儿见状，只觉得那跟自己难受时的情形很像。

既然如此，雪芙儿拔出她衣服底下的守护刀。她抽出新月形的刀刃，拿到皇爵面前。

「你做什么！」

雪芙儿的脖子上突然抵着一把剑。醒着看守的士兵反扭住雪芙儿的手臂，将她的头压在地板上。雪芙儿知道自己被误会了，赶忙放开守护刀。

「我不是要伤害殿下……只是觉得或许能消除他的晕眩……」

「说谎！你这个凤旅团的小人！」

随行的其他士兵们也起来察看发生什么事。

「安静！」

皇爵完全面不改色，他用湿润的双眼看着落地的小刀，对雪芙儿说：「你也会使用魔咒？」

「不是！那才不是魔咒……只是，我有方法能消除自己的晕眩，不知道对您有没有帮助……」

下颚抵在地上的雪芙儿连话都说不好，被用力反折的手臂几乎要断了。

皇爵因高烧而湿润的双眼，来回看着雪芙儿。

「那就试试吧。放开她。」

士兵们面面相觑放开了雪芙儿，但拿在手上的剑却没有收起来。雪芙儿不想再被粗鲁对待，小心翼翼地捡起守护刀，在众人的监视下蹲到皇爵身边。

「如果你想搞鬼，就立刻杀了你。」

雪芙儿试着忽略抵在脖子上的剑尖，将新月形的刀刃放在皇爵眼前。

「请看着这把刀刃。想像它会发光又冰冷的锋利程度。我要将它抵着您的脚底。请您感受它的冰冷，并吸收进您的体内。」

雪芙儿一将刀子按在皇爵红肿的脚底，刀刃立刻就变热了。她将刀子插进雪里冷却后，又将它按在另一只脚上。她重复这个动作，也拜托士兵将她放在舷侧的锻冶道具取过来。

士兵们检查了她的道具，怀疑她要拿铁撬或铁鎚当武器，不过雪芙儿需要的不是那些，是一个包在破布里还没磨好的头环。

「我做了这个。很像魔法师的头环，我想或许可以帮助魂源的流动。」

虽然魔法师的头环是银制的，但雪芙儿觉得铁的性质可能更合适。给白蜥用铁制的嚼口原本或许是因为比较廉价的缘故，却非常有用，而她在展览会上所见到的里沃护符也是铁制的兵器。以此推论，头环就算不是银制的应该也有效。

雪芙儿将头环拿给皇爵看。那头环才刚打好，还没加上任何装饰，约一指宽的扁平头环，散发着和缓的光泽。

「虽然是铁制，但我用的是不容易生锈的材料喔。还有，镶在这里的石头，是埃梅送给我抑制头痛的护符。前一阵子您也见过它，没有害处的。我可以帮您戴上吗？」

雪芙儿也让士兵们看见头环，并将它拿到皇爵额头前方。因为皇爵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雪芙儿当他答应了，便让头环轻轻滑入皇爵的刘海下。

「请感受铁的冰冷，并想像魂源正在安静地流动。总之……我都是这么做的。」

皇爵仍旧闭着双眼，他举起手，摸了摸头环。

雪芙儿试着摸摸他的脚底，已经没有剐刚那么烫了。她的指尖可以感受到皮肤下流过的脉动，那感觉跟她抚摸白蜥时相同。她的手掌从皇爵的脚底来到脚踝，再移到小腿肚，追逐着波动，感觉到剧烈振动的热气缓缓地散开了。

雪芙儿再度用雪冷却守护刀，将还湿淋淋的守护刀静置在皇爵的锁骨下方。感觉到士兵们又紧张了起来，所以雪芙儿一放好就立刻松手，打算静观其变。

皇爵碰触着胸前的刀刃。雪芙儿则试着碰了碰他的指尖，缓和他的脉动，并分散他的热气。这是她处理金属材料，将它们变为光滑钢铁时的手感。也是雪芙儿最喜欢的一道工程。

皇爵低声说道：「好像……好些了。」

皇爵的气息很明显地和缓了许多。士兵将新的雪袋塞入他的腋下后，皇爵总算开始沉睡了。他放松了紧锁的眉头，露出了普通少年般的纯真睡脸。那安稳的表情，也让士兵们终于放松了警戒。

雪芙儿在安心的同时，也觉得非常高兴。她自己思考并花费功夫所做的事并没有错。就算只有一点点，她还是找到靠自己击退乔贝尔魔咒的方法了。

8

雪芙儿就在皇爵身边待到天亮。

当她清醒时，朝阳正穿过帆布屋顶照射进来，雪芙儿的头就靠在皇爵的腰侧睡着了。她的手还放在皇爵胸前的守护刀上。皇爵的肌肤已经干了，雪芙儿可以感觉到肌肤下规律正常的脉动。皇爵退烧了。雪芙儿慢慢抬起头，只见皇爵还在睡。看守的士兵也累到坐着打盹儿。雪芙儿怕大家醒来会害她很尴尬，于是拿起守护刀收进了刀鞘，此时皇爵说话了：

「你真蠢。难得有机会可以杀我却错过了。」

雪芙儿差点跳了起来，她瞪着皇爵。只见对方似乎也正为什么事感到生气。雪芙儿搞不清楚皇爵在想什么，认真地回答道：「我才不会杀人。」

「如果我死了，雷就能顺利逃走吧。」

但雪芙儿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一点。她害怕战争，也不希望任何人死去。如果皇爵死掉，奥拉的士兵们一定会矢言复仇吧。身边只要曾有人死去，人们就绝对无法轻易忘记这件事。就像雪芙儿忘不了措那一样。

于是雪芙儿说道：「雷阁下才不会被您打败。」

「是吗？那么如果我杀了那家伙，你会杀我吗？」

「请不要说得那么简单！」

强烈的憎恨，会令人将杀人视为理所当然。雪芙儿过去也曾这么痛恨乔贝尔。可是她再也不想憎恨任何人了。就算她想将皇爵当作乔贝尔来憎恨，她也办不到。或许是因为皇爵偶尔心血来潮的温柔，也或许是因为他眼眸中的光芒。

所以雪芙儿一直告诉自己，雷阁下绝对不会被皇爵所杀。那个人如钢铁般坚强澄澈却温柔，是个强大的骑士。这是她心中近乎信仰的愿望。

「您明明……就拥有拯救人的能力，为什么要这么轻怱生命呢？」

她曾经用相同的问题问过乔贝尔。不过，雪芙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皇爵拯救了被白蜥咬伤的士兵。之前好几次，只要雪芙儿身体不舒服，他也一定会为她唱诵咒文。虽然说出口的话都非常无情，但绝不会见死不救。就连昨天他也是消耗自己的灵魂去拯救那些士兵。雪芙儿忽然想起皇爵在那座庭园跟她说的话。

「你难道不会不想活吗？」

那句话所指的，该不会是皇爵自己吧？如果是，那么皇爵轻率看待的就是他自己的性命。

「……您该不会真的希望我杀死您吧？」

皇爵没有回答她，突然改变了话题。

「萨亚雷说你似乎曾经见过神明。」

雪芙儿吓了一跳。当乔贝尔被逮捕的时候，她也不断被质问有关凤旅团的事。雪芙儿与埃梅从凤旅团的手中逃走，迷失在塞亚国的深山里，并且见到了名为奥丹的神明。雪芙儿甚至还跟奥丹说过话。尽管那是奇妙又不可思议的体验，但对雪芙儿来说还历历在日，如今仍庄严地存在于她的心中。

「可是萨亚雷并不相信。」

是卡莎大使向萨亚雷报告了神明的事情。不管是大使或萨亚雷，都打从心底认为那是雪芙儿和埃梅的谎言与妄想，也一直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编造这种谎言。所以雪芙儿跟埃梅决定将奥丹的事永远放在心里。她不知道为什么皇爵突然提起这件事。

「那是当然，毕竟那个男人打从心底不需要神。」

皇爵似乎还有困意地闭上眼睛，半开玩笑地问道：「然后呢？那个神，是什么样子……」

雪芙儿也用不佳的口气回答：「很巨大，很强势……可是很公平……」

皇爵静静地听她说话而没有加以嘲弄，所以雪芙儿又再补充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而且，看起来很寂寞。」

少年有些震惊地看着雪芙儿，眼神内似乎蕴含着痛楚的光芒。但立刻又恢复成挖苦的笑容。

「真是有趣的内容。」

皇爵缓缓地将额头上的铁环取下，戴在雪芙儿头上。铁环已经恢复原先的冰冷。

「接下来，我想你会比较需要它。」

等士兵们全都起床后，皇爵走到雪橇前端插上粗厚的旗杆并下达了命令：

「揭起魔法实务局与圣德基尼家族的旗帜吧。将人质绑在旗帜下方，让敌人能够看得见她。」

雪芙儿以抱住旗杆的姿势被绑在旗杆上。由皇爵的雪橇领军，行军再度展开。




第六章 白色森林
1

吉尔达·雷一行人在黄昏下的地平线一隅，发现了与灰白色圣堂并排紧靠的部落。部落的屋顶都很矮，有半截埋在雪堆里，与雪原融为一体。

「那是圣德基尼皇爵领土内的征税地。」

奎里德收起拿来观看的望远镜，示意潘札与科娜兄妹继续让雪橇前进。两兄妹完全没有使用任何鞭子，只靠声音让白蜥前进。而绑在雪橇后方的鸟笼里，也只剩下三只雁了。

吉尔达·雷待在橇尾监看着后方动静，完全看不到追兵扬着风帆的雪橇，这让他觉得就像奇迹一般。但那并不是奇迹。他们能到达这里，全都仰赖那对兄妹与修勒的能力。无论是利用天鹅或雁来行动，或是引开追兵的张帆雪橇的那些手段，他们都达成了比身经百战的骑士还要精准的成果。此外，比敌人还早发现我方被追上，并且指挥这一切的奎里德战术运用成功。不利用比较快的张帆雪橇，也是为了不让敌人自远处就能轻易发现。

「只要对方拥有魔法师，他们就会采取会用到生命魔法的战术。既然他们的军队都不会操纵白蜥，那就不算是战力。魔法师的确拥有一夫当关的战力，但那只对魔法战争有效。」

奎里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设下宛如他手中玩具的地雷。反过来利用魔法师看得到魂源的能力，也能欺敌或设下陷阱，这点吉尔达·雷第一次学到。他觉得自己似乎见识到军事大国里沃的实力了。

「里沃对于如何与奥拉作战似乎一清二楚。」

吉尔达·雷轻喃，奎里德闻言就像看着一个不受教的学生般眯起眼睛，耸了耸肩。

「需求为发明之母。」说话的人是修勒。

「奎里德老板在近距离作战方面……」

「闭嘴，专心喂鸟！」

奎里德出声警告。吉尔达·雷则用全新的角度去审视奎里德。奎里德并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轻浮又直接的男人。他不只四处搜集各种情报与知识，还很聪明且懂得实践。就像有能力的雄鹰藏起自己的利爪，他的城府也深不见底，随时准备好第二、第三个策略。是个如果成为战友会如虎添翼，成为敌人则会是心腹大患的人。

「话说回来，以皇爵家的领地来说，还真是不怎么样的地方呢。」

奎里德一副不太满意的表情，看着逐渐接近的屋舍。

用冻土砖堆砌起来的半球形建筑不到十间。似乎有一半屋子是往地下深掘，高个子的吉尔达·雷或奎里德如果站直的话，应该就能抵到天花板了。或许是一直暴露在吹拂的风雪之下，导致墙壁上的冰有些融解，稍具弧度的砖块与窗缘或屋檐的隙缝中长满了青苔。青苔表面还紧黏着雪的结晶，天气冷到那些青苔看起来就像是由雪做成。

位于部落中心的圣堂虽然比其他屋舍稍大一点，但除了圆顶之外也俭朴得毫无其他装饰。

修勒说道：「其他诸侯的城镇，还更先进一点。这里完全没有可以征税的农田和产物啊。只有祭祀药王树的圣堂而已。你说对不对，潘札？」

潘札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跟妹妹科娜一样，吉尔达·雷没看过他们两人在对白蜥说话之外的时间开口。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因为防备着吉尔达·雷，但当追兵来的时候，就像服从奎里德的指挥一样，两兄妹也会回应吉尔达·雷的要求。吉尔达·雷跟修勒能一起使用捕鸟的发射台阻止敌方的白蜥，也是全赖两兄妹的协助。

吉尔达·雷看着圣堂后方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森林。那肯定就是雪芙儿所说的「白色森林」。也就是第一代圣德基尼皇爵发现药王树的禁忌森林。

「圣堂里难道没有魔法师吗？」吉尔达·雷这么问道。

「你看清楚。这里的生活不像是有使用到生命魔法吧。跟一千年前完全一样。奥拉国内拥有魔力的人，全都去了学都。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谁还会留在这么寒冷严苛的土地上？」

正如修勒所说，这地方比起多姆奥伊的边境还要贫瘠。只要见识过伊欧西卡尔的繁荣，就不会想到这里也属于同一国家的领土。毕竟这里是皇爵的领地，如果有魔法师守护，就算再繁荣一些也不奇怪。但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被舍弃的土地。

在聚落前的沼泽旁，有几个男人好像捕获了什么鱼。靴底绑上一个圆形的板子，似乎是用来避免沉入冰泥中的方法。他们用大约要双手才握得住的圆筒在冰冻的泥土中挖洞，然后用绳索把吃饵的鲶鱼从冰下拉上来。这是很原始的钓法。满是泥巴的水桶里，大概有五、六条两只手臂那么长的鲶鱼。就连男人们身上穿的长披风与帽子，也跟泥巴的颜色分不清楚了。

他们察觉到靠近的两台雪橇，于是停下手边的工作。修勒开口对他们说：「我们是捕鸟的猎人，跟伙伴走散了。明天其他的雪橇应该也会来到这附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让我们在这儿遇一夜呢？我们会好好答谢各位的。」

他们先看着鸟笼，然后逐一看着吉尔达·雷等人之后说道：「要住宿的话，你们可以去圣堂。」

他们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吉尔达·雷很介意，奎里德似乎也是如此，只见他又亲切地说道：

「比起严肃的圣堂，有美女跟美酒的住宿比较合我们胃口呢。」

奎里德摇了摇手里的钱包，但似乎不能打动眼前的男人们。

「这里是僧侣的村落，没有女人。」

「……原来如此。」

看见碰了一鼻子灰的奎里德，科娜不禁噗哧一笑，看上去似乎也安心了不少。

内向的科娜其实对奎里德很有好感，这点吉尔达·雷一路上观察她的态度就知道了。她哥哥潘札似乎也因为对方是奎里德而给予认同，至于奎里德无论是否明白，他面对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科娜，就不会摆出搭定期船时所表现的那种轻佻态度。这恐怕也是顾虑到科娜纤细的个性。

修勒也笑道：「这里只有和尚啦。」

「知道的话你不会早点说啊！」

奎里德搔了搔长满胡碴的下巴。

原来是这样，所以这些男人才打扮得几乎一样。他们用毛织粗布白头部到下颚包起来，因而看不到头发，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就算他们有老有少，每张脸给人的印象仍旧相同。

一行人驾着雪橇来到圣堂，前庭的菜园里有三个男人正在耕作。修勒说明住宿的来意后，获得对方的同意并领他们前往厩房。他们拿出三只雁请僧侣们当晚餐，负责厩房的僧侣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厩房不大，里面只有五头白蜥，整个部落也看不到其他白蜥的踪影。显示这些僧侣们几乎不常离开这个极寒之地。

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年长僧侣带领吉尔达·雷等人来到圣堂内。圣堂的门上刻有药王树的徽纹，不过室内非常空旷，冷得跟室外没什么差别。

「近来几乎没有朝圣的人，所以我们也节约使用燃料。」

年轻僧侣运来干燥的青苔，利用风箱送火点燃之后，一行人的斗篷及靴子上沾上的雪也跟着融化，逐渐成为蒸气。好一段时间没感受到的温暖沁入四肢百骸。既然天色已晚，今晚想必不会再有追兵了。看来有机会让吉尔达·雷多问些有关药王树的问题。

「领主大人不会来到这里吗？」

在奎里德的试探下，僧侣们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摇摇头。

「这里离学都太远了。」

奎里德巧妙地打听出部落里所有僧侣的人数。部落共有十五人，而包括一名去捕捉鲶鱼负责伙房的僧侣，只有四人住在圣堂里而已。

厩房僧来告知前堂僧有关潘札与科娜兄妹的事。

「托亚，有两位客人想在厩房用餐。」

负责前堂的僧侣以视线询问奎里德。

「唔，请随他们高兴吧。他们夫妇两人想要独处呢。」

奎里德说了谎让对方不要太在意。两兄妹为了确保退路，打算让僧侣们代步的白蜥与雪橇没办法立刻上路。

听见年长前堂僧的名字，吉尔达·雷竖起了耳朵。他小心不让人察觉地重新绑好剑带，仔细观察被头巾遮住大半脸的托亚。在暖炉的火光照射下皱纹并不太明显的那张脸，跟吉尔达·雷想到的另一张脸极为相似。其他三个人也是既平板又雷同的脸。吉尔达·雷若无其事地开口：「诺西克，可以麻烦你让火再旺一些吗？」

年轻的前堂僧侣轻松地将几束青苔扔进暖炉里。吉尔达·雷不仅暖不起来，还感到毛骨悚然。

2

「奎里德。」

吉尔达·雷若无其事地把奎里德从暖炉前拉开，在他耳边说道。

「他们是服侍皇爵家族的人。跟阿修拉夫皇子随行魔法师，还有学都皇爵官邸的驾驶，名字全都一样……连长相也很相似。是同一族人。」

「大概是吧。那又如何？」

奎里德似乎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吉尔达·雷的全身却发出对僧侣们的警报。

「那个叫做诺西克的驾驶打算用生命魔法杀我。」

就算诺西克身上没有魔法师的记号，还是会使用强大的咒文。而且刚刚他用相同的名字称呼后，那名应声的年轻前堂僧，跟当时的驾驶也太过相像了。

「我认为侍奉皇爵家的每个人都是魔法师。」

「可是，你也看到这个部落的贫乏了吧。这些和尚如果会使用生命魔法，应该有办法住得跟伊欧西卡尔一样舒适，怎么可能还保持跟一千年前相同的生活？」

奎里德说得没错。但正因为如此，吉尔达·雷才会觉得不寻常。奎里德也感染了他的紧张，表示要去看一下厩房。

「总之，得准备随时都能走得了。」

吉尔达·雷在遭到怀疑潜回到暖炉边，开口问道：

「明明后方不远就有森林，为什么要说燃料不足呢？」

僧侣们突然一致看向他，吉尔达·雷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紧张起来。

「您说的话太可怕了。那是神圣的森林，不可以任意侵犯。」

看来圣堂所供奉的，其实是圣地本身。也因此祭坛上才会什么都没有。而祭坛旁的墙壁上，只有一个人物的浮雕。

「那是第一代的圣德基尼皇爵，阿修拉夫殿下。」

吉尔达·雷看了那尊浮雕，再度吓了一跳。那是与阿修拉夫皇子如出一辙的少年，而且名字也相同。只要年龄再稍长一些，就跟现任的皇爵长得一样了。就算拥有血缘关系，子孙跟祖先会神似到这个地步吗？

相似的脸。托亚、诺西克……此外应该说不出他所料吗？厩房僧名叫伊斯，伙房僧叫索金。吉尔达·雷虽已经不太记得他在多姆奥伊风港见过的四名魔法师的长相。但是，他们却都予人相同平板且端正的印象。连驾驶诺西克也一样。就算说他们全都是兄弟，吉尔达·雷也不会太讶异。

修勒向最年轻的诺西克问道：「各位从什么时候就住在这里了？家人呢？在努姆斯吗？」

努姆斯是位于皇爵领地南边的伯爵领土首都。比伊欧西卡尔离这里还近，大约需要两天的路程。诺西克摇了摇头。

「我们是在这里出生的人，家人都在这个村子里。我们有几名兄弟去了远地工作，我能留在这个圣地还比较幸运。」

他的脸上浮现僧侣式的温柔笑容。一般年轻人都会想到城市去，但他这段满足于俭朴生活的发言，却不像在说谎。

「可是这里虽名为圣地，但药王树也已经枯萎了吧？因为远在八百年前，那名初代圣德基尼皇爵移植它而……」吉尔达·雷稍微有些挑衅地指着墙上的人物雕刻。

「并没有桔死！」

对方出乎意料地激动反驳道。僧侣们的表情头一遭出现了变化。吉尔达·雷也想起来，在学都的庭园里把吉尔达·雷击落水池的驾驶，也是因为他侮辱了皇爵才会动怒。

「那个时代的神明都离去了。可是我们等待着总有一天，祂们终将归来。」

托亚朗声唱起歌来：

「遥远天空下的太阳

国家平原的中央

神圣的神、桑德啊，就要降临

在天之带。奥·乌冽冽

在白色大地。奥·阿拉翁

借由连结起二者的蓝色阶梯……」

此时傅来了模糊的声音，古尔达·雷看向门口。发现诺西克好像把风一样站在那儿，吉尔达·雷蹙起眉。接着出现了既清楚又吵杂的声音。

「什么声音？」

托亚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我们正在把您的朋友捉回来。」

吉尔达·雷立刻警戒，修勒虽不明所以还是站起来。索金已经挡住了通往厨房的另一扇门，托亚则开始咏唱起咒文。

「今晚的住宿取消了！」

吉尔达·雷仿佛要盖过咒文的声音般宣告，并撞向诺西克。

「修勒，快逃！」

他一回头，将短剑扔向托亚与索金的方向。那两人同时大吼了些什么，短剑便在两人之间静止并落地。趁此机会，吉尔达·雷与修勒已经夺门而出。

村里的僧侣已经来到圣堂前院了。他们打算阻挡正要离开厩房的潘札与科娜兄妹的雪橇。许多的咒文交杂着，使得白蜥茫然地左右张望，因为同时受到兄妹的命令与咒文的控制，让它们的魂源紊乱。潘札拼命地扯动缰绳。

「可恶！你们这些臭和尚，快让开！」修勒大吼着引开僧侣的注意，当僧侣们朝他们看过来时，吉尔达·雷便拔出剑冲入他们与雪橇之间。

然而，僧侣们手中连个像武器的东西都没有。这点让吉尔达·雷无法拿剑攻击他们。于是他迅速缩短彼此间的距离，用刀背将他们撂倒。但就算同伴被打倒了，后方的僧侣仍毫不退缩地继续咏唱咒文。不仅如此，腹部与颈椎遭受重击的僧侣竟然在翻着白眼的状态下爬起来了。

吉尔达·雷发觉这些人无力合上的嘴巴里闪着蓝色光芒，想起自己与切尔克西打斗一事。这些僧侣也靠着那种魔法，获得了超越人类的体力。吉尔达·雷改变作战方式，击打并折断他们的脚，让他们无法动弹。

吉尔达·雷的身体在咒文的魔力牵制下，行动有如铅块般窒碍难行。可是，他以蛮力抵抗后也不至于无法反击。另一方面，修勒仿佛被看不见的网子缠住般动弹不得，被僧侣们捉住了。

「修勒！」

吉尔达·雷将修勒身旁的僧侣踢飞，拉起修勒。

「怎、怎么回事？这些家伙竟然全都是魔法师……」

倒地不起的僧侣们，就像圣堂里的僧侣们一样，全都拥有跟皇爵家的魔法师相似的外表。无论打倒多少个，相同的对手就是会一直来攻击他们两人。这种异样让吉尔达·雷也不禁毛骨悚然。

此时传来了划破黑夜般的声音，随着科娜的叫喊，白蜥与草橇冲了过来。吉尔达·雷将修勒扔上雪橇，自己也跟着上去。

「奎里德呢？」

除了这辆雪橇之外，他看不到另一辆。科娜一脸苍白，潘札则控制着缰绳要硬闯森林。

「他独自去森林里侦察了。就是那个时候，这些人……」

可是，僧侣们咏唱的咒文太过大声，白蜥的脚步也混乱起来。潘札似乎受到咒文影响，动作变得不灵活，几乎要摔下雪橇。吉尔达·雷在千钧一发之际捉住皮带将他拉回来，并且接手控制缰绳。

科娜开始高声唱歌，音量大得盖过了咒文。只有旋律与母音的歌曲，比起翱翔在沙漠上空的雄鹰啼叫更加高亢，宛如即将破除黑夜般响彻四周。这名旅途中几乎不开口的女子，纤细的喉咙竟能发出这么大的音量。白蜥们也不再迷惑，纷纷听从科娜的歌声。

可是，熊熊的火焰突然挡在他们前方。盐沼的冰雪燃烧起来，将部落团团围住。吉尔达·雷回过头，只见索金与托亚正在咏唱咒文。火焰从冰层上的许多洞穴中不断往上窜，那是僧侣们捕捉鲸鱼的洞穴。一股腐臭的气味混在火焰的臭味中，修勒大骂道：

「可恶！那些人用生命魔法腐化沼底的泥泞，再拿来烧！」

潘札表示由他来控制缰绳，吉尔达·雷便来到雪橇后方为修勒的发射台搭箭。尽管称为发射台，但沉重的基座在换橇时就已经丢弃，他只能用脚固定弓，靠双手拉动弓弦。当魔法实务局的追兵差点追上他们的时候，他都会跟修勒或奎里德两人一起拉弓，但如今他只好自己来。

「为什么、你还可以动……」修勒依旧被咒文所束缚，于是开口这么问。

「大概是这件锁子甲的效果。潘札，不要停下雪橇！」

当时为了顺利通过伊欧西卡尔的检查哨，奎里德给了他一件织入了蛇纹石石绵的锁子甲。这件能够遮挡魂源波动的甲胄，咒文恐怕对它起不了作用。

火舌舔舐着雪橇，气体与高热刺激他们的肺。疯狂想突围的雪橇，就好像激流上的小船般剧烈摇晃。吉尔达·雷费尽力气瞄准目标射出箭矢。箭穿透了索金的胸膛，但火焰仍没有收势，因为其他僧侣代替了索金继续咏唱咒文。

「喂！快来救我！」

火焰中传来奎里德的声音。他所驾驶的雪橇几乎要全数烧毁，奎里德只能紧捉住白蜥的橇轭保命，但白蜥们的脚也都陷入无底沼泽中了。那是因为火焰烧融泥泞，增加了沼泽的黏稠。而周围更是有一堆似乎由奎里德打倒的僧侣尸体，在火舌中已经沉没大半。

潘札与科娜将雪橇驶近他，奎里德在橇轭上一蹬，跳上了雪橇。

「真是千钧一发。幸好你们来了。」

科娜默默地抱紧了满头大汗的奎里德。吉尔达·雷说道：

「我们进白色森林吧。那里是禁地，僧侣们不会追来。」

「嗯，应该是。我正打算进入森林的时候，就被这帮人攻击了。这些人一直都在监视我们。」

白色森林就近在眼前。那是一座很特别的森林。所谓的白色，不单是指冰雪所覆盖的白，那些像巨大鸟巢般彼此交缠的树枝还有树干，也全都是白色的。而在生命魔法的火光照耀下，全都染成了朱红色。

「可是，我们要从哪里进去？」

潘札拿着缰绳犹豫不定，寻找森林的入口。裸露在结冻泥土上的树根，像栅栏一样挡住了去路。

尽管还是有容许雪橇穿过的空隙，但连火都不怕的白蜥好像对什么感到恐惧般拒绝前进。

突然，白蜥们改变了方向，打算回到火焰之中。而且也找不到立足点，纷纷陷入前后方正在燃烧的泥沼里。这回连科娜唱歌都无法阻止它们。

一定有强大的魔法笼罩了这座森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奎里德！切断绳子离开白蜥！」

吉尔达·雷大叫，奎里德只犹豫了一下，便立刻照办。

「潘札，这种草橇也能浮在泥沼上吗？」

潘札以石头般僵硬的表情点了点头。科娜则啜泣道：「大哥，不要！别扔下这些孩子……」

「科娜，放弃吧！再这么下去，大家都逃不掉！」

在修勒的劝说下，科娜仰起头，拔出小刀，然后亲自切断绑着橇轭的绳索。四头白蜥分别逃入盐沼。他们不忍地看着其中两头逐渐下沉。科娜为了另两头找到路的白蜥，唱起了自由之歌。

「逃走吧……！活下去唷……！」

吉尔达·雷将绳子绑在箭上，射进森林里。僧侣们的怒吼随即自部落传来，僧侣脚下踩着圆板，穿过火焰缓缓地接近了吉尔达·雷等人。奎里德扭了一下绳索让它们缠住粗大的树枝，与吉尔达·雷合力往前拉。雪橇随着滑入白色树根的隙缝中，追来的僧侣更是激动地漫天叫骂，但却没有追进森林里。吉尔达·雷松开树枝上的绳子，将第二批箭射入森林更深处。

火焰与僧侣们的咒骂声逐渐远去，只剩黑暗与白色森林包围着雪橇。

3

雪芙儿比整个搜索队的人都更早发现盘踞在地平线上的白色森林。那是因为她被绑在带队雪橇的前轴上。

昨晚，当西方天空上窜起了黑烟，皇爵与魔法师们也立刻迸发杀意。他们驱赶着比原先多一倍的白蜥，天一亮之后连片刻休息都没有地赶着路。雪芙儿一路上担心着雷阁下终究会被他们追上，所以一直认真地环顾整片雪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正在移动，也因此她的双眼干涩又疼痛。被绑在旗杆前面的双手在狂风吹拂下已经没了感觉。

一开始，森林看起来就像一座纯白的宫殿。随着雪橇越靠越近，她也因森林的巨大感到震惊。目测南北两端的距离，大概跟伊欧西卡尔的城墙差距不大。每个比其他树梢还高耸的积雪覆盖处，就像尖塔般突出。在沙漠长大的雪芙儿，从没看过那么多的树木。就算是她流浪过的寨亚国，也因为是高山国家，树木生长稀疏根本不会形成整片的森林。

尽管雪芙儿心里不断祈祷他们追错地方了，但就在白色森林前方，当一群双眼充血发红的男人们上前迎接皇爵时，她的期待也落空了。

「皇爵殿下！有人入侵『白色森林』！」这些人是守护圣德基尼皇爵领地的僧侣，似乎也是魔法师。他们与托亚等人大力拥抱，彼此互称兄弟。

一行人进入小村子保护下的圣堂后，只见许多受伤的人与遗体。皇爵气得脸色发白，就好像自己被打了一拳似的。这些人全都是皇爵的亲人。

「这是谁做的？」

巴拿巴男爵问完，跟诺西克很相像的僧侣回答道：「四个男人跟一个女人。」

男爵拿乔贝尔与雷的画像给僧侣们看，僧侣指认了雷阁下，肯定没有认错人。

「乔贝尔或许乔装易容，抑或是躲在别的地方了吧。若不是魔法师，怎么可能造成这种破坏？」

男爵说完，僧侣们便坚决地否定道：「他们都不是魔法师。可是咒文很难对他们起作用，尤其是对这个男人。」

僧侣们都瞪着雷阁下的画像。他们对雷阁下的憎恨波及了雪芙儿，让她感到不知所措。

可是，一听到雷阁下并没有跟乔贝尔在一起，让一直占据在雪芙儿心中的不安消去了大半。如果那名骑士是靠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就一定有正当的理由。她就是能够这么无条件地相信他。

「我们要为牺牲者进行祈祷。」

皇爵宣布完，命令男爵让士兵们在这段时间先到村子里去休息。

「下官也想表示心意，请让我们参与祈祷。」男爵虽然这么要求，但皇爵拒绝了。

「没必要。」

最后只剩皇爵与魔法师跟僧侣们关在圣堂中。他们仿佛在家族周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

圣堂的大门一关闭，魔法师与僧侣们便在皇爵周围单膝跪下。

「阿修拉夫殿下……」

他们恭恭敬敬地捧起少年的手，各自捉住了一根手指。少年站在圆圈中央，半眯起双眼。捉住他十根手指头的僧侣们，口中含着发出蓝光的石头。

「带走我等魂源，我等的族长……」

唱和的咒文含糊不清，逐渐地转为低吟。蓝光连结着不断出现的火花，从他们的手中移向少年的手指。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弯起背脊，无力地几乎要倒在地上。

尽管如此，他们仍将少年的手恭敬地捧在他们的头上，十个人就像挂在白皙纤细的双手下的怪异婴儿般，缩成小小的一团，留下几乎听不到的呻吟声之后，筋疲力竭。这时在一旁观看的伤者取代了他们，也握住少年的手指。他们一样将蓝色的光芒奉献给少年，重叠般地倒在一旁。然后接下来的十个人也如法炮制。最后一切的咒文总算停止，在恢复一室寂静的圣堂内，只有少年再度睁开眼睛。

他的双眼闪烁着蓝色的光芒，燃烧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

「我等的族长，阿修拉夫殿下……」

蹲踞在他脚边的人肉圆阵，轻喃起赞颂的词句。

4

雪芙儿被带到与男爵同一间屋里。

这栋屋子的天花板是圆盖形的。因为屋里很小，只靠一个暖炉就相当温暖了。屋里几乎没有家具，餐具与生活用品全都排列在墙壁架上，其他只有被褥及衣柜，跟住帐棚也没什么两样。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在圣堂接受治疗。

没有见到米莉蒂安的踪影，雪芙儿问道：「米莉蒂安去哪儿了……」

「那女孩出去张罗食物了，跟你不一样，她可是很有用处呢。」

雪芙儿因男爵的嘲弄而胀红了脸。在帐棚野宿时，都是雪芙儿跟米莉蒂安一起准备伙食，但去分配膳食的工作总是米莉蒂安负责。雪芙儿则是负责收拾善后，然后才会去把玩她的锻冶工具。

「我也去帮忙。」雪芙儿才站起来，男爵就命她不准离开屋子。

「就算你想逃到同伴那里也没用。」

「那……请让我洗脸跟洗手。」

尽管男爵口气不佳地抱怨她不识相，但还是让她去了门口旁有守卫看管的井边。

手腕在僵硬冰冷的绳子摩擦下变得通红。费力地压下帮浦汲上来的水是泥浆水。雪芙儿用指尖沾了一下，觉得那是温水。随着温水缓缓让血液畅通，她知道皮肤也会跟着干痒不已，因此立刻用雪敷上。当她用米莉蒂安给她的油霜擦在眼睛四周与手腕上时，听见米莉蒂安说话的声音。

「皇爵殿下说那女孩看得见魂源……」

雪芙儿也听见另一道低低絮絮的声音，但听不清楚那声音在说什么。只有米莉蒂安仿佛还有回音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她耳里。

「……雪芙儿好像对皇爵施咒一样，就用这个头环……」

雪芙儿吓了一跳，直觉去摸她藏在口袋里的铁环，但东西却不见了。

米莉蒂安看到前晚发生的事了，雪芙儿还以为她当时早已熟睡。可是她到底在跟谁说话呢？男爵现在正在屋子里，难道米莉蒂安正在向其他军官报告雪芙儿可疑的行动吗？雪芙儿知道米莉蒂安一直不相信她，但对方这样打小报告，还是伤了雪芙儿的心。

不过如果她是米莉蒂安，看了这座村子的遭遇，一定会相信雪芙儿所仰慕的雷阁下是个坏人。两人只是彼此在宿舍最亲近的同学，但对米莉蒂安而言，雪芙儿并不算是好朋友。

雪芙儿正想循着声音走过去，守卫却拉住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喂！站住！」

说话声戛然停止，米莉蒂安从屋后走了出来。

「雪芙儿，怎么了？」

「米莉蒂安，你知道我的头环在哪儿吗？」雪芙儿严厉地问道。

「喔，是这个吧。今天早上掉在帐篷里，你一早就被拉到皇爵的雪橇那儿，所以我来不及还你。」米莉蒂安将头环递还给她，让雪芙儿正要醖酿的怒气无处可去。米莉蒂安看上去毫不愧疚，就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雪芙儿听错了似的。

「你在跟谁说话呢？」

「说话？喔，那是其他雪橇的士兵们呢。」

米莉蒂安避开雪芙儿的视线，走进男爵所在的屋内。

◎

直到全队吃完饭也都收拾完毕之后，皇爵才走出圣堂。

「立刻进入森林。」

皇爵只身前往男爵休息的屋内，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有着强烈的怒火，全身也散发惊人的气势。男爵表示要立刻整队出发，却被皇爵制止了。

「不必。按惯例，能进入『白色森林』的只有圣德基尼一族而已。」

「您只要带几位魔法师进入吗？」

「不，他们全都尽力了。现在都躺在圣堂里，要麻烦你们照顾。」

正如皇爵所说，刚刚出来迎接的僧侣以及那四名魔法师都躺卧在圣堂中，脸色也像病人般蜡黄。皇爵说他们全都是因为用尽了全力，才会这么疲累。

「可是……您该不会想要一个人去讨伐敌人吧？」

「就算我带了家族之外的人进去，也没办法让他活着出来。就算是你们，只要侵入『白色森林』，也会被这片迷踪森林困住，最后落得发狂的下场。这片森林从千年前就是如此……」

皇爵严厉的口吻证实了奥拉最神秘的家族历史。了解少年魔力有多深厚的士兵们，全都感到恐惧。「对手只有四人，所以我一个人就够了。只是我会带人质进去，让他们不敢放胆攻击。」

皇爵的视线像要看穿雪芙儿一般。雪芙儿虽然害怕，却觉得若可以跟着去追雷阁下的话就还好。尽管不知道毫无力量的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但如果乔贝尔就躲在森林中，那么保护骑士就是自己的责任了。一旁的米莉蒂安双手捂着嘴，害怕地睁大双眼看着雪芙儿。但因为刚刚的事情，雪芙儿并没有迎视她的眼睛。

「皇爵殿下，这么做太危险了。下官等也……」

皇爵用冰冷的绿色双眸瞪了还不死心的男爵一眼。

「你敢看轻圣德基尼家的魔力？」

「不……下官不敢。」

男爵赶忙避开了视线。他一直以来都是因为皇爵的身份而遵从他，在态度上也很明显地轻视皇爵，但如今却被皇爵的气势所压制。

「那么就好好守着村子。如果有其他敌人出现，绝不可让他们进入森林。此外我进入森林之后，敌人万一发狂迷路而走了出来，就由你们逮捕他们。」

皇爵亲自操纵两头白蜥的缰绳，让雪芙儿看清乘坐的方法。他双腿跨在白蜥长长地颈部后方，小腿搭在白蜥前腿的膝盖上。皇爵又说：

「嚼口上刻了只听从我命令的咒文，所以你记住，就算想逃也会动弹不得。」

雪芙儿摸了摸白蜥的下巴，此举惹得士兵们出声惊叫。大家还是忘不了同伴差点被咬被杀的情景，所以仍旧无法习惯白蜥。

雪芙儿的膝盖后方感受到白蜥稳定的魂源，告诉自己也告诉白蜥没什么好怕的。她稍微用点力跨坐，白蜥也只是稍微摇了摇尾巴，接受了雪芙儿的重量。

至少男爵似乎不希望为了进入「白色森林」而必须做跟雪芙儿一样的事，他只是出神地看着皇爵与雪芙儿驾着白蜥前往森林。雪芙儿找寻着米莉蒂安的身影，但或许米莉蒂安不忍跟她道别，所以并没有出现。皇爵身上只带着雪芙儿还没见他使用过的宝剑，还有挂在腰带上的箱型革袋而已。雪芙儿的肩上则是背着装了锻冶道具的袋子。带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行李也就只有这项了。

等到雪芙儿靠近一看，才知道「白色森林」跟一般的森林完全不同。每棵树上面都覆盖着白雪因此没有任何叶片生长，这还不足为奇，就连树干与树枝都仿佛结冰一样的雪白。此外，或许是因为地盘是沼泽，所以根部并没有埋在地下，而是露出地面。树干从比骑着白蜥的雪芙儿头顶更高处开始生长，下方则是比粗树枝还厚实的大型树根，就像栅栏一样排列着。比起粗壮的树枝与树根，树干则大多较细并较短，跟弯曲的树枝与树根彼此交缠，几乎阻碍了前方视野。

来到森林前方之后，皇爵说道：「拿出你的额环。」

雪芙儿将额环递给皇爵，皇爵随之将镶在额环内侧埃梅给她的石头取下，换上一颗白色的石头。

一戴上这个，就可以防止被森林魔力入侵。白蜥也一样，拿掉我的嚼口就会发狂，你要记住。」

雪芙儿有点不知所措。自从她被绑在旗杆上后，她就认为皇爵把自己当人质，也不会在乎雪芙儿会变得如何。那为什么又要特地给她新的护符，以免雪芙儿发狂呢？

皇爵似乎想证明护符除了他的说明之外没有其他作用，还特地放在自己额头上，又拿去碰了碰白蜥的额头。

「如果你还不相信，那就别用，随你去发狂吧。」

皇爵粗鲁地将拔下的石头与额环丢还给她，雪芙儿接下后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要对人好的时候就会心情变差呢。」

好像说到痛处一般，皇爵紧绷又不可一世的态度瞬间消失，换上一张少年的怒容。雪芙儿因这样的表情感到安心，戴上了额环。铁制的额环还留着少年的体温，温和地覆住了额头。

「谢谢。」

皇爵假装没听见雪芙儿的道谢，转过身进入了「白色森林」。雪芙儿着迷地看着这些雪白的树木，树木上都盖着薄薄的一层霜，细碎的冰雪光辉，反射太阳后闪耀着银光。这些都跟那个庭园里人造银矿石树木的质感很像。那一定是模拟这里所创造的树木，但这里的树却更加美丽。

「这些看起来真不像是活的树木。」

「的确不是活的。我说过了吧，药王树枯死之后森林也随着灭绝。」

皇爵恶声恶气地回答她，让雪芙儿瞪大了双眼。

「这是枯死的……？从那么久以前就枯死了？」

「这里是化石的森林。」

皇爵将白蜥停在钻入地下的树根处，开始在粗的根部刻下魔法阵。他使用的是从革袋里拿出来，像凿子般的短刀，而袋子里还有许多的白石头。

随着皇爵咏唱的咒文，短刀尖端也如跳舞般挥动着。皇爵的手看起来明明没有在动，刀尖却好像自行刻起了非常细小的象形文字。文字呈蓝色，完成后的魔法阵是圆形中间有个三角形的形式。

雪芙儿掩不住好奇心而靠近观察。她碰了碰树根，感到非常冰冷，就像皇爵所说并非是树木，而是石头般的触感。被削落的木屑还残留在四周，也一样呈蓝色。

就在她感到不可思议时，皇爵已经用手把那些粉末拍掉了。

「这是什么魔法阵？」

皇爵没有回答，抬起头用愠怒的目光看着再深入一些，较高处的树枝上。

那根树枝上有个洞。是个约大拇指或食指大的楔形孔，雪芙儿惊讶地仔细一瞧，只见洞孔不住流下蓝色的树液。

可是那些并非树液。树枝从洞孔往下龟裂开来，露出了与洞孔内相同的蓝色。那是比白色树皮还要诡异的化石颜色。

「那些人伤害了森林……我要让他们知道森林诅咒的厉害。」

皇爵目光阴沉，朝着森林深处前进。

5

当皇爵与人质进入森林之后，巴拿巴男爵正思考着如何分配留在圣堂的士兵们，这时米莉蒂安来找他说话了。

「男爵，我有话想私下跟您说。不会耽误您太久，但我希望现在就跟您报告……」

米莉蒂安有些顾虑却又急迫的样子，让男爵点了点头。毕竟严苛的行军途中，这唯一的女孩取悦了众人的耳目。如果她是因为同学的遭遇想要获得一点安慰，那自己倒是可以帮她。

米莉蒂安将男爵带到部落的其中一间屋子内。见屋内还有一名下级士兵，男爵打算把他赶出去。

「其他人都退下。」

「其他人早已经退下了。」

士兵以对长官几乎是无礼的态度回答。他看起来不像新兵，但男爵又不记得有这样一名老兵。那张脸也看不出年龄。

「男爵，您该不会打算遵照皇爵的吩咐，就这么守在这里吧？」

男爵有些却步地瞪着他，士兵则目不转睛地回望男爵的视线。

士兵的双眼给人有些动物的印象。他的额头宽阔突出，下方深陷的眼窝中几乎看不到眼白，占满了暗灰色的瞳孔。这么特别的脸孔自己竟然不记得，令男爵感到不可思议。不对，他记得应该还是见过那个人，但是是在哪个队伍中呢……

「男爵，我们应该也要追上去。」

通常男爵不会理睬一名士兵的建议，但他还是回应了。

「这个嘛……我也正打算这么做。」

「那么立刻整队进入森林吧。」

男爵的脑子里已经想不起米莉蒂安，有更多事情的片段流入他的脑海。没错，如果遵照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皇爵吩咐，那么搜索队的任务就无法完成。我一定要亲手捉住罪犯，凯旋回到学都……

打算回到圣堂内下命令的男爵，总觉得似乎被什么所催促般。

他立刻召集了精锐的士兵，准备一半队伍要进军森林内。他们不利用白蜥，而是将村里僧侣们所穿的圆盘绑在鞋底。该带的武器由所有人分别背负，男爵则亲自领军。

「留下来的人负责监视圣堂内的魔法师与僧侣们，不要让他们来干扰我们的任务。绝对不要离开村子。」

巴拿巴男爵的眼中，只剩下在魔法实务局授勋时的自己了。他甚至没有发现，让他变成这样的正是那名暗灰眼睛的士兵。

◎

「您太了不起了，萨亚雷大人。」

米莉蒂安赞扬着那名暗灰眼睛的士兵。

自军队从伊欧西卡尔出发后，萨亚雷便一直假扮成不起眼的士兵一路同行。借由他的魔法，要不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只当他是一名该存在的士兵，根本就易如反掌。长时间起居坐卧都在一起的长官与队友，不只不会记得萨亚雷的长相，连他报出的假姓名都不会记得。

要能看穿他的真面目，只有靠圣德基尼皇爵与家族的魔法师们所拥有的强大「月魂」。因此萨亚雷一直避开他们，尽量不留下生命魔法的痕迹，不过当距离他们这么远时，就能够随心所欲了。

萨亚雷来到厩房，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取下一头白蜥的嚼口。察看了半晌后，更改施在嚼口上的咒文并重新塞进白蜥嘴里。

「米莉蒂安，我跟着男爵一起进入森林。你则骑着这头悄悄地跟过来。」

血色自米莉蒂安的脸上退去，她浑身颤抖地看着白色杀戮者的下颚。尽管如此，她的敬爱之心仍是战胜了恐惧。

「遵命，萨亚雷大人。」

萨亚雷拉出挂在少女脖子上的奖章，也对它施展了咒文。

「这个应该可以保护你的灵魂。」

奖章自纤细的脖子滑入衣领，引起少女一阵颤抖。

「请问……森林里，到底有些什么呢？……有没有可怕的猛兽？」

「白色森林」里到底有些什么？为了得知这一点，萨亚雷竟将魔法实务局的工作交给替身处理，亲自长途跋涉前来。就只为了见识圣德基尼家族深藏不露的生命魔法奥义。

「你不必担心。有必要的时候，这只白蜥的嚼口会带领你找到我。」

要不是派得上用场，他不会特地带着米莉蒂安，毕竟以使魔身分而言她还太不纯熟了。但眼前的少女将萨亚雷所说的话诠释得过于浪漫。

「啊，萨亚雷大人会保护我是吗？既然如此，我当然比待在学都还要安心。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遵照您的意思将事情办好。」

在米莉蒂安热烈憧憬与倾慕的目送中，萨亚雷跟在部队最后方进入了森林。

6

对于会使用魔法的萨亚雷而言，利用鞋底板行军跟利用雪橇行军一样简单。

当他要瞒过皇爵一族的耳目时，没办法使用太强的魔法，但他利用了那段期间窃得魔法师们操纵白蜥与风帆的咒文。这些都是在学都内用不上的咒文，但在萨亚雷看来，圣德基尼家的魔法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特殊。事实上，当索金魔法师与男爵在追讨敌人的时候，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以魔力帮助索金操纵白蜥。因此萨亚雷有些失望，认为自己这趟是自来了。

然而当萨亚雷来到这座圣德基尼圣堂的时候，那些疑虑也全都消失。在这种偏远之地竟存在那么多保有魔力的人，这点令他相当惊讶。由这个部落四周残留的魔法痕迹来看，这些人全都拥有足以与高级魔法师匹敌的能力。

魔力是任何人都具备的魂源所形成的能力，但一般人要能够将生命魔法运用自如，则必须经过长时间的训练与练习，而且一千人之中只有一个人可能成为魔法师。何况要达到高级魔法师的层级，那更是万中选一。这些僧侣能够拥有这些能力，除了圣德基尼的血统与教育之外，看来还靠着这座「白色森林」的魔力加持了。

皇爵家肯定是瞒着魔法实务局悄悄地在此处培育魔法师，让他们服务皇爵家族以维护血统。如果讲这种方法用在魔法实务局的人身上，就能创造出全奥拉最强，甚至是全世界最强的魔法师军团了。

「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给我前进！」

听到男爵的咆哮声，萨亚雷便察觉到结界的存在。

士兵们从森林最外侧的树根处想进入森林，脚下却被泥泞绊住而无法前进。无论那些军官如何下令，施在森林上的咒文选是让他们无法越雷池一步。

萨亚雷不着痕迹地来到队伍前排环顾了一下，发现结界的力量来源，正从第二棵树的树根处流出。他先咏唱了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咒文，再将手放在那个树根上。结界的力量缠上了萨亚雷，打算驱逐他。他不抵抗地接下那份力量，另一只手则将咒药涂抹在树根上。

萨亚雷咏唱着咒文，让咒药渗入根部龟裂处。结界也随之消失。

萨亚雷穿过树根下方，看着被摧毁的魔法阵。他原本期待那是森林本身所拥有的结界，但这魔法阵却还很新。看来是皇爵画下来的魔法阵。这种蓝色文字是常见于圣德基尼护符上的特征。

魔法阵的力量很大，效力范围遍及了整座森林，想来是非常不愿意让其他人闯入。而且魔法阵遭破坏之际，布下结界的人也会知道。尽管没有总大魔法师萨亚雷破不了的阵法，但入侵森林的事皇爵一定会立刻知道。

「怎、怎么会这样！这座森林……」在萨亚雷身后进入森林的士兵们，发出了惊呼声。

萨亚雷这时才察觉到这座森林的异常。还有结界的时候，这里看起来不过是一座苍郁茂密的森林，但那似乎是结界所造成的假象。如今眼前横亘着阻挡去路的凌乱树枝与树根，怎么看都不像一座森林。这些树枝与树根宛如巨大的鸟巢般盘根错节。枝干表面比紫薇的树干还要平滑白皙，并拥有玻璃材质般的光泽。萨亚雷惊讶地瞪大双眼，重新审视魔法阵。

与圣德基尼的护符相同的蓝色文字，这个意义很明显了。这些树木，与那些护符是相同的材质。

萨亚雷凝视着身旁士兵的双眼之后，那名年轻士兵突然脱下鞋底板，开始攀爬最靠近他的树木。当军官出声斥喝他时，他已经像只猴子般挂在一根细树枝上了。

「喂！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士兵捉住的树枝断裂，士兵也跟着发出惊叫声摔下来。「幸运的是」他并非摔在泥沼中，而是落在萨亚雷面前张起的树根上。

「有没有受伤？」

萨亚雷亲切地跟士兵说话，并夺下他手中握住的树枝。他是为此才操纵士兵去攀爬树木。周遭的所有人都因平安无事的士兵而松了一口气，没有人多注意萨亚雷一眼。

萨亚雷仔细地看着手中树枝的断裂处。树枝很冰冷，而且像糖雕般沉重坚硬。表面覆盖着薄皮般的白色玻璃质料，里面就像半成品的糖果般带有湿气，是蓝色的内髓。因此只要在表皮刻上魔法阵，就会显现出内部的蓝色。而那蓝色的部分，也跟萨亚雷所熟知的某物非常相似。他用指尖的魂源试着去探索树木的魂源，感受到一股细微的波动。这就是异常所在。萨亚雷并不像皇爵一样能够感受植物的魂源。可是他从这棵树感受到的，是非常近似人类魂源的波长。

萨亚雷拍掉树枝上结的霜，吹几口气让树枝温热后，试着舔舐一下。又咸又苦的味道麻痹了他的舌尖。他吐掉唾液再反复地尝试，知道覆盖在白色书皮上的结晶薄膜带有很重的盐分。他认为那是从土壤吸收并累积的盐分。蓝色的内髓很苦，还有一点腥臭味。与其说那是树汁，还不如说是更类似于动物体液的臭味。

萨亚雷感觉到树木们的微弱魂源汇集了起来，缓缓地逼近包围住他们。这些波动充满了敌意，沉重郁闷地压迫而来。这座森林里的树木，拥有萨亚雷能够感受到的魂源。也就是说这些并非普通的树木，而是拥有意识的动物，或是近似于人类的存在。而森林会憎恨入侵者，与被伤害的树木产生共鸣，释放出强烈恨意。

「呜哇！那是什么！」

士兵们指着被折断树枝的枝干处。折损部分裂开，表皮也变得光秃。从蓝色的内髓处渗出了相同颜色的树脂。

「树木在流蓝色的血！是魔法！这座森林果然……」

这些士兵们也下意识地感受到森林的敌意。而且皇爵口中「白色森林」的魔力还言犹在耳，更让士兵们心生畏惧。萨亚雷迅速地将咒文送进男爵的灵魂中，让他传达自己想说的话。

男爵用压倒全队的声量命令道：

「安静！我们是为了正义而挥军！无论什么魔力都无法战胜正义！」

萨亚雷加诸在男爵身上的领袖魅力，让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服从了。人类只要形成一个团体，这种魔法的效用就越容易发挥，比施在白蜥等动物身上还管用。或许正因为有七种魂魄产生的复杂性才得以如此。尽管不是定律，却是耐人寻味的事实。

「我再说一遍！敌方并没有魔法师！因为这一路上他们所采用的战术都不包括生命魔法！恐怕是凤旅团的乔贝尔受了伤魔力衰退。他们跟我们没什么不同，都只不过是普通人！不足为惧！懂了吗？」

这些话并非仅靠圣堂士兵们的描违，也包含了萨亚雷亲自感应到的事实。

士兵们纷纷发出了惊讶与放心的骚动声。接着萨亚雷再进一步施展咒文，稍微扭曲士兵们的恐惧，让他们感到只有盲从下令者才是唯一安全之道。这是萨亚雷长年以来惯用的手法。

他不能让军队放弃前进。萨亚雷如今深信自己亲自前来一探究竟，是个非常值得的决定。




第七章 奥·梅拉伦
1

吉尔达·雷一行人除了圣德基尼圣堂的方向之外，几乎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了。

在潘札的提议下，当他们远离森林入口之后先按兵不动，等天亮了再来决定去路。可是在层层相叠的树枝与冰雪辽蔽下，他们几乎看不到天空，传说中的「迷踪森林」果然其来有自。

「我们继续朝西南方通过这片森林，再度穿过盐沼，应该就能到达邻近的努姆斯伯爵领地。」

奎里德手里操纵着绳索继续说道：「总得想办法不迷路到达才行。可是……」

微亮的前方应是低垂太阳的位置，他们借此计算前进的速度，一路追逐着太阳。这么一来，所有人应该正朝着西南方前进。

一开始，他们用折下的树枝取代竹竿，只靠它跟拉绳作为动力，前往森林深处。可是树枝一旦插入泥沼中，便经常拔不出来，只能让它抵着像横梁一样粗的大树根上方来改变方向。他们扔出前端绑着勾爪的绳子慢慢往前拉，光是依赖这个需要耐心的动作，便使得前行宛如牛步。

这时奎里德发现爬上盘根错节的粗大树枝，靠着相连的树枝前进会更加快速。有些横亘下层的树枝直径都要跟手臂一样长，因此只要爬上去把雪踢落，就能轻松地在树枝间行走。不过舍弃雪橇太过冒险，因此众人改变方式，将科娜留在橇上，由四个男人在树枝闻穿梭并用绳子拉雪橇前进。

科娜唱到喉咙沙哑，再加上失去白蜥的伤痛，让她看起来毫无睡意。只是用憔悴又带了一圈阴影的双眼，迷茫地看着泥沼表面。

「话说回来，这里真冷。」修勒抱怨道。

尽管树木挡住了雪原上刺骨的冷风，但自树枝间隙吹进森林造成的风声，听来格外凄凉。拉动雪橇之后流下汗水，但潮湿的冷空气立刻就会加快体温下降。此外，光线在经过雪与树木的漫射之后，被整座森林的蓝白色光线吸收，导致此处所有事物看起来都带了一圈淡蓝色阴影。

吉尔达·雷看了看手中木竿的切口，白色树皮包覆着带有湿气的蓝色组织。蓝色的阴影大概是源自于此。从切尔克西手中拿出的那颗石头，与这个树枝的质感相同。如果石头还留在他手上，就可以切开石头两相比较内部了。不过吉尔达·雷的结论就是这两者皆属于圣德基尼家族所有。

就连住在奥拉边境的猎人修勒与潘札兄妹，都表示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妙的森林。其原因之一当然是圣德基尼皇爵领地无法轻易靠近，况且还有那么多僧侣将人们隔绝在「白色森林」之外。传说中这座森林拥有魔力，或许也是因为所有树木都能用来当护符。

昨天吉尔达·雷向修勒等人问及有关僧侣们所唱的那首歌谣。

「歌词是什么意思呢？『天之带』还有『蓝色阶梯』指的是……」

「喔，所谓『天之带』又叫奥·乌冽冽，指的就是极光。奥·阿拉翁则是指『盐沼』。至于『蓝色阶梯』，我想大概就是药王树了。」

「那么桑德就是药王树的神格化？」

「桑德是奥拉的守护神。守护神从天而降化成了药王树，所以两者其实本质相同。」

「不过我记得，药王树似乎已经枯死了？」

吉尔达·雷的不经意反问，让修勒显得很惊讶。

「你说什么？谁告诉你这种会遭天谴的话？圣德基尼皇爵家一直守护着药王树喔，永远会如此。」

奎里德感到有趣地又说：

「也有人说奥拉被神明所遗弃了。那是获得生命魔法所付出的代价。」

「到底是谁说的啊！」

在修勒追问之下，奎里德看着吉尔达·雷回答道：

「凤旅团。」

这是凤旅团为了反生命魔法所散布的说法之一。吉尔达·雷也亲耳听乔贝尔说过。

吉尔达·雷思考了一下，宣称药王树已经枯死的人是皇爵，而人民将他视为信仰药王树的象征。到底那名少年为什么要这么告诉雪芙儿呢？

这时科娜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中断吉尔达！雷的思绪。

「科娜？怎么了？你快休息吧。」

不理会奎里德的吩咐，科娜用嘶哑的嗓子不断地唱歌。呼吸哽在咽喉处，让她剧烈地呛咳着并把头往后仰起，左右不停地摆动。

「她的样子不对劲……科娜！」

吉尔达·雷停下脚步想要下到雪橇去，有人却从背后用力撞上他。

是潘札。潘札踩空了树枝，吉尔达·雷迅速地捉住他的手臂撑起他，发现潘札的手臂软弱无力。他握着绳索的手冻僵似的冰冷，嘴唇发紫地说道：「雪橇……」

这时，雪橇倾斜了。

「喂，修勒！」

奎里德大叫，然而站在另一根树枝上的修勒没有察觉，打算一个人继续前进。等绳索被他扯紧后他才终于发现并回过头来，只见这名养鸟人的表情跟科娜一样空洞。

「抱歉，我没注意到……」

修勒无论是说话或反应都非常迟钝。就算已经很累了，这也不像修勒的行径。

「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科娜也已经意识不清，嘴里喃喃念着莫名其妙的话。吉尔达·雷跟奎里德回到了橇上，问道：

「『迷踪森林』里可能拥有会消耗精神的魔力。只有你跟我没事，会不会是因为其他人没有穿锁子甲？」

「我是各自给了他们一条腰带，上面装了能保护灵魂的铆钉。不过那个效果比铠甲还弱……」

奎里德让科娜喝下帮助清醒的酒之后想让她躺下，但科娜还是不住高亢地唱着歌。吉尔达·雷脱下了身上的铠甲。

「那我的铠甲跟科娜的腰带交换好了。」

「不行！如果没有两个能正常活动的人在……」

在奎里德出声阻止之前，吉尔达·雷就已经脱下了锁子甲。他感到身体瞬间沉重了好几倍，好像有淡淡的一层棉花包裹着他的脑袋。这三个人一直都是这种感受吗？

「我比科娜还有体力，用腰带就够了。」

奎里德没有继续与他争辩下去。吉尔达·雷解下科娜从肩膀至腰际交叉的密织腰带，为她穿上铠甲，总算让她停止唱歌。吉尔达·雷缠上腰带后，也比刚刚脱下镘甲时还轻松一点。他在腹部上用力，发现身体感觉能恢复原本的状态，但无法改善视线的昏暗。

「也让修勒跟潘札休息一下吧。」

这两人也筋疲力尽，只能勉强站在树枝上了。为了帮助他们两人回到雪橇上，吉尔达·雷跟奎里德打算再度爬上树枝。

这时，吉尔达·雷感到背脊一阵寒意，并闻到近似于胡椒的臭味。下一瞬间，坐在树枝上的潘札，肩膀就中了一箭。

「趴下！是追兵！」

吉尔达·雷拿下背上的弓箭，朝箭的来处也射了一箭。然而下一支箭打横飞出来，射进修勒的脚踝。同时也传来一群人的大吼声。

「捉住他们！」

一群穿着魔法实务局黑色军服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潘札失去平衡掉了下去，修勒则惊险地倒卧在树枝上。奎里德抛出绳子套住潘札的身体，潘札的腰部以下陷入泥沼中，幸而疼痛让他意识清楚，能够捉住绳索。

不住落下的飞箭在雪橇四周交错，纷纷插在泥泞及树木上。吉尔达·雷趴在橇底，将射鸟的大弓从台座上拆下拿好。

「奎里德！」

他将另一支箭递给奎里德，奎里德也明白地架在弓上。两支绑上细绳的箭发出尖锐的哨音穿过狭窄的树木间隙，瞬间撂倒两名士兵。细绳上绑着好几个地雷，绳子受地雷重量影响而像蛇一样扭曲蜿蜒，落在死去士兵身旁的树木和其他士兵们身上。地雷上的弹簧立即松开引爆，树木应声飞散，士兵也粉身碎骨。

魔法实务局的士兵怒吼着，也开始投掷地雷。尽管距离太远在扔到雪橇前就爆开，士兵们仍趁此机会靠着绑了鞋底板的双脚越过泥沼，缩短了他们与雪橇的距离。

奎里德与吉尔达·雷扛起大弓兵分两路爬到树上。紧追在后的地雷与箭雨也分成两路。修勒则躲在高处的树枝间。

「潘札，雪橇交给你了！」

奎里德大吼之后，捉住大树根的潘札拉扯绳索将雪橇拉到粗树根的后方，用树根遮掩住科娜与雪橇，守着他们。

吉尔达·雷发现了分成两股的树枝，于是钻了进去。他用树枝当盾，拉紧了大弓的弦。他从高处环顾了一下，魔法实务局的士兵将近百人，而且有一半已经改变战术，脱下鞋底板爬到树上打算采近身战。他朝其中一支队伍射出箭，将他们连同树枝炸飞。他手边绑上地雷的箭所剩无几，每枝箭能打倒的敌人数量也有限。

敌人能这么接近并包围他们，吉尔达·雷等人却浑然无所觉，恐怕也是森林的魔力所致。他甚至听不见任何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吉尔达·雷想起胡椒般的臭味是什么了。

那是生命魔法的味道。追兵中有魔法师。魔法师掩藏了自己的气息，并在箭上下咒让吉尔达·雷无法察觉。

他快速地环顾敌军，发现那些僧侣并不在其中。士兵们都穿着相同的军服，并没有他在伊欧西卡尔见过的黑色长袍。可是他发现了一件事。自脱下锁子甲之后，吉尔达·雷的视线就一直很阴暗。他仔细看着森林，有个方向比他的视野更加阴暗。

如果施在这座森林的魔力妨碍他的视力，那么更加阴暗的地方，不就是另一种消除气息的魔力？敌方魔法师一定躲在该处。

吉尔达·雷眯起双眼集中注意力，朝最难看清的方向射出一箭。箭在中途好像被弹开似地偏离路线，地雷在目标一段距离之外引爆。

果然没错。吉尔达·雷好像在昏暗中摸索般，前往那个方向。

2

雪芙儿逐渐深入森林，一路上不放弃地对圣德基尼皇爵说道：

「求求你。雷阁下他不是会引起无谓杀伐的人。如果我们追上他，请让我先跟他说话。会进入森林一定有他的理由。」

「你打算进行和平谈判？就凭身为人质的你？」皇爵跨坐在白蜥上，眼睛依然直视前方。他用生命魔法找到雷阁下的所在地，正直接朝那方向而去。

「我只是不希望任何人无辜受到伤害。」

「不是任何人，是『你的』骑士吧？」

雪芙儿光联想到「我的骑士」这样的词汇就觉得羞耻。

「我也担心你啊。万一你使用咒文过度……」

皇爵突然别开脸，让雪芙儿觉得自己冒犯了皇爵。而皇爵突然声音僵硬地说道：「看来入侵者又增加了。」

「咦？」

「除了雷之外，还有人破坏我的魔法阵闯入森林。」皇爵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厉。

「是、是谁呢……？」

「你说呢？」

皇爵美丽的唇瓣因讥讽而扭曲。

「就算雷是像你所说的那种男人，除了他之外的人你也无法了解。他们行动的目的为何，没有人知道。这个丑陋的世界上，仍有许多你无法想像的人，会因为自己的欲望及目的而杀人。」

少年突然看起来很沧桑。之后无论雪芙儿怎么跟他说话，他也不肯回应。

少年白晰透明的侧脸，看起来就像个冰冷的陶器，宛如砍下「白色森林」的树木后所打造的雕像般。就算两人并行驾驭着白蜥，雪芙儿也觉得只有自己像个异类。这座森林发出结晶质的亮光，边缘还带有一点蓝色的光线，皇爵与两头白蜥看起来就像是森林的其中一部分。

雪芙儿觉得在旅行途中原本稍微亲近些的少年，突然离她越来越远，甚至察觉到自己跟士兵一样怕他，这让她有些焦急。

「阿修拉夫，你进入这座森林很多次了吗？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担心迷路……」

皇爵稍稍蹙起眉头，看着树林。

「我在这块领土出生，成长到七岁。在多姆奥伊的皇子也是如此。只有圣德基尼不会在这座森林中迷路。」

皇爵那双闪烁不定的碧绿眼眸，仿佛正看着树木的灵魂。或许他有自信靠着魔法避免迷失方向。雪芙儿倒是已经不知道自己从哪个方向来了。

然而当前方传来激烈战斗的吼叫声时，刚才所想的一切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皇爵让白蜥避开到一旁，迂回地绕向骚动来源。爆炸声与哀嚎声震天价响，穿透重重树木，雪芙儿也看见红色的碎片混着雪堆及泥泞飞散在空中。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的，就是黑色的军服。魔法实务局的士兵们正在攻击雷阁下。恐惧攫住了雪芙儿的心脏，她身子往前探，目光专注地寻找雷阁下的身影，但皇爵驾着白蜥更加前进遮住了她的视线。皇爵手上拿着刚刚的小刀，迅速地在树干上画下魔法阵。他咏唱咒文并继续驱策白蜥，在与战斗中心差不多距离的另一棵树上，画下另一个魔法阵。雪芙儿座下的白蜥也跟着他，两人绕开了爆炸声与混乱，小心移动着。

正当皇爵画好第三个魔法阵时，雪芙儿发现树上有个没穿军服的男人。

「雷阁下！」

雪芙儿虽然想要大喊，喉咙却仿佛被哽住般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皇爵用魔法制止了她。

「别妨碍我。如果你离开这个结界进入那里，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站在树上的那名男子并不是雷。对方身形比雷还要矮，年纪也稍长。身穿棕色皮裤，外套上还罩了一件毛皮，膝盖下也包着毛皮绑腿。他完全没有发现雪芙儿两人，以狩猎用的弓朝士兵们射箭。

皇爵的手抚摸着魔法阵咏唱咒文。

「伊斯·奥·梅拉伦。」

这时，细微的空气颤动由魔法阵传递到另一个魔法阵。某种力量就像一道波纹般，缓缓渗入包围战场的三角结界中。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士兵们仍旧高声怒吼着，左右挥舞长剑或长枪，在树木及树根间劈砍刺击。有一群士兵发现了树上的男子，便群起攻击他打算拉他下来。男子已经半陷入疯狂，拼命朝靠近的人射出手中的箭。

雪芙儿想知道男子的同伴在哪里，看了看其他士兵聚集的地方，但没有找到。她拼命地寻找雷阁下的身影。

接着雪芙儿发现状况很不对劲：聚集在一起的士兵们开始刀剑相向，他们的嘴里发出令人无法理解的喊叫。

「别过来！我杀了你！怪物！」

士兵用长枪刺击士兵，用剑砍杀同伴。他们不去寻找敌人，而是跟同袍短兵相接，同室操戈。雪芙儿见状不寒而栗。

「阿修拉夫，你做了什么……？」

「这是伊斯的咒文。催动『水魂』，产生愤怒与敌意。在这个结界里的人，会将自己之外全都当成敌人，被疯狂所侵蚀。」

「为什么……魔法实务局军队不是你的同伴吗？」

眼看着森林的树木逐渐染上大量鲜血，四处回荡着令人不忍卒听的哀嚎与劈砍肌肉的声音。

雪芙儿发现了送她锻冶道具的萨古。萨古狰狞地张牙舞爪，身上留着冷汗，捉住身旁跟他几乎相同表情的士兵，两人拿剑朝对方猛砍。长剑刺中萨古的腹侧，让他不支倒下。其他发狂的士兵随之朝萨古当头砍下。雪芙儿惊恐得发不出声音，不假思索地想要闭上双眼，但却办不到。

皇爵冰冷的呢喃在她耳边响起。「他们不遵从我的命令。明知道无法活着走出森林，还是要硬闯。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人就必须了解，这个世界上依旧有着绝对不能侵犯的圣域。」

皇爵的表情相当严厉，就像毫无同情怜悯之心的雕像般。

或许是咒文的效力，雪芙儿的耳朵嗡嗡作响，好像被隔绝在周围的声音之外。她的视野也变得歪斜，仿佛从上了栓的瓶子里眺望外界般。但皇爵不允许她闭上眼睛，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残酷景象。

她看见萨古被杀，最后沉入泥沼中。接着其他人的血又覆盖上去，死者也不断增加。士兵们纷纷死去，那种恐怖感更加使人疯狂。

发狂的并不只有魔法实务局的士兵。树上的男子也停止了刚刚的防御战术，与靠近他的士兵们乱打一气，毫无章法地挥舞长剑。他的表情因更深的惊怖而扭曲，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士兵们也都失去了理智，不分敌我地斩杀同伴与那名男子。

雪芙儿又发现另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人在树枝上奔跑。四、五名魔法实务局的士兵在纠缠的树枝间蹒跚前行紧追其后。那名男子在有弹性的树枝上巧妙地取得平衡，并且一回头就砍下两名士兵。摔落树枝的士兵，就被下方的同袍砍死。树上剩下的两名士兵，则开始互相砍杀。

树上的男子动作相当自制，不像其他人一样化身成野兽。雪芙儿专注地看着他，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雷阁下。男子的防风帽低得几乎盖住双眼，让她看不清脸孔。男子很高大，有着结实的体格。

那男人正在大吼，脚下一蹬便跳到另一根树枝上。雪芙儿的视线随着那名男子移动，只见之前在大树根旁凑成一团的士兵们不停胡乱械斗。男人朝乱斗的士兵们扔进一颗球状物。球体爆炸，断裂的长枪与士兵的身体也应声飞起。

裂开的树根下方藏着一辆雪橇。雪橇上有两道人影正在打斗。男子上前空手打倒其中一人，怒喝道：「潘札，振作一点！」

被打倒的人影就这么倒卧在雪橇里。而刚刚在爆炸下幸存的士兵们纷纷包围住雪橇。棕色外套的男子爬上树根，再度扔下一颗球，但这次没有爆炸。

另一群人从旁边的树枝飞跃过来，碰上这群发狂的士兵。在立刻又展开的杀伐中，雪芙儿看见了另一道棕色身影。刚才爬上树根的男子对着出现的人大叫。

「吉尔达·雷！」

雪芙儿大吃一惊。她看见吉尔达·雷宛如一头猛狮般迅速撂倒士兵。他的外套被砍碎，只有一条编织腰带让破碎的上衣固定在沾满鲜血的皮肤上。黑发倒竖，双眼散发出强烈的愤怒，看上去就像另一个人。

「那就是雷吗？」

皇爵静谧的声音在雪芙儿耳边响起。少年靠近自己用魔法引起的血海地狱，就像观察水族箱一样观察着结界内部。这个人，真的与那个把士兵们从无底沼泽一一救起的皇爵是同一个人吗？

「雷阁下……」雪芙儿低吟。

吉尔达·雷砍倒了眼前的士兵们，跳向雪橇所在的树根。接着他一剑朝穿戴帽子外套的男人砍下，看起来已经丧失理智。

「住手！」雪荚儿的尖叫声几不可闻。

戴帽男子虽然挡下了吉尔达·雷一剑，却因为他的凌厉攻势而节节后退。双方僵持不下时，男子近距离地大叫道：「吉尔达·雷！是我，奎里德！」

或许真的听见他的声音了，只见吉尔达·雷有瞬间的停顿。男子挡回来的刀刃，掠过吉尔达·雷的脸颊。吉尔达·雷动作僵硬地垂下手中长剑，狠厉扭曲的脸颊痉挛着，燃烧着怒火的双眼中，理性的蓝色光芒忽明忽灭。

「奎……里德……」

然而下一瞬间，吉尔达·雷再度扬手挥剑，就好像刚刚不过是一时失手。名叫奎里德的那名戴帽男子迅速往后跳开。吉尔达·雷突然放低了姿态，将剑一把插在脚边的树枝上，用力地喘着气，似乎正在跟自己交战，想要压抑不由自主的四肢动作。

「喔……他在抵抗伊斯的咒文啊。」皇爵轻声说道。

雪芙儿浑身颤抖，看着吉尔达·雷的肩膀与双腿因用力而肌肉贲张，弯曲到极限。眼前的光景，与骑士过去受乔贝尔的禁咒魔法阵凌迟的记忆重叠。吉尔达·雷很坚强，无论面临多么强大邪恶的咒文都不会屈服，是个会挺身而战的骑士。当时他也同样奋力抵抗禁咒，几乎使得全身血管破裂……

皇爵又说道：「这种咒文，对于意志坚强的人来说更加危险。如果抵抗得超过极限，就会使得『水魂』崩毁。」

皇爵平淡的口吻，让雪芙儿不寒而栗。她觉得皇爵看起来有着无法言喻，非比寻常的冷酷，已经不像是人类了。

这时，吉尔达·雷将自己的剑抵着膝盖，不想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意识淹没，长剑划破膝盖上的皮肉，鲜血滴在树枝上。

魔法实务局的士兵们纷纷攻向骑士与奎里德，奎里德上前应战保护身后的骑士。骑士奋力地抬起头想要参战，用颤抖的手拔出剑来。但微小的动作就会让他的理智疯狂且失控。因此光要克制自己便耗尽了骑士的全副精力。他的表情也在理性与疯狂间不断转变。雪芙儿觉得再这么下去，骑士的身体一定会承受不住。

雪芙儿立刻从白蜥的背上攀住白色树根。皇爵察觉并想要阻止她，她却双脚一蹬爬上了树根。雪芙儿攀上树干再爬到树枝上后，因为高度而感到晕眩。稍远处正在泥沼上打斗的士兵们发现了雪芙儿，纷纷朝她怒吼。雪芙儿跳到下一个树根上，来到吉尔达·雷所站的树枝。

「雷阁下！」

「什么人！」

神色戒备的奎里德，表情立刻一变。雪芙儿记得奎里德的脸。他是从伊欧西卡尔的皇爵官邸送她回宿舍的里沃人。她记得他名叫奎里德·曼斯顿。吉尔达·雷就是与这名里沃人来到这座森林。

吉尔达·雷僵硬地转过身。「雪芙儿……？」

骑士的蓝色眼眸认出了雪芙儿。一名士兵从下方拿长枪往上一刺，擦过雪芙儿的脚踝。但雪芙儿没时间感到害怕，她跨过枪尖向前奔跑，在吉尔达·雷的身边跪了下来。

雪芙儿拿下自己的额环，戴在吉尔达·雷的额头上。她的视线也迅速地变暗。就好像有非常沉重的东西取代了额环朝她席卷而来。雪芙儿执拗地看着吉尔达·雷的双眼。只见凝缩得像尖锥的瞳孔缓缓地打开，蓝色的眼中恢复了雪芙儿熟悉的光采。

放下心之后，雷劈般的冲击便贯穿了雪芙儿的太阳穴，让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分不清上下，被漂浮的感觉所淹没。丧失意识之前，雪芙儿只记得自己往下落，还有冰冷湿润的泥沼触感。

3

萨亚雷感觉到包围四周的恐怖压力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绝于耳的怒吼与刀光剑影突然中断，战场上只剩下呆滞与寂静。伤痕累累的士兵彼此面面相，看起来似乎不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其中大致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或许只有身为总大魔法师的萨亚雷。

当恐怖的咒文力量入侵「水魂」的时候，萨亚雷也察觉到皇爵的存在。他太专注要包围吉尔达，雷一行人并压制他们，才会有瞬间的松懈让皇爵有机可乘。

不对，他会没发现皇爵的接近，都是因为那名多姆奥伊的骑士。吉尔达·雷察觉到萨亚雷在自己身边设下的盲目咒术，并且朝他直逼而来。骑士并不是魔法师，应该不可能看见萨亚雷的身影，恐怕他是看出魔力密度间的些许差异吧。尽管如此，吉尔达·雷还是很精准地攻击着萨亚雷藏身处的树木周遭。

太了不起了。吉尔达·雷的强烈魂源与肉体间的绝妙平衡，是个能供萨亚雷彻底研究的最理想人类。骑士魂源散发的光采，使得萨亚雷移不开视线，就好像想要毫发无伤捕捉美丽野生动物的猎人般，让他有瞬间的浑然忘我。

萨亚雷改写了魔法阵，从藏身的树木后方现身。骑士不知道这是诱骗他的陷阱，一脚踏入萨亚雷从遮蔽转换成咒缚的魔力场。

「魔法师……！」吉尔达·雷眯起双眼看着萨亚雷。萨亚雷将自己的魂源注入骑士的双眼中，遭到骑士的抵抗。萨亚雷发冕到骑士戴在身上的防魔法腰带，于是加强了魔力。一般人在这时早已在萨亚雷的支配之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强势盖过萨亚雷咒文的波动，如海啸般吞噬他们。以那么强大的魔力让他亲身体会到生命魔法的威力，对萨亚雷而言也是头一遭。他只能尽全力收拢「水魂」，让自己不被士兵们所陷入的狂乱侵袭。

萨亚雷放开了捉住吉尔达·雷的魂源网，改成保护自己的一道茧。骑士刚才受到支配而毫无防备的灵魂，直接遭受皇爵的攻击。

吉尔达·雷不再注意萨亚雷，开始失控化身为疯狂战士。萨亚雷在茧中无计可施，只能看着所有不分敌我自相残杀的魔法实务局士兵几乎全军覆没。而在几乎要劈开茧的魔力刀刃突然消失之际，萨亚雷听见了咒文。

「诺西克·奥·梅拉伦。」

萨亚雷感觉咒文凌厉地冲击「土魂」。就连在茧的守护之下，都让他呼吸困难，肺部仿佛要被压扁似的。士兵们则当场无法呼吸，捉着胸口痉挛起来。

圣德基尼皇爵站在突然出现的两头白蜥背上，脸上超然的表情，与萨亚雷认识的那名易怒少年判若两人，充满着与刚刚的魔力非常相称，令人不快的威严。

其中一头白蜥用那可怕的下颚，在泥沼中衔起一具软弱无力的身体。沾满泥泞的帽子飘落，金棕色的头发飞散开来。原来是雪芙儿·阿尔各。泥泞沾在她的脸上，也看不出她究竟是死是活。

在皇爵与白蜥们消失在树木间之前，四周全部都凝结，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正当萨亚雷以为全军覆没之际，树上有个影子移动了。

对方戴着毛皮帽子几乎遮住眼睛，是吉尔达·雷的同伴。只有这个人展现了不同凡响的战斗力。男子自树根上飞身而下，从刚刚埋着雪芙儿·阿尔各的洞穴中拉出另一个沉没的人。是吉尔达·雷。

萨亚雷对巴拿巴男爵送出了召唤咒文，这时戴帽男子朝他的方向射了一箭。那是一支绑了地雷的箭。萨亚雷惊险地躲过爆炸，而男子已经带着吉尔达·雷藏身在树木之间了。

不只吉尔达·雷，竟然连看起来不是魔法师的同伴都能感觉到萨亚雷的魔法，这让他感到惊讶并提高了防备。太小看对手反而自讨苦吃了。他重新整顿好自己，让男爵发号施令。

「撤退！全体撤退！」

只有几个人出声回应。除此之外的所有士兵，全都倒在白色树木的树根处，任由混杂冰雪的泥沼吞噬他们。

「除了圣德基尼家族之外，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座森林——」

少年皇爵留下的这句话让萨亚雷灵魂发寒。不过，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的灵魂原本就像冰一样寒冷。萨亚雷的薄唇上扬起一抹自大的笑容。

从死神手上逃过一劫的吉尔达·雷，他的魂源太容易追踪。骑士魂源的波动，他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4

吉尔达·雷呼唤着雪芙儿。

闪耀着光芒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打破几乎要吞噬他的黑暗。他与少女金绿色的双眸四目交会，也记得自己手中还抱着少女。

「吉尔达·雷，你认得我吗？」奎里德看着他。

吉尔达·雷举起空空如也的双臂看了看，那是幻觉吗？可是，戴在额头上的铁环触感，让他回想起少女往下摔落的一幕。

「雪芙儿呢……？」

「圣德基尼皇爵把她带走了。」

失落感与不安攫住了吉尔达·雷的胸口。「发生什么事了……？」

他正躺在草橇上，修勒也躺在他身边。潘札坐在上方的树枝上观察四周动静。每个人浑身都是泥泞。他努力想要起身，科娜从旁帮了他一把。

「都怪我……因为你把铠甲借给我，才没有办法抵抗魔法。」

纠结在一起的黑发散落在她高高的颠骨上，落下严重疲劳的影子。奎里德指了指吉尔达的额头，做出了爆炸的手势。

「你抵抗过头了。要不是那女孩给你戴上额环，你差点就死了。你还是别把它拿下来比较好。」

吉尔达·雷想起来了。「抱歉……奎里德，我差点杀了你。」

吉尔达·雷的剑跟腰带放在他的身边。刀刃已经擦干净了，但剑柄与剑锷的雕饰上仍留着些许红色血迹。潘札静静地说道：「我也发狂袭击了科娜。幸亏奎里德早一步把我打倒了，让我没有像修勒一样疯狂那么久。」

尽管修勒想要用苍白的嘴唇硬扯出一抹笑容，但似乎还没恢复到足以开口说话的体力。他的大腿及腹侧缠着染血的布条，身上还有一堆数不清的伤口。这点吉尔达·雷也相同。

「你没事吗？」

「我身上穿着铠甲，自备的护符则放在这里。」

奎里德用指尖敲了敲义眼，发出了坚硬的响声。

「眼睛与『月魂』及『日魂』直接相连，因此我所受的影响大概只有你们的一半。」

尽管如此，在那么混乱的打斗中奎里德竟能几乎全身而退，也相当令人佩服。如果没有这名冷静难缠的男人，吉尔达·雷等人早就全数被歼灭了。

「嘘！」

潘札发出警告，举起手上的弓箭。奎里德起身备战，吉尔达·雷也拿起长剑。

「是魔法实务局的士兵！站住！」

潘札在白色树木的另一边大声喝叱。奎里德从雪橇爬上树根，在潘札身后拉开弓箭防卫着四周。吉尔达·雷也爬到树根上，看见大约五、六棵树之外的树根处，有几个穿黑色军服的人。

站在前方的军官，挥舞着沾满血污与泥泞的围巾。

「我们不想打了。我军提议休兵。」

「休兵？你们有什么企图？」奎里德怒吼回应道。

「我是巴拿巴男爵，我军只剩下六名伤患而已。指挥官圣德基尼皇爵舍弃了我们！」

吉尔达·雷与奎里德面面相。

士兵们与军官并排站立，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筋疲力尽，似乎必须彼此搀扶才能站着。好不容易高举了双手，但因为脚下还有鞋底板，所以没办法站得很稳。

潘札跟奎里德从树枝上确认他们已经没有其他同伴。吉尔达·雷也找了一下那名让视线变暗的魔法师，但没有找到。

「衣服脱掉！」

奎里德要士兵们脱下身上的衣服，确定他们没有暗藏武器。在冷空气侵袭下，他们的皮肤惨白，浑身布满了伤口与重击造成的紫红色。吉尔达·雷看清楚他们的身上没有魔法阵或咒印之后，开口问道：「你们还有部分军队留在圣堂的部落里吧？想引我们出去吗？」

军官说道：「我们回不了部落。因为『迷踪森林』的魔力让我们找不到进来的路。而且你们也见识到皇爵的魔法了吧？他打算把我们跟各位一起消灭，不准备让进入这座森林的任何人活着回去。我们也都有不回学都的觉悟了。为了活着离开这座森林，我们需要各位的帮助。」

奎里德嘲笑他们。「魔法实务局的精兵，竟然这么没用！」

巴拿巴男爵面自如纸，忿忿地说道：「圣德基尼的魔法太异常了。那种生命魔法，根本是把奥拉军人的荣誉踩在脚下。我们是战士，不是受制于他的人偶。」

吉尔达·雷对这点也有同感。他知道奥拉军队最自豪的就是靠生命魔法战术所取得的压倒性强势，但一开始就打算牺牲前线作战人员的战术，无论多么优秀都令人无法接受。

然而奎里德却比较实际。「我们接受你们的投降，有什么好处？」

男爵回答：「就是情报。我会告诉你们如何破除皇爵在这座森林布下的结界，还有魔法实务局的魔法师布下的结界。」

听到魔法实务局的魔法师，吉尔达·雷立刻问道：「那个魔法师现在在哪里？」

「在稍早的战斗中死了，皇爵杀了他。」

失去了魔法师，让他们也失去了希望，既然如此想投降就可以理解了。连防寒衣物都被剥夺的士兵们凄惨地颤抖着，奎里德说道：「也好，就告诉我们方法吧。」

「那请让我们穿上衣服，让体弱的人先休息。」

巴拿巴男爵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两名受伤较重的人，看起来就像要立刻倒在泥沼上了。潘札与科娜伸出援手带着他们来到草橇。潘札说道：「鞋底板我们接收了。」

吉尔达·雷因此回过头去。奎里德跟他沿着树枝走近巴拿巴。巴拿巴与三名部下爬到树根上，打算要脱掉鞋底板。

「奎里德，停下来！」

吉尔达·雷的大吼声就像引线般，引发了连续的爆炸。

火球从他们脚下窜起，树木也从根部倾倒。身后的草橇裂成两截，被火舌包围。火焰中的伤兵与科娜等人挣扎着。奎里德与吉尔达·雷从几乎要折断的树枝荡到另一根树枝上。

刚刚他们所在的树木，树根整个被刨起来，呈现一片焦黑。被火焰与黑烟缠身的士兵，在燃烧时便沉入沼泽。

「科娜！潘札！修勒！」

奎里德仅靠着双臂在树枝间摆荡，打算回到雪橇。一个很像科娜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火焰包围着她全身，头发宛如火炬般。甚至连双眼也被焚烧，已经看不见任何人了。

她伸手想要捉住什么似的叫喊着：「奎……里德……！」

直到最后，那个身影终于在火中消失。

「科娜……！」

吉尔达·雷站在被掀起的树干后方，看见巴拿巴扔出鞋底板。鞋底板上的地雷丢中奎里德捉住的树枝后爆炸，奎里德随着树枝落入火焰中。

巴拿巴男爵毫发无伤，将另一个鞋底板丢向吉尔达·雷悬挂的树枝。吉尔达·雷早一步身体一摆飞落树根旁。接着爆炸强风波及到他，将他摔在树干上之际，巴拿巴从下方捉住他的脚。吉尔达·雷一脚踢开巴拿巴的头部，将他撂倒在树根上。第一次爆炸时他就已经把剑丢弃了，因此巴拿巴男爵与他正打着肉搏战。

「快！杀了他……！」

巴拿巴嘶哑地叫着，另一名士兵嘴里咬着吉尔达·雷的剑攀上树根。这名士兵的腰部以下残缺不全，只靠手臂缓缓爬行。吉尔达·雷在这名士兵眼中，看见切尔克西死前眼中的疯狂。

士兵朝他一剑砍下，吉尔达·雷惊险地避开剑尖，快速地移动身体以巴拿巴为盾牌。长剑顺势刺进巴拿巴的肋骨。吉尔达·雷把握机会一脚踢开士兵夺下长剑，士兵也自树根上滑落。

拔出长剑后，巴拿巴的身体像鱼一样弹起缠住了吉尔达·雷。吉尔达·雷挥剑刺入巴拿巴的耳下，巴拿巴下颚迸裂，血液瞬间喷洒而出。

「奎里德！」

他推开巴拿巴的身体，让他倒向正在燃烧的树木。沼泽已经淹没了奎里德的脖子，只见奎里德不住挣扎。吉尔达·雷解开身上的织纹腰带扔向他，奎里德捉住腰带，靠向树根。

「抱歉……」

奎里德神情僵硬地往上爬。从他的手臂到头上，布满了无数的白树碎片。染满鲜红血液与黑色泥泞的脸上，双眸不住闪着精光。即使当吉尔达·雷为他除去碎片的时候，那双眼也没有看吉尔达·雷，而是专注地看着被烧光的雪橇与熊熊燃烧的烈焰。

潘札、修勒跟科娜，都随着士兵们一起被烧死了。一起涉险，刚刚还活着的同伴，现在只剩下异臭焦黑的尸块。科娜临终前的哀嚎，还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这趟旅途中，奎里德头一遭疲惫地闭上双眼。

「……我没看出那个男爵是魔法师。」

「不，我不认为他是。」

吉尔达·雷从巴拿巴流下的凝固血液中发现一颗约拇指大小、散发蓝色光芒的石头，虽然与切尔克西身上的石头相似，但随着光芒黯淡下来，刻在上面的象形文字也跟着融化，渗出有黏性的蓝色髓液，跟从这座森林折下来的树枝相同。

「他被这个东西操控了。」

让巴拿巴他们说出自己不是被操纵的人偶，却让他们自己炸了自己。魔法实务局真能容忍这么残忍的魔法吗？

「是圣德基尼皇爵干的吗？」

奎里德的声音中带着阴沉。吉尔达·雷握碎手中已经毁坏的蓝色魔法道具，那是有如半干黏土般的易碎手感。




第八章 药王树
1

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雪芙儿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讽刺的是，让雪芙儿知道自己没有死的原因，竟是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头痛与恶心。她认为一死就能解脱的痛苦仍旧存在，随着痛楚的出现，她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移动，也一样会晕眩。

雪芙儿动了动身体，感觉像是泥泞的东西黏在皮肤上，想起自己落入沼泽一事。当时骑士抱住雪芙儿，用臂弯护着她，那是雪芙儿最后的记忆。雪芙儿寻找着应该就在她身边的人，旋即一副温暖的胸膛温柔地包容了她。待在这个唯一真实的拥抱中，雪芙儿哭着紧紧捉住对方。

她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能远离她，雪芙儿充满了安心的感觉。压迫额头两旁的尖锐痛楚，揪紧咽喉的恶心感，全都被柔和与温暖包围，让她昏昏欲睡。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幸福，雪芙儿睡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想着就连孩提时代，她都不曾睡得这么安稳过……

但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般的悲伤，使她从睡梦中醒来。她为什么还是醒过来了呢？难道是想要让雪芙儿知道无论多么幸福的时光，也不可能持续到永远？

觉得自己太过多愁善感的雪芙儿回过神，发现身上竟然一丝不挂。她感到温暖浓稠如泥泞的肌肤触感，包围着她的手臂与胸膛也是赤裸的，彼此间只相隔了泥土之类的东西。她感到羞耻地扭动身子，那双手臂则安抚似的摸了摸雪芙儿的背。

「安静。你要继续休息。」

说话声仿佛是从洞穴里发出般带着回音。但那并不是骑士的声音，雪芙儿也察觉到紧贴的男子胸膛很单薄。

她吓得想要大叫，却呛到了。泥土塞满她的喉咙，不仅如此，连深处的胸部与腹部，都布满了浓稠的泥泞。雪芙儿感到一阵惊慌，发现拼命挣扎的指尖、头顶也都埋在土里。环住她背脊的手臂用力地抱紧雪芙儿。

「冷静点。慢慢呼吸。」

雪芙儿呛咳着发出呻吟。尽管感觉泥土在喉咙里来回滑动，却依然能够呼吸。她不明白为什么被埋在泥土中还能呼吸。她想说话，却无法出声。舌尖能感觉到些许泥土中所含的盐分。

「知道我是谁吗？」

雪芙儿知道，但没办法回答。

「你用魂源说话，我听得见。」

雪芙儿想起她与寨亚神明奥丹说话时的经验。她在心里说话，奥丹就能够听得见。

「皇爵……阿修拉夫？」

「对。」

「这里……是哪里？」

「奥梅拉伦，『白色森林』的圣池。千年来我们在挖出药王树的洞穴中，积蓄了森林精链的魔力，用来守护药王树的种子。这座圣池的力量能治愈所有的生命，所以我才会带你来疗伤。因为你把我送你的护符拿给那个骑士戴，瞬间受到森林的魔法与伊斯咒文的冲击，灵魂差点就崩毁了。」

想起当时宛如被雷电劈中的冲击，雪芙儿颤抖了起来。

「雷阁下呢？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应该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在森林里。」

「你扔下他不管？他明明受伤了……」

听到雪芙儿的责备，刚刚的温柔语气瞬间一变。

「你比他还危急。是我把你带进森林的，所以我才会救你。其他人都是入侵者。」

温暖的泥土感应到皇爵的不耐烦而兴起波动，温度似乎也下降了。雪芙儿想起皇爵用了多么残酷无情的生命魔法，不禁瑟缩不安。感受到现在自己正在皇爵魔力的掌控下，又对皇爵那超乎常人的力量感到恐惧。

或许是感受到雪芙儿的害怕，波动安抚似的缓和下来，她也被皇爵拉到胸前。雪芙儿总觉得皇爵一直看着她而想推开皇爵，皇爵便口气轻慢地说道：

「没穿衣服让你那么在意？」

雪芙儿又察觉另一件事而放弃推开皇爵。她发现两人紧贴在一起，反而不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尽管如此，不知自己状况如何的不安还是无法消除。

「你看得见我，我却看不到你，太不公平了。」

「你看得见。奥梅拉伦里充满着与魂源相同的光芒。用你的魂源去看，你的双眼已经睁开了。」

温暖潮湿的泥土同样包覆着雪芙儿的眼球。尽管眼皮沉重，但在她反复地眨眼之后，便发现了闭上双眼就能看见的朦胧蓝色光芒。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水蒸气般绕着漩涡的淡淡轮廓，便跟手掌下皇爵的温暖合而为一，缓缓地聚集成形。发着蓝光的单薄肩膀，然后聚集出光束的胸口，光线来到颈部后变得更强烈，雪芙儿碰触皇爵发出灿烂光芒的额头，一股令人麻痹的刺激涌入她的指尖。

额头的光线带着绿色一分为二，化成圣德基尼皇爵的双眼。朦胧却看得见的细微光线重叠，取代陶器般的肌肤与金色毛发，形成皇爵纤瘦的身体。两道碧绿光线穿透了雪芙儿的手指，雪芙儿也看得见自己的手了。尽管不若皇爵强烈，但光束的确自手腕一路延伸到手肘。

「魔法师都是这样看着我们的魂源吗？」

「能看到什么样的程度，视每个魔法师的资质而有所不同。」

用魂源所见的姿态，与用双眼所见的姿态完全不同，却也别无二致。若要举例说明，就是眼中所见的姿态就像穿了衣服，而魂源所见则比裸体更接近人的本质。她低头看着胸口，可以看见无数的光线一直延伸到两人的脚尖。

在皇爵眼中，雪芙儿的魂源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既然彼此已裸裎到这种程度，她总觉得裸体已经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了。聚集在腹侧与下腹部等处的光球似乎就是灵魂。仔细一看，光球四周都各自有其不同的色彩，总共有七种颜色。无论是雪芙儿或皇爵，在同样的位置都发出相同颜色的光芒。尽管如此，两人的魂源色彩仍有些微的差异，雪芙儿的魂源色泽偏黄，皇爵的则带点蓝色。

两人互相碰触的地方，彼此的魂源正在交流并散发出带点绿色的火花，皇爵的波动也随之传来。或许是颜色的关系，皇爵的魂源虽然散发强烈的光芒，却令人感到有些寂寞。

「为什么我看得见呢？是这个地方的关系吗？」

「奥梅拉伦调整过你的魂源了。原本你就拥有能成为魔法师的魂源，却无法善用，才会造成你的头疼跟晕眩。」

当她抚摸白蜥的魂源时，伊斯也曾这么对她说。

「那才不是我原本拥有的。是梅比多尔杜王子给我的，大概吧。」

「就算是如此，现在也是你的力量了。你额头上的力量波动，感觉到了吗？」

雪芙儿发现额头两侧上有着异样的感觉，于是伸手去抚摸。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过去的疼痛。就像她抚摸皇爵的眼皮时一样，指尖传来冰冷尖锐的刺激。刺刺麻麻的震动触感，就像梳子滑过头发般涌了进来，流入她的发漩。皮肤也变得异常敏感，额头两侧部分好像波浪般地起伏膨胀着。

「你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头痛的烦恼了。」

皇爵温柔地摸了摸雪芙儿的头。恍惚与安心顿时充满着雪芙儿，让雪芙儿感到茫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沉睡的时候，皇爵的臂膀一直搂着她。直到刚刚都还帮助了她，雪芙儿从没想过少年竟能这么温柔。

「谢谢……」

彼此碰触的魂源火花突然转变成近乎哀伤的震动。皇爵眼中的魂源闪烁着原本那种独特的光芒。这时，泥土波动将雪芙儿的身体举起，雪芙儿好像被挤出波动般往上浮，随着沉重的水声，一道冰冷的风吹过她的头顶。泥土滑落脸颊，也随着她的呛咳涌出体外。冷空气灌入喉咙，她终于如待宰鸡只似的发出尖叫。

雪芙儿为了不沉溺下去，于是捉住了眼前的东西。有什么擦去她睫毛上滴下来的泥土，定睛一看，只见拳头大小的金黄色眼球与象牙色的牙齿。

雪芙儿反射性地往后闪避，差点又沉入泥沼。牙齿逼近了她，咬住雪芙儿的手臂。雪芙儿不由得放声尖叫。

「阿修拉夫！」

阿修拉夫的头部在牙齿旁浮起，他捉住了雪芙儿。

「看清楚，是白蜥。别怕。」

雪芙儿拼命地眨着双眼，再度确认她已经看得见了。就像相隔一个月终于从寨亚的洞窟中回到地面一样，眼前的一切是那么鲜明。

皇爵的手，放在盖着闪亮白羽毛的白蜥脸上，并拉过雪芙儿。白蜥从两排牙齿内伸出舌头，舔掉雪芙儿脸上的泥泞。另一头白蜥则靠近水边舔舐皇爵。

两人所浸泡的圣池虽然混浊见不到底部，却不是「盐沼」那种冻土泥泞。而是像溶解了大量碧绿水藻般黏稠混浊的水，两头白蜥则正在舔着那些绿藻。尽管雪芙儿仍惊魂未定，还是慢慢看清了白色巨兽亲近人的动作，还有少年安抚白蜥的样子。

水池呈水滴状，四周包围着白色森林的新生树木。森林的其他树木宛如守护着这些新生树木般，从距离稍远的地方伸出树枝搭起天幕。因此池水上方比森林其他地方还空旷且看得见天空。日光透过积雪的树枝倾斜地照了进来，池水反射着翡翠光芒。

「好神奇的地方喔。」

大概是见到久违的太阳，因此脸部接触到的空气，也比进入森林的时候还暖和一点。白色的新生树木就像神殿的圆柱，四周的寂静也跟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圣池相称。

「圣德基尼家族的使命就是守护这里。百年来除了我族之外，你是唯一见到圣池的外人。」

雪芙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与皇爵四目相望。她觉得皇爵那双看起来会说话的眼睛，与神圣的池水颜色相同。

「不快穿上衣服会冻着喔。」

皇爵裸着身子跨上白蜥，靠向水池边的树木。雪芙儿着迷入神地看着少年的身体，然后赶忙移开视线。从温暖的池水出来，空气中的冰冷也冷却了她的头脑。她接过皇爵丢给她的衣服，爬到另一棵树木后方用围巾擦拭身体。

冷得牙根打颤的雪芙儿穿上冰凉的衣服，再拧干头发戴上帽子之后，体内残留的温暖便传递到衣服上。雪芙儿偷偷地朝皇爵的方向看了一眼，皇爵看起来似乎不冷，还慢条斯理地穿着上衣。

池水四周也不是泥沼，而是地面。脚底下接触到奇妙的粗糙感，雪芙儿仔细一看，只见新生树木的根张在地上如同网纹般。较远处的森林树木，浮在沼地上的根与树枝也都同样往池水这里延伸，从雪芙儿的方向看过去，有如放射状编织好的笼子。

雪芙儿注意到除了照射在头顶上的阳光外，森林的树木也散发出另一种蓝色光线。难道是她看错了吗？雪芙儿总觉得皇爵与自己身上魂源般的光线，也围绕着白色的树干与树梢。

「那个……是森林的魂源？」

皇爵立刻就明白雪芙儿指的是什么，于是点点头。

「树木的魂源……是蓝色的吗？」

「不是。这座森林比较特别。」

那颜色跟皇爵的魂源非常相似。只是树木没有七个灵魂光球，全都只有单一颜色。是皇爵额头上月魂的魂源色彩。

「因为这些树木也是圣德基尼家族的成员。」

雪芙儿看到有东西在动，于是伸长了脖子看过去。树木之间有另一头白蜥正在行走。水边的两头则转身面向同伴。

那头白蜥的背上盖着红色的东西。那是米莉蒂安，好像已经死掉般倒在白蜥身上。

2

雪芙儿在树上行走，赶到米莉蒂安身边。

「米莉蒂安！」

米莉蒂安没有回应雪芙儿的叫唤，但一眼望去身上并没有伤口。只是趴着的侧脸毫无血色，而且可能已经晕过去很久了，缠在手腕上的缰绳陷入肌肤，皮肤也都冻成紫红色并肿起来。白蜥似乎非常疲累，拖着尾巴朝同伴而去。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皇爵骑着白蜥跟了过来，看上去比雪芙儿还要惊讶。雪芙儿抱起米莉蒂安说道：

「应该是白蜥带着她来找同伴吧。她是来帮我的。求求你，能不能让她……」

「不行！」少年声音压抑地拒绝。

「为什么？她一定是受到森林魔力的影响了，治好她吧。」

「她的魂源没有异状，你看就知道了。」

皇爵没有看雪芙儿一眼，神色严厉地低头凝视米莉蒂安。

「你带她离开森林。身上带着这个就没问题，可以让你不致迷路。」

皇爵将装了白色石头的革袋塞进她手里。雪芙儿还想说些什么，少年又快速地打断她。

「你也可以找到雷一起出去，我不会再追捕他。我已经知道他没有跟乔贝尔在一起。」

少年口气非常地急促，仿佛在惧怕着什么。

「为什么？这么突然……」

「或许真如你所说，雷是无辜的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立刻离开森林，我就不追究入侵森林一事。」

雪芙儿惊讶之余，也因为少年的紧张而开始感到不安。

「阿修拉夫，那你呢……」

「我留下来。」

「你一个人留下来？」

少年撇开脸。

「……没错。因为这里是圣德基尼的森林。」

他将白蜥的缰绳交给雪芙儿，自己离开白蜥。接着去检查米莉蒂安白蜥的嚼口，开始咏唱咒文。

然而咒文突然中断，变成闷哼的呻吟声。雪芙儿一开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蹲在一旁的皇爵突然身体一歪，倒向雪芙儿。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握着刀柄的人，是仍然趴着的米莉蒂安。

米莉蒂安瞥了一眼雪芙儿并爬起身。她推开少年的身体，好像摸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甩了甩手。皇爵的身体痉挛，雪芙儿从喉咙发出尖叫。

「啊，雪芙儿，你没事吧。」

米莉蒂安的声音，与她在宿舍时完全无异。可是那么亲切的声音，却让雪芙儿毛骨悚然。

「米莉蒂安……为什么……」

「雪芙儿，你一定不知道吧。皇爵殿下是卖国贼喔。他勾结凤旅团，也打算将药王树的石头卖给里沃与多姆奥伊。你的雷阁下也是他们的同伴。」

米莉蒂安飞快说着话的嘴唇，看起来就好像另一种生物似的。雪芙儿下意识地去找米莉蒂安已经失去理智的迹象。可是米莉蒂安正陶醉地诉说着自己勇敢的行为。

「幸好还来得及。雪芙儿，知道你被骗之后，萨亚雷大人便派我来救你了。」

「萨亚雷……！」

听到这个不祥的名字，雪芙儿由震惊转为愤怒。

「是萨亚雷要你这么做的？」

雪芙儿给了米莉蒂安一巴掌。

「雪芙儿！住手！你做什么！」

雪芙儿扑到米莉蒂安身上，两人彼此推挤。米莉蒂安抓向雪芙儿，指甲划破雪芙儿的手臂。雪芙儿在狂怒之下，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雪芙儿！快住手，不然连你都……」

「你杀了我啊！如果你办得到，你就做……！」

突然间，米莉蒂安的身体一僵，睁着双眼有如棍棒般倒下。

持续咏唱咒文的皇爵，忽然痛苦地抬起头。他呛咳着吐出琉璃色的发光液体，而他紧紧捉住的胸口，也涌出相同颜色的浓稠液体。

「阿修拉夫……！」

那是少年的血。从苍白的指缝中不断流下，没一会儿便在他的身下汇聚成一摊蓝色的血。雪芙儿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震惊得无法动弹。

皇爵痛苦地眯起双眼，视线越过雪芙儿的肩膀看着她后方。

「索金·奥·梅拉伦。」

咏唱咒文的声音响起，他视线前方也随之迸出蓝色火花。火花落在大树上，树干旋即裂开，积雪则像雪崩般落下堆成一座小山。在四处飞散的氤氲雪花中，一道黑影缓缓出现。

「皇爵殿下，您好。」

穿着黑色军服的萨亚雷站在裂开的树根旁，一派轻松地请安。

「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我不记得有叫你来。从你破坏结界之后，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皇爵的低喃声既沙哑且带着憎恶。

「我是为了替皇爵殿下扛下重担才会跟来。我认为『白色森林』只让您的家族管理，对于全奥拉的公众利益而言，太过缺乏效率了。」

无论萨亚雷说话口气多么的优雅，内容却跟米莉蒂安所说的完全不同。雪芙儿感受到一股如蛇蝎般的狡诈恶意。

萨亚雷从伊欧西卡尔开始就一直藏身在队伍中。这一路上无论是多危险的行军或作战，他都能一直隐藏着魔法师的身分。然后教唆盲目相信他的米莉蒂安，甚至还让她杀人。

皇爵不屑地说道：「不必说得那么好听。你的目的就是要揭穿我圣德基尼家族的秘密吧。像你这种人，一千年来从不曾间断过。」

「嗯，的确如此。我实在太高兴了，因为总算能知道您那高贵蓝血的由来。不过殿下您不也长年独占着『白色森林』的魔力，隐瞒这些树木会生产『药王树之石』这件事。而且还大量培育优秀的魔法师来效忠您家族，私底下扩张皇爵家族的势力。」

萨亚雷从碎裂的大树中取出已经碎裂的蓝色木髓。木髓在魔法师的指缝间绽放出蓝光，然后融解粉碎。跟皇爵的血液很相似。

皇爵大叫道：「那根本就不是『药王树之石』——这座森林是等待药王树复活的摇篮。你以为身为药王树守护者的我族，会跟你一样渴望权势，并终其一生追求它吗？我只能说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皇爵的身体气得发抖。雪芙儿按住少年胸口的手掌，被不断涌出的血液染成蓝色。雪芙儿感受到手掌上燃烧般的热气，知道那是皇爵的魂源。她在池中曾见过，皇爵发出蓝色光芒的魂源，从她正碰触的伤口缓缓流出。

萨亚雷像个变戏法的人一样一脸故弄玄虚，在手指的青色木髓上施展咒文。接着蓝色木髓发出磷光开始燃烧，迸离手指缠绕住萨亚雷全身，跟萨亚雷本身带红光的魂源混合。萨亚雷张开双臂，雪芙儿只见自他的手掌至手臂，魂源之光像是瀑布一样不断流泻下来。

萨亚雷全身被磷光所包围，他愉快地看着自己的魂源所发出的光芒。

「这个魔力之源太美妙了！我过去所学得的生命魔法，可以靠这座森林的魔力而更强大数倍。不管这到底是不是『药王树之石』，都不是你这种小孩可以一个人独占的！」

无论是萨亚雷的姿态或说出的话，都像个魔王一样自大且可怕。雪芙儿一直以来本能地对萨亚雷所抱持的恐惧，清楚地展现在眼前。

「托亚·奥·梅拉伦！」

皇爵大叫，崩落的雪与泥如同龙卷风般升起，袭向萨亚雷。龙卷风化成粗大的泥浆棍棒，打算攻击萨亚雷却滑开了。

萨亚雷也大声唱着咒文，用无形的盾牌挡住了泥浆棍棒的攻击，导致泥雪四散。飞沬如细针般尖锐，朝雪芙儿他们飞来。雪芙儿将皇爵推到树根后方，避开了细针。

「诺西克·奥·梅拉伦。」

皇爵的碧眼迸出火花，膨胀成火球弹开细针。无数的针刺进了雪芙儿正捉着的树根，也刺进倒地的米莉蒂安身上。那些细针全是冰柱。米莉蒂安呻吟着，雪芙儿大叫：「米莉蒂安！」

「索金·奥·梅拉伦！」

萨亚雷用以藏身的树木随着皇爵的咒文裂开倒下，然而萨亚雷却毫发无伤地移到另一棵树旁。雪芙儿发现萨亚雷并不靠近他们，只是一直观察状况。也不在乎将米莉蒂安卷进来，游刃有余不断地咏唱咒文。而皇爵在咏唱咒文的时候，蓝色血液与魂源却不住地从伤口流出。

「阿修拉夫！你不要再用生命魔法了！你得快点疗伤才行……快到池子去……只要进入奥梅拉伦的话……」

雪芙儿看着皇爵的魂源之光越来越微弱，米莉蒂安造成的伤口深可致命，让她非常担心。皇爵却嘴唇干裂苍白地说道：「那女孩出现的时候，我就在圣池上布下结界。现在任何人都进不去了。」

「为什么……！这样下去你会死啊！」

皇爵的脸上再度浮现严峻的神情。

「我说过这座森林也是圣德基尼家族吧？无论是森林还是我的存在，圣德基尼家族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奥梅拉伦。不管拿什么交换，奥梅拉伦都不能落入萨亚雷这种野心家手上。自从第一代的阿修拉夫·圣德基尼拔起药王树之后，我们全族就必须赎清谋杀神明的罪衍。这个血，就是证明。」

谋杀神明。

这句话重重地敲在雪芙儿的胸膛上。少年一直宣称「药王树已经枯死」指的就是这件事吗？远在八百年前的祖先所犯的错，却要眼前的少年来承担？出生时体内就流着蓝色的血，就是神明的惩罚？

皇爵拉开雪芙儿按着他伤口的手，用双手包住它。

「雪芙儿啊，帮我一个忙。跟那个女孩一起驾着白蜥逃走吧。我的幻术也会跟在你们身边展现，希望能成功诱敌。一旦把萨亚雷引开，我一定会自背后收拾他。」

从没有请求过他人的少年恳切地对雪芙儿说道。

「这么做有用吗？」

尽管雪芙儿没有把握，但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了。她只能确定一件事，萨亚雷为了要达成目的，一定会毫不在乎地杀了皇爵与雪芙儿，甚至是米莉蒂安。

「你们可以平安回去。带着这个就不会迷路了。」

皇爵让雪芙儿握住那个装满石头的革袋。让失去意识的米莉蒂安趴在白蜥背上，雪芙儿也跨坐上去后，皇爵开始咏唱起较短的咒文。

两头白蜥仿佛被鞭打般开始往前奔跑。雪芙儿想要回头，却发现被咒文束缚而全身僵硬，连转身都做不到。身后爆发生命魔法的光芒，将四周渲染成蓝色。

「阿修拉夫……！」

没有人回应她，萨亚雷也没有来追赶雪芙儿她们。她想皇爵根本就明白萨亚雷不会来追她们。少年从一开始就打算只让雪芙儿逃走。白蜥窜逃进树木之间，远离两名正彼此厮杀的魔法师。

3

吉尔达·雷与奎里德听见雪崩般的声音，透过树丛看见往上窜起的白色烟雾。

战斗的气息，让打算复仇的两人毫不犹豫地赶往那个方向。无论对方是魔法实务局的军队余党，还是圣德基尼皇爵，都是他们所期待的复仇对象。随着两人的前进，整座森林也充满了尖锐的敌意，树木好像不断对他们送出诅咒一般。

当他们看见树木后方有白色巨兽靠近时，两人立刻举起了弓箭。然而看清楚驾驭白蜥的人之后，吉尔达·雷脱口叫道：

「雪芙儿！」

「雷阁下！」

少女虽然做出了回应，手上却忘了要拉住缰绳，白蜥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雪芙儿脸色苍白地求救，拼命地抱紧另一名昏过去的少女。

「奎里德！」

吉尔达·雷将绳索抛过来之后，奎里德马上会意。他们把绳索绑在箭尾，两人同时射箭。箭矢像要包夹两头白蜥般各自插进低处的树干上，从箭尾拉开的相连绳索绊住了兽脚，两头白蜥身体不稳地往前摔倒，雪芙儿也顺势被抛出去。

吉尔达·雷接住了雪芙儿飞过来的身子。雪芙儿没有时间可以问他有没有受伤，开口便是请求：「雷阁下……！请救救米莉蒂安……救救皇爵！」

正在检查米莉蒂安伤势的奎里德说话了。

「救皇爵？杀了我同伴的家伙，我为什么要救他？」

雪芙儿哑口无言，似乎想起奎里德是谁了。她看着吉尔达·雷想再说些什么，却因为太慌张而无法说清楚。

「因为萨亚雷他……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打算杀了皇爵。皇爵受了重伤……阿修拉夫……他快死了！」

「萨亚雷……？」

奎里德与吉尔达·雷神色紧张地对看一眼。混在魔法实务局军队里的魔法师，肯定就是萨亚雷。奎里德点了点头。

「那种大人物竟然会亲自出马。」

如果只是为了逮捕吉尔达·雷与乔贝尔，那未免太诡异了。那表示对于奥拉而言，这座森林的确很重要。

吉尔达·雷将巴拿巴所含的石头拿给雪芙儿看。

「这是皇爵的咒具吗？」

「皇爵的咒具是这个！」雪芙儿焦急地摇摇头，从上衣里拿出革袋。革袋里装了许多刻着蓝色文字的白石头。

「虽然很像，但那是萨亚雷从这座森林的树上取得的东西……萨亚雷为了这些而想要霸占森林，还骗了大家……皇爵也不知道萨亚雷一路跟随！」

奎里德不需要她做更多的说明了。

「走吧。」

因为米莉蒂安身上的伤口不深，就让她乘着白蜥留在这里。吉尔达·雷惊讶地看着雪芙儿从另一头白蜥嘴里拿出嚼口。雪芙儿抚摸着白蜥的下颚，温柔地对它说话。少女用不同于科娜及潘札的方法驯服了巨兽。吉尔达·雷与奎里德在树枝上奔跑，追在驾驭白蜥的雪芙儿身后。雪芙儿则毫不迷惘地找到回去的路。

前方的树林尽头是一片空地。此时，左边出现一道闪电般的曲折光线，将树木都劈倒。吉尔达·雷与奎里德刚刚经过的树木像被雷电劈开一般，光线切开了白蜥，血肉横飞。

被炸飞的吉尔达·雷宛如受到沙漠间歇泉的热气袭击。他伸手想捉住碰到的树枝却滑开，掉进了盘根错节的树木间。奎里德的身体则像条抹布般在吉尔达·雷的面前被炸出去，挂在倾倒树木参差不齐的裂口上。奎里德的衣服被烧破，血液从锁子甲内缓缓渗出。吉尔达·雷的左手臂至脖子也受到灼伤，想动一下却疼痛难当。

吉尔达·雷撑开肿起来的眼皮，寻找雪芙儿的身影。他看着发出光线的方向，只见森林中有个大空旷处。透过稀疏的枝叶，淡红色的天空笼罩而下，时间已近黄昏。

空旷处中央有个小水池，五、六棵新生树木包围着它。那名年轻的皇爵正坐倒在新生树木的树根处，在稍远处的森林边缘，另一个人正看着吉尔达·雷。

是萨亚雷。

这名魔法师身上穿的并不是在学都时所见那套充满威严的长袍，而是沾了一身泥泞的军服。但他灰色的双眸闪着异样的光芒，蓝色头发散发出闪电留下的火花。烈焰包围着他，吉尔达·雷才知道刚才的热源就是萨亚雷本人。吉尔达·雷不是没在战斗中看过魔法师使用生命魔法，但萨亚雷这种魔法，也未免太过惊人。

「雷阁下！」

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脚踝，只见雪芙儿在树根间抬头看他。她的帽子掉了，头发也有多处烧焦，浑身是血。

「这是白蜥的血。它会这么可怜，都是我害的……对不起，骑士大人……」

少女因冲击与恐惧而啜泣着。吉尔达·雷伸出手，想要摸摸那满是血污的头发。但出现在金棕色发根处的东西，却让吉尔达·雷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颤抖的指尖来到少女的额头两侧。在她双耳上方沿着头部两侧有隆起物，是状似卷贝的角。比起头骨还要白皙柔软，上方长着金棕色线条状的胎毛。

他记得在伊欧西卡尔见到雪芙儿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这样的东西。他被魔法实务局追捕、让少女卷入这一切之后，到底掀起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吉尔达·雷失去了力气，疯狂的懊悔让他感到心痛。

「我没事。您还好吗，雷阁下……」

雪芙儿似乎浑然未觉，只顾着担心吉尔达·雷，还用那双金绿色的双眼凝视着他。眼中仍充满着自初见面之后就从未改变的无瑕与温柔。吉尔达·雷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紧紧抱住少女。

「嗯，别担心。我一定会救你，我会想办法……」

吉尔达·雷语无伦次地说着，同时环顾着周遭的状况。

奎里德倒地不起，似乎已经死去。萨亚雷拿着剑，指向坐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皇爵。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打倒萨亚雷。快想！快想办法—在眼前束手无策的困境中，吉尔达·雷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救命的方法。

「可不可以把皇爵的石头给我？」

雪芙儿吓了一跳，赶忙从怀里找出革袋。吉尔达·雷选出一颗与切尔克西的石头相同形状的白石，放入自己口中。

「您知道怎么使用吗？」

少女紧张地屏气凝神看着他这么做，吉尔达·雷给了一个让她放心的微笑。尽管他并没有把握，但还是让石头在嘴巴里移动，一找到臼齿间能固定石头的地方，便仿佛有香味自石头飘了出来，清澈的感觉直冲鼻间，肩膀上的烧伤疼痛消失。背脊像是架了钢铁般挺直，手脚都充满了力量。

「雷阁下，您的魂源……好美。好像反射了太阳光的镜子一样闪亮……」

雪芙儿发出赞叹的声音。萨亚雷也突然转过身面向他们。

在萨亚雷尖锐的视线下，吉尔达·雷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行动。他单手抱起少女，从树根之间奔到树干后躲起来，而同时有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们刚刚待的地方。树根碎片与泥巴四处散开，随着震动飞射而出。

吉尔达·雷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驱策着他的身体。想到这就是咒具的力量，就令他相当不安。他一跃便来到奎里德身边，用空出的一只手捉住奎里德的腰带，撤退到森林中。可是无论他怎么躲，闪电还是如影随形而至。萨亚雷能精准地攻击他的所在位置。

「萨亚雷看得见你的魂源。因为……太强烈了！」少女叫道。

「你也看得见吗？」

他一问之下，雪芙儿有些不安地点点头。吉尔达·雷因为少女身上的转变而内心一阵难受。神明到底还要给这个女孩多少试炼才够？

「既然如此，奎里德拜托你照顾了。」在树根处放下两人之后，他立刻飞身离开。

闪电一直追逐着吉尔达·雷。可怕的光线四处穿梭，他也不断飞跃树根与树枝之间。这些容易打滑的树木肌理，直到刚刚他还必须小心翼翼行走在上头，但现在的吉尔达·雷却能像走在平地般地穿梭于其间。他一边奔跑，同时拿起背上的弓箭，只要一看到树木间的空隙他就放箭。他迂回地朝萨亚雷站立的池边前进，绕行着森林边缘，伺机再放出第二支、第三支箭。

箭矢朝着萨亚雷而去。魔法师伸出手指着来袭的箭矢，从指尖迸出的光鞭卷起了箭，也击落紧接而来的另一支。

吉尔达·雷从相隔池水的正对面飞出森林，他飞跃空旷的地方，在新生树木的树根处着地。幸好那是个可以稳稳立足的地点。萨亚雷神情狠厉地回头看着他，却不发动攻击。

尽管觉得可疑，吉尔达·雷还是隔着水池放出最后一箭。然而那支箭一离开弓弦，就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弹回，折弯后反过来打中吉尔达·雷的脸颊。

他以为是萨亚雷的攻击，打算穿越新生树木之间，却不知被什么阻挡而无法前进。而且一股恶寒缓缓地包围住他，吉尔达·雷赶忙退开树木旁。

「吉尔达·雷，你也在打药王树的主意吗！」

萨亚雷大吼着并咏唱咒文。灼热的空气从旁袭至，让吉尔达·雷摔在空旷的地上。萨亚雷也离开新生树木的圆圈，朝吉尔达·雷跨了一步并放出闪电。可是闪电掠过新树的树根后反弹，画了一道尖锐的弧线后击中萨亚雷。

看着发出哀嚎声的魔法师，吉尔达·雷这才察觉，那个新树围起的圆圈与水池上似乎有某种魔法在运作，因此无论使出什么攻击，都会反弹到攻击者的身上。

吉尔达·雷眼见这是将萨亚雷引开皇爵身边的好机会，于是斜向后退到森林边缘。萨亚雷也进一步穿过空地逼近他。吉尔达·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介入萨亚雷与皇爵之间，朝萨亚雷砍下一剑。萨亚雷咏唱着防御剑击的咒文。魔法师利用魔力的防守，与吉尔达·雷的攻击力相抗衡，火花四射的波动从交叉的剑上涌出，包围住两人。

这时倒卧一旁的皇爵忽然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一段断裂的大树枝紧接着飞出森林，撞上了打斗中的两人。两人被撞飞好几匹马身的距离，一起落在森林边缘。

4

雪芙儿看见皇爵用树枝把吉尔达·雷与萨亚雷打飞，不由得站了起来。

吉尔达·雷立刻起身奔跑，闪躲萨亚雷的攻击。雪芙儿屏气凝神，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雷阁下很强，他一定不会输……雪芙儿念咒似的这么告诉自己。

这名叫奎里德的里沃人，仍旧失去意识地趴在他们藏身的树枝分叉处。雪芙儿也试着让奎里德含着皇爵的石头，除此之外也没办法再为他做什么了。雪芙儿爬出藏身处，跑到皇爵身边。

少年倒卧在自己所流出的血泊中。

「阿修拉夫！是我，雪芙儿！」

少年蜡白的眼皮动了动，用几乎要失去光芒的绿色眼眸看着雪芙儿。

「为什……」

「我带同伴来了！雷阁下会救我们的，没事了……」

雪芙儿说话的同时，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只能拼命咬牙忍住。少年实在太过虚弱，不安与恐惧背叛了她说的话语，刺痛了她的胸口。雪芙儿撕破外套用来绑住皇爵胸前的伤口，但皇爵身上大半的血液早已流光了。

「没错，就是同伴。」

低沉的声音响起，雪芙儿被身后的气息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只见奎里德手上拿着一把出鞘的剑站在后方。皇爵蹙起眉瞪着他。

「圣德基尼皇爵殿下，非常荣幸能够拜见您。」

尽管奎里德说得很有礼貌，听起来却带着轻蔑感。这个男人刚才还很微弱的魂源已经变强，雪芙儿也发现他只有右眼充血并闪着光芒。他是独眼的人。奎里德的魂源是银色，在义眼周围变得朦胧。虽然在手脚间流动的魂源非常清楚，但只有衣服下的魂源忽明忽灭不易看清。

「奎里德先生，你还不能动！你受了严重的烧伤……锁子甲已经贴在你皮肤上了！」

那肯定是可怕的疼痛。

「那无所谓。」奎里德只专注看着皇爵。

「皇爵殿下，在我死前想向您请教一事。您们身为魔法师，都认为魔法师之外的生命贱如蝼蚁吗？」奎里德低沉的声音充满着愤怒与轻蔑。雪芙儿因为奎里德的敌意而警戒着，这男人或许并不算是同伴吧。

皇爵静静地说道：「不。魔法师同样也是人。」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创造出生命魔法？生命魔法到底是什么？告诉我你们家族创造它的原理。我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来到这里。」

奎里德问得非常认真，与他的愤怒相同。

皇爵突然露出微笑。那是像自嘲，又带着怜悯的笑容。

「这个问题，我们家族也一直都在这么问……可是，如今我们依旧找不到答案。」

「说谎！初代圣德基尼明明是第一位魔法师！」

奎里德很激动，但皇爵依然十分冷静。「初代祖先只是应用了从药王树习得的『魔力使用法』，并以此教导弟子而已。在伊欧西卡尔能学习到的知识，也全是如何使用，而不是魔法为何能够运作……。许多魔法师都抱着同样的疑问，直接来质问我们的，也不只有你一人……堕落成凤旅团一员之前的乔贝尔，也是其中一位。」

雪芙儿大吃一惊。

乔贝尔发狂似的在探求生命魔法的真理。也是为此才会将魔爪伸向多姆奥伊的水神芙蕊。他也把白色的石头说成人骨。难道他知道这片森林与圣德基尼家族是蓝色血液这些事？

雪芙儿追问之下，皇爵说道：「我想乔贝尔只是解开了圣德基尼的『导魂术』咒文。那个男人以及多数的魔法师都忘记生命魔法，其实并非名为魔法师的人类所创造。失去了对神明的敬畏，就是魔法师的堕落。像萨亚雷这样一味追求并利用力量的人不断增加，一旦舍弃忘却药王树的恩惠，奥拉就会真正地失去神的庇佑，或许也会开始走向灭亡……」

皇爵垂下双眼。「尽管如此……奥拉还是药王树的大地，我们无法轻易舍弃它。」

皇爵突然睁开他的绿眼睛，咏唱起咒文。奎里德与雪芙儿的背后迸出火花，一道无形的盾同时遮掩护住两人将闪电弹开。

萨亚雷伸手指向这里，大声念着咒文。

「里沃人！你休想得到药王树！」

皇爵正想再度咏唱结盾的咒文，却呛咳起来。血液与魂源也随着他的吐息涌出。

「阿修拉夫！」

奎里德护住了打算保护皇爵的雪芙儿，闪电劈中他的背脊，散发出肌肉的焦臭味。

「奎里德先生……！」

吉尔达·雷拼命地举剑攻击萨亚雷，想阻止他朝这里前进。可是骑士的动作已经失去一开始的优势，魂源的光芒也转弱且忽明忽灭。此外，萨亚雷的光芒却越来越明亮，看起来已经失去人的轮廓，而是个巨大光球了。

皇爵抬头看着雪芙儿。「那种石头……会迅速消耗灵魂，不快点阻止雷就危险了……」

用尽力气说完这些话后，少年便昏了过去。

雪芙儿朝吉尔达·雷大叫：「雷阁下！快把石头……」

然而骑士已经再度举剑挡回萨亚雷的强势攻击，根本听不到雪芙儿的声音。

奎里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脱掉上衣。然后将锁子甲从红肿溃烂的皮肤上扯下，让雪芙儿穿上滴着血肉的镗甲。

「这个可以多少防御一些魔力，至少能喘口气……」

奎里德说完这些，就冲上前要助吉尔达·雷一臂之力。

奎里德的银色魂源如同流线般朝吉尔达·雷的金色魂源飞驰而去。两道光辉冲散了萨亚雷的蓝色光球与火花，彼此激烈地撞击。

「奎里德先生！雷阁下……！」

雪芙儿尖声大叫。

「雪芙儿，靠魂源叫他们！」

额头两侧响起皇爵的声音，雪芙儿不由得看向少年。少年的嘴唇结冻般丝毫未动，双眼依旧紧闭。雪芙儿感觉到少年的魂源自两人接触的地方传递而来。

「阿修拉夫，该怎么做？」

「把我的手放在你的两侧额头上，然后呼唤雷。」

雪芙儿照做。虽然那种类似晕眩的感觉又在额头两侧生起，但并不是疼痛，而且渴求般地感觉到少年的魂源。雪芙儿身上奇妙又深处的流动汇聚在额头两侧上，强力地搏动着。然后她非常自然地知道只要自己配合那个波动呼喊就行了。

「雷阁下，长时间使用皇爵的石头太危险了！奎里德先生也一样！」

金色与银色魂源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雪芙儿知道他们听见她的声音了。

只在刹那间，奎里德与吉尔达·雷便分别飞往两个方向。同时间萨亚雷膨胀的光线也往两个方向爆发。那样的场景与其说是闪电，更接近光的喷泉。灼热的飞沫画出数道散开的弧线，也朝雪芙儿与皇爵的方向落下。

雪芙儿打开奎里德的锁子甲抵挡纷纷落下的飞沫。热波穿透了铠甲，烧伤了她的手臂与脸颊，但雪芙儿还是拼命地护着皇爵。

「去死！药王树的森林是我的……！」

萨亚雷可怕的魂源之声在耳边轰轰作响。萨亚雷的身体仿佛缩小在飞散的光球中，而就在雪芙儿抬眼看他的那瞬间——

一支白箭贯穿了魔法师的黑色胸口。那是白色森林的树枝。接着第二、第三、第四支也随之射来，萨亚雷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它们。

「不可能……」

包围着他的魂源之光转眼之间变淡，终至完全消失。

倒在空地上的萨亚雷，丝毫没有魔王的样子，甚至也不像个魔法师，跟那些发狂最后死在森林里的士兵没什么不同。只是那张原本看不出年龄的脸变得干瘪，看起来好像老了百岁之多。

四道穿着雪白长袍的人影出现在森林中，那是手上拿着弓的托亚、伊斯、索金与诺西克。

5

四名魔法师将白色的箭矢瞄准了奎里德与吉尔达·雷。

两名战士浑身是伤血流如注，必须靠长剑支撑才能站稳。雪芙儿看到他们的魂源忽明忽灭、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皇爵的魂源之声响起：「住手。这两位是圣德基尼家族的大恩人，必须要厚谢他们。」

魔法师们放下弓箭后，不再理会两名战士，来到皇爵身边。

「皇爵殿下，我们仍是这个样子……其他人也还动弹不得。」

四个人看起来就像死去的萨亚雷一般苍老，好像是不同的人似的。

吉尔达·雷挺身站到四人与雪芙儿之间举剑防备，他含进那颗石头，魂源再度燃起金色光芒。

「雷阁下！不行！」

雪芙儿大叫，皇爵同时也说道：

「大义凛然的多姆奥伊骑士啊，再使用圣德基尼的石头，你就会和萨亚雷的下场一样。」

吉尔达·雷来回看着雪芙儿与皇爵之后，点了点头拿出石头。接着他在皇爵面前单膝跪地，行使骑士的礼节。他看到皇爵身上沾满的蓝色血液，表情虽然有些吃惊，但立刻以僵硬的神色掩饰。奎里德也摇摇晃晃地在魔法师的身后照做。

骑士说道：「圣德基尼皇爵殿下，在下是多姆奥伊前摄政官马克西姆·雷之子吉尔达·雷。请原谅在下未经许可闯入殿下的领土。在下一心想得知阿修拉夫皇子来到我多姆奥伊有何用意。」

托亚魔法师说道：「不必担心。皇爵殿下过世后，阿修拉夫皇子会成为我族之主，自然会解除与希妲王女的婚约。」

雪芙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胡说！阿修拉夫他、皇爵他还活着啊！」

皇爵忠实的家臣们明知少年的魂源像丝线般微弱，却什么都不做，还以一副他已经死去的口气说话。他们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哀伤的样子。

伊斯说道：「女孩，你不需要悲伤。皇爵殿下只是完成使命，回归奥梅拉伦而已。我们也会一同前往。」

魔法师们轻轻推开雪芙儿，抱起少年的身体。

「什么意思？你们想做什么……」

雪芙儿出声抗议，但他们态度严肃，完全不容辩驳。他们带着皇爵来到池边，脱去了他的衣服。露出的可怕伤痕已经变成了蓝黑色，白瓷般的肢体看起来与死者并无二致。

可是雪芙儿仍能感觉少年的魂源微弱地闪烁着。

「进入奥梅拉伦就会好了对不对？阿修拉夫！」

雪芙儿拼命叫唤着，想去到他的身边。但当她想进入新生树木围起的圆圈时，就会遇到某种既厚又像棉花般的触感阻挡她前进。是皇爵所说的结界。一股无可言喻的不安自雪芙儿胸口升起。

「阿修拉夫！回答我！」

少年陶瓷般的身体依旧沉默地躺着，吉尔达·雷也说道：

「魔法师，请说话！」

诺西克说道：「我们家族与各位不同。我们跟树木开枝散叶一样，是从第一代开始分株下来的分身。我们不是由父母所生，是吸收了每一代的灵魂之后，自奥梅拉伦孕育而成。其中皇爵大人继承了第一代以来的全部记忆成为当家，如今皇子也将继承皇爵的所有记忆。」

他们利用魂源，一口气将漫长的家族历史传进雪芙儿的「月魂」中。

他们守护着孕育他们自己的森林，从圣池内抱出体内流着蓝色血液的婴儿们。圣堂的僧侣们养大孩子，给予他族长的教育并追随他。只为了唯一的使命而花费了数百年甚至千年的时间……只为了让药王树复活。

可是雪芙儿的灵魂却因震惊而拒绝理解。

这就是少年所谓「杀神的罪孽」吗？少年偶尔会露出非常老成沧桑的眼神也是因为如此？就算真的是这样，对于雪芙儿来说，皇爵也只是个少年而已。

托亚说道：「我们的魂源会借由奥梅拉伦而成为白色森林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也会成为苏醒的药王树的一部分。直到那天到来之前，我们都会以守护者的身分将魂源传递给下一代……」

托亚与伊斯也脱下自己身上的长袍，小心翼翼地捧起皇爵，双双走入奥梅拉伦。索金与诺西克曲膝跪地看着这一切。几步之后少年的身影已淹没在碧绿色的泥沼中，再过几步，托亚与伊斯的头也消失不见了。

「等等！阿修拉夫！你还听得见对不对！」

雪芙儿用指甲抓着新生树木之间，想要突破看不见的屏障。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有关少年那双绿色眼眸中闪烁的挣扎，他隐瞒在讥嘲后的真心，她还想要了解更多。雪芙儿与少年应该能够互相了解，因为他们拥有相同的孤独。少年不就是这么认为，才会向雪芙儿倾吐吗？那么为什么不能再多点时间谈话呢？

「魔法师，请把我的魂源接给他吧！你们知道生命魔法的秘法对不对？拜托你们，不要放弃阿修拉夫！阿修拉夫你也不想消失吧！你也说过，如果能懂得某种才能，或许就能那样子生存下去了。只完成注定好的使命就走向结局，那才不是真的……那都是假的！靠着你的生命魔法跟我的铁，说不定能改变赎罪的命运啊。我们一起试试看吧！我想这么做！阿修拉夫……！」

雪芙儿抽抽噎噎地哭着，用干哑的喉咙放声吼叫，注入全身的魂源呼唤少年。

「住口！对于我们的使命，还有药王树所赐与的生命魔法，你懂些什么？」

魔法师们的魂源严厉地重击着雪芙儿的灵魂。剧烈的冲击让她意识模糊，直接往身后瘫倒。健壮的臂膀顺势接住她，她听见吉尔达·雷的声音。

「皇爵殿下！您对这个女孩做了什么？」

柔和温暖的手掌抚摸着雪芙儿的太阳穴，骑士体贴的魂源从那儿流进雪芙儿体内。雪芙儿的魂源也朝那儿集中，紧抓住几乎要淹没的意识。

「阿修拉夫……你别走……」

少年的魂源之声由远方传来。

「骑士啊……雪芙儿一定会恨我吧。可是，就算我个人只能在家族轮回中结束一生，或许我还是想要留下些什么。你能不能就把它当成是药王树的恩赐呢……」

一瞬间，曾在奥梅拉伦内感受过的温暖再度包围了雪芙儿的魂源。少年的魂源变成了温柔得几乎令人哀伤的振动，轻轻地融化在这股暖意之中。

圣池的水面只剩下几许涟漪，不一会儿也完全平静了。

雪芙儿的视线仍不愿离开池面，觉得少年是不是还会上来呼吸，池面会不会至少浮起一点泡沫。

然而，出现在水面的并不是泡沫。绿色混浊的雾气从池底摇曳上涌。新生树枝开始骚动，让人误以为是不是空地上方有道风吹动了它们。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四周一片深蓝。一道像月光般的幽微白光，自奥梅拉伦中心升起，将一圈新树投射出影子，影子则以圣池为中心呈放射状往外延伸。那道光的颜色与少年的魂源相同。

索金与诺西克抬起低垂的头，伸出双手仰望天际，缓缓地站了起来。

从奥梅拉伦发出的柔光逐渐增强，从新树往上照射到天际。然后在覆盖住广场如同天花板一般的森林树木上落下，让这些树枝的前端全都闪闪发光。

闪耀的光芒仿佛蓝白相间的彩带一般摇曳，在夜空中扩展开来。白色森林被光的波动覆盖，仿佛正愉悦地颤抖着。雪芙儿能感受到这些光线与少年的魂源相同。少年的魂源与森林的魂源彼此交融，合而为一。

这时，索金与诺西克唱道：

「遥远天空下的太阳

国家平原的中央

神圣的神、桑德啊，就要降临

在天之带。奥·乌冽冽

在白色大地。奥·阿拉翁

借由连结起二者的蓝色阶梯……」

那是希望总有一天神明会再度苏醒的祈祷之诗。

6

在夜色将庄严的光芒与祈愿诗吸收殆尽之际，他们的时间也宛如停滞一般。

两名魔法师祈祷完毕之后，各自从池水中掬起一扦泥土，走出新树之圈。他们的脸也从龙钟老态恢复成年轻的样子。

吉尔达·雷将无助小鹿般的雪芙儿护在身后。少女哭干的双眼一片空洞，疲惫不堪。

「我们只是想为二位疗伤。」

诺西克说完，将双手的泥土涂抹在吉尔达·雷的伤口上。

几乎已经麻痹的疼痛瞬间苏醒，贯穿了全身。那份刺激将热意送入干枯的丹田，他感到湿冷无力的肌肉涌上了一股力量。这与那颗石头所带来的激烈不安定的力量不同，是缓缓渗透的温暖力量。

索金也把泥土抹在奎里德身上。烧伤溃烂的肌肤发出磷光并沸腾起来。光泡流出落下后，仿佛把脓血擦掉般，促生出新的肌肤。奎里德见状挑起单边眉毛，用他的方式表达惊讶。他与吉尔达·雷都重新获得被那颗石头几乎燃尽的活力。

吉尔达·雷碰触着雪芙儿额头两侧的角，乞求道：「可以把这个也治好吗？」

两名魔法师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那是药王树的恩赐。」

雪芙儿拨开吉尔达·雷的手，自己去碰触头上的角。

「你们在说什么？」

吉尔达·雷发现少女并没有自觉，所以有些迟疑。可是雪芙儿却拔出了他的剑，以剑刃照映出自己的样子。

即使看到头上的异状，少女仍然没有害怕尖叫，也没有惊慌失措。仿佛这些感情波动都随着皇爵的消失而全部被她遗忘了。雪芙儿的脸上是相当茫然的表情，看着长在双耳上方卷贝般的角，用手去碰触确认。翠金色的双眼中闪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接着好像只是想让吉尔达·雷安心似的，告诉他自己没有什么不适，她没关系。

他希望女孩至少能感到害怕，甚至依赖他也无妨。吉尔达·雷很怕雪芙儿的内心某处已经崩坏了。可是少女好像接受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想尽力地去理解状况。

两名魔法师说道：「按照过世皇爵殿下的承诺，我们会平安送各位回去。」

他们走在前方，吉尔达·雷等人跟随在后。吉尔达·雷相信他们并没有说谎，因为自进入森林以来四周不断传来的尖锐排斥已经消失。白色的树木不再对他们释放敌意，而是包容了他们。从那座圣池绽放的神圣光芒照亮了森林深处，仿佛也原谅了他们。

魔法师们也找到了那名叫米莉蒂安的女孩。女孩躺在白蜥上睁着双眼一动也不动。尽管还活着，双眼却没有任何焦点。

索金无动于衷地说道：「似乎是森林的魔力使她的『月魂』疯狂。无法活着走出森林这句话，并不只是恫吓。从初代圣德基尼让药王树枯死之后，只要是对药王树抱持邪念的人，没有任何人能离开森林……」

这座森林的力量，似乎也是因此才得以守密，在这千年的时光中持续累积下去。奎里德强作镇静地看着周遭树木。就连吉尔达·雷也因为亲身经历，才体会这座森林的惊人魔力。

雪芙儿不舍地抱住米莉蒂安，请求魔法师们帮助她。

「米莉蒂安是被萨亚雷欺骗的，请你们原谅她。」

「这女孩已经得到惩罚了。事已至此，除了为她治疗伤口之外，我们也没什么可以帮她了。把她交给在部落等待的魔法实务局军队吧。」

奎里德说道：「你该不会也想把我们交出去吧。」

魔法师们说：「我们只会带这女孩回部落，让队伍返回学都。各位是圣德基尼的贵客，我们会送各位到想去的地方。」

奎里德选择照原订计划到南方的努姆斯伯爵领地。

「我要跟米莉蒂安一起回去。我得回去看埃梅才行。」

雪芙儿说完，吉尔达·雷也下了决定。

「那我也一起去。」

奎里德咬牙切齿地阻止他。「别说傻话了，吉尔达·雷。伊欧西卡尔那群政客们都当你是逆贼，随时准备把你处理掉！」

可是吉尔达·雷不想放女孩孤单一人。「是我连累雪芙儿与巴吉尔的。」

索金说道：「阿修拉夫皇子现在已经在回国途中了。以圣德基尼为名，我们保证一定会恢复阁下的名誉。」

「既然如此，现在你就应该立刻回多姆奥伊晋见国王。」

奎里德说完，雪芙儿也表示赞成。

「我一个人没事的。别担心我……」

他知道少女在逞强，却绝对不是虚张声势。当时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少女，被眼前的雪芙儿藏了起来，已经能够坚定说出自己的想法了。雪芙儿·阿尔各原本就是个意志坚强的少女。

少女一副洗耳恭听的动作摸了摸两僩的角，说出令他意想不到的话。

「雷阁下，我想要学习生命魔法。如果这是阿修拉夫送给我的，我希望能够活用。我认为埃梅也会赞成。」

湿润的金翠色双眸仿佛正凝视着远处。

就像吉尔达·雷失去亲弟弟一样，雪芙儿也失去了许多。甚至应该说她原本什么都没有，只是不断受到捉弄与剥夺。尽管如此，一再遭遇试炼的少女，还是接受并升华了痛楚与伤害，缓缓地蜕变自己。吉尔达·雷一直以来都很乐于在一旁守护她，想看着少女努力地成长独立。总有一天，她一定可以成长到不再需要骑士的力量。到时候的他，是否也足够成熟到可以帮助她呢。

雪芙儿说道：「请保重，骑士大人。」

些许的寂寞与怜爱冲击他的胸口，他吻了吻少女的额头。

少女垂下蓄满泪水的双眼，像个小贵妇似的向他道别。




终章 里沃的旅人
圣德基尼家族遵守了约定。

阿修拉夫皇子一回国就正式向议会提出说明，表示暗杀皇子的计划，是驻守多姆奥伊的奥拉叛贼所一手策画。在多姆奥伊城的奥拉军官遭到肃清，全都被更换。

伊欧西卡尔派遣特使前来多姆奥伊解除希妲王女与皇子的婚约，并送来钜额的补偿金。阿尔多哥王用补偿金购买了一艘最新式的疾风船与军舰。吉尔达·雷的养父马克西姆恢复摄政官一职回到城堡。雷摄政官要求撤换卡莎大使并释放埃梅，巴吉尔·奥拉也同意了。

奥拉国内传来报告，指出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表示要退休，过了不久便因病过世。那其实是局长替身所演的一出戏，真正的萨亚雷早已葬身黑暗之中。

可是，吉尔达·雷却无法回到他的故乡。

他跟奎里德两人来到了努姆斯，在那里等待他的却是伪装成定期船只的里沃走私船。他直到走进船舱后遭人上锁才知道。

「抱歉了。不过里沃绝不做亏本的生意啊。」

奎里德·曼斯顿一脸恶作剧地俘虏了吉尔达·雷。走私船的船长显然是个军人，还称呼奎里德为阁下。

「原来如此，你不只是个商人或情报贩子这么简单。」

比起落入圈套的愤怒，吉尔达·雷心中更是恍然大悟。

「应该算是商人吧。可是我这次实在失去太多东西了，你是唯一的获益。」

奎里德单眼一睨自嘲地说道。这个男人以自己的方法来哀悼修勒、潘札与科娜。

吉尔达·雷说道：

「过多的贪婪，才会想夺取更多。而我认为自己并不是那么高价的商品。」

奎里德意味深长地对他一笑。

「是吗？你还不懂自己的价值啊。」

◎

同一时间，里沃的学都总督瓦拉克，也从伊欧西卡尔港口秘密送走一名男子。

总督用里沃船票换得了许多强大的咒语与对抗之法。这桩交易，将会让未来利用生命魔法的战争死伤更加惨重。

凤旅团成员乔贝尔站在船缘任风吹拂他的银白色长发，看着浑浊的带河河水低声说道：

「这个世界已经完全离不开生命魔法了。诸神的心血来潮，赐予我们的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仔细睁大眼睛瞧清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