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0-08 10:42:59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LOVELESS
本卷名称：第一卷 泡沫之绊


第一章 濑
台版 转自 桜羽@轻之国度

「像你这种人……！」

青柳立夏愤怒得竖直了黑色耳朵和尾巴，满脸通红地咬牙切齿。

他的脸蛋虽然像女生一样可爱，但透过艳丽的黑发却能看到他清澈的眼睛带有坚强的意志。

「『像你这种人』？」

立夏咬紧嘴唇，刚刚太冲动说出口的话，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超讨厌的』？『滚到一边去吧』？还是要『绝交』……呢？」

别说是反省了，这个完全没有自觉立夏在生自己的气，还微歪着头催促着立夏继续说下去的人就是我妻草灯；他是主修日本画的美术大学学生，今年二十岁。

为了来接就读六年三班的青柳立夏，一到放学时间，草灯就会出现在这个夜野城南小学的校门前。然后，每次他都会说些让立夏不高兴的话，接着就会演变成这样的场面。

比方说今天，立夏明明没有告诉过草灯，但草灯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立夏的生日，事情就从这里开始。立夏觉得奇怪而发问，草灯却一脸无辜地说是从立夏的同班同学·唯子那里问到的。而且他还补充说，他并不是刻意打电话去问，而是唯子打电话来闲聊的时候，刚好提到这个话题的。

尽管已经了解事由，但立夏却无法接受。明明每天几乎都会见面还绕那么大圈子，这种事直接问不就好了吗？立夏心里这么想而抱怨着，反而被草灯捉弄：「难道你在嫉妒吗？」

「才不是呢，笨蛋！我怎么可能说那种孩子气的话！」

「……嗯，抱歉喔！」

草灯一边道歉，一边伸手往立夏的头摸去。个子娇小的立夏，头还碰不到身材修长的草灯胸前。

草灯的手一碰到立夏的头，他的耳朵便轻轻颤动着。草灯安抚似地开始轻摸起立夏的耳朵。

「明明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却每次都像这样马上道歉。你就只会耍那张嘴皮子。」

被草灯当成是小孩子，对立夏来说是很懊恼的一件事。不过实际上，没有耳朵跟尾巴的草灯，很明显一看就知道是个大人。

「重点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欺骗我呢？就只会说谎。」

「……对不起。」

「我不知道到底该相信你什么了。」

立夏想知道的事，草灯是不会回答他的。

「算了！」

立夏粗暴地挥开草灯的手，但他其实并不讨厌那只大大的手掌。

他缩起纤细的下巴，挺起瘦小的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把草灯丢在原地。

因为草灯没问立夏要去哪里，所以立夏也没办法叫他别跟着自己。不过，立夏马上就注意到草灯并没有躲躲藏藏，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跟在他后面。

要是不知情的其他人看到他们这样，一定会以为这是怪怪的大学生在尾随可爱的小学男生吧！但就算是这样，草灯也绝对毫不在乎。

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浅咖啡色的头发随着肩膀摆动轻飘，从无框眼镜的深处凝望着对方的浅色眼睛；长得太帅以致于总是围在脖子上的绷带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一种时尚，唇齿间勾勒出的一字一句，声音都像是在告白一样温柔甜美……

只要安静站着不动，草灯肯定是属于好男人那一类的。配合着小学男生下课时间在这里等待，是从立夏转学到这里来的那天开始。

——怎么了？立夏，为什么哭泣？

之后虽然成为朋友，但当时还只是同班同学的唯子，她一句无心的话伤了立夏。当立夏冲出校门时，是没有耳朵的大人·我妻草灯叫住了他。

他说，他是立夏已经过世的哥哥·清明的朋友。

——你不认识我吗？因为你都没来找我，所以我就来了。

草灯突然从背后抓住了立夏的手，将他拉近自己身边。毛边装饰的长大衣上传来强烈的烟味，立夏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到了。」

这里是区立图书馆。立夏总觉得小学图书馆缺少些什么，放学后有时候都会跑到这里，他很喜欢这里。

尽管已经是晚秋，喘了一口气的立夏背后满是汗水。他想要在半途中将草灯甩掉，不知不觉中便拼命地快走。

立夏完全没回头看草灯，只是闷着头往前走。直到要踏入建筑物那一瞬间，他突然转身往后一看。

正如他所预料，拉开一小段距离跟着自己的草灯，正讶异地遥望着他。

「到此为止。」

立夏双手摊开，朝着草灯说道。

「反正你进去也没事做吧！我自己一个人进去，你绝对不准跟过来！」

立夏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情其实是很复杂的，他没办法严苛地说出「既然进去也没事做，那你就快回去吧！」这种话。

他很清楚，要是认真说的话，一定会被当成是小孩子对待。所以立夏把要说的话说完后，不等草灯回答就转身走进图书馆。

在没有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的情况下，自动门就紧紧地关上了。听到这声音，立夏松了一口气，马上往阅览区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急忙地将挂在颈上的手机设定成静音模式。

正当他要经过借书柜台前时——

「……是的，就是那本书。」

（……咦！？）

一位男性发出的轻微声音，让立夏竖起耳朵。

（刚刚那是……）

尽管他被那声音深深地吸引，但不自然地在忙乱的柜台附近伫足也说不过去，所以立夏还是先经过了柜台。

但他还是很在意那声音，因此他没有把背包放下，而是转了身又回到柜台。

结果，那个吸引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一直在找这本书。」

（好像……简直一模一样。）

目前不知道是不是国中还是高中的考试期间，和平常不同，穿制服的学生特别多。而且大家好像都约在这个柜台附近见面，因此虽然是平日的午后，但人却多得不得了。

立夏虽然想赶快找到声音的主人，但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实在很难锁定自己要找的人。

没错，讲话的内容并不是重点，立夏在意的是那个声音。

不过，不只是在意。因为，那个声音和他最喜欢的哥哥，清明的声音一模一样。自从无法相见之后，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

（难道……不会吧……）

立夏的心跳愈来愈快，为了压抑住这份悸动，他以颤抖的手压着左胸。立夏没有发现到，自己的指尖正感受着非比寻常的快速鼓动。他的心，已经完全被那熟悉的声音所吸引。

「……太好了，谢谢。」

立夏把背包放在旁边还书柜台的角落，假装要拿出借的书来还，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听着那再度出现的声音。

（——清明？）

立夏无法违背从自己的身体中窜出的那道强烈预感。

尽管他想要阻止，但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攀附着那道预感，他好期待，泪水仿佛将夺眶而出。立夏不可能听错，那是自从无法相见之后，他就一直在心底不停反覆回想的温柔声音。

「要还书的话，请到这边来。」

「——————！」

抱着书从里面走出来的图书馆职员，朝着站在柜台前发呆的立夏说道。

「啊……呃……我、我想要还这本书……」

明明没有做什么狼狈的事情，但突然被这么一喊，立夏慌了；再加上背包里的书又一直拿不出来，让他更加着急。

「就、就是这本——啊！」

硬抽出来的书拉扯出背包里一堆其他的东西，散落一地。

「哎呀，没事吧？」

图书馆职员从柜台里探出头来说道。立夏很有礼貌地回答「没事，我自己可以收拾」，然后慌张地蹲下身。

自己在这边收东西的时候，那个声音的主人会不会就这么不见了呢……立夏的心思根本不在眼前，但四周都是人，他又不能把东西放在地上不管，只好急忙地收拾东西。

突然，就在他感到自己手边的光线渐暗时。

「……立……夏？」

头上出现的声音，让立夏还没抬头，耳朵跟尾巴就先一步竖起。

立夏以为再也不会如此叫着自己名字的那道声音，现在确实在喊着他的名字。

「清……明？」

没有发出声，立夏喃喃念着。

嘴巴不自然地喊出这个名字，立夏才痛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出现在立夏眼前地面上的，是一双深咖啡色的帆船鞋。和清明的鞋子一样，都擦得亮晶晶的，但立夏却没有看过这双鞋子。

「如果是梦的话也无所谓，至少让我梦久一点……」尽管立夏心里这么想，但还是战胜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慢慢地将视线往上移动。

沉稳的咖啡色系羊毛长裤，扣子扣得紧紧的柔和驼色短外套，那覆盖在脖子上，十分合身的薄高领毛衣是象牙色的……

终于要确认到脸庞的时候，立夏不禁吞了一下口水。

「啊——！？」

然而，在他确认的前一刻，声音的主人却蹲下身子。让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立夏，突然就必须以超近的距离来面对对方。

（不是……清明。）

眼前对他微笑的，是一位陌生青年。

立夏突然没了力气，当场坐倒在地上。

这时候，他才终于看清楚声音的主人，与清明有着决定性的不同之处。

他和清明一样，有着黑眼睛和黑头发。头发长度虽然也差不多，但与清明不同的是，他是一头直发，完全没有卷曲。而且清明该有的耳朵，他也没有。

瞬间同时感受到期待与失望的立夏，沮丧地垂下肩膀。

「……立夏？」

青年又再次叫了自己的名字，这次两人的距离，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感受得到。尽管知道这不是清明的声音，但立夏还是忍不住抬起头。

紧接着一瞬间，立夏的视野被柔和的色彩覆盖住。

「呜哇！？」

立夏的肩膀，被头上出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包覆住。

「等……」

他的脸颊感受到高级衣料的触感，还有从衣料后传来略快的鼓动。

立夏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被青年抱了起来。

「放、放开我啦！」

在两人体型差这么多的情况下，立夏不觉得自己的这句话能够对青年产生威吓作用；不过那温柔的手臂如此强而有力地抱住自己，让立夏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我好想见你喔！」

「——————！」

在视线被遮住的状态下听到的这道声音，并非借由耳朵，而是以确实紧贴着的肌肤直接传达而来，在立夏的体内回荡、困扰着他。

「终于见到你了，我好开心。」

那像是在咀嚼着小小幸福的深切气息，让立夏的身体突然失去抵抗的力量。他陷入仿佛再见到清明的错觉，并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但是……不对，这青年不是清明，根本就是个陌生人。

「你在干么啊，我叫你放开我！」

「……对不起，很痛吗？」

对方回的话让立夏意想不到，同时间，包覆着他身体的力量变弱了。

自己绝对不可能对抗的身体，就这样轻易放开自己，让立夏不禁觉得有点不安。

「我太开心了，忍不住就……对不起。」

青年再度道了歉之后毫不犹豫地跪地，支撑着立夏的双臂，让他站起身。然后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立夏的裤子和膝盖、臀部，很自然地牵起立夏的手离开柜台，走到不会打扰其他人的地方。

没有说明理由就突然抱住自己，然后道歉，现在又擅自牵起他的手。虽然那又大又暖的手像极了清明的手，让立夏的心头一紧，但他还是当场就甩开了。

「你、你是谁啊？」

立夏的确是被那和清明一模一样的声音所吸引而靠近了青年。但突然被紧抱，又说什么「很想见你」、「太开心了」的话，却让立夏感到很困惑。

立夏一副警戒的模样瞪着青年，但对方动也不动地露出苦笑。

「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青年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并用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拿下黑框眼镜。

立夏想起，清明只有在念书或玩电脑的时候才会戴眼镜的事。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为了偶尔找到青年和清明一样的小动作或表情而感到心跳加速。

「我叫做濑领……行春。」

「濑领……」

立夏念了一次青年告诉他的姓氏。

一想到这个姓氏不太常见，立夏便连带想起，刚刚青年一次就正确地念出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见面的人，应该没有办法正确地念出「立夏」这个名字才对。

「你叫做青柳立夏……很美的名字呢！」

那位叫做濑领的青年，以一脸陶醉的神情说着，然后将图书馆的借书证拿给立夏。

应该是刚刚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时，他帮忙捡的吧！

立夏确认了手上的借书证，上面的确是写了名字与平假名的标记，这样他就明白，为什么濑领能够正确叫出他的名字了。

这么靠近地看，让立夏再度吃了一惊。

虽然不如声音的相似度那么高，但这青年的脸庞……应该是说，环绕在他身边的氛围和清明非常像。

即使是对比自己年幼的立夏，他的态度与交谈也都很温柔。

和非常高的清明比起来，他的个子虽然稍微矮了点，但以平均身高来说还是算高的了。总是笑容满面的模样；还有像是想要把每句话当成重要的东西传达似地，凝视着立夏眼睛说话的方式……

无意间听到的声音主人说不定是清明——这份愿望，已经像梦一般地消失了。但明明是陌生人居然可以相似到这种程度，立夏心里不禁有点懊恼。

「立夏……」

带着陌生的笑容，他以令人难以忍受的怀念声音呼喊着立夏。

濑领突然曲了膝，配合立夏的高度。他眯着眼凝视立夏。

「你……干什么啦？」

濑领的手搭在立夏肩膀上。立夏像是怕被亲吻似地，缩起下巴，弓着身子。他想起第一天与草灯见面的时候，草灯也是这样对他。

「我啊，是你的战斗机喔！」

濑领直视着立夏的眼睛，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什么——」

「你真正的本名是『LOVELESS』。」

立夏的耳朵弹跳了起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

被濑领抓住的双肩，好像有麻痹的错觉。

「你是牺牲者，而我是你……LOVELESS的战斗机。」

「你……是我的……？」

「没错，我是你的战斗机喔！」

濑领以和清明同样的声音，对困惑的立夏重覆说着。

立夏的大脑回想起不远的过去，那曾经拥有同样声音的男人。

——……战斗机。哎呀……真伤脑筋。清明没有跟你提过我吗？

草灯以立夏已经过世的哥哥·清明的朋友身分出现时，对立夏说了令人难以相信的话。

草灯说自己是清明……「BELOVED」【被爱者】的「战斗机」，在清明过世之后，现在归「牺牲者」立夏所有，变成了「LOVELESS」【无爱】的战斗机。

在清明过世的一个礼拜前，草灯对立夏说「我真正的名字，只告诉你一个人」，然后就告诉了他「BELOVED」这个美丽的名字。「不能忘记唷！」立夏从来没想过，清明特别交代的这个名字，会以这样的形式再度让自己听到。

比立夏大五岁的哥哥·清明被人活活烧死，尸体就放在当时立夏就读的小学教室里，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划下生命的句点。

借由草灯的建议，重开了哥哥死后再也没有开过的电脑调查，才发现清明留下类似遗言的东西。

一个是冲击性的告白，说他自己如果死了的话，一定是被「七月」所杀，还有另一个讯息是留给立夏的，「我把战斗机留给你」。

所谓的「战斗机」就是草灯，也就是说，草灯听从了清明的遗言，所以来找立夏。

根据草灯的说法，杀死清明的敌人只能用言语进行战斗。战斗是由操纵言语进行攻击的「战斗机」，与一边控制战斗机，一边接受伤害的「牺牲者」，两人一组搭档进行。

战斗机在展开的战斗领域之中，能够借由语言让力量或现象具现化。伤害会以「拘束」的形式储存，直到牺牲者无法行动，完全被拘束住的话就是落败——听说是这样子的。

草灯突然亲了他，也告诉他今后两人必须要比其他组合缔结更强更深的羁绊。

战斗机与牺牲者，是以独一无二的羁绊联系住彼此，是很特别的两个人。尽管名字不对战斗时的力量就会少一半，但草灯是以立夏的战斗机身分留下而陪在他身边的。

因为，这是草灯的「牺牲者」——也就是主人，清明的命令。战斗机是被牺牲者所支配的东西。

「我一直想要早点见到你呢，立夏……我的牺牲者。」

就像是告白一样的甜美嗓音，钻进立夏的耳朵里。

「虽然到目前为止我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但今后就会跟你一起了。」

明朗的笑容展露在立夏面前。

「今后要请你多多指教啰，立夏。」

像太阳般暖烘烘的笑容，让立夏的警戒心渐渐开始融化。

「濑、濑领……」

立夏开口说出这个他还不太熟悉的名字。

「你一直在找我吗？」

立夏不由得想要确认。

他一直在追求，找寻一个能够与他相爱的对象，他想要相信世界上有绝对不会动摇的事物。

「当然。」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立夏说话的语尾参杂了隐藏不住的焦急，濑领用力点了头。

「是……是这样喔？」

「我一直在寻找着，不停地找，现在，总算来到我的牺牲者身边。」

濑领纤细又修长的手指，有点犹豫地摸了立夏的浏海。

「为什么……你知道我是你的牺牲者呢？」

尽管充满困惑，但立夏依然允许他的手指开始碰触自己脸部的轮廓。

只要闭上眼睛，就有可能误以为自己是在和清明说话，所以立夏的眼睛一直看着濑领没有移开。

「我就是知道。」

他立刻回答。

「因为你就是我的牺牲者。你是我一直在等待着的、世界上唯一的人啊！」

话说完，濑领的双手包住立夏的脸颊。

对于刚见面的自己居然能够毫不犹豫地完全接受，立夏对这样的濑领感到有些困惑。这就是所谓战斗机与牺牲者之间的羁绊吗？

终于找到一直在寻找的牺牲者，濑领浮现出感慨万千的表情。看到他的笑容，立夏实在很难怀疑他的话。虽然说有着和清明一样的声音还有类似的态度，但他的笑容也的确是让自己放下戒心的原因之一。

如果是他，应该不管什么时候都会说自己听得懂的话吧？就像以前的哥哥，清明一样。

如果是这位青年，应该就不会欺骗他，跟草灯不一样。

与其说相信濑领，不如说想要相信的是说自己是LOVELESS战斗机的他，立夏的心情正偏向这种想法。他没有办法无视于这么需要自己的存在。

「你没有感觉吗？没有感觉到跟我联系在一起吗？」

就算被这么问，立夏心里也没有任何感觉涌现。

濑领的手碰触到他脸颊的那瞬间，强烈的感情便从立夏的喉咙直扑而上。但那只是因为偶尔熟悉的手掌温度，让立夏回想起清明那又大又暖的手而已吧！

立夏无奈地摇头，他抬头向上看，看到濑领正露出苦笑看着自己。

立夏曾经被「零」的瑶二和奈津生问过。

LOVELESS的战斗机在哪里呢？

立夏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前不久跟草灯对战落败，不知该何去何从，现在被捡回草灯家的这两个人，向立夏说明了一切。

战斗机跟牺牲者是一对的，立夏应该也有一个不是草灯，而是拥有相同名字、身为LOVELESS的战斗机才对。这件事立夏虽然可以理解，但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去探究谁是他的战斗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说不定根本就还没有认真考虑过有一天LOVELESS的战斗机会出现。

每当有新的敌人出现，草灯就会遵从清明的遗言，以LOVELESS的战斗机身分守护着立夏。草灯的这个身分对立夏来说，已经变得很自然了。而在经过几次战斗之后，不知不觉中立夏也开始觉得草灯简直就像是自己的战斗机一样。

但现实是——现在在立夏眼前，出现了自称是LOVELESS战斗机的青年。

立夏想知道这位叫做濑领的青年是什么样的人。

「濑领……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可以啊，什么都可以问。」

濑领回应的，是立夏想像中的笑容和答案。

「你几岁？」

「我十九岁，立夏你呢？」

「……十二岁。」

「所以是小学六年级吧？对喔，跟我差了七岁。」

原来如此，他比清明大两岁，所以才会这么稳重，这样就能理解了。立夏点点头，这么说，也就是比草灯小一岁啰？然而立夏却觉得怪怪的。

濑领跟草灯不一样，说话的态度很稳健，非常像个成熟的大人。

「你是做什么的？大学生？还是已经在工作了？」

想要更急着知道濑领的事，是立夏现在的心情。

「我在学校是念社工相关科系的学生，我希望将来能够担任社工之类的工作，帮助受伤或生病的人，还有成为老年人的帮手。」

「是喔……」

濑领所提到的未来，很轻易地就浮现在立夏脑海里。对于这个初次见面、还不太熟悉的青年，这么说虽然有点奇怪，不过立夏觉得那是很适合他的工作。

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意识到对方的年龄，把较难的专有名词转换成简单易懂的说法，这对濑领来说也许是很自然的事。但这种体贴对立夏而言，是濑领值得信赖的有力证明。

「我可以再多问你一些问题吗？」

「当然，你尽管问。」

濑领笑容满面地立刻回答。

这种迅速的反应，也让立夏觉得是对说话的对方有诚意的表现。

「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如果你是我的战斗机，你会把你知道的事全都告诉我吗？」

跟问草灯的时候不同，那种问了也没用的不安，一开始就不存在。也许应该说，立夏觉得濑领给他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让立夏相信他绝对会有问必答。

「不用那么焦急，今后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对……对不起。」

因为太过放心，所以不知不觉就问了一堆问题，注意到这件事的立夏，慌张地向濑领道歉。

但濑领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他只是用一副「立夏真是个小麻烦呢！」的表情露出微笑。

不只是声音，还有沉稳的性格跟温柔的态度，濑领和清明相像的地方真的很多。虽然立夏尽可能地不去这么想，但现在的他就是办不到。

「你急着想要知道什么事呢？」

大大的手像是要安慰立夏似地抚摸他的头发，立夏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尽管是刚见面的人，立夏却无法拒绝对方这么做。不只是言语，而是用肌肤的接触去传递想法……连这种事都和清明那么像，让立夏感到非常悲伤。

「你知道『七月』吗？」

立夏突然逼近事情的核心，但濑领却丝毫没有动摇。

「你有兴趣吗？」

与清明相似的沉静声音，像是深沉的海洋，也像是没有星星点缀的漆黑夜空。

「我真的很想知道。」

立夏拼命朝着在黑暗空间里漂浮的一盏小灯伸出手。

「……是吗？那我——啊，你的手机是不是响了？」

终于更接近谜底了，立夏的心狂跳着，但濑领却冒出这个再普通不过的话掩盖原来要说的话。

立夏胸前的手机「嘟噜噜……」地小声响着。

「接吧！」濑领亲切地催促他。『现在不是管手机的时候啊！』立夏拼命地忍住心里想说的话，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手机。

立夏用不着确认手机萤幕，光看闪烁灯光的颜色，他也知道是草灯传来的简讯。

『为了刻意等待我的濑领，草灯的事等一下再说也没关系吧……』但是立夏没办法对濑领这么解释，只好打开手机确认简讯。

〈Title：我在等你  给立夏  一起回去吧！〉

「什么？」

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居然传这种简讯来？立夏现在已经不是生气，而是觉得受不了了。

不过，在馆外等待的草灯应该不可能知道馆内的状况。

而且，这么短的内容怎么看都不像要道歉的意思，也让立夏很生气。

「那家伙，什么叫『我在等你』啊！」

再也受不了的立夏忍不住发出低吼。然后，他立刻慌张地捣住嘴巴，因为对面的那个人。

「你跟人有约吗？那你去吧，不用在意我。」

这么体贴的濑领让立夏像泄了气的皮球，连只说「可是……」也有气无力。

立夏还有很多话想问，想知道更多濑领的事。要是现在就这样走掉的话，就没办法知道了。

「是很急的事情吧，那就以那边为优先吧！」

「这样的话……」

无法隐藏的不安让立夏的语尾听起来很虚弱无力。

对立夏来说，他很难想像自己跟濑领居然会在这种状况下分开。

「放心吧，我们随时都能见面的。」

「濑领……」

立夏吃了一惊。

就算濑领说他是LOVELESS的战斗机，立夏对他依然没有联系的实感。这样分开的话，一切是不是会像是从没发生过，然后就这样结束了？

濑领很清楚立夏的不安。

「既然如此，那明天我们约在这里见面吧！」

他给了立夏一句能够安心的话。

「真的吗？」

「真的，明天我会在这里等你来。」

「一定喔！」

立夏确认了好几次濑领说的话。

「你放心，赶快去找你的朋友吧！」

充满体贴的声音推了立夏一把，他有点犹豫地踏出步伐。

没错，正因为重视立夏，所以比起自己的事情，濑领把跟立夏通简讯的对象摆在更优先的位置了吧！

「那明天见。」

约定的话语，这次是由立夏的口中说出。

立夏本来想就这样离开的，但他还是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轻吁了一口气，转头一看，濑领挥着手目送着他。

与立夏的眼神一对上，濑领缓缓地动着嘴唇说「明天见」。

立夏用力地点点头，才终于放心离去。

濑领行春——有着和清明一样的声音，和清明一样颜色的眼睛跟头发，和清明一样，拥有一双温暖大手的青年。

光是这样就足以动摇立夏的心，更何况他还说出自己是立夏的战斗机——这个冲击性的事实。

「他是我的……LOVELESS的战斗机。」

即使说出口，立夏还是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

如果有决定性的证据就好了，但立夏却毫无头绪，不知道该如何证明濑领是自己的战斗机。

立夏本来怒气冲冲地走出馆外，打算好好骂骂草灯，但却没有看到他。

他看了看四周，看到不知道为什么双手紧握的草灯，从玄关旁的庭院慢慢地走了过来。

「笨蛋，你刚才干么故意把我叫出来啊！」

立夏心想『好，接下来要讲的才是重点！』，那时候被打扰结下的仇是很深的。

「那封简讯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啊，你一点都没有在反省嘛！」

草灯向正在生气的立夏说了「对不起喔」后，朝他伸出双手。

立夏的眼神充满警戒，好像草灯怀里藏了毛毛虫还是蜥蜴之类的东西。草灯缓缓地张开双手。

「哇啊……」

立夏害怕地看了一眼，原来是十枚枫叶叠在草灯的掌心，让立夏忍不住赞叹。

立夏将枫叶拿起来仔细观察时才发现，每片枫叶都没有破损，没有褪色，是形状颜色都很完美的叶子。

这个时期有枫叶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像鲜血般的深红色叶子躺在草灯白皙的掌心上，还真是美到令人心动。

「我可以拍照吗？」

立夏不等草灯回答，就立刻从背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数位相机，对着草灯的掌心按下快门。

草灯的手里塞满了枫叶动弹不得，正是好时机。立夏不停地要求草灯的手再低一点，或变化一下角度，除了枫叶之外，也拍了好几张自己跟草灯还有枫叶一同入镜的照片。

虽然立夏没有实际看过草灯画枫叶，不过在美术大学专攻日本画的草灯，一定能够将这种美在他的画中重现吧！

立夏很羡慕草灯。对草灯而言，作画说不定也是一种制造回忆的方式。

「好，差不多就这样吧！」

立夏气喘吁吁的，有种完成工作后的满足感。草灯微笑地对着他说「辛苦了」。

「不生气了吗？」

「…………」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觉得满足了之后，要他承认这种事真是让人懊恼，因此立夏悄悄地嘟起嘴，沉默地将相机收回包包里。

仿佛立夏不生气之后，枫叶的任务就到此为止般，草灯丝毫不感到惋惜地将枫叶洒向空中。立夏在一旁看着这幅美丽的画面。

当走到图书馆前广场大约中间的地方，眼前的大型走道上，有一群小学生骑着脚踏车由右往左移动，开心地大叫着。被包围住的立夏跟草灯穿过了这群小学生。骑在前面的银色脚踏车主人像是想起什么事突然停住往回骑。看到这一幕的立夏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他停下了脚步。

立夏马上就知道小学生为什么要往回骑，是因为被留在步道上那位个头娇小的孩子。

为了拼命追赶大哥哥们，孩子努力骑脚踏车，但可能是踏板踩空，才刚拆下辅助轮的天蓝色小脚踏车就这样摔在步道上。抱着膝盖的孩子低头哭着，那呜咽的哭声连离他有点距离的立夏都听到了。

骑在前面较为年长的少年，将自己骑的脚踏车停靠在步道的栅栏边，马上跑到小孩身边。他拉开那孩子环抱的手臂，确认手肘和脚有没有受伤后，将他的头揽进自己怀里，抚摸头发安慰着他。可能是因为放心了吧，孩子的哭得更大声了。

立夏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兄弟，但当他注意到他们的年龄差距正好就像自己跟清明一样时，不由得闭起眼睛，压抑住心中突然涌出的悲感。

年长的少年牵着两台脚踏车，哭完的孩子就跟在他身后。

仔细一看，跟在身后的孩子紧抓着年长少年的毛衣衣摆。仿佛那就是联系着两人之间唯一的桥梁一样。

突然，立夏在不知不觉中松开握在背带上的右手，轻轻地张开了掌心。

这双曾几何时贴满了OK绷跟绷带，满是伤痕的手。

清明活着的时候，这双手总是牵着清明。只要跟清明手牵手，立夏就什么也不怕，不会寂寞，一切都会让人很放心。

「…………」

立夏缩起肩膀说：「走吧！」草灯什么也没说，伸出手与立夏的手指交缠着。

草灯像是看穿了立夏心中的不安，在这绝妙的时机伸出了手，让立夏的心漏跳了一拍。立夏就这样让草灯牵着手。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立夏刻意将头别了过去。

在一瞬间，立夏唐突地想到一件事。

他得放开这份温暖了……

LOVELESS的战斗机出现，就是代表了这个意思吧！

当他接受濑领说他是自己的战斗机的告白，尽管感到困惑，但立夏还是觉得心里的某处被点燃了温暖的感觉。

态度沉稳的濑领有着与清明相似的声音，他说他一直在找自己，终于和自己见到面了，真的很开心，被他这么一说，立夏要说不兴奋是骗人的。

但是现在，立夏全身都感受到真正的战斗机出现的意义。

直到目前为止，那些战斗的对手都指责立夏和草灯因为名字不同，所以才比一般的搭档弱。这件事让立夏一直在思考，自己真的有办法像草灯所说，和他以「更强烈、更深沉的羁绊」结合在一起吗？

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有跟自己同名的战斗机存在。

如果有同名LOVELESS的战斗机存在，和勉强的羁绊比较起来，那种独一无二的羁绊不用说肯定是比较强的。

草灯本来就是BELOVED清明的战斗机，就算清明的遗言是绝对的，一旦真正的本尊出现，草灯让出这位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自己不在了，弟弟也会感到不安吧」清明也许是担心这件事，所以才在真正的战斗机出现之前，将草灯放在立夏身边度过这段过渡时期。

所以，立夏只要向草灯说声谢谢，再牵起濑领的手就好了。

如果真的要说的话，草灯老是隐瞒他一些事，又一直说谎，立夏对草灯已经厌烦了；相较之下，尽管才刚认识濑领，跟他还不是很熟，但他跟清明相似的诚实个性，是只说不到两句话就能充分了解的。

没什么好犹豫的，不需要犹豫，这种事应该很清楚了才对。

然而，无可救药的不安还是侵袭着立夏。

注意到立夏身体一震，草灯轻轻拉了一下立夏的手，让他停下脚步。

然后，他将自己的围巾解下，利落地围在立夏的脖子上。如果是立夏自己弄的话，多出来的部分肯定会长到拖在地上。

围巾不小心弹到立夏的脸，草灯的手指轻触了一下，像是在说对不起似的。

「草灯的手指，好温暖。」

每次碰触到的时候立夏都会这么想，今天他终于说出口了。

「…………」

草灯将围巾围在立夏胸前，打了个蝴蝶结。他的手有一瞬间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草灯终于把结打完了。他将披在身上的长大衣前面拉开，然后把立夏的肩膀揽进怀里。

乖乖地被揽进草灯怀里，意想不到的高体温马上包覆住立夏的背部。已经习惯的温度，让立夏几乎快哭了出来。

如果濑领真的是自己的战斗机，那就再也没办法跟草灯像这样碰面了。

所有的羁绊都会消失，也不需要再强烈地结合在一起，不见面也无所谓……

一想到这里，立夏才发现在自己心里，草灯的存在感比自己感受到的还要大。

像濑领那么温柔，声音又和清明相似的青年，说不定是真正的战斗机，遇到他应该要开心才对，但立夏没有自信，能不能放开现在牵着自己的草灯的手。就算强迫自己非得这么做，但是……

（怎么办呢……）

『讨厌！』立夏控制不住像小孩子般想要闹脾气的心情，在大衣里紧紧地抓住草灯的身体。

那一瞬间，立夏注意到以后再也不能像这样依赖草灯了，这件事让他感到十分愕然。

濑领那么温柔，不难想像今后也会跟草灯一样接受立夏。但那是濑领，就不是草灯了。

牺牲者者只允许跟一名战斗机联系在一起。

该相信什么才好呢？该怎么做才好呢？立夏不知道。

不过，只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就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跟草灯商量。




第二章 漂
被草灯送回家之后，立夏一进到房间，就把包包拿下，直接仰躺在床上。

要思考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高，但立夏现在最在意的是草灯。

在一起回家的路上，立夏有好几次冲动地想把所有事情告诉草灯，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就到家了。

立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起身，然后拿起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手机。

他瞪着手机，凝视好一会儿之后，「好！」他振作起精神开始操作按钮。

然而当要按下通话键的时候，手指头就停滞不前。立夏一边叹气，一边啪地一声关上手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立夏已经重覆好几次这样的行为。

那是草灯给的手机。为了不让立夏寂寞，为了让立夏安心，草灯在认识立夏不久之后送给他这个礼物，并告诉他：「你可以用这个跟我联络」。

然后，一直叫出显示在萤幕上，却又不断消去的那排数字，正是送他手机的草灯亲自输入的电话号码。当时草灯答应立夏，随时都可以打电话过来，他一定会接。

在那之后虽然打过几次电话，但总是被草灯无视或是故意挂掉，因此对立夏来说草灯已经信用扫地了。但立夏还不至于幼稚到说从此之后再也不打。

如果告诉草灯「LOVELESS的战斗机出现了」他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立夏最想听的就是草灯的意见。立夏甚至希望今后该怎么做之后的选择全部都委任给草灯去想。

「但是……还是不太好吧！」

立夏无力地喃喃说道。他将紧握住的手机放在胸前，沮丧地垂下肩膀。

想说却说不出口，只有草灯，是立夏不能与之商量的对象。

尽管如此，这种事却也不是跟谁都能商量的。立夏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那比一班小学生还狭小的朋友圈，完全想不到适合的人选。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这时候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依赖清明。

清明不管多忙，都会以立夏为优先。只要立夏去拜托清明，他马上就会听立夏说，然后以小学生也听得懂的字眼解释给立夏听，引导出立夏也能够理解的结果。

但是……清明已经不在了。

***

在长长的走廊上，立夏不知道已经站了几分钟。

只要在建筑物外面的楼梯踩着清脆的足音往上走到屋顶，就是风格跟楼下建筑物截然不同的草灯住处。

那是一处宛如山上小屋的木造房子。立夏曾经进去过一次，是在草灯之前自己一个人跟「零」的倭和江夜对战，被打得遍体鳞伤时。

这间房子的天花板很高，没有任何隔间，以一个人独居来说相当宽敞。或许因为在家里作画的缘故，这里与其说是「家」，感觉更像是间工作室。

房子里只放了床等等维持生活最低限度所需要的家具。立夏觉得这个简单而且重视实用性的空间，跟草灯本人很相似。

如果是现在这时间，草灯还没回家。

刚刚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草灯说着自己接下来要回大学去做作业直到晚上。看来他是做到一半就先去接立夏了。所以现在在家里的，应该只有借住在这里的「零」那两人而已。

立夏仰头，朝着天空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后，便看向通往草灯家的这条长长楼梯。

立夏希望自己的事情由自己决定，他讨厌不知道和自己有关的事，他是那种无论如何都要把事情搞清楚的个性。

对于自称是LOVELESS战斗机的青年·濑领，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够确认他是真正战斗机的证明呢？如果有，立夏很想知道是什么。

这时候，立夏的脑海突然浮现「零」的瑶二跟奈津生。他们对于战斗机与牺牲者的知识应该很充分吧！

立夏是在前去帮助因和江夜战斗而受伤的草灯时，认识瑶二和奈津生的。尽管是在超级异常的状况下认识，但不可思议地，立夏从一开始就可以跟他们无话不聊。也许是因为立夏没有直接跟他们战斗过，还有三人都是小学六年级的这个共通点吧！

不过，趁草灯不在时跑来他家的这种狼狈感，以及不知道能不能把事情对那两个人说清楚的不安感，让立夏从刚刚就一直很犹豫要不要跨出步伐。

「不，这有什么好狼狈的，我是有事要找瑶二和奈津生啊！只是刚好他们人在草灯家里，然后我来找他们嘛，这跟草灯在不在一点关系都没有！」

勉强地说服自己后，立夏硬是刻意地将脚高高抬起，开始爬起楼梯。

走到三楼的楼梯平台时，立夏注意到有轻柔的曲线从眼前飘过，因此停下了脚步。

雪？还是蒲公英的棉絮呢？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的季节都不太对。立夏想了想，为了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从扶手探出头，看看上面是怎么回事。

结果——

「太厉害了，奈津生，这样就可以大量生产了耶！」

「嗯嗯，超漂亮、超漂亮的！」

熟悉的喧闹声，从上方传到了立夏头上。

被声音吸引而抬头看着上方的立夏，看到大小不一的泡泡漂浮在空中。

刚刚从立夏眼前飘过的，似乎就是这些迷了路四处乱飘的泡泡，其它的泡泡，大部分都乘着风往更高的地方飞去了。

被夕阳染晕的天空，很遗憾地无法映照出泡泡的七彩虹色。尽管如此，宛如白色花瓣翩翩飞舞的泡泡，那虚幻的残影让立夏看傻了，暂时忘了来这里目的。

「啊，发现立夏了！」

被这种像是鬼抓人的语气突然叫住名字，使立夏颤了一下。

最先发现立夏的，是打从认识开始就很喜欢立夏的奈津生。

他们似乎是坐在最上层的玄关前玩耍。

「立夏要不要玩？吹泡泡很好玩唷！」

瑶二轻松地邀请。听到他的声音，立夏才想起自己不是来这里跟他们玩的。

难得瑶二邀他一起玩吹泡泡，但立夏还是以下次有机会再玩为理由拒绝，他老实地说出自己今天来是有事要问他们，不是来找草灯的。

一听到立夏是特地来找自己的，瑶二和奈津生兴奋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拿出坐垫还准备饮料欢迎立夏。每天跟草灯在一起也许让他们觉得很无聊吧！

「我有事要问你们。」

桌上放着很有艺术气质的陶杯，里面装着葡萄柚果汁。喝了一口润润喉咙后，立夏马上进入正题。

「啊，该不会是之前那个『战斗机的使用说明讲座』，你想要继续听下去吗？」

「哇，立夏真是好学生耶！」

奈津生跟瑶二以打从心底佩服的声音赞美立夏。

「那个我也想听啦，不过，今天我要问的是别的事。」

立夏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无法坦率地接受刚才的称赞。

「那你要问什么呢？」

端了果汁来的奈津生在立夏身边坐下。为了更靠近立夏，他一边移动椅子，一边看着立夏的脸。

「啊，那个……」

立夏看着跟在奈津生身后的瑶二，吞了口水之后便开始说明。

「之前你们问过我，LOVELESS的战斗机在哪里，对吧？」

「对啊，可是你却说完全不知道，那时候我就在想，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错、没错，怎么可能连自己的战斗机在哪里都不知道呢，对吧？」

每说一句话，瑶二跟奈津生一定会看向彼此的脸来确认。这绝对不是刻意做给立夏看，对他们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事。

「啊！难道立夏见到自己的战斗机了吗！？」

「什么！？」

奈津生的推测太过直接，让立夏根本来不及装傻或假装没听到。

「骗人！真的吗？喂喂喂，是谁啊？是谁？果然是你认识的人对吧？是同一个学校的家伙吗？」

「呜哇，这样草灯就没有用了耶，这样相处的时间也太短了吧，真可怜——」

「不是啦！！」

看到这两人自顾自地讲得很兴奋，立夏不禁慌张地大声制止他们。

随着自己大声地否定，连立夏自己也觉得好像真的不是这样子的感觉，实在很不可思议。

「先把我的话听完啦，不是那样子的！」

「什么嘛，不是喔？那是怎样？」

瑶二跟奈津生坦率地安静下来，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立夏。面对他们两个人，立夏也毫不掩饰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怎么样才能确认谁是自己真正的战斗机呢？」

立夏将一直搁在自己心中的疑问拿出来问这两个人。

「…………」

两人刚才那种兴奋的情绪消失了，瑶二和奈津生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马上回答立夏，而是沉默地看着彼此，感情很好地一起微歪着头。

「你的意思是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奈津生先开了口。

「有必要去确认对方真的是自己的战斗机这件事吗？」

奈津生的答案，跟立夏心里所想的实在是差太多，被这么反问的立夏感到很困惑。

「以零系列的我们来说，跟天生的搭档虽然有些不同，但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确认是不是真的这件事耶！」

「那为什么大家都不会搞错，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战斗机或牺牲者呢？」

「啊？」

看到惊讶地睁大眼睛的立夏，瑶二跟奈津生讶异的程度也不输立夏，很夸张地吃了一惊。

然后，奈津生轻轻地吐了口气，瑶二微微地点点头。

奈津生摸了摸立夏的头，感觉像是觉得他很可怜而安慰着他。

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立夏皱起了眉头。

「之前我也说过，战斗机跟牺牲者一定会彼此吸引，所以就算没有去确认，也能知道彼此是独一无二的搭档。」

「没错、没错！立夏跟草灯的名字本来就不一样，所以可能不会知道。但是有一天，如果LOVELESS的战斗机出现了，立夏你一定会马上知道。因为，战斗机跟牺牲者就是这样子的关系啊！」

听到奈津生的说明，瑶二加以补充。

「是喔……」

立夏本来期待会听到决定性的分辨方法，没想到却不是这么回事，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算不依赖证据，只要是真正的战斗机和牺牲者，也能确切地「知道」彼此的样子。

的确，濑领也说他就是「知道」。

但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立夏见到濑领，却没有「知道」的感觉呢？是因为立夏还是尚未成熟的牺牲者吗？还是……？

「啊，可是，要说方法的话，也是有一个啦！」

「是什么？」

奈津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喃喃说道。本来沮丧垂着头的立夏，马上抬起头来。

「两人共同使用的名字，会出现在各自身体的某个部位，也许可以从这一点去确认吧！」

「身体……？」

这么一说，在草灯的脖子上，的确有着清明告诉立夏的那个真正名字「BELOVED」。

但奈津生说以名字方式「出现」的那个，与其说是证据，立夏反而觉得比较像是后来人为硬刻上去的伤痕一样。

「话说回来，立夏的名字在哪里呢？」

「啊？我的？」

「在哪里，在哪里嘛？」

被奈津生这么一问的立夏开始思考。瑶二等不及地用手指戳戳他的脸颊。

「我是这么想的喔，立夏会突然跑来找我们谈这种事，就是因为那样的对象出现了，对吧？对方是不是说，我是LOVELESS的战斗机啊？」

「——————————！」

刚刚拼了命才躲过的危机马上又出现了，立夏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对啊，我刚刚也想要这么说。」

「……对吧？」

应该说不愧是战斗机跟牺牲者的羁绊吗？面对瞬间就心意相通的两人，立夏实在没有插话的余地。

「喔喔，原来如此～～」

「果然是这样，我就觉得奇怪呢！」

「…………」

立夏这时候觉得，碰到这种场面却没办法迅速反应的自己实在是很丢脸。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肯定面不改色地就能随便唬弄过去。本来想要把气出在目前不在现场的草灯身上，但现在不仅是气没发泄到，反而更加懊恼。

「那到底是谁嘛？告诉我啦，立夏你的战斗——」

嘟噜噜，嘟噜噜……

可能是觉得沉默的立夏有些古怪，瑶二跟奈津生左右夹攻，开始拉近彼此椅子的距离。

就在这时候，较远的地方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响了。

「什么嘛，现在是重要的时候耶！」

瑶二碎碎念地抱怨，沉默地站起身往声音方向走去的却是奈津生。看来两人之间，谁该做什么都分得很清楚呢！

「这么不会挑时间的，肯定是草灯啊！」

瑶二好像忘记了草灯是收留他们的恩人，嘴里讲出来的话超级没礼貌。不过他的直觉似乎是对的，确认了手机萤幕的奈津生，呵呵呵地笑起来之后，按下通话键。

「喂喂喂，草灯啊，什么事？」

「啊……呃呃……我要回去了。」

一听到草灯的名字，立夏马上紧张地起身。

「刚好现在——喂，立夏！等一下，草灯说他现在马上回来。」

无视于奈津生的声音，立夏往玄关走去，却又马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刚刚那些事，绝对不可以对草灯说喔！」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绝对不能说喔，这是命令！」

露出惊人的气势之后，立夏转身背对两人。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没必要照做啊，我们又不是LOVELESS的战斗机！」

理所当然跟奈津生同一国的瑶生，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等一下啦，立夏！」

虽然知道奈津生还把手机贴在耳边就追了上来，但立夏还是迅速地跑出屋外。

立夏小心翼翼地扶着扶手，以不摔倒为原则迅速地往下跑。这种时候，他绝对要避免跟草灯碰面。

「我说立夏啊！」

不理会头上传来的奈津生的声音，立夏跑下楼梯，立刻冲回家。

***

吃完晚餐的立夏回到房间，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偶尔会想起身边的手机，然后拿起来又放回去……他几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不停地重覆这种行为。

「——————！？」

「喀！」立夏听到一个微小的声音。他回过神来，抬头看着窗户。

「我来了。」

他才刚觉得房间里的窗帘膨胀得很怪，就发现阳台上出现一个身材修长的家伙，嘴里说的根本不像是没有耳朵的大人会打的招呼。

「草灯……」

立夏将手边的手机迅速藏进被子里，下了床。

大胆地跑进在透天厝二楼的立夏房间，且完全不在意立夏的心情，随便就坐了下来的随兴男子，就是草灯。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立夏不想见草灯的时候，他就一定会跑来。

「干么啦，每次都这样突然跑来。」

嘴巴上虽然不停地碎碎念，但穿着睡衣的立夏却马上跑到窗边。

「因为窗户没锁。」

「我不是问你这个！」

这个根本不可能被认同的借口，草灯却一脸认真地说了出来。立夏明明发过誓下次绝不再理会说出这种蠢话的草灯，但今天立夏却还是大声吼了他。

「立夏真是冷淡，白天明明不是还在撒娇吗？」

草灯闹脾气似地喃喃说道。一发现他在说从图书馆回到家的路上所发生的事，立夏的脸就不禁红了起来。

「那……那是因为很冷，所以没办法啊！」

「是吗……是因为很冷啊。」

立夏嘴巴上说着讨人厌的话，但草灯却完全不相信这样的借口。

懊恼的立夏真想把他赶出去。但说老实话，要是真的讨厌草灯这样随便来访的话，直接命令他走就好啦！

然而抱持着「今天晚上草灯说不定会来」这种想法的立夏，从草灯第一次来过之后就一直没有锁上窗户，这种心情连他自己也搞不懂。

明明想见面，却又不想见面。

明明不想见面，却又想见面……

可以的话，今晚的立夏并不想跟草灯见面。但傍晚的时候，自己从草灯家那样慌张地逃走，他早就有觉悟草灯也许会觉得奇怪。

不知道是否明白立夏现在复杂的心情，草灯什么话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坐于桌前的立夏身边，就像是在等着立夏开口的时机般，静静地用手指梳着立夏的头发。

「那个……嗯……」

受不了这种尴尬气氛的立夏忍不住开口。

但在图书馆里发生的事，到底该从哪里开口才好，立夏还很犹豫。如果是平常的立夏，想知道的事就会直接问，然而现在他却说不出口。

「嗯？怎么了，立夏？」

立夏本来觉得只开这么一次话头，要是草灯没回应的话他就当做没这回事。但没想到草灯却接了下去，让立夏偷偷地吐了舌头。

「那个……今天，在图书馆……」

草灯色泽浅淡的眼睛看着立夏，像是在催促他似地，让立夏有点紧张。

明明他自己有着一堆秘密还老是骗人，但对别人却是毫不客气地有话问到底，立夏觉得这样的草灯很卑鄙。

「在图书馆里发生了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因为是跟战斗机有关的事，所以立夏认为还是应该要告诉草灯。但尽管如此，即使是要开口的现在，在立夏心里还是有个强烈的力量阻止着他。

「不，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把事实告诉草灯会发生什么事呢？会有什么事改变呢？草灯跟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这已经远远超过立夏可以想像的范围，无法想像的事是很可怕的，立夏做不到。

「还是别说吧！」于是立夏结束了话题。

但草灯可没有这么简单就放过他。

「话说到一半就不再继续，这种态度我不太能接受喔！」

开始装起成熟大人教训起立夏的草灯，让立夏感到很不高兴。

「你在说谁啊！明明自己老是隐瞒一堆事，不准你这么说我！」

「我是一开始就不说，可你是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下来，是你比较狡猾吧？」

为了不让立夏逃走，草灯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你说我狡猾……」

本来以为他在装大人，眼前的草灯又露出像是小孩子耍脾气似的态度，立夏觉得自己想要生气的力气都消失了，只想举白旗投降。

明明自己老是很随性地说谎，但立夏一说谎，草灯却对他毫不留情，这种态度让立夏觉得他真的很不讲理。不过因为自己现在有事隐瞒他，所以立夏也觉得有点狼狈，没办法严厉责备草灯。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我才没有……」

「傍晚你不是来我家了吗？」

「——————————！」

立夏不禁把头别了过去，但草灯双手捧住他的脸，把脸转了回来。

「知道我立刻会回家就马上离开的行为，我会觉得发生了什么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草灯说的话都很有道理，立夏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知道了，我会说的，总之你先把手放开吧！」

草灯的手掌好温暖，立夏接触到的时候觉得好舒服。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许不适合留有那份温暖。

「我把你留在玄关，一个人进去图书馆之后，发现一个和清明很像的人。」

立夏尽可能不带感情地一口气说道。

「我没有说谎。」立夏这么跟自己说。实际上，他现在所说的话也没有半点谎言。

「很像……清明？」

立夏近距离地看到，因为觉得有兴趣，草灯的眼神在瞬间改变了。

虽然早就可以预想到，但现在重新了解到清明对草灯来说真的是很特别的存在这一点，还是让立夏的心情有点复杂。

「啊，不是长相，是声音很像，那个人的声音和清明几乎一模一样。」

向草灯说明的时候，立夏的脑海自动地浮现出濑领的声音。

光只是这么回想，心里就会有一种被紧紧抓住的感觉，可见濑领的声音跟清明有多相似。

「你跟那个人说了些什么？」

草灯静静地问道。刚刚还像是孩子般的态度已经完全消失，现在他的眼神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想法。

这变化虽然非常直接，但是绞尽脑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的立夏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不是啦……我是经过柜台旁边，听到那个人在跟柜台的人在讲话。」

这句话也不是谎话。立夏拼命地说服自己。

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说谎的立夏，也不允许自己对别人说谎。因为他认为对相信自己的人说谎，就是背叛了那些人对自己的心意。

「虽然知道那不是清明的声音，但我还是稍微动摇了一下……就只有这样而已。」

立夏故意说得好像没什么似地，有点勉强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有……那么像吗？」

草灯喃喃地说道。

「对啊，连身为弟弟的我都以为是清明本人，吓了一大跳。」

「是吗……」

都刻意跑来家里，立夏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草灯一定会很烦人地问东问西。但很意外地，草灯今天却很爽快地放过他。

「就只有那样吗？」

「啊？」

草灯一个人喃喃自语的说话方式，让立夏觉得有点不高兴。

「『就只有那样』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

「难道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

「……你怎么了，立夏？」

立夏突然静静地开始生气，但草灯似乎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

在图书馆听到跟清明很像的声音时，立夏甚至一度有点动摇，以为清明实际上还活着。

清明对立夏而言是很重要的哥哥，对草灯而言则是他以前的牺牲者，也应该是很特别的存在才对。然而，尽管由于没有实际听到那个声音，所以可能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就只有那样」的反应，让立夏觉得清明好可怜。

「你难道不会更震惊……或是更焦急吗？」

隐瞒了很多事情的立夏，小心翼翼地选择字眼，不让自己因为被情绪引导而不小心漏出口风。

「可是，清明已经——」

「那种事我也知道啊！」

立夏不想听到决定性的那句话，硬是把草灯的话打断。

尽管脑袋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说不定……他的心里还是不由得有这样的期待。立夏的这份心意，难道草灯无法理解吗？

「草灯！」

「什么事？」

「你明天不要来接我！」

「你生气了吗，立夏？」

「听好，总而言之你不要来，绝对不要来，听到了没！」

「……知道了，我回去了。」

既然被下了命令，那也就没有回嘴的余地。草灯看也不看立夏，转身往阳台大步地走去。

「晚安，立夏。」

草灯的手搭上窗帘，转身说道。立夏就这样目送着草灯开窗离去的背影。

今天晚上，如果两个人继续单独在一起的话，他怕自己就会不小心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因此老实说，立夏觉得松了一口气，肩膀上的担子也轻了不少。

「什么跟什么嘛，草灯那家伙！」

身材很高的草灯一离开，房间里显得格外宽广。忍受不了这种寂静的立夏，刻意大喊来宣泄不满。

结果，立夏只有跟草灯说见到一个声音和清明很像的男人这个最基本的事实。可以的话，立夏希望能够全部告诉草灯，他不想对草灯说谎，也不想隐瞒他。

但他却办不到，结果，草灯就只回答了那么简单的话。针对这一点，立夏现在已经在后悔了，就算草灯只说「就只有那样」的话，立夏也无法责备他，因为，自己也只对草灯说了「就只有那样」的话而已。

希望被牺牲者命令、支配，将一切全部奉献给牺牲者的战斗机·草灯。

因为原来主人清明的死，而一个人被留下。现在遵从清明的遗言，成为他弟弟·立夏的战斗机。为此而战的草灯，如果碰到立夏真的去了LOVELESS真正的战斗机身边的事，他该怎么办呢？

就像奈津生所说的，已经「没用」了吗？

今天傍晚，立夏去拜访「零」的那两人，是因为如果有个可以确认濑领是否是自己真正战斗机的方法，希望他们可以告诉自己。

濑领的话听起来是那么地温柔又诚实，但立夏就是无法抛开一切接受他。并不是因为立夏不相信今天才初次碰面的濑领，而是因为立夏很在意草灯的未来，还有两人之间一定会改变的关系。

如果真正的搭档出现了，立夏和草灯在一起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今后两人就不需要一起战斗，因此两人也没有必要强烈地结合在一起。就算必须绝对服从清明的遗言，也不可能会胜过真正的战斗机与牺牲者之间独一无二的羁绊。

一想到这里，立夏说什么也没办法跟草灯商量濑领的事。虽然并不是保持沉默就能维持现状，但要是把一切告诉草灯，只怕会有更大的变动，这让立夏非常害怕。

说谎或是隐瞒对方，不见得就一定是欺骗或是背叛。立夏现在才知道，有时候正是因为为对方设想，所以才要说谎。

清明死了之后，立夏曾经觉得人生很无聊，希望一切赶快结束。因为他觉得只有活着的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

但转学到现在的小学之后，在那天的放学后认识了草灯。立夏意识到，自己从那之后就逐渐在改变。

一听到是清明的朋友，立夏毫不迟疑地马上跟草灯熟稔起来。从那时候开始，草灯不管做什么都以立夏为最优先，他以立夏的战斗机之名，为立夏一直战斗至今。

仿佛是每天的功课似地，他总是到学校门口迎接立夏下课，有一天又一脸认真地突然拿出手机，提出「你可以用这个跟我联系」，这种像是骗小孩子把戏的提案。

充满了秘密、充满了隐瞒、充满了谎话。这个超级坏心的奇怪大人，老是给立夏添麻烦。每件事立夏都希望自己决定，但自从认识了草灯，他就莫名其妙地每天被耍得团团转。

然而——

尽管真正的战斗机已经出现，立夏也无法跟草灯说再见。

因为草灯是联系着他跟心爱哥哥，清明的人啊——不该仅是如此。

那是因为超强的战斗机草灯说「我只为了立夏你而战」吧——但其实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对现在的立夏而言，人生已经不是无聊到可以随时丢掉的东西了。他开始觉得，就跟制造回忆一样，与重要的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就是有意义的。

所以，他已经没办法回到认识草灯之前的生活了。

***

「那么立夏，把蜡烛吹熄吧！」

「好！」

清明操作着遥控器，将房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清明只为了立夏而举行的特别活动，让立夏很兴奋。

父亲在工作，母亲卧病在床，今天立夏的生日就只有兄弟两人庆祝。但立夏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因为，他能跟最喜欢的哥哥在一起。

清明准备的草莓蛋糕，让立夏满足得怎么也看不腻。鲜奶油的纯白映照出草莓明亮的鲜红，非常漂亮。

立夏并不是客气，但他还是跟哥哥提议说只有两个人的话，切片的小蛋糕就好了。不过清明认为「生日蛋糕一定要是圆形的大蛋糕才行」，说什么也不肯退让。

当时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实际上像这样，圆形的大蛋糕摆在眼前，立夏不禁很感谢清明的坚持。

中间装饰的巧克力片上写着「立夏生日快乐」的字样。代表蛋糕不是清明放学时临时想到要买，而是之前就已经预定的，这让立夏觉得很感激。

「好了，立夏，你在心里许个愿望，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吹熄吧。这样的话，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清明看着立夏的眼睛说道，立夏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如果是同学说出同样的这番话，立夏一定会笑说这是在骗小孩子，而不当一回事。

「『愿望』啊……我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呢？」

被清明一说，立夏认真地思考着，但却想不到自己想要许什么愿望。

「想要的游戏卡带跟想看的书是有好几个啦，啊，还有，希望『大家平安』吧！」

看到立夏一脸认真地歪着头，清明不禁笑出声。

「哈哈哈，这也不错，真是让人意外，立夏你还挺现实的嘛！」

「那么，清明你呢？」

立夏突然想问哥哥的『愿望』。

「我啊……」

立夏动着和哥哥一样的黑色耳朵跟尾巴，等待清明即将说出的答案。

「我的『愿望』是……秘密。」

「啊！」

立夏的身体本来很期待地往前倾，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顿时无力。

「太狡猾了，清明，你都己经知道我的愿望了啊！」

一想到刚刚被取笑的懊恼，立夏便抓起清明的手不停摇晃。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在心里许个愿望。」

清明以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轻轻地摸摸立夏的头，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真正想实现的愿望就不能告诉别人，要当成是自己的秘密守住喔！」

清明小声地告诉立夏，并沉静地微笑着。这时候，立夏看到蜡烛微弱的光芒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瞬间。

「好了，立夏，把蜡烛吹熄吧！」

清明露出沉稳的笑容，以开朗的声音催促着立夏，他松了一口气。

立夏把头凑近被点燃了很久的彩色蜡烛前面。

（希望明年清明的生日，还有我的生日，都能像这样两人一起庆祝。）

立夏在心里许下愿望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力呼出，打算一口气把蜡烛吹熄。

跟自己想的一样，蜡烛一根也不剩地全部吹熄了。

啊啊，这样愿望一定会实现！有了这样的保证，立夏心里觉得很放心。

然而过了好久，房间里的灯都没有亮，握着遥控器的清明，应该要开灯才对啊！

「清明？」

立夏呼唤着，他的肌肤明显地感受到和刚才不一样的东西。

清明刚刚坐着的位置，已经没有他存在的气息，只有冷冷的空气流动着。

「清明？清明？」

虽然知道哥哥已经不在，但立夏还是继续呼唤他。

「清明！清明！」

立夏不停地叫着心爱的哥哥的名字。

虽然他知道，刚刚的温暖早就已经消失了。

「……清明！」

被自己大叫的声音吓到，立夏醒来睁开了眼睛。

立夏在自己房间里坐起上半身，睡眼惺忪地看向四周，却没有任何宴会过后的痕迹。

是因为听到濑领那跟清明相似的声音吗？他久违地梦到了清明。

发现这件事的立夏赶紧闭上眼睛，又钻进被子里。

知道刚才都还确实在自己身边跟自己说话，立夏希望能够与最喜欢的清明在共有的空间停留的久一点。

立夏用力地紧闭双眼，在梦里见到的清明，手中的温度和沉稳的声音唤起他的五感。为了让自己忘不了，立夏正很用力地将一切深深地烙印在心里。

现在只能在梦里和清明见面，因此连制造回忆也没办法。要不是像刚才那样刻意记住清明的事，只怕现实的记忆会残酷地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稀薄。

事实上这是很寂寞的方法，但身为弟弟的立夏，还是希望就算只有自己，也必须记住那曾经存在，而目前已经不在的清明。

尽管知道清明的死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立夏还是不想将清明的事「划上句点」。清明的事明明还记得这么清楚，他不希望这一切必须被当成过去式。

和清明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一点都不寂寞，也没有什么痛苦的事。

清明那又大又暖的手，总是能够让立夏安心。

清明喜欢跟立夏牵着手一起散步，立夏虽然总是觉得这样有点丢脸，但却绝对不讨厌。

现在虽然已经太迟，但他还是感到后悔不已。如果当初不要觉得丢脸，照清明所希望的，多多牵着他的手就好了。

如果早知道会这么快跟清明永别的话……

「清明……」

不想从温柔的梦里醒来，立夏在棉被里缩成一团，喃喃地念着心爱的哥哥的名字。




第三章 渐
第二天放学后，立夏去区立图书馆的时间比昨天晚了一点。

因为唯子缠着他说要一起来，为了说服她而花了点时间。最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立夏只好答应她下次放假时一定会去她家。

不知道为什么，立夏总觉得如果不是跟昨天一样时间，一样地点的话，可能就会见不到濑领了；因此他很心急，一离开学校就尽全力地跑。

立夏气喘吁吁地冲进图书馆，承受不了全速奔跑痛苦的他双手撑膝，缩着背部，迅速地打量四周。

当发现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一进门左手布告栏的前面时，松了一口气的立夏差点就跌坐在地。

「濑领——」

立夏还没叫他，注意到开关门声音的濑领马上往立夏这边走来。

他穿着格子毛衬衫，还有长身的羊毛开襟外套。跟昨天一样穿着温和的咖啡色系，立夏觉得跟他沉稳的个性很搭。

「谢谢你来。」

像是要安抚他还没稳定下来的呼吸，濑领轻轻地摸着立夏的头。

尽管过了一个晚上，他的声音当然还是没变，依然和清明十分相似，一听到这声音，怀念跟悲伤就紧紧揪住了立夏的心。

「我们随时都能见面，明天再见面吧，明天我会在这里等你。」

昨天这么说着，然后目送立夏离去的濑领，遵照约定就在这等他。

立夏心想，自己才应该道谢啊！濑领不经意贴近自己的动作，像是在表示今后也会一直这样，立夏觉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昨天很抱歉，突然发生了那种事。」

立夏针对昨天让濑领费心的事先向他道歉。

其实立夏想要跟他再说更多的话，就算要把草灯搁在一旁也无所谓。

「你跟朋友吵架了吗？和好了？」

濑领放在立夏肩膀的手，像是要安慰他似地，又开始摸起立夏的头。

「那算是朋友吗？那个总是让我很火大的家伙……」

称呼草灯为「朋友」，让立夏觉得怪怪的。

「你讨厌那个人吗？」

「讨厌——倒也不至于啦！」

被别人这么一说，立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否定。「讨厌」这个字眼听起来太冷漠了。

「不过，那家伙真的让我很火大，老是说谎又隐瞒我想知道的事。」

「既然这样，就不要了啊！」

「什么？」

「不要再跟他做朋友不就好了？」

表情与态度明明都和昨天一样沉稳，但今天说出来的话却有种凶狠的感觉，让立夏感到很困惑。

「像那种不能信赖的人，根本不够格称为朋友，不是吗？」

「说……说得也是。」

这句话听起来虽然没错，但立夏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濑领令人意外的另一面：对事情分类的方式非常直接。

「立夏，没问题的。」

濑领看着缩起背的立夏这么对他说着。可能是立夏的困惑全写在脸上了吧！

「就算你跟那个人处不好也没关系，今后我都会陪在你的身旁，所以你不会寂寞的。」

濑领的手指，轻抚着立夏颤抖的耳朵。

立夏抬起头，看到濑领隐藏在黑框眼镜深处的眼眸流露出温柔微笑，他松了一口气。

「对了，今天告诉我有关你的事情吧，立夏。」

「我的……事情？」

立夏的脸颊有点抽搐。

「嗯，就是我们认识之前的你的事情啊，今后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所以彼此了解一下会比较好，不是吗？」

「这样啊……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拿出来说的事，就是很普通很常见的小学生而已。」

为了不让他看出自己内心的动摇，立夏尽可能装出开朗的样子。

其实，立夏他只有这两年的记忆。也就是说十岁之前的自己，立夏完全不记得了。

现在他每个礼拜都会去一次医院，接受精神科医师的治疗，不过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格交替还是记忆丧失之类的问题。

「没关系，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而对硬挤出笑容的立夏，濑领露出有如花朵绽放般的温柔微笑。

「『喜欢的营养午餐菜色是什么？』、『喜欢打电动吗？』、『你喜欢蔷麦面还是乌龙面？』之类的事情就行了。」

「啊，是喔……」

这种事情就可以了吗？立夏刚刚因为紧张而憋住呼吸，现在一口气全部吐了出来。刚刚濑领说想知道以前的事，立夏还以为是要说小时候的事情，让他紧张得要命。

看到了立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濑领突然想要捉弄他一下。

「还是像说『你有没有女朋友啊？』之类的。」

「——！？」

本来就已经全身无力了，又被问到这种意料之外的问题，立夏张大眼睛，拼命摇头。当然，他的脸跟耳朵都红了。

「立夏真是可爱，刚刚捉弄你很真的很抱歉。」

要是草灯的话，立夏这时候一定会对他大吼「别瞧不起我！」但面对一点恶意也没有的濑领，立夏只能沉默以对。

立夏心里一边想着，濑领的笑声听起来很开朗，刚刚把话说得那么尖锐的态度，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在禁止交谈的阅览室里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因此在立夏的带领下，两人来到大厅。大厅面对中庭，设计成仿※日光屋的样子，光线十分充足。（编注：Sun Room，指充满阳光的小屋子。四壁及天花板皆采用大片玻璃设计，通常依附在房子主体旁，作为温室或休息室使用。）

春天和夏天的时候，中庭会摆放桌子和长椅，让大家在屋外也可以看书。每张桌子都有遮阳伞，远远看起来就像是咖啡厅一样。一到假日，一开馆就几乎同时客满，是很有人气的空间。

现在这时期虽然玻璃门都锁上，没办法到外面去，但还是可以看到很多人坐在可以看到中庭的沙发上，欣赏沿着建筑物外壁生长的玫瑰。

立夏和濑领刚好找到了一张空着的双人座沙发，两人便坐了下来。

「那么，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濑领看起来对玫瑰并不感兴趣，他马上朝立夏提问。

一想到刚刚最后的问题，立夏便觉得有些害羞，低着头点了点头。

「『立夏』这个名字很美呢，你是五月出生的吗？」

「不是，我是十二月出生的，其实应该是冬至左右的时候，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取了立夏这名字。」

立夏把以前清明告诉他的答案直接搬了出来。

「不过，这是妈妈帮我取的名字，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立夏想起母亲心情好时的笑容，他交叠着双手，仿佛正感受着母亲的温暖一样。

「对了，清明他虽然是十一月出生，不过名字也是叫清明。」

「……清明？」

「嗯，是我哥哥。」

喃喃自语的濑领，突然皱起眉头。

「立夏的哥哥，莫非就是青柳清明？」

「————————！？」

这一瞬间，立夏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拼命挤出这句话的立夏，看着濑领。

与清明相似的声音，说出了清明的名字——明明没有关联的两个人，突然好像连结在一起的奇怪感觉，让立夏觉得很混乱。

「捡到你的借书证，所以我知道你娃青柳，但没想到你居然就是那位青柳清明的弟弟。」

「你认识清明吗？你见过他吗？跟他说过话吗？」

立夏的尾巴突然竖直，整个人靠近濑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却别过头去。

「濑……」

濑领的嘴唇微微颤抖，他的表情显得感慨万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开口。

「立夏的哥哥，原来就是那位青柳清明……」

颤抖的声音就此打断，他低下头，像是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在立夏面前说出来似地摇摇头。

那么强又有名气的清明，他的死……而且还是被人活活烧死的事，说不定已经很快就传遍了。

温柔的濑领，想必是顾虑到年幼立夏心里的痛吧！

那没有生命温度的空调启动声，以及使玻璃门微微震动的风声，悄悄地从沉默的两人之间流过。

「我是在清明过世前，才从他口中知道他真正的名字BELOVED。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有关他是牺牲者，还有他的战斗机是草灯的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一听到「草灯」的名字时，濑领的脸上有了明显的变化。但因为发现有人认识清明而感到兴奋的立夏，根本没注意到这点。

「所以，如果你知道有关清明的任何事情，不管是多小的事情都没关系，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

立夏的指尖碰触到濑领的长羊毛衫，他轻轻地，但很执着地抓住。仿佛这是立夏唯一的依赖似地。

在至今遇过认识清明的人之中，有的是像奈津生那样，只知道「他超强的」。也有像前些日子对战的「零系列」倭那样，直接跟清明讲过话的人。

根据倭的说法，当时的清明，对她讲话的态度十分傲慢又差劲。

对立夏而言，清明是不惜一切关爱自己的温柔哥哥。但倭所说的清明，却是最典型的「讨厌」的男人。身为弟弟的自己，本来很骄傲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清明，但倭的批评让他动摇了。

濑领所认识的，到底是哪一种清明呢？

「如果是青柳清明这个人，我想大家都应该认识吧！」

「什么？」

没想到濑领会这么回答他．立夏吃了一惊。

「大家都认识？为什么？」

「因为BELOVED很强又有名啊，而且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牺牲者。」

「清明……有那么厉害吗？」

立夏的心跳加速了起来。

濑领所形容的清明，一如他所期待的，让立夏松了一口气，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你没有见过清明吧？」

虽然知道不能再期待下去，但眼前出现认识清明的人，立夏还是没办法冷静下来。

「只有见过一次。」

「有、有见过吗！？」

听到意想不到的答案，立夏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虽然心里本来就一直在期待这样的事情，现在真的实现了，让立夏整个人兴奋不已。

「刚好是距离现在大概一年前左右吧，我曾经在学校里见过他。」

「『学校』?难道是『战斗机学校』吗？」

「你也知道吗？没错，当时我在那里就读，正好遇到来访的他。」

「濑领和清明……」

以前对战对象所提过的「战斗机学校」，立夏虽然无法想像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濑领说他一年前在那里见过清明。

立夏所不知道的清明，但是濑领知道——光是这一点，就让立夏的胸口一热。

「青柳清明他……」

像是绝对不能放开一样，立夏紧紧地抓住濑领的羊毛衫衣摆。立夏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濑领像是要告诉他别担心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立夏手上。

「你的哥哥是个沉稳爽朗、给人印象良好的青年喔！」

接触的肌肤所传来温度，还有温暖的话语。

跟清明拥有相似声音的濑领谈论着清明，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况，让立夏仿佛像是在作梦般。

「啊！」

濑领突然轻喊了一声，立夏被声音从梦境拉回来，吃了一惊。

「怎、怎么了？」

「原来如此……」

濑领没有回答立夏的问题，反倒像是把什么事情连结上似地，一个人猛点头。

「怎么了，你又想起有关清明的什么是吗？如果是的话，什么事都好，请你告诉我好吗？」

立夏忍不住双手抓紧濑领的手腕拼命地摇。尾巴也随着手腕的摇晃跟着啪哒啪哒地摇着。

立夏所不知道的，身为BELOVED的清明——

草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肯多说有关清明的过去，如果是濑领的话，可能就愿意说了吧！他内心的期待不停地膨胀着。

「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提过有关弟弟的事。」

「弟弟……？」

立夏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是指我的事情吗？清明跟你说了我的事情吗？」

立夏忘记目前身在图书馆，大声地喊着。随即赶紧用双手遮住嘴巴。

那是立夏完全预想不到的事情。

因为年纪差了很多，立夏并不熟悉清明的交友情况。在立夏不知道的地方，清明对立夏所不认识的人针对自己的弟弟说了什么样的内容呢？立夏从来没有想像过。

「清明他……为什么？」

明明非常在意，但立夏又很害怕开口问，或者是问了也许答案不是他想知道的，因此没办法像刚刚那样大胆地询问。

「他说你个头小小的，很可爱，他最喜欢你。还有，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他永远爱你。」

「清明……」

与清明同样的声音谈论着过去清明曾经说过的话，就好像是现在直接从清明口中说出来一样，立夏陷入了这样的错觉之中。

「他以眺望阳光般的温柔眼神，谈论着你的事情喔！」

立夏快要哭出来了，他紧紧地咬着嘴唇。

「他说我小小的……」

「不要那样说我啦！」立夏好想像平常那样，鼓着脸颊对清明抱怨。

然而，清明已经不在了——

濑领轻轻地抚摸立夏垂下的耳朵，梳着他的头发。那只像是在安慰着他慢慢移动的大手掌，让立夏觉得好怀念，因此他并没有阻止濑领的举动。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好像有什么事，看起来有点着急，也许是跟你有约吧！」

「有约？」

大约一年前，正巧是这个时期左右，跟清明的约定？圣诞节？不，是我的生日。

一开始回忆，立夏马上就想到了。

清明认为立夏的生日是跟自己第一次见面的纪念日，因此将这天当成是特别的日子。立夏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哥哥比他更开心。而且昨天晚上刚好就做了这样的梦。

平常总是一派轻松的清明，在别人眼里居然会看起来很着急，恐怕是为了要帮助立夏庆祝生日吧！

「那时候他所说的『弟弟』，没想到就是我的牺牲者立夏啊！」

濑领像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很不可思议的缘分般，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我没有兄弟，所以听到他那样说觉得很羡慕。立夏真幸福，哥哥也这么爱你。」

（清明……）

立夏在心里呼唤着已经不在了的哥哥名字。

立夏很开心清明将他对自己的心意告诉别人，也很开心偶然间听到这些话的濑领，将清明的温柔确切地传达给自己知道。

濑领给了立夏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就是传递了清明的讯息。

清明果然是我所知道的清明，是我喜欢的清明。倭一定是做了什么让清明生气的事情吧！

一直压在他心里的那颗大石头终于拿掉了，立夏觉得很安心。

没有忘记清明说过的话，并且传达给自己知道，立夏对濑领再度充满了感谢之意。

认识濑领真是太好了。像这样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会联系在一起，就叫做牺牲者与战斗机的羁绊吧！既然如此，濑领跟自己的羁绊一定会更深跟强烈吧！立夏如此确信着。

「谢谢你。」

立夏用力地向濑领低头道谢。

濑领将立夏那小小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那不是激情的强烈拥抱，而是像在分享彼此心跳声的静静拥抱，这举动让立夏几乎快哭了出来。

以微笑包容立夏的稚嫩跟柔弱，和其它的全部——这就像以前清明所做的事情一样，让立夏一直忍耐着的情绪满溢而出。

「我不知道，为什么清明非被杀不可。而且还被那么残忍地对待，为什么我要变成一个人……」

要是保持沉默，立夏怕自己会哭出来，所以他在濑领的怀里喃喃说道。但与其说是在责问谁，不如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当感觉到濑领的温暖渗入他的心时，又让他说不出话来。

「立夏很努力呢！」

濑领的手从立夏的头抚摸到背部，像是在安抚小孩子似地。

「最爱的哥哥，没有任何罪过却被杀死，自己怎么可能保持沉默呢？立夏的愤怒是正确的。」

「濑领……」

濑领说自己是对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认同自己。

他一定要找到杀死清明的家伙，向他报仇——

身为弟弟的立夏，一直相信这是绝对正确的选择，立夏从不怀疑，但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决心。

当然不能向父母（特别是神经质的母亲）说，不了解详细情形的学校同学更是不可能讲。

隐藏在他心里的激昂情感，随着日子的过去并没有任何改变，一直支撑着立夏。

濑领将立夏的愤怒与怨恨正当化，也理解他想要报仇的心情。自己一开始总是觉得不安，不过，如今有人同意可以继续拥有这份心情，让立夏感到很高兴。

像是得到一个眼睛看不见的根据，这份安全感包围住了立夏。立夏稍微动了一下，这动作像是一个暗号似地，濑领的双手放开了立夏。

「立夏，你在寻找犯人吗？」

濑领像是还舍不得放开立夏似地，轻轻摸着他的脸。

警察还没有抓到杀死清明的犯人。

立夏的眼神里充满坚强的决心，他望着远方点点头。

「如果找到了，你会怎么做？」

「啊？」

「立夏会让对方尝到哥哥所受的苦，替哥哥报仇吧？」

你会吃饭吧？你会打电动吧？濑领问话的口气，就像是在说着类似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那种无所谓的样子，还让人感觉不到异常的程度。

「我……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

除了笑容之外，濑领的脸部其实没什么其它表情。立夏并没有注意到，听到他那句话的濑领皱了皱眉头。

「我只想知道是谁杀了清明，为什么清明非死不可？还有，『七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立夏不禁握紧拳头。濑领看着他的小拳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用力地点点头。

「昨天一见面你就问我『七月』的事，老实说我还有些困惑，今天听你说的那些话，就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问了。」

立夏的心跳因为太过用力期待而跳得让胸口好痛。

「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将我所知道的『七月』全部告诉你。」

「真的可以吗？」

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让立夏的声音当场高了八度。

濑领静静地，但很明确地点点头。

尽管是自己拜托的，但立夏实在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如果有一天可以知道的话……」其实他对自己的这个愿望，一直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因为自从认识草灯以来，立夏也同样拜托过他很多次，但草灯都坚决地拒绝回答。

对于这意想不到的发展，立夏还没办法调适自己的心情，明明应该很开心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觉得很想哭。

昨天，在立夏的拜托之下，濑领本来要告诉他有关「七月」的事。只不过当他正要说的时候，草灯正好传简讯来，打断这件事。

濑领还记得跟自己的约定这件事，让立夏心中充满无法言喻的安心与喜悦。对方诚挚地回应自己想要相信对方的心情，光是只有这样，立夏就觉得开心得不得了。

「在那之前……」

兴奋的立夏等着濑领的下一句话。

「如果你愿意先听一下我的故事，我会很开心的，你的时间还够吗？」

「你的故事？」

已经完全做好准备要知道「七月」的立夏，这时候又被临时要求等一下，他不禁呆住了。

但他认为濑领不可能无缘无故要吊他胃口或是讲一些完全没关系的话，因此立夏便坦率地顺从了。

「其实，我的朋友之中，也有个孩子和你有类似的经验。」

「和我有……类似的经验？」

从濑领口中说出的，是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话。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藤枝滴，滴。比我小两岁，现在是十七岁，跟你一样是牺牲者。」

十七岁的话，那就是跟清明同年纪了。濑领的声音跟清明很像，他的朋友又跟自己有相同的经验，那孩子跟清明同年纪……

每知道一件新的事情，濑领跟立夏之间的共通点就一直在增加。立夏现在觉得，这就是两人是战斗机与牺牲者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

明明要开始说话，但濑领却先打住。

「这内容不是什么开心的事，立夏你没问题吗？如果让你想起哥哥而感到很不舒服的话，你绝对不要勉强，就算只听到一半也没关系，一定要告诉我喔！」

不管什么时候，濑领对年纪小的立夏总是不忘记体贴。那种绝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立夏身上，他这种自然的温柔让立夏很喜欢。

「没问题。」

立夏说着，并看着濑领点点头。濑领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知道青柳清明这个人，但没想到竟然就是我的牺牲者的哥哥，到现在我还无法相信。我本来以为，没有人像会像滴那样遭受那么残酷的事，没想到年纪更小的你居然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

濑领说完，轻轻地抱住了立夏。完全不掩饰自己同情立夏的心情。

对立夏而言，十二岁这个年纪已经足够独当一面思考事情了，但在旁人看来，他也许还只是个不值得依赖的小孩子吧！

「滴以前有个小他三岁的弟弟。有一天，他因为生病而住院的弟弟，病情突然恶化，因此滴得到了战斗机学校的外出许可，打算和自己的战斗机一起前往医院。」

濑领轻轻放开立夏，以跟清明相似的声音，静静地开始述说起这个叫做滴的少年的过去。

「然而，正当他慌忙跑出教室，在走廊上被别的牺牲者拦了下来。」

「拦了下来？」

「因为在走廊上跑得太急，滴没有仔细看前面，因此撞到那位牺牲者。对方挡在滴前方，向他下了战帖『如果想要过去的话，必须打倒我们才行』。牺牲者无法一个人战斗，所以对方还特地把自己的战斗机叫来。」

濑领在这时候打住了，像是要把憋住的气一口气呼出似地，肩膀激烈地上下抖动着。

「怎么可以这样……太乱来了！」

立夏当场用言语表达出心中的愤怒。

一谈到兄弟的事，立夏总是会把模式套在自己和清明身上。如果自己听到清明病危，要冲去看他的途中被别人这样对待，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怎么那么过分！」

立夏忍不住提高音量，濑领垂下眼皮，轻轻点点头。

之后呢？立夏很怕再继续听下去。

知道立夏就是被残忍杀害的「青柳清明」的弟弟之后，濑领提出自己有个「有类似经验」的朋友，这就代表接下来绝不可能是愉快的结果。一开始提到「曾经有个差三岁的弟弟」，和一直以过去式谈论的重症病人，结局应该就没有什么太多选择了。

立夏感觉就像是自己被下战帖一样地紧张，全身绷得紧紧。

「结果……就如同你所想的那样。」

濑领以叹气声般的微小音量说道。立夏仿佛看到令人感到痛楚的东西，眯起了眼睛，不知不觉中，他整个人靠近濑领。濑领为了安抚立夏，轻轻地抚摸他皱起来的眉头。

其实，立夏根本怕到不敢想像。但当他感觉到碰触自己眉头的濑领的手指正颤抖个不停时，立夏就知道接下来的结局绝对是不好的。

「被打得体无完肤的滴，还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了医院。」

过了一会儿，濑领所说的已经是战斗后的事。立夏只能想像，那应该是言语难以形容的激战吧！

「等到滴终于抵达病房的时候，他的弟弟早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虽然是可以预想的结果，但实际听到的时候，立夏还是觉得心里很痛，他紧紧地咬着嘴唇。

看来话似乎只到这里为止，濑领拨开脸颊旁边的头发，手指按着太阳穴闭起眼睛。

刻意将残酷的场面跳过不说，也许是对年幼立夏的一种体贴吧！

「滴……」

立夏很不自然地说出这个从未见过的少年名字，明明没有见过，但自己却没办法将他当成陌生人。

「他现在怎么样了？」

立夏最在意的是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但失去了最心爱的弟弟，滴之后的每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呢？同样失去兄弟的立夏很想知道。

「立夏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话说完，看起来很疲惫的濑领，露出了微笑。

「对滴而言，弟弟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尽管他很生气自己让弟弟独自离开人世，也觉得非常后悔，但他还是很努力。总有一天，自己一定要为无法送弟弟最后一程的遗憾报仇——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成了他心灵支柱。」

「是吗……」

「很努力」这句话，让立夏得到了救赎。

话说回来，刚刚立夏吐露出失去清明的悲伤时，濑领也曾经对他这么说过。

——立夏很努力呢！

如果在濑领的眼里看来是这样子的话，那一定是因为「总有一天要向敌人报仇」的坚强意志支撑着滴跟立夏。

每个人的伤痛，只有背负的当事者知道。就算能够想像，实际上也不可能理解。

就算是亲子或是兄弟姐妹，或者是好朋友或情人也一样。

「想见见那个人。」立夏突然这么想。

并不是因为立夏觉得要拥有同样伤痛的两个人才能够互相理解，身为当事者的立夏，最清楚这种事并没有这么单纯。

只不过，一个人抱着膝盖蹲着，跟发现到身旁同样有人也抱着膝盖蹲着，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想要见见他吗？」

「咦？」

「我请他在别的地方等着，如果立夏觉得可以的话。」

一瞬间以为濑领在开玩笑，但立夏马上知道他不可能在这时候做这种事。

的确，他刚刚还在想着想跟滴见面，可是没想到马上就能实现。

「他应该差不多……说不定已经来了，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我去入口处看一下。」

濑领看了一下手表，迅速地站起身。

「那我先过去啰！」濑领一转身，走没几步路又走了回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立夏从沙发上站起，疑惑地歪着头。濑领凝视着立夏。

「怎、怎么了？」

被沉默地这样看着，立夏觉得不太舒服，忍不住退了几步。

「立夏，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滴当朋友，他虽然怕生，但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孩子。」

「唔……喔，我知道。」

被濑领的气势所震慑，立夏拼命点头。濑领松了一口气，露出以往的笑容，迅速地跑向入口。

刚刚濑领不带丝毫个人感情，淡淡地说了滴的故事，立夏想起，他是濑领的「朋友」这件事。

「怕寂寞的孩子」，这种把他当成小孩子的说法，让人感受到濑领对年纪较轻的朋友那种疼爱的包容力，立夏不禁有点羡慕。

被濑领这种温柔青年所珍惜的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过了一会儿，像是被濑领推着背带来的滴，虽然说是十七岁，但看起来是位个子娇小的少年。

柔柔的浅咖啡色头发和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身材十分纤细，远远一看虽然容易误以为是女生，但长长浏海下的褐色眼睛，却顽强得无法让人与他的形象连结。

贴身的轻盈黑皮外套，搭配同色的长裤，外套内穿着白色连帽T恤，在强硬的印象之下加上轻盈感，这黑白色系的衣服更加衬托出滴雪白的肌肤。

明明一样是十七岁，但可能因为比较娇小，感觉滴的年纪比清明小很多。

「滴，这位是立夏，我的牺牲者。」

「你好，初次见面……」

立夏紧张得耳朵都竖了起来，他有礼貌地鞠躬致意。被介绍是濑领的牺牲者让立夏还不太习惯。

「…………」

然而，滴却没有任何回应。

不仅如此，他在立夏面前只站了一下子，便立刻躲到濑领的身后，两人连视线都对不上。

这应该是刚才濑领所说，他很怕生的缘故吧！立夏决定不去在意。

「我刚刚在带他过来的途中，已经把你的事说给他听了。」

立夏嗯了一声，向濑领表示他知道了。他立刻看向滴，但他仍然低着头，浏海遮住他的脸，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虽然我觉得现在介绍你们认识是个好时机，但也不是说『请开始聊』，就马上可以聊得起来，对吧？」

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两个人动都不动。注意到这件事的濑领，以年长者的身分出来打圆场。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因为滴比想像中还要怕生，所以立夏也找不到什么机会开口。

「对了，立夏，有件事我忘了说。」

看到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没有改变，想炒热气氛的濑领又开了口。他瞄了身后的滴一眼，像是要确认能不能说出来。

「什、什么事？」

受不了沉默的立夏，顺着濑领的话接下去。

「折磨滴的那位牺牲者，说自己也有位弟弟。」

「他也有弟弟？那不是更应该了解滴想要早点去见弟弟的心情吗！」

刚才本来已经平息的怒火，又在立夏的心里燃烧起来。

「没错，正常来说是这样。但对方却不是这么想，他知道是滴为了去见病危的弟弟才会这么急之后，就说要搞清楚谁才是『真的』。」

「……『真的』？」

「他说，要以战斗的结果来决定滴跟他自己，谁爱弟弟的心是真的。」

「开什么玩笑——」

「那家伙疯了！」

「——————！？」

听到不是濑领的声音响起，立夏惊讶地看着声音的来源。

虽然他马上就确认是滴所发出的声音，但因为立夏一直觉得怕生＝安静，所以被他这种落差吓了一跳，他花了点时间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滴并不是大声怒吼，反而像是因为知道这里是图书馆，所以降低音量发出的喃喃低语。但那声音会让听到的人打冷颤，仿佛看到了无尽黑暗的感觉。

立夏也觉得滴说得有道理。

敌方的牺牲者对弟弟表现出的爱，已经不能称做是兄弟爱，那根本就是疯狂的执着。

硬要说那是一种扭曲的爱情表现好了，但伤害了别人，或是将别人卷入事件中才能成立的情感爆发，已经不能称做是爱情了。

刚刚的发言让立夏以为滴要加入对话，因此等了一下，但滴靠在稍微有点距离的柱子旁，开始眺望中庭，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那个……立夏。」

这时候，突然开口的人是濑领。

滴刚刚那激动的发言吓了他一跳，但濑领居然没有帮忙道歉，这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虽然立夏有点在意，但也不是无法理解，这是他体贴滴的想法而做的决定。

「伤了滴的心的牺牲者，应该是对自己爱弟弟的心很有自信吧！」

「可是，我觉得不对。」

世人的心意不应该有优劣之分，会这样想就很奇怪了。更何况为了证明这种事而把无辜的人卷进来，要对方承受无法挽回的伤痛，立夏觉得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没有比我弟弟更可爱的了，我最喜欢我弟弟，他比谁都重要。」

「咦……」

那一瞬间，立夏陷入了这句话是从清明嘴巴说出来的错觉。

从昨天起就一直听到濑领的声音，照理说应该已经不会像刚见面时那样混乱才对。

「……那个人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这次他很清楚这是濑领的声音，让立夏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像是为了要消除刚才的混乱，立夏握起拳头，揉了揉眼睛。

「那立夏的哥哥呢？」

「什么？」

被问起刚刚想到的哥哥，让立夏显得有些动摇。

「既然你发誓要对杀死哥哥的人报仇，想必你和你哥哥的感情也很好吧？」

立夏沉默地点点头，低着头调整呼吸。

要谈起清明的事，立夏还需要一点力量。努力地不哭，努力地不被自己的情绪吞噬。

「我的哥哥……他非常地疼爱我。」

因为差了五岁，再加上有母亲的虐待，对立夏而言清明不只是哥哥，还像是保护者般值得依赖的存在。

「清明对我的爱并没有错。」

不惜一切注入的爱情，那才能叫做无偿的爱情。立夏在心里反刍着温柔的回忆，感慨地说着。

「如果清明有错的话，我一定会跟他说你做错了。」

「……立夏。」

那呼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幻，让立夏有点不安地看着濑领。

秋阳落下的光芒反射在濑领的镜框上，让立夏看不见眼镜后温柔的眼神。

「说的也是，如果那个人的弟弟是像立夏这么聪明的孩子就好了。」

濑领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寂寞，立夏觉得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比起只生气一次，之后就完全当作是别人的事一样不加入对话的滴，濑领看起来还比较像是当事者。

虽然立夏不知道年龄不同的濑领跟滴是怎样的「朋友」，但他一定是非常担心滴吧，立夏能够从他的言语中感受到这件事。

情感用得这么深的濑领，居然是我的战斗机——

立夏觉得，可以打从心底相信一个人，也许就像是在心里放了护身符一样，让人觉得很安心。

「让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呢！」

濑领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沉稳地说道。

那个似乎认识很久的笑容，让看到的立夏松了一口气。

然后——

「再见啰，立夏。」

濑领很唐突地说了再见。

「回家的路上小心喔！」

他用很体贴的话跟立夏告别。

「……再见。」

等了一会儿，濑领都没说什么时候再见面，立夏也只好说了再见。

虽然知道滴不会回应，但立夏还是对着站在稍远处的他鞠躬致意。

接下来，自己就只能离开了。但还有个东西拉着立夏的背，让他难以离去。

今后就要跟濑领一起展开新的生活了，但为什么立夏却觉得刚才的告别，就像是什么东西结束了的感觉呢？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立夏也搞不懂。

但他只能先离开。

几枚重叠着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任由风吹到了中庭。立夏看了一眼之后，一口气冲了出去。

刚刚还照耀在濑领镜框上的阳光已经躲了起来。逐渐变暗的天空，在一个不注意的时候。就被黑夜一口气吞噬掉了。

「秋天的太阳落得快」在夜晚的黑笼罩住他前方的同时，立夏朦胧地想起，清明曾经跟他说过的这句话。

濑领满脸笑容目送着立夏离去，滴也露出别有涵义的笑容移步到他身边。

「只不过是个小鬼嘛！」

冷冷地说着话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哪里有失去心爱弟弟那种悲剧少年的模样。

立夏在场的时候，他几乎没说什么话。但那绝对不是因为怕生，听他现在这种粗鲁的口吻，那时候的他只是单纯觉得麻烦而懒得开口罢了。

「本来以为那个青柳清明的弟弟一定是个难缠的家伙，没想到，见了面之后发现居然是这样。」

「……」

「总而言之第一阶段结束了，接下来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一点也不可以大意，绝对不能失败。」

「……是。」

滴眯着眼睛，瞪着没怎么说话只会点头的濑领「哼」了一声，一副「已经没你的事了。」的态度转身背对濑领，什么也没说地离去了。

也许滴平常就这种态度，所以濑领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轻轻吐了一口气后，朝着跟滴离去方向相反的阅览室方向走去。

抽掉感情后的那张脸，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和刚才露出让立夏放松心情的温柔笑容的脸，是同一个人。

***

「好久不见了，草灯。」

因为必须集中精神制作，所以草灯在大学待了比较久的时间。刚从大学回来，走上楼梯，通往瑶二跟奈津生等待着他的房子。他才踏上第一阶楼梯就停住了脚步。

「你还好吗？」

像是被拘束住似地，草灯的身体动弹不得。

就像是名字被支配了一般，他的心被赶到了墙角。

脖子上刻着的名字，仿佛因为被扭曲而哭喊般开始疼痛，草灯的脸皱了起来。

「你忘记我了吗？」

草灯很清楚，这个呼唤他的声音。

从认识的那天开始，他就一刻也不曾忘记这个支配着自己的声音。

（清明——？）

但他听了立夏说遇到一个跟清明声音很相似的男人，就知道不久之后一定会发生这种事，因此草灯绞尽脑汁，要将这个蛊惑自己的声音与自己的意识强硬切割开来。

因为这个声音绝对不可能是清明。

「你是谁？」

草灯咬着嘴唇，吐出这么一句话。他五感全开，全身刺探着这个陌生敌人的气息。

「什么嘛，这样就被拆穿了？真是无聊～」

一点也听不出紧张感的声音喃喃说道。声音的主人从隔壁房子的后面出现。

「真不愧是优秀的BELOVED战斗机·我妻草灯。」

「报上名来。」

被要求说出姓名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缓步走向草灯。

草灯屏气凝神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来人的真面目。但在街灯的微弱灯光下，他只看出对方的个子比自己矮，戴着细框眼镜。

「我叫做濑领行春，跟你一样是战斗机。」

虽然自称是战斗机，但今天应该不是来战斗的，这个自称濑领的男人，并没有要展开战斗领域的样子。

不仅如此，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丁点战斗机的氛围，让草灯觉得很怪。

「昨天去找立夏的，就是你吗？」

「喔～你知道啊？」

接二连三的夸张反应，让草灯觉得很不舒服。

「真是令人感到不愉快，如果要找立夏的话，请先经过我这里吧！」

语尾带着胁迫的意味，草灯瞪着濑领。

但濑领一点也不害怕，堂堂正正地与身材高眺的草灯对峙。

反而是草灯显得有些紧张。他刚才每说完一句话就露出痛苦的表情，别过头去的模样，濑领全都看在眼里。

「尽管他已经过世，没想到他的声音……他的支配，对你还是有效呢！」

「————————！」

「你的忠诚心真是令人佩服。」

草灯没有回覆，濑领耸耸肩，轻轻地笑了。

「我这样算是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吧，今晚真是来对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草灯绷紧了神经，但一度以为是属于清明的这道声音，要重新将其判定为别人的声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要他有一瞬间的疏忽、没有坚持住的话，就会不经意地被吞噬。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找立夏吧？」

濑领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问道。

从立夏那里听到有人的声音跟清明相似时，草灯脑海里浮现的就是以前和清明遇到的那场语言作战。

通常，战斗内容与对战者是谁草灯都不会记住。因为身为战斗机的草灯，肉体只是为了服从牺牲者的命令而存在，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识、灵魂或心。只要顺利地完成命令，之后的一切就与自己无关了，况且他也没兴趣。因此对草灯而言，在战斗之后，没有任何东西会留下。

尽管如此，他会对那场战斗的记忆如此鲜明，正是因为敌方的战斗机声音跟清明很像。

在操纵言语的语言作战中，声音要负责的部分是很重要的。战斗开始没多久，草灯就被敌方战斗机与自己主人的声音很相似这点所迷惑，而一直无法发挥原本应该有的实力。

清明知道这件事之后痛骂了草灯一顿。「相似」这种暧昧的认知是没有意义的，对草灯而言，清明是唯一绝对的支配者，草灯宣誓要绝对服从的不是清明的声音，而是清明所下的命令。草灯再度认知到这一点之后，才漂亮地将对方的牺牲者拘束住。

「难道……！」

喃喃说了之后，草灯的表情扭曲了。濑领像是在刺探什么似地一直看着他。

「看来你还记得我呢！」

「…………」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今天晚上我会来找你，正是为了帮主人传话。」

像是要看清楚一切似地，濑领直盯着草灯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我只说一次，请你要听清楚啰～」

那种像是在演戏的夸张语调，仿佛是在开玩笑，草灯勉强忍住想怒吼的心情，照着濑领所说的仔细倾听。

「『明天下午四点，我要在公园破坏你的牺牲者』。」

濑领向草灯传达的，是语言作战的战斗宣言。

「什么……！」

草灯迅速地冲上前去，像是要揍他一样用力地抓住濑领的手。

「好痛……」

「你们想要对立夏怎样？我绝不会让你们碰他一根汗毛！」

尽管脸因为疼痛而皱了起来，濑领还是没有抵抗，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的任务只是来传话而已。」

「太可疑了！为什么要对立夏出手？」

面对濑领净说些促狭似的话语，草灯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但是，让草灯焦燥的不仅是因为濑领的态度。如果要他再继续听这个和清明相似的声音，只怕最后不是用言语，而是可能会用拳头封住这男人的嘴。

「一开始我不是就说了，好久不见吗？明天的战斗……是报仇。」

「…………！」

在语言作战中，没有分出胜负的话就会再战，雪耻之类的作战并不少见。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立夏卷进来，这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正如你所说，被卷进来的立夏实在是很可怜呢，不过，你现在不是自称为LOVELESS的战斗机吗？既然如此，两个人就是一对搭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可恶……」

「以前被称为最强的你，在BELOVED死了之后，老实说现在的力量还是个未知数，所以我们才考虑从可以简单解决的LOVELESS开始下手啊！」

「什么！」

就像是事先写好的台词一样，濑领毫不迟疑的态度让草灯发现状况对自己有多么不利。没想到因为自己过去的关系，让立夏也被卷进了这场战斗。

（立夏……！）

草灯突然担心起立夏，他今天连立夏的声音都还没听到。

昨天去了立夏的房间，结果惹得他不高兴之后离开，连今天在校门口接他的事也被禁止了。当时草灯虽然坦率地顺从，但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就算违背跟立夏的约定也应该要去找他才对。草灯不禁咬了嘴唇。

「你今天也去找立夏了吗？」

「嗯，这个嘛……」

濑领嘴角浮现出笑容，但他本人似乎对这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仅有声音带着笑意。

「你用那声音跟立夏说了什么，谈了什么？」

「那种事，你直接问立夏不就好了吗？」

「我现在在问你话！」

「你不能那么狡猾啊，还是你们根本就还没结合，两个人都在说谎，而且还有许多事在隐瞒着彼此呢？」

「…………」

濑领完全看穿了草灯和立夏之间不安定的关系。尽管很不高兴，但草灯却无法再多说什么。

草灯虽然瞪着濑领，但濑领却似乎什么都不打算说，只是站在原地无聊地将双手插在羊毛衫的口袋里。

如果现在经过的人看到濑领脸上的笑容，肯定会觉得他是个好青年吧！

「太晚回去的话会被主人骂的，我差不多该告辞啰！」

从沉默的互瞪游戏里先宣告退出的是濑领。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

「我妻先生，请不要勉强我，我只听我的牺牲者的命令喔！」

话说完，濑领露出微笑。驼色羊毛衫的衣领一翻，背向草灯。

「……啊！」

本来以为他就要离开了，但他突然又转过身来露出笑容。

「请向可爱的立夏问好啊！」

「第二阶段，结束。」

在下一个转角转弯，确认草灯没有在后面跟踪之后，濑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马上拿出手机，向下命令的主人报告任务结束。萤幕上的画面不停地变动。

主人虽然不会慰劳他，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濑领没有任何不满。身为战斗机的自己应该做的事，就只有完成牺牲者的命令而已。

「就差一点点了……」

濑领喃喃的说道。一阵突然吹过的风翻动了他羊毛衫的衣角。

他不停地按着手机按键，按完后萤幕显示了登录在这支手机里唯一的一个号码。

***

嘟噜噜嘟噜噜、嘟噜噜嘟噜噜……

注意到玻璃门外的声音不是简讯，而是手机来电，立夏急忙带着小鸭玩具冲出了浴缸。

放在更衣间地上的手机闪烁着灯光，显示是草灯来电。

「喂喂喂，草灯？」

不在意手还湿湿的，立夏直接用手拿起手机，急忙靠近湿漉漉的耳朵上。

『晚安，立夏。』

「什么晚安啊！啊，抱歉，我现在在洗澡，晚一点我打给你。」

立夏话刚说完，更衣间地上的小水洼就已经扩散开来了。

『啊，那下次再说就好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没事干么打电话来啊……对了，你对我那么客气我觉得很恶心耶！等一下，我马上出来了。」

一边说着，立夏一边拉着浴巾把身体擦乾，开始准备穿衣服。

『没关系啦，立夏，不用勉强。』

「……五分钟，只要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我打给你，一定要等我喔！」

完全无视于草灯的话，立夏确认了手机的时钟显示。

「啊，现在这句话是『命令』喔！那等会儿见。」

虽然这样有点狡猾，不过要让草灯听话，这是最有效的方法。立夏最近渐渐习惯了和草灯的相处模式。

『那你要小心，不要着凉了。』

已经在穿衣服的立夏，并没有听到像母亲般的草灯忠告。

『立夏？』

电话才响一声，草灯就马上接了起来。看来他好像乖乖地听从立夏所说的「五分钟」，在手机前等着。

「刚刚不好意思，现在我已经好了。」

立夏用毛巾擦着湿湿的头发，爬上自己的床上，钻进心爱的小毯子里。

「好了，什么事？」

『你有换上睡衣吗？会不会冷？』

「嗯，换好了，你已经洗好澡了吗？」

『我还没洗，我都是睡觉前洗的。』

「是喔！」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两个人就是这样一直聊着家常的对话。

如果是情侣的话，光这样聊可能也觉得很开心，不过可惜的是对立夏而言，草灯并不是这种对象。

「好啦，找我什么事？」

立夏再度问了草灯一次。

『明……明天放学后，我可以在校门口等你吗？』

「有什么可不可以，你不是每次都自己跑来吗？现在干么要特地问这个？」

『可是，你昨天要我今天不能去。』

「那是因为你……」

听到草灯像孩子般闹脾气的说法，立夏稍微拿开手机，轻轻叹了一口气。

立夏觉得，草灯的样子怪怪的。

听不出来他到底想说些什么，虽然不是今天才这样，不过草灯没事打电话来还真是件很难得的事。

如果真的没事的话，草灯应该会说些类似「我想听听立夏的声音」、「我想说立夏可能会寂寞」之类，令人恨得牙痒痒的话才对。

『立夏，明天傍晚的时候你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去玩吧，看是买东西还是要吃饭都可以。』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是无所谓啊！」

草灯不可能为了这种事特地打电话来。有话想说却刻意兜圈子，草灯的态度让立夏觉得有点焦急。

『是和昨天晚上的事有关吗？』立夏突然想到。

被草灯追问的立夏告诉他，说遇到一个声音跟清明很像的人。不过，立夏倒是没能说出对方自称是LOVELESS的战斗机，还有今天他们也约好见面的事。

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所以让草灯的心很不平静？

「喂，草灯。」

『什么事？』

「你刚刚不是有话要说才打电话给我的吗？我现在很有空，可以听你说喔！」

立夏决定豁出去，踏出第一步。

他打定主意要说服草灯，但立夏发现到，有话要说的也许是自己。濑领的事、滴的事、今天分开时候的事，当然还有草灯的事……

『谢谢你，立夏你真善良，其实呢……』

看吧，果然是有话要说。立夏对着萤幕上显示的「我妻草灯」四个字吐了吐舌头。

『我只是想听听立夏你的声音而已。』

「什么！？」

『因为我跟你说随时都可以打来，可是你都不打来嘛！』

没有耳朵的大人怎么会说出「你都不打来嘛」这种话呢？立夏虽然很想吐槽，但他更在意态度诡异的草灯。

『要和我更强烈地联系在一起喔，立夏。』

「草……灯？」

草灯不安的情感，透过手机传递到立夏这里。

立夏确定，这家伙果然怪怪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如此的话……我今天已经没有要出门了，你要来也无所谓，你要现在来我这里吗？就像平常那样从窗户进来。」

草灯总是从窗户来访，要是平常的话，立夏一定会啰唆地一直责骂他这种超没常识的作法，不过，立夏决定今天晚上特别允许他这么做。

电话里听到的声音虽然很近，但其实人很远。

要是没有直接见面谈的话，一定会错过很多事。立夏不知道草灯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为草灯做些什么。

尽管如此，立夏就是觉得两人之间，存在着许多必须要面对面才能好好谈的事情。

『只有我有特别待遇吗？我好开心喔！』

「别开玩笑了，草灯！」

『谢谢你，立夏，晚安。』

「等……等一下啊，草灯！我话还没——」

草灯用他充满性感的声音说了晚安之后，就迳自挂断电话。

「那家伙在干么啊！」

一想到这里，刚刚担心草灯的心情就消失了，一如往常任性的他让立夏突然觉得很火大。

「人家可是真的在担心你耶！」

像是要惩罚手机一样，立夏粗鲁地双手紧握手机，鼓起一张脸。

但刚才草灯的感觉确实不太对劲，挂断手机的现在依然让立夏静不下心来。




第四章 涨
正如昨天电话里约好的，草灯在校门口等着立夏。

然而，当立夏发现到草灯身后，在道路的另一头有着熟悉的两个人朝他们走来时，他不禁眨了眨眼。

「濑领和……滴？怎么了？为什么他们会来？」

听到立夏呆然地喃喃说着，草灯惊讶地转身。

草灯的动作迅速得令人惊讶。

立夏不懂，草灯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草灯……？」

尽管开口叫他，但草灯还是直视着前方动也不动。

濑领和滴正走过斑马线，朝着草灯和立夏走来。

穿着立领外套跟窄裤的濑领，今天也是咖啡色系的搭配。

另一方面，滴穿着黑白色系的毛衣，外搭一件连手指都盖住的长袖黑色连帽外套，长裤是无数小格子所组成的格子图案。

黑白色系跟昨天看起来柔和的外表虽然不搭轧，但不可思议地，立夏觉得今天这样的打扮才适合滴。

「你好，立夏，还有我妻先生。」

「啊……？」

濑领不只叫了立夏，还向草灯打了招呼，让立夏又吃了一惊。

但濑领的口气却很亲切，为什么？难道他们认识吗？

「距离约定的时间虽然有点早，不过我们等不及了，所以来接你们。难得有这个机会，一起走好吗？」

不了解立夏困惑的濑领，一个人愉快地自顾自说道。他沿着小学围墙旁的柏油路开始走，滴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濑领叫了立夏的名字，也打了招呼，但他连一眼也没有看向立夏。「一起走好吗？」也是对草灯说的，并不是对立夏。

发现到这点的立夏心里觉得很不安。

从濑领的语气听来，他们似乎认识，而且还是熟悉到订下约定的程度。

既然如此，那草灯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了？

前天再图书馆遇到一个声音和清明很像的人，除此之外，立夏说不出口的事情，草灯全都知道了吗？

立夏的心跳加速，他已经无法冷静下来。

濑领和滴没有说要去哪里，只为了「约定」一直往前走。立夏和草灯也跟在他们身后。

「草灯，你早就知道濑领的事情了吗？」

不知道草灯到底知不知道的立夏，一如往常地无法强烈责备草灯。

被问话的草灯，就像平常如果觉得不妥时一样全然沉默。

无法掌握状况的立夏没办法再继续追问下去。

尽管两人就这样走在一起，但草灯和自己根本没有针对现在正发生的事进行任何交谈，立夏的心不停地往下沉。

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没多久，两人就看到一个没有什么人的公园。

在公园入口处停了下来的濑领终于回头。

「让我重新说一遍，你们好。」

「…………」

濑领这次是对立夏打招呼。

微笑的表情虽然跟在图书馆看到的一样，但立夏却没办法好好地回以笑容。

濑领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微歪着头看着立夏。

「今天的约定，我昨天晚上已经请我妻先生转达了，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濑领睁大眼睛看着立夏，立夏的眼神则是游走在濑领和草灯之间。

「昨天晚上？」

光是知道他们好像认识这件事就让立夏吃了一惊，更何况濑领现在还说，他们两人昨天晚上「约定」了事情。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立夏根本搞不清楚。

滴呢？虽然站在濑领前面，但他的存在感却很薄弱。立夏看着他，他正双手交叉，一副很无聊的样子踢着地面。但立夏注意到，滴隔着浏海的眼神，偶尔会瞪着草灯。

滴也认识草灯吗？

「草灯，昨天的事是怎么回事？你跟他们到底约定了什么事？」

立夏抓住草灯的手，把他的视线拉到自己面前，再问了一次。

昨天放学后，第二次在图书馆见了濑领的立夏，当时是第一次被介绍与滴认识。所谓的「昨天」，应该是在自己见过濑领之后，草灯才见到他的吧？会这样想是很正常，但昨晚草灯并没有跟立夏谈起这件事。

『不……』立夏想到了一件事。

「难道……你昨天晚上在电话里就是要跟我说这件事吗？回答我，草灯！」

「…………」

立夏咬着牙，想起昨天草灯讲电话时，那些不对劲的反应。

如果没见面或没联络就算了，昨天晚上草灯还特别打了电话给立夏。

明明觉得奇怪却没有再进一步追问下去，立夏现在觉得很后悔。

「不要沉默，你说话啊！」

立夏激动地质问草灯。

他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整理，让立夏十分焦躁不安。

而且只有自己不知道。看来草灯已经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一点也让立夏的愤怒加倍。

「如果是你自己的事我也不打算插嘴，但这可是关系到我的重要事情，不是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隐瞒我呢？」

每次都是这样！立夏很想对总是隐瞒许多事的草灯怒吼：「你够了没啊！」

「是不是害怕一切都会被拆穿啊？」

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了答案，立夏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你不想让立夏知道你过去做过的坏事，所以不希望被我们拆穿吧？」

「过去的……坏事？」

声音还是一样跟清明很像，沉稳的语气也没有改变。然而，立夏却无法把眼前说话的人与昨天之前那温柔的濑领联想在一起，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该不会完全不知道，有关草灯那家伙的事情吧？」

与其说是不耐烦，滴询问立夏的声音倒比较像是在嘲弄他。

立夏答不出来，只能保持沉默，滴开怀地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如果不做好心理准备就听到那家伙过去的事，你这种小鬼说不定会受不了喔？」

「草灯……过去的事？」

平常如果被当成小孩子看待的话，立夏绝对不会保持沉默，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草灯的过去」这些字眼。

立夏不知道草灯的过去。他没问过，草灯也没提过。立夏知道的，只有草灯是清明的战斗机这件事而已。

「果然是这样，我就在想，像你们这种硬凑在一起的搭档，根本不可能告诉彼此过去的事情。」

被说到痛处，立夏紧咬住嘴唇。

虽然平常就已经有自觉，但被别人这么说，立夏还是觉得很懊恼。

「特别是那家伙。」

说到这里，滴慢慢地将视线移到草灯身上。

立夏也跟着抬头看向草灯。

草灯似乎从刚刚就一直是这样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滴。

「隐藏了一堆被拆穿就会很麻烦的事情，表面上装成是小鬼头的温柔哥哥，我真想知道你能假装到什么时候。」

「…………」

立夏完全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以为好不容易要搞清楚，这下子又摸不着头绪了。

「立夏，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难看呢！」

「濑领！」

「一下子听到这么多事情，脑袋里很混乱吧，立夏真可怜，我妻先生真是过分，什么也没跟你说就突然把你带到这里来。」

「拜托你，濑领！」

「……立夏？」

如果是身为LOVELESS战斗机的濑领，一定能够把眼前混乱的状况解释得让立夏也听得懂。相信这一点的立夏，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濑领。

因为太过焦急，他完全忘记，刚刚还觉得濑领跟昨天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这件事。

「立夏，我妻先生之前犯下的难以原谅的过错，我之后会好好地跟你说喔！」

被濑领瞄了一眼，草灯皱起眉头。

「但是在那之前……总而言之先开始吧，我们不是为了要叙旧才聚集在这里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濑领讲话的对象从立夏变成了草灯，他像是要保护滴似地，向前跨出一步。

一听到「开始」这字眼，立夏随即抓紧草灯的手腕，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比立夏的动作更快，一个立夏很熟悉的字眼，从濑领的嘴里说出。

「战斗系统展开！在此，我宣布开始以语言进行的战争。」

「为……为什么？」

「系统展开！回应！」

头脑混乱的立夏耳里，马上听到了身边草灯的宣告。

刚刚所说的「约定」，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我们的名字是CAUSELESS，我妻草灯，我们要向你报仇。」

「CAUSE……LESS？」

两人之间突然展开的对话，让虽然人就在身边的立夏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比起耳里听到的「报仇」两个字，他对前一句濑领自称的陌生文字还更有反应。

「刚刚那是名字吗？你的名字……为什么？你不是说你是我的……」

身为LOVELESS战斗机的濑领，为什么会自称是别的名字呢？为什么会对同样拥有LOVELESS的立夏展开攻击呢？立夏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在战斗机展开的战斗领域之中进行的语言作战，不一定要用言语展开暴力攻击敌人的肉体，也可以选择破坏敌人精神层面的方式来进行攻击。

立夏完全没有发现，濑领早就对他展开心理战。

「很抱歉对你说谎了，立夏，刚刚那才是我真正的名字，我不是你的战斗机。」

尽管嘴里说着抱歉，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却是很开心的样子。

「什……么……」

立夏听得到濑领的声音，但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是……」

『什么意思？』立夏连开口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直看着濑领。看着他那一点也没有因为说谎而感到罪恶，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不是你的战斗机，而是身边这位CAUSELESS的战斗机。」

说完，濑领介绍了身边的滴。就像是昨天在图书馆里做的事一样。

「CAUSELESS【偶发的】……」

不熟悉的单字，立夏只能照着听到的话重覆说了一次。

混乱的脑袋已经无法整理出合理的逻辑，只能照着字面上的涵义去想。

「你不是……我的战斗机？」

隔了一段时间，这时才开口的立夏终于理解了濑领话里的意思。

——我是你的战斗机喔！

两天前，濑领突然出现在立夏面前这么说。无法确认真假的这句话，立夏当然没有当场完全相信。虽然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但在跟他多说了一些话之后，不知不觉中立夏已经相信了这个人，也很自然地接受了他是LOVELESS战斗机的这件事。

「濑领，你……」

立夏说话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力气，只剩下宛如呼吸般的细微声音。

一说出口，立夏便觉得这是一个很沉重的名字，沉重得让他痛苦不堪。

这两天，立夏一直以有点撒娇的心情在呼唤着这个名字。每叫一次，他就觉得很放心，就像是跟心爱的清明在一起。然而——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一切才接近我的吗？为了我骗我，你说你是我的战斗机？用和清明相似的声音温柔地对我说话，都是为了取得我的信赖吗？」

立夏相信的所有事情，现在都在他的眼前渐渐粉碎崩裂。

「回答我！」

「当然啰！」

面对立夏沉痛的质问，代替濑领开口回答的是滴。

「因为知道你是青柳清明的弟弟，所以我才会叫这家伙去找你。刚好这家伙的声音跟那男人的声音很像，所以正如我所料，你因为这家伙有着与怀念哥哥相似的声音被吸引，还被他的温柔牵绊住……一切都是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

「为什么会出现清明的名字？你们跟清明是什么关系？」

立夏伸出右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立刻收进怀里。

他已经不知道可以相信什么了。

濑领没有转移眼神，他直盯着眼前呆立的立夏。

「你听不懂吗？简单来说，就是你被这家伙给骗了啦！」

滴锐利的视线，穿越过他柔和的淡咖啡色浏海刺向立夏。

「这家伙」，说的当然就是濑领。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怎么样？被相信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呢？」

滴扬起眉毛，一副好奇的模样询问立夏。

但立夏却无话可回。

濑领不是LOVELESS的战斗机、濑领对立夏说谎，以滴的话来说，立夏的确是被他「欺骗」与「背叛」。

但即使立夏了解这个意思，心情却跟不上这个思维。立夏还没有实感觉得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不过，你也太简单太无趣了吧，看来你的确是很不信赖那家伙呢！」

「————！」

草灯是不是看到自己的肩膀稍微晃动了一下呢？立夏担心地想着。

「草灯……」

从他的嘴里，用着比脑袋思考还要快的速度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我的战斗机……是谁？」

立夏的口中冒出他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自问自答，还是质问草灯。

因为自称战斗机的濑领出现，让立夏的心产生很大的动摇，这是事实。一旦知道这是骗人的，那果然还是……如果再回去拜托草灯的话，他会原谅自己吗？这么自私是不是很狡猾呢？立夏感到很不安。

「LOVELESS的战斗机是谁——」

「我很喜欢你喔，立夏。」

立夏的问题，草灯用告白打断。

但立夏并没有像平常那样，不把这告白当一回事。

「我会守护你，因为，我是属于你的。」

如果是平常，立夏一定会受不了草灯居然随便就讲出这种轻浮的话而感到厌烦，可是现在……

「草灯……」

「让我为了你战斗吧！」

温暖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立夏的肌肤确实地感受到，自己可以依赖草灯。

「如果立夏肯原谅我的话。」

到底要原谅草灯的什么呢？立夏并不清楚。

只不过，当立夏知道可以再跟草灯在一起后，他感到很开心，所以就没去留意这种事。

最后，草灯在立夏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缓缓地放开他。他以宽广的背部保护着立夏。

「你们还真是做了那么多无聊的事情哪，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报仇，那下了这指示的牺牲者……」

话说到一半，草灯慢慢地将眼镜摘下，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实在是一点美感也没有。」

草灯冷冷的声音，让濑领听了之后扬起眉。

「你说什么！」

但在意的人是被认为「一点美感也没有」的滴。

「为了取得他的信任，骗立夏说是他的战斗机，对小孩子居然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我实在怀疑你们身为人的品格。」

对着毅然开口的草灯，濑领显得有些胆怯。

『黑暗降临！将虚伪、蛊惑、迷惑人心的邪恶之人抹黑吧！』

草灯一说话，四周就静悄悄地被黑暗所包围。

有黏着性的黑色液体，沿着濑领和滴的脚边向上爬。

「呜哇，这是什么啊……濑领！赶快动手啊！」

『消！黑暗正是隐蔽一切的万恶根源，绝不让他这样做。以清澈之力消去吧！』

濑领高举右手，他的右手手掌出现有如白色管子般的东西，呈放射状四处延伸。草灯叫唤出来的暗之壁，瞬间被炫目的白色所掩盖。

战斗已经开始了，立夏在草灯身旁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现在自己没有时间去思考被濑领背叛的冲击。

但是，连自称CAUSELESS的两人和草灯认识这件事都不知道的立夏，对他而言，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自己和草灯非战不可？最重要的部分，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刚刚，你说要向草灯报仇，对吧？」

宣告战斗开始之后，立夏想起说出自己本名的濑领讲过这样的话。

「没错。立夏一点罪过也没有，只不过，你很不幸地正好是死去的青柳清明的弟弟，也是我妻草灯现在的牺牲者，所以很抱歉把你卷了进来。」

「不要说我的事！你们说的报仇到底指的是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向草灯报仇？而且从刚刚开始，你们就一直提到清明的名字，清明已经不在了，这跟他没关系吧？」

面对激动的立夏，不知道为什么，濑领对他投以怜悯的微笑。

「立夏啊，当你谈起你和你哥哥的事情，我问你是否要帮你哥哥报仇的时候，你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清明非被杀不可，我只想知道是谁杀了清明。』你还记得吧？」

「那又怎样，跟我刚刚的问题一点关系也没有吧？不要再转移话题了！」

立夏觉得很烦，为什么濑领要提起这些与话题无关的事情呢？但不知道为什么，濑领只是以非常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被杀了之后，就算知道理由又有什么用呢？知道之后，立夏你又打算要怎么做？除了重要的人被夺去性命这个事实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事是必须知道的呢？」

濑领接二连三的问题，立夏听得直眨眼睛。

「立夏，你太天真了。」

濑领那熟悉的微笑，在立夏眼前出现了残忍的影子。

「如果被夺走的性命已经无法复活的话，那就把夺走他性命的人的命也夺走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妻先生，你也真是的，你和青柳清明之前对我们做的那些残酷的行为，也差不多该告诉立夏了吧？总是只有立夏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未免太可怜了。」

濑领没有回答立夏的问题，反而是对立夏身后的草灯开口。

「…………」

立夏注意到，没有回嘴的草灯，用力地握着拳头直发抖。

「让我们来当坏人，你还真是要好好感谢我们才行。因为我们要代替你，帮你把绝对说不出口的过去，一五一十地告诉立夏呢！」

「为什么要把立夏卷进来？这不关他的事，如果你们想报仇，找我一个人就够了！」

「咦？昨天晚上，我没有跟你说吗？我说『要破坏你的牺牲者』啊！」

濑领轻松说出的话，让立夏身体一震。

「所谓的报仇啊，可不一定是直接对憎恨的对手下手喔！」

明明都这个时候了，濑领还露出一副要哼歌的轻松模样回答。

「那我就这么说吧，像我妻先生这么耐痛的人，就算我们让你受到多么强烈的痛苦，我们也不会觉得开心。但是，如果我们让你最重要的立夏受伤的话，你一定会觉得比自己受伤还要觉得痛吧？是不是这样呢？我们就是想要看到你的那种表情啊！」

「你们……」

立夏切身地感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出现了。他虽然想要知道真相，但现在的他却因为害怕事情的真相比他想像中来得可怕，而不禁全身发抖。

「滴和我，在认识立夏你之前就知道你的事了。因为，在一年前的语言作战时，青柳清明曾经对我们提过你的事。」

濑领这次又面对立夏说道。

濑领在战斗机学校见过清明，那时候清明提到有关立夏的事，这件事昨天在图书馆已经听过了。没错，他只是没说那是一年前的事情而已。

但是——

「……啊！」

立夏不禁惊讶地叫出声。

刚刚，濑领说了「一年前的语言作战」。

听到「语言作战」这个字眼，立夏的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昨天濑领告诉他的故事——滴要去医院看病危的弟弟，结果被某人要求战斗，最后来不及见弟弟最后一面的事情。

「等……等一下！」

仿佛像是在黑夜的路上不小心踩到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渐渐地在立夏胸口扩散开来。

「青柳清明是这么问滴的：『你弟弟可爱吗？应该是很可爱吧？因为你这么急着想去看他啊！』然后，他轻轻地笑着说：『不过，没有人比我弟弟可爱喔！』就命令我妻先生开始攻击，为了阻止去医院看病危弟弟的滴。」

「——————————！」

一年前、滴、病危的弟弟、医院、阻止、语言作战……

应该是濑领第一次说出口的事情，但立夏却知道整个内容。没错，因为，昨天濑领已经把残酷的结局一起告诉了他。

但那不是濑领，而是滴的故事。滴跟他的战斗机——？

「难道……！」

但不管立夏再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濑领的故事里有提到滴的战斗机登场这件事。

在说这件事之前，濑领的确说了：「滴跟我」，然后他们刚刚也说了，自己两人是CAUSELESS的战斗机跟牺牲者。

「这意思是……」

有着恐怖预感的立夏，拼命地摇头。

『封印！』

立夏正想再问下去的时候，草灯已经早他一步，举起右手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虚伪的谎言无法留下，全部恢复成白纸。』

有如白色纸吹雪的东西，大量地从空中飘落。

「可恶……」

看起来像雪一样轻东西，没想到却意外地重。突然失去平衡的滴按着肩膀，当场蹲了下来。

「滴！没事吧？」

「有空管我的话，就赶快去把那个变态家伙解决掉啦，很痛耶！」

滴挥开濑领伸出来的手，对他怒吼。濑领沉默地离开他的身边。

他的表情没有受伤的悲哀。立夏不禁觉得惊讶，他们平常就是这样子的吗？

『没！不允许迷惘飘渺的暧昧存在。』

这次换濑领高高地举起手臂。

他的手掌上延伸出透明的带状物，将仍在降下的白色纸片接二连三地吸附住后，丢向地面。

「我妻先生，都已经是这个时候，就不要做这种丢脸的事了。不管你再怎么隐瞒，总有一天会被拆穿的啊！」

濑领手掌上的带状物，在擦过立夏的脸颊时逐渐变淡。

注意到立夏短暂的惨叫声，草灯连忙伸出手，但立夏却沉默地摇头拒绝。

「之前你说过的，滴的报仇对象，难道是……」

「不愧是立夏，正如你所想的，阻止滴他们兄弟见最后一面的，就是你死去的哥哥·青柳清明和他的战斗机·我妻草灯，BELOVED的这两位。」

「——————！！」

立夏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现在终于从濑领的口中说出了。

「你……你骗人，怎么可能……」

但这太沉重太黑暗的事实，让立夏的心无法接受。

「清明他是很温柔的哥哥，大家都喜欢他，一定没有人讨厌清明的。清明他不可能去伤害……」

「立夏！」

草灯慌忙地蹲下并抱住立夏逐渐缩成一团的身体。

「你们……！」

单膝跪下的草灯瞪着濑领，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发抖。

「要恨我们的话，立夏你可是恨错啰！这种事迟早都会被拆穿的嘛，只要你是青柳清明的弟弟，LOVELESS的战斗机，这种事情以后还会——」

『愤怒的波动撼摇大地！让以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迷惑纯洁灵魂的恶人们，无法再嚣张下去。』

草灯将立夏抱在胸前，空着的另一只手按向地面，说出接下来攻击的话。

「碰！」一个像是打中什么东西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然后，脚边开始激烈地摇晃。

「这、这是什么啊……呜哇！」

像是将草灯的愤怒扩大般的震动，侵袭着濑领他们。

「滴！」

尽管失去平衡，濑领还是冲到滴的身边。滴的双手已经被拘束住。

「哼！被揭开羊皮露出真面目之后，胆子就变大了呢！」

憎恨地看着手上的长锁，滴还在逞强。

「滴——」

「立夏！？」

快要失去意识的立夏，在草灯怀里动了一下。

「清明他……哥哥他不可能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你哥哥就是做了！」

立夏怎么也不肯相信，他拼命地替哥哥辩解。但滴却以坚定的态度打断了他的话。

一直被濑领保护着的滴，拖着锁链慢慢地走到前面。

「要是青柳清明没有阻止的话，我就可以早一点去医院了，要是那家伙不要跟我有这么无聊的牵扯，我就可以看到涟的最后一面啊！」

「…………」

滴悲痛的叫喊毫不留情地刺进受伤的立夏心里。

涟，应该是滴去世的弟弟名字吧！

——那家伙疯了！

他在图书馆第一次听到滴的声音。

虽然很惊讶他说话的态度与外表并不搭轧，但立夏也不难体会他的心情。

因为，那时候濑领告诉他的卑劣残虐情节，立夏也同样觉得很愤怒、不可原谅。

「为什么……」

立夏一个人喃喃自语着。

草灯轻轻地将耳朵靠近他的嘴边。

「为什么不能等一下呢？就算非战不可，也可以等他们去过医院之后再战啊！」

立夏责怪着草灯。不，其实他也不是完全相信对方的话，所以无法断定是草灯做的，但总而言之，一定得责怪让藤枝兄弟无法见到最后一面的人。

「…………」

草灯一如往常地沉默，看不出有要回答立夏问题的意思。

「就算你责备他也没用的，立夏。」

濑领露出微笑插嘴。

「因为我妻先生对他的牺牲者·青柳清明唯命是从啊！」

在立夏抬头看草灯之前，他就先别过头去。

「如果要责备的话，应该是责备操控战斗的牺牲者才对。一切都是青柳清明——你哥哥的错啊！」

「…………」

立夏好想推开草灯的手爬离这里。草灯当然是很用力地把他拉了回来，但他还是使出更大的力气挣脱了草灯。

他们说一切都是清明的错，立夏虽然认为绝不可能，但他又很懊恼，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可以反驳他们。

「立夏，这里交给我，你不要勉强自己的身体。」

草灯拼命地抓住立夏想离开的手，把他留在身边，但立夏却摇摇头。

「立夏……」

「你不能战斗，草灯。」

「什么？」

「要是你攻击的话，身为牺牲者的滴也会受到伤害。他没有错，我不想再伤害他了。」

立夏不知道当时战斗的真正情形，但无法见到弟弟最后一面的悲伤、愤怒、懊恼，他相信不管是什么背景，这绝对都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昨天听到濑领说的话而产生的强烈共鸣感，到现在还停留在立夏心中。

「立夏，我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战斗。」

「可是！」

「不可能的，你要我对敌人的攻击完全不还手吗？这样的话，濑领的攻击全部都会由你来承受，我不能这样做。」

立夏知道自己的话很不合理，但立夏无法攻击滴，他不想攻击，因为他根本没有错啊！

「怎么啦，闹内讧了？」

濑领很开心地眯着眼睛，插嘴说道。

「像你那样子，能够全部接受身为你战斗机的我妻草灯的过去吗？他过去所犯的罪过，你都能全部原谅吗？」

「立夏，不要被迷惑了！」

草灯大叫。

他尊重立夏的意志，站在他背后，但他已经做好可以随时攻击的准备。

「不能听他们说话，这是他们的战略，要是你听了的话，就会被他们控制！」

听到背后传来草灯的声音，立夏的身体动了一下。

「战斗机非常擅长操纵言语，他现在说的话，都是为了打倒敌人而说，你千万不能全部听进去。」

草灯拼命地提醒，立夏也点头表示同意。

就算濑领的话有九成是骗人的，但只要参杂了一成真实，就很容易可以迷惑对手。

立夏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就算杀了人，你也能原谅吗？」

立夏本来绷紧神经。在等着濑领的下一句话，没想到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出现声音，让他双肩紧绷。

「那家伙，可是只要有牺牲者的命令，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人喔！」

滴继续说着扰乱人心的话。

「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跟那家伙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要在一起？把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背叛你的家伙放在身边，不觉得可怕吗？」

把一直忍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部倒出来的滴，语气愈来愈强硬。

「那家伙也是因为你哥哥死了没地方去，所以才寄生在你身边，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即使你是他的牺牲者的弟弟，也没义务要照顾他啊，赶快把他丢掉不就好了？」

滴漂亮的嘴唇一瞬间变得丑陋扭曲，嘴里吐出了这种残忍的话。

「不要在意那种假货，赶快找到跟你真正联系在一起的战斗机吧！」

「这种事……」

单方面被滴这样用言语攻击，立夏虽然很想反驳，但却说不出话来。「假货」这个字眼，就像是被水蛭吸附了一般，紧紧黏着立夏。

「滴说得没错，立夏，真正的战斗机绝对不会欺骗也不会隐瞒你，让你感到不安。就是因为和我妻先生在一起也感受不到相互联系的感觉，所以你才会那么轻易地就相信我的话，不是吗？所以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才值得信赖，我一定才是你真正的战斗机，不是吗？」

「不……不是……」

被看穿了。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在图书馆传简讯给立夏的「朋友」就是草灯，还有两人之间的关系，到现在还是很不自然——这些事，全部被濑领看穿了。

『澪！以今后该走的水路，将本来不该在一起的雨人，隔成遥远的两边吧！』

濑领竖起食指，像是指挥家一样轻轻地往上一挥。一条蓝色的直线，落在看着濑领的立夏和在他身后的草灯两者之间的地面上。

之后，蓝色直线出现直向龟裂，分成了两条细长的线，一边描绘出缓缓扭动的曲线，一边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分开。

「什么！？」

「草灯！」

草灯冷静地判断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像是被蓝线指引一般，他注意到随着地面的震动，他的人也开始移动，因此草灯迅速地将手伸向立夏。

但是地面震动得非常剧烈，他根本没办法照着想要的方式行动，而且移动的速度也远比他想像的快。

「立夏！」

草灯的指尖只轻轻地掠过立夏，别说是把他拉过来，就连抓住他也办不到。

以濑领为中心，立夏站在他右手延长线那一侧，而左手延长线的另一侧有草灯，两人像是分别站在两个不同的舞台上一样，草灯跟立夏被分隔开来。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让立夏没办法起身。

一回过神，他才想到要往草灯的方向走。

「呜哇！」

立夏正打算要越过地面上的蓝线时，地面上浮起了像是有生命的线条，紧紧地绕住了立夏的脚踝好几圈。

他差点就要跌倒，立夏赶快看向草灯，没想到他也是同样的状况。

「哎呀，立夏啊！」

面对一副置身事外、声音轻松的濑领，立夏第一次觉得他让人很火大。

「你很恨杀你哥哥的人，对吧？」

濑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开始说话。

他轻声细语地提出问题。这是立夏无法否定的答案，他只能点头。

「既然如此，那立夏应该明白，滴跟你是完全一样的心情啊！」

濑领先瞄了身后的滴一眼，再回头寻求立夏的同意。

「为了心爱的兄弟想要报仇，这是很自然的感情，不是吗？」

被与哥哥同样的声音质问，立夏产生了混乱。

他产生了一种仿佛是清明本人在指责他一般的错觉。就好像是在说：「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为什么不早点替我报仇呢？」

「立夏！立夏！不要被他的声音迷惑了！！」

不知道他听到了两人多少的对话，但草灯还是拼命地呼唤着立夏。

他尝试着如何跨越蓝线。草灯双脚都被蓝色胶带状的东西捆绑住，他的脚边刚刚闪过几道蓝色闪光。

「草灯……」

立夏现在只想听草灯的声音。但在心中已经产生的迷惘，已经淡淡地，而且紧密地贴附在立夏心里。终于，开始慢慢地侵蚀其它部分。

「我在图书馆告诉你滴的事情时，你是支持我们的吧？你说不能原谅那种过分的家伙，绝对不能原谅，你还为了我们而生气呢，记得吗？」

「那是因为……」

濑领说的没错，立夏只能点点头，然后垂下了肩膀。

他作梦也没想到，当时滴所憎恨的对象就是清明和草灯。

「拥有同样痛苦的立夏，一定可以理解滴的心情吧？」

「立夏，不能听他的声音！这是濑领，不是清明的声音！！」

草灯发出警告的声音划破空气，锐利地射向立夏。

但马上就被濑领声音的力量反弹开来。

『哎呀，立夏，你不觉得草灯应该要受到惩罚吗？』

濑领以清明的声音煽动着立夏。

『夺走了重要的人的生命，不好好赎罪是不行的吧？』

「不要听啊，立夏！」

不管草灯叫得多大声，都无法传到立夏的耳朵里。

『立夏，你不会让杀了我的家伙活着吧？你不会做这么天真的事情吧？』

「清、清……明……？」

濑领完全以清明的声音在说话，立夏根本已经无法分辨。

就像是被吸走了似地，立夏的全身渐渐地失去了力气，虽然勉强还能站着，但战斗意志已经完全消失了。

『可爱的立夏，我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立夏！听我的声音啊，立夏！」

『……拘束！』

高举右手的濑领，以清明的声音宣告。

「啊……！」

濑领摊开的指尖，延伸出流往四面八方无数的细小水流。

瞬间之后，又分散成更细的水流，不留缝隙地缠住立夏的四肢。无色透明的水流在空中飞舞，随即渐渐地出现蓝色，一碰触到肌肤，颜色就会加深。重覆了几次之后，缠在一起的部分最后变成环状，成为一个鲜蓝色的拘束具。

立夏的脖子和腰被腰带状的粗锁，还有手腕和脚踝也被细锁固定住。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立夏的全身瞬间就被蓝色的锁束缚住。

「立夏！！」

短暂的沉默之后，草灯发出接近惨叫的声音冲了过去。在立夏的意识被剥夺的同时，他脚边的拘束似乎也解除了。

蓝线的另一端，立夏像是个没有生命的物品被抛弃般，无力地倒在地上。

缠住肌肤的锁轧轧作响，立夏发不出声音，只能露出苦闷的表情。

『可以抱他吗？』草灯一边犹豫，一边伸手想要抱起立夏时——

『汀！将不相容的两个灵魂，隔成内与外！』

草灯与立夏之间的地面，逐渐出现无数的小洞。然后形成将立夏身体包围住的线状，瞬间，隔开立夏跟草灯的境界线又再度出现。

『拒绝！破坏不了解我们的无聊界线！』

站起身的草灯，用右手遮住境界线。

「可恶……」

但他随即被地面上无数小洞所喷出的蓝光击中吹离。

『瀑！将无法抵抗流水的弱者逼入水底！』

地面上的小洞里，接二连三地喷出无色透明的细水流，像是要守护躺在地上的立夏身体似地，如喷泉般由内往外射出。

被光线击落在地上的草灯身体，也被飞沫击中，全身痛楚不堪。

濑领简单地避开草灯的反击，没有受伤的他完全没有停止攻击的意思。

草灯透过水流看见了立夏。但包围着立夏那些喷水状的东西气势实在太强，顽强地堵住草灯的侵入。

『闭塞！堵住所有出口，埋进地底，让其不能再度发挥作用。』

草灯开口之后，喷水状的水势瞬间变弱。

但在喷水停止之前，濑领又发动新的攻击。

『净！清澈眼眸不适合污秽世界。将战斗的丑陋残像与幼子切割！』

围绕在立夏周围有如喷水状的东西，就像是被吸走了似地转变为圆锥状，然后变成金属蓝的带状降回到地面，盖住立夏的脸之后，又渐渐地变成蛙镜般的形状，附着在立夏的眼睛上。

「对不起唷，立夏，明明是我妻先生不好，害你变成这样。」

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愕然，只能呆在原地的草灯，脸上稍微抽动了一下。

「立夏真可怜。」

视线被遮住的立夏，只觉得那声音就是清明。

「清……明……」

因为疼痛而在意识朦胧之中，心绪被扰乱的立夏把濑领的声音当成是清明声音，从盖住他眼睛的拘束具的缝隙中，不停地流出眼泪。

一边哭泣，一边仍无力地呼唤过世哥哥名字的立夏声音，让草灯的战斗意志完全被剥夺。现在的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濑领看着立夏，看着草灯，然后又看向立夏。

慢慢确认了周遭状况的濑领，转头面对身后的滴点点头。

「完全拘束LOVELESS。」

淡淡报告的濑领，宣告战斗的结束。

确认了胜利之后，滴就像是完全失去了兴趣一般，对濑领一句慰劳的话也没有，就这样一个人走掉。

留下来的濑领，走近抱着伤痕累累的立夏、无法动弹的草灯身边。

草灯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濑领，但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接下来，就轮到你啰！」

「…………」

草灯已经没有力气开口，只能用视线瞪着濑领。

「滴的报仇，会一直到让你受到致命伤才会罢手。」

听到这淡淡的再战宣告，草灯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还觉得不够吗？接下来，要为何而战？」

无视于濑领的存在，就要这样离去的草灯喃喃地说道。

「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就分出胜负，我也觉得很意外。」

濑领没有回答草灯的问题。




第五章 溯
「立夏，你醒了？」

「太好了！草灯，立夏还活着！」

立夏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熟悉的鲜明颜色从左右映入眼帘，朦胧的视野逐渐明朗之后，他才注意到那是瑶二跟奈津生头发的颜色。

「怎么样？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有没有哪里会痛？」

奈津生非常担心立夏，不停地用手摸他的额头，又摸他的脸颊，拼命地问立夏问题。

「谢谢你，勉强算是……还可以吧！」

立夏有点勉强地挤出笑容，但实际上他身上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只不过，露在衣服外的肌肤，倒是都贴满了OK绷。

他看着熟悉的屋内，却没有见到屋子的主人，立夏感到有点奇怪。

「草灯呢……？」

立夏有点在意地询问，瑶二跟奈津生互看了对方一眼之后，同时耸耸肩。

「那家伙在那里。」

瑶二努了努下巴，朝着房间的角落示意。

从立夏躺在床上的位置来看，那里好像是看不到的地方。

虽然他很在意草灯的状况，不过从这两个人骚动的样子，草灯应该也知道他已经醒来了；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露脸的话，就表示他现在也许不想见到立夏吧！

的确，就算现在见到了立夏，草灯应该也很困扰，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还真是受了好多伤啊！」

奈津生又找到一块新的OK绷，「找到了！」贴在立夏的下巴旁．

两人不辞辛苦地照顾着遍体鳞伤回到这里的立夏，可能是觉得立夏也不会回答他们，所以他们什么事也没问。

特别喜欢立夏的奈津生终于逮到这个好机会，趁立夏觉得疼痛所以毫不抵抗跟反驳的时候，开始哼起「照顾、照顾」的歌。他过度奉献的态度，连身边的瑶二都开始闹起了脾气，但奈津生并没有当一回事。

「明天好像也要战斗，所以你要好好睡觉，今天晚上就把伤治好喔，立夏。」

「明天？」

立夏反问，拉了拉瑶二的衣服袖子。

「嗯，好像还有雪耻第二回合……刚刚草灯说的。」

「不过，通常是输的人才要雪耻不是吗？如果是你们说要雪耻，那我还可以理解。」

奈津生的疑问很有道理。

「啊，对耶，这么说来，真奇怪耶！」

「真奇怪。」

在病人枕边不应该出现的热闹对话，立夏却对此充满了感激。

因为在跟草灯对话之前，这样可以让他先喘口气。

「喂喂喂，那边的大哥哥～～」

奈津生突然开口叫草灯，让立夏吓了一跳。

「啊，把立夏抱到床上，还有处理伤口的都是那家伙唷，他好像很会做这些的样子。」

明明也没人拜托他，奈津生自己就劈哩啪啦地开始说明。然后，他向瑶二问了「对吧？」，寻求瑶二的同意。

「没错、没错！像你这么占位置的大家伙，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整个家都被你这种讨厌的气息传染了，超烦的耶！」

「这里是你的家，你爱怎么沮丧是你的事，不过比起自己的事，你应该优先关心立夏的伤口吧？还是，你又做了什么坏事让立夏不理你了呢？」

草灯沉默，不给予回应。奈津生跟瑶二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果然没错」，自顾自地做出结论，刻意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这种时候只要两个人抱抱就可以解决啦！」

「不、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好不好！」

面对一脸贼笑煽动的瑶二，迅速反驳的不是草灯，而是立夏。

「才不奇怪呢，这很普通啊！因为我们两个人就是一体。像这样黏在一起根本没问题，说我奇怪的你才奇怪呢！」

瑶二紧紧地抱住了奈津生。被抱着的奈津生，也很自然地回抱了瑶二。

「可是没办法啦，瑶二，那两个人又还没联系在一起。」

「啊，对喔，这就没办法啦！」

语毕，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呵呵笑地离开了床边。

「没有联系……在一起吗？」

立夏躺在变得安静的床上，看着不熟悉的天花板，喃喃说道。

心里回想起刚才经历过的沉重痛楚。

自称是LOVELESS战斗机的濑领，他其实是滴的战斗机。

光是信任的濑领对他说谎，就已经够让他震惊了，更何况这一切还是为了向草灯报仇，立夏真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可以相信什么。

然而直到现在，立夏还是不愿意认为前两天在图书馆里，濑领对他的温柔都是骗人的。即使真实情况中，立夏就是因为濑领的攻击才伤成这样，但立夏仍然觉得，一定有什么理由才会让他做到这个地步。

濑领的谎、滴的悲伤，一切都源自于一年前的战斗。

他们两人说的，都是事实吗？

就算清明再怎么温和，如果别人突然撞过来的话，他也许会生气。但就算是这样，听到滴要去探望病危的弟弟，清明应该就会原谅他了吧！

到底为什么，事情会严重到甚至要叫出人不在现场的草灯展开战斗呢？关于这一点，立夏怎么想都想不通。

另一个让他在意的是濑领的态度。

无法见到弟弟最后一面，最觉得痛苦感到憎恨的，照理来说应该是滴。然而开始战斗之后，他几乎把一切都交给濑领，嘴巴上尽管说要来雪耻，却反而像没自己的事情似地站在一旁观战。

的确，濑领是战斗机，但滴的态度让人觉得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反倒是濑领的表情——好像全部都是自己的责任一样。

在立夏眼里，这两人真的很不协调。战斗机和牺牲者的心情，不是要紧密地连在一起吗？。

但如果两个人没有确切地联系在一起，也许他和草灯的雪耻就有胜算了。

立夏很想知道一年前的战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正的情形到底是什么？

「我得确认一下。」

立夏用手肘用力撑起躺在床上的身体。

与其让没有参与那场战斗的自己一个人抱头苦想，还不如去问实际参与过战斗的人，这样最快。

「什么嘛，既然还醒着的话，那就稍微陪我一下吧。」

「————！？」

草灯才刚觉得脚边出现了小小的影子，马上就听到立夏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让我坐你旁边一下。」

「立夏……」

草灯只脱了外套，没换衣服，直接就靠着墙壁坐着。立夏全身包着毯子，一下踩到毯子边缘差点摔倒，一下膝盖又撞到地上，折腾半天才坐了下来。看来他似乎带着毯子，直接从床上移动到这里来。

「好痛！」立夏虽然发出了几次惨叫，但在草灯犹豫该不该帮他的时候，他已经靠自己的力量坐了下来。

最起码，草灯还能帮立夏把掉下来的毯子重新披回他的肩上，他开口说道：

「现在还不睡，没问题吗？」

「明明有一堆事得思考，我怎么可能轻松地睡着呢？」

立夏很坚决地说道，宛如到刚刚为止都还是失去意识状态的事不曾存在。

「真是的……应该要从哪里下手才好呢？」

立夏嘟起嘴巴，喃喃念着。草灯看着他的侧脸，露出在衣服外面的部分都被奈津生他们贴满了OK绷，光看就觉得好痛。

「啊，对了，明天还要再战斗一次，这是真的吗？」

「咦？你怎么知道？」

「刚刚瑶二告诉我的。他们也问了，为什么赢的人还想要再比一次呢？」

「……我不知道。」

草灯转过身去，立夏马上就知道他在说谎，「又来了」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之前我应该已经『命令』过你了吧？今后绝对不能对我说谎，不说出事情的真相，也包含在说谎里面喔！」

「……没错。」

「如果明白的话，为什么又想要对我说谎呢？你常常说『更强烈、更深沉的羁绊』，但像你这样，根本不会有什么羁绊啊！」

「对不起……」

只要情势不对，草灯马上就会沉默，这是他惯有的作法。立夏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期望太低而使立夏一开始就显得有些气馁，但他还是想要问草灯。

「草灯，我有事想要跟你确认。」

「……什么事？」

随着时间的过去，心理和身体的疲劳感也逐渐增加。立夏放弃在今天晚上解决所有的疑问，只打算跟草灯确认他最想知道的事。

「你跟清明过去曾经跟他们对战过吗？」

「…………」

「过去战斗的内容，全部都是真的吗？」

「…………」

立夏想知道的，永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真相」。

他想要的明明就只有这个，但草灯总是顽强地拒绝把这个东西交给立夏。

「你不否认的话，那我可以当做是承认吗？」

心里一边暗暗地祈祷草灯不要点头，立夏又再问了一次。

但草灯却保持沉默，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样子。

「就算我说这是『命令』，你也不听吗？」

可以的话，立夏并不想使用这个字眼。但他刻意地说出口，草灯却还是不配合。

草灯的反应一如他所预料，立夏实在是难掩失望。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和清明……」

他希望一切是由草灯自己主动说出，而不是像这样单方面地被逼迫拆穿，尽管内心意志消沉，立夏还是想要花时间去问出两人的过去。

就算那会很痛苦，但立夏觉得，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对立夏而言，自己或自己重要的人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那才是最难熬的。

但草灯不是这么想的吧？

「……对不起，立夏。」

「啊？」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让立夏吃惊地动了一下肩膀。

草灯现在正像小朋友一样，紧紧抓着立夏身上的毯子一角。

「都是因为我，你才会伤成这样。」

草灯的手指本来想要去碰触立夏贴满OK绷的手臂，但途中又缩了回去。

「濑领骗说他是你的战斗机，都是为了要向我报仇。」

本来想对草灯说这不是针对自己提问的回答，但听到他开始剖析心里的想法，立夏附和地「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听着。

因为，草灯会这样跟立夏说话是很难得的。

「我想要守护立夏，不希望你受伤，我明明是为了这样才待在你身边的。」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不停地颤抖，草灯低着头咬着嘴唇。

「接受伤害是我身为牺牲者的工作，不是吗？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都是因为我在你身边，你才会被盯上。但我又想在你身边……」

明明应该非常清楚语言作战的规则，但草灯还是很在意让立夏受伤的事。

「立夏明明没有错。」

但在立夏看来，这么说的草灯受的伤才更是严重。

「草灯，你后悔吗？」

「——！」

本来不打算这么问的，但立夏的嘴还是擅自开口了。

现在，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立夏觉得比平常更接近草灯了。

「那时候……」

「……嗯！」

「我不觉得服从清明的命令是错的。因为，我是清明的……BELOVED的战斗机。」

原来如此，不愧是优秀战斗机该有的标准回答，立夏苦笑着。

「但如果当时我的牺牲者不是清明，而是立夏你的话……」

草灯的话讲到一半突然打住。

「如果你的牺牲者不是清明，而是我的话？」

压抑住兴奋的情绪，立夏慢慢地催促着草灯说下去。

「我想，结果一定会不一样吧。」

「草灯……」

说到这里草灯就沉默了。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想来他是不会再说些什么。

刚刚的话，是战斗机对牺牲者的基本概念，也可以说，草灯只不过是说明了战斗机必须对自己的牺牲者尽到绝对的忠诚而已。」

但立夏看到的不只是这样，他似乎发现到草灯已经在不经意间吐露出自己的感情，让他觉得很开心。

为什么要遵从清明的命令呢？立夏并不打算责怪草灯。他只是想知道，接受命令执行了任务的草灯，对于这件事有什么看法而已。

「草灯。」

他抓住有点虚无的草灯的双手，确认了草灯正看着他之后，立夏开口说道：

「濑领并不是我真正的战斗机。」

重新再说出这件事，立夏觉得伤口好像又开始痛了起来。

「明明清明把你留给了我，明明你现在就是我的战斗机，但我却那么干脆地相信了濑领的话。」

没有线索、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的立夏，想要相信可以相信的东西。他想要倚靠濑领跟自己应该联系住，那个「战斗机」跟「牺牲者」的羁绊。

明明他想要相信的东西，一直都在他的身边啊！

「濑领说他是LOVELESS战斗机的时候，我应该马上就要跟你商量才对，对不起……」

立夏在草灯面前鞠了躬。

「立夏……？」

意想不到的道歉，让草灯只能睁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觉得是你害我受伤的而向我道歉，但我才可能伤了你更多——」

「立夏，你愿意原谅我吗？」

草灯打断立夏的话，声音听起来很没有自信，仿佛要融化在黑夜里一般。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我问你，你又什么都不说。」

只要知道事情全貌的草灯不开口，立夏就不知道真相。

但立夏还是相信，草灯和清明一定有是理由的。

「你觉得在我身旁很难受吗？」

面对这直接的问题，草灯摇摇头。

「既然如此，那就维持现在这样就好啦！」

立夏像是自己在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念着。

总有一天，也许LOVELESS真正的战斗机会出现，但在那之前，就算只有一点时间也好，立夏都希望能够依照自己的真心，和草灯一起度过每一个瞬间。

每个「今天」重叠成为「过去」，最后变成了回忆。对立夏而言，过去装满了不想忘掉的回忆，那是爱的结晶，由于每一个都以不同的形式重叠，捆束，积累，才能让立夏好好地活在「当下」。

但对濑领他们来说，过去是忘也忘不掉的沉重黑色石块。每当回想起就会把他们压得喘不气来，说不定，它还想把活在「当下」的他们往后拉。

所以，立夏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想要借由雪耻，来和无法消去的过去作个了断这种心情。但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么做就真的能够让他们两人的心情作个了断吗？

「除了报仇之外，有没有其它方法呢？不是战斗，而是用别的方法。」

立夏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道。但草灯没有任何回应。

虽然草灯坚持要送他回家，但立夏还是提出「这是命令」要求草灯留下，一个人回家。照顾完立夏的瑶二和奈津生，好像立刻就被周公召去，现在已经在被窝里呼呼大睡了。

草灯在自己房间里透过窗户，看着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空，他想起了当时和濑领他们对战的事。

就算不闭上眼睛，只要在黑暗中眯起眼，也能回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事——

关于那一切，直到现在草灯连很琐碎的事都还记得。

不，相对地——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忘掉呢？但自己曾经狠狠地伤害过某些人，这种事绝对不能忘掉。

刚刚他回答立夏的，都是他内心真正想说的话。

他不觉得自己听从清明的命令是错的。战斗机要服从牺牲者的命令，不论何时何地都是「绝对」的。

这种事从他被通知自己的牺牲者是清明的时候起，就一直没有改变。

清明希望支配而伸出的手，是草灯自己抓住的。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发誓要奉献一切，和清明一起往前走。

然而对于这样的草灯，立夏还是愿意把他当成战斗机留在身边。

明明因为草灯的拖累，而让自己身心都伤痕累累，但立夏还是允许草灯和自己在一起。

……为什么呢？

草灯不知道。他只是依照清明的遗言，和立夏凑在一起而已。照理说，他们的名字明明是不一样的，也没有联系在一起。

但是……不，正因为如此，草灯才会这么疼爱立夏。这个清明交给他的小小牺牲者。

「清明……」

是想要寻求救赎呢？还是想要埋怨心中的恨意呢？

重叠的嘴唇，呼喊出昔日主人的名字。

***

「哎呀，真难得，没想到这么早就可以见到阿草啊！」

一身流行的打扮，讲话时每一句语尾都像是带着一大堆爱心符号出现的，是被草灯叫做「琦欧」的海堂贵绪。

他和草灯一样就读美术大学，是草灯唯一的「朋友」。

自称「就像是阿草老婆一样」的贵绪一打开教室的门，就注意到草灯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

「我妻同学一早来就坐在那里，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不行、不行，现在不能靠近他……班上的女生们用眼神向贵绪示意。

地上铺着纸，就这样一屁股坐在纸前面的草灯，身体仿佛像雕像一般，让人完全感受不到热度。

靠近一看，他手上的笔就像是被丢在调色盘上放着般，一动也不动。但仔细一瞧就能看出他因为握得太用力而使笔微微颤抖着。

「喂喂喂，这边这位小哥啊，一大早要不要来根棒棒糖啊～？」

贵绪将棒棒糖递到草灯面前，刻意发出很大声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他瞄了一眼地上的纸，一如他所预料的，上面画着蝴蝶。尽管嘴巴上说讨厌，但贵绪知道这是草灯很喜欢的题材。

贵绪也知道，在画蝴蝶或花的时候，就是草灯感受到很大压力的时候，但那压力具体来说是什么，贵绪当然并不知道。

「啊，琦欧……」

草灯像是现在才醒过来似地，朦胧的眼神渐渐张开。他注意到贵绪递给他一根棒棒糖，便接了过来，那恐怕应该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伸出手的吧！

「阿草，早安啊！」

咬着同样口味的棒棒糖，贵绪打招呼的方式跟平常一样，但草灯却没有转头看他。

今天看起来挺糟的呢！贵绪在心里偷偷地这么想，但尽可能地不表现在脸上。

草灯平常总是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还要成熟——应该是说，有种年龄不详的微妙冷静感，但偶尔也会像这样，言行举止变得像小孩子一样。

不管是绘画的才能或是容貌，看起来比其他人得天独厚的草灯在贵绪眼里，就像是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小孩子一样。

以往草灯曾经出现过一次相当糟糕的状况，而当时贵绪根本无计可施，他的话草灯也不听。因为草灯把自己关进了壳里，顽强地拒绝了任何的温暖跟温柔。

虽然最近次数已经减少，但在清明活着的时候，草灯那副样子几乎是家常便饭。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似乎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算算其实也并不是太遥远的记忆。

没错，在和立夏认识之前的草灯，一直都是那样子的。

「……我说，琦欧。」

「啊？怎么啦，阿草？」

贵绪本来预计这次也要打长期战了，没想到草灯突然主动说话让他吓一跳。

他赶紧看向身边的草灯，但草灯还是拿着刚刚贵绪递给他的棒棒糖，紧握着呆坐在地上。

果然是幻听啊，贵绪看着草灯膝盖上的调色盘，盘子里那有如鲜血一般的深红，让他叹了口气。

「想要消除的过去，该怎么样才能消除呢？」

「——！？」

草灯再度说出来的话让贵绪大吃一惊，他立刻看向草灯的脸。

要是没有听到声音的话，一定又会以为是幻听，因为草灯根本连动都没有动，但这次真的不是幻听。

只不过，草灯所提的问题——「这个嘛，阿草……」并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贵绪想要探探草灯的状况，因此决定先露出满脸的笑容，但也就这样僵住了。

老实说，贵绪对于草灯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才会这样问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的任务，就是牵住这个像小朋友一样可爱的朋友的手，然后把他带回原来的地方而已。

「那就覆盖上去啊！」

「咦？」

贵绪看到草灯从雕像变回人类的瞬间。

「想消除的话，表示看不见也无所谓了吧？既然如此，那就用一些快乐或开心的事情覆盖上去就好啦！如果岩绘工具不够用的话，那就从油画科那边借油画工具来，一层一层地涂上去就好啦！」

「…………」

「或者——」

贵绪扬起嘴角，大胆地笑着。

「平常要小心翼翼计算一张到底多少钱，而且必须节省使用的金箔，这时候就给它狠狠地全部贴上去，贴到无法直视的闪亮亮程度为止，这样应该也不错！身为专攻日本画的美大生来说，还是比较推荐这种方式。」

虽然是要给草灯建议，但贵绪兴奋到好像是在纾解压力似地宣告自己的愿望。

「……原来如此。」

「……嗯。」

「谢谢你，琦欧。」

「要谢的话，就用身体来报答吧！」

草灯的感谢跟贵绪的玩笑话，只停留在一瞬间，马上就消逝了。

这样就好，贵绪心里这么想，这样才是好的。

「我不太相信，人会为了人去做些什么。」

没有前言，贵绪开始讲起了话。草灯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侧脸还是一样没有变化。

「不管你怎么喜欢一个人，那个人的人生会怎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会活出那样的人生。身旁经过的人想帮他一把，但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根本没人知道。严格来说，光是要顾好自己的人生就很困难了！」

「…………」

赞成还是反对呢？草灯并没有回答。

「如果说，现在的你看起来非常痛苦，但就在你身边的我，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贵绪想要告诉草灯，他刚刚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样，但草灯却沉默不语。他不认为贵绪想要这么做。

「如果有我可以做的事，那也只有像这样……」

一说完，贵绪就抱住草灯的肩膀，脸靠近到嘴唇都快要碰在一起了。

草灯没有逃避，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贵绪。看到他反应这么小，贵绪开始哈哈大笑。

「我就在我该在的地方好好地活着，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虽然有点勉强，但却充满了贵绪风格的安慰方法，让草灯坚持紧闭的嘴巴，有点困惑地微微张开。

贵绪嘴巴上说得虽然好像很简单，但其实一直都不变，大概远比一直在改变来得困难吧！

「……真帅耶，琦欧。我都快迷上你了。」

「喔，耶！大家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嘿嘿，我真是幸运啊！」

贵绪刻意很夸大地露出欣喜之意，在教室里看着他们互动的同学们忍不住都笑了。

虽然已经可以对草灯开玩笑，但在他的肩膀上似乎还有挥不去的东西残留着。贵绪有点悲伤地看着他，但还是说了声「BYE」之后，就马上站起来，去跟刚进教室的同学们打招呼了。

远远地确认草灯终于把棒棒糖收进口袋里拿出香烟，贵绪才终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一起搭上快要沉没的船，然后分享悲伤跟痛苦，这种事贵绪觉得并不好。他认为，自己必须确实地站在陆地上，然后朝着船伸出救援的手才对。

如果草灯的心不在这里，而是向着某处的话，那就不应该勉强抓住他的肩膀要他转回来，而是有耐心地花时间等待草灯看向自己这边。

也许那是非常遥远的未来，但贵绪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要陪草灯这样耗下去。只要有时候提醒一下草灯「我随时都在这里」免得他忘记，剩下的，交给他本人就好了。




第六章 涕
第二天，在还不到傍晚的灰蒙蒙天空之下。

跟在校门口等待的草灯会合之后，立夏和草灯便前往再次对战的场所，也就是跟昨天一样的公园。他们只有简单的点头示意，并没有对话。

在身心都十分疲劳和紧张的状态下，昨天晚上立夏根本无法入睡，他一直在想着濑领和滴的事情，想着该如何跟他们战斗。

「草灯……」

立夏有个想法，要称为作战可能还太拙劣了，但这是他整晚没睡想出来的。

「我觉得，我们接受他们想报仇的作法，可能会成为胜利的关键。」

「喔？」

是意想不到的作战方式吗？草灯很有兴趣地看着身旁的立夏。

「我试着去想，如果换做是我站在滴的立场上我会想要怎么做。」

「如果是立夏的话，会想要怎么做？」

「我还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为什么自己会没有办法见最爱的兄弟最后一面，我想要揭露那天发生的所有事。」

昨晚的战斗让立夏的身心都伤痕累累，比起身体，他心里受的伤更深，但那被伤得很深的心，却不可思议地支撑着现在的立夏。

第二次见到濑领的时候，他在图书馆说了「朋友」的故事。听完之后，立夏心里第一个浮现的想法不是同情而是共鸣。有些是因为立夏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才会了解。

——立夏，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滴当……

话说回来，濑领当时说了什么呢……

「揭露……全部？」

「没错。说不定也有什么是不知道还比较好的残酷事实，但如果是我的话，明明是有关清明和我的事，而我却不知道的话，我更讨厌这样。」

「你觉得跟我们两人战斗，他们两个就能得到那样的东西吗？」

草灯摸着立夏短外套的软绵绵衣领问道。

「不，我觉得他们两人所追求的，似乎分别是不同的东西。」

「你是说，他们并没有强烈地结合在一起，是吗？」

「我不太确定。」

立夏老实说出，自己并没有能够如此断言的根据。

「我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滴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可思议，没见到弟弟的最后一面，觉得很恼发誓要报仇的人，应该是滴吧？但比起当事者，濑领却反而像是自己的事一样，既生气又懊恼。」

「因为，他是战斗机。」

「嗯，这应该也有关系吧！」

身为战斗机的濑领，顺应自己的牺牲者·滴的意愿去行动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面对的是曾经输过一次的对手，濑领想必有绝对不能再输第二次的坚强决心。

但是最起码，之前立夏所遇见过的战斗机和牺牲者，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像是濑领他们两个人那样，其中一人威压另一方，要另一人服从的形式。

对立夏而言，他觉得濑领对滴好像有某些部分是太过客气的。

「我觉得，借由战斗可能可以看清楚一些事情。有些事情，不战斗就不可能会知道。」

立夏希望他的推论没错。

「在战斗途中，如果有关于彼此不知道的事情突然被揭露出来，那一瞬间，他们的心里一定会出现缝隙，那时候，我觉得应该就会有什么改变。」

立夏以冷静的语气宣告战斗方针，草灯惊讶地睁大眼睛。

「原来如此，那时候我再攻击就好了，对吧？」

草灯似乎已经理解立夏的意图，立夏用力地点点头。

至今从未体验过的身心疲劳，让立夏的身体到现在都还是有酸痛感。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疲惫的身体却不停地涌出力量。

「这个作战计划很棒。立夏，你真厉害，不愧是我的主人。」

草灯开玩笑地称赞立夏。

「听好啰，草灯。」

立夏很自然地接受了这样的赞美。

「如果我是滴的话，最想要的就是……」

「谢罪」，说出这个答案的立夏，马上停下了脚步。

因为立夏已经在转角处，也就是约定好的公园入口看到濑领和滴在等着他们。

看到濑领的服装，立夏吓了一跳。

他瞄了身旁的草灯一眼，草灯果然也露出立夏所想像的表情看着濑领。

高领套头毛衣加上连帽粗呢大衣，颜色虽然不同，但立夏记得很清楚，清明也很喜欢这种设计的大衣，也很喜欢穿成这样，草灯当然也应该看过清明这样的打扮。

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吗？或者这也是他们细密的计划之一呢？立夏跟草灯并不知道。

另一方面，站在濑领身后的滴，穿着白底黑滚边的衬衫，加上满布小骷髅头图案的领带，外面是黑色的夹克；窄版的长裤也是黑色的，今天的服装果然也是黑白色系。

看到滴第三次，立夏才第一次觉得，说不定他是在服丧。

立夏和草灯站在公园前的双线道的道路旁，要过斑马线前，立夏停下了脚步。

「我相信你。」

立夏看着前方，手牵住身旁的草灯，用力地握紧。

「不只是现在，还包含了你全部的过去。」

「立夏……？」

立夏期待，接下来的这场战斗，要是能够改变濑领和滴的关系就好了。而那个结果，说不定还能够改变自己和草灯。

「现在我所说的话，绝对不要忘记喔！」

「立夏……」

草灯轻轻地回握了立夏的手，像是在跟他说谢谢一样。

两人的手掌重叠，温暖呼唤着温暖。

自己不是一个人，跟草灯在一起的话，他就能够战斗。

「走啰！」

立夏自己放开这令人难以放手的温暖，往斑马线踏出一步。

「昨晚睡得好吗？立夏。」

濑领讲话的声音还是跟之前没有改变。

立夏没有回答，他没有那个多余的心思去回应。不做做看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不知道濑领是如何解释立夏没有回应的事，只见他微一点头，眼睛低垂后就直盯着草灯看。

「系统展——」

像是要保护身后的滴一样，濑领举起左手，低沉平静的声音即将要宣布战斗开始，但就在这时候——

「等一下！」

立夏注意到这一点，赶紧喊停。

他介入互瞪的濑领跟草灯之间，双手插腰站着。

「开始战斗之前，我有话要请你听一下。」

「对我？」

立夏沉默地点点头。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一定会被质疑。但意外地是，濑领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而已。

认为濑领已经了解的立夏，迅速地走到濑领身边，突然坐在地上。

「——！？」

对方会警戒也是理所当然，濑领用手护着身后的滴，往后退了几步。

草灯很努力地才忍着不冲上前去，立夏听到身后传来沙沙沙地踢石头的声音。

「对不起，吓了你们一跳。」

立夏像投降似地，双手举起，表示没有攻击的意思。

然后——

「滴！」

立夏呼唤着在濑领背后受他保护的滴。

滴的肩膀因为惊愕而震动了一下，濑领看着立夏，把滴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

「当我知道清明死的时候……」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立夏开始静静地说起话来。

尽管还没有宣布战斗开始，但整个人冲到敌人面前的立夏，也实在是太过大胆了。只不过，如果是要认真地传递什么讯息的话，立夏认为亲自上场也在所不惜；要保护重要的东西，就不能害怕冲击的痛苦。

尽管濑领和滴很讶异，不知道立夏到底要说什么，但他们还是维持随时可以进行战斗的姿态，窥探着立夏的下一步。

「我感到最痛苦的，就是没办法跟清明说再见。」

那一天，他一如往常地在清明的床上醒来，然后在十字路口跟他说「BYE——BYE——」，互相挥手道别。这一幕幕，他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要是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话，我就会有很多话跟他说的。」

「咕。」滴吞了口口水。

「你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不过你可能会觉得，我自以为可以『理解』别人的心情，我太骄傲了。但失去心爱的兄弟，变成一个人的这种寂寞，还有突然必须分别的那种悲伤、痛苦跟难受的感觉，没有实际经历过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立夏不知不觉中握紧的拳头，微微地颤抖着。

「…………」

滴皱着眉头听立夏说话。立夏到底想要说些什么？说不定他正因为听不出立夏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感到困扰。

「因为，一般来说是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我们跟其他人一样，兄弟一起打电动、一起玩，为什么只有我？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根本不懂为什么。」

立夏注意到滴的眼神飘移不安，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

「你无法见到弟弟最后一面的事情，我感到很悲伤，也觉得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

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呢，正当立夏这么想的时候，濑领将滴的头揽近自己身边。

「但是，清明他……我的哥哥已经不在了。所以，他和草灯做过的事就由我们来道歉。」

立夏斩钉截铁地说道。

看到他那真挚的态度，草灯终于明白，刚刚在公园前，立夏所说的「谢罪」的涵义。

——如果我是滴的话，最想要的就是……

要说幼稚的话，这个愿望的确是很幼稚，但看着坐在地上立夏那小小的背影，草灯的心里感到很难过。

「你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赶快给我过来！」

「啊？」

立夏突然转头一叫，草灯反射性地顺从他的指令。这时候，他突然想起刚刚立夏说的「我们」。

「快点！」

草灯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拖拖拉拉地走近立夏，然后就被立夏拉住手，强迫他坐在地上。

「立、立夏……？」

无视于草灯的困惑，身旁的立夏当场鞠躬，把头碰到地面。

「———！？」

看到立夏当场跪地道歉，现场的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伤害了滴，真的非常抱歉！」

不在乎手和衣服都被沙子弄脏，立夏深深地鞠躬致歉。

「草灯也是！」

被立夏瞪了一眼，草灯没办法，也只好跟着鞠躬。

滴的心深深被伤透的这件事，对站在同样立场的立夏来说，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什么都想跟滴道歉，就算……滴伤害了他。

立夏那小小的身体里所怀抱着的辛劳纠葛，他以谢罪这种直接的方式向滴传达。

滴吃惊地看着立夏和草灯，但最后还是回过神来，迅速地背向两人。

注意到滴的模样，草灯轻轻地拍抚着还贴地道歉的立夏背部，仿佛像是在说着「已经够了」。

草灯拨去立夏冷冷手掌里的沙子，向敌人问道：

「现在还没开始战斗，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就可以了的话，就能避免掉无谓的战斗。」

草灯将选择权，交给躲在濑领身后的滴。

战斗还没开始。这是滴他们提出要雪耻的战斗，如果他们这样就能接受的话，那就没必要刻意再战。

「怎么样，滴？」

微一回头，濑领没有跟滴打照面，直接问道。

立夏没有想到濑领会跟滴做确认，他吃了一惊。

「你问我要怎么样？」

滴喃喃地回问了一句，他用尽力气将濑领往前推。

「这又不是小孩子吵架，光道歉是不可能解决的！」

濑领踉跄的脚步摇摇晃晃，他摸了摸被滴推的手，马上采取了战斗姿态。

「身为战斗机怎么可以被敌人的话迷惑？你们一定是想要趁我们大意的时候攻击我们吧？」

「那要战斗吗？」

看着对滴百依百顺的濑领，立夏实在是看不下去，出言相助。

「当然，今天一定要把你们一起解决掉！」

现在已经不能往后退了。滴一个人扬起这种悲壮感，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了，就连搭档的濑领也不行。

「不要说些无聊的话，赶快开始吧，濑领，将他们击溃！」

「……了解。」

看来不战解决是不可能了，立夏忍不住对自己的天真叹了口气。

就算谢罪，滴的心情并没有平复，对濑领的行为举止也没有改变。

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立夏确信，这两个人的动机果然不同。

「系统展开！」

濑领低沉平静的声音，宣告战斗开始。

那之后——

「我方采取自动模式。」

濑领说的话，让滴跟立夏他们都吃了一惊。

「什么？你、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太过惊讶而睁大双眼的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嘴巴不停地一张一阖。

立夏和草灯一看就知道，只有战斗机进行战斗的「自动」宣言，不是身为牺牲者·滴的意思，而是濑领自己本身的意志。

『等一下。』立夏没说话，只是伸手挡住了草灯。确切了解立夏意思的草灯，没有说出回应战斗系统展开的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你这家伙，突然冒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显产生动摇的滴，毫不客气地不停责骂濑领。

「都要开始战斗了，怎么可以随便变更作战计划？有关战斗的事，全部都由我决定，你只要听我的指令行动就行了！」

听到滴满脸通红，单方面一直痛骂的叫声，立夏真的好想捣住耳朵。如果每次战斗的时候濑领都要遭受这样的对待，那实在是太可怜了。

然而，被骂的当事者却像是可以忍受似地，顺从地听着滴的责骂。他的眼神，就像是在听年纪差很多的小弟弟闹脾气一样。

「对不起喔，滴——」

「如果你有时间跟我道歉的话，就在这些家伙回应战斗之前，赶快撤回你所说的话！」

草灯摆出随时可以回应立夏指示的姿态，眼神一直盯着剑拔弩张的滴，不敢轻忽。

「开始吧！」

开口的人是濑领。

「不用管滴，来吧，我妻先生。」

「你……什么叫做不用管我！没有牺牲者的状态下，要怎么——」

「我就说要进入自动模式。」

「我没有向你下过这种命令！」

两人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打起来似地，但立夏跟草灯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

滴对濑领总是情感外露，怒吼不断，尽管那些话残酷到连立夏都会吓一跳，但濑领还是没有任何反驳，立夏觉得这样很不自然。

「很抱歉我擅自作主，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战斗，不想把你卷进来。」

「你自己的战斗？这是什么一回事，我听不懂！」

看到愤怒不已的滴，不知道为什么，濑领露出了微笑。

「滴，你真是善良，你明明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立夏和草灯听不懂濑领的话，但立夏发现到，滴的脸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知道，你不可能会同意这种事——」

「既然知道现在就马上住手，听我的话！这是命令！」

尽管滴以绞尽灵魂力量的悲痛声音想挽回，濑领的眼神仍丝毫不为所动。

立夏觉得，濑领的眼睛好像在看着远方，似乎还看到从他的眼睛里只映出一样东西。

「为了你，我一定会赢的，因为我是为了这目的，才从那天起一直没有离开过你的身边，以CAUSELESS的战斗机身分战斗到现在。」

「为什……么……」

滴双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用力地敲。

挽留的话已经用完了吗？他不停地用拳头敲地，来代替言语。

已经听不到责骂濑领的声音了。

最后敲下的那一拳就这样抵着地面，濑领瞄了垂头丧气的滴一眼，瞬间像是祈祷般地闭上眼睛。

「抱歉，让你久等了。」

濑领慢慢睁开眼睛，消失笑意的眼神盯着草灯。

「在这里，我宣告语言作战开始，我方采取自动模式。」

「……回应。」

「战斗系统展开！」

「系统展开！」

草灯回应濑领再一次的宣言，留下无法接受、硬被丢在一旁的滴，开始战斗。

「立夏，方针呢？」

虽然还不是完全进入状况，但自从立夏成为牺牲者开始战斗以来，草灯都会像这样问他。

立夏虽然还不习惯战斗，但当草灯像这样问他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很开心。自己也有战斗的参与感，还有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草灯是倚赖他的。

「既然是自动模式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今天就彻底痛击濑领吧！」

光是说出口，立夏就觉得很不舒服。但为了要知道真相，首先应该必须先想办法让事实全盘托出才行，他在心里逼迫自己要当一次坏人。

「开会结束了吗？」

看到两人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互看对方，濑领开口问道。

滴躲在濑领身后，满怀敌意地瞪着立夏跟草灯。但濑领不同，他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接下来要开始战斗的人，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请不要以为我以自动模式对战，战力就会只剩二分之一喔，我是因为有自信认为这样不会影响到胜败，才会选择这个模式。」

濑领的眼神十分沉稳，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经转换成战斗模式了。

「草灯，就照着作战计划进行吧！」

「了解。」

立夏迅速地给予指示，草灯表现出服从的意思。

草灯和濑领凝神屏息，逐渐拉开彼此的距离。

「你还真是豁出去了。」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面对草灯的话，濑领露出笑容，轻松以对。

「你才应该要进入自动模式呢，要是可爱的立夏又伤痕累累的话我可不管喔，滴今天赋予我的使命，就是……要给你致命一击！」

无聊的玩笑！草灯皱起眉头。一瞬间，濑领先发制人。

『决坏！』

濑领将右手举至肩膀的高度，摊开的手掌朝着草灯，他大叫。

『被堤防遮住的清流、浊流啊，现在马上破坏闸口，肆意暴动吧！』

濑领的指尖突然迅速地喷出水流。

一开始是无色透明的水流在空中交错，渐渐加入的蓝色让景象变得很漂亮。

就在立夏这么想的时候，被濑领发现了漏洞。

「唔……！」

勾勒出蓝色轨迹的五道水流，笔直地朝着立夏冲去。

立夏虽然马上护住了脸，但蓝色的带状物却发出咻咻的声音，卷住了他的手腕。

濑领从说话到发动的时间很短，所以听到他所说的话之后，根本来不及防御。

「立夏！」

「放心，我还挺得住。」

水流一碰到肌肤就能感觉到水压，但冲击力道并没有那么强。只不过依照角度不同，有时候会感到因摩擦而产生的热，觉得肌肤好像要烧起来似的。

『防波！任何水流都承接弹回。不允许一切侵入内侧的行为！』

草灯大叫，濑领和立夏之间，出现一道极光状的长形光帘把两人隔开。

濑领施放的蓝色水流一碰到光帘的表面就被吸入，变回原来透明的水，沿着光帘流下。

被光帘保护的立夏，已经不会受到濑领的水流攻击。

濑领的攻击虽然很快，但草灯的速度也不输他。立夏相信，他会一如往常那样保护自己。

「这么单薄的光帘，要怎么守护立夏呢？」

刚才不知是否是濑领牛刀小试，被简单就挡住攻击的状态，他完全不在意。濑领露出微笑说道。

『激流！』

这一次，濑领双手的手掌同时伸向立夏，比刚刚更粗的十道水流从他指尖飞出。

『迸裂的水啊，宛如空中狂乱的飞龙一般，攻击目标！』

濑领的手腕每动一次，水量跟施放的角度就会有所微调，衍生出多样变化的攻击。以为水流要从天而降，采取防守姿态，结果突然又改变角度，呈现出无法预期的轨道。布满灰云的阴色天空出现了好几条青龙在盘旋飞舞着。

青龙大胆地撞击草灯筑起的光帘，尝试破坏。在撞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出现破绽，青龙就露出獠牙，袭向立夏。

「……！」

立夏倒吸一口气，不禁当场蹲下。

『防御！』

草灯马上说出的话形成了新的光帘，在千钧一发之际，守住了立夏。

光帘的形状虽然跟刚刚比起来没什么改变，不过表面看起来像镜子一般，映照出周围的景象，将敌人的攻击弹了回去。碰碰碰的声音，应该是龙撞击光帘的声音吧！

『消灭！龙啊，吐出火焰烧掉一切吧！』

接受了宛如高歌般的濑领话语，他背后的青龙同时吐出火焰，从立夏的位置虽然没办法直接看到，但周遭开始飘散出讨厌的焦臭味。

然后，草灯筑起的新旧两道光帘，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越过烟雾弥漫的光帘残骸，濑领出现了。

在他宣布自动模式之后，滴就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就算没有参战，他也交抱双臂，像是在宣告自己是主人一样。

「不热吗？」

草灯的视线盯着濑领，摸了摸立夏的头。

「那个男人语气虽然很沉稳，但战斗方式却很乱来。」

草灯苦笑，他的声音里听起来很疲惫，立夏不禁抬头看他。

『反转！曾经流出的水，全部回到原有的位置。』

草灯出声，卷住立夏手腕和脚踝的蓝色带状物，就像是倒带一样地快速剥落，恢复成透明的水流，再度被濑领的指尖吸收进去。

「立夏，你没事吧？」

草灯迅速地检查被拘束住的立夏手腕和脚踝。立夏刚才感受到的不安……是想太多了吗？

「你真无聊耶！」

听到这句话，草灯连忙抬起头。

仔细一看，濑领也停下了动作。只有像是守护神的几头青龙在他身后不停地浮游。

「滴……？」

濑领可能是怕会被责骂攻击手法不高明吧，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安。

但立夏注意到，滴的视线是看向草灯，而不是濑领。

明明知道在战斗中让己方的攻击停止是很大胆的事，草灯却还是这么做。立夏靠在草灯身边，等着滴的下一句话。

「这跟你是BELOVED战斗机的时候相比，根本不一样嘛，只会从濑领的攻击之下保护那小鬼，你到底想不想战斗啊？」

「…………」

「果然不是真正的主人不行吗？」

立夏感觉到，草灯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草灯和清明一起时战斗的样子。但以滴目前的说法，仿佛草灯的攻击根本不能跟当时相比。

（草灯……？）

濑领说过，不要因为他是自动模式就手下留情。就算他不说，草灯也不会那么做。既然如此，就像滴所说的，为什么总是一面倒地防御呢？今天的作战，是要彻底地痛击濑领啊！

「还是……」

濑领微笑说出的话令人感到意有所指。

滴没说的话，濑领似乎也明白了。

「听到我的声音，有那么恐怖吗？」

「…………」

一起战斗的立夏一直都没注意到草灯不自然的举动，但濑领却看得很清楚。

「话说回来，在一年前的战斗时，你也被我的声音给愚弄了呢？」

（草灯……？）

「你好像是把一切奉献给牺牲者的战斗机呢，既然如此，光是听到我这跟青柳清明相似的声音，应该就会回想起被他支配的事，而浑身颤抖个不停吧？像是颈圈一样，被刻在脖子上的那个印记，应该痛得不得了吧？」

「你……你说什么！」

「不过，会斥责你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濑领露出微笑，以沉稳的语调说道。

『草灯，你是我的战斗机。』

「————————————！？」

濑领以清明的声音煽动着草灯。

「闭……闭嘴……」

草灯双手按着被绷带包覆的脖子，开始呻吟。

「什么啊……这声音……」

濑领以自己的声音去模仿清明的口吻。立夏的脑袋可以理解这件事，但实际上听到的声音，在立夏耳里听来已经不只是「相似」而已，那根本就是清明的声音了。

战斗时一直都像是盾牌或墙壁一样守护住立夏的可靠背影，现在已经在微微地发抖。

昨晚的战斗，立夏也是被濑领这声音所迷惑，最后终于被拘束住。

战斗机要听从牺牲者的命令战斗，对草灯而言，清明的声音就是对自己下命令者的声音。拥有他、支配他，要他服从的主人声音。要持续抵抗这声音进而击败的话，需要多大的集中力跟精神力呢？立夏根本无法想像。

他只知道，现在只有自己才能救草灯。

「草、草灯……」

立夏想要救他，但自己的身体就像被濑领的声音支配住，无法动弹。

『草灯，全部奉献给我吧！』

「可……可恶……」

草灯拼命地忍受濑领接二连三的心理攻击。

但好不容易才能接招，却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力。

「草灯！草灯！」

立夏以仅剩的气力摇动着他动弹不得的身体，拼命地叫着草灯的名字。

「草灯！不要被迷惑了！这不是清明的声音！曾经是清明战斗机的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听清楚！张开眼睛，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啊！」

伪装的清明幻听在空间里扩散开来，立夏想要代替草灯打破这一切。

「草灯，听我的声音！只要听我的声音就好！你是我的战斗机吧！这是『命令』啊，『命令』！振作点，你这个笨蛋草灯！」

立夏沙哑的声音，不停地呼唤着草灯。

要是两个人有联系在一起的话，这个「命令」一定可以把草灯救回来。他心里强烈地相信着。

『草灯，我要永远支配——』

濑领正打算以清明的声音，发动第三次攻击草灯的语言。

「我……拒绝！」

「草灯！？」

草灯觉得有点厌烦地将乱掉的头发往上拨，慢慢地站起身。

「感谢你让我不停地听你的声音，我也差不多听腻了。」

草灯露出大胆的笑容。立夏高兴地想要马上冲过去。

『草灯，我要——』

『拒绝！』

不死心的濑领还想继续，但这次，草灯以强而有力的一句话逼退了他。

「……草灯！」

草灯用手抵着地支撑身体，他不停地喘着气。立夏轻轻地伸出手，慢慢地抚摸草灯上下起伏的背部。立夏希望，最起码自己能够让他的呼吸舒服点。

「放心吧，立夏。」

草灯转头看着他。看到草灯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立夏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立夏，『笨蛋草灯』那句话很有用。」

草灯向身后的小小温暖道谢后，一把将他拉了过来。

再度看向前方的草灯，背影看起来已经没有刚刚会令立夏不安的样子。那是一如往常，值得信赖的背影。

立夏心里，涌现出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从认识的那一天起，草灯就一直守护着立夏。说他本来就是为了守护立夏才陪在他身边，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所以立夏总是觉得，被草灯守护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但现在不同。

他不想伤害草灯，他想要击退伤害草灯的人。立夏的心里，出现了这样强烈的意志。

而立夏这份强烈的心意，似乎也传达到站在身旁的草灯。

「立夏，我要进行作战啰！」

草灯以沉稳、没有动摇的声音说道。

那值得依赖的模样，让立夏深深地深呼吸之后，点了点头。

『飞沫！』

草灯高举右拳，发出言语时同时迅速扩展。

不只是他的指尖，整个手掌都出现白色的尖锐物呈放射状飞向濑领。

这和濑领放出的水流很相似，但抵达目标物时的冲击完全不同。尖锐物迅速地击中濑领，然后白色飞沫在周围飞散开来。

『防御！』

濑领马上反应，架起防御网，轻松地避开攻击。

他刚刚放出的水流还留有蓝色轨迹，草灯放出的白色水流在空中飞舞时会短暂带有淡紫色的光芒。宛如美丽蝴蝶的颜色，瞬间吸引了立夏的目光。

「呿！真讨厌！」

应该是觉得草灯的攻击是在模仿濑领，所以觉得不高兴吧！

一开始双手交抱，一副很无聊的样子抖着脚、决定在旁边观战的滴，随着战斗进行，配合濑领的攻击，他已经无法冷静地不断移动位置。

立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牺牲者无法加入战斗那种焦躁的心情，也传达到立夏这里来，虽然是敌人，但光看他那样，立夏也觉得难过。

相较于草灯带着还不太会战斗的立夏，因此才用「自动」模式战斗的情况，濑领和滴成为搭档应该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了。

明明对战斗没有任何的阻碍，却因为战斗机独自的判断而无法参加战斗，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应该等同于屈辱一样吧？光想像，立夏就觉得害怕。

『水压上升。雨倍……三倍……』

「唔……哇啊啊！」

草灯手掌放出的白色水流像冒出泡泡似地不停增加、袭向濑领。激烈的飞沫扬起，毫不留情地击打着濑领的头、脸颊、胸口、手臂。

濑领平常戴着的黑框眼镜好像已经被打飞，根本找不到了。

「濑……濑领！」

之前一直跟在濑领身边没有离开过半步的滴，不禁冲上前去。

但是，当滴发现撞击到濑领身体而溅开的飞沬也不是可小觎的水压之后，他便却步了。害怕的滴穿的黑色夹克上，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像是被刀子割开的痕迹。

「可恶！居然模仿人家，你真是太卑鄙了！」

紧握着被切裂的痕迹，滴愤恨地咒骂着。

「我劝你最好不要随便出手，一瞬间可能就会被碎尸万段喔！」

草灯淡淡地说出恐怖的忠告，尽管跟他站在同一阵线，立夏还是觉得很可怕。

草灯扬起的手轻轻一转，白色水流就像是细水管一样往上卷，缠着濑领全身。

「……唔……」

强力的水压让濑领的脸部扭曲，尽管不停地挣扎，他还是无法从管状物体的毒手中逃脱。由于管状物逐渐加强压迫，他连倒下来都办不到。

「濑领！你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被打倒，赶快反击啊！」

滴毫不留情的怒骂声让濑领回过神来，睁大眼睛。

『涸……涸渴！』

濑领拼命地挤出沙哑的声音。

咻，一个声音响起，拘束住濑领的白色管状物像是被解开了似地，从他的身上开始剥落。突然被解放的濑领当场倒下。

「你在干什么啊！」

濑领双手撑地，肩膀上下摆动，不停喘气。滴冷冷地说道。

「对……对不起。」

「说什么这是你自己的战斗，所以很了不起地选择了自动模式，你那样是什么意思啊！无视于我的存在，自己擅做主张，要是最后输了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我只没想到，他竟然会用我拿手的水攻击招式来对付我，所以……才会……稍微……动摇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呼吸困难吧，濑领讲话断断续续的。

「不要找借口！丢脸！」

滴激动地踹着地面，然后转身别过头去。

濑领点点头，尽管滴已经没有看着他。

「等一下！你怎么能够对自己的战斗机说出那么残酷的话呢？」

立夏终于无法忍受，开口插话。

「啥？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呿！」滴一边咂舌，同时还一副觉得很烦的样子瞪着立夏，立夏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濑领要求以自动模式应战，就是希望不要把你卷进来吧？你应该要感谢他才对，怎么反而总是把责任推到濑领一个人身上？战斗机和牺牲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昨天心里一直觉得烦闷的想法，立夏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自己的战斗机受到敌人攻击，在自己眼前伤痕累累；滴不但没有半句安慰的话，反而责备濑领能力不够，这让立夏完全无法理解。濑领为什么要对滴那么百依百顺呢？

「不要……责备滴……」

「濑领……？」

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濑领靠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立夏实在是看不下去。

「我……要保护……滴。我绝对……不能再输了。」

濑领全身都散发出斗志，立夏感到震惊，但他也突然想到一件事。

因为滴一直责备濑领、不原谅他，所以他才会这么勉强自己，明知道会有风险，却还是要以自动模式雪耻，是因为濑领他认为全部都是自己的责任吧！

「的确，输给同一个对手两次，这可是战斗机的耻辱啊！」

「说得……真好啊，我妻先生。」

濑领用大衣的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他苦笑着，仿佛现在所有话都再也伤不了他。

「怎么办，立夏？」

草灯的声音里夹杂着叹息，他请求立夏的指示。

「作战……继续。」

立夏一瞬间紧紧地闭上眼睛，然后命令草灯。

『泡沫！』

草灯高举起右手，就像是他的指尖拉着一块黑布覆盖大地似的，周遭瞬间就变成了没有星星的黑夜。

同时还能听见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波浪声。

濑领的脚边开始泛起细小的波浪。实际上没有水，并不会弄湿，但只有小波浪不停地涌现，伴随着实物的质感，在这个空间里不停地打在每个人的身上。

『溃！』

也许是本能地感受到不稳的气息，濑领马上展开反击。

然而——

「咦……？」

濑领用尽全身力气说出口的话，就像是被黑夜吸走似的，什么攻击也没有发动。

在滴一脸愕然的注视下，濑领一度仰天，随即又无力地低头。他本人应该很清楚，这是因为他的体力已经急速变差的缘故。

『隐藏在夜之海里的真相，浮出水面吧！』

面对无处可躲的濑领，草灯继续说道。

一开始风平浪静的波浪，终于开始出现啪沙啪沙的声音，弹跳出白色飞沫。

无尽衍生的无数飞沫，互相撞击、弹开、结合，然后形成了小泡泡。随着几次的合体，水面上浮现了各式各样的大小泡泡。

仔细一看，每颗泡泡的表面都映照出像是立体影像的东西。不过，从立夏站的位置没办法确认影像的内容。

「唔……」

不知道濑领在波浪之间浮现出无数的泡泡中到底看到了什么，只看到他短暂地呻吟之后，沮丧地当场跪倒在地。

「濑领！」

老是说出令人听不下去狠毒话语的滴，一边粗鲁地踢散飞沫，一边往濑领的方向走去。

「那、那是什么啊……？」

看到濑领的手跟脖子都出现了刚刚所没有的皮带，滴倒吸了一口气。他还发现，濑领的脖子和手之间垂挂着一条长长的锁。

「不要移开眼神，面对你的罪过吧！你每用一次那声音说话，他就算不喜欢，也会回想起那场战斗。就算他想要从报仇的诅咒中逃离，你也不让他这么做。」

濑领几乎快要被打向他的波浪吞噬，草灯还毫不留情地继续施以心理攻击。

「对不起，滴……」

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滴却没有拉濑领一把。尽管如此，濑领还是呼唤着他的名字。

「我……一直在让滴痛苦。」

濑领双手紧抓住自己的膝盖，头垂得低低的，垂下的肩膀不停地在发抖，一直责怪着自己。

对了，这时候立夏唐突地注意到，为什么濑领会想要自己一个人战斗？就好像所有的责任都是濑领一个人要负责似地，他一直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濑领自觉到一年前战斗的败因，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因此感到很懊恼。所以不管滴怎么责备他，他都毫无怨言。尽管滴那样对待他，他还是想要待在滴的身边。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和清明相似的声音会折磨滴。但是濑领还是不想离开滴的身边。

濑领所怀抱的罪恶感，恐怕正是两人关系不自然的原因。

「真是难缠，我本来以为这样就能完全拘束住了。」

草灯粗鲁地拉扯联系着濑领脖子的锁链，他故意将濑领的身体拉离开水面，从滴的面前掠过。

「唔唔……」

接着他又放开锁链，一度浮起的濑领身体，发出低吟声之后再度掉入水里。

看到濑领无言滚落在草灯脚边，滴倒吸了一口气。

「你……你到底在对濑领做什么啊！」

草灯看了结巴的滴一眼，一副觉得很无聊的样子。

「怎么？突然变得一副好像很担心他的样子？」

「什么好像……我是真的担心他——」

「这家伙已经没有意识，现在终于可以把没用的战斗机解决掉了。」

说到「没用」的时候，草灯轻踢了落在水面上的濑领手腕。

「唔……」

濑领的口中发出轻微的悲鸣。

立夏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很想塞住耳朵。但要求草灯彻底痛击濑领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你……你在干么啊！」

已经混乱到极点的滴，头左右晃动着大叫。

「为什么只对濑领……」

集中攻击呢？滴对草灯激动地怒吼。

但大概是一说出口就想到了吧，滴握紧拳头，沉默地槌着地面。

这是只有战斗机在战斗的「自动模式」，而且，这是濑领自己希望的。

「你说的话可真奇怪，你不是应该恨那个家伙吗？我现在要帮你解决那家伙，你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

「谁想要……还不都是因为你们挑起了战斗！」

「……你忘了吗？」

草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听到草灯的提问，滴晃动了一下肩膀。

「还是你假装忘记？」

滴倒吸了一口气，立夏看到了这一瞬间。

「你、你说什么啊！」

但滴马上就对草灯大吼。

「要是没有你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子了！要是没有你们来碍事，我——」

「原来如此，一直依赖的战斗机被击溃之后，就打算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我身上来啰？」

「本来就是啊！一切都是你们的错！」

立夏注意到滴的样子很明显地和刚才不一样。

他不是只露出敌意责怪草灯，而是除了愤怒之外还感到不安。他不是单纯地生气，只是对不得不放手的预感感到害怕。

一直在他身边的濑领倒了，也许他也因此动摇了。

「草灯！」

立夏拉了拉草灯的大衣。

「让一切结束吧！」

有如恳求的声音，让草灯瞬间皱起了眉头。

「再继续伤害下去也没意义。」

「…………」

立夏的眼神，有着不容反抗的坚决。草灯吐了一口气，沉默地点点头。

然后，他缓缓地朝向滴的方向。

「滴，想起那天所有的事情吧……不，你应该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才对。」

「什、什么？」

草灯没有回答滴的问题，他高举起右手。

『涟！』

草灯说出这个字眼之后，滴的身体就像是被雷打到似地弹动。

之前毫发无伤的滴，匡的一声，双手被锁链套住。

只有一个字，而且看来应该是不带攻击意味的字眼，却有这种意想不到的力量，让立夏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对别人来说，恐怕是一点效果也没有的『涟』这个字，正是滴已经过世的弟弟的名字。

滴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锁住自己双手的长锁。

『细微的波浪啊，回头吧，带出迷失在夜之海里的真相。』

草灯仿佛在陈述故事般静静地说道。

平稳的小波浪，从四面八方朝着滴袭去。

「真的只有那个男人不对吗？」

草灯低沉的声音，要求滴重新审视自己的真相。

平稳的海浪和刚刚一样，还是浮着很多泡泡。

「噗噜噗噜……」发出几声这样轻轻的声音之后，终于有几个泡泡裂开来了。

紧接着一瞬间——

『你这家伙，到底在看哪里啊！』

「——————————！？」

滴惊讶地睁大眼睛。

滴听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什……什么……怎么会这样……」

滴双手抱头，他蹲在原地摇晃着，除了害怕的表情之外，还前后左右……迅速地窥探四周。

「那一天，你很急。」

「————————！？」

立夏看到，草灯的话让滴的身体开始动摇。

草灯打算开始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昨晚立夏问草灯却没有得到答案的事情真相：那个立夏所不知道，一年前战斗时所发生的事，现在就要揭晓了。

立夏屏息地等待这一瞬间。

噗噜噗噜……

『我很急，快让开！』

又一个泡泡裂开，果然还是滴的声音，说着其它的话。

「那个泡泡……该不会……？」

声音是从裂开的泡泡里传出来的吗？滴看着泡泡已经消失、归于平静的水面，半信半疑地喃喃说道。

立夏也注意到了。一个、又一个……每当泡泡裂开的时候，被封印的过去声音就会从里面传出来。这大概是一年前战斗时，滴所说过的话。

「没仔细看前面拼命奔跑的你，在走廊上撞到一个正在走路的学生。你没道歉，就打算这样跑掉。」

噗噜噗噜……

『什么嘛，拿着那种闪亮亮的东西，真是碍眼！』

「你的视线，停留在那个被你撞开的学生抱在怀里的东西。你打算拿走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因此伸手抓住那个学生的手。」

（清明……）

立夏不由得想倚赖什么，他挣扎似地伸出手。

注意到这点的草灯，用温暖的手掌包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碰触到草灯的温暖，立夏本来几乎要破碎的心，渐渐地恢复平静。

一年前、立夏的生日、在「战斗机学校」和清明遇上的濑领、被要求战斗而无法见弟弟最后一面的滴……

好几个过去的碎片，在立夏的头脑里慢慢地组合在一起。

清明很宝贝地抱在怀里的那个盒子，最后立夏完整地收到了。那是清明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如今，那已经是最后的……

但如果因为这样，清明就要求和滴战斗的话，这对立夏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事。

「立——」

「我很生气啊！」

草灯察觉到立夏心里想法，不知道正打算是要安慰还是说明的时候，滴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我一听到涟病危几乎都要发狂了，那家伙还一脸幸福的样子拿着像是礼物的东西！」

滴本人口中说出的真相，立夏紧紧地咬住反刍，然后收进心里。

立夏安心地慢慢松了一口气，草灯摸摸他的头，将他轻轻揽住。

「……对不起。」

立夏听到一个几乎快要消失的声音。

低着头的滴，肩膀微微颤抖。尽管立夏和滴站着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但立夏还是看得很清楚。

那恐怕是针对清明所说的道歉吧，然而这句话也拯救了立夏。光是知道一年前那场战斗的悲剧不是清明一个人的错，他就觉得很开心了。

波浪又打回到滴的身边，运来了无数的泡泡。

但是，已经没有新泡泡裂开了。

「要是你不那么做的话，也不会产生战斗。你就能如愿地赶去医院，见你弟弟的最后一面——」

「涟……」

滴的嘴唇呼唤着那个已经过世，他最爱的弟弟的名字。他的眼泪流个不停。

滴激动得不停地啜泣，然后像是只知道这个字似地，不停地呼唤着「涟」……

「经历过那么痛苦的别离，你现在还想自己放弃战斗机，你明明就害怕变成孤伶伶一个人的。」

「不……不是……」

像是不想承认似地，滴激动地摇头。

「怎么可能……」

滴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没办法用言语表达。

或者是觉得别过头去自己就输了呢？滴拼命地瞪着草灯。立夏痛苦地望着滴已经湿润而且变得红肿的眼睛。

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要给濑领最后一击的话，也一并给我吧！」

刚刚还大声吼叫的滴，语气渐渐地变得微弱。

像是换了个人似地，滴已经完全失去霸气。草灯沉默地看着他。

「……杀了我吧！」

草灯慎重地观察，这些话到底是不是为了反击而假装的演技。眼前还没有完全拘束，只要一个不小心，可能反而会被对方反噬。

「因为……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一听到滴那毫不掩饰脆弱的声音，照理说应该已经无法靠自己行动的濑领，脸颊突然抽动了一下，立夏马上就注意到了。

「你说得没错。涟死了，要是我连濑领都失去的话，就是真的一个人孤伶伶的，再也活不下去了。」

当滴说要草灯杀了他的时候，立夏还以为那是自暴自弃所说的话。没想到他现在叙述事情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让立夏觉得很不可思议。

草灯还抓住系着濑领脖子的锁链，他眯起眼睛，听着滴说话，想要搞清楚他的真意。

「等……一下。」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像是幻听般的细微声音，草灯和立夏打量着四周。

「濑领？」

但只有滴，比他们都还要迅速地注意到声音的主人。

他毫不犹豫地扶起濑领的背，支撑着他的身体。看到滴的动作，立夏非常惊讶。

「如果滴……不要了……的话……你的命，可以交给我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拘束很痛苦，濑领闭着眼睛，讲话断断续续的。

这是非常惊人的提案，但他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约定快乐假期一起出游似地。

「濑领？」

「还是像我这种输了两次……这种没有用的人，滴根本不想要呢？」

濑领自嘲地笑着，那笑容让立夏觉得很悲伤。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当然都是受伤的本人最难过。但当自己重要的人变成这种状态时，只能在旁边看的人，应该是会很懊恼吧！

不管被如何残酷地对待，濑领的心都还是一直向着滴。

为什么滴就是不懂呢？立夏觉得根本看不下去了。

「其实……我根本不觉得是你的错。」

「……滴？」

滴静静地，但很坚决地说道。濑领虚弱地眨了眨眼。

「因为我觉得只要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你头上，一直指责你的话，你就会一直对我有罪恶感，不会离开我，永远为我战斗下去。」

「…………」

滴讲到这里便沉默了，濑领并没有催促他，他等待着滴以自己的步调接着说下去。

或者是看到濑领这样的态度，让滴放心了吧，他张开原本抿得紧紧的嘴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是让人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有多么沉重，所硬撑住的一口气。

「因为我觉得……只要这样一直束缚着你，我就不会再孤伶伶地一个人了。」

滴的头完全垂下，濑领露出有点困扰，又有点想哭的表情看着他。

「我是滴的战斗机。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们之间的羁绊也不会解开的。」

「这种事谁知道啊！」

滴的声音就像是闹脾气的小孩一样，高了八度。濑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滴……」

立夏也不禁和草灯面对面看着，草灯耸了耸肩。

但立夏大概能够多少体会到滴所感到的不安。

和心爱的兄弟突然分开，每一天都像是失了魂似地度过；在这之中有个和之前一点都没变的温暖存在，他当然会想要依赖这个独一无二的对象，想要对他撒娇，但还是会有东西拉扯着自己。不是滴不相信这个对象，而是对滴而言，「相信」这件事本身就很困难。

正如濑领所做的一样，滴一定也拼命地依赖着战斗机与牺牲者之间的羁绊。滴一定是很想一直试探濑领，不论被怎样严苛地对待，濑领是否永远会回到自己身边。

「滴，我从一开始，就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东西喔！」

濑领宛如告白似的话语，感动了立夏的心。

光是「奉献」这个字眼，还不足以形容濑领这种爱情，立夏是这么想的。如果这就是战斗机跟牺牲者之间的羁绊，那实在是很强很强的羁绊啊！

「濑领……」

濑领用满是伤口的手，碰触了滴的肩膀，像是告诉他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滴一直在奋斗着呢。」

面对带着微笑安慰他的濑领，滴只能僵着一张脸，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就像是一开口可能就会哭出来似地，他一直咬紧着嘴唇。

「哭出来……也没关系喔！」

濑领说出「可以哭」的言语。

他慢慢地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抚摸着滴的脸颊。

但当濑领指尖碰触的瞬间，滴就像是被弹开似地，身体渐渐往后退。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呢？」

他的双眼流出了豆大的泪珠，在脚边的沙子上渐渐形成了很深的水洼。

「我一直以来都对你那么残忍啊……」

像是受不了自己的罪孽深重，滴一时间语塞了。

「濑领……对不起……」

听到滴突然的道歉，濑领吃惊地睁大眼睛。

这恐怕是滴第一次向濑领道歉吧。

立夏也不禁跟草灯两人对望。

「对不起……一直以来……全部……都是我……对不起……」

「滴……」

像孩子般啜泣的滴，疯了似地拼命道歉。

「要道歉的人，是我。」

濑领慢慢地往前走，一瞬间，仿佛在忍痛似地皱着眉头。

这样该不会倒下去吧？立夏不禁想要冲上前去扶他，但草灯阻止了立夏。

「对不起喔，滴。」

濑领用手缓缓地抬起滴垂下的脸颊，滴抬起头，濑领的笑容一如往常。

「我明明已经决定，绝对不会再让你哭泣的。」

濑领挤出沙哑的声音，拼命地说着。

如果痛苦的话，就不要再说话了。在一旁看着的立夏，实在是很担心。

「也许我是有点迟钝吧，就算滴那样对待我，我也不觉得怎么样喔！」

看着苦笑的濑领，滴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

「不管是什么样的滴我都很喜欢喔，只要能够待在滴的身边就好。我从小就没有家人，所以知道能够跟滴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开心，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看到濑领仿佛重现当时喜悦的表情，立夏突然想到一件事。

当立夏说是LOVELESS的牺牲者时，濑领也是对自己这么说的——「虽然到目前为止我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但今后就会跟你一起了」。那时候的他，也是满脸笑容。

现在立夏才知道，那是跟滴认识时，濑领真正的心情。

「拜托你，滴，今后也让我待在你身边吧？我想要看到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的笑容。」

说完，濑领把因为受伤应该还很痛的手，直直地伸向滴。

滴以困惑的眼神看着他，濑领点点头，像是说着「没关系」一样。濑领的大手，慢慢地碰触滴，轻轻地包住他的手。

「……谢谢你，滴。」

那一瞬间，在一旁看的立夏，有种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的错觉。

心爱的人的体温，会从碰触的部位开始渗入体内，乃至心都会被融化。

他回想起，每当母亲带给他身体和心理的伤痛时，清明都是这样安慰他的。

「嘴巴上这么说，但如果有一天你让我一个人的话，我可是会恨你一辈子喔！」

听到这一点也不像滴会说的孩子般气话，濑领面无血色缓缓地点头。

「我们都是一个人，所以今后要一直在一起。」

「谢……谢谢你……行春。」

「————————！？」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滴的嘴巴很不自然地说出濑领的名字。

立夏还是第一次听到滴这么叫他。而且看起来，这对濑领来说也是很震撼的事情。

是之前从来没这么叫过，还是以前都是这么叫的，立夏并不知道。

只是一见到濑领的表情，立夏便充分感受到，濑领已经期盼了很久。

「你可以……再那样叫我吗？」

像是压抑不住不断涌出的喜悦，也像是还不敢相信似地，濑领笑着问道。

滴很不好意思地沉默点头，濑领就像是在对待小孩子般，一直摸着他的头。立夏在一旁关心他们，他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一件事。

第二次在图书馆里碰到濑领的时候，他向立夏介绍了滴。那时候，说要去把滴带来的濑领，不知道为什么，途中又折回来。

——立夏，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滴当朋友，他虽然怕生，但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孩子。

没错，濑领是这么说的。还特地先跑回来说。

被他的眼神所震慑住的立夏一点头之后，濑领露出了打从心底觉得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立夏觉得有点羡慕，濑领的表情完全传达出滴对他有多重要。

「什么嘛……」

立夏不禁小声嘟哝着。嘴角泛起了苦笑。

濑领的确为了滴设计了一连串的计划，且不只是草灯，还打算把立夏也一起拖下水报仇。对滴来说，报仇就是滴活着的理由，要阻止这样的滴，光靠身为战斗机的濑领也许是有点困难。

而另一方面，濑领他一定希望滴能够从只执着报仇这件事情中解放，重新过着普通的生活。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面对要欺骗的对象，要求他跟滴成为好朋友的请求就太不自然了。立夏确信，说不定那就是濑领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真心话。

其实，也许他也想过要强硬地阻止滴。因为就算报了仇，滴的弟弟也不会再回来了。只要走错一步，反而有可能会让自己伤得更重。

尽管如此，濑领还是没有阻止滴。

滴所期望的，就是濑领所期望的，和一般常识所谓的正不正确一点关系都没有。滴就是全部，滴就是绝对，只要是为了滴，濑领什么都愿意做，就算要他去伤害其他人，他也绝不会有第二句话。

而滴就算伤害了濑领，都要拼命守住自己和濑领的羁绊，也许他们的想法根本就是一样的。为了想要和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伙伴永远联系在一起——这个唯一的心愿。

这就是……

「战斗机和牺牲者啊。」

「——————！？」

就好像是看穿立夏心里想的话，草灯的呢喃，让立夏吓了一跳。

立夏很羡慕滴。濑领是那么充满爱意地为他着想，他真的很幸福。

但立夏也有草灯。

一想到这里，本来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就这样放松开来。只有草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离开立夏身边。能够相信这一点，给了立夏一种不会动摇的安心感。

「立夏，请下命令。」

「什么？」

「请下命令，告诉我要将这两个人怎么办。」

立夏的心情，早就觉得这是个大团圆结局了，但草灯没有抑扬顿挫的音调，让他回过神来。

「什么怎么办，不用怎么办啊，就像你看到的，战斗结束。」

「立夏……」

草灯既吃惊，又像是怜悯似地看着立夏。

「我之前应该也说过，一旦战斗开始之后，直到有结果为止，途中是不能停下来的。」

「那种事我记得啦！」

立夏总不能说自己迷糊了吧，他不高兴地回嘴。

「所以请立夏不要说那种勉强人的话。」

「可是，你们的战斗早就结束啦！」

「立夏……」

立夏一旦这么说就会顽固地坚持己见，在身高比不过草灯的状况下，最起码要将双手用力摊开到最大。

「已经不用再有人受伤了，不能再有人受伤了。」

立夏绝对不希望，终于了解彼此心意的两个人，还要接受什么拆散他们的战斗。

「对了，草灯，你就那么做吧！」

「『那么做』?」

「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把绿他们从公园里赶走时所做的事情啊！你说什么小鸟的……然后我问你，你说你不是杀了她们，只是送他们回家而已的『那个』啊！」

「嗯……你是说『脱离』吗？」

「没错，就是那个！」

立夏用力点了好几次头，他双手抓着草灯的手，像是在撒娇的小孩一样，拼命摇着。

「现在可以再做一次『那个』吗？跟之前一样的作法，只要把他们送到任何一个地方，一个让他们不被人发现，可以专心养伤的安全地方。」

「快点啦，快点！」立夏不停地拉着草灯的大衣袖子，草灯渐渐屈服了。

「知道了……」

「谢谢你，草灯。」

「不过我是有条件的，如果立夏你肯亲我的话，要我这么做也可以喔！」

「————————！？」

在这种非常时期，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立夏几乎快抓狂了。

「笨、笨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不赶快让濑领去看医生，事情会变得很严重啊！」

立夏满脸通红慌张地大叫。

「放心……我不是要你现在马上亲我。」

草灯喃喃说道。他用手指抵住了立夏嘟起的嘴唇。

「那、那当然！」

挥开草灯的手，立夏用手臂不停地搓着嘴唇，他连忙退开几步，从安全的距离瞪着草灯。

看到那样的立夏，草灯一直笑个不停。立夏看到他的笑脸，就觉得很火大。

「我说你赶快做啦！我不是说这是命令吗？」

非常焦急的立夏，说出了对草灯最有效的字眼。

「那么，奖赏我就当做是最后的乐趣先保留啰！」

他单方面的约定被大衣翻动的声音掩盖住，因此立夏并没听到。

立夏向濑领和滴说明这次的战斗就以『脱离』的形式结束，低着头的他们抬起头，互相看着对方点点头后，表示了解。

「我妻先生，你注意到了吗？」

在滴的搀扶下，濑领对草灯说着。

「你明明是BELOVED的战斗机，但现在成为LOVELESS战斗机的你，反而露出更能与他联系在一起的表情呢！」

「……」

草灯沉默地看着濑领。立夏站在他身旁，思考着这句话的含意。

（联系在一起……）

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立夏沉默地抓着草灯大衣的衣角。

「……我可能太多话了吧！」

濑领笑了笑，把自己提起的话题划上了休止符。

「还有，立夏。」

被叫到名字，立夏的耳朵跟尾巴都竖了起来。

和仍看不习惯且没有戴眼镜的濑领面对面，让立夏很紧张。

「我有很多事得向你道歉，伤害了可爱的你，我真的很难过。对不起，立夏。」

「濑领……」

光是这句话，对立夏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立夏也能了解，濑领只要是为了滴，就算要当坏人他也不在乎。除了滴之外，他对伤害任何人都不会有任何迟疑的。

「我明明知道你那么地相信我，却还是背叛了你。」

濑领在滴的肩膀支撑下，深深一鞠躬，立夏连忙跑上前。

立夏看着濑领惊讶的眼神，不是透过镜片，而是直接看着他。

「不对喔，濑领，我不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立夏？」

「知道你对我说谎的时候，我当然很震惊，但我并不觉得你对我说的的那些话，还有温柔的态度都是骗人的。」

立夏老实地传达自己的心声，让濑领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我觉得……能相信你实在太好了。」

以假的战斗机和牺牲者的身分认识——

这是唯一的谎言，两个人相处的那些时间，没有一点是骗人的。

「你真的是很坚强又很善良的孩子呢！」

濑领露出的微笑，让立夏的心里，就像被阳光照射时那样的温暖。

「我很高兴可以认识你。」

安心感跟悲伤混杂在一起，让立夏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谢谢你，立夏。我也是——」

「立夏！」

濑领的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尽管叫着立夏的名字，但他却没有看着立夏。

「……对、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说完，滴嘟着嘴，马上躲到濑领身后。

「滴……」

那短短的一句话，塞满了滴想尽全力表达的想法。立夏确切地收下了。

「我也是……谢谢你。」

然后，立夏也将一直没办法直接说出的想法告诉了滴，他相信，滴一定会明白的。

「太好了。」

看着年幼的两个人的互动，濑领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滴，你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呢！」

濑领将手放在滴的头上，用力搓了搓之后，将他拉近自己胸口。

「不要对我做这种对小鬼头做的事情啦，立夏在看耶！」

尽管小声地抱怨，但滴并没有真的要挥开濑领的手。

可是，他刚才的态度看起来就是个「小鬼头」，濑领跟立夏相视而笑。

「我妻先生，可以拜托你吗？」

濑领一脸笑容地将视线从立夏身上转移开时，他呼唤了草灯。

「了解。那么，就请你们两个人站在这里。」

两人听从草灯指示，移动到草灯指定的地点。确认了移动结束后，立夏向草灯一挥手示意。

『追放！让两人远离这场所。』

听到些微的喃喃声后，两人脚边的沙子便卷起浮上。

「啊？」立夏一脸讶异。草灯告诉他，今天的战斗是敌方挑起的，所以不用「脱离」也可以。

『从咒缚回旋脱离的雨颗小水滴，化成虹色泡沫解放到高空吧！』

濑领跟滴并肩站着的脚边，出现了淡蓝色的同心圆，向外无限扩张。

圆与圆之间，又出现了小小蓝色的圆，每完成一个，就会变成球状，按照顺序浮上来。

立夏想到，最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画面。突然他想起前天下午去草灯家的时候，瑶二跟奈津生在玩的吹泡泡游戏。

立夏虽然没跟草灯说这件事，但说不定他们自己有说吧！这或许也只是单纯的偶然，立夏觉得有点开心。

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淡蓝色泡泡，让阴暗的天空看起来就像是变成了晴空一般。

「啊……」

抬头看着天空的立夏，听到他们两人的声音，一回头，包围着他们最内侧的蓝线，开始像是沸腾似地膨胀起来。

最后，鲜蓝色的线终于出现了水色的烟雾，像冒烟似地向上升，从脚底开始覆盖住两人。

「再见了，立夏。」

看到濑领即将要消失的笑容，立夏忍不住想冲上前去。

他把那笑容，与第一次在图书馆相遇时濑领露出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我好想见你喔！

——终于见到你了，我好开心。

说完，濑领温柔地抱住他，那强而有力的手臂，还有胸口的暖度，立夏至今仍然无法忘怀。

立夏心想，那之后的悲伤记忆，一定都随着这些美丽的泡泡们，飞向遥远的天空了。

喷出烟雾的声音，随即变成噗噗噗的声音。

之后，水色烟雾一口气覆盖住濑领跟滴的头部，砰的一声巨大声响，同时离开地面，逐渐变成球状。

「再见了，濑领、滴。」

在淡蓝色泡沫里摇晃的两人笑容，立夏只能抬头望着。

分离的瞬间是很痛苦，但有些心意，正是因为知道不会再见面才能传递。

飘浮在空中的无数泡沫，被突然的一阵风吹得快速晃动。

立夏突然感到很不安，想要找寻他们两人的踪影。但再抬头望向天空时，随着上升气流向上飘的泡沫里，已经看不到他们了。

站在一旁的草灯，也像是有同样想法似地一直抬头看着天空。

要是像草灯这么高的话，就算是同样抬头看着天空，一定也能看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吧？立夏突然这么想。

立夏慢慢地放下伸出的手。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就像是在祈祷一样。

刚刚还进行一场激烈战斗的公园，现在安静得就好像一切从没发生过。

在蓝线和波浪间漂浮的泡沫，现在一看，已经全都不见了。

就算是两人完全消失在视线里的现在，立夏的耳里还留有最后呼唤他的名字、濑领那温柔的声音。

——再见，立夏。

——想起那声音，虽然已经不会再误会是清明说的话，心里也不会混乱，但「再见」这句话不论是什么时候、是谁这么说，都会让人感到寂寞。

滴失去了心爱的弟弟而自暴自弃，最想要的东西被夺走了，所以他的态度便觉得其它的事都无所谓了。

但立夏心想——

自己也失去了心爱的哥哥，而且，他还是被不知名的人活活烧死，手段非常残酷。他到现在还没有办法为哥哥报仇。

尽管如此。

立夏怎么也不会像滴那样，觉得自己除了最心爱的人之外，不需要其他人，丢弃一切都无所谓。

清明刚过世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人生很乏味、想要赶快结束，但立夏的心情渐渐地起了变化。

失去了清明之后，他认识了很多人。转学后的夜野城南小学，东云瞳老师，同班同学的唯子，还有她的朋友弥生……

当然，绝对没有人可以取代清明，做这种比较也没有意义。不过对现在的立夏来说，每个人都是很重要的存在，他喜欢大家。和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都是无可取代的回忆，立夏绝对不会忘记。

草灯也是。虽然他老是有一堆秘密一直隐瞒自己，又爱说谎，一点都不值得信赖，但立夏已经想不起认识草灯前的自己是怎么生活的，因此，对现在的立夏而言，草灯也是很重要的存在。

每认识一个人、每增加一个回忆，不想忘记的事情也会跟着增加，不能舍弃的东西也会跟着增加。这让立夏感到幸福，也让他变得更强。

草灯总是说同样的话。

为了立夏，他什么都可以做。他是为了立夏而活，要将一切奉献给立夏。为了将一切奉献给对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

既然如此，对草灯来说，他难道没有重要的人吗？难道没有不想忘掉的记忆吗？

认识了我之后还是这样吗？已经跟我在一起了也还是这样吗？

立夏突然觉得很寂寞，草灯明明就在自己的身边啊！

「草灯……」

立夏喃喃地说着。他根本没打算让他听到，但草灯却回了「什么？」让他吓了一跳。

他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没有自信能不能说得清楚，但立夏现在真的很希望能够让草灯知道。

「你是没有耳朵的大人，什么都可以自己做，根本不需要依靠我。」

立夏突然很认真地看着草灯，草灯则以一副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表情听着。

「但是，如果你有什么困扰的话，一定要先告诉我！虽然我可以做的事情也许不多，但就算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也会听你说，这样说不定你会好过一点。」

「怎么啦，立夏，突然变得那么温柔？」

「你好好听啦，我很认真耶！」

面对开玩笑的草灯，立夏自觉到刚刚说的话真的很不像是自己会说的，于是闹脾气地嘟起嘴巴。

草灯摸了摸立夏的头发跟耳朵，像是要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需要你的话，跟你说就好了吗？」

「嗯，因为你是战斗机啊，用言语表达应该很拿手吧？」

正确来说，比起「表达」，战斗机比较擅长的是「操纵」。

「那么，我马上就有事要拜托你。」

「啊，什么事？」

「就是刚刚的约定。」

一说完，草灯就自己闭上眼睛，立夏一个人慌了手脚。

「给我奖赏吧。」

「啊……？」

才刚说完，草灯的大手就捧住立夏的脸颊，有点粗鲁地将他靠向自己。

「————————！」

约定的亲吻，只轻轻碰了一下就马上分开，让立夏呆住了。

「谢谢你，立夏，我很喜欢你喔！」

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草灯又吻住了立夏的唇，这回比刚刚更深入。

「嗯……」

立夏纤细的手臂在抵抗，但草灯的大手将他压制住。

比立夏稍微高的体温，包覆住敏感的手腕。

这是他所熟悉的感觉。又大又温暖的手掌，让立夏感到幸福，也感到安心。

这个温度，一定就是心里的温度吧！立夏心想。直到接触为止，他都不知道的——草灯的温度。

「怎么了？今天的立夏很坦率呢！」

呼出一口气之后的甜美呢喃，让立夏回过神来。

「才、才没有！才不是那样！」

一想到被这样对待不知道过了多久，立夏就觉得很丢脸，耳朵跟尾巴都竖了起来。

嘴巴上虽然抱怨，但要推开的话，感觉又是那么舒服……一想到这里的立夏鼓起了脸颊别过头去，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抗议了。

「怎么了，突然变得那么不高兴？」

草灯的手盖住立夏的脸，很轻松地就将他的脸扳回自己面前。

「你该不会是到现在还在害羞吧？真可爱呢，立夏。」

草灯的大拇指轻轻掠过立夏的脖子。

立夏的肩膀一震，草灯又安慰似地亲了他一下。

「——！」

还不到草灯胸口高度的立夏，在和草灯接吻时，就算拼命垫高脚尖也不够，所以总是要往后仰。

结果，平常一个人绝对看不到的空间，让立夏的视野突然变得很开阔。

「啊……」

直到现在看起来仍像是快要下雨的阴暗天空，立夏正好透过草灯耳环位置的高度看到——

「……月亮。」

「什么？」

立夏的声音直接传达到心脏，让草灯马上有了反应。

「啊，真的呢！」

将立夏就这样按在胸前，草灯转身，眼睛里映照出朦胧的蓝灰色天空里，那一轮暧昧的白色新月。

正因为在漆黑的天空里，才能绽放出如此凛然光芒的月亮，在黄昏那种暧昧的时刻，让人只有不舒服的感觉。

「好漂亮……」

接吻后所说的话，让立夏回想起残留在嘴唇上的余韵，使得他觉得很不自在。『看是要捉弄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啦！』立夏自暴自弃地把头埋在草灯胸前。

「看到这样，就很想画下来呢！」

草灯一副感慨良多的样子，他怜爱地抚摸着向他撒娇的立夏，那温暖又柔软的身体。

被草灯紧紧抱住，就能闻到很刺鼻的烟味。

一闭上眼睛，味道更浓烈了。那是悲伤的味道，立夏总是这么想。

对立夏而言，烟味是大人的一种象征。但闻到草灯身上的烟味，不知道为什么，草灯总觉得那是不成熟的证明。当然，他并不是很理解什么是所谓的成熟。

一想到这里，立夏就觉得很难耐，他将手伸到草灯背后。其实他是想要抱住他的背，但还是孩子的立夏只能拼了命地伸长手。

长得很高的草灯背部也很宽广。这个背，总是守护着立夏。从来不曾舍弃他，是值得信赖的背部。

草灯只是没对自己说，但他一定也有很多痛苦的事。这些，草灯大概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吧！

也许是大人才有办法这么做。

但是，只要今后草灯还是自己的战斗机，他就希望草灯什么事都跟他说。就算不是草灯所承受的全部也好，他都希望草灯让他知道，让他分担。

这样，一定能够更接近所谓「联系在一起」的战斗机跟牺牲者。

「你在想什么？」

「啊？」

草灯在他耳边喃喃说道。立夏回过神来，他本来想要抱着草灯的背，不知不觉中发现到反而是自己被抱住，他整张脸都红了。

「没……没什么，是跟你没关系的事！」

「新月里也会有兔子在捣麻薯吗……你该不会是在想这个吧？」

「谁、谁会想那种小孩子气的事情啊！才·不·是·呢！」

「不然是什么呢？」

草灯难得问东问西的。该不会他其实都看穿了我的内心吧？立夏想着这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说。平常都是你有一堆秘密，今天换我……回敬你秘密了。」

「『回敬秘密』？我可没听过这种话。」

草灯认真地纠正他的话，让立夏很不高兴。

「这种事我知道啦！」

他不高兴地回嘴，草灯呵呵呵地笑了。

看到草灯这样，立夏又觉得很懊恼。只见他既生气又闹别扭，还真是超忙碌的。

好像是作梦一样……

立夏突然回过神来想到，没想到能够像这样和草灯两人再度过着安稳的时间呢！

当濑领自称他是LOVELESS的战斗机出现时，立夏的心情很混乱，那是因为，他想到现在在身边的草灯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就感到既害怕又很不安。

虽然这次不是真的，但总有一天，真正的LOVELESS战斗机会来找立夏，也许就在不远的未来。

但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草灯对他来说，一定永远都会是很特别的存在。

不管其他什么人出现，草灯的地位都不会被夺走，也不会消失。因为对立夏而言，草灯就是独一无二的草灯。

之前，立夏被濑领的话所迷惑，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或相信什么人。但现在，立夏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点。

真实不一定是正确的，真相也不见得能够让人幸福。尽管知道是谎话，但这也不是不能原谅的事，就算觉得好像已经不行了，但一定还会有想要相信的事情存在着。

最后能够相信的，大概就是自己最想相信的吧！

立夏发现到这件事。

而能够这么想，让立夏觉得自己似乎稍微变强了一些。

「立夏，我们和好吧！」

话说完，草灯灯牵起立夏的手，手指交缠。

「我们又没有吵架……」

尽管嘴里碎碎念着，但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立夏就这样让他牵着。

不过，立夏倒是在心里呢喃着：草灯的想法才比较像小孩子吧！

「我们就这样一起回家吧！」

草灯加强了手指的力道，熟悉的温度，让立夏的心放松了。

「真拿你没办法，我会陪你的啦！」

坏心眼地说出来之后，立夏刻意大大地晃动牵着的草灯的手，大步向前走。

「谢谢你，立夏。」

小小的立夏没有发现到，被这种别扭的前进所拖着走的草灯，露出了非常幸福的微笑。

只有朦胧浮现在空中的新月，看着这一切。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夏居あや。

这回，我很荣幸能够参与一迅社文库アイリス创刊活动的一环，非常感谢邀请我一起创作的各位编辑部成员。

如果是原创作品的话，也许以一句「十分光荣」就能概括我的心情。但这回我要负责的是将受到读者长年热爱，而且现在依然在继续创作的超人气漫画·高河ゆん老师的『LOVELESS』轻小说化，因此心情是从未经验过的紧张。

能够以小说化这样的方式跟我超喜欢的作品有所关联，能够让憧憬的漫画家老师帮我画图，让我觉得，一直以来在写小说真是太好了。

高河老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帮忙。

话说回来，在一迅社的网页上看到更新了文库发售的讯息，我还感慨万千地喃喃说着「真的要发售了啊～」责任编辑看到这样的我不禁苦笑，老实说，我到现在还觉得像是作梦一样呢。（苦笑）

读者之中，想必有很多原着的大粉丝吧！这次的作品，只有使用原着的角色跟设定，剧情是完全原创的，大家都喜欢吗？

以原着的角度来看，这是在第四集之后马上发生的事。还有两位原创角色的登场，直到跟大家见面的那一瞬间为止，我都还很担心他们是否能够顺利地融入原着的世界呢！希望大家都很喜欢这两个角色，那样我就很开心了。

有关立夏跟草灯，还有零系列的两位小不点，「不不不，立夏应该要更帅才对！」、「再怎么说，草灯也不应该这么逊啊！」（……）我自己一边在写的时候，可是一边在吐槽呢！

有关对话的场景，动画版『LOVELESS』帮了我很大的忙。一想到可爱又凛然的立夏，还有光是呼气就会让人迷醉到站不稳（笑）的草灯，对话就很顺利地进行了。（附带一提，如果我还是十几岁的少女，肯定会喜欢上小西先生的。）

原着里高河老师偶尔手写的立夏台词真的很可爱，我非常喜欢，在这篇都是文字的小说之中，我一直很努力地希望能够表现出那样的感觉，不知道有没有精准地表达出来呢？

看完之后，哪怕只有那么一个画面或是一句台词能够停留在深爱『LOVELESS』的读者心中，我就很开心了。

最后，我要感谢责任编辑三守编辑，感谢您长久以来的照顾。

在我写稿的过程之中，每当有卡住的时候，您总是会热心地引导我，一起想如何编写下一步的灵感。写小说本来是一个人孤独的工作，但实际上却是与责任编辑两人三脚的共同结晶。而且，彼此之间还得要有坚强的信赖关系才行……

没错，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就像是战斗机和牺牲者！平常谈事情都是用电话或电子邮件呢，这可是「电子邮件调教」喔！（笑）

谢谢大家的阅读。

希望很快可以再见到大家。

二〇〇八年  七月  夏居あ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