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8-19 15:2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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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乐圣少女
本卷名称：第三卷

第一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Kaien

修图：月嶋铃仙 （LK ID：mula3）

翻译：Oka 

毫无疑问我有两位祖父。曾祖父是四人，高祖父八人，而再往上他们的父亲则是十六人……每上溯一代，祖先的数量便毫无偏差地成倍增长。就这样想象遥远过去的系谱，你会陷入一种错觉，误以为远古地球上简直充斥着人类，而他们不断重复减半才收敛成现代的模样。明明真相恰好相反，真是不可思议。

我把这些话告诉了外公。无论何事都认真倾听的他，思考了很久后这样说道：

“并非不可思议啊。你的想法并没有什么错。”

我目瞪口呆地抬眼望着外公。

“任何人迟早都会死去。地球上满是死人，只是因为他们化作了泥土，所以大家并没在意罢了。”

我有些惊悚地看了看脚边，确认了一番自己的脚底。当然，那里除了铺有地毯的客厅地板以外，看不见任何的骨灰沙砾。

“逝去的人远比如今活着的要多得多，仅此而已。”

外公或许是见我有些惊慌胆怯，于是放缓了语调补充道。我抬起头再次询问：

“那么说来，外公一直都在演奏死人的音乐吗？”

“……的确如此。没错。死人所作的曲子要多得多。那也有关系。不过，并不仅限于此。”

外公皱了皱眉头，重复着十指交叉握拳与伸展手指的动作搜寻言辞。

“管弦乐这种形态本身变得无法适应时代了。你可知道曾经的曲子为什么那么长？那是因为娱乐本身十分匮乏，也没有录音播放设备的缘故啊。音乐会这种形式，无论是举办，还是去听，都相当费事。演奏者也好，还是听众也好，为了赚回本钱，不得不尽情演奏以使人长时间沉浸在音乐之中。而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

我的亲属多是些认死理的人，而这位外公则是其中极品。就连对小学生的我也用这种说话方式。我当时有一半都听不懂。

“所以单独创作管弦乐曲的作曲家慢慢减少了。因为这根本赚不了钱。由此我的专攻曲目就更加偏向了死人的音乐，就是这样。”

“可是，前阵子不是总在演奏游戏里的音乐吗？我也去听了呀。再多演奏一些那类曲子。”

外公一脸苦笑。

“那个啊……被评论家大肆臭批了一顿呢。”

“被人说坏话了吗？”

“说了啊。无论是在报纸上，还是在专业杂志上。”

“可那时大家都使劲鼓掌了。”

外公眯缝起眼睛摸了摸我的脑袋。那只满是皱纹、瘦骨嶙峋而又有力的手，几十年里仅仅凭借一根指挥棒作为武器，与全世界的乐团正面交锋。

“没错。那就足够了。我正是为此才演奏音乐的。”

“那为什么会被人说坏话呢？”

“因为那也是评论家的工作啊。”

心想那真是件不可思议的工作。而此时，我又想起了另外一位祖父好像就是那位音乐评论家，而他实际上也说过类似的话。世上有着可以说的坏话和不能说的坏话。能够挣钱的坏话就可以说。你还没有那份能耐，所以不能说人家的坏话哦……诸如此类。

“我的说法容易被人反驳。那是因为我提出说游戏的BGM根本就是现代音乐的缘故。”

我歪着脑袋感到纳闷。

“那不就是现代的音乐吗？”

“对啊。因为是继承了欧洲传统音乐的技巧和乐器创作出来的，毫无疑问是现代音乐。当代有才华的管弦乐作曲家唯有为游戏、电影或电视剧等影像作品配乐，才能够发挥他们的才干。因为别无需求了。其中尤其以游戏为甚。管弦乐演奏需要大量的人员。这种创作必须依赖于有门路能够动员乐团的作曲家，否则就无法完成。而如今有了计算机，谁都能在书桌上搞定一个乐团。故而在我们想也不曾想过的土壤中催生出了崭新的才能。不对，我所认为的现代音乐，除了那里以外，已经没有生存空间了。可是也有不认同这种想法的人们。那都是些拘泥于古典乐这个名称的家伙。”

这番话别说是一半了，我就连两成也没能听明白。只不过体会到外公饱含热情的言谈中潜藏着的一股悲凉。

“已经死了啊。”

我从外公话语的阴影中感到一丝寒气。当我抬头仰望时，只见外公深邃的眼眸中，泛溢着夕阳西下不久时的大海的颜色。

“曾经音乐厅就是全部，那时候的音乐家都已经死了。那种纯朴的音乐形式也随着一起死去了。不能永远倚仗着死者的名字不放。他们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仍然还活着。那里面所含有的他们的思想、呼吸和积累下来的技艺依然活在我们心中。我们只有坦诚地接受它们，演奏当下的音乐。”

此时外公才总算喜笑颜开。

“……对幸来讲，这些话还有些难懂吧？”

我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此时的确开始感到有些惴惴不安了，外公他莫非忘了谈话对象是个仍在上小学的外孙吧。犹如温暖岩石一般的手再次搅了搅我的头发。

“抱歉。不该说得那么冗长吧。因为我是个音乐家，所以不得不用音乐来传达。下次再请你来我的音乐会吧。到时候会演奏你母亲也很喜欢的理查·斯特劳斯和欣德米特，你们就一起来听好了。然后要是能明白我说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注：理查·斯特劳斯（Richard Strauss，1864—1949年），德国作曲家、指挥家。

保罗·欣德米特（Paul Hindemith，1895–1963年），德国出生的作曲家。】

我暧昧地点了点头。

然而结果还是没能理解外公那些话里的意思。那场演奏会最后也没能去成，理由虽然已经想不起来，但事后试着听了欣德米特的专辑CD，却根本喜欢不起来。

只不过，唯有外公的话至今还令我耿耿于怀。

死者所遗留下来却依然充满活力的事物，正是关于它们的那番话。

†

来到维也纳的第二个冬天冷得出奇。无论往暖炉里添多少柴火，寒风依然会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如果将日本冬天的寒冷比作划伤肌肤的利爪，那么奥地利的寒冷便是啃噬骨肉的尖牙。即便在室内披着外套也扛不住，结果只有让身体由内而外暖和起来。当站在厨房将猪肉、豆子和南瓜拿来炖时，一阵锥心的乡愁便涌上心头。锅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弄得眼泪都快流淌出了。

真想回日本。维也纳这里连海带、鲣鱼干、酱油、味噌、萝卜、蓬蒿、香菇都没有。我想吃的始终是日本的什锦火锅。

这阵突发却又现实的思乡病，当炖肉的香味开始飘散之际，便轻易地萎谢了。人的不幸大多源于饿肚子。在往盛有佳肴的盘子里撒上胡椒粉的时候，日本的事情也就完全抛诸脑后了。

就在准备另一盘料理的时候，我回头朝房门口张望了一下。

要在平日里，每到这个节骨眼，她便会嗅着气味推门而入，但这两天却分外安静。一旦爱添麻烦的邻居变得这么老实，就让人不禁担心起来。那家伙，难道还在闷闷不乐吗……

我将盘子托在盆里，来到走廊上。这番寒冷让人不禁以为，地板冻得是不是只要一脚踩下去就会碎裂。我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路？你在吧？”

没有回应。但因为室内传来蠢蠢的动静，我便把盆子凑近门把手处，让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去。

“午饭做好了哦。你从早上起就没吃过东西吧？”

“你就只管进来呀。”

传回来少女那极不愉快的声音。我于是转动了门把手。

要手里端着盆子，穿过被堆积的乐谱弄得毫无立足之地的房间，到达位于里面的卧室，还真是件极其困难的技术活。床上鼓起了一座古怪形态的毯子小山。毯子的一端，有长满白毛的粗尾巴、黑毛的细尾巴和红色的头发露在外面。

“已经是中午了啊。你要睡到几时？”

“睡到满足为止！”

毯子小山回答道。最近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对于说尽好话把她从铺盖里拖出来也已经觉得麻烦了，于是我轻轻掀起毯子，把盆子塞了进去。

“你做什么呀，野蛮人！”

毯子的一部分呈现出头部的形状抬了起来。

“即使用这种乱来的强迫手段，也要用食物引诱我上钩吗，你想得太简单了！太天真……不太天（甜）也不太辣，爽口又松脆，还十分香醇，啊呜啊呜，好好吃。”不是轻易地就上钩了嘛。

此时，露在外面的尾巴都缩了进去，从毯子下面传来喵喵的吵闹叫声。

“啊，等一下，分明是猫，却想吃这么烫、味道又这么浓的东西，住手！还不快停下，你们不是（猫舌头）怕烫的嘛！”

似乎能够看见在毯子里面抢汤喝的五只猫和一“只”少女的模样。最后毯子的一端掀开，只探出了红发的脑袋。紧接着，将已经吃空了的盘子猛地丢在了枕头边。

“别以为再来一碗两碗就能让我从床上下来！”

想再添一碗就直说嘛。

我带着盘子回到自己房里，添满汤汁后再度回到路的房间时，五只猫已经从毯子里出来，在地板上排成一排等着我了。刚一看到我就开始了乞食的合唱。因为料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这次带了鱼干过来，摆在地板上让这五只猫统统闭上了嘴。

这回，路把毯子推到一旁，从我手里接过盘子，贪婪地吃起第二碗。无论是睡衣，还是红发都皱巴巴的，明明睡到现在，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却十分明显。

她便是我的邻居，路德维嘉·凡·贝多芬。正是那位在我所学到的历史中，以路德维希之名为人所知的乐圣贝多芬本人。无论阅读哪本传记，其中记载的乐圣都是一位情感起伏十分激烈的人物。然而直到遇见了路，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事实的确如此。无论是生气之时，欢笑之时，还是沮丧失落之时，她都是那样无法自控般的全力以赴。让人在一旁看了总要为她捏一把汗。

“既然吃完了，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虽然有点冷，但天气不错哦。”

我战战兢兢地试着提出小市民性质的建议。路突然扭向一旁。

“那样难道就能治愈我的悲伤了吗？干脆让太阳晒着冻成冰块得了。哼。”

再次将盘子吃得一干二净的路披起毯子赌气地躺了回去。我叹息一声，在猫儿们的旁边蹲下。

“一直沮丧下去也不是办法吧。那又不是路的错。”

正巧床脚下掉落着一本满是皱折的小册子。那上面画着一幅以监狱的铁栅栏为背景，一对男女互相依偎的古色古香的插图。插图上题有“FIDELIO”。

——《菲岱里奥》

去年年末首度上演的路的第一出歌剧。因为相当不受欢迎，所以此后她便陷入了郁郁寡欢之中。即使过了新年，她也未能从床上下来。

“那还不是因为观众全都是法国兵嘛。上演德语歌剧不受欢迎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说起去年的年末，当时的维也纳正处在法军的临时占领之下。

十一月的那个大雪之夜，拿破仑率领的法军飞行舰队进攻了维也纳，打跑了奥地利军。在我所学的历史中，它被称为奥斯特里茨战役而为人所知。从那以后直到新年为止，这座都城都处在敌军的统治之下。

……话虽如此，也不是说全副武装的士兵就站在街头，用枪指着外出购买面包的市民盘查来盘查去那样的戒严态势。毕竟是十九世纪初，即使战争中也飘散着一缕悠闲的气氛。市民如同平时一样工作、饮食、醉酒，涌去参加舞会或者演奏会。路的《菲岱里奥》首演也因此仅仅比预定计划稍有延迟而已。

只不过，因为处在占领之下，故而值得纪念的首演席位几乎全被法军军官占满了。

“……下次上演时，观众都会是德意志人，所以没关系的啦。”

【注：译文之所以用“德意志”不用“德国”，是因为德意志帝国（简称德国）的统一是在1871年。此前的德意志分裂为诸如普鲁士之类的各小邦国，直至1871年之前都未能统一为一个国家。下同。】

我一说完，路就掀开毯子爬了起来。

“别说那些违心的安慰话了！这哪是什么语言的问题啊！”

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甚至让人以为那头红发都触电竖了起来。就连沉浸在啃食鱼干中的猫儿们也瞬间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望着路。

“在这维也纳上演的歌剧大多仍旧是意大利语，但即便如此，德意志人还不都乐在其中嘛！”

“啊，嗯，好吧，说的也是……”

我语无伦次地找寻着借口。

“可是啊，因为那都是些大家耳熟能详的著名歌剧吧。就算听不懂说了些什么，可还是能够理解大概的意思。”

“《菲岱里奥》原作也是法国小说啊！是个法国人就知道的畅销书。所以那种借口你骗谁啊！”

“也对，嗯……”

我不禁心中起疑。我干嘛要为了袒护路的失败而找理由，最后还被她本人驳倒啊。

“我已经知道失败的原因了。我也不是白白裹着毯子一天到晚哼哼的啦，这一个月里不断反省、呻吟、烦恼，反复思考、思考、思考，总算让我——”

“嗯，是因为剧本喋喋不休太过冗长的关系吧。”“你、你既然知道了就早点说啊！”

路涨红了脸，在床上蹦跳个不停。弹簧歇斯底里地发出嘎吱声。难道你就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啊。就为此整整想了一个月？

“呜、呜呜呜，我虽然是音乐家，可对剧本却完全是个门外汉啦。”

“相比之下，你对剧本的选择却相当挑剔呢……”

每当剧院人员携剧本前来，想让路务必为那剧本谱曲时，她却每次一读之后就严辞拒绝了。

在我所知的历史中，贝多芬仅完成了一部名为《菲岱里奥》的歌剧。话虽如此，却并非轻视歌剧。因为留下来的那些创作到一半就被搁置起来的歌剧半成品都堆积如山了。在这音乐逐渐向市民阶级开放的十九世纪初叶，让任何作曲家都魂牵梦绕的，终究还是在大剧院里公开演出集结了各式才能的歌剧并获得成功。贝多芬当然也因为那番野心而兴奋不已。但要说起为什么只创作了一部歌剧——

“那是因为很难找到和我理想中的德意志歌剧相匹配的故事啊。”

稚气的贝多芬十分单纯地回答道。

“路的理想是？”

“当然是高贵、诚实与一丝不苟啦！”

路挺直腰板站在床上，自豪地说道。因为她原本就是小个子，所以即便这么站着，也没能高出我多少来，毫无魄力可言。

“我打从心底对时髦的意大利式喜歌剧那种随随便便的故事线感到厌烦。就连那位莫扎特前辈的歌剧也是这样，明明曲子是那么美妙动听，可故事却都不堪入目。所以我决心既然要完成一部歌剧，就一定要找正直、严格、厚重的故事来创作！”

“厚重……好吧，剧本确实既厚又重了。”只是就物理层面而言。

“没错，想打垮听众就一定要有大铁锤般的重量……才怪！”

路愤然捶打起自己的大腿。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接着话茬吐槽。

“不要打岔好不好，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是来送午饭的……”

“唔……对哦。再给我来一碗。”

“明白明白。”

一眨眼工夫就吃光了第三碗的路终于从床上下来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爬出了不健康的被窝，我也总算安下心来。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脸色比刚才要好了不少，果然人的一切都得从填饱肚子开始。

“总不能一直这样郁闷下去，从今天起就要赶紧着手剧本的修改啦。”

“要怎么改？”

“什么怎么改……当然是改得更有趣啦。”

“所以说具体要怎么做？”

“所以那个总之，就像这样，华丽的梆梆梆梆，细长的咻噜噜噜噜，滋哆哆哆哆一般狂飙突进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迄今为止仅仅完成一部歌剧的原因啊……”

“你这是什么话！”

虽然路气愤得张牙舞爪，但她毕竟是音乐家。因为在写故事方面是个门外汉，所以即便绞尽脑汁，她也想不出来剧本的修订方案。

相反，那正是我的本职工作。虽然我是个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来到此地的高中生，但在这个世界里同时也是文豪歌德。

不过，要修改那个剧本啊……

回想起了首演之夜在舞台一侧聆听的《菲岱里奥》。说起为何要在舞台一侧，那是由于法国兵蜂拥而来，生怕有人混在其中企图加害于路，因此由我监视着观众席的缘故。拜其所赐，关键的歌剧却几乎没能仔细欣赏。但那也已经足够。剧情并没有多么复杂。故事如下：

在塞维利亚的某国立监狱中，收监有一名叫弗洛伦斯坦的政治犯。这里的典狱长，一个叫皮扎罗的男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坏蛋。就在弗洛伦斯坦试图揭发皮扎罗罪行之时，他被罗织了莫须有的罪名投进监狱。得知此事的弗洛伦斯坦之妻莱奥诺拉为了救出丈夫，伪装性别，更改名字，作为见习狱卒潜入监狱。此时所用的化名便是标题《菲岱里奥》。女扮男装的莱奥诺拉在监狱看守的手下认真做了两年见习看守，以至于获得了看守的信任，被看守的女儿爱上，甚至差点和她结婚……

而岂有此理的是，路的歌剧竟然将这两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舞台上原原本本地再现了出来。笨啊。原作是小说倒也算了，要是在歌剧里这么演的话，观众不论是法国人，还是德意志人，都会无聊到想睡觉。

就连我也能想出几处那个糟糕剧本理应修改的地方。但当我看见躺在床上、抱着双臂、两腿荡来荡去正在思考的路时，还是觉得就这样闭口不提为好。

“啊啦，这是为什么呢？”

由于耳边突然传来其他女人的声音，我吃惊地缩了缩脖子。不知何时，发现有谁正倚靠在自己肩膀上。长长的黑发划过视野的一端。是梅菲斯特菲雷斯。依偎着我的这个女恶魔每次都神出鬼没。我们的谈话似乎也从头听到了尾。她露出笑嘻嘻的表情说道：

“明明路德维嘉小姐都这么为难了，您还忍心袖手旁观吗？就算路德维嘉小姐为难时的表情特别可爱，您就故意欺负她……难道YUKI是Nauplius→Zoea→Mysis？”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YUKI变态三次的意思。”

【注：Nauplius→Zoea→Mysis是甲壳类动物幼虫形态变化的三个阶段。在日语中，（幼虫）形态变化一词就是“变态”，与另一个意思的“变态”是同一个词，所以这里就说YUKI是“变态”了三次。】

“用不着说你那种不仅需要有关于甲壳类幼虫成长的专业知识，而且还限定于日语的难懂的双关语。没人想听那个啦。”

“相比之下吐槽得如此详细的YUKI真是可爱。都让我有种为您去做任何事的冲动了。”

“那你就先闭上嘴别来烦我行不行！”

“你们两个又在说些人家听不懂的话了。”

本应一筹莫展的路盯着这边，愤慨地说道。看来我和梅菲二人单独说话时似乎下意识地使用了日语。

“既然梅菲也在，就别管YUKI，来帮我一起构思啊。”

“我明白了。为了路德维嘉小姐，我梅菲斯特菲雷斯就暂且忘却自己的恶魔之身，来当个诗神缪斯好了。您需要我做什么？”

“那是——嗯，你先等等！”

路德维嘉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

“你不会玩弄些花言巧语订个什么契约来摄取我的灵魂吧，就像对待南妮特时那样！”

这件事要是路自己没有意识到，我也打算从旁插嘴的。不论有多么亲切可爱，也不管外表多么像人类，就算平时关系亲密，梅菲终究还是恶魔。

然而恶魔却简简单单地回答道：

“请不用担心。我无法向路德维嘉小姐出手。”

“为什么啊？”

“路德维嘉小姐的心已经和别人完成了契约的缔结。”

“嗯，嗯？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啊啦，您还不明白吗？是指爱上了某人的意思。”

路的脸庞染得通红，完全不输给她的那头红发。

“我、我吗？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呀！”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

梅菲突然一脸认真地朝路说道。

“路德维嘉小姐还不能很好地理解爱情。《菲岱里奥》原作描写的是夫妻之间的恩爱不是吗？未能理解夫妻之爱就无法写好歌剧。”

“呃————”

路一脸苦涩的表情。将鱼吃得只剩下骨头的猫咪们若无其事地排成一列走出了卧室。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妙吧。我也看出了梅菲一本正经表情之下的邪恶微笑。这家伙又想把话题引向奇怪之处了吧……

“既然如此，那就和我一起学习夫妻之爱吧。”

“具体要怎么做？”

“首先是基础中的基础：迎接丈夫归来。‘您回来啦老公，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又或者是——’”

“我可不会做饭做菜啊。YUKI对我说要我别做。”

“因为会做出一堆焦炭来啊……”

“我也不会准备洗澡水。YUKI对我说要我别做。”

“因为会弄得二楼以下一片洪泽啊……”

“真拿您没办法呢。”尽管梅菲皱了皱眉，但她那副愉快的样子显而易见。“那么选项就只剩下第三个‘享·用·我’了。”

“那是什么？”

果然是那方面啊喂。在无可奈何的我面前，梅菲朝路叽里咕噜地窃窃私语着什么。接着，路的面庞染成了类似暮秋的王瓜那般的艳红色。

“什？YUKI！你、你、你又那么不知廉耻！”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因为需要有人演男性角色，所以就用YUKI打比方做了说明。”又说那种多余的话！

“再说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围裙岂不要冻死的嘛。”梅菲小姐，您究竟做了什么说明啊？

“那么，接下来修改剧本之前，首先从莱奥诺拉的舞台服饰改成只有一条围裙开始吧。”“事到如今才回过头来提剧本啊？”“分明要伪装成男人干活，要是打扮成那种样子，不是立刻就暴露女性身份了嘛。”问题不在这里吧！会被即刻送进医院吧！

“下一个让我感到不满意的是高潮部分的场景。”

梅菲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剧本修订的话题。

“哪里不满意啊！那不是最令人感动的场面嘛。唯独这里，我都觉得没有修改的必要。”

“没错。这就是路德维嘉小姐不理解夫妻恩爱的证据。就在弗洛伦斯坦即将被皮扎罗杀死的一刹那，菲岱里奥强行介入两人中间，表明正身，声言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妻子莱奥诺拉，如果要杀死丈夫，首先得杀了自己！正是这样的剧情……”

“不是令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嘛。”

“一点也不真实。那可是生离死别的夫妻多少年后的再次相会哦？一般而言不会这么做的。”

“那会怎么做啊？”

“生孩子。”“才不会这么做！”那可是弄不好就会被杀的情景啊！“人类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就会出于本能地想留下子孙。”“先激活生存本能啊喂！”

“连卷心菜田都没有，要怎么生孩子？”

这回就连恶魔梅菲斯特菲雷斯也不禁朝路打量了两眼。我也一样。卷心菜？

“……路德维嘉小姐……您知道夫妻之间要怎么生孩子吗？”

“别小瞧我好不好。不就是夜里两人一同祈祷，然后一清早到卷心菜田里剥开最大的那颗卷心菜的叶子吗？”

没想到竟然会无知到这般田地。不过仔细想来，十九世纪欧洲的性教育到底是由谁来承担的呢？母亲？学校？还是教会？就在我深感无语之际，梅菲又一次朝路低声耳语道：“要说生个孩子的方法……”路的脸红得就像山边的落日。

“什？YUKI！你、你、你又又又那么不知廉耻！”

“所以说别拿我来打比方啊！”

“可是我和路德维嘉小姐之间又生不出孩子。”“这不是拿我打比方的理由吧？”“我和YUKI的话，倒还有可能。”“你所说的已经毫无关系了吧？”“YUKI，你、你和梅菲尽干那种事……”路你也别再添乱了好不好！

“因为如果不用身边的男性来打比方，就不能让路德维嘉小姐尽早理解所谓的夫妻生活，那样一来也就很难突破创作的瓶颈。”

“胡说。你只是想性骚扰吧。”

“够了。反正我也弄不懂什么夫妻之爱，而且也没有结婚的打算！”

路怒容满面地背过身去。此时恶魔又再次低语道：

“如今不是和结婚没什么分别嘛。”

“你说什么呀？”

“哎呀，还装蒜。不仅有人为您做饭，为您打扫屋子，就连准备洗澡水和照顾猫都帮您做了。”

“YUKI要怎么做，和、和、和你没关系吧！”

“我又没说是YUKI。”

“你说什么！”

“我又没有指明是谁，您就立刻说出YUKI的名字了，看来您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嘛。”

“笨、笨蛋，那怎么可能！YUKI是，他是，就像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一样。”“说起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夫妻吧。”“啊啊啊啊啊……”

一再自踩地雷的路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而且，可以被女人穿着睡衣请进自己卧房的男性就只有丈夫哦。”

“为什么你不早点说啦！”你也是，事到如今才来介意那种事啊？“你、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调羹和枕头被丢了过来。我赶紧逃出了卧室。梅菲则咯咯地笑个不停，也飘在半空中跟了出来。

“……你又搞出些不三不四的鬼名堂来寻开心……”

来到冰冷的走廊上时，我叹息一声，瞪了一眼梅菲。

“我倒是相当认真的啦。”

“所以才更加恶劣啊！”

“那有什么关系。无论我有多么疼爱路德维嘉小姐，也无法干涉她的灵魂。寻开心之类的还请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朝自己房间走去的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一眼女恶魔的脸。

“……那个难道说是真的？”

梅菲显出意外的表情。

“那个，是指？”

“就、就是路的心已经缔结完契约什么的那番话。”

“哎呀呀。”恶魔立刻缓和了表情，微微一笑。“难道您很在意她和什么人缔结了契约吗？”

“也不是啦，只是在想，那个会不会也是你在开玩笑。”

“那是真的。曾经我也说过吧？路德维嘉小姐和YUKI一样，也是被谁的恶魔之力带到这个时代来的异邦人。”

“啊——嗯……”

说起来，梅菲确曾提起过。

“也就是说，路德维嘉小姐的灵魂恐怕已经卖给了那个恶魔。详细的契约内容无从得知。总之，因为会演变成双重契约，所以我无法对其进行干涉。”

我一边在舌头上吟味着苦涩的唾液，一边打开了自己屋子的房门。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后，尚未确认梅菲是否跟着进了房间便开口询问道：

“路和恶魔有牵连，千真万确吗？”

“是的。的确如此。”梅菲点头道。“似乎路德维嘉小姐本人也没有了那份记忆，应该是在相当大的范围内施展了强大的记忆篡改。尽管我还完全摸不清对方恶魔究竟是谁。”

记忆篡改。

即便某人借助恶魔的力量召唤年轻的躯体取而代之，那个人物的过去也不会消失。即使是歌德这位一把年纪的文豪，成为我之前的他依然还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然而贝多芬的情况又如何呢？路声称自己只有十四岁，几乎生来就已是个音乐家。身边的人们也都认为，路自幼年时代起就已在这乐都华丽出道了。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十五年前的贝多芬成了子虚乌有。

成千上万和贝多芬有关的人的记忆遭到了篡改。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个完美的取而代之行为。究竟是怎样强大的恶魔施展了这个术法？

梅菲一眼就看穿了波莉娜·波拿巴这个恶魔，也瞬间就分辨出卡尔先生被萨米耶所附身。就连那样的梅菲竟也不清楚路的契约对象。

“我在想，那个恶魔恐怕一直都游荡在路德维嘉小姐的身边。”

“就像总是缠着我的梅菲一样？”

“是的。然而却丝毫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

“是吗……”我朝窗外寒冷而又灰蒙蒙的天空望去。“算了。不管那家伙藏在哪儿，反正也不会加害路吧。”

“到目前为止，的确是这样。恶魔一般都会守护自己的契约对象。因为毕竟是重要的客户嘛。”

“那也就只好先把这事放一放了。你若知道了什么再告诉我吧。”

梅菲装腔作势地行过一礼后抬起头，轻轻拍动毛茸茸的犬耳。她正在笑。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哪里不可思议了。”

“就是YUKI竟会如此信任我。明明事关那么重要的路德维嘉小姐，这么做好吗？我可是对南妮特小姐伸出毒手的恶魔哦？您竟然这么轻易就盲信了我这个恶魔所说的关于恶魔的情报。”

“嗯……”我挠了挠头发。“没关系。关于那方面，我还是相信梅菲的。虽然梅菲爱开玩笑，却不会撒谎吧。”

梅菲瞪大了眼珠。仅仅是让这个该死的恶魔一瞬间感到惊讶，我就觉得畅快无比了。

“毕竟一直都在一起嘛。那种事我还是明白的。”

两只长满黑色茸毛的大三角耳夸张地多次摇摆。因为她表情依旧僵滞，都让我有些担心。

“……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梅菲板着一张生硬的脸，只有耳朵忘乎所以地拍打个不停，犹如雏鸟练习飞翔的羽翼一般。

“这已经算是开心的表现了。毕竟我不擅长表露情感。”

“……是吗。”我倒觉得没那回事。你不总是表现得很愉悦吗？

“恶魔即使会感到愉悦，也很少会觉得开心。因为我们就是个远离幸福的种族。”

我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呢。那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吧。”

“不，这很重要。能够侍奉YUKI，我感到很幸福。在我诞生以来数万年，您还是第一位如此理解我的主人。”

我都已经害羞得不敢直视梅菲，进而撇开了视线。此时她才终于恢复了平时那淘气的笑容。看到她这个样子却不由得感到安心，这种心绪还真是奇妙。

“既然已经享受过了幸福的感觉，那么接下来，因为还想责备YUKI两句，所以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可以吗？”

“回到哪里啊？”

总觉得令人有点难为情的气氛就这样被瞬间糟蹋了。

“就回到我问您为何不协助路德维嘉小姐修改剧本。”

“啊，嗯……”

犹如时间真的倒流了一般令我感到眩晕。

“YUKI是歌德，当代首屈一指的剧作家不是嘛。歌剧剧本的撰写不也手到擒来吗？”

“我并不觉得手到擒来啊……好吧，假如请我写的话。”

“因为没有请您写，您就不写吗？”

“也不是啦。唔，怎么说呢。”

想要坦诚而又简单地进行说明十分不易。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也正如梅菲所批评的那样。因为我想让路自己推敲钻研。

“梅菲对《菲岱里奥》究竟了解多少？”

“孤陋寡闻真是抱歉，几乎完全不了解。”

“是吗。让我想想……”

我试图回想起从祖父们那里听来的各种关于音乐的说教。

“《菲岱里奥》是贝多芬费尽心血完成的歌剧，都修改了十遍以上。记得大获成功似乎是在很久以后。”

“眼下路德维嘉小姐也已经煞费苦心了呢。”

“嗯。因此有了许多不同的版本。每当重新上演，就要谱写崭新的序曲，故而序曲甚至有四个版本。四个版本都流传了下来，直到我的时代都还在被人演奏。因为每一首都有着很高的完成度。”

“即便如此还要多次重写吗？”

“因为是个死心眼啊。”

明明并非自己的事情，却不由得流露出自豪的口吻。

“定稿姑且算是第四次改写的那份，然而作为单独的曲子来说，受人欢迎的却是第二首。而我却对没什么人气的第三首情有独钟……嗯，好吧，总之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梅菲带着点愉快的得意神情点头道。

“若是路德维嘉小姐在歌剧完成之前没有经历过百般苦恼，那四首曲子或许也就无法诞生。所以您才不去帮她一把。”

“的确……如此吧。”

连我自己都清晰意识到的事，一旦像这样对他人坦白，竟也会流露出如此的歉意来。不过梅菲却显得更高兴了，身子靠了过来，展露微笑。

“真不愧是YUKI。为了艺术，甚至渴望所爱之人的痛苦，您的风采就连身为恶魔的我都要甘拜下风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

“明知会被我戏弄却依然将理由向我坦白的YUKI实在是太可爱了。”

说起来也是。只需要随便敷衍两句就好了。我咽了一口嘴里带有后悔味道的唾液，叹息一声。

“和梅菲一样，我也不擅长撒谎嘛。”

梅菲颤动着她那毛茸茸的犬耳。

“就像人们经常说的狗像主人吧？”谁是狗主人啊。

就在我收拾完厨房，披上大衣，开门准备外出之际，听见隔壁传来猛然打开房门的声响，紧接着是大踏步的脚步声，眼前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由于样子实在过于古怪，甚至一瞬间没能认出那就是路。在平时穿着的红色连衣裙上绑了一条纯白色的围裙，头发则用头巾随意扎了起来。丰盈的红发溢出头巾。不仅如此，她还左手持锅，右手紧握拖把。

“……你在做什么？”我甚至都想问她，这是在搞什么祭典仪式吗。

“我才不要赤身裸体穿一条围裙呢，所以就套在衣服上了！”

围裙一般就是这么穿的。

“今后再也不需要你来做家务这种寡廉鲜耻的事了。”

“家务才不寡廉鲜耻啦。”快向全世界的主妇们道歉。“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有那件围裙？”

“这件是，唔，在你烧伤的那时候买——那种事无所谓吧！”

路上下交替甩动着锅子和拖把。

“总之两个人的家务由我来做！”

“你还是饶了我吧……”

“收拾房间这种事我还是办得到的，猫儿们也说了会帮我。”

尽管或黑或白的五只猫在路身后的脚下一齐发出充满干劲的赞同声，然而它们想要重点收拾厨房里那些食物的打算却一目了然。

“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徒劳无益的干劲的？”

“徒劳无益是什么意思！因为让你做家务，所以才被人说成是夫、夫妻什么的。倒不如全都由我来做。”

你那种想法究竟是从哪块田里挖出来的啊？

“路德维嘉小姐要是做了家务，岂不是更像夫妻了嘛。”

喂，梅菲，别突然出现就说些多余的话啊！明明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考虑到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才闭口不提的！

结果路羞得直眨眼，脸上渐染潮红。

“听、听你这么一说……”

“为什么你之前没有注意到啊？”

“呜呜呜呜，被骗了呃。”被谁啊。

就在此时，听见头顶上嘎吱作响，紧接着走廊的天花板发出让人吓一跳的声音后被掀开，出现了一个倒悬着的年轻男子的上半身。

“会员编号第一华德斯坦伯爵在此！幼妻模样的路德维嘉小姐是我的！”

又一名中年男子从天花板的洞里探出身来。

“会员编号第二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在此！路德维嘉小姐，别管歌德了，应该和我成为夫妻！”

第三位老人也忽地吊垂了下来。

“会员编号第三罗布科维茨侯爵在此！只要是为了路德维嘉小姐，老夫愿意包下整座梵蒂冈来举行婚礼！”

已经无需再说明了吧，正是路的乐迷俱乐部的那群笨蛋贵族。路如同往常一样大叫着“无、无耻之徒”，而猫咪们则借助墙壁跳到三名贵族的身上。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那令人讨厌的“果实”，由于脸被抓伤而发出没出息的惨叫，结果三人狠狠地摔在了走廊的地板上。我为此总是对公寓里的其他住户感到由衷的抱歉。

†  

“歌德老师。我是不是该向父皇道歉呢……”

那天正在授课的时候，路易莎公主突然阖上了拉丁语教科书，一脸无精打采的表情仰视着我问道。

“向……陛下？道歉？”

摸不着头脑的我不禁反问道。

这位芳龄十三，头戴花形发饰的可爱公主，正是奥地利皇帝弗朗茨陛下的爱女。过去总是见她面对父亲那烦人的深情时所表现出的排斥模样。尽管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但对她说出的“向父亲道歉”一语却感到相当意外。

“因为我的任性，父亲甚至都解散了帝国不是吗？……”

公主朝教科书的封面说着掺杂了叹息的话。我只是随声附和了下。

去年秋天，当拿破仑的军队正朝维也纳大举压境之际，弗朗茨陛下对路易莎公主说过：帝都或许会被卷入战争的漩涡之中，去匈牙利避难吧。而当公主表示拒绝后，陛下便放弃了针对拿破仑的抵抗，甚至摘下皇冠，解散了神圣罗马帝国。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仅仅、只是想留在老师的身边……即便如此，虽然试图说服自己，只要最后能避免战争就行，可结果维也纳还是沦为了战场……”

所以才从去年年底就一直表现得如此愁苦烦恼吗。

“听我说，没关系的。”

我打断了公主的话。

“说陛下做出决定是为了公主，那是假的。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诶？……”

歪着脑袋感到纳闷的路易莎公主，眼眸中泛起了疑惑的波纹。

“帝国才没有轻巧到只因为那么简单的理由就会解散。也许陛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了。因为倘若意气用事般固守帝国的框架，便会导致各地陷入频繁的战乱，而诸侯也会渐渐脱离帝国，投靠拿破仑的帐下。”

“那么说来，父皇他……”

公主用哽咽的声音嘟哝道。

“并非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保护奥地利才解散帝国的吗？”

“没错。”

尽管我充满力量地回答了，可这也是个幌子。仅仅三十秒之前你不就说了嘛，我不禁自己吐槽了自己。帝国才没有轻巧到只因为那么简单的理由就会解散。

然而弗朗茨陛下很久以前就在考虑解散帝国却是毋庸置疑的。陛下也好，帝国也好，人民也好，都疲敝已极，出现了各种棘手的问题。

公主只不过是制造了这个契机罢了。我甚至猜想，弗朗茨陛下或许是为了堵住帝国保守派臣子的嘴，才故意将自己扮演成一个过分溺爱女儿的父亲，利用“实在担心路易莎公主的安危”这个借口来贯彻推行帝国的解散。

“那么，我究竟该怎样、怎样向父皇道歉呢？自那以来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那还真有些可怜。溺爱女儿这点倒是毫无疑问的。

“听说父皇最近每天有两小时躲在卧室里‘练习如何向路易莎打招呼’什么的。”

那是病啊。不对，虽然他从前就是那样子的人。

“我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待父皇有些太过分了。”

由于公主失落地垂下了肩膀，我见状慌忙说道：

“没那回事。那么恶——”恶心，刚想说出口便把话咽了下去。不行不行。毕竟是别人的父亲，而且怎么说也是皇帝。“恶，呃，情绪激烈，没错，因为是个太过在乎自己孩子的人，所以公主感到排斥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是吧……我也没办法呀。谁叫他那么恶心。”你别把恶心这话说出来啊！我都在拼命帮他掩饰了！

“总之，我觉得就算你道歉也只会让陛下尴尬而已。”“那么，莫非要表达感谢的心情？”

“不，那好像也不对。”

路易莎公主实际上拒绝了父亲想要为她做的事，因而道谢总感觉有些不妥。

“也许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弗朗茨陛下的确是个认真为奥地利国民、维也纳市民考虑的好皇帝。所以，也就是说，只需要委婉地表达对他的尊敬就可以了。”

“尊、尊敬，是吗？”

难掩困惑的公主将双手贴在脸上，吞吞吐吐地说道。

“要怎样表达尊敬才好呢？”

听你询问的口气已经不存任何尊敬之意了吧！

“因为凡事都要由表及里，不如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试着和他沟通吧。我想说的就是，例如‘父皇，您一直忙于公务辛苦了’之类。”

路易莎公主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反复摆出认真的神情。

“父皇，您一直都令人恶心。”“停下停下！真心话说漏嘴了！”“咦？”

我将手掌贴在额头上。前景令人担忧。

“还有就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请说。我任何时候都会帮您’之类的。”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请说。我任何时候……都觉得您恶心。”

“又把恶心说出口了！”“咦？”

这样下去可不行。再换简单点的台词好了。

“就说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表情有些僵硬。”

“您辛苦了！”

“请用表达关心的温柔口吻再说一遍。”

“您辛苦啦！”

“请用更加可爱的撒娇口吻来对朕说。”

“您辛苦——父、父皇？你、您为什么会在这里？”“陛下？”

我和公主同时发出惊叫，吓了一跳。究竟何时进入这间书房来的？弗朗茨陛下从窗帘的阴影处悄悄站了起来。

“别小瞧了朕。”陛下用窗帘遮掩起半身，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道，“朕拥有这种能力。只要是可爱的路易莎所在的房间，朕就能偷偷潜入，完全不让任何人察觉！”

“所以才被说成让人恶心的啊！”

“笨蛋父皇！”

公主因惊讶、气愤和害羞而涨红了脸，从位子上站起身，跑出了房间。弗朗茨陛下的脸上露出枯井般的绝望。

“为了保护深爱的路易莎，朕磨练隐身技能，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悄悄跟踪监视，这有什么错！”

“因为这行为令人讨厌啊！”

我甚至心想，要是有那徒劳无益的高级隐身技能，岂不就可以和拿破仑对等作战了吗？

“唔唔唔，歌德卿，请告诉朕。要怎么做才能像你那样受到路易莎的爱慕，被她拥抱，和她一起洗澡啊？”“才没那回事！”你把自己女儿当成什么啦！

我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注视着眼前这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无论是夹杂灰色的疲软金发也好，眼眶周围布满的皱纹也罢，还是那单薄的肩膀，都让他看上去简直就像个临近退休的万年芝麻官。尽管如此，但他实际上才年仅三十七岁。

“明明只是想让路易莎治愈一下朕那颗因公务而倍感操劳的心。”

“你若是保持沉默，说不定就得到治愈了吧……”

“保持沉默潜伏起来就行了吗？是朕大意了。”大意个头啊。

弗朗茨陛下在书桌前直到刚才路易莎公主还坐着的椅子上坐下。

“真没办法。朕也不是单纯只为女儿而战的。偶尔被怨恨一下也好。”

“要是没有做出跟踪狂的行为，还真觉得是句帅气的台词呢。”

总觉得最近跟这个人说话，措辞上已经完全没有了顾忌。

“可是，即便来自未来的歌德卿，竟然也不清楚帝国解散的理由，这还真是令人意外啊。”

“呃，好吧……孤陋寡闻了真是抱歉。”

“其实朕也不是很清楚。”你不正是解散帝国的当事人嘛！

陛下仰视着天花板。

“只不过，承认失败后，的确感觉轻松了不少，工作上也是。实际损害嘛，老实说也没什么。”

“没受损失吗？”

我对那之后的战败处置并不清楚。尽管我知道，以陛下和外交官梅特涅先生为首的帝国首脑们被迫签订了与拿破仑的停战协定，但是关于如何交涉，以及奥地利将何去何从，我却未能深刻理解。我只知道去年一直以主人的姿态在维也纳街头昂首阔步的法国兵，到了今年年初已经全部撤离了。恐怕多数市民也有着相似的感受吧。

“奥地利脱离反法同盟，彻底放弃了对抗拿破仑的战争，承认意大利王国的独立，割让领土，赔偿四千万法郎。”

“实际损失到爆了嘛这不是！”

“总比维也纳化为废墟要好得多了。”

“这倒……也是。”

“还曾设想过对方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不过，当时的拿破仑似乎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并未出席和平谈判。梅特涅曾说，谈判已经朝着相对有利的方向进展了。”

我回想起那个大雪之夜。法军凭借地面坦克部队和飞艇舰队朝维也纳大军压境，而奥地利军则进行了抵抗。我也身处那个战场，亲眼见证了法国舰队的旗舰坠落，“魔王”拿破仑毫发无损地走出剧烈撞击在地面后燃起大火的飞艇。

重创那魔王的并非人力之所为。

“因此朕就想问一下歌德卿。”

弗朗茨陛下沉下声音说道。

“我听说——爱卿也身在战场。”

我背后犹如触电般颤抖了一下。预感到会向自己提出什么不妙的问题。

“打伤拿破仑的是爱卿你吗？”

“……不是。”

“朕想不出其他人。心想要是身为魔法师也一样赫赫有名的歌德卿，倒是能将魔王——”

“我可做不到。”

即刻的回答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的确，我偶尔能使用魔法……但我做不到。我无法杀死拿破仑。”

我并无确证。不过，仅凭预感就已经足够。倘若我魔力的源头乃是我的欲望，那么我便杀不了拿破仑。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对那个男人憎恨到想要抹杀他的地步。我甚至被那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所吸引，就如同被无底的黑洞吸入一般。

“那么，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吧。”

我咽了一口唾沫，大脑深处响起鸣锣击鼓般的嗡嗡声。

怎么办。该坦诚地和盘托出吗。陛下打听这事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

“当然是因为这或许会成为将来对抗拿破仑的手段啊。”

我悄悄地呼出一口气。

奥地利的反法战争并未到此结束。在我所知的历史之中，仅仅维持了数年的和平协议被单方面地撕毁，两国再一次陷入交战状态。弗朗茨陛下尚未丧失斗志。

面对如此现实而又窘迫的理由，谎言抑或支吾其辞只会起到反效果——吗。

“……一个叫卡尔·马利亚·冯·韦伯的音乐家。”

陛下皱了皱眉。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是音乐家？”

“最近才从萨尔茨堡来到维也纳。”

“是吗。那就将此人招募进军队。”

“啊，不是。”我探出身，慌忙补充道，“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卡尔先生之所以能和拿破仑战斗，是因为与恶魔缔结了契约后得到的手枪。那枪已经由于打光了契约规定的子弹数而消失了。”

陛下垂下了肩。

“是这样……吗。”

虽是荒唐无稽的一番话，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事实。也许是被我认真的态度所感染，他似乎相信了。

弗朗茨陛下用手掌使劲揉了揉眼帘，以万分憔悴的声音说道：

“不过，要对付那个魔人，果然必须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啊。”

对此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拿破仑那重复多次的一生必将在某时某地因失败而告终。无论哪个历史的循环，都应该会出现打倒拿破仑的那个人。或是借助科学的力量，或是借助魔法的力量。

“那么，万不得已时只能是朕和他同归于尽了啊。”

我吃惊地抬起了头。陛下布满愁苦的面庞看上去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同归于尽？

“曾经不是和你提起过嘛。关于这霍夫堡宫里保管着的超级武器。”

“……呃，啊，难道那是当真的啊。”

“绝对当真，否则梵蒂冈没有理由因为闹着玩或想入非非便限制其使用！”

我因为陛下的气势而缩了缩脖子。

“可、可是，既然真有那么厉害的武器，何不早早拿出来用呢？”

“因为使用者恐怕会被地狱之火焚烧而死。”

我哑口无言。

“那就只有身为皇帝的朕来做了吧。存放在霍夫堡宫也正是这个意思。意味着那是我们哈布斯堡家族的责任。”

“那——那是什么武器啊？”

陛下眯缝起眼睛注视着我。房间里保持了片刻令人不安的沉默。

“……即便与教会为敌，你也想要守护路德维嘉的艺术是吧？”

我点了点头的同时，心想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难道你不怕遭天谴吗？不怕被开除教籍、死后下地狱吗？”

“我从来不信那一套。因为我根本就不信仰神灵。”

陛下靠在了椅背上。椅子发出嘎吱的声响。

“是吗……”

陛下的嗓音如同浑水顺着水管流淌的响声。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将这个告诉歌德卿。”

“到底，是什么？”

我询问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陛下究竟想让我背负什么？

陛下并未回答，只是站了起来。

“随我来，歌德卿。”

此前的我根本不知道宫廷礼拜堂祭坛的后面还有阶梯。陛下朝无人的教堂内反复张望，确认无人之后拉开暗门，走下了幽暗深邃的阶梯。他从我手中接过提灯，催促我跟上。

在我走下第一级的瞬间，感觉黑暗好像海藻一般缠住了我的脚踝，以至于差点就叫出声来。由于陛下手中提灯的光芒不断沉入黑暗，我只好耐着恶寒追赶上去。鞋底传来粗糙石块的触感。不知是霉菌还是灰尘的奇妙气味扑面而来。随着一级又一级地往下走去，现实感则朝着身后逐渐远离。

有谁正不断呼唤着我的名字，抓挠我的脖颈。然而我却无法意识到它，只是一味凝视着陛下手中的提灯，不断朝行进。两人的脚步声组合出拙劣轮唱曲的节奏，将黑暗切成了碎片。

最后挡在阶梯尽头的是一堵陈旧厚重的木门。在提灯的火光下，门正中央的十字纹章浮现了出来。

“关于这个地方，切不可泄露出去。”

陛下转过身，以沉重的口吻说道。

“我相信你，所以将这个秘密托付给你。”

“……为什么是我？”

嘴唇干裂，所以仅仅说出三言两语便觉疼痛。

“因为你不惧怕与教会为敌。即使对于奥地利而言，教会也不能说是单纯的盟友。也有可能成为比法国更加棘手的敌人。”

陛下的面庞深深沉入逆光的阴影中，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这扇门里面的东西绝不能交给教会。因为那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杀手锏。当哈布斯堡王室遭遇不测时，我希望能够托付给什么人来处置它。但是，无论多么值得信赖的人，只要他还信仰上帝，就不能完全排除投靠教会的可能性。”

所以才——托付给我？

选择了成长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这个无神的国度、与信仰无缘的异邦人作为最后的保险吗。

是什么？这扇门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陛下推开了门。开门的嘎吱声响犹如被掐死的猫头鹰临终前的呻吟。晃荡的提灯光芒正吞噬着大门深处更加浓稠的黑暗。正当我试图追赶灯光、踏入黑暗之际，耳边再次听见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这回听清了声音是谁的。是梅菲。

“不行，YUKI。”

那是连气息也变得断断续续的恶魔的声音。

“不可以触碰里面的那件东西。”

梅菲，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胆战心惊？恶魔竟然也会感到害怕？

“我，啊……我不能再陪同您了，就让我在这里等着您，啊，啊，请……请一定不要碰那件东西。”

“怎么了，歌德卿？”

陛下的声音将我拖回了门内。

冰冷的空气和古老的油味朝我席卷而来。这是间细长而高耸的石室。光线照射不到的石室深处，仿佛还有别的房间似的。左右的墙上，五十厘米见方的龛穴等间距地整齐排列着。每一个龛穴之中都可以看见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

这才反应过来——是纳骨堂（安放骨灰的灵堂）。

脚步声和光芒逐渐离我远去，猛烈的寒意朝我袭来，于是我慌忙加快脚步，追赶陛下的背影。

“你也觉得是虚荣吧。”

陛下的低语因为无数龛穴的回声而走调。

“关于将帝国冠以‘神圣’之名这件事。”

我无法作答。

“而其真正的理由正是这个。由查理曼大帝得到手，自此以后便随帝位之迁而代代相传至今的东西。”

陛下停住脚步，高高举起提灯。

那里是纳骨堂最深处的墙。巨大的壁龛中，存放着一具直立着的完整人骨。锁定关节的金属器具犹如黄金制品一般没有丝毫的锈迹，在提灯的照明之下反射着光芒。我感觉不到恐惧。不对，是没有余力来感受到。我的眼睛被人骨用双手小心翼翼抱持着的细长物体吸引了过去。

那是竹叶形状的金属刀刃。刀刃的长度也许等同于人骨的手肘到手指的距离。刃身覆盖着一层冰霜，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啊，是真货——我的灵魂已经确信。

就连恶魔都要胆怯的存在，只能让人想到一件东西。既非修辞，亦非赞美，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圣力量。那是曾经受难于各各他山的耶稣基督，其侧腹上插着的沾满奇迹与赎罪之血的刀刃。

弗朗茨陛下以死人般的声音说道：

“——正是圣枪朗基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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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耶拿大学寄信给我是在寒意渐渐缓和的三月中旬。签收信件的路特地将信送来我房间。

“搞什么啊，最近总是窝在房里。”

“啊，是啊，嗯，抱歉，还没吃过午饭吧？”

“才不是为了来你这里骗吃骗喝的。”路撅起嘴，“我和你，又、又不是家人！既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到底怎样啊。两边都不是，这话让人听不懂啊。倒不如说，还在介意被梅菲拿来开涮的事啊。分明那之后也时常来我这儿蹭饭，打扫房间的事也照样推给我。

“最近做的饭菜有些变味，打扫房间时也心不在焉地踩到过猫的尾巴，表情也总是阴沉恍惚，你究竟是怎么了？”

“让你担心了，抱歉。”

“才、才没担心你呢！只是说要你做出像以前一样可口的饭菜而已！”

路一副慌张的样子迅速捋去肩上长长的红发。

“抱歉，只是工作积太多，忙得没工夫罢了。”

“反正尽想些不必要的事情了吧。”

虽然对她的说法有些来气，但事实的确如此。心里一直放不下弗朗茨陛下开诚布公的位于礼拜堂地下的那个秘密，结果一个月里，写作几乎毫无进展。直到现在仍是这样。一旦回想起纳骨堂浓密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枪尖，我便全身战栗不已。那是沾染了耶稣之血的圣遗物之一，朗基努斯枪。假如只是听人说起，或许还会当成是无聊的超自然现象一笑置之。然而我却亲眼见证了实物，亲耳感受到了梅菲斯特菲雷斯胆战心惊的样子。这件圣物确实能够令人相信关于战胜魔人拿破仑的那番话。

为什么它会在维也纳？原本难道不该由教会管理的吗？必须获得梵蒂冈的使用许可也就意味着对方同样拥有部分的管理权？说是不希望它落入教会手里，但危急时刻又想让我做什么？再说为什么要让我背负那个秘密啊。就算歌德作为文豪有多么出名，说到底不过是个与奥地利政治无关的局外人吧？而且那歌德的真身还是我这么个十几岁的小鬼？……由于总是纠结于类似的问题，委托我写的戏剧一点也没有完成的迹象。就这样陷入了不断拖稿的恶性循环，眼下日程表已经排得满满。这几天由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缘故，也未能一一确认邮件。

“你瞧，信件已经积得这么多了。都怪你偷懒，到最后头疼的是我啊！”

路将抱着的一捆信封猛地塞到我手里。说得好像全是我的错似的。然而路平时根本不收邮件，是由我连带路的那份信件一起分类启封。我略微偷懒就让路感到头疼，这完全是她咎由自取。

“管理员都把寄给你我的信放在一起保管了。真是的，每个人都把我们当成家人……”

接着我和嘀咕个不停的路一起围着书桌，开始分拣堆积如山的书信。寄给我的信略多。有来自报社、出版社，抑或剧院的约稿，还有大量崇拜者的慕名来信。心想由我收信，这样好吗，对转生之前的歌德真不好意思。与此同时，心想若是不拆开信件也是件很失礼的事。于是我一边体会着两难的心情，一边浏览信件。寄给路的信大致也很类似。来自各国音乐协会和剧院的作曲约稿，金钱相关的通讯联系，以及果不其然的众多慕名来信。我深切地感受到，这真是个没有网络与电子邮件的时代啊。

“咦？这封信是从你老家寄来的哦，真稀奇。”

路从书桌对面将一封信扔了过来。老家？

那是张印刷有漂亮镶边图案的高级信封。图案上嵌着耶拿大学的徽章。耶拿大学啊，我喃喃自语道。

【注：耶拿大学，全名耶拿市弗里德里希·席勒大学，坐落于德国图林根州耶拿市。原名耶拿大学，后为了纪念诗人、剧作家席勒而改为今名。】

耶拿距离我曾经居住的魏玛很近，是座学术城市。歌德在变成我之前，曾殚精竭力于政治。那时的他受领主之托，帮助耶拿大学加强师资，为学校引介了以席勒（就是那位弗雷迪）为代表的好几个熟人。正因为有着那重缘分，所以至今还被耶拿大学奉为名誉教授。

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上写有寄信人的名字。

弗里德里希·黑格尔

“……是黑格尔先生寄来的。什么情况？”

“黑格尔？”路抬眼说道，“黑格尔，就是那位黑格尔吗？哲学讲师的那位？”

“你知道他？”

“当然知道啦！”

路两眼放光，猛地站了起来。

“我读过好多他的论文，大学的讲义也颇受欢迎不是嘛。”

真令人意外。虽说黑格尔是个著名的哲学家，在我生活的二十一世纪，他的名字也是广为人知，但此时的他理应还是个尚未发表过多少著作的大学青年讲师才对。专业领域相距甚远的路竟然对他耳熟能详。

路神情自若地眯起眼睛说道：

“你莫非只把我当成一个音乐白痴了吧？”

“呃？……啊，嗯，不是……”的确这样想过。她见我支吾其辞，便愤然敲打起书桌，信件哗啦哗啦地掉落在地上。

“太失礼了！你听好了，只专注于音乐是无法创作出杰出音乐的，必须借由广泛的求知欲来深化学养才行。”

“相反却不知道如何生孩子吧。”

“梅菲你闭嘴！”“梅菲你还是一边呆着去吧！”

刚刚跑出来就被我和路同时大声呵斥的梅菲再次化作一缕黑烟散去了。这女恶魔因为慑于圣枪的压迫感，明明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都几乎毫无动静，而一旦发现有性骚扰的可乘之机就立刻现身。真是的。

“总、总之！”路的耳朵略微泛红，将落在地上的书信搂在一起，“就算是我也爱读哲学论文的啊。”

“抱歉。我眼拙没看出来。”

说起来身为音乐评论家的祖父好像提到过，尽管贝多芬并未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仍是个相当有教养的人。

“我也很想听黑格尔的授课啊，究竟是什么信？莫非说他要作为某校的客座讲师来维也纳？”

由于路探过身来，我只好拆开信封取出信笺，为了她大声朗读出来。

“……敬爱的歌德老师，近来格外寒冷的绝对精神性天气不断自我意识地持续，您非同一性地还好吗？老师由于再度统一概念地执笔撰写绝对理念论的戏剧，变得更加扬弃（奥伏赫变）了精神现象学的活跃。那么，在今年即将到来的十月，本大学形而上学的……”“等、等一下！”路慌忙大喊着打断了我的朗读。“这、这、这说的都是什么呀，一点也听不懂？”【注：绝对精神、自我意识、非同一性、概念的统一、绝对理念、奥伏赫变（扬弃）都是黑格尔思辨哲学中的重要概念。《精神现象学》则是黑格尔阐述其哲学观点及方法论原则的第一部纲领性巨著，于1805年冬天开始动笔，1806年10月13日耶拿大战前夕最后完稿。】

“黑格尔先生大体上一直是这个样子。”

“反倒是哲学论文更容易读懂。”

“嗯，说的也是。每天和他谈话都习惯了。”

只不过与黑格尔关系亲密的是召唤我之前的歌德，像这样充满怀念地回想起来还真让人心情有些复杂。

“简而言之到底什么事？”

“让我看看……”

我一页页浏览了信笺后复述道，

“信上说为了纪念去年已故的伟大文豪兼我校核心导师的弗里德里希·席勒先生的成就，拟将耶拿大学改名为‘弗里德里希·席勒大学’……”

“是吗？”路摆出一脸奇怪的表情，“虽然我对他的成就并无异议，但是一想到要用那个轻薄男的名字为大学永久命名，心情就略复杂。”

我也有同感。

“然后就是说十月要举行更名仪式，问我能否前来。”

“十月？那不是大半年之后的事情嘛。还真心急呢。”

“是啊，嗯……”我翻读了最后一页信笺，“信里还写到劝我回魏玛的事。我的住处因为遭到教会的强制搜查荒废已久，说是已经替我修葺一新了。”

就在我心想着真是多管闲事而将信纸折叠后塞回信封时，信件堆成的小山有一半从书桌散落到了地上。只见路惊讶地站起身来，手肘撞上了书桌的边缘。

“你没事吧？”

“没、没什么。”

她拼命拾起信件放回桌上后问道，

“那么，你、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啊，嗯。已经好久没回魏玛了，或许该趁这个机会回去一趟。”

信件堆成的小山几乎全部从桌上掉落了下来。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时，腰部撞上了书桌。

“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没、没什么！”

她拼命拾起信件放回桌上后嚷道，

“是吗，那耳根可就清净多了！我也因为房间变得太狭窄，正好想要隔壁的房间作仓库用呢！唔唔，就算你不在，我也毫不介意，也不会因此哭泣！”

“也不是说要搬家啦。只是去露个脸就回来而已。”

路的表情瞬间呆住，尔后染成了通红。

“这、这话你倒是早说呀！”

“你自己误会了还怨我！”

“呜呜呜，刚才的话不算，给我忘掉。”

“不为我哭泣还真是让人感觉有点寂寞……”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呀！”

“放心好了，我不会搬家。本来就是喜欢才呆在这里的。”

路总算坐回了椅子上，反复多次呼吸之后，盯着自己的膝盖嘟哝道：

“……是吗……我也……喜欢……的啦。”

“嗯，我明白。”

“根本就不明白。”

“嗯？为什么。之前不是也说过嘛，我爱维也纳这座城市。”

“算了。”

她鼓起脸，再次回到信件的分拣作业中。我也摸不着头脑地把手伸向了信封之山。

就在残存的小山不断减少，书桌的轮廓总算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信封而脸色煞白的路垂下了肩膀。我见她差点倒在书桌上，慌忙伸手去扶起她的肩。

“你、你怎么了？”

路无力地举起捏在手里的信，一脸哭丧的表情。

寄信人是维也纳剧院的老板。那是这座乐都具有代表性的音乐厅，路经常在那里举办演奏会。《菲岱里奥》的首演也是在那里举行的。

“……说是不会再上演我的歌剧了……”

路用除了悲叹以外无以形容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因为口碑不好？”

“是由标题产生的纠纷。因为我对老板擅自将标题更名为《菲岱里奥》的事大发脾气，就说不让继续在维也纳剧院演了……”

听了她的话，我想起来。祖父告诉我的关于贝多芬唯一一出歌剧的各种麻烦事。

原作小说的题名本来叫《莱奥诺拉》，是主人公女扮男装之前的真名。

因为是著名的小说，故而在此之前也曾多次改编为歌剧。尽管它们都是以《莱奥诺拉》为题上演，然而维也纳剧院老板担心与以往的作品混淆，为了突显这是贝多芬的全新创作而变更了标题，代之以男扮女装后虚构的男性名字——《菲岱里奥》。

“莱奥诺拉是主人公，所以题名也该照原样写作莱奥诺拉吧！”

路猛地抬起头激动地说道。你对我讲也没用。

“而老板却只考虑门票的销售！根本就不懂艺术，到头来还拒绝演出！”

路把信扔在了地上，接着将额头靠在桌子边缘，闷闷不乐起来。

“呜呜……怎么办呀，又没有其他可以上演歌剧的去处……”

上演一出歌剧需要相当的资金和人手，不是轻易就能去别处演的。

然而我却没能朝沮丧的路安慰几句。岂止如此，甚至感到些许的认同。没错。贝多芬就像这样为了一生中仅此一出的歌剧的成型而不断遭受挫折，在挣扎奋斗的过程中诞生出若干版本的序曲。

虽然觉得对不起她，但是我却无法自拔地充满了期待。

†

很快就出现了意外的转机。进入四月后变得暖和起来的某天上午，路攥着一封信冲进了我的房间。她满脸笑容地朝正在准备午饭的我摊开书信说道：

“我的歌剧要在柏林上演了啦！”

柏林？我看了一眼书信。

居然是普鲁士王妃亲自下达的通知。信上写着经由李希诺夫斯基侯爵的介绍拜读了乐谱，请务必在我柏林上演云云……

“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就是乐迷俱乐部的那个？”

“没错。没想到他在普鲁士也颇有人脉呢。还以为就是个尾随我伺机剽窃的无赖，这次倒是帮上大忙了。”

再怎么腐朽，那也是贵族。所以也算尽到后援会成员的职责了。倒不如说，若非变态的话，每一个都算是不错的乐迷，也都有来听音乐会。

“作为奖励摸了摸他脑袋后，就两耳冒出蒸汽在街上跑来跑去。”

“我觉得还是不要总那么做为好……”

虽然我不会说被偷窥的一方也有责任。

“不过，那不是很好吗。柏林也算不输给维也纳的大都市了吧。”

普鲁士王国是和奥地利平分当时德意志圈的大国，柏林便是其首都。应该聚集着和维也纳一样耳朵挑剔的听众吧。

“必须加紧曲子和剧本的修改了呢！YUKI，丰盛的提神午餐就拜托你了哟。”

路意气风发地朝我家房门走去。然而房门就在她够着之前打开了。

“果然在这边啊，路德维嘉。”

出现在眼前的银发青年身着犹如贴身军服般的黑色大衣。仿佛凝结了蓝色火焰的犀利眼眸让他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正派人士。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是个音乐家。卡尔·马利亚·冯·韦伯，让魔王拿破仑身负濒死重伤的男人。

“怎么了马利亚，竟然会来我家，还真是稀罕呢。有急事吗？”

“这哪里是你家啊！”你平时总是说出这种话，才会被梅菲拿来嘲弄的啊。

“你要我说多少遍，别管我叫马利亚。”

卡尔先生满脸不悦地说道。交情颇久的路不知为何总是称呼卡尔先生的教名，实在容易误导人。

“话说回来，你们也收到普鲁士的来信了？”

路愣了一下。

“是收到了……为什么马利亚会知道？”

“我这儿也收到了。”

愈来愈摸不着头脑了。路也歪起脑袋一脸茫然。憋了一肚子火的卡尔先生继续说道。

“所以说，你收到演出歌剧的委托了吧？不是需要有管弦乐团嘛，因此普鲁士才找我们——”

“我、我说，别站在走廊上，进来说话吧。”

我站在路的身后插嘴道。

“再过一会儿午饭就好了，卡尔先生也在这边吃吧。”

“我又不是来这里吃饭的啊。”

尽管卡尔先生苦着脸这么说，路却说了句“那就边吃边听你说吧，我肚子饿了”，便走到餐桌旁，朝他招手道：“马利亚快过来。”他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进了房间。

当我端来三人份的面包和炖煮料理，帮他盛好了一份之后，卡尔先生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说道：

“我不是说了不是来吃饭的！”

“开吃以后再对我说，我也没办法。”

“都怪你这家伙的饭菜那么好吃！”

“就算你这个样子对我生气，我也没办法。”

也许是自知对话莫名其妙的缘故吧，卡尔先生只得支吾其词，喝了一口咖啡回到刚才的话题。

“关于普鲁士的来信。”

“对了对了，刚才说到的。”路举止邋遢地嘴里塞满了面包，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在柏林演出歌剧，乐队与合唱团不也需要吗。所以普鲁士王妃就指定我们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了啊。”

“指定？”路皱着眉头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既然是赞助方的意思，那就不能视而不见，不过呢？也没和我商量就立刻来找马利亚了吗？总觉得事有蹊跷。”

“可就烈士团来说，技术层面完全没问题，知根知底做起事来也比较方便，不是很好吗？”

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乃是卡尔先生管理下的猩猩军团——不对，满是健壮男性的乐团。歌手也较为充裕，演出歌剧的话，乐团的众人确实令人放心。可路依旧摆着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不是那个问题。如何安排演出人员分明该由身为作曲者的我说了算，我生气的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那番自说自话。”

“我也还没答应下来。”

我和路同时看了看卡尔先生。

“难道不打算接受吗？虽然我觉得这听上去还不错。这不是意味着卡尔先生你们的名声已经传到了普鲁士嘛。”

“你还是老样子啊，单纯得要命。就我看来，这另有隐情。”

“隐情？”路纳闷道。卡尔先生眯缝起眼睛。

“来信中问的都是些和音乐无关的题外话。诸如去年底的战斗中烈士团做了什么，我的伤情如何，我们使用的武器是什么之类。”

我眨了眨眼，仍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卡尔先生一副无奈的口吻说道：

“你还不明白啊。说起那位普鲁士王妃，她作为普鲁士的鹰派十分有名。摩拳擦掌地想和拿破仑一决雌雄。于是不仅调查了我们的战斗，而且还试图将我们全部招揽去柏林啊。怎么可能只打算让我们演一出歌剧！”

“也……就是……说，想拿去充作军事力量的意思吗？”

“也许吧。”卡尔先生心有不悦地说道。“你这家伙，把我和拿破仑战斗的事告诉皇帝了吧。”

“呃，是的……对不起。”

“我又没生气。这消息也许经由王室的关系网传到普鲁士了吧。如今奥地利脱离了反法同盟，拿破仑的矛头就指向了普鲁士。那群人也希望得到和拿破仑有过面对面战斗的人的经验吧。直接以军人的待遇叫去普鲁士会刺激到法国，若是作为路德维嘉的歌剧所必须的随行人员就能当作顺理成章的借口。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打算让我们实际上战场还是仅仅让我们提供情报。总之普鲁士的目的绝非乐团成员，而是作为战斗集团的我们。”

还真亏你能想到那一层啊，我不禁心中感佩。虽说围绕拿破仑的欧洲情势并非事不关己，理应多知道一些为好。

“马利亚总是纠结一些麻烦事呢！”

路将葡萄酒一饮而尽，呼地喘了一口气后说道。

“真不明白你到底是音乐家还是格斗家！”

“都是。因为那可是米歇尔师父的教导啊。”

“那位米歇尔老师如今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斗魂烈士团的师父，米歇尔。全名约翰·米歇尔·海顿。没错，正是那位战斗作曲家弗朗茨·约瑟夫·海顿的亲弟弟。毕竟培养了卡尔先生与烈士团，那位弟弟一定也是个不输给哥哥的好战的肌肉大师吧。

“师父他应该是住进了林茨的医院。”卡尔先生说道。“从萨尔茨堡逃难出来时，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林茨是座差不多介于维也纳和萨尔茨堡之间的大城市。虽然斗魂烈士团由于拿破仑军攻陷萨尔茨堡的缘故而来维也纳避难，但惟独高龄的师父因为病情无法远徙此地。

“明明米歇尔老师都已经一把年纪，可以别再扬言当什么武侠音乐家了，但从弟子们如此忠实地遵从教诲磨练肌肉的样子来看，真是的，往后海顿流的邋遢与汗臭还真是后继有人呢。”

“喂，路德维嘉，就算是你，我也不允许有任何侮辱师父的言行。”

“那么说来，就是因为遵秉师教，坚持脚踏两条船那样音乐战争两不误的关系，所以才收到普鲁士的邀请的？”

听见路那充满揶揄的提问，卡尔先生难为情地小声说道：

“……所以说还没定呢。”

“哎，为什么？”路进一步捉弄般追问道。

“第一，现在的我无论如何也赢不了拿破仑。同时也不爽音乐被政治所利用。而且更重要的是……”

卡尔先生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放松肩膀。

“就算协助普鲁士，也未必能夺回萨尔茨堡。我不想进行无谓的战斗。”

听了他的话，我放下心来。

拥有魔弹时的卡尔先生尽管聪明且深谋远虑，但总觉得他有些自暴自弃，是个为了向拿破仑复仇不惜一切代价的人。然而现在却不同。尽管对拿破仑的敌意并未改变，却能够直面未来了。

“你在傻笑什么啊！”

卡尔先生瞪着我。我慌忙端起空盘子逃进了厨房。

†

“普鲁士实在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度。”

高中历史老师在讲到神圣罗马帝国崩溃以后，突然说出这句话，停下了手中的板书望向远方。我们这些学生兴奋地意识到，接下来似乎又要说来话长了。他那投注了热情的演讲十分有趣，因此是个很受欢迎的老师。

“当然，在这地球的历史上，没有哪一个国家不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但即便如此，普鲁士的不可思议性依旧能让社会课老师哭笑不得。让他们为应当如何授课而烦恼不已。这种困难起源于‘普鲁士’这个词的两重含义。那么，请你来回答一下。”

老师指了指近旁的女生。他在完全记不住学生名字这方面也是出了名的。

“所谓‘普鲁士’是什么？请回答一下，当你听到这样的询问，首先想到的是什么？言简意赅就行。”

她有些惊慌失措，推动椅子半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

“呃、嗯嗯……曾经位于德意志北方的国家。”

“很好，请坐。”老师笑了。“只要大致读过世界史的教科书，当然会得到刚才的答案。也即是说获得这样一种认识：‘普鲁士’就是指‘普鲁士王国’。而且这个普鲁士王国后来成了德意志联邦的盟主国，发展为德意志帝国的基础后从而解散。因此，得出普鲁士便是德国的前身这种认识也是必然的。不过，普鲁士原本并非国名。”

老师在黑板上徒手画了张欧洲地图。

“普鲁士这个名字就是笼统地指现代波兰与德国交界的地区。在这片区域长久居住着非基督徒的原住民。由于基督徒将侵略、教化异教徒视为正义，故而普鲁士自然而然就被当时的波兰所觊觎。然而波兰却没有攻陷普鲁士的兵力。于是之后的波兰国王委托作为武装修道会的条顿骑士团【注：全称“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圣玛丽医院骑士团”】为援军，凭借他们强大的军事力量征服了普鲁士地区。”

接着老师停顿了一下，环视教室。

“没错。普鲁士并非德意志。只要矫正这先入为主的认识，理解普鲁士就轻松多了。普鲁士乃是波兰。”

尽管我们使劲翻阅教科书，但是书上当然毫无记载。老师的个人表演渐入佳境。

“可是这种依靠他人的做法不可能轻易将普鲁士地区纳入波兰国王的领土。难怪拥有战功的条顿骑士团会理所当然地坚持自己的领土主权。随后，普鲁士地区的统治权便在波兰、立陶宛和德意志之间摇摆不定。而且由于是驱逐了原住民后留下的真空区域，故而从邻国涌入了大量移民。虽然其中多数为德意志人，但由于远离作为德意志文化中心的奥地利，所以逐渐形成了很难说是德意志的独特文化。”

老师在黑板的地图上用蓝色粉笔的斜线将德意志北部涂满。

“进入十八世纪后，勃兰登堡选帝侯弗里德里希一世征服了普鲁士，将其作为自己的领土。普鲁士国王由此诞生。勃兰登堡选帝侯算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重臣之一。然而普鲁士王国本身却并未纳入神圣罗马帝国。真是可笑对吧？臣民大多说的是德语，领主也是帝国的一员，尽管如此，普鲁士却置身帝国之外。尽管这有若干的理由，但只要想到普鲁士原本就是波兰，事情就简单多了。它不是德意志。当时的德意志人也这么认为：普鲁士就是普鲁士，虽为边境的独立国，却并非德意志。”

老师的手不停划动，蓝色领地渐渐扩大。

“也就是说，普鲁士在土著居民灭亡以后，自始至终都是‘德意志人大量定居的波兰’。尽管统治者如走马灯般频繁更换，但只有这点是不变的。还有其他的证据。十九世纪下半叶，当普鲁士王国成为核心，德意志帝国即将成立之际，面对德意志皇冠的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如此感叹道：‘普鲁士岂不要被德意志吞并而消亡了嘛！’”

拥有绘画才能的老师在地图一侧画了个长着生动凯撒胡的大叔的哭脸。整个课堂爆笑不止。

“真是怪事吧，老师也觉得实在是奇怪。分明是德意志统一的可喜可贺的时刻啊。但这也只要明白普鲁士是波兰而非德意志，就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惊讶了。德意志帝国的成立正如威廉一世所感叹的那样，是个原为波兰的普鲁士被德意志吞并的悲剧！”

老师的热情演说甚至让人以为他入戏太深到都要哭出来了。

“正因为普鲁士是波兰，所以当德意志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后，波兰毫不犹豫地占领了普鲁士地区。毕竟原本就是自己的国土，在波兰看来算是正当的归还要求。然而在那些将普鲁士视作德意志的人们看来却难以接受。而这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起因。完成了军备重整的希特勒首先进攻波兰正是为了收复普鲁士。因为在梦想着德意志帝国复兴的希特勒看来，普鲁士正是德意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有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普鲁士、普鲁士、普鲁士。”

感觉这天的课上，我们这些学生听完了一辈子的“普鲁士”这个单词。

“所有的错误全在没有人能正确理解普鲁士正是波兰这个事实。倘若威廉一世更加强硬地把德意志帝国的名字改为普鲁士帝国的话，一战后波兰的要求也会不同，而希特勒的野心也便无从诞生，亦即第二次世界大战便也不会爆发，老师的祖父也就不会在满洲和祖母相遇，老师的父亲以及老师也就不会诞生在这世上了！”

那关我什么事啊，班上所有人都在心中如此吐槽道。

†

在路和卡尔先生都回去了之后，独自呆在房里的我从书架深处抽出世界史教科书，摊在膝上，反复不停地一遍遍翻阅着，直到最后放弃，仰面叹息一声。

终于变得完全无法阅读了。我脑海里关于日文的知识已全然消失不见。终有一天就连口语和听力也将衰退，甚至无法再吐槽梅菲那无聊的双关语了吧。

虽然我被带到这十九世纪的世界以来还未曾有过太强烈的乡愁，但这次却令我印象深刻。正因为语言在自我意识中占据着相当大的比重。眼看着自己不再是自己，这让我内心难以平静。

难道说由于离开了日本作为歌德生活的缘故，我体内日本人的部分正逐渐变得稀薄了吗。

目光再次落在教科书翻开的那一页上。

现在能够看懂的就只剩下图形和数字了。一八〇六年——亦即今年，拿破仑就要进攻普鲁士，这看来和我所学到的史实并无二致。然而结果会如何，我也不知道。也许法国会获胜吧。

“……YUKI，需要我代您朗读吗？”

有声音从耳边传来。注意到时，只觉背上紧紧贴合着某人柔软的躯体。连回头的工夫都不用。是梅菲。

“不，不用。”

我掺杂着叹息说完，阖上了教科书。

“再说我开始觉得知晓将来未必是件好事。”

“也是。事实未必会如同YUKI在二十一世纪所知晓的历史那样。”

“嗯。”

“而且YUKI自己的历史也渐渐发生了改变。”

教科书从我腿上滑落，在地板上发出声响。舌头在嘴里抽搐。回过头时，恶魔已经从我背后离开，坐在了窗框上，流露出魅惑的笑容。明明她的黑发被衬托着盎然春色的阳光映透，在清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我却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的……什么？”

“我刚才说，YUKI的人生也在逐渐被改写。”

“被什、什么改写？”

“您不是几乎忘光了日语吗？”

“所以、所以说那是因为生活在德意志有段时间了。”

梅菲的双唇浮现出恶魔的笑，眼中呈现出血色的火焰。

“那么您能够回忆起父母的名字吗？”

“怎么可能忘——”

我无言以对。

想不起来。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面影——倒还能浮现出来。只要屏息搜索记忆，他们二人依旧在朝我微笑。可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甚至连声音也无法回想起来。怎么会——如此严重？我竟会被侵蚀到这个地步？感觉膝盖像是泡在了冬天的海水中一般，我下意识地抱紧双臂。

“没错，那就是力量的代价。”

梅菲笑盈盈地说道。

代价？……

“YUKI在一开始向我渴求力量的时候，我应该就已经说过。获得力量需要付出代价，以您之所以为您的最重要的部分作为燃料，魔力才得以燃烧。”

“记忆？难道说魔力是以我的记忆为代价的啊？那、那你应该一开始就讲清楚。”

“您弄错了。”

梅菲面带愉悦之色的同时朝我皱起眉头。

“YUKI的力量正是‘故事’本身。将现实加以推敲、增补、修订后得到的东西。那对于来自未来的YUKI而言，正意味着改写了过去。”

“过去？我、我不记得有触及过我的过去啊，那些不都与路、卡尔先生和拿破仑有关嘛。”

“这还真是和连时间都能够操纵的魔法师毫不相称的轻率言辞。”

梅菲歪了歪嘴唇笑道。

“时间是连结在一起的。就如蝴蝶翅膀的振动甚至能引起风暴一样。”

“就算是这样……”

“YUKI不是帮过路德维嘉小姐吗，本应改名为《英雄》的交响曲却原封不动地使用了旧名……开始读不懂日语就是在那之后没错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回想起来正如梅菲所说的那样。就在教会的武僧闯进乐团练习场引发骚动之前，阅读教科书还没有任何的困难。

“那就请您回想一下。《英雄》这个重要的名字对于YUKI的父母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的父母，以及《英雄》？……

“……啊……啊啊……”

我的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英雄。英雄！

与第三交响曲主题相同，因而回过头来将交响曲的标题加以命名的降E大调变奏曲作品第35号——《英雄变奏曲》。

曾经听说，那是我父母第一次二人合奏的曲子。

而我改变了那个历史。英雄变奏曲这个名字没能诞生。所以，所以——

爸爸和妈妈的邂逅也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结局？……

“没错，YUKI。”

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梅菲仿佛将舌头伸进我的耳朵一般低声细语道，

“令尊与令堂的关系经由YUKI的手而发生了改变。如今的YUKI已经逐渐变得不再是他们二人爱情的结晶了。”

我硬生生地将气息咽回肺里朝梅菲追问道：

“什么啊。那是什么意思啊？不再是二人的孩子？”

“是的。因为令尊与令堂将不会结为夫妇了。”

“那、那么一来，我岂不是就无从诞生了嘛？我岂不是要消失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记忆变得异常了啊？”

梅菲的手掌心抚摸着我的脖颈和脸庞。她那肌肤的冰冷传递了过来。

“时间已经发生了扭曲。YUKI的确存在于这个时代。当历史发生改变，因果律将要崩溃之时，您觉得时间将如何对其进行修正？将您的存在抹消而令其合乎情理？不。”

我身陷类似头痛的巨大困惑之中，凝视着身旁恶魔的眼睛。

“自然之理更为单纯，更为残酷，更为有效。只需切断因果之间的关系即可。所以，YUKI只是失去记忆，失去过去，失去家人——然后成为无所依凭的人，谁也不是。仅仅如此。仅仅如此罢了。”

梅菲的每一句话都重创着我。

我不会消失，会继续存在下去，作为一个无父无母、谁也不是的我。耳朵里回响着冰冷血液流遍全身的声音。

还不如告诉我说我会消失，那或许还好受些。

“还不如消失得好？那怎么可能呢，YUKI。”

梅菲着实愉快地看穿了我的心思。

“被感伤所浸润从而自我欺骗。YUKI理应感到安心才对。比起消失要好多了，太好了，保住性命了——YUKI的真心理应这么想的才对。”

“闭嘴。”

“然后，无所凭依、成了空壳的YUKI就好像干燥的土砖拼命吸收水分一样渴求虚假的过去。是的，没错。替用的理想人生不是已经掌握在您的手中了吗？这一回YUKI才总算是被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同化了吧。捏造过去，强行磨合矛盾，做到天衣无缝。”

“我说了闭嘴！”

“那么一来，啊，那么一来，歌德先生的魔法就完成了。曾经歌德先生的渴望也就成了YUKI的渴望。YUKI将凭借自己的意志追求被永远延长了的欢乐瞬间，最终吟唱出那句话：‘时间啊，停息吧，你是那样的美！’然后您将成为我的东西，成为我的，成为我的……”

那时的我第一次做了某件事。我任凭愤怒的驱使朝梅菲的脸一巴掌抽去。当然，掌掴只是徒劳地打在了空中。梅菲的身影已然云消雾散。

我攥紧挥空的右手，将无处宣泄的愤怒碾碎。

你说我理应感到安心？你说我会去追求虚伪的过去？

你说的没错。所有的一切正如你所说。我借由叹息表露出仿佛将内脏全部吐出来般的安心。我仿佛要将地中海里的水一饮而尽般饥渴啊。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心情了。

†

因为也有自己陷入沮丧的缘故，这年的暮春我丝毫没有察觉出路的异样。

最初的征兆是饮食。她变得不太能吃得下东西了。不再和猫咪们一起闯进我屋子，把厨房里的食物洗劫一空；端去她房间的盆子，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去取，结果也还剩下一半以上的面包和汤。

“总觉得没什么食欲啦。”

路一脸憔悴地说道。

“去看看医生吧。”

“麻烦死了。”

就连任性的语气也似乎变得过于温和了点。

“眼下正忙着歌剧的修订，毕竟不完工就去不成普鲁士啊。而且我自从出生以来就未曾得过病，不要紧的啦。”

自从出生以来——

对这句话有些在意的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试着问道：

“路你说过今年十四岁吧。”

“已经十五了。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好不好。”

“在哪里出生的？父母亲呢？”

“你突然间想做什么？生在维也纳，长在维也纳啦。父母双双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所以没什么印象。据说两人都曾是音乐家。”

据说在父母死后，她寄居在诸如海顿师父、萨利埃里老师，以及钢琴制作师南妮特等熟人家里吃百家饭长大。

“有兄弟吗？”

“你今天是怎么啦，刨根问底的。一个兄弟也没有……莫、莫非是嫌照顾我麻烦，想把我推给别人！像你这种唯唯诺诺、对我的请求言听计从的好事之徒，怎么可能还会有第二个！”

仔细想来，路的话简直岂有此理，但我几乎都没能听进去。因为除了关于她的过去以外，脑子里已经装不下别的了。

被篡改了——我心想。

贝多芬实际出生在波恩。而且贝多芬也有不少兄弟。尽管多数在婴儿时就已经夭折，但理应有两个弟弟长大成人了才对。

想起了梅菲的话。

成了无所凭依之人。

于是渴求虚假的过去。

捏造过去，强行磨合矛盾，做到天衣无缝——

路德维嘉这名少女和贝多芬完全同化了？……

这么想便合乎情理了。路显然和我一样被取代却毫无自觉的理由，周围的人也接受了贝多芬是个十五岁少女的理由。

在我所知的历史中，此时的贝多芬理应在三十五岁左右。要说十五年前，那正好和贝多芬离开故乡移居维也纳的时期相一致。所以说，路是被设定成出生在维也纳了吧。那是年轻的躯体这个现实，与过去相磨合的结果。因而在波恩的生活被当成了子虚乌有。

我注视着回到钢琴前的路的背影，无声地问道：真的忘记了一切？你的亲生父母、家人、曾经生活的国家与城市，这一切你难道已经不再眷恋？而我也会变得像你一样毫不犹豫、自信满满地自报他人的姓名吗。

——那有什么不好。

有声音从我的肺部深处渗出。

是我自己的声音。是我确实怀有的自暴自弃而又现实的思绪。认识到这一点后成为歌德，岂不就轻松快活了吗。反正想回日本也无计可施，有什么好为难的啊？

自问自答让喉咙阵阵发疼。

不关为难不为难的事。那可是我的记忆、我的过去啊。是我的存在本身。不演变成轻松快活才好。我就是不想忘却爸爸和妈妈，不忘在日本的生活，不仅不忘，而且时常还能感受到乡愁并在这维也纳生活下去。

我将苦涩的味道咽回喉咙深处，端着盆子走出了路的房间。背靠在门上喘着气。之后听见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她似乎并未在弹奏什么曲子，而是为作曲不断琢磨旋律的片断。明白了那是《菲岱里奥》序曲的题材。已经开始曲子的修订了吗。

她作为贝多芬活着。

与自己不再是自己的这份恐惧无缘，而是作为贝多芬这个生命全力以赴地走下去。难道我也应该这么做吗？

因为充满违和之感的缘故，后背始终无法从门上挣脱开来。怎么回事？难道是被什么给吸引住了？

没错，是钢琴声。

路所弹奏的旋律显得格外陈腐。喂，你难道打算把那种差劲的序曲用在终于实现了心愿的首出歌剧里啊？仔细一听，连在第一交响曲和第三钢琴奏鸣曲中使用了的旋律都弹出来了，对此我感到有些担心。你怎么可以被怀旧情绪任意左右呢？做过那么多进步尝试的你，事到如今才回归旧辙？难道是找不到灵感茫然失措了吗？

我摇了摇头，以肘顶门，让身体同它分开。

担心作曲也无济于事。那不是我这种外行需要思考的。

然而那时让我后背变得僵硬的违和感却实在是问题的关键。我应该更早注意到才对。

†

从翌日起，路开始经常外出了。

结束了闭门不出的状态实在太好了。但我的喜悦只有一瞬间。感觉她的样子很奇怪。每次都搬着装满货物的箱子回来。有一次里面的东西漫出来，撒得走廊到处都是，于是去帮她捡拾。结果是乐谱。而且全是书写潦草的手稿。

“……这什么啊？”

“是我以前的手稿。”路漫不经心地将纸张塞进箱子里说道。“因为我经常搬家，有不少东西都堆在曾经的住处积灰，所以想趁这次干脆全部整理一下。”

所以才琢磨起那种陈腐过时的旋律？这话我差点直说。

“怎么会想到要用过去的乐谱？”

“我过去就是这么做的啊。”

路流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说道，

“把想到的旋律记录下来，之后不断修改，直到有了整体的把握才逐步扩展。”

“是吗……不过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大张旗鼓地弄呢？”

“当然因为是我的第一出歌剧啊！我自从出道以后就一直酝酿着歌剧的构思。做过的笔记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了，能用的素材一定到处都是才对。”

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将拣起的乐谱递给路，想赶忙回屋里去。而那预感却立马应验了。

“YUKI，你应该也能读懂乐谱吧。”

“嗯……”我真不该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姑且能读懂。”

“那就来帮我整理乐谱啊。”

果然！饶了我吧！

话虽如此，我却难以抵挡亲眼目睹贝多芬乐曲片断（而非成品）的诱惑，结果应承了下来。进了路的房间，只见塞满乐谱的木箱甚至都垒到她身高的高度，我感到些许犯晕。

说是整理，可这原本就是些想到什么写什么的零碎构想，我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标准来分类。连路自己都分不清东西南北。当我姑且按照钢琴谱、歌曲谱、风琴谱加以区分时，她却抱怨道：“不对，这样根本就搞不清楚嘛！”真让人受不了。

此时由于响起了电话铃声，我真庆幸自己能从乐谱之山中逃离出来。

“路德维嘉吗？是老夫。”

从话筒里听见的是一名充满威严的老男人的声音。是海顿师父。

“啊，是我，歌德。路眼下有些抽不开身。”

“是歌德阁下啊。正好，该是时候来决斗……”“我才不干呐。”“路德维嘉要的旧谱草稿已经整理出一马车的量了。”

对啊，说起来她还曾在海顿师父家里叨扰过一阵子。

把话传达给路以后，她却理所当然般说道：“那你就替我去取一下吧。”

“……我去？”

“那里全是斗魂烈士团的猩猩，每次露面都不胜其烦，我实在不怎么想去。”

“我也不想去啊！”

“这和整理乐谱，你选哪样？”

我还是去取吧。虽然我表示投降出了公寓，但仔细一想，为什么只有那两个选项啊？

“博士，辛苦了！”

“好久不见！”

“恭候多时了！”

我在海顿公馆刚露面，就被一群身着黑色道服、从道场里涌出的大块头团团围住，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烦人问候。那正是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的诸位。无论是团体名称，还是成员的肌肉主义信仰，都很难让人看出他们以艺术为业。尽管如此，这也是个乐团。

“我听说今天总算能见识到博士和师伯的生死决斗了！”

“从刚才起就兴奋到发声练习时震碎了玻璃！”

“连邻居都来提意见了！”给我自重啊。不对……决斗？

我被巨汉们推着进了道场。说是道场，不过是间铺有地板的宽敞大厅。靠墙摆放着钢琴、指挥台和椅子，总之就是个合奏练习场地。但那天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道场。斗魂烈士团全体成员整齐地并排端坐在左右两旁，正面抱着双臂挺直站立的是体格格外健壮的老人。散开的威严银发犹如狮子的鬃毛，布满皱纹的黝黑面庞比起衰老更加洋溢着一股压迫感。

“你来了啊，歌德阁下。”

老人说着敞开了袍子的上半身。鼓起的肱二头肌是不是都有我的腰那么粗了啊。他的全身早已都是凶器了。然而岂有此理的是，这人竟也是位音乐家。开创古典派的巨匠兼维也纳乐坛重镇，约瑟夫·海顿。

“那么现在就请和我过招吧，快拔出来！”拔什么啊。

“真抱歉，路又说了些任性的话。”

我彻底无视了周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低下头。

心想干脆试试不予理睬的战术。然而海顿师父却连我的不理睬战术都给无视了。

“不限时、无规则、没有输赢的死亡决斗你看如何？”

虽然谈话接不上轨，但我并不在意。

“我想一个人是搬不回去了，希望能借我马车一用。”

“希望和老夫切磋，你也太谦虚了，彼此不必手下留情！”

虽然谈话微妙地接上了轨，但我还是不在意！

“假如想打架的话，旁边不是有几十个斗志昂扬的烈士吗——”

“我们真心敬仰博士！”“能够让就算我们所有人一起上也撑不了三十秒的约瑟夫师伯发出一对一的挑战，实在太令人激动了！”“而且还赤手空拳，真是太厉害了！”“我们忍着跌打骨折的伤痛也要坚持坐着观看！”去看医生啊。不对不对。

“我可是来取东西的，才不管什么比试！”

“不是比试，而是决一死战。”无论哪个都好啦。不对，根本就不好！

“请你听我说。”我耐着性子对海顿师父解释道。“我根本就不会打架，随便哪里来个小混混都比我强，要我做师父的对手简直强人所难。”

“明白了。”

“你终于理解了啊！”

“那老夫也使出海顿流奥义绝招好了！”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那、那我就自己去屋子里取行李好了，取完立刻就走。”

“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决斗就取走行李吗！”那是当然的。“那老夫有个条件。你赢了老夫就让你回去。”“那不一样嘛！”

就在此刻，道场的门打开了。

“浮士德来了啊？你还是老样子充当路德维嘉的跑腿啊。喂，行李已经搬到门外了。”

走进来的是卡尔先生。他在这里算是个相对而言最为正常的人了，这点让我安心。

“非、非常感谢，那我就告辞了。”

“站住，歌德阁下，你想逃跑吗！”

“还有就是请你当一下海顿师父的对手吧，我可无能为力！”

我赶紧躲到卡尔先生的身后。卡尔先生咂舌道：

“一想到被你这个软脚虾救了两次就一肚子火……”

“救了你真是抱歉……”

我因过于惶恐而不禁说出奇怪的道歉。

“原来如此，歌德阁下。是想让老夫先把卡尔这种程度的对手打趴下，之后才肯跟老夫一决高下是吗？”

请不要产生那种逃避打架会让人于心不安的误会好不好！

“真是的，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师伯！”

卡尔先生一副发自内心的无奈神情叹息道。

“尽管我也非常想跟仰慕已久的约瑟夫师伯交手切磋，但你难道忘了吗，我是米歇尔派的代理师父。没有米歇尔师父的许可就不能和师伯你决一死战。”

“……嗯嗯……还有这回事？……那不就是说也不能和歌德阁下决斗了嘛！”

真的假的？虽然不明白武侠中人的信仰是怎么回事，但得救了。难道有同一流派内师傅级别的人不可任意比武的规定吗？

“才没那种规定。刚才不过是信口胡诌的罢了。趁这机会赶紧滚吧笨蛋。”

卡尔先生窃窃私语道。感觉他刚才好像说了相当阴毒的话，但我还是万分感激地决定开溜。

跟来道场外的卡尔先生问道：

“话说回来，路德维嘉干嘛需要那种玩意儿？不是老早以前信笔涂写的东西嘛？”

“怎么说呢，就是拿来修改歌剧用的……说是要整理一番很久以前积攒下来的点子。”

卡尔先生用鼻子呼出细长的气息。

“看来还真是着急啊。那么说来打算接受普鲁士的演出委托咯？”

“倒是卡尔先生有什么打算？”

“还没决定。”他朝道场瞥了一眼。“我们人数众多，酬金丰厚老实说感激不尽。不过，既然肯出那么多，也就意味着对方的目的显然不只是音乐。生怕情报泄露而没有在委托书上写明，但要是盲目前往普鲁士，肯定会提出参与作战会议或军事训练之类的要求。”

心想真是个爱操心的人。思虑真可谓是无微不至了。

“普法间的战争已经是一触即发了。虽然普王是稳健派，却被强硬派的王妃压在底下，国民中间王妃的影响力也高得多。总之年内就要爆发战争了吧。”

“你对国际形势知道得还真够详细。”

“毕竟要跟拿破仑较量，这种程度的调查是理所应当的。你不是更清楚吗？不仅知晓未来，还当了皇帝的顾问。”

“咦？不不。才没有的事。”

不是我知道得多，仅仅是教科书上那么写着罢了，而且现在也已经读不懂，倒是顾问一词让我有些意外。虽然我的确好几次提了点建议之类。

“是吗？”卡尔先生面带怀疑地皱了皱眉。“你还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在遇到你之前听到的尽是关于你的勇武传言，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怪物魔法师呢，但当实际见到后却不过是个软弱的小鬼。”

“真对不起……”

“而且总是在无需道歉的时候立马道歉。”

“对不——”

我慌忙咽下了刚要说出口的话。正如卡尔先生感到无语的那样，我时常会对着别人道歉。

“赶紧带上行李滚回去吧。然后也提醒下路德维嘉，叫她别在普鲁士的形势尚未明朗之前就过分冒进。”

卡尔先生说完进了道场。就在关门之前的门缝里，传来烈士团大伙的助威声、含混不清的惨叫声和惨痛的击打声。大概是海顿师父在练功吧。我一边感谢他们成了我的替死鬼，一边背向道场跨出了脚步。

就在我快要走出公馆大门时，听见了高亢的铃声。是电话。

虽然这个时代的老式电话铃声十分刺耳，但偌大一座海顿官邸却连个佣人都没有（似乎是雇一个逃一个，理由可想而知），眼下所有人都在道场，连个接电话的都没。

就这样回去也着实有点于心不安，于是我走进大门右手边的客厅接听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约瑟夫·海顿的——”

“是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骇人的大音量从话筒刺入我的耳朵，我名副其实地被震飞到了走廊。

“大哥！是大哥吗？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回答，难道说被俺吓到了吗！”

垂吊着的话筒犹如刚刚出水的鱼儿般活蹦乱跳，同时不断发出怒吼声。我爬回电话附近，战战兢兢地抓起话筒，尽可能远离耳朵大声问道：

“您、您是哪位？”

“是俺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话刚才听过了啊。而我再一次被震飞了。我捂住阵阵刺痛的耳朵，一脚把话筒踢远，跑到房间的另一端避难，同时大声询问：

“海顿老师现在正忙，请问您是谁啊！”

“是俺啊啊啊啊啊啊大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久不见了呐呐呐呐呐呐！”

明明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可无论是房间里的家具还是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哗啦哗啦地颤动个不停。

……大哥？

“你听见了没啊，我是米歇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歇尔。米歇尔！

就在我注意到打来电话的是何人之际，众多脚步声朝客厅赶了过来。

“师父！”“是师父的声音！”“真厉害，不愧是师父，隔着电话和博士打起来了！”

是烈士们。无论哪一个都面红耳赤。

“双方都好厉害！”“快得连攻守是怎样的都看不见！”因为什么都没做啊。

说着，厚实的巨汉们组成的人墙朝两旁分开，卡尔先生飞奔进客厅。就连平日里十分冷静的他，此时也难掩感情的流露。抢夺般拾起滚落在地的话筒。

“师父，是师父吗！我是卡尔，没错，是的……约瑟夫师伯对我们很好，不用为我们挂心，反倒是师父您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没？”

我背贴墙壁听着卡尔先生的话。“去喊师伯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接着若干脚步声便离开了客厅，很快就有双倍的脚步声跑了回来。

“是米歇尔吗啊啊啊啊啊啊啊？”

跑进屋子来的海顿师父从卡尔先生手中抢过话筒。

“是大哥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歇尔老师在话筒对面不甘示弱地大吼道。架子的橱窗碎裂，烈士团的巨汉们热烈欢呼。

“虽然有好多话想说，但先和老夫打一场再说！”

“正合俺意！”

我说……这……要怎么打？

“看招，海顿流最终破灭奥义（康塔塔）‘暴风雨’！吃我一记啊啊啊啊啊啊！”

“接招，海顿了最终必杀奥义（清唱剧）‘第一戒律’！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兄弟二人隔着电话以骇人的音量开始了和声咏唱。房屋轰鸣，天花板作响，柱子则发出悲鸣。吊灯落下砸毁了桌子，本身也摔得粉碎。橱柜倒塌，窗帘被大风卷起撕扯得一点不剩。要不是卡尔先生把我从屋子里扔出去，滚动的沙发就会把我撞在墙上了吧。

当我逃到走廊上抱头趴下时，二人犹如飓风般的歌声便在头顶呼啸不止，将家当尽数荡平。

最后风暴停歇，回归平静。

我推开崩塌的天花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就在身旁的卡尔先生也站了起来，蹲伏在周围的烈士团员们也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好久没有如此痛快地歌唱了。不愧是我的贤弟。”

一脸满足的海顿师父走出了客厅。

“能让老夫使出全力的对手果然还是非米歇尔莫属啊。实在是神清气爽。简直就像天花板和墙壁都被轰飞，外面的风吹拂进来了一样嘛。”

“天花板和墙壁都被轰飞，外面的风吹拂进来了啊！”

“咦？大家怎么了？被谁打成了这样？”被你啊被你！

“之后师父他说了什么？”

卡尔先生一面扶起旁边的团员，一面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海顿师父略微歪了歪头。

“倒是说了‘造物主若是将这生命与大地一道赐予我们，那就让我们一同喜悦、欢笑、跳舞、做梦吧’。”

“那是歌词吧？”尽管与我无关，我却不禁插嘴道。

“还有就是说了‘俺也收到了普鲁士的邀请，打算去趟柏林’，不过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老夫就随手挂了电话。”“很重要啊！重要得不得了啊，为什么把电话挂了啊！”

当我回到公寓时，连走廊也已经堆满了木箱，漫出的乐谱撒了一地。不知道她又从哪里回收了一批旧草稿乐谱。

就在这时，注意到箱子的阴影处有个人影。不知是谁在路的房门前来来回回踱步，反复敲着门。那是个身穿满是皱褶的束腰外衣和裤子，身材略胖的男人。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请问，有什么事吗？路她不在家？”

上去询问之后，男人注意到我后吓了一跳。

“歌德老师！啊，您来得正好。”

他跑到跟前，这才想起他是谁。尽管名字忘了，但他就是路聘请来负责歌剧剧本的剧作家。

“修改《菲岱里奥》的剧本完全遵照贝多芬老师吩咐的做，但她既不接电话，直接拿来上门找她，敲门她又不回应。”

“不会是出门了吧。”

“不，现在还能听见钢琴声，理应在家才对。”

的确。虽然因为一堆箱子的关系难以听清，但隔着房门确实从里面传出了钢琴声。

“已经砰砰地敲了好多次，但她就是不出来开门。这样做虽然会打扰公寓的其他住户，但又不能把剧本就放置在这里。交给歌德老师保管应该没问题吧？”说完他就递过来一包厚厚的信封。

“嗯，这样也好。”

真奇怪，那家伙对声音很敏感，不论怎样埋头作曲，这么吵闹的敲门声她一定会马上出来才对。

“……贝多芬老师最近是不是变得有些怪？”

剧作家突然说道。因为正巧和我所想的一样，让我吓了一跳。

“……怪，是指？”

“您看，这个，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塞在我手里的信封。

“向歌德老师这样的泰斗征求意见让我不胜惶恐，但还是请您读一下。”

我不知所措地打开信封，抽出那叠原稿。是最后一幕。按照他所说的，我翻阅起最后的几页。

“根据贝多芬老师的指示改写了结尾，但不管怎么说，连我自己都难以接受啊。不知道剧院的观众们看了会怎么想……”

他想说的立刻就明白了。

莱奥诺拉为了救出因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投进监狱的丈夫弗洛伦斯坦，伪装成名叫菲岱里奥的男子潜入监狱。典狱长皮扎罗为了封住弗洛伦斯坦的嘴企图杀人灭口。就在他举起凶器的那个时刻，扮成菲岱里奥的莱奥诺拉豁出性命挡在了弗洛伦斯坦的面前——

“你将不得好死！”

菲岱里奥对着皮扎罗钉截铁地说道。

“你既然和那男人同生，那也和他同死吧。”

皮扎罗残忍地说完便挥下了刀刃。于是菲岱里奥的胸口插着皮扎罗的刀命丧黄泉了。

就在哀婉的歌声中落下了帷幕。

我不由得将那个情景反复读了三遍，接着抬眼看了看剧作家的脸。他的脸上也浮现着相同的困惑。

“……这就完了吗？”

“是的。贝多芬老师嘱咐我安排这个结局。”

“可是，这个……这个不行吧。主人公岂不是死了嘛。”

“也许是想写成一个感人的悲剧吧……我为了不让观众看完以后感觉不适，已经竭尽全力琢磨台词了。您看这怎样？这个结局能让普鲁士接受吗？”

总之请代我向贝多芬老师问好。说完他便朝楼梯走去。我手里捧着原稿在走廊中央站了好一会儿。时断时续的钢琴声模糊地敲击着我的意识。

我重读了一遍莱奥诺拉倒下时的旁白。挺身守护了丈夫的性命——那之后呢？搞什么啊，喂。到底在搞什么鬼啊，这个结局。

她在里面的房间面朝钢琴，阴沉着脸，右手握着羽毛笔在空中轻轻挥舞，左手则拨弄着钢琴键盘。谱架上的草谱被书写得漆黑一片。

“路？你果然在家。剧本送来了哦。”

即使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反应。当我走进里面的房间时，她一脸吃惊地站了起来。

“你、你干嘛。进来先敲门啊！”

“敲了好多遍了。难道你没听见？”

“呃……”路显得一脸难为情。“那是、因为……一心作曲的缘故。”

甚至于连我进了房间都没注意到？没看出来你热衷于作曲到这个地步啊。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会惹她生气，所以决定干脆闭上嘴。于是我把大信封摆在了琴盖上。

“剧本据说完成了，刚才撰稿人送了过来。”

“是吗。哎呀真是的，在修改原稿上花了好大的工夫。”

尽管有些犹豫，但我还是试着问道：

“……我稍稍读了下。那样的结局你觉得满意吗？”

“干、干嘛自说自话读了啊！”

“不，那是撰稿人想听听我的意见，所以让我拜读的啦。”

“呵。竟然巴结文坛权威，那个男人也真够庸俗的。”

虽然我觉得他并不是那个意思。

“那个结局是我定的。毕竟是我的歌剧。让故事的发展最好地呈现我的音乐。你没有理由指手画脚。”

“我并不是想指手画脚啦。”

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因此我结束了这个话题。

“海顿师父那里的东西丢在下面了。因为数量庞大，所以我想等这边整理完了再搬上来。”

“辛苦你了。对了，你有没有问卡尔今后有什么打算？斗魂烈士团是否跟来普鲁士，这关系到乐团的编制，希望他能早点决定。”

“啊——嗯，关于这件事。”

当我说了米歇尔·海顿老师打来电话的事以后，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米歇尔老师也要去普鲁士？我听说他身体状况很糟糕，没问题吧？”

“简直太没问题了啊……”我回想起了那个将我震飞的巨大音量。

“不过，竟然还请了米歇尔老师，普鲁士王妃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件事卡尔先生倒是有提及——”

因为这边对普鲁士的聘请模棱两可，并未爽快地答应下来，所以觉得若是请了师父，作为弟子也不好拒绝吧。似乎是有这样一层考虑。

“原来是这样。米歇尔老师是个比他的兄长更为变本加厉的武斗派，要是在充满火药味的普鲁士有机会和拿破仑较量的话，他一定会非常乐意接受聘请吧。”

“嗯。结果实际上卡尔先生也决定前往普鲁士了。”

“那再好不过了。好吧，终于要鼓足干劲开展修订工作了。”

路回到了钢琴前。虽然还有不少事情让我在意，想和她再多聊会儿，但一想到妨碍她工作也不大好，所以我也就朝房门走去。

当我经过厨房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水槽里放着崭新的小纸杯和茶色的小瓶。袋子里掉落出来的是类似蚕茧的棉花团。

……药？

我心里一惊，几乎下意识地走进厨房，拿起纸袋子。背面莫非是医生写的使用说明？每天一次，替换浸泡了药液的棉花，塞进耳朵里……

“你在干什么啊？”

她突然说道，一把从我手中夺过纸袋子。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神色慌张地站在一旁，将瓶子、棉花统统塞进纸袋，一道放进了抽屉，犹如击打一般粗暴地将其关上。

“快、快点给我出去！”

“路，那是，药……”

“什么事也没有啦！”

路一副着急的样子说完，便抓住我的胳膊，使劲将我推到了走廊上。她仿佛摔打般关上房门。好几页乐谱又从积满的箱子里纷纷飘落。

随着回归寂静，我的耳朵里响起了粗鲁的回声。

——是心跳。

治耳朵的药？

难道说。可是，对啊……不论是敲门还是走进房间，她都没有注意到，原来是这个道理啊。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

梅菲的话再度响彻脑海。历史与命运与现实的吻合。

路如同我所知的贝多芬一样，正在丧失那个东西。那个对音乐家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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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曾经看见过地图才注意到，维也纳的城市地形有些类似于东京。

二者都有一条自北朝东南流向的河川。维也纳的是多瑙河，东京则是荒川。人口大部分集中在河流西岸也算是共通之处。还有，这个时代以斯蒂芬大教堂为核心的维也纳市中心四周环绕着为了防御奥斯曼帝国的侵略而建造的城墙，而这似乎也酷似东京的皇居。只要割去东京二十三区南面突出的部分，城市面积也与维也纳大体相当。

因此维也纳非常大。

虽然我住在东京有十六个年头，但二十三区中有一半以上却从未涉足过，更不用说才搬到维也纳一年半。我所熟悉的只不过是多瑙运河中段十分狭小的范围而已，其余的大部分都是未知的街区。若是在郊外，放眼望去更多的是森林而非建筑，以至于让我都忘了自己身在维也纳。

那天我所到访的是个名叫海林根施塔特的村子。

那片区域正好处在维也纳北面，多瑙河与多瑙运河的分叉点附近。从我居住的公寓向北走五公里左右就到了。这是个道路两旁稀疏排列着优雅民居的幽静之所。虽然夏天将至，这里却十分凉爽。当我走下马车时，清风拂过我的脖颈，清凉得甚至让我打了个冷战。无论是映入眼帘的浓绿还是晴空万里的湛蓝，都让人觉得这里和相距不远的维也纳市区截然不同。从民居之间相隔的缝隙中可以望见山丘斜坡上的葡萄田。坐落于道路尽头的大型白色石构建筑也许是大浴场吧。这里海林根施塔特在挖出温泉的基础上进行了二次开发，最后成了受维也纳贵族欢迎的别墅胜地。

路也——贝多芬也非常喜欢温泉。

我一面确认住址，一面开始沿街搜寻。分明还是白天，路上却人影稀疏。

路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何到现在听力才开始变遭？我为了探寻答案来到了海林根施塔特。此时回想起了从路的嘴里问出耳朵病情时的事。

“只是有些听不清而已啦！”

路嘴硬道。

“也许是接触了太多旧乐谱，结果被灰尘害的吧……也可能是感冒引起的，一定是那样没错！药也配了，没事的，你不必担心啦。”

从没听说过感冒或灰尘会让听力变差。而且，路是贝多芬的替身，是个即使完全丧失听觉也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继续作曲的乐圣。我所知道的历史正是如此。怎么可能与那个无关。

“你、你听好了，千万别对其他人提起这事明白吗。”

路一副拼命的样子说道。

“人气作曲家的我要是被传出丧失听力可就糟糕了，无论是市民还是贵族都会蜂拥来探望，会把这座公寓都给挤坏的啊！这、这病肯定马上就会好的啦！”

我并不想说出去。一点也不夸张地说，真会有几百号人蜂拥来探望的吧。

但也不会心存那种立刻就能治好的毫无根据的乐观心态。我首先追问她听力是从何时开始出问题的。

“从上周开始的吧。没错，就是从开始回收曾经的乐谱时开始的。有的积灰很严重，嗯，一定是那个害的。”

灰尘无所谓啦。不过我却在意起了过去的乐谱。假如那和转世为路以前的贝多芬有关，假如路不知不觉地触碰了那个的话。

“以前住的地方具体是在哪里？”

“嗯？各地的公寓啊，剧院里啊，贵族家里之类。”

“全都告诉我，要详细点。”

“干、干嘛刨根问底的啊！我又不可能全都记住，毕竟搬了几十次家啊！我也不全是自己去取的啦，多数是拜托每次搬家请的搬场工人帮忙运来的。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啊？”

我给搬场工人打去电话，收到了路至今为止的搬家履历。惟独这时候我十分感谢这个就连个人信息的概念都不存在的时代。

接着便在那份清单里看见了海林根施塔特这个地名。

那是描述贝多芬生平的文章里必定会出现的名字。

作为——他写下遗书的地方。

我在宽敞的白墙二层建筑前停住了脚步。

深灰色的屋顶长有苔藓，窗户等间距地排列着。我穿过拱门走进院子，一名腰上围着围裙正在清扫石砌院子的中年男子注意到我后抬起头来。他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就转为了笑容。

“哦哦，歌德老师！是歌德老师吧，是我，接您电话的。”

他是这间出租屋的管理员。

“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您别在意，这反倒是我的荣幸。能帮上歌德老师，这让我在邻居面前倍儿有面子！哎呀呀，歌德老师竟然要撰写贝多芬老师的传记，不是还年仅十四、五岁嘛？到底还是拥有足以写入传记的传奇经历啊，真令人期待。请吧，从这边的楼梯上去，二楼的房间就是贝多芬老师曾经住过的。据说那首D大调交响曲【注：即第二交响曲】也是在这里完成！我最喜欢那首曲子的小广板乐章了！”

他和严肃的外表相反，是个喋喋不休的男人。莫非此人今后将一直期待着歌德从未出版过的贝多芬传记吗。真让人于心不安。

领我来到的这间房里，家当多得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是搬家之后的。右手边靠墙摆着钢琴和书架，窗边是书桌，还有自带很多抽屉的及腰高的柜子。

“为了能让贝多芬老师一时兴起回来这里，所以摆设原封不动。”

“是吗。那太好了。”

踏进房间的我打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接着瞥了几眼管理员后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想……怎么说呢，暂时想一个人构思，所以……”

“哦！对、对啊，这还真是失礼了，没注意到！”

我就在院子里打扫，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说完他便走出了房间。我透过窗户远眺海林根施塔特那浓绿的景色，深呼吸之后关上了窗。

我从带来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纸。

不，正确地说并不是一张，而是三张牢牢粘在一起的纸。虽然能勉强认出那是五线谱，但乐谱本身却无法阅读。因为纸面几乎被红褐色给涂满了。

我用手指触摸硬梆梆的纸张表面。

恐怕——是血。

有一只箱子从海林根施塔特的住处送到了路的房间，搜索其中，结果找到的便是这个。尽管里面没有放着遗书，却找出来了更加危险的东西。能将这种大小的纸张浸湿粘合，血量必定相当大。

把它丢掉好了，路曾说道。因为不管怎样也没办法读取。难道说是咖啡洒在上面了吗。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那是血迹而触碰了乐谱。我也什么都没说。因为弄不好会联系上意想不到的记忆。

记忆……谁的记忆？

我将弄脏了的乐谱塞回包里，审视着房间。或许是长期关着的缘故吧，即使开窗换气之后，房间里依旧飘荡着古木与涂料的残留气味。

“真奇怪呢。”

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梅菲也注意到了？”我回应道。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的黑衣女子紧紧靠着我。

“是的。那个架子的位置。”

没错，很奇怪。它太靠近钢琴了。那样弹奏低位琴键时，弄不好左手就会撞在架子的棱角上。我走近它，跪下身把脸贴近地板。

发现架子有被拖动过的痕迹，而且感觉隐藏在它后面的墙壁变了颜色。

不知是谁将原本距离钢琴较远的架子拖到了这里。

——为了隐藏什么？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房门，确认外面没人也没动静，便将身体挤进钢琴和架子之间，双手抵住它的侧面用力推动。

架子一点点地滑动，发出的刺耳声响超乎想象般令人不快。当看见露出的墙上出现一大滩黑色后，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于是屏住呼吸再加把劲推动架子。

隐藏在架子后面的墙及其下方的地板上染成了黑乎乎的一片。虽然早已渗透干燥，但那恐怕是血迹。

这是——什么？

“YUKI。”

梅菲所指就在地板上仿佛黑影般的痕迹里，有一块颜色略浅的长方形部分。我再次从包里取出染血的乐谱，试着将它放在那部分的上面。结果完全吻合。有谁拣起了掉落在这里的乐谱，晾干后塞回了乐谱夹里。

如此大量的血迹，究竟是怎样的惨状啊。当我想起来的瞬间已经为时太晚，全身感到一股寒气。我是为了探寻路之所以听力变差的原因才来到了这里，为什么会碰上这玩意儿？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如此多的出血量来看……恐怕已经死了吧。”

梅菲在血迹的边缘弯下身说道。

死了。

“……谁死了？”

“不清楚。”

恶魔一脸装模作样的表情直起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这间屋子是贝多芬写下遗书的地方。

他难道——自杀了？对自己渐失听觉的身体感到绝望？然后依靠恶魔，将路作为继承自己音乐的崭新躯体召唤而来吗？

这番推测很奇怪。首先，在我所知的历史中，贝多芬就算成了彻底的聋子以后也照样精力旺盛地继续着作曲，因为几乎所有的作曲都在头脑中完成。第二，我曾在某本书里偶然读到过写于此地的那份文件《海林根施塔特遗嘱》，文中理应写有“虽然我曾想过自杀，然而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之类的话才对。第三，利用恶魔的力量召唤崭新的躯体根本无需自杀。

当我偶然抬起头时，梅菲的手正放在琴盖上。琴盖犹如上了锁一样打不开……上锁？

“要打开它吗？小事一桩。”

梅菲瞥了我一眼说道。

“怎么惟独今天格外配合呢？”

感到不安的我试着问道。

“即使恶魔也会有好奇心啦。”梅菲装成一副可爱的样子歪了歪脑袋，“因为事关惹人怜爱的路德维嘉小姐，所以也有种让人想要了解她所有一切的心情。不仅如此，我对那个将路德维嘉小姐的存在固定于这世界的恶魔更感兴趣。到底是谁？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施展出那么大规模的记忆篡改？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

“听，有听见吗？”

梅菲用手摇晃着琴盖。听见的并非只有木材的碰擦声，还有些许轻薄物体发出的摩擦声。

“里面似乎塞着什么哦？”

“……打开它。”

“遵命。”

恶魔微笑道。她捧起一束长长的黑发，黑发尖端变硬，幻化成锯齿状的复杂形态。将其插入钥匙孔后，立刻就传来咔嗒的金属声响。我咽下口水，靠近钢琴，举起琴盖。

叠放在键盘正中央的几张信纸散落在了地上。

当我拾起的瞬间，感到仿佛手指触电一般。我摊开信纸，就在看见密密麻麻书写潦草的文章的瞬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个。货真价实，毫无疑问，正是《海林根施塔特遗嘱》。

我用手抚平信纸的折皱，将其摊开在谱架上，循着文字读下去。感觉就好像贝多芬那尚未冷却的热血经由每一个文字渗入了我的体内似的。

致我的弟弟卡尔与　　·贝多芬

你们认为我是个心怀恶意、固执且孤僻的人，虽然你们曾公开这样表示，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们并不知道我表面之下隐情。自儿时起，我的内心与感性便充满了慈悲的情怀，总是想着去完成一些伟业。可你们想，我从六年前便患上了无可救药的疾患，接受无能医师的诊治身体反而每况愈下，康复的希望年复一年地成为泡影，终于不得不认识到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绝症……

……让我陷入了绝望，以至于差点就了断了自己的生命。——唯有“艺术”挽留住了我。没错，直到将我内心感受到的一切全部呈现于世为止，我想我无法弃这个世界而去。为此我才苟延残喘地过着这种悲惨的生活……

……希望有一天读到这些的不幸之人看见我的景况后能聊以自慰。尽管你们有着相同的不幸，但绝不要屈服于外界的一切阻碍，而要去竭尽所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跻身于伟大艺术家或值得尊敬者的行列。

……致我的弟弟卡尔和　　，你们在我死后立刻前往施密特教授处，请求他记录下我的病况。在他关于我病情的意见里附上我的这封书信，至少让世人在我死后愿意与我和解。同时我将宣布你们二人成为我微薄遗产的继承人。公平分配……

……唯有德行能使人幸福，而非金钱。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正是这点支撑着我渡过任何不幸的时刻。唯有德行与艺术让我不致因自杀而了却一生……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

海林根施塔特  一八〇二年一〇月六日

我一口气读完了三页信纸相连的那份遗书。三页？不对，最后还有一页。只有这页像是后来补记的，不仅日期有异，就连收件人姓名也是补写在正文侧面的空白处。“致我的弟弟卡尔和　　，在我死后拆阅并执行”。整体上给人一种匆忙涂写的印象。

海林根施塔特，一八〇二年一〇月一〇日。——我就这样与你们告别了——真感悲伤——没错，我那满怀的希望——我将它装在心里走到今天，以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挽回我的健康——我却不得不抛弃它。宛如秋叶凋零般散去。——几乎和我来时一样——我去了——就连崇高的勇气——那曾在美丽的夏日里激励过我的勇气——也已消逝……

我读完补记，浑身颤抖，发现遗书的兴奋之情一下子冷却结冰，犹如皮肤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折起信纸又打开，好几次重复着这个动作。文字在视野中乱舞。

我所知的乐圣贝多芬，亦即名为路德维希的这个男人，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路是替身。这封信便是铁证。

因为信中有嘱咐弟弟关于死后的处理和财产分配，所以看上去的确像是遗嘱。然而从内容上来看，这分明不是遗书。毕竟信里清楚地写着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也充满了战胜绝望后有力而清新的诗意修辞。没错，奇妙地充满了诗意。真正临死之人会写出这种装模作样的东西吗。

我觉得它——看上去简直就是小说。

不仅如此，信里有三处提及弟弟，但每一处卡尔后面理应存在的另一个人的名字却空在那儿。他理应有另一个弟弟名叫尼古拉斯。那里大概正应当填入这个名字。为什么是空白？

而最后补记的那一页，写于遗嘱正文四天后，已经不再是什么遗言，而仅仅是将喷涌而出的情感如实直书下来的东西了。惟独这里充满了绝望和死亡的预感。倘若只读了这一页，觉得贝多芬要自杀也并不奇怪。不，也并不是这样。上面写着“几乎和我来时一样——我去了”。也就是说，虽然他来到这海林根施塔特疗养，病情却毫无改善便回去了。回去了。打算回维也纳才写了这份东西。所以他并没有打算死。

是的，贝多芬并未在这海林根施塔特死去。

我所知的历史就是这样。他于一八二七年死在了维也纳。

我看了一眼墙上黑色的大滩印迹。那么这血迹又如何解释？

“……路德维嘉小姐的‘那个’……”

梅菲突然说道，

“正是因为触碰了这血的缘故吧。”

“……血？”

她从我的包里抽出凝固了血液的乐谱，覆盖在血迹的空白处。

“原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理应从人们的记忆中被抹去的存在——路德维希。因为触碰到了他的血，躯体的记忆才苏醒过来。被遏制的病症也一下子在路德维嘉小姐的身体上重现了吧。”

我凝视着血迹。

“那么，这血……果然，是贝多芬的？”

“是的。除此之外还能想到谁呢？路德维嘉小姐的肉体记忆正在苏醒便是最好的证据。”

梅菲朝我靠过来，紧盯着我握在手里的《海林根施塔特遗嘱》。

“要是读了这封信，记忆或许就会彻底苏醒吧。”

我几乎捏碎般折叠起遗书，塞入口袋。

“怎么能为了你的好奇心而让路遭罪！”

仅仅记忆倒也罢了，连同听觉障碍也一起复苏就有点让人无法接受。

“怎么，YUKI难道不想知道吗？”

我沉默了。

四年前——一八〇二年的十月，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因为这或许能够挽救身陷窘境的路。并非出于这个恶魔的兴趣本位。

“您想知道吗？路德维希·凡·贝多芬——为什么，又是被谁——所杀害的？”

我吃惊地抬眼注视着梅菲那充满魔性的笑容。

“……被杀害？”

“是的。请看这里。”

梅菲走近大范围染黑的墙壁，弯下腰，伸出手。我视线顺着她的手指，注意到了血迹正中齐腰高的地方穿了一个小小的洞。梅菲慢慢伸长食指与拇指的指甲，伸进洞里将其取了出来。

她捏在手中取出的是压扁了的小物体。看上去是生锈的金属。

“是子弹。”

我倒吸一口凉气。

路德维希——难道就在这里被某人开枪射杀了？

†

之后的几天里，我四处打电话、奔走、查阅资料，努力调查贝多芬的过去。

遗书里出现的“施密特教授”是路的主治医师。那也就意味着实际也是路德维希的主治医师吧。作为医生的他在维也纳也算是以医术精湛为人所知。和他面谈时问到路的病情，他却以一句“由于涉及患者的隐私，故无可奉告”干脆地回绝了。但我却反而为此感到安心。似乎的确是位正经的医生。

“不过，我基本上等同于她的家人。”

我怀着相当的罪恶感辩解道。

“给她做饭的也是我。路就是那种性格，就算身体有异样也不会老实说出来。求您了，请告诉我吧。”

施密特教授叹息一声。

“歌德老师在生活上照顾路德维嘉小姐的事我早有耳闻。谁让您不是别人而是歌德老师呢……好吧，那就聊一聊好了……”

我感觉自己最近似乎频繁借用歌德的名号，为此感到十分抱歉。

教授开始谈起了路的病情。她是从上周开始过来看病，说是听力衰退以及伴随的慢性腹痛。我决定饮食上还是做些更加柔软易消化的饭菜好了。

“病因还不清楚。正因为路德维嘉小姐还很年轻，此前也从未得过什么大病……”

教授果然也遭记忆篡改了，我心想。正如《海林根施塔特遗嘱》中所记载的那样，施密特教授理应为原来的贝多芬，也就是路德维希诊治过耳朵，但他却不记得了。

因为也没什么其他的收获，我便离开了医院。

贝多芬最小的弟弟尼古拉斯·约翰就职于维也纳的药店。我试着亲自拜访了那家药店。

“歌德老师？您不正是歌德老师嘛？”

当我走进店内，正在柜台整理账目的他似乎一眼就认出了我。名人还真是轻松。尼古拉斯那圆形眼镜配上下巴胡的样子相当滑稽，待人接物也十分热情。

“……请问，你就是尼古拉斯·约翰·凡·贝多芬先生？”

“是啊，为什么您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直接说出事先准备好的托词。我隔壁住着路德维嘉·凡·贝多芬，听说这家药店的员工之中也有个姓贝多芬的男人，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过来看看。听到这里，尼古拉斯哈哈大笑道：

“没错，没错，经常被人搞混！以为我是那位贝多芬的兄长或亲戚什么的！而且麻烦的是，我还有个哥哥，而他正好也是音乐家，任职于维也纳剧院，哎呀呀，是个微不足道的钢琴教师，所以经常被人误以为是那位有名的路德维嘉小姐的亲戚。遗憾的是我们两家非亲非故，我们兄弟不过是进城来的乡下人，出生在波恩的穷乡僻壤啦。”

我打了个寒战。

篡改记忆竟能到如此地步吗？与路德维希血肉相连、共同度过少年时代的弟弟甚至都能笑着说出这种话吗？

我还去走访了维也纳剧院。路德维希的三弟卡斯帕·安东·卡尔·凡·贝多芬就租住在剧院的闲置房内。遗书中多次提到了卡尔这个名字。相貌与肖像画里见到过的年轻贝多芬有些相似，是个神经质兮兮的矮个子男人。

“……歌德老师？您找我有何指教？”

刚刚睡醒、一脸酒气的他把手伸进衣领，挠了挠胸脯说道。这位似乎也认得出我是谁。我曾多次前来剧院，所以记得我也是当然。说了和尼古拉斯那时一样的托词后，卡斯帕·安东·卡尔明显表露出不悦的神情。

“啊，是啊，经常被人搞混呢……被人误以为莫非是那位贝多芬的兄长或是亲戚。”

话语和声音明明和那个尼古拉斯一模一样，但惟独语调显得相当不快，连我都越发感觉不爽了。

“真是烦人。连学习钢琴的学生也有不少是产生了误会才来报名学习的。表明和她毫无关系就一副失望的样子。弹奏贝多芬的曲子，姓名又一样，所以一定也精通钢琴弹奏吧。经常被人这么说真是烦透了。当初要是没来维也纳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匆忙告辞。感觉他似乎是个相当抑郁的人物。不过他的记忆和过去果然也被改写了。

尽管越是调查就越是失落，但我还是顺道去了维也纳乐友协会，被允许进入收存有法律关系文件的书库。因为我想确认一下卡斯帕·安东·卡尔是否曾经接受以及从谁那里接受过遗产的分配。近两小时埋头于文件堆里的我也并未发现这类档案。

我憔悴已极地回到公寓。

一头躺倒在床上，感觉仿佛混乱不堪的脑袋里粘稠状的脑浆不停对流一样。好几次勉强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试着整理目前为止了解到的情报。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也存在于这个世界。遗书的署名正是无可动摇的证据。他于四年之前，也就是一八〇二年的十月，在海林根施塔特某间租住的屋子里被什么给枪杀了。架子后面残留的血迹是贝多芬的，考虑到这成了路躯体记忆复苏的契机，恐怕也是八九不离十的吧。

而现如今这里有一位名叫路德维嘉·凡·贝多芬的少女，就在我隔壁。

之后便都是些我所不知道的事了。

是谁杀了他？为何杀他？

而用架子隐藏血迹的又是谁？是犯人？为了隐瞒罪行吗？那又为何特地将沾满鲜血的乐谱晾干后塞回乐谱夹中呢？用架子隐藏血迹的和保住乐谱的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那种事都无所谓吧，我自答道。

理应考虑的是路的身体状况。在医学尚不发达的这个时代，她会走上和可怜的路德维希相同的道路。怎么办？

我翻身仰躺，喃喃私语道：

“梅菲。”

“在。”

梅菲正坐在床上，恰好在我的腰旁。她的长发轻抚着我的手臂。

“请你治好路的耳朵吧。我什么都听你的。”

恶魔摆动了一下大大的犬耳后耸了耸肩。

“若说做得到做不到的话，可以说做得到，但您的命令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连自己都明白声音渐渐激烈了起来。

“您说为什么？因为YUKI并未真心渴望的缘故。”

我直起身。侧身望着我的她报以坏心眼的微笑。

“你在——说什么呢？我并未渴望？那怎么可能，路的耳朵也许从此就听不见声音了啊？赶紧为她治疗啊。”

“您撒谎。请正视自己的内心，YUKI。”

梅菲的指尖抚摸着我的胸膛，以充满魅惑的手势直达脖颈。

“YUKI应该很清楚。您理应从令尊、令堂和您的祖父们那里听说了才对。贝多芬在其晚年所到达的超凡境界。那是同时代没有人能够企及的音乐极限。而要到达那个地步，必得从丧失听觉开始。”

我哑然失语。梅菲的话直刺脑髓，意识仿佛不断从那个洞窟中漫溢出来。就在天地倒转的醉意之中，我想起了祖父说过的话。

——我说，幸啊。贝多芬有九首交响曲，而他生前最受欢迎的你觉得是哪一首？

我稍作思考后回答道。英雄（第三）或是命运（第五）？

祖父得意地笑了。猜错。听了正确答案后你就惊讶吧，是第一首。在现代它反而是首被认为不够成熟抑或模仿海顿而颇受冷遇的曲子。你明白为什么吗？对于当时的听众来说，贝多芬太过新颖前卫了啊。没错，正是从听力衰退时起，贝多芬所作的曲子便开始偏离常识，踏入到前人从未涉足的领域。后期的弦乐四重奏曲之类，现在听来依然很疯狂。也许永远都是新颖的。你知道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曲子来吗？就是因为耳朵听不见了啊。无法触及外在世界的贝多芬，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不断沸腾、没有成型而又错综复杂的音乐啊。

我一直一言不发地思考着，然后问道。那么要是耳朵好了会怎么样？

略感纳闷的祖父露出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天晓得。我可不知道。毫无疑问会成长为不同的作曲家。也许成不了创造时代的大师。至少你爱听的钢琴奏鸣曲第三十号、三十一号，弦乐四重奏曲第十五号等就无法诞生了吧。

倘若贝多芬的耳朵好起来的话——

我清醒过来，使劲抓住梅菲的手腕。呛喉的气息自咽喉涌出，因愤怒而视野闪烁。

“我……你，那、那种事。”

并不希望你做那种事？我并不希望看见路的恢复？我难道希望她就此丧失听力，被永远囚禁于内在的世界，于是乎不断创造出任谁之手也无法企及的音乐神域？

我——

松了手。梅菲顺畅地从我的手指间抽出手腕。我的手犹如枯槁的树枝般落在了腿上。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本身就是答案。我已经变得不再能对自己的欲望撒谎了。尽管如此，我对于侵蚀路的疾病抱有的憎恶情感也并非虚假。

一阵寒意袭来。窗外分明有夏日的夕阳照射进来，然而落在地板上那光斑的轮廓却总显得虚无缥缈，感受不到一丝热量。梅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我再度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后，海林根施塔特的屋子里见到的黑色血迹便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我毫无睡意。血色附着在我的意识之中，无论怎样擦拭也未能将它剥离。

†

进入八月以后，路的病情越发恶化了。不仅听见她夜里睡觉时发出的痛苦呻吟，而且睡到日上三竿的情况也多了起来。食量也在减小，还曾见她吃下去东西立刻就吐出来。虽然我尽弄些面包粥或是蔬菜泥做的汤等易消化的食物给她吃，但她的肠胃似乎已经虚弱到就连那些也消受不起的地步了。

“呜，嗯……一定是熬夜害的。”

路一脸憔悴地坚持说。

“毕竟《菲岱里奥》的修改也渐入佳境了啊！对普鲁士也夸下海口说要在夏天完成，已经让对方久等了。现在可不能松懈下来啊。”

就算对她说别太勉强、休息一下，她也全当作了耳边风。假如有中草药倒还能掺在她的饭菜里，但这里是十九世纪的德意志。什么也做不了真令人焦躁。外加我那无计可施的私欲早已被梅菲看穿。现在就连和路照面也让我难受。

干脆直接向她本人确认吧，我好多次这样想。

干脆直接向路盘问，关于路德维希这个男人，你是否想得起什么？还记得自己是从什么别的世界来到这里的吗？

可一想到这问题本身弄不好会进一步唤起有病在身的路的躯体记忆，我便害怕得下不定决心。

卡尔先生为了确认歌剧修订的进展情况，时常打电话来关心，有时还来我家探问。

“米歇尔师父每个礼拜从林茨的医院打电话来。”

卡尔先生真心一脸服输的表情说道。

“歌剧完成了没，几时出发去普鲁士，要是再拖拖拉拉的话，俺就先行一步前往柏林，教那些普鲁士兵所有人练习海顿流了啊——就像这样。”

“不是说健康状况不佳吗……”

“正因为状况不佳才打打电话了事啊。”

卡尔先生说着耸了耸肩。

“倘若身强体健，一定早就不等我们，眼下早跑去柏林严厉收拾普鲁士军队去了吧。”

啧啧。非常感谢说服力十足的解释。

“那位师父之所以不先行一步，正说明身体相当虚弱了。可以的话，真希望他能暂时呆在医院接受治疗，不过能卖个人情给普鲁士的机会千载难逢，估计他必定不会老实呆着的……”

对于梦想着夺回萨尔茨堡的米歇尔老师来说，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普鲁士的军事援助。于是才焦急地发动电话攻势询问弟子们何时动身。卡尔先生一伙原本计划等歌剧修改完成才从维也纳出发，绕道林茨与米歇尔老师汇合后再前往柏林，不过路的工作却丝毫没有完成的迹象。

“路最近身体有些不适……工作似乎还在慢慢推进。”

“你跟路德维嘉说，要她把已经改完的先交一部分过来。这边也不得不进行彩排啊。”

米歇尔老师向卡尔先生催稿，卡尔先生向我，而我向路催。总觉得这流程似乎徒劳无益。

“米歇尔老师直接打电话过来不就好了吗。”

刚说完便被一脸怒容的卡尔先生瞪了一眼。

“你是笨蛋吗。那样一来你或是路德维嘉每周都要当师父的对手了啊。在那大得该死的声音面前，这栋公寓转眼就会坍塌损毁的啊。”

“是啊——的确是这样，对不起。”

卡尔先生特意为我们充当了缓冲材料。我竟没能注意到他的那份关怀，真是个十足的蠢蛋。

“再不快点拿破仑就要进攻普鲁士了。要是让师父等得太久，他会不耐烦地冲到维也纳来的啊。”

我笑了笑，怎么可能。卡尔先生也只是打算恐吓两句发下牢骚而已吧。那时的我们都未曾料到真的会一语成谶。

†

那是八月中旬一个无风而又炎热的日子。我在公寓的房间里就像个煮烂的胡萝卜般懒洋洋地写着戏曲的剧本，此时走廊上有脚步声接近。那明显不是路，而是体格更加壮硕之人的脚步声。

“——有人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声音把我从椅子震到了地上。

“歌德阁下！德意志首屈一指的豪杰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阁下在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地板上爬起，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房门。走廊上站着一位身高近两米、肌肉发达的老人。他长着鹰钩鼻，有着雪白的头发和长长的胡须，紫铜色的四肢上披着轻薄的长袍，眼中燃烧着蓝色火焰般的杀气。我说了句“你找错了，没有歌德这个人，请到别处去找”，便试图关门。

“怎么这么吵！”

隔壁房门打开，路探出头来，见到老人后瞪大了眼珠。

“……这不是米歇尔师父嘛！你什么时候来维也纳的，不是说住院了吗？”

米歇尔？我凝视着老人的面庞。说起来，这张面孔——

“哦哦，这不是路德维嘉吗！果然住在这里啊，那真奇怪了。听说路德维嘉隔壁住着那位歌德阁下，却被告知认错了人。”

“没认错人啦。尽管你也许不相信，但那个无精打采的年轻人正是文豪歌德。”喂，我好不容易想撒谎逃过一劫的啊！

“是吗是吗，果然如此吗！那么歌德阁下，和俺决斗吧！”

“决斗，呃，请问，您是哪位？”

“俺就是约翰·米歇尔·海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直接被迎面而来的声压轰到了房间里。

“是被称为萨尔茨堡猛虎的海顿流名誉九段拳手啊啊啊啊啊！”

“那又为什么要找我决斗啊？”

“就连大哥也无法取胜的豪杰歌德阁下要是败在俺的手里，俺的评价也就会扶摇直上，希望加入斗魂烈士团的人也会倍增，夺回萨尔茨堡也就指日可待了啊！来吧，歌德阁下，为了俺的抱负去死吧！”

“我才不要！”

“因为俺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米歇尔派创立者，和大哥不同，不会等你拔出武器。”“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拔的啊！”“和大哥不同，不会听人说话的。”“你哥也不听的啊！”“海顿家的人从来都以不听别人说话出名的。因为自己声音太大了啊。”既然有所自觉就注意点啊。我奔向把手关上门，上了锁，瘫倒在地上喘着气。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的确觉得差点就被杀了……

“天真，太天真了！”背后爆发出声音，“俺早就把整个窗框卸下，确保了入侵路线！”“你究竟干了什么啊！”“而后又已从内侧修好了窗子！”“那还真得谢谢你了啊！”

我连忙开锁滚出了走廊。而这次米歇尔老师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天真，太天真了！俺早就发现了连接走廊天花板的通道！”

“老老实实走正门啊！”还有，天花板的洞是那帮跟踪狂贵族开通的，请你别有效利用啊。

“这正是海顿流米歇尔派的精髓，”米歇尔老师摆出谜样的格斗姿势微笑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筹划战略，小心谨慎而又深谋远虑而又无拘无束而又随机应变！”

“是有害无益而又完全徒劳吧……”你倒是选择一下手段啊。话说回来，我实际上已经完全无处可逃了。与战略之类的毫无关系，仅仅是因为米歇尔老师那难以置信的身体能力。

“师父，难道你是因为我的歌剧拖稿了，所以才特地急着来维也纳的吗？”

路站在隔壁房门附近，抱着胳膊一脸无语地说道。由于谢天谢地的解围，我松了口气，和米歇尔老师悄悄拉开距离，朝路的方向逃去。

“嗯……没错，的确是这样！”

米歇尔老师转过身严肃地指着路。

“俺分明满心期待着踏入普鲁士的那一天，已经八月了啊！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师父也是音乐家理应明白，这可不是急就能急得出来的工作。我对剧本的某些部分还不满意，正焦头烂额啦。当穷凶极恶的典狱官皮扎罗就要杀死弗洛伦斯坦的时候，菲岱里奥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介入二人之间的——”

“换作俺是菲岱里奥，就用膝盖一脚顶死皮扎罗。”那样整台歌剧可就前功尽弃了啊。

“米歇尔老师在写清唱剧时，也想写成耶稣把总督彼拉多打趴下的剧情呢。真是的……”

“……莫非，你们原来认识？”

我轻声插嘴道。

米歇尔·海顿是那位约瑟夫·海顿的弟弟，也是卡尔·马利亚·冯·韦伯的师父，所以和贝多芬熟识也毫不奇怪。但因为没听说过两人有过什么交往，故而我感到有些意外。

“直接见到他就只有我去萨尔茨堡游玩的那一次而已。”路对我说道，“他好多次打电话到他兄长家里。我借住在海顿家时，经常接到他的电话。米歇尔师父即使隔着电话也会给人添些粗暴的麻烦，和直接见面并没有什么差别。”

“啊，就是那个，我也中招了……”

“俺的功夫远远不止那点哦！”“那点就够受了！”

“话说回来，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偏要跑一趟维也纳？师父不是说过不想去大都会吗。我可听说即使你兄长推荐你进入维也纳乐坛发展，你也以一句因为喜欢萨尔茨堡所以不打算去维也纳而拒绝了啊。”

“嗯。那是因为有若干的理由。”

米歇尔老师再次转向我。

“首先就是想向歌德阁下讨教我弟子们的现状，尤其是和拿破仑对战时的情况。”

“是吗。我倒是无所谓。”我感到纳闷，“不过那才是只要写封信就能解决的事吧。”

“不是有所谓不面对面就无法传达的真实感吗。”

“那倒也是……”

“那就先出直拳重现一下拿破仑飞艇坠落时的冲击吧！”

“那个意思啊！”你就自己打自己好了。

“你依旧是个肌肉笨蛋啊。也不是尽教马利亚他们打架吧，音乐方面就不在意吗？马利亚最近可开始作曲了哦。”

路试图把话题引向正轨。米歇尔老师清了清嗓子沉下声音说道：

“嗯。说得对。电话里俺也听说了，说是作了合唱曲。”

“对，没错。非常棒的曲子。”

“那就打出直拳来再现那首合唱曲吧！”“这要怎么再现啊！”你也好别再扯什么拳头了吧。

“去听一听不就完了，”路说，“大伙都寄住在海顿公馆。你去兄长那里露过脸了没？”

“若是和大哥碰面就会开始过招，毁掉整个维也纳啊。”

开玩笑吧。但笑不出来才让人害怕。这对兄弟做得出来。

“先不提那个，娇纵弟子可不是件好事。那群家伙，要是俺去见他们，他们一定会觉得至今在维也纳的成绩终于可以得到评价，从而感到安心吧。不可不可。今后也得让他们带着紧张感面对工作。”

总觉得这种说法像是在甩手放任似的。我对“今后”这个词也有些在意。听上去就像是在说卡尔先生他们今后也将一直远离米歇尔师父从事活动一样。见个面有什么不好。要是看见住院的师父这么健康，斗魂烈士团的大伙们也一定会高兴的才对。

“他们今后也将担负起夺回萨尔茨堡的重任，与拿破仑战斗到底。就算不依靠俺，也必须要坚持贯彻侠义精神。”

“还真是冷淡呢。稍微见个面又没什么关系，猴子们会猴舞足蹈地猴喜过望吧。”

“天真天真天真！路德维嘉，正因为你说出这种话才成不了男人。”

“我生来就是女人啦！”

这番对话以前也曾见到过啊。这对兄弟真够相像的。

“……而另一件事情就是。”

米歇尔老师恢复了严肃的口吻。

“俺从卡尔那里听说了。沃尔夫似乎仍留在维也纳这里吧？”

“沃尔夫？……”

我感到纳闷，尔后立刻醒悟到。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

“是说莫扎特吗？”

“正是。听说是经由歌德阁下见到了他。是否也能为俺带路呢？”

维也纳市区的南面，位于美景宫这座壮美行宫的背后，有一处名为施魏策尔公园的广阔绿地。我带米歇尔老师去的正是位于那座公园一角的老房子。明明是夏日的午后却感觉略昏暗，这并非仅仅是由于爬满藤蔓的门柱或是荒芜的庭院这类外景的缘故。而是整个区域散发着一股犹如被某种难以接近的雾气所笼罩的氛围。附近居民的出行也在不知不觉中避开了这栋房子，门前的道路上丝毫不见人影。

说实话，这的确是栋名副其实的鬼屋。

“我想说，为什么路也跟来了啊？”

我在打开门之前回过身，事到如今才开口问道。在我身后并排站在犹如大雪山般一头白发的老巨人和仿佛人偶般娇小的红发少女。也许是想象中差得最远的二人组合了吧。在从公寓来这里的路上，擦肩而过的行人并未投来奇异的视线，这点实在令我感到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以跟来吗？”路鼓起脸庞，“只是好奇罢了。”

明明最近一副憔悴的样子，惟独这种时候感觉眼里充满了期待。

“好奇？”

“那位莫扎特前辈毕恭毕敬的样子相当难得一见不是嘛！”

毕恭毕敬？仿佛整个人都是桀骜不驯的那位？

怎么可能。看起来明明就对乐坛重镇的萨利埃里老师和那位约瑟夫·海顿师父都全然没有表示过敬意。

我带头走下了厨房地板的阶梯，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莫扎特先生，好久不见了，是我，歌德……”

里面是摆满了乐器或台球桌的娱乐室。屋子里飘着不可思议的芳香，身着袍子的金发年轻男子正倦怠地躺卧在位于里面的躺椅上。

“哦，歌德君。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这里的？嗯，路德维嘉也一起吗。难道是那个吗，观察我和玛丽行房事，想对路德维嘉的性教育起到些作用——”

尽管莫扎特先生劈头一上来就说了些下流话，但当看见跟在路身后走进来的米歇尔老师，他却立马跳了起来站得笔直。

“米歇尔老师？好久不见，您、您怎么会？没想到您竟然会来维也纳！”

我盯着两人看，惊讶得合不拢嘴。莫扎特先生竟会如此惊慌失措！竟会称呼他人为老师！

“沃尔夫，你看你，竟然变得这么年轻！”

米歇尔老师推开我，箭步绕开台球桌走近莫扎特先生，用手掌击打了他的胸脯。莫扎特先生夸张地呛了一下。

“虽说俺有所耳闻，但果真复活了啊。难得变回了健康之躯，一定彻彻底底锻炼过了吧？”

掌击一下接着一下。莫扎特先生一脸惶恐的表情说道：

“不、不是，这只是具灵体，反正一直是健康的。”

“蠢货！就因为你说些这种幼稚可笑的话才英年早逝的啊！”

说完，米歇尔老师停下了掌击笑了。莫扎特先生也破颜为笑。二人用力地握了握手。

“……老师也终于到这边来了啊。”

莫扎特先生握着米歇尔老师的手感慨地说道。

“嗯。尽管俺还根本不打算来的，但身不由己。”

我听着二人的交谈，同时回想起来，对啊，莫扎特先生也是出身萨尔茨堡吧。年轻的天才踏入维也纳，老将则留在了萨尔茨堡。究竟是多少年后的重逢啊。

“可是沃尔夫，看来你一直在维也纳疯玩嘛。一股女人的气味。手上也没有老茧。俺不是教导过你吗，音乐家到死也是音乐家，死了以后也是音乐家，首先是锻炼，其次还是锻炼。”

“所以说灵体就算锻炼了也无济于事。”

“喝！那不————是借口！”

莫扎特先生缩了缩脖子，尖叫着道了声：“对不起！”

身旁的路笑着低语道：

“莫扎特前辈经常被夸张地称赞为高傲的天才，单独开拓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哼哼，实际却是饱受米歇尔师父的影响！而且前辈过去就有轻言允诺工作的坏毛病，一旦赶不及截稿期限，就让米歇尔师父代他创作。因此才像那样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喂，路德维嘉，我都听见了啊，别对歌德君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莫扎特先生含着泪说道。然而立刻就被米歇尔师父揪住耳朵继续刚才的话题。

“训诫途中别打岔，蠢货！说起来沃尔夫，你有在战斗吗！有每天压倒宿敌吗！作为一个男人——”

“怎么了沃尔斐，有客人吗？别理他们，到床上来我们继续。”

传来妖艳的声音。娱乐室深处的小门开启，里面走出来一位胡乱披着件睡袍，露出丰满的胸部，有着铂金色秀发的美女。是玛丽·安托瓦内特。

“啊，老师，这位就是我目前的宿敌，每天都有推倒她。”

莫扎特先生露出羞涩的笑容说完，米歇尔老师便激动地大吼：

“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扎特轻盈的灵体被声压吹得在天花板与地板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然而玛丽见到情人的惨状却只说了句“啊啦啊啦不得了”，还真是悠哉。

“啊啦，路路！你来啦！”

发现了路的玛丽小姐一跃而过桌球台。

“你怎么了路路？皮肤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哦。表情就像快死了一样。不行啦，就让人家来给你做贴身护理吧。”

“你、你干嘛呀，又不是为了让你寻开心才来的！我只不过通宵没睡而已啦！”

“没睡的话，吃点巧克力不就好了。”

“别抱住我啊！尤其是别用你那母牛一样的胸部压着我！”

“没有胸部的话，吃点奶油芝士不就好了。”

“……那样胸部就能发育了吗？……不对！才没和你讨论那些呢！人家才不感兴趣呢！”

路像以前一样一边挣扎，一边被玛丽小姐拖进了里面的卧室。

“说起来沃尔夫。”

刚回归平静，米歇尔老师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道：

“俺有几件事想问你。”

“呃，请饶了我吧，往后一定努力锻炼。把玛丽抱在腰上上下活动做肌肉锻炼。”那才不是肌肉锻炼吧？而是你每晚做的事吧？

“锻炼的事就姑且放一边。之后俺会制定一份每天的训练清单给你。比起那件事来，俺比较关心你那灵体的情况。”

“这样啊。”

“你曾说过这是地缚灵？”

“看来是的。”

“能接触物体吗？”

“一开始完全不行。然而对一道成了幽灵的玛丽却怎么碰都没问题，既然没有其他事可做，所以就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做个不停了。”

他再次挨了米歇尔老师的揍。

“既然过着隐居生活，就意味着谁都能看见你的样子是吧？”

“不，看不见的反而更多。最初也就海顿师伯和路德维嘉几个人看得见，呀哈哈，倒是没感觉有什么不便。”

“那又为什么不到外面去，这样不利于健康吧！”

“幽灵哪有什么健康不健康……而且麻烦得要死……啊啊，不不，没这回事，别这样，请不要揍我，我一旦离开这栋屋子太远就会消失，因为是地缚灵的关系嘛！”

“是吗。离开依附的地点太远就会消失吗？到底能离得多远？期限是多久？”

在一旁倾听的我心想，为什么要对这些事刨根问底呢？

“呃，唉？其实，我也没做过详细的调查……不管怎么说，得出结果时我又会死去……不过呢，要是在维也纳市内倒是勉强可以，期限嘛，嗯，大概几小时吧……”

听了莫扎特先生的话，米歇尔老师不住地点头，还在不知从哪里取出的纸上做着笔记。

“嗯，懂了。”米歇尔老师听取了短暂的情况汇报后，将纸叠好收起。

“老师，您在写什么？”莫扎特先生问道。

“你的训练清单啊。要是不弄清楚你那灵体到底能承受多大负荷，就没办法制定清单。耐力方面似乎要比身为活人的时候差多了嘛。”

“这样啊。”

“不过放心吧，已经帮你减轻负担了。这种程度就算是虚弱的灵体也死不了。每天慢跑一万公里外加两千次百米冲刺。”

哪里减轻了？是活人也得死啊。

随后，米歇尔老师表示要“制定最强的特别训练清单”，接着便埋头干起来了。莫扎特先生一边哭诉着“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一边被米歇尔老师戳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帮他写东西。路不仅没从卧室出来，我还仿佛听见房门缝隙里传来的娇媚甜美的声音。有点受不了的我只得走出了娱乐室。

因为无事可做，我便在院子的树荫下开始构思杂志发表用的诗歌。让人感到轻松的是，写文章即便两手空空也能进行。在这盛夏时节，鬼屋附近谜样的清凉也令人心怀感激。

也许是感觉环境舒畅，韵文创作也进展顺利的缘故吧，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当路带着一脸疲软的表情走出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斜得相当厉害了。

“尽在我脸上乱涂乱抹些莫名其妙黏糊糊的东西，另外还给人家做了奇怪的按摩……感觉自己像是成了烧烤前的猪肉一样。”

精疲力尽的她，肌肤的确显得光彩照人，但颜色苍白依旧，不如说看上去变得更糟糕了。

我决意试着问她：

“我说你……不单是耳朵，肚子也越来越不好了吧？”

路惊讶地跳了起来，足足有约二十公分，脸一会儿泛红一会儿发青。真是个易懂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呢？耳朵？肚子？”

“别装傻。治耳朵的药都让我看见了，掩饰已经毫无意义了吧。”

“呃，唔……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啦。”

“看吧，耳朵果然不好使了！”

“啊。糟糕。刚才的不算。我听见了啦！”

“看吧，果然听见了不是！你不就是在装傻嘛！”

“啊。糟糕。刚才的不算。我没听见——”

“看吧，耳朵果然……”

“莫名其妙的循环就此打住吧！”结果反倒被路吐槽了一脸。可这终究不是开个玩笑就能随便糊弄过去的事。

在我曾经生活的世界，贝多芬确曾患有严重的胃病，死因也应该和这有关。倘若那份记忆在路的躯体上苏醒过来，她就会有生命危险。

“你又不是我的主治医师，只不过是个负责做饭的，所以不用你操心。”

“你说负责做饭的？不，眼下那些都无所谓，总之——”

就在此时大门开启，米歇尔老师从里面走了出来，故而关于路身体状况的话题便不得不就此打断。米歇尔老师走到院门附近，回过头望了望宅子后说道：

“由于和沃尔夫好久不见，因此一不注意就激动地帮他做好了够用一辈子的训练清单。”

还一辈子。明明都已经死了。

“虽然有些迟，但俺还是想说，真是死了个值得惋惜的男人。不对，虽说就跟活着时差不多……生前要是多锻炼一下，现如今恐怕早就成长为凌驾于大哥之上的武者了。”

“不不，尽管那位莫扎特先生作为音乐家或许超一流，但怎么可能有师父那样的武力……”

“歌德殿下不是音乐家因此有所不知啊。”

米歇尔老师一下子挺直胸膛，紧握拳头。

“所谓音乐力亦即！胆力×臂力×脚力！”

“别用那种代表所有音乐家的口气说傻话了好不好！”

路一脸无语地泼了冷水。

“路德维嘉，尽管也想给你排一份特制的锻炼清单，但你姑且算是大哥的徒弟，俺总不能自作主张……”

“多管闲事！我可没工夫陪你们这群肌肉猴子玩耍。”

“而且俺不得不走了。”

我和路双双凝视着米歇尔老师的脸。

“维也纳的要紧事也办得差不多了。没时间磨磨蹭蹭。歌德阁下，请你告诉卡尔他们一声，就说俺先行一步前往普鲁士了。”

“什、什么？真的不打算见一面就走吗？”

“不去一趟你兄长家吗？既然那么呶呶不休地嚷嚷着锻炼锻炼，倒不如找马利亚他们久违地练功去。大家都等着你啊。”

“没那工夫。”

米歇尔老师无情地回绝了。为什么？明明卡尔先生他们是那样关心你这位师父。难得来到维也纳，露一下脸大家也会高兴，感到安心。难道还打算坚称会和哥哥海顿老师打起来这种愚蠢的理由吗？

米歇尔老师继续说下去，严肃的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样子。

“不是为了让弟子们想念俺才来的这里。拿破仑的军队已经有动作了。”

“只不过稍稍见一下面而已……”

“来吧，歌德阁下。还有一件俺来维也纳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事。”

由于老师眼里蕴藏杀气朝我走来，我只得把话吞进肚子里朝后退却。

“……什、什么事？”

我好不容易说出这句。

“阁下似乎和卡尔一道，同那个波利娜·波拿巴交过手了是吧？”

由于话题转变得十分突然，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呃，是的。那又如何……”

米歇尔老师露出了牙齿。我明白，他并非在笑，而是弥漫出一股斗志。

“那就请将详情告诉俺。阁下的拳头是如何剜取贯穿那个女人的骨与肉，而那女人又是如何啃食撕扯你的身体？请从头到尾详细讲述一下那场战斗的经过，要让人能感受到血腥味及其热量。”

我咽下苦涩的口水，进一步拉开与米歇尔老师的距离。感到后背骚动不安。这股疯狂的热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不明白俺的意思吗？那女人在巴黎已经结束了治疗重回战场，进攻普鲁士的战役她毫无疑问会同拿破仑一道参加吧。只要无法打败那个作为魔王守护恶魔的女人，我们就没有胜利可言！”

所以希望拥有直接战斗经验的阁下能告知波利娜的武器、弱点等等，这也是前来维也纳最重要的目的——米歇尔老师以充满热情的口吻诉说道。我在涌上来的一股寒气之中远远地听着。

我明白老师话里的意思。

波利娜是个危险的敌人。既然她参与了进攻普鲁士，那也许就会再度遭遇上她。如今卡尔先生已然丧失了魔弹，那么下一次我和路也绝不可能平安无事。不过——问题并不出在这里。感觉有什么正搅扰着我的内心。我同样清楚一旁的路正不安地呆然伫立着。那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不对劲。

没错，让我们感到战栗的并非女恶魔的恐怖，而是眼前的这个人。面对米歇尔老师弥漫全身的那股狂暴的热情，我们全身畏缩。

“那个女人才是焚毁萨尔茨堡的恶魔！”

从米歇尔老师的话语中终于能够窥见他发狂的原因了。

那是因复仇而燃起的憎恶。

“她将由俺亲手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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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站在舞台上身穿囚服的一群男人犹如融入夜色的白桦森林般。拂过枝梢的风便是他们合唱的歌声。阴郁的弦乐伴奏更添了一分幽暗。

最后男声合唱仿佛消失在黑暗中一般终止。当寂静彻底吸走了余音，从舞台正前方凹陷下去的巨大空间——乐队席里，传来清嗓子、翻动乐谱以及拖动椅子的声响。

然而，惟独站在指挥台上身着红色礼服的娇小背影依旧挥举着指挥棒，沉浸在余韵之中一动不动。乐团成员纷纷交头接耳，朝年幼的指挥者投来忧虑的视线。

“……喂，路德维嘉。”

看不下去的卡尔先生从舞台侧面跳下乐队席，朝指挥台跑来。

“结束了啊。你在发什么呆！”

即使卡尔先生对她说话，路也仍旧闭着眼睛，用指挥棒的尖端持续打出延长符。在观众席的我也慌忙跑进乐队席，抓住了路的肩膀。

“路，整曲练习结束了啊。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下？”

路在身体被触碰后才总算吃惊地睁大眼睛。注意到周围斗魂烈士团成员们的奇异视线后，她一脸难为情地故意咳嗽了声，将指挥棒放在了谱架上。

“嗯。很好。今天的排练就到这里！不久就要出发去普鲁士，大家记得各自做好准备！”

路说完走下指挥台，团员们也纷纷站起开始收拾各自的乐器。卡尔先生迅速向各部分的首席下达单独练习的指示，随后便朝这边走来。

“我再确认一次，”卡尔先生用手背敲了两次剧本的封面，“你确定就用这个结尾了吗？”

“有什么不满意啊。”路撅嘴道。

歌剧的最后一幕结果正如路德维嘉所要求的那样，以菲岱里奥（莱奥诺拉）为了守护丈夫而被刺杀作为最终定稿。因为这展开实在过于绝望，故卡尔先生果然还是抱有疑念。

“这是你的作品，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就算普鲁士气候阴沉，我也不觉得对方会接受这样毫无救赎的阴暗故事。”

“你这还叫不说什么啊！”

我也有颇为难以启齿的疑问，所以决定趁这个机会一吐为快。

“标题就决定用《菲岱里奥》了吗？”

“主人公就叫菲岱里奥，除此以外别无选择了吧。”

我对她的这种说法感到困惑。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可路不就是因为想把标题命名为《莱奥诺拉》才和剧院方面发生纠纷的吗。说到底那不正是取消公演的理由嘛。”

“唔，嗯？话是……这么说。”

路皱起眉头看了眼剧本。

“不过莱奥诺拉在剧中一直女扮男装作为菲岱里奥生活……”

她嘀咕完，重新翻阅了剧本的最后部分。我心中的违和感转化为了寒意。我回想起曾几何时，还未患上耳疾的路对擅自将《莱奥诺拉》改为《菲岱里奥》的事火冒三丈。

而今路又如何？与那时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明白我心中所想，卡尔先生一脸无语地对路说道：

“既然没有了因标题发生纠纷的理由，那在维也纳演出不就完事了吗？事到如今无法回绝普鲁士的邀请了吗？就算是这样——路德维嘉。喂，路德维嘉，你在听我说吗？”

我吃惊地抓住路的肩膀。路并未听见卡尔先生说话。只见她抬起头，一副“糟了”的神情，连忙用剧本遮住嘴。

“路德维嘉。你最近很奇怪啊。”卡尔先生抱着胳膊说，“耳朵怎么——”

“总之！剧本就这样定了！”

路强行打断卡尔先生的话。

“马利亚是合唱指挥，就别过问剧本，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因为独唱者会由柏林方面移交，所以无论来的是个什么类型的歌手，为了配合对方，你就好好训练合唱团吧！我就告辞了！”

快速把话说完后，路箭步走出了剧院。好几个猩猩烈士停下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目送她离去。卡尔先生咂了下舌，挠了挠他那铂金色头发瞪着我。

“那家伙的耳朵几时这样的？”

“……啊——你注意到了啊。”

“废话。又不是外行。”

也对。毕竟他是运用耳朵的专家。

“很久之前了，一点点开始的……虽说也去看过医生。”

“都这么明显了，那笨蛋为什么还要隐瞒。那可是耳朵啊，对音乐家来讲，那要比砍掉两只手更严重啊！”

卡尔先生用周围团员听不见的低声责问为何隐瞒。

“对我们而言也并非事不关己，却给我装模作样地打马虎眼……”

“可就算知道了，我们能做的也几乎为零。”

“没有能做的吗？”

卡尔先生盯着我，更加低沉地说道。因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有些慌张。

“……呃，嗯。毕竟我们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学者。”

“那你干嘛丢下自己的稿子不管，整天围着路德维嘉转，连排演也跟过来看呢？”

我咕嘟一声咽下口水。

“你心里一定有数吧，有解决的办法。所以才到处在找寻着什么。”

真是个敏锐的人。可我在犹豫是否该把话直说。我不想那么做。我在寻找的是被某人篡改之前原本的贝多芬——亦即路德维希这个男人的过去。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这件事，也就意味着将会唤醒贝多芬那隐藏起来的记忆。也即是路德维嘉或许将进一步被路德维希所侵蚀。

所以我那时候唯有对卡尔先生低下头而已。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啊笨蛋，”卡尔先生臭骂道，“要是不能说就干脆憋在肚子里。又不关我什么事。我不过是要你有话就直说。不能说的话，你就回答不能说就好了，蠢货。你要是犹豫不决，会给我添堵啊。”

“对不起……”

“那么，柏林之行有何打算？”

“诶？路的打算吗？她又不是那种因为担心身体状况就会中止公演的家伙——”

“傻瓜。那个不用问也知道。我是在问你去不去。”

“啊……”

被问起才第一次注意到犹豫不决的自己。

在最初听说柏林公演时，我不知为何确实打算一同前往。但是现在我却没办法老实地回答。卡尔先生咂舌道：

“赶紧决定。护送一只还是两只小鬼，这边的警卫计划也会有所变动。”

由于担心路的缘故，我也有种既然出远门就跟着一起去的心情。而另一方面，也可能因为我而让路的病情加重。因为我知道被篡改之前的贝多芬。也就是说，对路德维嘉而言，我这个存在本身便是病毒。我用手摁住上衣口袋。而实际上，那份《海林根施塔特遗嘱》眼下也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我始终无法丢弃它。那是由路德维希的灵魂编织出的语言。即使心里明白，为了路最好将它烧毁，但我依旧做不到。

倘若为了不让路进一步恢复记忆，就应该让一切有关路德维希的事物远离她。而首当其冲不得不远离的便是我。

可是……

“虽然这么说令人生气，但你对我们来讲确实也有用。”

由于卡尔先生突然说出这番话，我只得呆呆地注视着他的嘴形。

“法军已经开始了进攻的准备。普鲁士在外交上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战争。很有可能把我们也卷进去。”

我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后点了点头。

“波利娜·波拿巴的伤势已经痊愈的事看起来似乎是真的。要是那女人来了普鲁士，即便米歇尔师父也无法取胜。无论有多么强悍，活人始终无法打败恶魔。我也一样，已经没有魔弹了。”

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卡尔先生的意思。

“……啊，我？你是说要我想办法对付波利娜吗，不行，太强人所难了。”

“有什么不行。你小子不是连萨米耶都干掉了嘛。”

我的目光落在了右手掌上。

“那个力量已经消失无踪了。”

自那以后，促使恶魔萨米耶自杀的“维特”之手枪未曾在这只手中再度显现过。我能够清楚地认识到，我的体内已经没有“维特”。那已经完结了。假如我想让故事具现化的渴望便是魔力的源泉，那么针对“维特”而言，我的愿望已经实现。

“真是令人摸不着北的魔法啊。”

卡尔先生十分不痛快地说道。我也着实摸不着头脑。

“总之，你就是个废物吗。那就别跟来了，碍手碍脚。”

“说的也是……”

见我一脸沮丧，卡尔先生一肚子火地说道：

“你是蠢货吗。想跟来的话，眼下就在这里编也编出个理由来啊。你还算是个作家吗？真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

被他这么一说，我更加龟缩了。

“真是的，像你这种一点也靠不住的小鬼，为什么每个人有事却都来拜托你啊。”卡尔先生叹息一声，“就连师父也……来到维也纳，为什么就只和浮士德见面……要是想知道波利娜的情况，来问我不就好了。”

我很能理解他想要发泄的心情。上个月，忽然出现在维也纳街头的米歇尔·海顿师父一次也没去斗魂烈士团那边，办完事情后便即刻启程去了柏林。在身为得意门生的卡尔先生看来，感到不满的正是这点吧。

此时，猩猩团员们似乎听见我们谈话的最后一部分，纷纷靠了过来。

“一定是我们还不够资格接受师父的训练啊。”

“没错，毕竟跟拿破仑那混蛋交手，到最后还是全靠了博士。”

由于猩猩们难得说些正经话，结果卡尔先生也只有发出一声“呃……”，露出一脸抽筋的表情。不过猩猩始终是猩猩。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赢了博士，师父也就肯当我们对手了吧！”

为什么话题会转到那里去啊？

“博士，拜托了！”

“请按顺序指教我们！”

“我们也会使出全力，绝不手下留情！”

“才不要！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喂，博士怎么可能按顺序和我们一一过招啊！”

对，没错。什么嘛，猩猩里不是也有明白事理的人嘛。

“博士出手必然以一敌我们所有人吧！”“对啊！”对猩猩有所期待的我真是笨蛋！

“真不愧是博士！”

“四十人一起上，请指教！”

“你们这样，博士可不会跟你们过招的啊，组成圆阵！”

“立体包围起来！”

咦，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莫非要被揍扁而死吗？虽然我看向卡尔先生求援，但被他冷冷地无视了。对于逐步逼近的肌肉方块群，我拼命喊出让人一身冷汗的虚张声势。

“听、听我说，因为，我是以魔法来战斗的，听到咒语会很危险，所以请捂住耳朵。”

“伙计们捂住耳朵！”

“还会喷出毒气，也请捂住鼻子！”

“伙计们捂住鼻子！”

“要怎么做到啊！”

“手就只有两只啊！”

“喂，用布袋罩住头的话事情就简单了。”“你真聪明啊！”

“喔！博士消失了！”“看不见！”

“真是厉害的魔法啊！”“不愧是博士！”

多亏是笨蛋，得救了。我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剧院。背后卡尔先生的视线让人受不了。

当我回到公寓，便听见从隔壁房里传来乱弹一气的钢琴声。我甚至心想，真的是路在弹奏吗，难道不是吃坏了肚子的猫在键盘上撒野吗？然而仔细一听却没有丝毫的误弹，是个完美的演奏。只不过音量控制十分粗俗罢了。

我走进自己房里，背靠在墙上。传来的琴响刺痛着皮肤。耳朵的状况究竟恶化到什么地步了啊。仍能弹奏钢琴就是说还没有太坏吗。不，也许只是记得手指的动作而已。

多想也无济于事。我走向厨房准备做晚饭。削去马铃薯的皮，和培根以及剩余的蔬菜一起煮汤。

来到走廊，把路的房门打开一条缝，用手煽动汤里升腾起的热气，将其送入缝隙里。

“你在做什么YUKI？”

“哇！”

因为路的声音突然从门后面传来，我吓得差点打翻了手里的餐盆。

“敲下门不就好了，干嘛做这种兜圈子的事。被香气勾引这种事，你还真当我是猫狗啊？”

“呃、啊，不是，我以为你听不见。”

“多管闲事！”路推开门，鼓起脸，从我手中接过盆子便转过身去。我战战兢兢地跟着她进了门。走到桌边立刻拿起勺子的路皱起眉头愤然说道：

“再说这土豆怎么弄成这样？煮得这么松软爽口……唔，啊呜啊呜啊呜……不是很好吃嘛！”那就别抱怨啊。

“因为你肚子不是很好，所以就多煮了会儿。”

“也没怎么不好啦。只是没有食欲，感到恶心，想要呕吐而已。”情况糟糕到不像样子了不是嘛。

当我们吃完，我正试图收拾盘子时，路便板着个脸说道：

“……YUKI。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我停下了手。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真是不擅于撒谎呢。我不禁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收有《海林根施塔特遗嘱》的口袋。

“……没什么，瞒着你啊。”

这谎撒得显而易见到就连地狱的地下室里都迎来了黎明。路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了。

“是关于我……未来的事对吧？所以你才那么慌慌张张。”

“呃……啊。”

某种意义上正如路所言。不过，她恐怕误会了吧。误以为来自未来的我知道路德维嘉·凡·贝多芬的黑暗命运。不对。事实并非如此。我所知的并非你的未来，而是已经从这世界消失，名叫路德维希的那个男人的未来。我并不知道路途前方等待着你的命运为何。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能像这样慌里慌张。

“老实告诉我。我的身体……究竟会怎样？”

路问道，眼里透露着央求的神色。我好几次摇头，甚至还不是很清楚到底在否定什么。

“你错了。我不知道。是真的。”

我拼命搜索言辞。

“路，也就是说……和我所知道的贝多芬，生活方式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差异。所以，我不知道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就连我到底该做什么也是。

也许是体会到了这份恳切之情吧，路似乎理解了我这番含糊不清的话。她别开视线轻轻颔首，接着嘟哝道：

“梅菲最近都没见到呢。”

“……什么？”

由于突然提到了梅菲，这让我吃了一惊。最近确实没见着她。不过她原本就是个随性的家伙。虽然总是跟在身边，但现身却总是在那家伙图谋些什么鬼名堂的时候。

“现在可是个大好机会呢。哼哼。要是能治好我的耳朵，即使灵魂我也乐意出卖。”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音乐家来说——失去声音要比沉入永恒的黑暗更让人难受。

“当我睡着时，什么也感觉不到，自己就像是被粘粘的虚空所包裹，全身漂浮了起来似的。感觉真像世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了一样让人害怕。所以最近几乎都没怎么睡。”

路的话听上去仿佛和路德维希在《海林根施塔特遗嘱》中吐露的绝望重叠了一样让我毛骨悚然。不，不仅仅是绝望。路继续道：

“即便如此，还是惟有音乐浮现在眼前。比之前更强烈、更热烈地诞生。甚至拓展出了迄今从未想到过的主题。我眼下依靠那音乐才勉强忍耐了下来。但这要是没能诞生可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我就……就算失去灵魂也无所谓……”

徘徊在绝望的边缘这点也与路德维希如出一辙。正如遗书中所写的一样。倘若没有音乐——

此时，黑色的闪光出现在路的身后，站起、凝聚、成形。

黑发的女恶魔站在路所坐的椅子后面，双手扶在椅背上。梅菲斯特菲雷斯那毫无表情的眼睛朝我瞥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路与其他恶魔缔结有契约，哪怕她本人并未察觉也好。故而梅菲对她无能为力。可是，假如没有那份契约会怎样？梅菲会怎么做呢？毫不犹豫地治好路的耳朵，然后将她的灵魂占为己有吗？我不知道。在我看来，梅菲一脸悲伤的同时似乎也感到了安心。因为不得已的理由而无法染指路的灵魂。这也就意味着不必烦恼于是否应该遵循恶魔的本分和路缔结契约。

……怎么可能。我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猜测。梅菲根本不可能思考那种不像恶魔会做出来的事。

路抬起脸，强颜欢笑。

“开玩笑啦。”

她依旧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梅菲，说道。

“梅菲虽然是恶魔，虽然将魔爪伸向了南妮特，即便如此，她仍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演变成是否摄取灵魂。”

令人惊讶的是，梅菲一言不发地消失了。不留一丝迹象，突然地消失了。

就在消失的前一刻，她脸上露出的表情是真正、真正的哀伤。究竟怎么了？明明是恶魔。明明是个以人类刹那间的快乐和永恒的痛苦为食的存在，却为何会有那番哀愁？

路站起身，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叹息一声。

“那么接下来必须整理行装了。看来似乎得在普鲁士长住的样子。”

她的视线缓缓地抬起，直到看着我的胸膛。

“那么……你，怎么……”路欲言又止，十指反复交叉和松开。

终于，路的视线与我交汇。我明白她正用视线向我询问。然而事到如今我却犹豫了。为了抑制住记忆进一步的倒流，我是否应该和路保持距离。

扰乱了尴尬沉默的是不知从哪里聚集起的轻盈脚步声。或黑或白的丰满毛球们缠住了路的脚。是猫。

路垂下肩膀，以夕阳时分那类似火车鸣笛般稍显寂寞的声音说道：

“……拜托你在家帮我照看猫儿们。”

我清醒过来，不由得抓住了她的肩膀。她那茶褐色的眼瞳瞪得老大。

“干、干什么呀，突然间。”

路尽管扭动身体，却没能甩开我的手。接着从我嘴里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也去。”

“诶……”

“我也去普鲁士。”

路的眼眸在清澈的水底摇晃。遮蔽我内心的玻璃出现裂纹，最后化为粉碎。那并非意想不到的话。我一直思考着想要这么做。然而我却总是为它套上种种理由，试图回避而已。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在一旁看着痛苦的路让我十分心疼。不过如此而已。但是，我已经不再找借口。离开路，我做不到。

“就、就算你跟着一起来……”

路涨红了脸，双手不断交互上下拍打，提高了嗓门。

“又有什么用，你说你来做什么？”

“……假如路要我别来的话——”

“又没人说不要你来啊！”

她大声嚷嚷道，在猫儿们正中央蹲下身。裙摆在地板上飘然绽放，或白或黑的毛球们吃惊地远远围着她。路抱起最小的那只二叉尾黑猫，将它紧紧拥在怀里说道：

“只不过，简、简直就像是我求你跟着去一样嘛！马利亚和团员们一定会这么误会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既然那样，就把话说清楚好了。就说是我想和路一起去的。”

“那不也让人难为情吗？”

难为情什么？那你说要怎么做？

“对，对了，”路十分不自然地故意用拳头击打在手掌心上，“你不是被大学邀请了嘛，参加那什么纪念庆典！正好是现在这个时候嘛，就当作出席庆典顺便跟来的好了。”

我惊讶地直眨眼。说起来好像是收到过那样一封信。

“听好了，你是因为有事顺便跟来的懂吗！才、才不是因为我感觉寂寞、不安，才不是因为那个明白吗？”

路红着脸喋喋不休地说完，便钻进了卧室。留在身后的猫儿们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抬头望着同样被撂下的我。

†

最后决定拜托海顿师父来照顾猫。

“没问题，包在老夫身上。”

当我带着五只猫来到海顿公馆时，师父用手掌拍击着他那厚实的胸脯保证道。

“在阁下回来的这段时间内，老夫会把这五只猫全都养成狮子！”要怎么做啊。虽然也有这么想，但觉得海顿师父做得出来，所以才让人害怕。

说起为什么决定拜托这个恐怕最不适合托付猫的人，那是因为很难找到让猫认可的对象。

最初拜托公寓的管理员照看，将猫带到管理员室，结果五只猫毫不掩饰地显露出警惕心，张牙舞爪，事情根本无从谈起。它们也不亲近钢琴制作师南妮特小姐，再说还有可能在作为商品的乐器上到处留下爪痕，让人害怕。乐迷俱乐部的贵族们直接排除在外（毕竟曾多次被抓伤）；而带去皇宫的当天，五只猫便统统逃了回来。我和路两人四处奔走尝试，结果岂有此理的是，唯一让猫消停下来的就只有海顿公馆。理由完全搞不懂。对方不是音乐家就不行吗？可跟我还是挺亲近的啊。

“老夫乃是人称维也纳狂狮的拳手啊。受到猫的爱戴理所当然。”

听不懂你那番歪理。

“话说米歇尔先生被人称为萨尔茨堡的猛虎来着？”

海顿兄弟都是猫科动物吗。对我来讲，因为联想到其弟子们，故无论如何他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个金刚的形象。

“说起来歌德阁下前些日子和来维也纳的米歇尔见过面了吧。”

师父用令人意外的习惯动作逗弄着小猫说道。

“诶……嗯，是的。”

结果米歇尔老师既没见弟子，也没见胞兄，便前往了柏林。作为哥哥到底会怎么想呢。

“也就是说断定歌德阁下的武力在我之上吗，米歇尔那混蛋……”

“不不，为什么会想到那上面去啊。”

“既然如此，那就一决胜负！”

“猫都害怕了请住手！”

当我站起身恳求完，海顿师父便解除了格斗姿势。当他坐到沙发上，便让猫儿们爬到了他的双肩和脑袋上。似乎是真喜欢猫。看着那样子都让人想笑，所以我在坐回椅子后微妙地错开了视线。

“从前就与米歇尔想法不合……”

师父难过地说道。

“两人关系并不怎么好吗？”

“没那回事。我们兄弟关系好得从小就没日没夜地打架直到双双站不起来为止。”“那在旁人看来就是关系不好吧。”“我们两人曾发誓都要成为一挥拳就能劈山断海的音乐家。”

音乐家。嗯。为什么是音乐家？事到如今都觉得厌烦了，已经无力吐槽。

“然而我们的道路却分开了。米歇尔的想法在根本上存在着与老夫格格不入的部分。”

“那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虽是音乐家，却过于武斗派了。”

“我想这话真轮不到你说！”我是说真的！

“就比如钢琴锻炼法。老夫是十指倒立撑地弹琴，而米歇尔则是以左手举起钢琴用右手弹奏！”半斤八两吧。倒不如说你那把全部体重压在上面的弹奏方式更容易弄坏钢琴吧。

“而且米歇尔毫不重视给音乐界带去的影响力。”

“影响力是指？”

“首先，从不出版乐谱。而老夫多次邀他，他却从不来维也纳。似乎觉得根本就不需要乐坛。”

的确如此，米歇尔·海顿流传后世的作品与历史上确立了古典派开山地位的兄长约瑟夫比起来少得令人惊讶。

“歌德阁下，二百年后的未来，米歇尔的作品流传下来了吗？有哪些被人演奏？弥撒曲吗，还是康塔塔或安魂曲，难道不正是那一类作品吗？”

“啊……”

尽管我有些吞吞吐吐，但心想还是应该直说比较好吧。

“几乎没人演奏他的作品了。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c小调安魂曲，还有G大调交响曲这些……好像是第二十五号吧。”

“第二十五号？”师父纳闷道，“很难马上联想起来啊。是那么特别的曲子吗？”

“那个怎么说呢，说起为什么会如此广为人知……”

因为实在难以启齿，我好几次润了润唇。

“因为长期以来一直被误认为是莫扎特先生的作品而流传了下来。”

要说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误解，那是因为有份乐谱中，莫扎特将自作的序曲附在米歇尔·海顿的交响曲第二十五号后面，甚至还署了名字，而正是这份乐谱流传了下来。有人推测，恐怕是自己的演奏会中曲子不够用，而将米歇尔老师的作品借来救场的缘故吧。二人的曲风近似（莫扎特先生受了米歇尔老师的深刻影响，因而理所当然）也促成了不幸。

米歇尔老师几乎毫不关心自己作品的出版，以至于这种误解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海顿师父听完，不禁垂下肩膀沮丧地叹了口气。

“拥有那样的才能却为何不努力传扬自己的作品呢，让人难以理解。”

哥哥确实承认了弟弟的音乐才华，我有些高兴。

“明明要是来维也纳，我俩就能合力用肌肉荡平奥地利乐坛了。”

没来太好了，说真的。

“从和他的谈话里可以看出，他最优先考虑的似乎是从法国手里夺回萨尔茨堡，对自己音乐的命运并不怎么关心。”

“没错。正是如此。”

海顿师父表情僵硬地多次点头。

“结果到最后——老夫是战斗的音乐家，而米歇尔则或许是歌唱的格斗家吧。”

这一回我却无法以一句“半斤八两”笑出来。因为我不知为何能够理解海顿师父话中的含义。

“而且最后也没来见弟子们一面，吗……”

“我觉得他对卡尔先生他们实在太冷淡了。”

“那家伙做得出来。”

海顿师父让后背深深陷入沙发。猫儿们则在沙发靠背上跑来跑去。

“向莫扎特追根究底地问了些问题，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制定灵体也能做到的训练清单之类……”

“然后——米歇尔就离开了吗？”

海顿师父那嶙峋的大手慈祥地抚摸着正好朝大腿靠过来的白猫后背。

“老夫也很想再见他一面啊。”

事后想来，此时的海顿师父几乎已经明白了一切。每当想到真正的坚强为何物之时，我总是不由得想起师父抚弄白猫喉咙的温柔手势。

†

进入十月，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后，也必须向皇宫请假才行。毕竟我还继续担任着王室的家庭教师一职。

“普鲁士……是吗。歌德老师果然也打算去啊。”

就在出发前最后的课上，鲁道夫殿下寂寞地说道。殿下是皇帝弗朗茨陛下最小的弟弟，是个与路易莎公主十分相像的美少年。当被他以忧愁的眼神注视着我时，我因实在感到抱歉而胸口阵阵隐痛。

“路也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柏林演歌剧啊。我国如今脱离了反法同盟，那么拿破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普鲁士了吧。老师们出访时弄不好也会爆发战争哦。”

“也许……是这样吧。”

并非也许，恐怕会演变成事实吧。虽然我已无法读懂世界史教科书，但我对此依然确信。我和路一定会被战争，被拿破仑席卷进去。虽然我并不十分想用这个词来说明现状，但我想那就是命运。那并非意味着无可挽回地降临在自己头上，而是自己的言行所招致的结果。比如说，无论是我还是路，都得罪了波利娜·波拿巴。拿破仑本人也紧盯着我们。无论身在何处，都毫无疑问会被卷入战争。

“不要紧的。”

仿佛说给自己听似的，我安慰着鲁道夫殿下。

“卡尔先生他们斗魂烈士团也会同行。在战斗方面是群十分可靠的人。”

“嗯……话虽如此……”

殿下扭扭捏捏地合着手指。

“可路的身体状况也相当糟糕了吧。还有……耳朵。”

“殿下也注意到了吗？”

“是的。因为最近根本就不给我上课，前阵子勉强请她帮我看看，那时候的样子有些奇怪。”

那倒是。殿下是路为数不多的弟子。只要上她的钢琴课，无论如何也会注意到。

“我是担心在危险的地方勉强举办公演的话，弄不好病情会加重。还不如在宁静的地方安心疗养得好。”

“她可不是听得进去这种话的家伙啊。更何况上演歌剧是她多年的梦想。”

“对了！由我代替路去好了！”

那有什么意义。

“也可以穿上路的衣服，我挺擅长扮路的样子！”

“说来好像是有过那么一回事……”

殿下的女装模样可不是开玩笑的，简直美得恰到好处。

“请老师把我当成路，对路做过的事也请对我做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对路做过的事无非就是做饭给她吃，拽她起床，帮她去掉粘在头发上的猫毛而已。

就在殿下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响起了书房的敲门声。

“……请原谅，鲁道夫殿下。”

是侍从的声音。

“请问歌德老师在吗？”

“他在。请进。”殿下说完，房门便无声地打开了，一位年纪很大的侍从走了进来。他朝殿下和我默默行了一礼后，瞥了一眼身后房门说道：

“俄皇亚历山大陛下说想见歌德老师——”

亚历山大？

全身一阵鸡皮疙瘩。虽是很久没听见过的名字了，但令人无法忘记。不就是那个变态沙皇嘛！不是说在前阵子的战斗中被法军乘胜追击，狼狈不堪逃回故乡去了吗，怎么还在维也纳？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小鸠！”

房门再次开启，一位金发闪闪的年轻男子推开年迈的侍从走进房间。饰有金丝缎的深红军服华丽得刺眼。

“找到你了，好久不见了啊！你还没忘记和我共度的那个甜蜜夜晚吧？”

说真的，倒想把你这人的存在全都给忘记……

“诶，老师，那、那个？甜蜜的夜晚是？”

看吧看吧，都让鲁道夫殿下都萌生了奇怪的误解，你还是省省吧！

“哟。”

亚历山大陛下看见鲁道夫殿下后两眼发直。我察觉到危险正想把殿下藏到窗帘后，可惜已经迟了。

“连这里也有我的小猫崽啊！嚯，弗朗茨公的弟弟生得真是俊俏，哈布斯堡的血统还真是造就了奇迹呢。蜂蜜般的头发和奶油般的肌肤，真想把你吃掉啊！”

亚历山大陛下紧紧搂着殿下娇小的身躯，接着瞥了我一眼说道：

“莫非这位可爱的王子殿下就是我可爱的小鸠歌德的可爱的小猫崽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总之先把手放开。”

“就、就是啊！”

鲁道夫殿下也猛地推开变态沙皇，从他手中逃离出来。

“歌德老师还没对我做过什么呢！”不许说还没！

“没关系啦，我可爱的小猫崽和小鸠。”

亚历山大陛下装腔作势地捋了捋金色卷发说道。

“虽然俄罗斯正教明确禁止重婚，但男同士则无论多少人都没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话说你是来做什么的，若要我一起去俄国，请恕我谢绝，请你赶紧回去吧。”

陛下眼中露出忧伤的神色摇了摇头。一举一动都让人火大。

“你觉得我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回去吗？简直就好像我说了些豪言壮语率军出来远征，结果却见识到了拿破仑军队压倒性的战斗力差距，不仅被打得溃不成军，被乘胜追击，还遍体鳞伤地夹着尾巴逃回去一样嘛。”“和事实不是完全吻合嘛！”

此时陛下的表情才终于褪去了柔和之色。暴露无遗的是因受伤而尽显凶残的王的矜持。

“别这样嘛。还是有收获的啦。哼哼哼。歌德，你实在太可爱了，也就是说派人监视你物有所值啊。”

我吃惊地凝视着陛下的脸庞。派人监视？

“与拿破仑的对决，还有你的魔法，这一切我都听了汇报。太精彩了。”

“咦？你、你在——说些什么呢？”

“正因为我在回国前有话想问你，才像这样把热烈的爱情压抑在心中来到这里。”

亚历山大陛下打了个响指。

书房的门被打开，首先进来的是身着红色军装、身材魁梧的俄国近卫兵们。房间明明没有那么狭小，可涌进来的那群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汉却让这里一下子变得令人窒息。而在最后——

嗒、嗒、嗒的声响潜入屋内。

“嚯、嚯、嚯，抱歉抱歉。”

这个男人脑袋上卷着白头巾，穿着毛皮绒长的背心，皮肤黝黑且年龄不详。眼睛瞪得老大且浑浊。发出有规律声响的是挂在男人脖子上的小机械装置。每当朝上的针摆左右摇晃，便会发出固定节奏的嗒、嗒声。

……是节拍器。

我感到莫名的恐惧朝后退却，以至于屁股撞在了书桌上。“老师？”鲁道夫殿下有些担心地望着我。

这家伙是谁？节拍器？而且——

男人手里拿着的是握拳大小的玻璃管。中间可以看见三根电极。那不就是南妮特小姐使用的真空管吗？

“呀呀呀，能见到著名的魔法师歌德阁下真是幸会，幸会之至。”

头巾男打量着我，以圆滑的口吻说道。

“也不算什么值得向歌德阁下报上姓名的人物，鄙人只是个名叫内波穆克·梅尔策尔的奇术师。”

【注：约翰·内波穆克·梅尔策尔（Johann Nepomuk Maelzel，1772-1838），德意志著名机械师，制有百音琴、助听器和节拍器等。1816年，他基于荷兰发明家温克尔的设想，制作了首台现代意义上的节拍器。据说贝多芬是第一位用梅尔策尔节拍器来标示作品速度的作曲家。他还专门为此谱写过一首卡农曲《嗒嗒嗒，亲爱的梅尔策尔》献给这位节拍器的发明者，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第八交响曲》中的慢板乐章。不过近来也有学者认为，贝多芬的这首幽默小曲不过是辛德勒伪造的作品（参见列维斯·洛克伍德《贝多芬：音乐与人生》第十章）。】

梅尔策尔。

有所耳闻。没错，即便在音乐史上他也留下了名字。正是节拍器的发明者。

“梅尔策尔博士现任我军的工学顾问。”

亚历山大陛下得意地说道。

“找到了博士，还有见到了歌德你的魔法，这便是我最大的收获啊。远征绝非徒劳。”

“我……的？呃，你在说什——”

“然也，然也，然也。”梅尔策尔逼近过来，“于是鄙人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歌德阁下。”

“什、什么问题？”

“对于歌德阁下抗击拿破仑时那栋房子的地下室，鄙人做了彻底的调查。甚至于都要舔遍地板。然而令人伤心的是，那基本上早已被法军在占领时糟蹋了个遍，几乎丝毫没有残留下魔法的痕迹。”

我感到寒意倍增。

那栋位于维也纳郊外，将南妮特小姐关在里面直至完成钢琴制作的房子。我在其地下室中施展了“魔女之厨”的秘术追溯时间。见到了魔法，是指那件事吗？亚历山大陛下因为监视我而得知了那个时间倒流的魔法？

而这个名叫梅尔策尔的男人——到底为了找寻什么而搜查地下室？

梅尔策尔舔了舔嘴唇。

“根据残留的些许粉笔印迹，从而得以分析出那是魔法圆的图案。从仅剩的一点粉末也可以了解到使用的是猴子的头骨。锅子里的东西也都已经清楚。从新型钢琴的残骸中也已经尽最大可能回收了零件。鄙人所不明白的只有一样。”

我屏息观察着梅尔策尔的脸。

“就是咒语。回溯时间的咒语，那拥有魔力的语言，惟独这个无从查起。您能否告知鄙人呢？”

节拍器嗒嗒嗒的节奏镌刻在言辞的间隙，使我内心的表面更起波澜。

“为什么……要问那个？”

回答也显得无力。

“我不会说。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透露给别人的。”

“务必还请通融一下。”

“都说了不行。又没办法保证不被滥用不是嘛。”

梅尔策尔蹭过来，逼得我不得不后退。拒绝的理由有一半是我的直觉，也就是生理性的反感。这家伙很危险。总之就是觉得不妙。

“是为了世界的正义，不会给歌德阁下添麻烦。”

“知道了又能如何？再说了，就算只模仿表面，要是没有梅菲——”

“梅菲？”

梅尔策尔眯起了眼睛。糟糕，我赶紧闭上了嘴。

“嚯、嚯。这就是供歌德阁下驱使的人物的名字吗？”

我沉默地瞪了一眼那张浅黑色的脸。

我不清楚这家伙为何要调查时间倒流的魔法。然而直觉告诉我，这家伙身上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梅尔策尔捋了捋胡须的尖端转过身。

“陛下，我们走吧。鄙人的事情办完了。”

“提问没有得到答案不要紧吗？就算要我用皇家爱抚融化小鸠的心，让他一五一十从实招供也行哦。”

“不不不不。应该什么都不会说的吧。嚯、嚯，单从刚才了解到的就已足够。”

我侧目一瞥，只见梅尔策尔露出牙齿，神情一变。

“那么歌德阁下，祝您愉快。敬请期待鄙人接下来的发明和表演。”

亚历山大陛下点了点头，也跟在梅尔策尔后面朝房门走去。就在刚要走出房间时，他转身朝我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拿破仑将由我冰雪贵族亚历山大击败。凭借机械和财富的力量！当胜利的拂晓来临之际，我会再来迎接你。到时候就让我们沉溺在爱的乐园里尽享美酒吧！”

从走廊离去的亚历山大陛下那纤细的背影渐渐被跟在后面的近卫兵们那强壮的身影所遮蔽。最后，侍从一脸复杂的表情沉默地点了点头，也退了出去。即使关上了门，我依然屏息等待一众脚步声远离。哪怕回归了寂静，节拍器那嗒嗒的声响依旧停留在耳际，挥之不去。

身旁的鲁道夫殿下精疲力尽地坐在了椅子上。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殿下嘀咕道。

“请问……那个头巾男，怎么说呢……给人感觉相当讨厌。”

我只不过点了点头，僵硬的喉咙便传来一阵刺痛。

击败拿破仑。要怎么做？另外梅尔策尔为什么会持有真空管？这与南妮特小姐发明的电子钢琴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

此时我想起了拿破仑本人的话。

——总有科技在追赶我。

——产生本不应该存在的技术。

——为了击溃轮回的我……

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吗。

拿破仑曾试图阻挠南妮特小姐对钢琴的开发。因为惧怕过程之中发明的技术会直接导致自己的失败。而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那个叫梅尔策尔的可怕机械技师正试图将其创造出来吗？创造出战胜魔王的武器。

我回到公寓后即刻给施特莱歇尔工作室打电话确认。

“钢琴？购买电子钢琴的顾客吗？”

南妮特小姐在电话那一头诧异地问道。

“为什么歌德老师想打听这个？”

反正她算是个相当程度上的知情人，我便如实直说：

“有人想把南妮特小姐制造钢琴所采用的技术用于军事，所以我在想那人是否也曾购买了实物。”

听筒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用于军事？到底是谁？”

“我觉得很可能是俄国人。”

“上周确实有位名叫亚历山大的人现款购买了一台。”

“是他！就是他，一定没错。”

“可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听了她的话，我不由得沉默了。究竟想怎么做呢？说到底我又有什么必要手忙脚乱呢？无论是亚历山大陛下也好，还是那个自称奇术师的怪异头巾男，都并非我的敌人。既然筹划击败拿破仑，那倒不如说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只不过有种不祥的预感——不过如此而已。

“比起这件事来！”

南妮特小姐嚷嚷道。

“路德维嘉这种时候去普鲁士不要紧吗？歌德老师又为什么不加以阻止呢？要是被卷入战争那该如何是好！眼下正是该好好休息的时候吧。路德维嘉的耳朵可是宝物啊！啊啊路德维嘉，我就算说了她也丝毫听不进去，可让我担心死了，路德维嘉，啊啊！”

我向感慨万千的南妮特小姐说了些连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辩解后便挂了电话。能阻止的话当然想阻止，但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会听进去。

话说回来，南妮特小姐也注意到了路的耳朵出问题了啊。既然身为钢琴制作师，那么在关于乐器的种种交流时注意到也毫不奇怪吧。

我叹了口气，在床上坐下，凝视墙壁。从窗户深深照射进的夕阳将黯淡的墙纸染成了暗红色。隔着墙，可以听见些许拖动物体的声音以及橱柜的摩擦声，抑或零碎的脚步声。也许路也正在整理行装吧。

没错，理当考虑的是路的身体状况。南妮特小姐说得对。不清楚是敌是友的奇怪男子口中不知完成与否的武器，眼下根本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倘若只是心不在焉地跟去，只会碍手碍脚罢了。我所能办到的事情——

视线投向脚边鼓鼓囊囊的行李。

这是我最近数日跑遍维也纳搜集来的有益身体健康的食材。干生姜以及香草，都是些凭借模糊记忆的中草药知识选出来的香料。即便在旅途中也必须得让路尽可能吃上健康的饮食。

但这终究不过是自我安慰。既然耳朵与肚子的病症是由贝多芬的记忆引起的，那么放任不管只会越来越糟。

“梅菲。”

我一呼唤，耳边忽然就传来回应。

“在。”

我转过身，鼻尖触碰到浓密的黑发，不由得后仰。梅菲就坐在身旁。虽然反应迅速令人欣慰，但每次这样可对心脏不好。

“关于路有件事想问你。”

“请尽管问。”

“为什么……恢复记忆，耳朵或内脏就会变糟？”

我指着自己的小腹继续问道。

“毕竟我也拥有歌德的记忆。就算如此，身体也没什么大碍。歌德理应患有肾病啊。只要继承了记忆就会重现身体状态的话，那我没有一早患上肾病岂不是咄咄怪事吗？”

原来如此，梅菲点头道：

“路德维嘉小姐的变化乃是路德维嘉小姐自身渴望的结果。”

我眨了眨眼睛，听不懂梅菲话里的意思。

“渴望的结果……诶，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您难道不明白吗？是和YUKI相同的理由啦。”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把话说清楚啊！”

我下意识地拽住了梅菲的肩膀。梅菲却从我手中挣脱，坐到了窗台上扬起嘴角。

“我曾经说过吧，YUKI内心渴望着路德维嘉小姐的耳朵遭受侵蚀，因为疾病会将贝多芬的音乐带向神的领域。”

“那又如何！”

“所以啦，”梅菲用仿佛烙铁般的语调说道，“路德维嘉小姐也一样。即便没有意识到，却能够理解。只有身处被剥夺听力、脏腑患病、与全世界为敌般的孤独之中，身处充满痛苦的黑暗之中，音乐——迄今为止从未接触过的未知音乐才会涌现出来。只有历尽艰辛，将生命投入火中，才能燃烧起那音乐的构想。”

我凝视着梅菲，肺部仿佛被压扁一般疼痛，呼吸困难。那就是说，路在不知不觉中选择了患上疾病吗？为了音乐。

“撒——”

撒谎。我真想这么说，然而却想起了路的话语。

——惟有音乐浮现在眼前。比之前更强烈、更热烈……

那是因有生以来首出歌剧而陷入瓶颈的她不经意间获得的答案。倘若身处漆黑的井底，就不会被其余的光芒所迷惑，而能清晰地望见天上的星星。所以说——路自己渴望落入深井……？

我用手遮住脸的一半瘫倒在墙边。

那家伙做得出来。她就是个为了音乐，无论魔王还是上帝都敢于顶撞的家伙。

那么说来，路和我在内心深处都不愿意治愈那疾病吗？简直糟糕透顶。这不就意味着束手无策了嘛。

“必须找出那个恶魔，对吧。”

梅菲忽然说道。我抬起了头。

“……恶魔，是指？找出来？”

梅菲歪着嘴唇道：

“就是把路德维嘉小姐带到这个世界来，作为契约对象的那个恶魔啦。”

她那宛如蛇般的舌头好几次舔了舔那血色的嘴唇。

“如果是那个恶魔，或许能为路德维嘉小姐做些什么。毕竟是和路德维希缔结了纽带的罪魁祸首，理应能够将之解除。”

我想了一会儿梅菲的话，觉得除此以外别无出路了。

“那么，那恶魔又在哪里呢？路德维嘉小姐明明都身陷如此严峻的状况之中了，为什么还依旧默默地躲藏着？”

梅菲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晚霞。

“弄不好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诶？”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身上发生了规模之大连我都无法想象的记忆篡改。弄不好那恶魔对自己的记忆也进行了改写，忘了自己是路德维希的契约对象，甚至连自己是恶魔的事实都忘了，仅仅作为一个人出现在路德维嘉小姐的身边也说不定。”

我咽下口水，凝视着和路的房间相接的那面墙。

忘记了身为恶魔——作为人？

路身边的人。是指谁？

“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而已啦。”梅菲偷笑着低语道。

“……倘若真是这样……那要找出对方岂不是毫无希望嘛。”

“是的。”

梅菲站起身，背对夕阳的红霞照射进来的窗户，轻轻张开双臂，仿佛试探着风一般转了一圈。黑发扬起，落日的光辉勾画出它的轮廓。

“恐怕惟有询问路德维嘉小姐本人，从她的记忆中搜寻线索了吧。无论施加了多大范围的篡改，不对，正因为范围广大，所以总会存在破绽。而实际上YUKI便在海林根施塔特发现了路德维希存在的证据。理应还有才对。在路德维嘉小姐的记忆中，理应还有牵涉路德维希契约对象的线索。”

我以齿顶舌，将梅菲的话一一嚼碎，细细玩味。

“……可是，倘若这么做，路的记忆恐怕会进一步恢复。”

“没错。”

梅菲朝我露出夹杂着约二十种哀戚与愉悦的不可思议的笑。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想知道真相就不得不触碰问题的关键。哪怕因为这触碰而令所爱之人被玷污、受伤抑或崩溃。”

她乐在其中。真是个恶魔。我叹息一声，从夕阳的照射下扭过脸去。

而我的预料则在最短的时间内命中了靶心。

†

“……我曾经见过。”

在我的邻座，路将脸贴在车窗上眺望着外面移动的景色时，忽然这么说道。因为络绎不绝的铁轨响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曾经见过这景色。”

路将鼻子与额头贴在玻璃上，视线追随着从眼前划过的冬天里荒凉的山丘以及漆黑森林的斜坡。我们所乘坐的列车已经在一成不变的风景中连续行驶了好几个钟头。眼下究竟到哪里了？从维也纳出发两天，经过布拉格，纵贯捷克，进入萨克森后，今晨驶过了德累斯顿市，差不多该接近莱比锡了吧。

“在德意志，只要离开城市不都是这样的景色吗？”

我隔着路的肩膀看向窗外说道。此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路的话有多么重要。

“嗯……话虽如此。”路暧昧地嘀咕了一句。我反倒因为出发后一直心不在焉不说一句话的路终于有了些精神而甚至感到了高兴。

“不过我对这一带也有些眼熟。四处零星分布着湖泊吧。也能看见一些小村落。很快就到莱比锡了哦。在那里换乘之后再往前就是魏玛了。来维也纳时就是走的这条线路。”

那已经是两年前了啊，我感慨万千般心想。我那时与弗雷迪作别，独自一人收拾行李，坐火车前往维也纳。这些简直就像发生在上个月的事情。

“嗯，我也是。坐火车前往维也纳。离开波恩……”

路喃喃自语道。我瞪大眼珠凝视着她的侧脸。她并未注意到我的视线，依旧茫然地注视着窗外继续道：

“孤身一人。惟有我和我胸中燃烧的音乐，仅凭借着这些挑战维也纳这座都市。既没有钱，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路，你在说什么呢？路！”

恶寒从我的手臂、侧腹和脊背爬了上来。路理应出生在维也纳。离开波恩来到维也纳？那是——

路德维希的记忆。路带着空洞的眼神继续说道：

“一开始干作曲家这一行完全不被承认。我拼死努力首先作为一名钢琴师养活自己。因为除了我以外，能够像我这样表演激烈的即兴演奏的人在维也纳一个也找不出来。于是就这样日积月累。”

“路？喂，路，停下，振作点！”

我的声音丝毫没有传达给她。茶褐色的眼睛里映出的惟有玻璃对面不断移动的寒冷荒野。

“日积月累，钢琴曲、室内乐、协奏曲……直到发表了规模较大的曲子后，我作为作曲家才受到了维也纳市民的承认。C大调交响曲【注：即第一交响曲】首演时所收到的掌声与喝彩至今都令人难以忘怀。哼哼……那时我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家。然后，然后，终于轮到歌剧了。”

路的声音犹如发高烧般高涨了起来。

“是歌剧啊。果然创作出歌剧的杰作才是身为音乐家的顶点。我翘首以盼这个时刻已经多久了啊。翘首以盼这赌上我全部的人生，能够震撼人们灵魂的德意志歌剧。”

说到这里，路的声音突然中断。此时才重新注意到了火车与铁轨间发出的充满现实感的摩擦声。她那张缓缓朝我转过来的脸上带着无以言表的不安和困惑。

“……我，我……”

她震颤着嘴唇轻声道。

“刚才，说了——说了什么？”

我只有紧闭双唇不住摇头。安慰也好，谎言也罢，全都无法说出口。感觉某张致命的薄膜破裂，有什么本应被禁锢的东西难以抑制地漫溢了出来——我只剩下了呆然若失。

“我是——”

路的声音干瘪嘶哑，撩拨着喉咙。

“我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我不知道这地方，不知道这旅途，明明应该不知道才对。”

我不禁将手搭在了路的肩上。路吃了一惊，条件反射般推开我的手，用毛毯披到肩上，蜷缩在座位的角落里。

“没什么。没什么啦。”

“怎么可能没什么！”

我不小心大喊道，接着看了看四周。虽说是二人的单间，但同一车厢内还有其他的乘客。

“没事。我稍微休息一下。真的没什么。”

路说着抱起头，脊背弓得更弯了。她看上去丝毫没有听进去我的话。绝望粉碎了我的膝盖，让我瘫倒在了远离路的对面的座位上。红发从毛毯的一端漏出，配合着列车的摇晃不断震颤。对此，我只能傻傻地注视着。

说什么——由路德维希的记忆中寻找线索？

出发前中了梅菲的圈套谋划这么做的我实在令人羞愧。这办不到。记忆已经在相当程度上逐渐恢复了。没错，假如贝多芬从他出生的故乡波恩前往维也纳，那么他走的应该正是眼下我们所走的这条线路。贝多芬实际上亲眼从车窗看见过这景色。而今，路德维嘉正沿着反向的路线行进。向着本应被掩藏、被改写的——过去。

不行。必须现在就下车。必须赶紧回维也纳。现在不是谈什么歌剧公演的时候。

就在我试图站起时，听见了单间外匆忙的脚步声。

“——浮士德，方便吗？”

卡尔先生敲了敲单间的小门。他不等我回应便扭动把手走了进来。还有两名烈士团员跟随在他身后。卡尔先生隔着我看了眼路之后，皱紧了眉头。

“路德维嘉怎么了？不舒服吗？”

“嗯，是的，有点。”

我犹豫了，不知该如何解释，还是说事到如今仍旧应该隐瞒与路的记忆相关的事吗。结果最后我还是缄口未语。卡尔先生惊诧地皱着眉头，却似乎无意深究。

“大事不妙了。跟我来一下。你们看着路德维嘉。”

“是。”“是！”

我被卡尔先生抓着胳膊，回头瞄了一眼路的同时被从座位拽到了过道上。卡尔先生将我带到车厢头，从扶手处探出身，指了指火车的行进方向。迎面的强风蹂躏着他的铂金头发。

“就是那儿。看见没？”

我也抓住扶手，从车厢接头处小心翼翼地把头伸了出去。风迎面打在脸上。

行进的路线顺着丘陵的斜坡隐没入了绿色之中。地平线上能够看见的杂乱凹凸与色彩恐怕就是莱比锡的街市吧。而其前方的斜坡绿地上，似乎整齐排列着什么黑色的物体。是人……和马……还有，那大了一圈有棱有角的影子是……

“……坦克？”

“是普鲁士军队。”卡尔先生声音僵硬地说道，“也许会下达火车停运的命令。你和路德维嘉一起在单间里别出来，碍手碍脚的两个家伙要是分头瞎转悠，我们可护卫不过来。”

“护卫？”我看着卡尔先生的脸，“普鲁士军队并非敌人不是吗，而是邀请我们的人啊。为什么会扯到护卫上？”

“你真是天真。你以为对方难道会特地出动坦克到这莱比锡来欢迎你不成？而且距离车站还有相当的距离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发生了什么并不有趣的事情却是可以肯定的。”

卡尔先生的料想几乎完美地命中了。列车在尚且连车站影子都看不见的荒郊野外停了下来。乘客们开始乱作一团。路依旧蜷缩在座位角落里用毛毯把自己团团裹着。我通过窗户窥探外面的情况。从后方的货车胡乱下来一群黑色军装模样的斗魂烈士团员。那伙人为了节省旅费，结果和乐器等货物一道挤进了货车。卡尔先生打头朝列车前方走去。

从左手边传来引擎声。一辆坦克碾过枯草驶近。

“停下，停下！”

从坦克里探出头来的军官朝卡尔先生他们大喊。就在卡尔先生眼前，坦克停了下来。分明稍有差池就会被压扁，但卡尔先生却面不改色的抬头瞪着军官。

“这条线路已经下达了封锁命令，不得进入莱比锡，列车将被接管！全体下车，下车！”

脑袋探出窗的乘客们骂声四起，等候在坦克后方的骑兵朝他们举起枪口后，结果全都闭上了嘴。

“哪有那么乱来的！”

卡尔先生呲牙咧嘴地骂道。

“这可是奥地利公司的列车，你们哪儿来的那种权利！”

“闭嘴。非常时期哪管得着那么多。再说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没你们这帮无赖的事。这趟列车上载有从维也纳来的乐团吧，有通知要传达给他们。”

“那指的就是我们！”“我们正是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

尽管猩猩们嚷嚷着，但普鲁士军官却完全不予理睬：“哪里是乐团啊，开什么玩笑！”

“喂，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卡尔先生也走近坦克，被士兵们包围了起来用枪指着。

“都说了没你们的事，”满面怒容的军官暴躁地转向列车，“乐团的人出来！”

“不都说了就是我们啊！”“小心在你们耳边清唱整首赞美颂哦！”“小心把你们的肚肠拉出来代替弓弦弹弦乐合奏哦！”“要是再敢靠近代理师父一步，小心把你们的胳膊扯断用作定音鼓的木槌哦！”

在团员们的汹汹气势之下，战栗的普鲁士士兵举起了枪，眼看着就要爆发流血冲突了。我赶忙从路的随身行李中取出邀请函，从车窗跳了出去。

“博士？”从身后的头顶上听见负责护卫的团员惊讶的声音。尽管着地时膝盖一阵疼痛，但我还是奋不顾身地跑向了站在坦克旁的卡尔先生。

“你做什么？”

一名士兵将枪口朝向我。

“本人是沃尔夫冈·歌德！”

普鲁士的军人们神情一变。我很清楚他们惊讶的视线全集中在了我身上。

“……歌德？”“那位歌德吗？”“哦哦，说起来似乎返老还童了……”

真得感谢歌德这个值得感激的名人！

“你跑出来干嘛啊！”卡尔先生表情别扭地说道。我站在他身旁，将邀请函摆在坦克之上的军官面前。

“这是来自普鲁士王妃路易丝·奥古斯塔殿下的邀请函，我们是路德维嘉·凡·贝多芬及其随行乐团，正在前往柏林途中！”

军官一脸苦涩的表情。

“……我知道情况，歌德老师……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连歌德老师也会一同前往，但那邀请被取消了。”

“……取消？”

军官总算从坦克上下来，自怀里取出一份公文给我看。

那是份写有不得让贝多芬及其随行人员进入莱比锡以北的命令状。

署名是——弗里德里希·威廉。【注：又译腓特烈·威廉】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军官的脸。是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为何国王会亲自下达这项命令？

“国王吓破胆了吗。”

卡尔先生用野兽般嘶哑的声音骂道。我注视着他增添了几分凶恶的侧脸。到底发生了什么？

“邀请我们的是鹰派的王妃。而国王则是稳健派，眼下正在和拿破仑商讨议和。所以才不想放我们入境吧。竟然在这最后关头出手妨碍！”

我将目光移向军官。

“是、是这么回事吗？”

军官略微别开了视线，一脸纠结地回答道：

“我是一名军人，仅仅服从命令而已，所以无从回答。只不过……”

只见他握紧了拳头。

“排除一切可能危害普鲁士和平的因素，仅仅如此而已。”

回答正如卡尔先生所言也是理所当然。我将邀请函捏作一团塞进了口袋。卡尔先生咂了下舌，用手推开指着他的枪口。士兵们的脸上蔓延着警惕的神色。

就在此时——

“博士！”

僵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转身只见一名烈士团员从火车车窗探出身。是我跳出来的那扇车窗。脸色煞白的他怀里正抱着小小的红发脑袋。是路。

“路老师她，大、大事不好了！”

问他发生了什么时我才注意到某个情况。我的呼吸因此冻结住了。

在团员的胸口以及路的嘴角处沾染着红黑色的污迹。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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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医务室的门轻轻开启，满头白发的医学教授来到昏暗的走廊，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只是一瞬间从门缝中看见了里面的情形。娇小的身躯躺在病床上，红发依旧沾染着血迹，还有那头发中间的耳朵。

“吐血暂时控制住了。肠胃似乎病得不轻……”

教授一脸沉痛的表情说道。

“老实说，情况很糟糕。眼下用药物让她睡着了。”

“是吗。”

我无精打采地垂下了肩。涌来的疲惫让我感觉手臂都要从双肩脱落了一般。下了火车后，在把路抬上搬运乐器用的马车送往这耶拿大学的途中，我片刻不离地照看着她。或是帮她清除喉咙里的积血，或是喂她水喝，抑或是抚摸她的脊背。虽然几乎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但感觉不做些什么，我就会有种想哭出来的心情。

“尽力而为吧。明天视身体状况而定，处理掉淤积在腹部的血液。”

“真是帮了大忙，太感谢了。”

见我低下头，教授摘下眼镜挠了挠头。

“不用不用。歌德老师您别这样。太见外了。我校不就等于歌德老师的家一样嘛。”

听他这么说，我只好谦退。

歌德的确曾帮助耶拿大学改善师资，为其介绍了以席勒为首的各界精英。但那不过是召唤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事，事实那并非我亲力亲为。像这样饱含敬意地欢迎我还真让人心情复杂。

当然，不相识的小鬼突然抬着个病人来到大学是不可能接受如此殷勤的治疗的，所以这里惟有感谢歌德的人脉。

“歌德老师！”

有人喊道。只见走廊对面朝这边跑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用手摁住快要掉下来的角帽，黑色的厚重长袍不停甩着下摆。是黑格尔先生。长脸上荡着下眼皮，那张老脸让人很难想象他才三十过半。

“路德维嘉小姐情况如何，是理念论性的、绝对主观性的还是法哲学论的？”

黑格尔先生脸色铁青地看着医学教授和我的脸。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却能感受到他确实是在担心路。

“稍微好些了。真是多有打扰。”

“这样啊。”黑格尔先生喘了口气，“老师把浑身是血的路德维嘉小姐抬进来时，我甚至都要综合哲学性而又精神现象性地奥伏赫变了。”

“虽然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还是让你担心了。”

听了黑格尔先生的这番论调，我切实感受到的确回到了耶拿大学啊。费希特先生等其他教员从医学教授那里听说了病情后也放下了心来。

【注：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1762-1814），哲学家，以唤醒德意志人的民族意识，求得国家统一为其毕生志愿。】

“话说回来，没想到能以这种形式再次迎接歌德老师。”

黑格尔先生表情复杂地说道。

“尽管值得庆贺，但眼下的情况却也无法令人尽情高兴起来……”

“抱歉。是叫……更名庆典么，虽然承蒙招待，我却没打算出席。就算是这样还是备受厚遇。”

“所以说，这里就是歌德老师的学校啊！”一名教员强颜欢笑地说。

“正是。请别客气。”

“我们一直为您留着光照最好的房间作为文学教授办公室啊。”

“庆祝仪式就在明天，请务必出席！”

我难以承受他们饱含期待的视线，低头望着脚下。

“……暂且等一等……承蒙厚意……等路再好些以后。”

“就请安心静养！”

“不，那可不行。我们似乎被普鲁士军盯上了。”

黑格尔先生收起了面部表情点头道：

“那些话等我们到了礼堂再说。韦伯阁下也似乎刚到。”

耶拿是座学术都市，位于距离莱比锡和爱尔福特两大城市不远处略微隆起的森林地带。同时它是以耶拿大学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大学医院正好坐落于它的中央，从那里能够瞭望苍翠掩映间不断延伸的由红顶建筑群组成的美丽街市。夕阳正要沉入西边的山丘。我从走廊的窗户远眺绚丽的晚霞，胸中浮现出一丝寂寥的乡愁，心想在那火红的天空下面就是魏玛吧。

也许是注意到不禁驻足的我视线所向之处了吧，黑格尔先生说道：

“歌德老师，认真考虑一下搬来这里如何？”

我恍惚地注视着黑格尔先生的面庞。

“我认为老师并不合适呆在像维也纳那样极限认识而又自我膨胀且表象繁荣的城市。这里离耶拿抑或魏玛也很近……”

“说的……也是。”

不知为何，黑格尔先生的那番建议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感觉是如此现实。难道是因为目睹了这里图林根地区那没有丝毫温度却令人怀念的晚霞之故吗？

“路德维嘉小姐也在这边疗养不是很好吗？这里空气清新，且值得自负的是，我校具备最新的医疗技术。”

感觉不坏。维也纳喧嚣得很，最关键的是，到处都有或许会触及曾经贝多芬记忆的人或场所。路也应该住在这里。这城市就像是我的故乡一样，因此可以保证居住的舒适性。

故乡。我感到一阵寒意。

分明渐渐遗忘了日本的事，就连父母的名字也记不起了，而我心中沃尔夫冈·歌德的乡愁却在一味膨胀。

就这样——一片空白的我被渐渐浸润。被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男人。

“老师，请看。”

另一名教员费希特先生打开窗户指了指前方。凉风拂面而来。我朝那边俯视，只见宽广的庭院里平躺着某样宽大的物体。周围聚集了好些人，正在为其盖上布匹。弄不好宽有两米左右，长十多米吧。类似金属制品那般清楚地反射着夕阳。

即使在这个距离也能看清它表面雕刻的文字。

——“耶拿市弗里德里希·席勒大学”。

“那就是我校的新校名牌，”费希特先生自豪地说道，“将悬挂在学校正门之上。明天的仪式中，它将由教授和学生们抬去正门。而揭牌的工作将会成为整个庆祝仪式的高潮吧。”

我不禁注视了片刻映衬在朱红晚霞里那令人怀念的死者名字。

弗雷迪也在这儿等着我回来。正是这样没错吧。

听见一声“老师，我们走吧”的催促，我重新在走廊上迈开脚步。

卡尔先生独自等在一间小小的礼堂内。当我和黑格尔教授一干教员走进礼堂内时，他便抬起了那张不爽的脸。

“路德维嘉怎么样了？”卡尔先生唐突地问道。

“总算好些了，正在熟睡。”

“能动吗？”

“啊？……”

“我是问你能不能用马车或什么载她回维也纳。”

我使劲摇了摇头。

“必须绝对静养。说是明天需要动手术。”

卡尔先生叹了口气，接着打量起我身边的黑格尔先生一行。

“这些人是？”

“啊，是这里的教师，黑格尔先生、费希特先生……”

“是吗。这边多有打扰，深表谢意。”卡尔先生站起身低下头。这人到底算有没有礼貌，还真让人搞不明白。

“请问，诸位团员在哪里？”我扫视了一番空旷的礼堂。我还以为他们无疑会跟来。

“四处侦察去了。部队似乎在相当广大的范围内进行了部署。”

“普鲁士军队吗？”黑格尔先生问道。

“还有法军也是。”

教员们一阵骚乱。

“法军？听说不是正在和平谈判中吗，为什么法军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说为了在谈判破裂时能够迅速采取行动，双方才早早地摆开了阵势啊。这里也很危险。无论哪边，要我是指挥官，一定最先接管这所大学，在这里布置兵力。毕竟这边视野很好，又有飞艇的起降点和补给站。”

听了卡尔先生的话，黑格尔先生等人感到怒不可遏。

“这里是学问的园地，绝对理性且辩证理性地与暴力无缘！”

“没错。我们绝不允许王权和军队干涉这座学府！”

“绝不允许！”

“谁管你们允不允许！就算你们气势冲天，军人也依然只会我行我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准备准备逃命吧。”

“若是此时逃跑了，就等于理性败给了兽性！”

“无论是大炮的轰鸣，还是军马的嘶啸，抑或战舰的咆哮，我们都理当把讲课与研究继续下去！”

卡尔先生一脸想说“对牛弹琴”的表情，哼了一声后走出礼堂。我赶忙追上他。

“白痴学者想干什么与我无关。路德维嘉在哪儿？”

“在二楼的病房……”

即便生气还是要帮忙吗。由于卡尔先生健步如飞地走下楼梯，为了不被落下，我竭尽了全力。当我追赶上时，他已经在病房门口摁住一位白衣青年问东问西了。

“所以说让我见一面，情况到底怎样，我要亲眼确认！”

“不可以，现在谢绝探病！必须绝对静养才行，总之就是不能让像你这样粗鲁的人见面。”

“我说，我也不是来闹着玩的啊，根据法军的动向，我们也不得不离开。”

“我都说了必须绝对静养！”

“稍微动一动手指会死啊！”

“正是！”

卡尔先生咂了下舌，来回挠头发，背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不语。此时，病房的门打开，另一位白衣的医务人员走了出来。

“她醒了。”

我和卡尔先生逼近医务人员。他惊讶的同时继续说道：

“虽然意识还不甚清楚，她却提出叫‘YUKI’过来。”

“我，是我！”

两位医务人员露出诧异的表情。

“是指……歌德老师吗？”

“拜托了，能让我和路稍微说会儿话吗？”

两人面面相觑，犹豫的视线几度交汇，最终都点头同意了。

“只限五分钟哦。”

“只能是歌德老师，韦伯先生免进。”

病房有些昏暗，左手边的窗户被窗帘遮住，些许夕阳透过厚实布料缝隙的样子就像是从伤口渗出的血。我感到毛骨悚然。

在正前方靠近里面那堵墙的病床上，躺着一座小得难以置信的毛毯小山。若不是红发从一端露了出来，我或许都不会注意到有人正躺在那儿。我再一次痛切地感受到路是那样脆弱而娇小，仿佛呼吸都能将她摧毁一般。

红发慢慢移动，最后出现一张瘦削的脸，眼睛睁开一条缝。

“……YUKI……？”

我点了点头，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路的嘴唇发紫，眼神恍惚。我甚至怀疑她是否能看清就在眼前的我。

我将手伸进毯子下，摸索路那只冰冷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究竟错在了哪里？

抑或是根本没错，而是正处在纠正已犯下的错误的过程之中亦未可知。理应死于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的贝多芬，实际早在此前就已经于海林根施塔特被杀害。为了连接上那人生，路被召唤而来，彻底接受了路德维希的生命、疾病及其痛苦……？

真是可怕的想法。然而从路嘴里说出的话却印证了它。

“……YUKI……关于路德维希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心头一惊。

因为从她口中说出了那个本不该说出的名字，被隐藏起来的死者的名字。

“我也……总是，感觉奇怪。出现好几张以从未使用过的旧纸和墨水书写的乐谱，可、可那上面书写的乐句的确是我的音乐。”

起因果然是曾经的乐谱。因过于零散而无从隐瞒的路德维希的碎片。即便每一份都不过是小小的违和感，可一旦日积月累，便终有一天会破壳而出。

“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是我的名字。我想起来了。那么我又是谁？”

路孱弱地握住了我的手。不是的，我说道。你是路德维嘉。路德维希是死者的名字，不是你。然而我的声音已经丝毫无法传达给她。路的眼睛穿透我的脸，正凝视着遥远的虚空。

“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究竟是谁……想不起来。浮现在脑海中的尽是关于路德维希的事……我、我……一无所有。不要。好害怕。好冷，好冷啊。为什么我是，我是……”

她提高了嗓门，手指试图在一无所有的空中抓挠着什么。

“……我，所以我，必须成为路德维希。我正是为此才被召唤来的……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没能做到。所有由我来代替他完成。路德维希……没能拯救她。我，绝不能够……失败。”

她？她是指谁？没能拯救？我在路的耳边几次呼唤她的名字。路的指甲扎入我的手背。

“路德维希没有能够保护她……在海林根施塔特，那最后的场所……然后气尽力竭……我、我……必须由我来保护，即使豁出性命！保护我的歌剧，呜，歌剧！他没能完成的《菲岱里奥》，将由我，由我……必须由我来完成。必须由菲岱里奥来守护弗洛伦斯坦，然后，然后……路德维希……我的……”

热量和气力渐渐从路的声音里褪去。扣住我手的手指也顿失气力，手臂都要从床上荡了下去。明明毫无生气却闪闪放光的茶褐色眼瞳被紧闭的眼睑隐藏了起来。

在回归的寂静中回响的是路断断续续的痛苦呼吸。

寒意与战栗紧紧覆盖了我的全身。

刚才——路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没能保护她。在海林根施塔特？尔后气尽力竭？

她。是指谁？四年前的十月，路德维希被杀的那天，在那间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她”——存在？

为了保护她，路德维希被射杀而死……？

背后响起开门声。

“歌德老师，请不要刺激患者！”

在我被拽到走廊后依然发着呆。路那充满热情的话语在我脑海中盘旋。路的意识明显错乱不堪。苏醒的路德维希的记忆，自己的意志，以及歌剧的情节变得乱七八糟，支离破碎。但我明白沸腾于泥底的那危险的热情却是真的。吐露的言语片段中，每一句都的确浸染了真实。那天在海林根施塔特，并不是只有路德维希一个人。他和一名女性在一起。是谁？什么人为了何种目的想要杀死路德维希，抑或那个“她”？

……我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迷雾重重。

“浮士德。没事吧？”

卡尔先生的声音从旁传来，我总算意识到自己正瘫坐在走廊的墙边。

“你就像是个病人啊。发生了什么？路德维嘉说了什么？”

我无法看着卡尔先生的脸，只是将额头蹭着膝盖般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不知道。”

听上去那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我无力地注视着医务人员的白衣身影多次出入病房。又在吐血，热度也很高，呼吸困难……远远地听见他们如此的谈话。

我用手抓着墙壁，勉强将自己的身体拉了起来。总之必须对卡尔先生解释一下才行。就在我犹豫该怎么说，刚想开口之际。

突然，卡尔先生从病房门口回过身，眼中放射着强烈的杀气。他从口袋里抽出指挥棒，一闪而过。划过空气的声响令门口的医务人员发出“呀”的一声惊叫，害怕地缩起身。然而指挥棒所投向的并非他。在他头顶上响起麻布被撕裂时那般的刺耳尖叫。有一小撮物体掉落在了门前的地上。

医务人员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地向后退。

“什……”“这是，什么？”

我也屏住呼吸，紧盯着在地上蠕动的它。

整体被金色的细长软毛包裹着。折断的指挥棒刺进了毛发之间……刺进了不断眨着眼皮，充血的通红眼珠里。没错，是眼珠。那是带有金发和眼珠的肉块。就好像是从人脑袋右上部分挖了一块出来似的。脊背一阵发怵，感觉喉咙有东西想吐。这是什么？

卡尔先生正想将其踩扁而抬起腿，就在此时，那可怖的肉块却在鞋底之下突然弹起，化作黑烟散去了。我不禁向后仰，血液的焦臭气味形成的黑风飘过鼻尖，飞出了窗外。

耳鸣总算停歇，我将视线投回地面。只有折断的指挥棒滚落一边。

“……啊、啊……”

由于过度惊吓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一名医务人员嘴巴一张一合，注视着窗户，发出呻吟。卡尔先生视线也紧随着黑风飞走之处，咂舌道：

“让她跑了吗……”

“……那、那、那究竟，是什么？”

我无法很好地发出声音来。舌头在干燥的嘴里仿佛打结了似的。卡尔先生仿佛后悔般发出咬牙切齿的声响，拾起了指挥棒。

“被发现了啊。路德维嘉在这里的事暴露了。”

“什么……被、被发现？”

“你还不明白吗。你不也曾一度与她交手嘛。是波利娜。”

我目瞪口呆。波利娜……波利娜·波拿巴！没错，在剧院的阁楼上，我和卡尔先生曾与之交手的那个女恶魔。她长着华丽夺目到刺眼的金发，以及红色的眼睛。那家伙利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作为道具。那么说来，刚才的那个的确就是波利娜的单只眼睛吗。

为了确认——路的所在，而派独眼潜入这里刺探吗？那么——

“喂。我再问一遍。你要老实回答！”

卡尔先生一把揪住瘫倒下的医务人员的衣领，将他拉了起来。在他站稳后，看着对方的眼睛以低沉的声音问道：

“能不能把路德维嘉转移到别处？”

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医务人员脸色苍白，嘴唇发颤，但在深呼吸之后，眼睛里重新找回了力量，径直看着卡尔先生回答道：

“眼下勉强移动而造成明天手术失败的话，会攸关性命。作为从医之人，我绝对不能同意。”

卡尔先生放开了手。被释放的医务人员弯着腰咳嗽了几声。

“是吗……那就只有在这里动手。”

我看着在走廊上迈步走去的卡尔先生的背影，充满困惑地叫住了他。

“动手……是指？”

卡尔先生停下步子转过身，用充满了火气的凶暴眼神看着我。

“波利娜的目标不是路德维嘉吗。亦或是你我也说不定……总之这和在什么地方无关。”

他重新转回身去，再次踏出脚步，背对着我说出冰冷的话语。

“只能放手一战不是嘛！”

†

时过午夜，伴随着地颤，普鲁士军队的坦克部队出现，占领了飞艇的起降点和大学本部。就和卡尔先生说的一样。我从路所在病房的二楼走廊里，透过窗户眺望大批军用灯朝这边集结而来。普鲁士国王因为妨碍和平谈判的理由拒绝接受路入境，结果还是爆发战争了吗，我不禁呆呆地想到。

岂有此理的是，不仅教师，连学生也留在了校内。而且还是几百号人，不，有近千人了吧。众人集合在镌刻有新校名的牌匾所在的内院，朝普鲁士大兵们各自叫嚷着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们在这里的缘故才导致大学蒙受战火的吗。尽管如此，我也只能蹲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吗。倘若波利娜·波拿巴来了，无论有多少士兵都无济于事。我也已经没有了武器。虽说或许还能使出葛兹的铁臂，对她却丝毫无能为力，这点已经由那晚在剧院差点被杀而得到证明了。

稍稍开启窗户，冰冷的空气便侵袭肌肤。众多怒骂声从下方传来。

“滚回去！”“这里是神圣的学府！”

“你们才赶快滚！”“这里可能会成为战场，外行别碍手碍脚！”

“擅自跑来说什么呐！”“明天可是庆祝仪式啊！”

“想死吗，混蛋学生！”

“谁会屈服于你们的胁迫！”“即便死也要守护学术自由！”

我朝着黑夜呼出白色的气息。虽然蛮不讲理的的确是军方，我却觉得学生的说法更加蛮不讲理，对只得服从命令行事的军人感到了些许的同情。学生们即使在法军确实攻过来，身处炮火、爆炸与硝烟之中，还能同样说出这种悠哉的话吗？

我从行李中抽出世界史资料集。因为觉得丢在维也纳弄不好会被人看见，所以将教科书全都携带在身边。如今看见日文就会犯晕。即便如此，还是借助数字和绘图翻着书页。关于十九世纪初叶的欧洲史，拿破仑战争。

在文中发现了1806、10、14这样排列着的数字。若是指一八〇六年十月十四日的话，正是明天。一旁作为图解的地图上，德意志正中央附近集中着红色与蓝色的箭头。其中心点——这不正是耶拿吗？

几乎可以确信。这是普法两军的进攻路线图解。明天在这耶拿会有战事发生。这所大学也无法置身事外。

此时忽然想起了米歇尔老师的话。

烧毁萨尔茨堡的正是波利娜。

我打了个冷战。法国军人或许对杀伤平民还有所顾忌，但恶魔才不会管什么教授还是学生，而是一概抹杀吧。全是因为我们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的话，至少——我站起身。歌德的话大家或许还会听得进去。

我将塞有教科书的包背在肩上，跑下楼梯来到庭院。伸向黑暗的拳头，以及提灯和火把穿透黑暗的光亮，涌动的人潮让人甚至忘记了寒冷。学帽与斗篷的藏青色挤满了镌刻有大学崭新校名的巨大牌匾周围。

“哪怕身陷地狱之火，我们也要贯彻学术的志向！”

“混蛋吵死了，要我在法军来之前就把你们剁成肉酱吗？”

“有本事你就来呀！”

庭院的入口，石造的巨大拱门下可以看见军人们的身影。他们正被学生集团阻挡着，争论不休。我拨开人群靠近那边。

“让我过一下！让我过去！”

我被四面八方推挤着，差点就要被压扁了，回过神来时已经滚到了士兵朝学生举起的枪口前。

“你是什么人！”“喂，哪儿来的小鬼，快滚开！”

双方向我投来怒吼。我揉了揉因为吵嚷和寒冷而生疼的耳朵，站了起来，转向学生那边。

“请听我说，法军真的要来，明天就会进攻耶拿！”

学生们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瞪视着我。然后一个人，接着又有一个人注意到时，表情便转阴为晴。

“……歌德老师？”

“是歌德老师！”

“没错，听说转生成了东洋少年的身体。”

“对啊，刚才黑格尔老师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歌德老师，您来了啊！”

“您是来参加更名仪式的吧，席勒老师也一定会很高兴！”

我被兴奋异常的学生包围，一阵惊慌失措，为了声音不被盖过而大喊道：

“我，我说，你们应该知道吧，我来自未来的事，所以我很清楚，明天法军就会进攻耶拿。”

我感觉身后的普鲁士军人一个个挺直了腰板，交头接耳地说着“果然啊”、“明天吗”。然而与军人们的现实主义相反，学生们越发表现出狂热。

“只要歌德老师在就不会输！”

“只要这帮家伙滚出城市不就好了。”“没错，把学校当作战场岂有此理！”

他们丝毫没有理会我。感到有点目眩。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包里的一切开诚布公，告诉他们德意志各邦是如何惨败给拿破仑的事实。

“别说蠢话了小鬼们！”普鲁士兵也怒不可遏道，“要没有我们在，法军立马就占领这里了，连这种事也不懂吗！”

德意志圈的军人多为雇佣兵，态度也是越来越恶劣。

“瞧吧，你们自己也承认了和法国侵略者没什么两样！”“军队的蛮横绝不可原谅！”“滚回普鲁士去！”“我们有歌德老师撑腰，才不会屈服于任何压迫！”

自己的名字被用作旗号，这让我一阵惊慌。

“不、不是，请等一等。所以说问题不在那里——”

“歌德阁下！”一位年轻军官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有您在场，学生们反而会越发亢奋，弄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请不要出来。”

“不准对老师动粗！”“这可是世界最伟大的才能，你们明不明白！”

我被军官那强壮的胳膊拉着离开了现场。学生们的怒骂声响彻黑夜。

“歌德阁下，请您把刚才的话说得再详细些。”

我被带至庭院外坦克队列之间。刚才那位年轻军官以强硬的口吻向我问道。他胸前挂有黑鹫大勋章，看来正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这位英俊的青年实在不像是个军人。他那温和的长相似乎更适合在沙龙里优雅地弹奏钢琴。然而口吻的强硬却十足具有军人气质。

“进攻真的就在明天吗？”

我软弱地点头道：

“不过除此之外我就一无所知了……是真的。”

“那帮混蛋学生……”头戴钢盔的魁梧士兵朝庭院回看一眼骂道，“就这么想和学校一道殉情吗！”

“趁现在用坦克压扁他们反倒更易作战吧。”

其他士兵也争相发着危险的牢骚。指挥官则皱着眉头对我说道：

“要他们避难，却根本就听不进劝。即使问他们谁是负责人，都只回答说是我校名誉校长席勒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席勒。大肆标榜死者的名字。我想他们是沉醉于庆祝活动之中了。

“您也是。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我可听说在莱比锡已经拒绝您入境了啊。怎么没有回维也纳去？总不见得是打算来出席这庆祝仪式的吧？贝多芬呢？贝多芬也在这里吗？”

胸中莫名地冒火。

“我们也不是高兴才呆在这里的。”

语调下意识地有些冲。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生什么气。至少并不是针对普军的蛮横和学生的愚蠢。即便如此也没能忍住不吭声。我和盘托出了有关路的病情，明天的手术，以及波利娜·波拿巴盯上了路，已经无处逃避的事。年轻军官被我的气势镇住，后退了一步，缄口不语。周围的士兵们则面面相觑。

“……波利娜。”

“拿破仑的……”“没错，他妹妹。”

“我可听说他妹妹也是恶魔啊。”

“据说带领另一个恶魔，将维也纳打入恐怖的深渊之类。”

“萨尔茨堡也是……”

男人们的窃语混入晚风四散而去。

“贝多芬……被盯上了……吗？”

军官一脸严峻的表情嘀咕道，朝着零星灯光的病房大楼望去。

“殿下，这可是机会！”

一名中年士兵朝军官说道。年轻军官似乎是王族成员。

“对方的行动大体上可以预测。不就是要把病房里那丫头当作诱饵嘛。将部队集结在距离二街区远的地方，从侧面攻击的话……”

“让那帮混蛋学生挑衅法军，等进入庭院再从背后袭击，就能将其歼灭。”

“住口。歌德阁下还在听着呢！”

当军官制止之后，士兵便吃惊地闭上了嘴。

从周围这群家伙交流眼神的样子来看，似乎让作为外人的我听见作战内容会很不妙。我说了句“这就回病房去”，便离开了那个地方。

由于对这地方不熟，外加一片漆黑的缘故，我迷路了。我背靠着不知是什么建筑的冰冷砖墙上，远远听见喧嚣的同时，感到仿佛骨头融化、全身萎缩般的无力感。我到底是出来做什么的。蹲在路身边岂不是更好吗？

拿外套裹紧发抖的身体，用手支着墙壁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音乐。

节奏激烈的弦乐合奏之上，混声合唱庄严而又确实蕴藏着热情。在前进号角的引导下毅然决然的女高音独唱令装饰音在黑暗中跃动。

曾经听过——莫扎特？不，不对。虽然相似，却不一样。

这，是米歇尔·海顿。c小调安魂曲第二首《愤怒之日》。这是令寒冷结冰的夜幕产生裂隙般强有力的旋律。是谁在何处歌唱？乐队与合唱团就在附近吗，难道是斗魂烈士那帮家伙？不，他们眼下正忙于迎战的准备，理应自顾不暇才对。那么——

我总算察觉到了。

音乐是从我肩上的背包里传出的。

怎么可能，我一面心想，一面放下包拉开拉链。在塞满背包的教科书、资料和笔记中间有只发光的物件。是智能手机正在响。正是来电铃声。这不可能，我心想。我不记得有下过这首曲子，电池板更是早就没电了才对。

我取出屏幕闪烁、不断放歌的小巧机械。它确实在手中振动。号码显示未知。我犹豫了一会儿才将其放到耳旁。

“……请讲。”

“是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低沉的声音贯穿鼓膜。我甚至都无法呼吸了，手就僵在了那里，差点把智能手机都给掉了。

“……米歇尔先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为什么米歇尔老师会打我手机？怎么办到的？

“没错，正是俺啊啊啊啊啊！”

骇人的音量令耳朵疼痛不已。

“听说波利娜出现在你那边了啊，现在就赶过去！那是俺的猎物，倘若胆敢染指，就算是歌德阁下俺也不会放过噢噢噢噢噢噢！”

“你是怎么——知道这号码的？”

充满疑问的我挤出了这句话。而头脑中冷静的部分却在责备自己，现在岂是说这个的时候。怎么回事？米歇尔老师到底在哪儿，究竟在干什么？

不，更重要的是——

你是什么人？

“俺乃萨尔茨堡的猛虎，海顿流名誉九段拳士米歇尔啊。”

师父在电话对面呵呵呵地笑了。

“情况俺都知道了。虽然事先到了柏林，不过现在就火速赶往你那边，等着。”

“等，请等一下，为什么？”

“听好了，要战斗的是俺！一定要呼唤俺！听明白没！”

电话挂断了。

我久久地注视着手掌中失去光芒的扁平机器。无论摁了多少次电源键与返回键，也没有丝毫反应。一时忘却了的寒意从脖子和腋下钻进来，令我不由得浑身打颤。

与卡尔先生在病房楼大门口碰头。他身后跟随着数名烈士团成员。

“你跑出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让你陪在路德维嘉身边嘛！”

他一见我就皱起眉头说道。但也许是察觉到我的异样了吧，立刻便收敛起怒容，快步走近我。

“……发生了什么？”

那是压抑之下带有些许体温的声音。我低下头，伸手触碰胸前塞有智能手机的口袋。我的心脏正徒劳地不断叩击着那冰冷且沉默的方块。

“……米歇尔老师刚刚打来电话。”

卡尔先生瞪大了眼睛。后面的家伙听了之后，也气势汹汹地朝我靠近。

“真的吗！”“师父人在哪里！”

“在柏林，说是现在就赶过来……波利娜正在窥伺这边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师父他为什么会知道？”

卡尔先生的声音沉入了浑浊的深渊。果然不是卡尔先生告诉他的。那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

“电话？是打大学里的电话吗？”

因为我没有自信能巧妙回答这个提问，所以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卡尔先生的表情再次严峻起来。大块头们并未注意到我俩之间的奇怪气氛，只是一味兴奋地交谈不止。

“师父要是来了，我们就是最强的！”“就算对手是拿破仑，也不觉得会输！”“就这样一路进攻法国，把他们所有人都打得体无完肤！”“话说回来法国在哪儿？”“不是在左边方向吗？”“左边是哪边？”“右边的反方向啊，笨蛋！”“那右边又是哪边啊！”

卡尔先生刚转过身去，就将五个人尽数揍扁，让他们闭上了嘴。

“别犯傻了，赶紧解散，回到各自岗位上去！”

“是！”“要好好表现一下！”“师父要来，可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

争相说完振奋人心的应答后，烈士团成员们便在暗夜中散去。晚风刮起沙尘。

“……岗位是……大家都在哪里啊？”

“你没必要知道。倒是刚才提到的。”卡尔先生漠然地说道，“师父他为什么会知道波利娜的事？”

我被卡尔先生瞪视着，只好低下头。

“不知道。我也莫名其妙，脑子里一片空白。”

卡尔先生抱着胳膊，以闷闷不乐的视线扫视我的胸口。最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真的是米歇尔师父吗？”

我半张着嘴抬起脸，呆呆地看着卡尔先生。

“……啊？”

我发出一声糊涂的应答。

“你又没见过师父。这通电话也好，之前在维也纳出现的也罢，真的是师父本人吗？”

“可、可是，那时路也在场啊。还有莫扎特先生也……”

“两人多年没见师父了，就算有什么细微的违和感，他们也难以察觉吧。为什么不来见我们而只是去拜访了你，我一直在思考其中的理由。”

我不禁脊背打颤。

不想露脸的理由。比如，不想被人发觉他其实是另一个人？那么来我公寓拜访的那位老人，以及给我智能手机打来电话的那声音，到底又是谁呢？

“只是推测罢了。”

卡尔先生叮嘱道。

“你用不着板着一张快要冻死的脸多想。”

听他这么说，我便双手使劲揉搓脸颊。我现在的表情有那么没出息吗？虽然我认识到自己已经精疲力尽，都快要垮了。

“总之你就是个毫无战斗力、没用又碍手碍脚的家伙。”

卡尔先生的手指重重地顶着我的胸脯。

“所以就别出来乱跑。给我呆在路德维嘉身旁。谁知道波利娜会对哪边下手，分散开来让我怎么来得及照顾！”

“……对不起。竟然还要卡尔先生保护。”

他两度咂舌。

“谁说想保护你了，”卡尔先生愤愤然说道，“波利娜和我之间也有宿怨。我要亲手干掉她。仅此而已。”

“可已经没有魔弹了，要怎么做？”

“还在考虑中，用不着你管。”

卡尔先生朝病房楼大门的方向推了一下我的背，随后便向依旧骚乱不止的庭院走去。当他的背影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处时，我感觉寒意立刻倍增。

回到病房时，路仍旧在漆黑一片之中沉睡。连接隔壁医务室的门缝里漏出光亮，能够听见些微的交谈声和金属的声响。医生们正在为明天的手术做准备吧。

我蹲坐下来，背靠床脚。分明才离开这间病房片刻而已，期间发生的各种事就已经让我理不清头绪，晕头转向到想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会怎样？我究竟该如何做才好？

我把智能手机放回包里，忽然一时兴起取出音乐教科书，借着从医务室的门透出来的光亮翻动书页。看了看书籍最后记载有作曲家简历的那部分，几次审视之后，我才仰天长叹。

啊啊……

原来——是这样啊。

为了战斗不惜一切到这种地步吗？

教科书掉落到了双腿间。一阵虚脱感袭来，迅速吞没了我的脚趾、大腿和腹部。

再一次拿起智能手机，反复摁着电源键。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无论是歌曲还是声音，如今都听不见。我还是放弃了，将它塞进胸前的口袋。

大家都在战斗。无论是士兵、学生、教授、音乐家，还是恶魔。惟独我一个人夹在中间无所适从。要是波利娜真的来了，即便卡尔先生也阻止不了她。明明路和我很可能就这样被杀。而我却毫无办法。毫无——

“YUKI。”

那声低语在黑暗中显得甜美而又刺耳。我屏息抬起了头。那个女人正露出魅惑的笑容坐在我身旁。带有些许微光的黑发宛若银河，双眼中蕴藏的红色火焰正在欢乐地闪烁。

“……梅菲。”

你跑出来做什么。我咽下了这句尖刻的话。

“您想得到力量是吗？”

梅菲的喃喃低语仿佛直接流淌进了血管一般。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就好像哪怕呼吸只要出现一处紊乱，身上就会有什么致命的部分被吸走似的。

“……力量？”

“是的。能够击退恶魔波利娜·波拿巴的力量。我倒是能为您提供。提供给作为魔法师的您，让您更加强大。”

我勉强假笑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呢。梅菲之前不就说过么，我的魔力并不是梅菲提供的，而是来自于歌德所写的故事。”

自那以后——自从《维特》成形以后，我读了数本歌德的著作，却没有哪一部作品让我感受到时间停止般的震撼。当然也就无从化为实体。最关键的是，我的灵魂已经售罄，没有其他可以典当的东西了。

然而恶魔却用她那殷红的舌头舔着嘴唇微笑道：

“没错。所以，正确地说，并不是为您提供，而是由我帮助YUKI获得。当然是无偿的。”

无偿这个词显得格外充满了魔性，令我毛骨悚然。

“我听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YUKI正逐渐失去自身的记忆，而约翰·沃尔夫冈的部分却填满了那个空隙。灵魂的比例正试图逆转。”

梅菲的指尖触摸我的胸口，画了几个奇妙的图形。

“可是YUKI的部分仍旧很强……因为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名字。

我的真名——幸（Faust）。

“所以要回到缔结契约时的状态。将‘YUKI’这个碎片作为契约的证明交由我秘密保管。只要回归那时的状态，YUKI就能更加接近歌德，回忆起若干蕴蓄力量的故事。”

“再一次忘记自己的名字……仅此而已？”

梅菲的笑容无比灿烂。

“并不仅限于此。”

她的红眼看向了病床。

“还有一人知晓‘YUKI’的名字……也须将‘YUKI’的名字从路德维嘉小姐的记忆里删除。让她忘却YUKI的存在。”

我顺着恶魔的视线，呆呆地注视着仍在病床上沉眠的少女，以及她那隐藏在红发间的耳朵。

路会忘了我……

“您不必忧伤。”梅菲的呼吸触碰着耳朵，“即使忘记了YUKI的存在，也依然会记得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毕竟是她的偶像嘛。就算分开一时，也会如YUKI所知的历史那样，您将作为歌德于一八一二年在卡尔斯巴德的温泉街与她再次相遇，这不就好了？”

真是个恶魔。

梅菲斯特菲雷斯无疑是个恶魔。究竟体验过多少回了呢。在人心的绝望中见缝插针，然后给人以虚幻的希望。她凭借此举让多少人堕落了啊？

“我能理解您的困惑，不过时间可——”

“可以。”

连我都对自己果断的回答感到意外。

“只要按你说的做，就真的能对付波利娜了是吧？”

梅菲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后点头以示回应。

“路的身体也……能够治愈？”

“也许。”

“那就动手吧。”

梅菲真的是不会撒谎。倘若撒谎就会立刻回答“路也能治愈”吧。但因为她是恶魔，只会把真相烹饪得香甜可口，然后用来迷醉诱惑他人。所以——我相信梅菲，甚至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她。

梅菲站了起来，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黑色的发梢在地板上盘成一团。

接着，她直起身，走近病床，跪坐着把脸贴近路的脸庞。不忍直视那个瞬间以及想要见证这一切直到最后，这两种想法在我的心中对撞，产生出令人焦躁的摩擦热量。我没有别开视线，也下意识地靠近病床，不由得注视着昏睡中的路那朦胧的面庞。

梅菲的嘴唇各触碰了一下路的左右眼睑。接着恶魔那苍白的手放在了路的额头上。

酸楚的情愫正涌上心头。

第一次遇见路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弗雷迪也在场。在卡尔斯巴德温泉街的尽头，在那森林的边缘，她因对皇帝的仪仗感到太吵而表达不满，致使队列停下。然后又在维也纳的钢琴竞技演奏会上和她相会，梅菲称呼我真名的那一刻碰巧让她撞见。从那时起，路也开始喊我作YUKI了。接着又作为同一幢公寓的邻居开始生活——

啊，不行。不可以想起这些。会让人想哭。和路在一起，明明有过无聊，有过悲伤，甚至有过差点被杀的经历，然后如今却只有愉快的回忆涌现出来。和猫儿们滚来滚去的路；在深更半夜说想出了杰作旋律，跑来我房间硬要唱给我听的路；因为自己房间堆了太多东西导致阳光照射不进来，于是跑来我房间晒太阳的路；说是赶紧让她读还在撰写中的戏剧，结果每隔五分钟就跑来打扰我执笔的路。

没错，并非歌德与贝多芬相遇，一直形影不离的是路德维嘉和YUKI。她如此称呼我，而我也这么叫她。我们共同拥有真正无可替代的宝贵时光。

啊，正因为如此——那种丧失感才成为了珍贵的祭品。只有犹如浓稠的鲜血与盈眶的热泪一般，由牺牲而产生的魔力才能燃烧得更旺、更旺、更旺。

我失去了。失去了路，眼下，就在这里。

“——路德维嘉小姐？”

梅菲紧张的声音突然回响在黑暗中。

在我不知不觉时，路睁开了她那紧闭的双眼。梅菲散发些许微光的身体轮廓就在病床跟前。路抬手握住了梅菲的手腕。我屏息靠近病床，窥探路的脸庞。

眼皮微微睁开，里面的瞳孔闪耀着琥珀色的火焰。

“路德维嘉小姐，请放开手。我无法做删消处理了。”

梅菲压抑着声音说道。

“……我不要。”

路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回答。我感到胸口一阵宛如整个肺压缩了似的疼痛，以至于无法呼吸。

“我不要……不要分离。那是我的。”

路的眼神游移不定，声音带有异常的热情。

“那可是我的啊……绝对不会忘记……YUKI，我……”

接着路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她听见我和梅菲的谈话了？分明是那样朦胧的状态，她却理解了？不，还是说因为恶魔的手指触碰了她的记忆，所以只是本能地拒绝吗？

绝不想分离。不想忘记。是那强烈的思念致使路反抗的吗？我用手紧紧捂住嘴站了起来。梅菲用充满同情的眼神回过头来看着我。同情。对我——亦或是对她自己。

“我不会忘记……YUKI，我、我……正因为有你……我才——”

路声音高涨，随后剧烈地咳嗽着。我推开梅菲的身体，抓住路正试图掸落毛毯的手，轻抚她的胸口让她平静下来。即使闭上眼睛之后，她那粗涩干燥的喉咙里吞吐的呼吸却依然紊乱。

我瘫坐在病床边，地板的冰冷渗透进瘫软无力的身体。

“……为什么啊？”

我对着病房的地面吐出别扭的声音。

“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说不啊？”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明白自己拒绝了什么，舍弃了怎样的可能性吗？因为不想看到你死，我才，我才——

发烫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我倒吸一口气转过身。仍旧紧闭双眼的路伸手抓住了我。五根手指虚弱得简直没有一丝气力，我却依然感觉到灼烧一般的疼痛，犹如心脏被握住了一样。

“我……不要。我一定……要保护……你。那时……没有做到。所以现在……”

她意识模糊。一片混沌的脑海里正掺杂进路德维希的记忆。焚烧自身般的灼热意志搅拌起两个贝多芬的渴望。菲岱里奥的故事融入其间，将两者合二为一。不行，不可以，这种反应热量和违和感会把路的身心都给扯碎。

就在我用颤抖的手反过来握住路的时候——

响起了洞穿寂静夜晚的第一声炮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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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就在飞奔出走廊时，第二第三声炮击震撼了大气，只见窗外昏暗的夜空被闪光点亮。我一瞬间全身僵直，随后跑向窗口。

院子里的人影多了不少。分明已经过了夜半，却到处燃着火堆。大伙儿挤在一起，视线朝着发出爆炸声的方向。挥舞手臂大喊着什么的学生也有不少。我心想，那群家伙究竟在干什么？这可是战争啊！

走廊里没有人影。卡尔先生现在人在哪儿？放话说要对我和路贴身护卫，结果却在这关键时刻不见了踪影吗？

察觉到在心里暗骂的自己，忍住寒意。至今明明得到过他无数的帮助，却仅仅因为对方一时不见踪影就心怀怨气。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恶心。

断断续续的炮声仍旧颤动着大气。甚至能听见地震与碰撞的声响将学生们的喊声都盖了过去。爆炸的火焰多少次将黑暗驱散，我不由得抱头趴下。

炮击停了下来，转而响起无数的引擎和军鼓的声响。我直起身，战战兢兢地靠近窗户。那时与普鲁士兵的谈话回荡在脑海中。将这栋病房楼当作诱饵，从侧面进攻。用闹事的学生引诱法军进入院子以后堵住其退路。倘若那是真的，那么毫无防备的庭院入口早就被攻破，成为一片火海血海了。

我从窗口俯视眼前。依旧是不变的景象——熊熊燃烧的篝火，以及穿戴藏青色学帽和学士服的人群。敌人尚未攻陷这里？那么这坦克的发动声响又是什么？

当我发现庭院拱门对面的一群灯光后不禁哑然失语。

为什么……

我跑下楼梯，奔出病房楼。夹杂着火星的寒风吹拂在脸上，那种窒息的感觉实在让人受不了。眼下还有几百名学生聚集在院子的中央，围绕着大学的新校名牌骚动不已。甚至有人唱起了校歌。

“歌德老师！”

“老师也来了！”

“再大声点，赶走暴权的走狗！”

“让开，请让一下！”

我从兴奋的学生人群中穿过，跑向院子的拱门。列队的坦克背影以及在晚风中飘扬的普鲁士军旗映入了眼帘。

“约二十辆法军坦克侵入第四区！”“蓄水池侧面的校区被攻破了！”“已确认部队在背面散开！总数不明！”“绕过去！”“以步兵打头阵，从侧翼进攻！”

传令声混入充满机油味的风向我袭来。远处再次开始了炮击，让夜空都燃烧了起来。

“喂，不要过来，混蛋学生，别碍事！”坦克旁的一名士兵指着我大叫。车上的人影也随即转过身，瞪大眼睛惊讶地喊道：“歌德阁下！”正是那位年轻的指挥官。我不顾喝止，朝坦克跑去。对方也下了坦克站在我面前。

“为什么来到外面，阁下不也是攻击目标吗！”

“你、你们才是。”

我用呛喉的声音回应道。

“为何会在这里，为什么？”

扫视了一眼坦克部队。炮口对准的并非庭院，而是传来地震的黑暗前方。它们背对拱门排成一排，组成了一堵坦克壁障。

“不是说引诱敌人过来再攻击……”

“德意志军人怎么能做出把同胞当成诱饵的事！”军官吼道。士兵们也都阴沉着脸瞪视着我，以及我身后院子里的学生们。

“就算是愚蠢的臭小鬼，那也是德意志人。没办法，只能保护孩子们。”

我听见了掺杂着咂舌的声音。运送炮弹、燃料以及沙袋之人，腿跨摩托传达命令之人，挥舞灯光传递信号之人，大家都压抑着内心的想法专注于自己的任务。

“阁下也赶紧回去，”军官说，“通往病房楼的路线有好几条，不可能全部守住！之后我们将出兵反击，这里的防守也会变得薄弱。”

军官望了望漆黑的天空。

“一旦防空网被撕破，聚在这里只会成为空中火力的绝佳标靶。毕竟燃起火堆的就只有这里啊。倘若不分散交战地点，到处点燃战火的话，这座院子就会遭到集中轰炸。”

“可、可是，别的校舍还有很多人。”

当我慌忙说完，军官便皱起了眉头。

“其他人已经撤离完毕。”

“什么……？”

“在韦伯阁下的指挥下，那群萨尔茨堡人跑遍了所有学院，已将人们疏散到大学以外或地下室。难道您没听说？”

耳中响起呼啸的风声。

不，不是风声。那是我血液流淌的声响。

殿下，准备就绪。当听见士兵说完，指挥官便回到了坦克上。进攻的号令正传遍整支部队。

卡尔先生他们疏散了学生。就在我蹲在病房里，陪在路身边一事无成的时候，斗魂烈士团已经四处奔走传达了卡尔先生的意志。那人总是嘴上说为了自己的复仇其他一概不放在眼里，却始终放不下将遭摧残的弱者。在拿破仑进攻维也纳时也是。而如今也——

无数坦克的排气声吹打在我脸上。炮击的轰鸣已经很近，令我耳朵阵阵发痛。空气中还飘来火药的气味。眼前的坦克部队从右侧驶入了黑暗之中。我全身发抖，甚至已经弄不清身体的核心是冷还是热。我被士兵掺杂愤怒的声音和充满战争气息的晚风推着，朝内院的方向退去。

此时响起更大的爆炸声，闪光夺走了我的视野，爆炸气浪掀动了我的刘海。只见对面区域的校舍阴影中出现若干小山一般的轮廓。被爆炸火焰一瞬间照出来的影子明显异于普鲁士的坦克，而是一大批配备有厚实装甲和巨大炮塔的凶恶的自行式武器。

大炮喷出火舌。我转身跑了起来。爆炸令地面震颤，我差点因此摔倒。接着听见庭院方向传来几声大喊。

“——歌德老师！”

只见从内院的一处火堆那里跑来几个人影。打头的男子拼命按住就快要被风吹走的角帽。是黑格尔先生。还能看见其他几名教员。

“靠近坦克部队很危险，歌德老师！”

“对那帮家伙说什么都没用，就是不肯放弃非法占领！”

“但我们才不会让步，就在这里继续喊话！”

我倍感徒劳，差点当场瘫倒在地，甚至想一吐为快：说什么都没用的是你们吧。不，要是当场说出来就好了。我没有回应黑格尔先生他们，而几乎是被拖着来到了篝火旁。

“是歌德老师！”“老师也来啦！”

“好，让我们从头再唱一遍校歌！”“再添一点柴火！”

学生们在寒冷、火星与断断续续的爆炸声中红光满面、目光炯炯。而我心中的虚脱感却不断膨胀。

我隔着徒劳般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扫视陆续聚拢过来的学生，用连我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般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请赶紧疏散。”

靠近的几个人或许听见了吧，都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可大部分人的脸上却仍旧充满了令人厌恶的狂热和希望。我咽下口水，舒缓了一下嘶哑嗓子的疼痛继续道。

“离校已经来不及，请赶紧到建筑物中躲避。记得病房楼似乎有地下室吧。大家赶快躲起来。法军的装甲部队已经兵临城下，普军已经开始应战。”

炮击声仿佛计算好了似的再三穿透黑夜，印证着我的话。困惑的神情在学生们的脸上传播开来。

“……歌德老师？”“您在说什么……”

“大家跑出来只会碍事，快回到里面去。”

“老师您说什么呢！”

紧随我身后的黑格尔先生激愤不已。

“此时此刻倘若我们不站出来，学术的自由就将被暴力所践踏啊！”

“没错！”其他教员也异口同声，“只要我们站在这里坚持下去不断呼吁，就算是法军也理应犹豫是否进军。哪怕是军人，只要还存有人心，就不会蹂躏唱着学术赞歌、毫无抵抗的学生！”

学生们也都举起拳头表示赞同。

“坚决不逃避！”

“我们有我们的战斗方式！”

“没错，就这样不流一滴血迎接黎明的到来，将席勒老师的名字，我校的新校名高举在阳光下！”

“不要说傻话了。”

我声音无力地说道。

“一旦真有坦克开进这里就全完了。而且真正的恶魔或许也会来，赶快回里面去。”

“那么席勒老师的校名牌怎么办？无论如何也搬不进校舍里，难道您要我们弃之不顾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块铁板而已。”

“歌德老师请别这么说，那可是席勒老师的名字啊！”

“倘若逃跑，不就意味着我们屈服于暴力，也就是学校的失败嘛！”

“没错！”我也不假思索地粗暴回应道，“为了无聊的意气用事去死又能改变什么，学术又怎样，再说还会妨碍到迎战的普鲁士军不是吗！”

一名学生涨红了脸指着我吼道：

“你、你不是歌德老师！”

逆反的奇妙气氛瞬间蔓延开来。

“歌德老师才不会说出这种话，竟要我们抛弃勇气和自豪！”

“没错，歌德老师才……”抱怨在学生中间扩散，“不会说那种话。”

“因为返老还童，所以才……”“变成了另一个人。”

“面对席勒老师的名字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么无情的话……”

我感觉能够听见意识因扭曲而发出的声响。不行。无论说什么也听不进去。那都去死好了。勇气和自豪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要用自己的手，亲自保卫学校！”

“决心就算是死也要战斗到底！”

漆黑的愤怒从我的胸中涌出。你们说，保卫？就算是死也要战斗？

就凭你们这些只会闹事的学生也敢说这话？关于战争和死亡一无所知，只会逞口舌之快的无能之辈也敢轻易地脱口而出那番决心？别开玩笑了！我是知道的，知道有一个确实已经死亡却仍在战斗的男人。相比之下，你们算得了什么！分明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什么也做不到！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感受不到分散在战场上的烈士们的意愿，明明只会蜷缩在病房里，就连舍弃记忆这种事都做不到。

对自己和对学生感到的愤怒混乱不堪地搅在一起，从喉咙和耳朵里直往外冒。

就在此时，尖锐如耳鸣般的声响从我头顶掠过。好些人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昏暗的夜空中张开了更加漆黑的大洞。闪烁的光点镶嵌在其周围。不——那不是洞。

是巨大的船影——飞行战舰。是哪边军队的？

我连确认的工夫都没有。伴随着势如破竹般接近的耳鸣声，长在庭院尽头的一棵桧树就被炸得粉身碎骨了。火焰朝邻近的树木延烧开来，放在墙边的平板车和柴堆也被波及，将学生们惊愕的表情映照得通红。

防空网被攻破，开始了轰炸！

“快跑！”

还不等我大喊，学生中远离篝火的人已经朝病房大楼入口跑了起来。接二连三的轰炸将院子入口的拱门炸得粉碎。高射炮喷出火舌，船影则在头顶上缓慢盘旋。然而轰炸却并未停息。火焰之雨朝出于防备留在此地的普鲁士坦克部队倾泻而下。

“快！快跑，总之往地下跑！还在发什么呆，想死吗！”

我朝带着僵硬表情仰望法军战舰的黑格尔先生等人大嚷。他们回过神来，踉跄地朝院子中央跑去。几十个人围着放置在地上的巨大校名牌，正试图将其抬起。我目瞪口呆地跑近他们，抓住黑格尔先生的肩膀让他转过身。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现在哪有空干这个！”

“可、可是，总不见得丢下不管吧！”

“这可是我校全新的象征，席勒老师的灵魂啊！”

由于过度激愤，视野染得通红。我将手搭在黑格尔先生等人正试图扛起的校名牌匾一侧。手臂发出灼热的白光，上衣袖子燃烧起来，魔力从指间喷涌而出，不断向手指、手背、手腕、手臂扩散，逐渐固化。具现化了的葛兹·冯·贝利辛根的铁臂令黑格尔等人瞪大眼珠，屏住了呼吸。我向化为钢铁的手指注入力量，开口道：

“弗雷迪的灵魂怎么可能在这里！”

手指嵌入牌匾，升起了白烟。

“……已经死去了啊。弗雷迪已经死了。哪儿也不存在。这不过只是一块书写着死人名字的铁板而已！”

撕破长空落下的炸弹炸开了身后校舍的墙，树木因中弹而被轰飞。黑格尔先生等人全身僵直，却仍然直视着我的脸。

“你们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不过是愚蠢的意气用事，赶紧逃命才是正确的选择。明明只是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却觉得一旦轰炸开始就四处逃窜很可耻。存在这种无聊想法的你们，自以为有什么，一定有什么，无论什么事也好，只要能够慰藉你们的自尊心，你们就想去完成以求得自己的心安理得，于是才……”

语言不住地喷涌而出，舌尖仿佛熔化般炽热。这不过是自虐，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罢了。无能为力的自己因为受不了一直呆在路的身边无所事事，想要做些什么，于是跑出来，瞧吧，葛兹的铁臂擅自显现便是证据。我不过是想找借口——

一记金属断裂的声响直刺脊柱。很近，几乎就在正上方。

“——趴下！”

我喊完便在单手举起的牌匾后面蹲下。视野一端只见黑格尔先生等人趴倒在地，而爆炸的光亮却将眼前覆盖。轰鸣与冲击朝牌匾正面袭来，传递过来的冲击令肩膀发出悲鸣。即便如此，我依然伸直右臂，拼命支撑着这块盾牌。我很清楚，爆炸气浪和热量正在压弯牌匾，使其发生变形。只要稍有松劲，我们就会被那铁块整个轰飞，撞在反方向的校舍墙壁上吧。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爆炸声何时转化为了耳鸣。令手臂骨骼嘎吱作响的冲击力注意到时已然消失。牌匾倒地发出沉闷刺耳的金属响声，扬起漫天的灰与尘埃。

卧倒在地的教师和学生们站了起来，呛得仿佛要把肺都给咳出来似的。

“……啊啊……老师的……呃……”

黑格尔先生揪着烧焦的头发嗟叹道。

躺在跟前的巨大牌匾因正面承受了爆炸而被压扁、烧焦，雕刻的文字几乎已经看不清。

“……席勒老师的……名字……”

费希特先生也呆滞地说道。

看着他们那仿佛就要哭出来的脸，我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因为我也沉浸在相同的感伤之中。是弗雷迪救了我们——

不对。这不过是块铁板而已。

我踩着它站起身，拭去嘴角的血迹。

“……快到里面去。”

我的嘴里吐出带血的声音。黑格尔先生咳嗽着直起身。

“歌德老师是怎么——”

“赶紧去地下！”

我的声音被响起的巨大碎裂声掩盖，围绕庭院的校舍墙壁被从对面撞开。出现在滚滚烟尘中的是轮廓分明的铁块。它们践踏着瓦砾，一辆接一辆朝这边驶来，炮塔嘎吱作响。

是法军的坦克。普鲁士坦克部队的防线被攻破了。炮口旋转扫视庭院的样子宛如看准猎物等待时机一般。

“……呃！”

黑格尔先生朝病房楼跑去。其余教师和学生也紧随其后。我也再度转身，确认那气焰高涨的数百号人几乎已经全部作猢狲散了。被轰炸炸飞的篝火余烬散落得到处都是，在地上冒着黑烟。

我总算冷静下来，意识到了宛如寒风冻裂耳朵般的冰冷。葛兹的铁臂嘎吱作响。

当我转过身时，打头阵的一辆坦克正将主炮瞄准了我。车轮发出碾过沙砾的声响，距离因不断被蚕食而缩短。我呆呆地注视着炮口深处的黑暗，一一回想起刚才自己咆哮过的话。还真好意思说出那番话来。而今的你又如何？仅凭一只满是锈迹和油污的铁臂，究竟打算怎样对付坦克？只不过是想战斗而已吧。只是脑袋一热跑来出风头罢了。瞧吧，身体已经冷却下去，重新感受到了恐惧，双手双脚都在颤抖。想要逃跑却浑身无力，总之已经来不及。等下次光芒遮蔽视线之时，一切便都结束了。

抱歉，路……

刺耳的爆炸声震动着我的颅脑。晚风带有灼烧的钢铁气味，迎面朝我的脸吹来。但我却并未感受到更强烈的热与疼痛。

我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看见那番景象时不禁屏住了呼吸。

打头阵的坦克侧翻倒地，不断冒出黑烟。炮身弯曲开裂，顶端熔化得不成样子。我一瞬间以为是爆炸走火的事故，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将翻倒的车身踩在脚下，在黑夜中纵身跃下的人影。

为了避让侧翻车辆，后续坦克紧急制动。而此时，那个人影则跳了上去，竟然将手伸进了主炮。就在他再度从车身上跃起避让的同时，升起爆炸火焰，后续的坦克歪着鼻子冲撞在前方车辆上。而另一辆在其右手边并行的坦克也从主炮中喷出火焰，痛苦般蜿蜒蛇行，侧翻后传来地面的震动。

我半张着嘴注视着这番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个男人脚踩着爬上动弹不得的坦克，扫视了一眼从后方撞破校舍蜂拥而至的坦克群。他右手手指间呈扇形夹住的物体恐怕是筒状的手榴弹。黑色军装的下摆在风中飘扬，点燃泄漏燃料的火焰从正下方将他铂金色的头发照亮，呈现熊熊燃烧的模样。

“……卡尔先生……”

自言自语从我的嘴里溢出。

卡尔先生站在车身上回过头，高举起单只手臂，就好像——示意合唱开始的指挥一样。

“——放！”

号令声与卡尔先生翻身跃下，以及炮声淹没四周几乎同时发生。我不由得以双臂遮住脸。然而那并非法军坦克的炮击。左右迸发出的火焰覆盖坦克群，令其被爆炸所吞噬。

从背后传来宛如雪崩一般的脚步声。我屏息转过身，只见若干漆黑的壮硕身影朝这边走来，手中持有被火焰照得刺眼的长筒反坦克炮。

“——博士！”

“博士，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我一眨眼工夫就被人墙围了起来，只得愣愣地扫视着烈士团员们的脸庞。

“为了驱赶臭学生花了不少工夫。”“接下来只剩下打翻法国佬了！”

“别磨磨蹭蹭！”卡尔先生怒吼道，“以报废的坦克为掩体，三班轮流射击，别让任何一辆坦克进入庭院！”

在命令下达的同时，巨汉们犹如一跃而起般再度飞奔而去。他们或是往反坦克炮中装填炮弹，或是打倒从侧翻坦克里爬出来的法国兵，又或是在坦克车体的掩护下朝更后方的坦克发动炮击。混杂沙尘的爆炸气浪吹拂着我的头发和脸颊。

卡尔先生跑来抓起我的后颈，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不是说了叫你陪着路德维嘉嘛！”

近距离听见他的严厉训斥，我不禁畏缩起来。卡尔先生嗤之以鼻地把我丢向地面。

“弹药实在紧缺，这里也难以久留。法国坦克就像蚂蚁一样不断从后面涌过来。”

我咬牙看了眼身后的校舍。由于烈士团的集中炮火，撞破校舍冲进来的部队似乎大部分已撤退，然而大地颤动的声响却从别的方向——病房楼和相邻校舍的中间地带传来。

“波利娜至今还未现身吧？”

我点了点头。卡尔先生则咬牙切齿道：

“会从哪里冒出来呢。可以的话想远距离干掉她。”

“代理师父，从法学院的方向又来一波！”

一名团员从坦克的掩护下转身大喊。

“朝楼宇天桥连射四发，把它打下来堵住敌人！”

持续的炮击声作为了回答。一切就绪之后，在随之而来的寂静寒冷的片刻沉默中——在不断传来的地面震动、坦克的驱动声以及瓦砾崩塌的声响之外，还传来了煽动不安的通奏低音。

我和卡尔先生同时仰望天空。

穿透夜晚的巨大黑洞增加到了两个。是飞行战舰。不停传来的轰鸣正是这艘舰艇的引擎声。为何又来一艘？地面坦克部队已经开始进攻，应该无法进行轰炸支援才对，为什么会停留在上空？

“——难道是想降落吗？”

借由卡尔先生愤恨之声，我也察觉到了。刚以为船影正中突然出现某个红黑色的小小阴影，接着它便径直朝我落下。那金属摩擦般令人不快的笑声使我全身僵硬。

“浮士德！”

卡尔先生大喊着抓起我的肩膀，用手臂遮挡的同时一跃而起。当后背撞击在泥地上时，我看见了。就在片刻之前我所站立的那个地点，以惊人的速度落下的那个影子一头扎入地表，土块因此四散飞溅。

趴在我身上的卡尔先生跳跃般站起，眼中闪着愤怒回过身去。我也忍受着肺部烧焦一般的疼痛在地上翻转，嘴里咬着沙子，好不容易用手撑着站了起来。

在烟尘滚滚的幕布正中，那个影子慢慢地站起身。

是个身着紫色晚礼服的女人。礼服的颜色宛如病人的嘴唇那般令人毛骨悚然。黑色的孔雀羽饰扎起那头蜂蜜色的金发，从肩膀到胸口暴露着新月色的肌肤，两眼蕴蓄着红浊的光芒。那是多次在梅菲斯特菲雷斯眼睛里看到过的相同颜色的火焰。恶魔的证明。

波利娜·波拿巴——魔王的妹妹。

曾几何时躯体被魔弹打成蜂窝的痕迹已经消失。皮肤洁白光滑，四肢美艳修长。

波利娜目中无人地笑了，血色的嘴唇以更为鲜红的舌头舔润。

“快让开，萨尔茨堡的小鬼。”

我能感觉到，波利娜的话令卡尔先生浑身僵直。

“萨米耶的魔弹也已用完了吧。没有必要虚张声势啦。”

女恶魔以淫乱的姿势舔舐、缠绕起自己的手指。明明浑身发出逃命的警告，我却无法将视线从波利娜身上挪开。

“虽然从我个人角度出发，因为曾经被小孩子你调皮捣蛋过好多次，倒是很想和你好好玩玩……哼哼，不过我会把最美味的放在最后享用。”

映着红光的眼睛看向了我。仅仅视线交汇就令我脊梁骨隐隐作痛。

“首先是你，浮士德。”

我咽下酸楚的口水向后退却。身后再度开始了激烈炮声的应酬。是普法两军坦克部队的开火对轰。但我却丝毫没能将注意力从波利娜身上移开。

“虽然最初遇见你时，以为你是个平庸无能的小孩子。”

现在也是，我无言地回答道。

“我太小看你了呢。你很可能会妨碍到兄长大人的无限转生。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兄长大人必须永远不断重复霸道与毁灭，而我则伴随其左右，提供保护——永远，永远，永远……”

波利娜高涨的声音犹如拨动金属弓弦般令人不快。我眯起眼，压抑着内心蠕动的恐惧和呕吐感问道：

“……那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召唤来的，与他缔结契约，附身拿破仑的是你吗？”

其实现在根本不是问这种事的时候。眼下生死攸关，但我却不得不问。一想到那个男人不断重复着充满拿破仑·波拿巴的痛苦人生，我便无法欺骗自己想要当场确认的心情。

然而波利娜却摇了摇头。

“不是。”

我目瞪口呆。搞错了？

“我的契约者是……我自己。我为了永生永世得以侍奉兄长大人，将这肉体与灵魂交给了恶魔，与之同化。”

我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梅菲曾经说过。波利娜未曾缔结契约便被恶魔篡夺了躯体。事实上并非被篡夺，而是她自愿献出的吗？为了能跨越时间保护她的哥哥拿破仑。那么。既然那样——

将那个男人召唤至拿破仑身上，让他取而代之，令时间倒流，并且制造出那个循环结构的牢狱，歪曲历史的人——究竟是谁？

不止波利娜一个吗？拿破仑身边难道还存在别的恶魔？

“天晓得，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波利娜斜着脑袋歪嘴说道。

“反正，你都要——死在这里。”

黑色的影子插入我的视野，挡住了波利娜。是卡尔先生的背影。波利娜微微皱起眉头。

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任何先兆。卡尔先生手举反坦克炮抵住波利娜的腹部就是一炮。爆炸光芒令我睁不开眼，紫色的碎片四处飞散，波利娜的身体则被高高炸飞。卡尔先生丢下手头的炮筒，举起另一门接着开火。半空中波利娜的躯体再次爆裂。第三炮依然命中了天上的波利娜。

然而，响亮的笑声却拖着长音，散发着金色与紫色的光芒，波利娜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空中。接下来的瞬间，紫色的影子出现在卡尔先生的背后。恶魔伸直她纤细的手臂，以手刀砍入卡尔先生的左肩，瞬间血沫飞溅。

卡尔先生倒地的同时换了第四门炮，扣下扳机。从炮口窜出的火焰刹那间吹散了黑暗，波利娜紫色的轮廓映入了我的眼帘。

可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湿润的大笑穿透黑夜。

耳鸣与粉尘散去。

波利娜踩着卡尔先生肩头的伤口站立着。身上的紫色裙装散发着缕缕白烟，一半化作了火焰随风飘曳。左手握着的某样赤热的物体是——

是炮弹。

她单手接住了炮弹。

捏碎了的铁块溅出火星气化了。波利娜好几次握拳又张开，出神地望着烟雾飘散的方向，接着视线落回到脚下。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你以为凭人类的武器就能拿我怎样？”

用力踩下的脚趾充满力量。趴倒在地的卡尔先生咬牙挣扎。此时听见背后传来无数的脚步声。

“代理师父！”

“混蛋，放开代理师父！”

波利娜抬起头，眼中的红光熊熊燃烧，全身犹如触电般抽搐。已经来到我身边的烈士团员们全都发出“咕”的呻吟声，跪倒在地。惊人的压力从恶魔体内释放出来。仅仅目光投向她就会感到痛苦。

“尽是些找死的。哼哼。要是在萨尔茨堡烧死就不用费这工夫了，是吧？”

扫了一眼四周的波利娜再次将目光投回了卡尔先生。

“孩子你也是，那天要是把你烧成焦炭就好了。你被萨米耶救了是不是？而且还得到他给予的吝啬力量，被可怜地玩弄于股掌间，误以为杀得了恶魔对吧？真可怜，孩子。还真让人受不了呢。果然——”

波利娜的脸上展露出野兽的笑容。

“果然还是决定先杀了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喊出狂暴的吼声，身体径自行动起来。脚踩地面，挥举起右臂朝波利娜冲去。就快要冷却的魔力再度卷起旋涡汇集于右手，构筑成钢铁。炽热仿佛将视野的一端烤焦。

波利娜的脸上一瞬间闪过惊愕的表情。

葛兹·冯·贝利辛根的铁臂承载着全身的力量和体重，朝她的脸抡去。纯白的火星四溅飞舞，骨头发出刮削般凄惨的金属声。

我体内燃烧的热一瞬间转化为了绝望。

肌肉扭曲，肩膀和上臂发出悲鸣。在烟消云散的火焰对面，波利娜扭了扭嘴唇。本应击中恶魔面颊、洞穿头骨的钢铁之拳，却被波利娜轻松举起的左手手掌接下。燃烧的钢铁和皮肤之间冒出烟雾。无处可去的力量经由我的手臂折磨着我的全身各处。

“真愚蠢啊，浮士德。”

波利娜冷笑道。

“你以为凭打败尼科罗那种程度的魔力就能伤我一丝一毫？”

传来物体碎裂的触感，犹如骨头就要被捏碎般疼痛。钢铁义肢在波利娜手中产生裂纹，喷出铁锈与火星。铆钉腐蚀脱落——

最后葛兹的铁臂粉身碎骨地散去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残留下带着血腥味的红黑色烟雾——其下显现的是我那苍白无力的手臂。

波利娜抓住我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但我却叫不出声来，感觉就像是身体的血液和热量全被触碰之处吸走了似的。露出鲜红牙龈的波利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占据了我的意识。

“不错啊。多美的友情。你想先一步去死对吧？”

波利娜缓缓举起右手。四根指甲渐渐伸长，呈现刀刃状的尖端在远处不断燃烧着树木的火光映衬下妖艳闪烁。

“安息吧，浮士德。”

我听着她的低语，沉浸在无力感之中，静静注视着那挥下的爪子。心想：啊，这回死定了吗。近距离遭受机枪扫射之时也好，一只手吊挂在剧院屋顶时也罢，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浓郁的死亡气息。时间蒸发，粘度不断提升。波利娜的尖锐指甲缓缓地刺向我的心脏。要是死了会怎样呢？这个世界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而我则会在图书馆里醒来吗？还是说仅仅只会归于虚无呢？

不管怎么说——

啊，我不要。不想就这样结束。

我不想丢下心爱的一切就这样死去。

虽已无能为力，但灼烧般的不甘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消失。不想分开。因为，我是——

“——YUKI！”

我听见了声音。令人怀念的声音将我已经液化的意识上层变得空白澄澈的部分搅浑。还以为是错觉。还以为是因悔恨而产生的幻听。然而就在此时，某样红色的影子从左侧侵入到我的视野之中。不知何人的手绕住我的脖子，暖意和重量压在了我身上。我的手腕也从波利娜的左手中挣脱。

我在无限延长的时间里看见化作刀刃的恶魔之爪刺破蓝色的衣物和柔软的皮肤，深深扎进少女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沾湿了波利娜的手和我用来抱住少女的胳膊。

鲜血的温度融化了时间。少女的体重压在我身上。我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抱住她娇小的身躯，后背撞在了地面上。疼痛一瞬间将现实的速度和感觉拉了回来。

“……路！”

仅仅呼唤名字就仿佛要扯开嗓子一般。用手捂住的伤口处不停涌出的鲜血浸湿了我的袖子。是路。虽然难以置信，虽然不愿相信，但我手里抱着的确就是身穿病服的路。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

从嘴角流淌出血丝的路孱弱地试图抬起头。眼皮失去力气就快要闭上了。我发现她茶褐色的眼眸中映出微笑。

“……还好。”

路喃语道。血泡的声响混杂进声音。

“一点都不好，笨蛋！为什么！”

路抬起手贴在我的脸颊上，涂抹上的血液尚未失去温度。接着她的视线投向了愕然呆立着的波利娜。恶魔指尖滴血，用燃烧得通红的眼睛俯视着我。

而后路说出了那番过于可怕的话：

“你将不得好死！”

我的意识顿感战栗与绝望。停下，我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快停下，那是，那句台词是——

是菲岱里奥的话。

菲岱里奥为了救弗洛伦斯坦，挺身阻挡在刀刃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夜空的黑暗，那时也变成了血的颜色。感觉有一股惊人的洪流将我，将路，甚至将波利娜也一同席卷了进去。

波利娜舔了舔指甲上的血回答道：

“你既然和那男人同生，那也和他共死吧。”

典狱长皮扎罗的台词加速了洪流。停下。我再次大喊，仿佛撕裂咽喉般用力。即便如此，也未能抑制从我体内溢出的魔力。它正试图具现化。魔法师的渴望赋予了《菲岱里奥》这则故事以实体，正试图将它完成。藏在我心底的可怕欲望正打算借助路的鲜血为这场歌剧打上休止符。我如今总算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而编排。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身处歌剧《菲岱里奥》之中。恐怕正是从路完成那个可怕而又悲剧性的剧本开始的。路德维希复苏的记忆更为明确地将菲岱里奥的死亡命运烙印在了路的身上。所有的一切混淆、重合、同化，全是为了这个场景而编排的。波利娜再度高举起沾满鲜血的手。企盼终幕的喇叭高亢鸣响。沸腾般高涨的绝望感填满了我。

维系住我的是——让那个差点被故事吞噬的我打消念头的是，眼下依然不断火热浸湿我胸膛的路的鲜血。

别开玩笑了。难道要让我接受这样的结局么？

“没用的，浮士德。”

波利娜嘲笑道。

“如今的你毫无力量。你已经没有任何一则成形的故事。所以赶紧接受这个结果。”

恶魔的言辞鞭挞着我。没有任何力量。我已经什么也无法创造出来。什么也无法成形。被血沾湿的刀刃再一次挥落下来，为了将路和我统统刺穿。唯有闭上眼睛接受现实——

就在此时，听见了歌声。

冻结的时间之中，在管弦乐队庄严节奏的支持下，疾风骤雨的混声合唱淋透了我的意识，洗去血污。定音鼓与号角不知多少次叩击我的心脏和记忆。想起来，回忆起来，就像这样无数次强有力地叩击。那音乐就在身边，在我胸前的口袋里鸣响。是智能手机。

《愤怒之日》（Dies Irae）。

它在呼唤。正在呼唤我。仿佛是在说：快回应，你也呼唤我。

原来是这个目的啊。我回味着恍惚的感受。

所以你才来见我，而不是去见其他任何人吗？为了让最后的意志成形。为了你的故事再一次实体呈现在这个世界。

那样的话，这真是——最糟糕的了。恐怕是歌德至今创造过的，以及今后将要创造的所有故事中名副其实最糟糕的一则了。正因如此，才显得绝望般强有力。我已然无法压抑那份脉动，那份在内心深处蠕动的压力。水永远都是从井的最深处涌出。难道不是吗？灼烧般炽热的，将现实融化重塑般炽热的愿望只有从绝望与丧失中才能诞生。

所以——

我呼唤了那个名字。

血液流经耳朵的声音犹如狼的咆哮。一时阻塞时间洪流的疮痂伴随着疼痛一同被揭去，淤积的事物冲破伤口漫溢而出。我睁开下意识闭上的眼睛，定睛凝视波利娜正要挥下的利爪。

嶙峋的大手抓住了波利娜的手腕。

恶魔大吃了一惊。可以清楚地听见骨头的悲鸣。我知道手中的路扭动身体抬起了头。就在蹲下的我近旁，不知何时出现的是——犹如大树一般挨着我站立的庞然身躯。

背后传来众多吃惊的声音，惊喜的声音和深深的叹息，接着——

“终于——呼唤俺的名字了啊，歌德阁下。”

身旁的米歇尔老师说道。

尽管不清楚为什么，但当我事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给我留下最鲜明印象的，既非米歇尔老师的侧脸，亦非路那沾着血迹的苍白面庞，同样并非卡尔先生漂白了一般的面孔，而是波利娜·波拿巴的表情。

当时她惊讶地瞪大着眼珠，流淌出泪水。那是我头一次见到恶魔哭泣的样子。

事到如今，我也已经无法确定那个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或许可以说是——愿望。对于编故事来说，这两者几乎没有区别。

波利娜也许在见到眼前出现的身着黑色军装的老人时就领悟了吧。

啊，这就是将要杀死自己的男人。

所以才一言不发，仅回应以从永久冻土中挖出的坚冰那样纯粹的杀意。利爪划破厚实皮革的军服，米歇尔老师的四肢流淌出多道血痕。推动米歇尔老师的也已不再是复仇心。他的拳头多少次打在波利娜身上，掘骨剔肉，将她黑紫色的血液播撒在黑夜中。战斗期间米歇尔老师一直吟咏的并非《愤怒之日》那激烈的旋律，而是《上帝的羔羊》那抚慰人心的独唱部。

波利娜的四肢被打碎，腹部被刺破，最后倒在了地上，被白色的火焰包围。那是从遍体鳞伤的肉体内部释放出来的火焰。皮开肉绽，骨骼渐渐熔化。我再次感受到那种吸引力。这同萨米耶死亡时一样。那是这个世界里造成强力扭曲的存在消失之后，周围的空间仿佛要填满虚无般席卷而去的压力。

白色火焰高高燃起，映入我的眼帘。

就在燃烧殆尽前的一瞬间，她朝黑暗的天空伸出手，只说了一句话：

“……兄长大人……”

咽喉也被火焰吞噬。

我抱紧路那渐渐冷却下去的身体，凝神注视着那番景象。即便众多脚步声接近，我也未能将视线从仍在冒烟的骸骨上移开。惟有夹杂着火星的波利娜那蜂蜜色的头发随风起舞，落在了我和米歇尔老师的肩膀上。

我呆呆地仰望虚空，刺痛的脸颊暴露在风中。若干匆忙的脚步声将我包围，而我则恍惚地转过头去。看见了白衣身影。

“——老师！”

“歌德老师，快把路德维嘉小姐送到里面去！”

“快，得赶快止血！”

“做好手术的准备！”

医务人员脸色苍白地交口说道。啊，没错。我以空洞的眼神俯视着手中的路心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路就要。这样下去路就要……

“老师，真对不起。”

一名医务人员用哭丧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完全没有察觉。”

“怎想会做出这种、这种事情来，明明都已失去意识……”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并不是你们的错。尽管我想这么说，却难以顺利说出口。是我的错。路是因为我才受到这无可挽回的伤害。

真实感从我心中完全脱落，甚至不清楚这浑身的颤抖是由于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就连络绎不绝敲响的高亢金属声是军鼓这点也不清楚。我抱起路那脆弱轻盈的身躯，抬到了担架上。由于被抬走的她样子实在太过令人心痛，我不禁移开了视线。

“你们也快撤！”

响起沉闷的声音。

不论是我，还是按住沾满鲜血的肩膀站起身的卡尔先生，抑或是远远围观的烈士团员们，一致朝那个方向看去。

破烂不堪的黑色军装，犹如巨树般的四肢，雪白的头发和胡子——米歇尔老师全身尽染自己暗红色的血液与恶魔那紫色之血。右眼被波利娜的利爪切碎，从伤口处不断升腾起白烟。

“师父……”

悲痛的声音从卡尔先生的嘴里传来。

团员们注视着师父，脸上不见丝毫重逢的喜悦，全都浸染着深深的哀戚。

“没听见吗。敌人就要来了。快撤！”

由于再度响起的地颤，我朝远处的黑暗窥探。

病房楼与校舍之间出现了无数逼近过来的车影。《马赛曲》的旋律随风而来。巨大的三色旗竖在排头坦克的炮塔上，迎风飘扬。是法军的坦克部队。普鲁士军的防线再次被突破了。

“交给俺来解决。你们的打法根本派不上用场。弹药也见底了吧。看着吧，海顿流的精髓。”

“师父他在那里吗，浮士德？”

卡尔先生挤出声。

我除了点头外，无能为力。卡尔先生咬着牙，双手拍打在膝盖上。

“为什么，师父，为什么……”

后面的话被涌起的炽热所掩盖，已不成声。团员们也都紧咬着嘴唇。还有人跪在了地上。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他们只听见了声音。而那声音也悠远到似乎混在风中。我眼里呈现的米歇尔老师的身影，此时也稀薄到快要融入了黑夜。

“俺说了快撤！难道要违逆师命吗！”

米歇尔老师吼道。坦克的喧嚣远远地膨胀起来。我觉得必须由我来结束这一切。要说为什么，因为是我赋予了故事以形态。

“……快停下，米歇尔先生。”

我用几乎等同于窃窃私语的声音说道。米歇尔老师皱起眉头朝我瞪视过来。我以仿佛盖棺钉钉的心情宣告道：

“你已经死了。”

焦臭的风在我和死者之间吹拂而过。

“约翰·米歇尔·海顿已经在一八〇六年的八月十日亡故了。来维也纳找我时，你已经死了。最先去找莫扎特先生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那时莫扎特先生说过。

——老师也终于到这边来了啊。

那句话的意思正如字面所示。真相永远是如此单纯而自然，就在眼前。只是我们未曾察觉而已。

“你大概是因为太过强烈的遗憾而灵魂被束缚在了萨尔茨堡。所以才想找同样留在世上的莫扎特先生确认一番。”

究竟能够远离束缚之地多远？要如何乱来才能赶赴战场？于是就这样利用了我。为了借助我的魔力获得暂时的实体。正因为已非凡人之身，所以你的拳头才能够连恶魔波利娜·波拿巴也给击穿。

“所以，已经够了。已经结束了。”

每一句话都浸透着无可奈何的痛苦。

“请回萨尔茨堡去吧。这样下去你会消失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米歇尔老师此时第一次笑了，暴露牙齿，抖动着肩膀。

“回去？为何？”

老师背对着我们向前迈出一步。

“俺经历过了燃烧的时光。修炼、战斗、歌唱。这就好。这就好。”

这就好。因战场而声，因歌而声，因拳而声，战斗，燃尽，消失——

“师父！”卡尔先生声音颤抖地说道，“我还有更多更多需要聆听您教诲的地方啊！”

“别再天真了，卡尔！”

那是米歇尔老师最后的话。踏散沙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迫近的大批行驶噪音将脚步声吞没。卡尔先生把下唇咬出了血，接着转过身。

“——撤退！”

响彻嘶哑的号令声。

“抓紧时间！设置路障，一步也不能让法国佬闯进病房楼！”

“是！”“是！”“是！”

“斗魂！”“斗魂——！”

团员们洒泪回应道，响亮的声音仿佛挥别思绪的残渣一般，一个又一个转身朝病房楼大门口跑去。我也压抑着千言万语跑了起来。只是追赶着卡尔先生的背影跑着。眼下必须先考虑生者，先关心路那脆弱不堪、倏忽易逝的生命——

不久在遥远身后响起的那撕裂《马赛曲》旋律的爆炸声和破坏声有力地推动着我们的后背。

†

拂晓临近，耶拿全境的普鲁士军开始撤退。

后世把十月十四日发生的这场大规模战斗命名为耶拿-奥尔施泰特战役。【注：简称耶拿战役】这场战役以普鲁士的彻底战败而告终。

身处大学病房楼的我们完全不清楚败退的情形。事后才得知，据说曾为激战区域的大学校内驻防的普军为了死守病房楼而几乎被全歼。几乎没有剩下能撤退的部队。

所以我们才迎来了一个听不见炮击声和引擎声响的寂静黎明。

洒满明媚朝阳的走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医务人员，白衣大褂上血迹斑斑，打着熟睡的呼噜。因为持续做了近四个小时的手术。我从空号的病房床上搬来几条毯子，盖在他们身上。

我想现在就见路。想和她说说话。也想听见她的声音。然而刚刚术后，她因为麻醉的缘故还在熟睡中，醒来后病况如何也还是未知数。我只能背靠寒冷走廊的墙坐在地上，低头叹息一声，祈祷她没事。甚至连后悔与自责的气力也已丧失。

听见脚步声的我抬起头，只见肩上扛着反坦克炮的卡尔先生从走廊尽头走来。他在病房前停下，毫无表情地扫视着我和房门。

“……路德维嘉怎样了？”

“……手术刚做完，正在熟睡。”

卡尔先生轻轻地点了点头，除此以外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在我旁边坐下。

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失去了太多东西。仅仅一天的时间里，根本无法整理思绪形诸语言。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同时也真心感谢卡尔先生的沉默。

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经过漫长的时间，变化了很小的角度。

忽然卡尔先生说道：

“屋顶的放哨差不多该换班了。你来吗？”

“……什么？”

“我手下彻夜未眠，不过你因为熬夜写作应该早习惯了吧。由你来顶替一下。”

反坦克炮被塞到了我手里，沉甸甸的。

“战斗也差不多结束了，一小时就好。去吧。”

我反复看了看炮筒和卡尔先生的表情，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就算呆在这儿，心情也只会变得阴郁，不如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卡尔先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他是个分明经常体贴他人，却不会坦率把话说出口的人。我最近算是弄明白了。

当我走出病房楼的屋顶时，清新的冷空气直冲鼻腔，虽然有些疼，却令人心情舒畅。左边遥远的地平线上，金色的太阳从漆黑森林的对面露出脸来，试图吹散夜晚的余香。

“博士！”

抱着反坦克炮站在栏杆旁浑身发抖的烈士团员转过身来。因为披着大衣的缘故，看上去就像头猩猩。鼻子因寒冷而冻得通红。

“是和博士换班吗？太感谢了！您辛苦了！”

我目送他缩着背跑进室内后，走近栏杆，眺望眼前的大学校园和外面的耶拿市区。我像这样站在清冽黎明的空气中放眼望去，会觉得这里被战争蹂躏就好像是昨天的一场梦。然而当我从栏杆扶手探身向街道张望，却能看见到处伤痕累累。烧成焦炭的民居墙垣，被推倒的砖墙，倒下的行道树，彻底烧毁的仓库，以及侧翻在地被弃置的坦克。还有经过漂白的死亡气味。

传来开门的声响。我回头只见身穿红色长袍的小个子男人按着头顶上的角帽小跑而来。他头发凌乱，耷拉着眼皮，一脸疲惫。是黑格尔先生。

“歌德老师！”

朝我跑来的黑格尔先生看见我手里的反坦克炮后表情僵住了。

“老师，您那……是……在干什么？”

“在放哨啊。卡尔先生托我来的。”

黑格尔先生一脸复杂的表情点头道：是吗。接着便谨慎地靠近栏杆，倚靠在了上面。

“黑格尔先生才是，有什么事吗？你好像没怎么睡吧。这里由我来看着，没问题的，你去休息好了——”

“不。”

他苦涩着脸摇头道。

“我呢，也是过来看看的。看看所谓战争的结局。”

黑格尔先生趴在扶手上，因侧面射来的曙光十分刺目而眯起了眼睛，望着焚烧之后的街市说道：

“似乎让歌德老师看到可耻的一面了。我……好像一无所知。是什么促使人去战斗？是什么逼迫、激励着人，把人拉下来，焚烧而死？”

关于那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差点就说，因为这很难想清楚。那些都无所谓。大家只是因为不想死才拼命挣扎。

“这一来也不知道大学何时能再开学了……”黑格尔先生朝栏杆的对面叹息一声，“今天本应是我校崭新的开始啊。”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所及，俯视庭院正中被压扁了埋进沙里的巨大牌匾。看来只能回炉重铸了吧。那也好。

死者的名字理应归于泥土。

生者不应该为了它而流血。

不久，身后的高处传来低沉的鸣响。我和黑格尔先生转过身，搜寻零星云朵间那声音的源头。

只见蓝色的天空中点缀着三个黑点，排列成三角形，缓缓朝这里驶近。是战斗飞艇。

到达大学上空的三艘船影减慢速度，依次放大。它们正在降落。画在船身上的巨大蓝白红三色旗在朝阳的斜射下仿佛在燃烧。间隔敲响的钲鼓，大音量流淌出的弦乐合奏《马赛曲》，在此时的我听来简直如同送葬进行曲一般。

三艘巨大的飞艇从我头顶上掠过，朝近旁区域的机场缓慢滑行。在领头的旗舰船首上，我看见了。

一个人影。

在本应没有立足点的飞艇最前端，有个人影丝毫不在意迎面吹向他的风，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即便在这样的距离，我也看见了那个男人被风吹散的钢银色头发，取代战袍披在身上的三色旗，甚至是充满绝望的紫铜色眼眸。

“那是……”

黑格尔先生也注意到了吧。他半张着嘴，愣愣地注视着驶过头顶的舰船。

“……那就是魔王……”

“没错。”

他察觉到妹妹的死了么？因为获知才亲自赶来耶拿吗？我不知道。

“歌德老师要和那种……那种怪物战斗吗？”

黑格尔先生内心深受打击一般说道。

“不。”

也许并非战斗。那个男人不是我的敌人。虽然很难解释清楚，但我是那么觉得的。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无能为力。只能老老实实投降罢了。路的安全和静养是最优先需要考虑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人到底是谁？”

我以为那犹如连夜的恶梦一般。只要闭上眼睛，睡意一来，便会再次出现。无处可逃。然而终究是梦，无论怎样折磨我也无碍。所以他不是敌人。我有这种感觉。

“梦……是吗？”

黑格尔先生的目光紧随三色旗的轨迹。

“的确，自从那个男人出现以来，整个欧洲就像是在持续做着一场梦呢。尽是各种难以置信的事。”

“是这样……吗？”

那并非如此宽广视野下的思考，仅仅是相当个人化的感慨罢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黑格尔先生的声音渐渐浸染上热情，“如果这个世界是某人的一场梦呢。”

飞艇的驱动声削去了我们的意识顶层，重新涂抹上空白。

“而那个，那个人就是——梦想着世界的那个存在的精神……难道不是吗？”

我缄口不语，凝神注视着尚且年轻的哲学家的侧脸。接着视线再次回到即将触碰大地的飞艇背影。

轮回的历史。他永远被囚禁的灵魂。整夜重复做的相同的梦……

我不知道。如今还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睁开眼睛，鼻尖感受着寒风，注视着东方的天空不断等待下去，黎明就必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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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幕
好不容易回到维也纳已经是十二月初了。我们在拿破仑军占领下的耶拿大学逗留了近两个月。一来是由于路的病情不稳定，长途旅行令人不安。即便不考虑这点，火车也都一直停运。

滞留在大学期间，我协助黑格尔先生等人担任了临时讲师。萨尔茨堡斗魂烈士团则似乎到前线去搞慰问巡演了。据说无论在哪座城市，不论是在德意志人还是法军士兵那里，都好评如潮。

十二月，图林根各国与萨克森公国也向法国俯首称臣。普鲁士于是几乎成了孤家寡人，似乎被迫签署了相当屈辱的和平条约。尽管如此，可对我们而言，必须感谢经由莱比锡-德累斯顿的南行线路再次开通。所以才能回到维也纳。

“歌德老师……能否请您重新考虑一下，在耶拿或魏玛住下的事。”

黑格尔先生听说运营重启的消息后，特意来我这儿有些寂寞地说道。说起来，魏玛那边也没回去看过。

我低下头，有些难为情地笑着回答道：

“不了。我果然还是想呆在维也纳。”

“对歌德老师的创作活动来说，这里幽静的环境、习惯的图林根空气都大有好处。而且……路德维嘉小姐也最好在这里继续接受治疗。”

“多谢你的一片心意。好像还帮我重新打扫过住宅了吧。”

我吞吞吐吐地说道。话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还是得说清楚。

“歌德……他已经死了。”

黑格尔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颓丧。

“真对不起，突然提这些。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这么想。无论是为了我，为了大家，还是为了歌德。”

我回想起那时路的手指嵌入手腕的疼痛。差点被梅菲抹消记忆的路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

“并没有故去吧，只不过返老还童了而已——听说您最近还精力旺盛地写着新作。”

我摇了摇头。

无论被过去与记忆侵蚀得怎样斑驳，哪怕失去到站也站不起来，我也是——YUKI。我无法抛弃身为YUKI的事实。不可以抛弃。那么——

“我，没错，就算我既为歌德……也不过类似于他的儿子。只是个继承人罢了。约翰·沃尔夫冈——已经死了。”

那是死者的名字，理应让它静静安息。

“谢谢你的关照。”

我低下头，随后特意开朗地补充道。

“又不是生离死别，只要有空还能见面。”

“请一定要来！”“任何时候都为您保留临时讲座的席位！”“名誉教授的长袍和帽子也已为您准备好了！”

讲堂的大门敞开，众人朝我围拢过来。哲学系、文学系、神学系、医学系……无论教员还是学生，全都含泪拉住我的手，反复说着“一定要再回来”、“我们等您”之类的话。我难抑涌上心头的情感，一直紧咬双唇。

“能否请您转达韦伯阁下，我们全体师生都很感谢他。”

“对，没错，那人只要我们向他道谢，他就会气冲冲地跑开。”

“明明是保护了大学的恩人。”

“上次就是，仅仅向他鞠躬致谢就被他大骂了一顿。”

我不由得笑了。

“因为他是个极度腼腆害羞的人。”

当我遭遇握手攻势时，一位白衣老人拨开人墙挤了进来。

“歌德老师，这是给您的。”

这位医学教授是给路做手术的主刀医师。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册厚厚的笔记本。

“本人能想到的药物和治疗方法都写在上面了。维也纳的医生若是不靠谱，请随时打电话来，本人会立刻赶过去。”

医学教授握住了我的手。

“一定——路德维嘉小姐一定会好起来。”

我点了点头，忍耐着塞满内心的隐痛。

†

当回到维也纳时，等待我的是一切照旧的生活。报社、出版社、剧院老板立马冲来，转眼就在我的日程表上涂满了截稿日期。猫咪明明都没来迎接，却厚脸皮地跑来我这儿乞食。寄来的舞会邀请也多得烦人。

只有一样与先前不同，那便是听不到隔壁房间传来的钢琴声了。

回来后的第二天，总算整理好行李，办完了不在家时积累下来的诸般手续，这才为了答谢照顾猫而前往海顿家。

“让它们跟狗打斗，跟牛打斗，锻炼它们，结果五只全都结实到让人认不出来了。老夫作为教育者也感到骄傲。”

“难怪乞食时的叫声变得跟狮子一样凶暴了呢……”

就连最小的二叉尾黑猫在和另外四只抢食时，也不再遭排挤吃不上饭了。只有这点令我感激。

然而猫的话题并没有那么多。很自然便谈到了路。

“还没醒过来吗？”海顿师父愁容满面地说道。

“不……眼睛倒是睁开了。手术很成功，腹部的伤也愈合了。”

我回忆起路的样子，心情消沉。她眼下依然在我隔壁，坐在钢琴椅上沉默地盯着黑白键盘看吗？

“不过，就算叫她也没反应，那样子简直就像——”

说到这里我闭上了嘴。

因为想到的那个不吉利的比喻简直太过匹配。活死人。

海顿师父从鼻腔里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后背深深埋进沙发里。

“虽生犹死之人。虽死犹生之人。阁下身边尽是那类人啊。”

听上去实在不像是句玩笑话。师父眉宇间犹如干裂的粘土般皱起深深的皱纹。

是我给林茨的医院打去电话确认。因为我觉得应该由我亲自弄清。住院的米歇尔·海顿果然是在八月十日去世的。还特地留下遗言说，不要联系弟子们。

我对那周到的安排感到难受。

“米歇尔。那个蠢蛋……”

海顿师父用悲伤的口吻道说。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师父的表情。

就连在告知他弟弟的死时，他也好像没有丝毫的惊讶或动摇。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躲在房间里仅仅弹奏了单独一首e小调钢琴奏鸣曲。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这话我没能问出口。问了也无济于事。

当我们二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想着死人的事情时，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师父，新年弥撒我想把合唱团一分为二，让演出数量增加一倍——”

是卡尔先生。似乎是来商量工作事宜的。回到维也纳以后，他一直奔走于宫廷、教会以及各种沙龙开展工作，牢牢抓住了斗魂烈士团的演出机会。甚至没见他有休息的样子。

“什么嘛，浮士德，你来了啊。路德维嘉近况如何。能开口说话了吗？”

真像是卡尔先生那种冷淡而又公事化的询问。但那反倒值得庆幸。不用为如何含糊其辞而烦恼了。只需要摇头说一句“还没”就行。

“是么。”卡尔先生稍稍有些失望，“差不多是时候演协奏曲了。那毫无疑问可以招揽顾客，外带试演不知能否受欢迎的演出节目。路德维嘉要是不能干活，一切就都白搭。”

“卡尔，你啊，回来以后不是一直都在埋头工作、工作、工作嘛。”

海顿师父以消极的口吻劝告道。

“难道不该首先为米歇尔办个安魂弥撒吗？工作排得这么紧，不就分不出时间为你师父办演奏会了么。”

“即使为米歇尔师父办安魂弥撒，在维也纳也招揽不到客人。不在萨尔茨堡办，根本就无利可图。”

“蠢货！连师父的追悼都要用金钱衡量吗！”

我也对卡尔先生那过分无情的想法感到有些惊讶。

“不可以吗。我们可是职业乐团。”

卡尔先生赌气地回应道。

“米歇尔师父就是这样教导我们的。他说，修炼，赚钱，收复萨尔茨堡的斗争需要金钱的支持。”

“你的那种理解肯定不是米歇尔的本意吧。”

“为什么约瑟夫师伯能说出这种话？我是师父的代理，投在米歇尔师父门下一直修行到今天。我才更了解师父。”

“我才……”卡尔先生充满悔意地重复了一遍，随后恍然大悟般深深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不用。没事。”

海顿师父抱着胳膊说道。

“正如你所说的。受业弟子的你或许才更了解米歇尔。那就更应该办弥撒了不是吗？”

卡尔先生的脸上出现深深的云霾。

“……因为我不知道啊。”

“……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米歇尔师父的安魂曲。乐谱也不在我手上。没有给过我。总不见得借用他人作的安魂曲来演奏吧。”

我想，我的脸上大概也露出同样凄凉的表情了吧。卡尔先生那时对师父喊出的最后一句话依旧回荡在我的耳际。

——我还有更多需要聆听您教诲的地方啊！

为什么啊？我被想要呐喊的思绪所驱使。

为什么你不去见深爱的弟子们，反而跑来见我？难得延长了虚假的生命来到维也纳，你却为了与波利娜的一战，极其事务性地完成情报收集后便赶了回去。你可知卡尔先生、斗魂烈士团的众人有多么沮丧？

倘若留在这里，我怕是忍不住一吐为快心中的愤慨。所以我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打算走出客厅。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歌德阁下。是莫扎特打来的。”

接电话的海顿师父叫住了我。

“说是带卡尔一道去他家一趟。”

我和同样准备走出房间的卡尔先生疑惑地看了看彼此。

“有说是什么事吗？”

“说是总算誊抄完毕过来取就是。具体指什么就不清楚了。”

我和卡尔先生刚在施魏策尔公园里鬼屋的地下娱乐室露面，便传来一阵大笑。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扎特先生从房间深处的沙发上起跳，一跃而过宽敞的娱乐室，在我们眼前着地。接着将手中厚实的笔记扔在了桌球台上。刮起的风把卡尔先生的刘海都吹得飞起。

“总算是誊抄完毕啦。就算音乐界有多么广大，能将如此分量的乐谱在仅仅一个半月里管弦乐编曲誊抄完的，恐怕就只有我这受到上帝宠爱的男人【注：Amadeus，阿玛多伊斯，莫扎特的中间名，意为蒙受上帝的宠爱。】一个了吧！”

卡尔先生目瞪口呆地端详着装裱有皮革的厚重笔记的封面。我也观察着笔记和莫扎特先生。

“……誊抄是指什么？”

我代替哑口无言呆呆站着的卡尔先生问道。莫扎特先生拍了下皮封面后得意地回答：

“是我莫扎特的未发表曲全集啊！歌德君，你在出版界很有人脉是吧，帮我卖个好价钱哦。倘若发表必能引起轰动！”

莫扎特的未发表曲？看这本笔记的厚度，究竟有多少首曲子啊？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突然出现？即便充满疑惑，我却难掩兴奋，朝皮制封面伸过手去。但卡尔先生却从旁将笔记一把夺过，粗鲁地拼命翻页，而后突然揪起莫扎特先生睡袍的衣襟。

“你别撒谎了，混蛋叔父！”

“等、等下，反对使用暴力！”

“闭嘴！这些——不全是师父的曲子嘛！”

我惊愕地翻动笔记的页码。虽非拥有一看乐谱就知曲风的音乐才华，但卡尔毕竟是他的头号弟子。而且被揪住领子的莫扎特先生也在傻笑。

“呀哈哈哈。看来暴露了呢。”

“那是当然的。你以为我接受师父的训练有多少年了！”

“真不愧是卡尔，佩服佩服，我认输了。不但曲风相似，每一首的质量也都很高，于是便计划着把它作为我的曲子，借此获得名声。还真是骗不过韦伯君的法眼呐。”

“为什么，为什么叔父会誊抄师父的曲子啊？”

眼下卡尔先生的怒气仿佛就要勒死莫扎特先生了一样。只不过他原本就是死人。莫扎特即使被揪着脖子也若无其事地说道：

“米歇尔老师之前来维也纳时，给了我潦草的稿本。那时起我就不停地写啊写。”

卡尔先生的手从睡袍衣襟处滑落下来，捶打在笔记的封面上。是那个时候啊？我瞪大了眼睛。正是米歇尔师父来向莫扎特先生询问地缚灵耐久力的那时。直到最后都留在屋里的师父难道和莫扎特先生商量了什么，并写下了这份笔记？

“……难道不是训练项目的清单吗？”

“那怎么可能。受此委托，我这一个月里就没停过笔。”

因为在米歇尔老师生前欠了他很多啊。莫扎特先生笑道。这可是米歇尔·海顿的杰作集啊，珍贵的一册啊……

莫扎特先生将笔记塞在了依然呆呆站着的卡尔先生手里。卡尔先生用手掌心无数次抚摸着皮制封面的触感。这次他则是用拨弦弹奏般温柔的动作翻动纸页。

“……这个。”

卡尔先生沙哑地说道，视线依旧不离乐谱。

“这个要怎么处理，师父他一定说过些什么吧？只要上演就行，还是说拿去出版？”

“不。什么也没说。只不过在最后一页，有段写给你的话。”

卡尔先生将合上的笔记翻了个身，翻开封底。

五线谱上认真写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细腻字体，是遗言。

致弟子书

本人已不在世，你们有在锻炼吗？有在斗魂吗？应该不用本人担心吧。尽管总是令大哥和沃尔夫感到诧异，本人却丝毫没有出版自己的作品流传后世的念头。多数是受人请托写的毫无趣味的曲子，且音乐也会随时代而变迁。更重要的是，本人自认为已经留下了最高杰作。那当然是你，卡尔，以及斗魂烈士团啊。

无论音乐的流行趋势怎样变迁，拳头的威力，胜利的滋味，金钱的力量则是永恒不变的。所以本人总是说，修炼吧，赚钱吧，还有斗争。你们学得很好，唱得很好，锻炼得很好。本人也感到骄傲。

然而将你们送去维也纳，像这样相隔一段时间后再去看你们时，本人发觉自己做错了。

卡尔，你和新环境的人们接触，发现了本人未曾教给你的全新的喜悦和苦恼。当听说你有志作曲时，本人感到了惊讶，同时也为自己傲慢感到羞耻。坦白说，你并非本人的最高杰作。这种思维只会让锻炼之手停下，成为阻碍成长的毒素。一边说着锻炼吧，锻炼吧，本人却在不知不觉间忘记了锻炼。你今后也将不断成长。成长到远远超乎我的想象。现阶段的你绝非最杰出的。锻炼吧。锻炼吧。锻炼吧！打破自我的枷锁、框框、牢笼，在自由的名义下锻炼吧。人的坚强没有界限！本人现在最想告诉你的正是这点，哪怕这具肉体早已腐朽。

因此本人指定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阁下为见证人，任命卡尔·马利亚·冯·韦伯为继承人，执行以下遗言：

一、本人的作品能够想到的尽可能都写在了这里，并予以转让。为了对继承人成为作曲家的锻炼起到帮助。并非为了流传后世。

二、任命继承人为海顿流米歇尔派掌门，允许承袭第二代约翰·米歇尔·海顿的师名。

三、作为前一项执行前的最后一条师命，撤销收复萨尔茨堡的绝对命令。你们当自由生活，自由锻炼，自由成长，不可以被本人的仇恨所束缚。

因斗魂而生，因斗魂而死

约翰·米歇尔·海顿

卡尔先生读完，表情犹如将糖果投进火里时那样闪现各种颜色又消失。他将那火焰咬碎、吞下，闭目片刻等待热量散去。

当再次睁开眼时，他便把写有遗言的最后一页撕下。就在我和莫扎特先生惊讶地看着这一切时，他将五线谱一撕为二、为四、为八，然后扔在了地上。

在仿佛空气凝结般的沉默中，莫扎特先生开口道：

“是什么让你那么生气？”

“是遗言！”

卡尔先生吼道。

“撤销收复命令？开什么玩笑！”

他的声音浸润着热情。

“难道以为我——我们，只是因为命令才同混账法军作战的吗，别把我们看扁了！我们，是因为同样爱着你至死都深爱的萨尔茨堡啊！想和你做一样的梦，仅此而已，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眼泪滴落，打湿了已成碎片的遗书。

“什么掌门啊混蛋！什么第二代啊，谁要这种混账名字！我到死都是你的代理，遗书就拿去喂狗好了！你的曲子也会如同你在阴间打滚一样，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演奏到千年后依然全部流传于世！”

将想法一吐为快的卡尔先生似乎为了隐藏因哭泣而通红的脸，朝我背过身去，胡乱抓起乐谱走出了娱乐室。脚步声跑上阶梯，渐行渐远。

我被透过语言传达而来的余热弄得喘不过气来，看了眼关上的门，俯视脚下散落一地的碎纸页。莫扎特先生表情颇有些寂寞地摇了摇头，弯腰拾起一枚纸片。署名米歇尔的部分浸染着两滴大大的泪水。

死者的名字留在了泥土之下，唯有其心愿与歌曲转交给了生者。因为若非如此，世上就将被哀伤填满。

†

我就这样在维也纳迎来了第三个圣诞节。

连日下的雪将铺路石、行道树及树下的草坪、教堂的尖塔、运河岸边的仓库群，将一切都涂抹成了白色。

“……路，饭做好了。”

冒着热气的餐盘放在盆里。我端起盆子，走进隔壁房间的门。顿时闻到鲜花刺鼻的芳香。堆积的乐谱和纸箱令屋子毫无自足之地。我穿过这样的房间走进里面的卧室，把盆放置在茶几上。在床上坐起，出神地看着窗外银色世界的少女慢慢转过来。

琥珀色的眼眸花了好长时间才锁定我。嘴唇似乎想摆出某个表情，却失败了。向我投来的仅仅是恍惚呆滞的目光。

“今天冷得都冻僵了，正好又是圣诞节，瞧，是番茄炖料理。”

我在床边坐下，喂她进食迟来的早餐。把调羹送到她嘴边时也会张开嘴，也能吞下里面的食物，问她是不是好吃，她也能咀嚼一番嘴里的东西后回答一句“啊……”。偶尔甚至会凝视着我，紧紧抓住我衣服的下摆。

但是富有意义的话却始终未曾说出一句。也不从床上下来。惟独对钢琴有所反应。犹如通过抚摸来掩饰砍断手臂的幻痛般，偶尔会见她轻抚钢琴盖的边缘。

自从手术完成醒来后已经两个半月。她一直是这个状态。

我想，莫非她单独一人被关在时间流速不同的世界里了吧。我对她说话她能听懂，但在选择用词思考该如何回答，回想如何发声，总算开口之时，回答的时机却早已错失。这种不断重复的现实几乎总在伤害着她。我有这种感觉。明明视线交汇，也张着嘴，但当我见她舌头痛苦地颤抖时，实在感觉五脏六腑一一被碾碎般的哀伤。

“路德维嘉小姐在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梅菲说道。

“原本就是借谁人之手从别的时空被带到这个世界来的。灵魂同这个世界的联接很薄弱。尽管这样，却还是接触到了路德维希这个隐藏的人格。她意识到了，将他与自己同化了。不仅如此，甚至被卷进了《菲岱里奥》的故事。如今，她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路德维嘉，路德维希，还是菲岱里奥。”

灵魂距离太远，任何人的语言抑或思念都无法传达。只有空洞的躯体不断蚕食生命。

“要怎么做才能把她叫回来？”

我问道。曾几何时因生命而燃烧跃动的丰满红发，如今却装饰着宛如墓碑一样的死人表情。尽管看一眼就令人心碎，但我却不得不陪在她身旁。

“正如先前说过的那样，”梅菲也再度沉下脸回答道，“我办不到。YUKI也做不到。若是召唤了路德维嘉小姐的那个恶魔，或许……”

就这样无所作为地度过了十二月，迎来了圣诞节。

擦了擦她吃完番茄炖料理的嘴，我便将茶几推到墙边。此时，床头边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人影。

“这样不也挺幸福吗？”

梅菲用手捧起少女的红发又放下，说道。表情和眼神并没在笑。她说这话有一半是认真的。

“乖乖的路德维嘉小姐就像只人偶一般可爱。我也想每天早晚负责帮她洗澡和换衣服，充分享受如同珍珠般的肌肤之亲。”

“住口。我心情不好。”

梅菲两度拍打她那被黑发覆盖的耳朵，朝我靠过来。

“路德维嘉小姐或许这样才幸福。”

“说了住口！”

梅菲无视我的愤懑继续道：

“试图摸索路德维希的记忆也好，写下菲岱里奥的那个结局也罢，那些都是路德维嘉小姐。而如今拥有那两个虚伪灵魂的路德维嘉小姐不正是她自己所期望的样子吗？”

我摇了摇头。不停摇头。仿佛试图驱赶梅菲的话一般。尽管如此，她却依旧说个不停。

“即便眼下，路德维嘉小姐心中也理应沸腾着音乐。惟独对钢琴有所反应便是证据。很快就会再开始作曲吧。为了那个，为了得到路德维希的绝望与孤独，以及从当中涌现出来的音乐，路德维嘉小姐自愿接受这疾病——”

我用力抓住梅菲的手腕。

“不对。这——不对。”

梅菲的脸上渗出恶魔的微笑。

“YUKI其实也明白。路德维嘉小姐已经回不来了。就算是这样，还依然来回奔走，凑在一起，痛苦挣扎，是因为路德维嘉小姐在危难时刻为YUKI挡驾的缘故。因为YUKI，那个《菲岱里奥》才得以成形，所以YUKI只是为了排解那份罪恶感才这么做。”

“不对！”

我握住的手使劲用力。缠在皮肤上的寒意渗透出来。

“不对。不是那种理由。哪怕路期望着这种状态，那也不管我的事。”

我感到肚子里咕嘟咕嘟地沸腾，不断冒泡。

渴望，以及——魔力。

“我，我，喜欢路……喜欢时常在笑，立刻就会生气，经常哭泣，仿佛呼吸一般创作出音乐，像笨蛋一样关心猫，对我的诗歌和戏剧感到由衷的兴奋、悲伤和喜悦的路。喜欢有生之年一直活下去的路。”

无论其他任何人怎么想，憎恨也好，拒斥也罢，都与我无关。我要以我自身的欲望把路救回来。

“哪怕贝多芬此后的音乐无法诞生也在所不惜吗？”

梅菲的问题回荡在耳际。我回瞪着恶魔红色的眼眸答道：

“是的。”

梅菲仿佛玩味着我的话一般慢慢眨着眼睛。

“哪怕今后理应创作出的《命运》、《田园》、《Hammerklavier》【注：即《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大赋格》、《庄严弥撒》全都无法诞生。因为路并非路德维希，只不过是他的继承人罢了。”

我咽下僵硬的呼吸一吐为快。

“路只要——创作路的音乐就好。”

梅菲宛如放弃般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可是，YUKI。”

她扫视了一眼卧室钢琴上堆积着的乐谱和文书。

“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吗？例如是谁召唤了路德维嘉小姐。这一个月里，尽管您翻遍了旧乐谱、书信和笔记，不还是一无所获吗？”

我紧咬嘴唇点了点头。梅菲把手放在我肩上，胸部顶着我的上臂。

“那您还要这样，这是为什么？所做的一切全是徒劳，为何还要继续下去？”

这是为什么呢，我心想。

只要我渴望，心动，尽可能燃烧魔力，便理应更接近作为恶魔的梅菲所期望的结局。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她却要用如此殷切的目光让我放弃路呢？

“并不是徒劳。”

我注视着恶魔鲜红的眼睛，犹如意志不可动摇般坚定。

“的确什么也没发现。无论怎样翻读乐谱，检阅书信，也没能发现任何新的事实。”

“既然如此——”

“我并非因为存在着什么才去寻找的。”

梅菲的黑色犬耳轻轻一摆，眨了眨眼。

“我所寻找的是，有没有什么是不存在的。”

我伸手抽出钢琴上的一叠乐谱。那是钢琴奏鸣曲的出版乐谱。路德维嘉·凡·贝多芬，第一f小调，第二A大调，第三C大调……

“还记得吗？路的《热情》，成了第二十二钢琴奏鸣曲。”

“……是的。”

梅菲充满困惑的目光扫视着我手中的乐谱。

“少掉了一首。据我所知，历史上《热情》是第二十三首。少了一首。有一首曲子在这个世界里被隐藏了起来，连存在也被抹去。”

语言令舌尖仿佛触电般发麻。是魔力泄漏了出来。

“而我发现了它。有谁——和贝多芬相关的某人篡改了现实，抹消了理应诞生的那首钢琴奏鸣曲的存在。要问为什么，是因为那首曲子上铭刻有那个人的名字！”

我站起身，拉着路的手将她引导至钢琴椅前，让她在右边坐下。而我则像是二人合奏一般在左边坐下。深呼吸后打开钢琴盖。手术中切开皮肤和肌肉时或许正是这种致命的手感。象牙色与黑檀色的键盘仰望着路和我。

我咽下口水。此前见过太多伟大的演奏家了，就连触碰琴键都让人害怕。妈妈也曾一脸认真地对我说：弹奏钢琴你还办不到。

我没有弹完整首曲子的技术。况且我也没有记起全部乐谱。而更重要的是，我没有确实的证据。可我只有坚信到底。我的魔力只能从那里产生。再一次宏亮地弹奏出被从世界上抹去的那首曲子。而就连自己的记忆加以改写，篡改了历史的那个人，我想对他说，让他想起来。

你就是一切的始源——

我仿佛将脚尖轻点波浪般按下琴键。

黑暗中传出低沉和声的同形连续击打。一点一点变换步子，节拍却并未放缓，时而朝澄澈的夜空发问，顺着彩虹的轨迹不断奏响。节奏最终迎来第二轮而细化。我体会到自己的手指被切成了碎片的触感。不行。要毁了。刺耳的失谐音不断冲突，玷污了音响。

就算这样也要快跑，我对自己说道。跑到自己所能到达之处。哪怕引擎熄火，车轴折断，天空中哪儿也看不见黎明的征兆——也要踏着步伐，输入血液，踏着沙尘和波浪——快跑。

我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迷失了乐句与和声，甚至就连指尖的感觉也已消失，连绵的音符也到达了记忆的尽头，更前方理应没有道路，即便如此，钢琴奏鸣曲却依旧在奏响。越发强有力，柔和而优美。

为什么……？

油然而生的欢喜令我窒息，我睁开了眼睛。疾驰的有活力的快板之再现主题从耳朵、双手、胸口、腹部深处传来，和心脏的跳动完全重合。眼前的这架钢琴仍在持续奏响，并非虚幻，而是现实。我双手早已离开键盘的漆黑森林，纤细洁白宛如闪电的手指尽情狂舞于全音域间。

“……路……”

我的呼唤融入了闪耀在最高音部中分散和音的华丽火花里，本应无法传到她耳中。可她却陶醉般呼出热气，一瞬间朝我笑了一下。

没错。那是你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的。你必须回到这太阳底下的世界，回到这因热情、热血和欲望而动的世界里。菲岱里奥必须回归莱奥诺拉。必须用雨水洗去死者的名字，再度夺回萌芽的生命。

我轻轻站起，离开椅子。路的侧脸微微出汗，略带红润，转瞬间充满了生气。她本不曾想起的，原本不曾创作出的奏鸣曲，那灼热的欢乐无数次地喷涌而出。现实和另一个现实发出仿佛扭断般响亮的声音。隐藏的第二十一C大调钢琴奏鸣曲，以及这首曲子被赋予的名字欢呼起解放之歌，翱翔在天际，航行于大海，向整个世界传扬开去。

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咬住因兴奋而颤抖的嘴唇，搜寻言辞：

这样就好。这就是答案。呼唤他吧。

“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候，请进屋里来吧……伯爵。”

不倚不靠站在钢琴边的梅菲屏息看着房门。

门把手在下降音型冲向尾声的雨点中缓缓扭转。

一口气弹完第一乐章的路突然失去意识，无力地趴倒在键盘上。几乎与此同时，房门犹如下定决心般大大开启。

站在走廊里的华德斯坦伯爵双眼闪耀着血色的火焰。

就在我把路搬到床上，擦去她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陪着她期间，梅菲一直在向伯爵行最敬礼。

“……别这样，梅菲斯特。被你顶礼膜拜让人于心难安。”

走到卧室门口的伯爵歪着端庄的脸说道。

“不。对于魔界的伯爵，这是理所当然的敬意。”

我也只得吃惊地注视着梅菲。那个梅菲竟然？

“而且虽说并不知情，却曾经一度把伯爵丢到河里去过。还请原谅。”

说起来好像有过这么回事。那是我初次见到乐迷俱乐部众人的那天。话说那次是我拜托她这么做的。

“算了算了。”

华德斯坦伯爵摆了摆手，真心感到不好意思般说道。

“如今不过是连自己的力量都回想不起来的无能的下等恶魔。”

梅菲总算抬起了头，却依旧跪着。我不由得端详着伯爵的脸。

我仍旧无法理解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

一个是作为乐迷俱乐部的贵族领袖，充满性欲缠着路的男人。一个是与贝多芬缔结契约，把路召唤到这十九世纪，并篡改了现实的大恶魔。哪怕站在眼前，两者也完全无法联系到一起去。

伯爵在卧室墙边的沙发上无精打采地坐下，用依然蕴含着红色火焰的眼睛盯着我。

“为了掩盖路德维希的存在，我甚至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就在刚才，所有的一切全都想起来了。包括自己是恶魔的事在内……关于这件事，浮士德，你是——从什么时候……你是从何时起注意到的？”

他的声音里渗透着痛苦。

也许并不愿想起吧。伯爵自身的记忆应该类似于阻挡路德维希本人痛苦的堤坝。而那如今却被我捅破了。

“清楚地意识到是在昨天。因为我知道了遗失的钢琴奏鸣曲究竟是哪一首。虽然没有确证，但所有的线索却都串起来了——有这种感觉。”

贝多芬的第二十一钢琴奏鸣曲在后世有着这样的俗称：

——《华德斯坦奏鸣曲》。

乐圣给这位独一无二的友人华德斯坦伯爵题献了诸多乐曲。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这首原原本本题有伯爵名字的钢琴奏鸣曲。

所以，伯爵将包括自己记忆在内的路德维希的存在尽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之时，作为二人友情见证的这首奏鸣曲当然也就无法诞生了。

不过——

“不过，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异样。”

“……你说，一开始？”伯爵皱起眉头。

“没错。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违和感。然而随着调查路的过去，我意识到有一点怎么也说不通。伯爵，还记得吗？在我初次遇见乐迷俱乐部诸位的时候，曾有会员提到过，‘会长在路德维嘉小姐尚在波恩时就已创立了俱乐部’。”【注：伏笔在第一卷第三章】

伯爵微微张着嘴，全身僵直。

“路出生在维也纳。本该被设定成这样才对。出身波恩原是路德维希的过去。当然，伯爵你从那时起便是路德维希最亲密的朋友。也就是说，你把自己和贝多芬相识于波恩的记忆抹消且遗忘了。”

无论多么强大的记忆篡改，也逃脱不了失败的宿命吧。那是因为一旦抹去了自己的记忆，从那个时刻起，就会连“什么记忆必须抹消”也给遗忘。

即便如此，本该不会人有注意到。

除了像我这样来自二百年后未来的异邦人之外。

“是吗……”

伯爵面朝天花板用死心了般微弱的声音吐露道。

“梅菲斯特。你找了个好主人。”

“……是的。我对此感到骄傲。”

梅菲再次深深地鞠躬行礼，以至于发梢垂到了地上。

“不过还是比不上我的主人路德维嘉呀。”

听了伯爵的话，梅菲仿佛被逗乐了一般露出微笑。

“不管怎么说，路德维嘉很可爱啊。并且很可爱。而且很可爱。总之很可爱。”

啊，这方面不管是恶魔还是人类，抑或是否删除记忆，都与本性无关。难怪那种骚扰行为里面包含着灵魂。

“伯爵之所以把路德维希的存在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消除，是为了保护路德维嘉小姐对吧？”

梅菲收起笑容问道。

“没错。纠缠路伊的疾病与死亡气息太强了。”

伯爵把路德维希亲切地称为路伊。

“路伊的疾病和死亡与他创造的音乐直接相关。无论召唤来怎样健康的肉体继承他的生命，只要还继续创作音乐，总有一天会得耳疾并侵蚀脏腑。”

为了继续作为贝多芬创作音乐，就必须患上耳疾……路下意识地深信不疑。而最糟糕的是，并非简简单单的深信不疑。

“所以。所以——我觉得只有隐匿其存在本身。不过！”

伯爵双手掩面叹息道。

“却失败了。我失败了对吧。海林根施塔特……果然从那个地方泄露了血的记忆……”

我突然想到，随即向伯爵追问：

“对，没错，就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路德维希怎么了？”

“被杀了。”

“那事我知道，是被谁杀害的？”

“不清楚。知道的话，或许就将那家伙的存在连同海林根施塔特惨剧的记忆一道抹去了。但我却一无所知。只要那家伙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惨剧便无法抹去。”

我硬是呼出阻塞的气息，在钢琴椅上坐下。伯爵则继续着令人心痛的自白。

“当我被呼唤时，路伊已经奄奄一息。我听了路伊的心愿，决定由路德维嘉的肉体继承他的生命。之后的正如你所知。”

“路德维嘉……她，究竟是谁？是哪个时代的人？”

伯爵盯着我，尔后看了看梅菲。

“完全不知道。是路伊挑选的。梅菲不也是如此么，对于你的真面目，以及歌德为何选择你，不也一无所知吗？”

梅菲也是来到二十一世纪身处日本的我面前，首先说明了契约内容。即使不清楚歌德选择我的理由，至少知道我是日本的高中生这个事实。伯爵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前往路原来的时代和她缔结契约的吗？

伯爵哼笑道：

“浮士德，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吧。”

“啊？……”

“我的契约对象可是华德斯坦伯爵哦。还是人类时的他。灵魂早已被我收入囊中了。”

我恍然大悟。

“哪怕牺牲一切也要守护路伊。那个男人如此许愿，召唤了我。献出灵魂与肉体成为了我。不对，是我成了那个男人么……”

如出一辙。波利娜·波拿巴也一样。我浑身感到不自在。为什么？为什么宁可付出如此代价也要试图守护呢？

“也就是说，召唤路德维嘉是路伊自己的力量和意志。我只不过做了重生的必要准备而已。”

“……普通人能做到那种事吗？”

伯爵垂下眼帘。

“若非拥有路伊那般强韧意志的人，而且还是在临终之际——恐怕是办不到的吧。”

凭一己之力穿越时空，伸手将路的肉体召唤而来吗。乐圣究竟拥有怎样坚强的精神力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人继承，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理由啊？

而且——为什么非得是路德维嘉不可呢？

我搞不懂。真相尽数掩埋在了沉默的尸体之下。

“总之，契约就是契约。必须拯救路德维嘉。”

我回过神来。对啊。正是为此才找回伯爵记忆的啊。因为令人惊愕的事实太多，我差点就把这给忘了。伯爵从沙发上站起，走近床。路裹着毯子，难受地喘息。红发凌乱，脸色苍白。

“要是伯爵就能再度召回路德维嘉小姐的灵魂是吧？”

梅菲从床的对面看着路的脸庞说道。

“能做到——但恐怕徒劳无益吧。”

我和梅菲同时看向伯爵的脸。徒劳？

“只会再次出现同样的情况。因为没能抹消干净有关路伊死亡和疾病的记忆，所以无论召回多少次，一样还是会再次被侵蚀。”

“那、那么……应该怎么做？”

“只要消除干净就行了。是吧？”

我出神地注视着伯爵的嘴。那里有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犹如长年风化磨损的砂岩。

“浮士德，正如你所揭示的那样。我失败了。抹去自己的记忆篡改现实之类，我太天真了。”

“……伯爵？”

奇怪。

为什么这时你却在笑？应该不合时宜吧？明明笑着，为何看着路的眼神却如此哀戚？奇怪。住手，请别带着那种仿佛被风一吹就会立刻变成沙子的笑容抚摸路的头发。

“梅菲斯特。虽说作为恶魔拜托同行有些奇怪，不过——”

伯爵垂下眼帘说道。

“……路德维嘉就拜托你了。”

“遵命。”梅菲低下了头。

“伯爵，等等，请等一下。”

我跑近床，抓住伯爵的胳膊。

“你想做什么！”

“浮士德。对于深爱音乐的你来说或许有些难受，不过那首C大调奏鸣曲你就把它埋藏在心里吧。”

我哑然失语。你是认真的吗。要说的就这些吗？

“我要将那首曲子永远占为己有——这么一想，感觉还真不错。”

此时，伯爵手臂下方的路微微睁开了眼。

她嘶哑地说着些什么。“路，路？”我凑近她几度呼唤。然后再一次听见了她的喃语：

“……斐迪南……”

伯爵破颜一笑。

“这种时候叫我名字吗。别这样，决心会动摇的。”

“伯爵，等等，还有其他的，求你了，或许还有别的！”

我抓住伯爵束腰外衣的下摆，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伯爵露出浅浅的笑容摇了摇头。

“那么路德维嘉，你就睡吧。什么也不必担心。痛苦也好，死亡的气息也罢，都不属于你。那是路伊的记忆。由我带走。”

“伯爵！”

我的声音几乎沉入了泪水之中。伯爵的手背、面颊、鼻尖一点点气化成白光的碎片，逐渐融入虚空之中。

“路德维嘉，你要是醒了——就会把我给忘记。斐迪南·冯·华德斯坦将变成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物。没人会记得我……听我说，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吧。总之我不过是想呆在，路德维嘉，你的身边罢了。想一直看着你。想永远深爱着你。想——”

声音被耳鸣所掩盖。伯爵的身体发出耀眼的白光。我不禁双手遮住眼睛。

下一个瞬间，白光粉碎，化作几万几亿的光粒飞散在了房间里。

†

……我那时如同往常一样坐在妈妈的腿上，注视着她在钢琴键盘上舞动的手指，专心聆听由其弹奏出的旋律与和声。那是首不可思议的曲子，柔和、甜美，尽管有时激跃，却很快又被温柔所笼罩。

一曲弹罢的妈妈抱起我那快要滑落下去的幼小身躯，在腿上扶正。

“怪怪的曲子。”我说道。

“哪里怪了？”妈妈感到纳闷。

“已经结束了吗？再多弹一会儿。好像才到一半。”

妈妈眯起眼睛微笑道：

“是啊。才到一半。这首曲子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

“这首曲子啊，名叫Andante Favori，意思是‘心爱的行板’，是贝多芬所喜爱的曲子。”

说着，妈妈便极其轻柔地弹奏起曲子开头的简单旋律。那是犹如喷水玩具般连绵的音符。

“这原本是第二十一钢琴奏鸣曲中间的乐章。因为破坏了整首曲子的平衡性，所以乐章被整个舍去了。”

“明明丢掉了，却是心爱的？”

“没错，”妈妈轻抚我的脑袋，“因为是首重要的曲子，所以它的碎片当然也就很珍贵，令他始终难以忘怀吧。”

比起Andante Favori的旋律，那时妈妈的话更令我印象深刻。珍贵而又难以忘怀的碎片……

†

当我睁开眼醒来时，发现房间有些昏暗，十分寒冷。

我似乎靠在床脚边睡着了。眼珠内侧阵阵刺痛，全身僵硬，只是稍微伸展下躯体就浑身腰酸背疼。

路似乎先一步醒来，在床上坐起身，透过窗帘的缝隙凝视着积雪的维也纳街景。

“……啊，抱歉。”

由于喉咙干涩，发出了犹如磨刀般的声音。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自顾自睡着了……你不要紧吧？”

路点头道：

“感觉还好。虽说一早就被你的呼噜声吵醒了。”

我出神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已经回来了，我心想。无论是眼皮还是嘴唇上的黑云都已散去，眼睛里蕴含着生气。即便如此，喜悦的话语还是没能坦率地说出口。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顺着路的视线所及，也朝窗外看去。

外面是雪。雪花静静飘落堆积，最终一切都会被洁白所掩埋吧。远远地听见了宣告圣诞弥撒的教会钟声。雪还在不停地下。在窗外——不，还有房间里也是……

从靠近天花板处飘落下来的那个，仔细一看并非雪片，而是宛如萤火虫般发着微光的碎片。它落在路的手心里，燃烧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闭上眼睛，好似用鼻子摸索着某样东西的残渣一般左右摇摆着脑袋，然后再度睁开了眼。

她压抑住仿佛就要喷涌而出的情感，朝摊开的手掌心大喊：

“——怎么可能忘记呢，笨蛋！”

路掀开毯子，穿着睡衣坐到钢琴椅上，在谱架上铺开崭新的五线谱。无论是愤怒、悲伤，还是失落，一切全都溶化在了墨水里，渗入笔尖。路犹如缝合伤口般有力、深沉而又令人心酸地不断书写着音符。

“我不会忘记！才不会忘记！大家、大家都随便自作主张——我、我绝对不会忘记！”

手指完全没有碰到键盘。也未曾敲响一次琴音。她惟有在滴落的眼泪将墨水化开之时停下手中的笔。

我只是在倾听屋顶不断传来积雪声响的同时，耐心地守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所有的一切——都渐渐被雪白所掩埋。无论是沾满血迹的名字，镌刻在烧焦铁板上的名字，还是书写在被撕碎了的纸片上的名字……

†

贝多芬的f小调第二十三钢琴奏鸣曲《热情》于翌年出版。同时，前一首由两个乐章组成的F大调钢琴奏鸣曲也作为“第二十二首”重新出版。

为何编号会发生偏差？成为空白编号的第二十一首哪儿去了？尽管音乐爱好者之间产生了诸多猜测，但作曲者却执意保持沉默，始终缄口不提一个字。

这首C大调第二十一钢琴奏鸣曲只有作曲者亲笔誊抄的一部分完成了创作，没有题写一句献词，被收存在路房间的抽屉里，一次也没有演奏过。虽然可惜，但毕竟是约定，所以也无可奈何。

路的歌剧也再度更名为《莱奥诺拉》，翌年在维也纳上演。

我依旧还是在舞台侧面聆听。仅仅听了序曲就差点哭出来的我，坐在观众席太叫人难为情了。

因为那是我所不知道的曲子。

是我所知的路德维希的创作履历中绝对未曾诞生的——假如路接纳了疾病便不可能创作出的——全新的曲子。

我在心中暗自为它取名《第四莱奥诺拉序曲》。既非三首莱奥诺拉序曲，也不是菲岱里奥序曲，而是路她自己的音乐。

路作为指挥站在乐队席上。维也纳乐友协会精挑细选的乐团成员们则化作她的左膀右臂，精神饱满地为歌剧造势。分明是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故事梗概，然而在皮扎罗将要刺死那对夫妻的瞬间，高响起司法大臣到来的喇叭时，我依旧还是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重拾本名的莱奥诺拉，弗洛伦斯坦，以及囚犯们的大合唱将歌剧推向高潮，并且在欢乐的气氛中落下帷幕。位于观众席最前排流着眼泪拍手致意的是李希诺夫斯基侯爵和罗布科维茨侯爵。

二人中间留有一个空座位。

据说为了计划这场《莱奥诺拉》的维也纳公演，乐迷俱乐部尽全力积极帮助筹措资金。金额最高的捐款来自于波恩市某位市民的匿名捐赠。听说乐迷俱乐部为了表彰那位捐赠者的贡献，将正好空缺的名誉“会员编号第一”赠予了此人。

生命彼此相连，承先启后，川流不息——

死者的名字被悄悄掩埋，唯有他的愿望破土萌芽，最终绽放出鲜花。而我们正是这样生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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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笔记本电脑的文档文件夹里有个名为“保留BOX”的文件夹。

总之把想到的那些不成形的企划或点子一律放进去，总是存有三到四份存货，因为总是四处接活，幸运的是，至今为止大多以某种形式问世了。倒不如说，这几年里的多数作品都出自于这个保留BOX。其中甚至有拿来写小说不顺利，结果就躺在里面，等到两年后用作漫画原作的企划。

说我小气我也认了，但当我得知贝多芬也做过类似的事情时，不禁有些高兴。

贝多芬在作品数量上是个相当低产的作曲家。他本人抱有信心编号的曲子也仅有138首，和同时代的海顿或莫扎特留下的数百首比起来，简直少得惊人。

然而要是把他未曾编号的作品，以及不成曲子的片段包括在内的话，那数字就会升至七百到八百。138这个数字的渺小并非意味着他的低产，而是意味着他拥有独特的作曲风格。

贝多芬外出总是带着速写本，想到什么旋律就将它记在谱上。它们并非立刻就能变身为成品，而是在高兴时拿出来，不断玩味、展开、扩大，将数段拼接起来，经过长时间打磨最后塑造出一个完整的形态。所以比起留下的大量片段和素材，他本人认可的完成作品却少得可怜。

在他之前并没有以这种风格作曲的音乐家。怎么说呢，比起音乐来更接近小说的创作方式。把灵感塞进“保留BOX”里，感觉能用到时再取出来完善企划书，编写大纲，写作原稿。并非我和贝多芬的做法相似，或许只是贝多芬这位音乐家的创作风格比较接近小说家。

如果贝多芬是小说家的话……我偶尔会这样想。

我知道他是个在书信之类的体裁里会写些相当热情文章的人物。虽然这么说，但他现存的书信多是些抱怨、要钱或情书之类的内容，也许只是留下了些不得已充满热情的书信而已，但《海林根施塔特遗嘱》之类则实在是充满了自我陶醉的雄辩。那绝不仅仅是热情，更说明他是个擅长自我企划的人物。所以即使他写小说，也一定会留下世纪杰作吧。于是这本《乐圣少女》也就没必要写了吧。万分感谢他只是个音乐家。托他的福，我生活有着落了。

被称为他的文艺作品之一的《海林根施塔特遗嘱》便在本卷登场，为了配合路德维嘉的口气翻译，我参考了梅纳德·所罗门著/德丸吉彦、胜村仁子译《贝多芬》以及武川宽海著《揭下贝多芬的假象》等书的译文。连同责任编辑汤浅先生、画师岸田梅尔先生一道，借此机会表达我深深的谢意。非常感谢。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  杉井光

译者附记

每当翻译时总想说些什么，但当翻完后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了，实在是奇怪。不过相信跟我有相同体验的译者肯定不在少数，所以我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总之本卷的翻译内容正如大家所见到的，书里凡是需要考据的都考了，有些我觉得不怎么重要或一搜就能知道的就没放到正文注释里，有兴趣的可以自行查考。

在我翻第一卷时记得说过，曾参考了一本“目前中译本中最详细的贝多芬传记”。当然本次翻译也同样参考了，正文的某条注释里更是引用标明了这本书，细心的读者恐怕已经发现了吧。并且因为这卷的音乐史和相关内容十分丰富，所以感觉受益更大。既然多次提到了这本传记，那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正是列维斯·洛克伍德的《贝多芬：音乐与人生》，译者刘小龙。虽然边翻译边读这书也算是读了一部分，不过当然还是没能读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读完这本巨著。望天。

最后就是期待下本月的第四卷，据说《命运》和《田园》要登场了。根据本卷小说里提到的某句话，猜测下第五卷是《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六卷之后是《大赋格》、《庄严弥撒》和《第九交响曲》。如果真是这样，估计还有好几卷能写吧。只能拭目以待了。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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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目解说
○第一莱奥诺拉序曲

○第二莱奥诺拉序曲

○第三莱奥诺拉序曲

○菲岱里奥序曲  贝多芬

贝多芬唯一的歌剧完成品，及其序曲的变迁。歌剧本身的解说就交给正篇了。

如果将这四首序曲按照已知的作曲顺序清楚排列就是：

第二莱奥诺拉序曲→第三莱奥诺拉→菲岱里奥序曲

……就是这样。对比莱奥诺拉第二和第三首可知，将第二首的冗长部分精炼压缩后便是第三首。

○第二莱奥诺拉序曲

这就是1805年年末，在全是法国兵的剧院首演失败时的版本所使用的最初的序曲。因为和提升了完成度的第三首十分相似，所以在四首序曲中压倒性得不受欢迎。即便有以序曲集这种形式和第一或第三首共同收录的唱片，却并没有第二首单独收入唱片的吧。

○第三莱奥诺拉序曲

这是首演后第二年，即1806年春再演时使用的序曲，在四首当中最有名，作为音乐会曲目也经常被拿来演奏。然而沿用该序曲名的歌剧《莱奥诺拉》却仅仅上演了两次便戛然而止。贝多芬与剧院老板有所争执这一说法较有说服力。

○菲岱里奥序曲

而这首居然是首演后过了九年，即于1814年以《菲岱里奥》之名复活上演时的序曲。时至当代作为序曲使用的也正是这首。很明显是四首曲子中性格迥异的作品。其他都是C大调，惟独这首是E大调。

○第一莱奥诺拉序曲

……那么，这首又是什么呢？

详细情况实际上并不清楚。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在贝多芬尚在世时的演奏记录里并没有留下相关记载。作曲时间不明。说起为什么题为“第一首”，是因为乐谱的出版社在初版时将作曲年份标为了“1805年”。如今，它在四首序曲中属最后作曲的说法最具权威。

○康塔塔《暴风雨》  约瑟夫·海顿

海顿师父的最终破灭奥义。能毁坏房屋。

○清唱剧《第一戒律的责任》  米歇尔·海顿

海顿师傅的最终必杀奥义。能毁坏房屋。

三部构成，分别由三位不同的作曲家完成。乐谱只有莫扎特写的第一部保存了下来……米歇尔·海顿就是位受到如此冷遇的作曲家。

○c小调安魂曲  米歇尔·海顿

在与兄长海顿的谈话中提到的米歇尔·海顿的代表作。请将它与莫扎特的安魂曲对照起来听听看。尽管我并不认为两者有那么相似（本来同时代的人使用相同歌词创作相同目的的曲子，当然会有某种程度的相似），却经常被介绍为莫扎特写安魂曲时借以参考的曲子。

恐怕这是米歇尔·海顿的曲子里在现代最常被演奏的一首了。

○G大调第二十五交响曲  米歇尔·海顿

同样是在和兄长海顿的谈话中提到的交响曲。百见不如一闻，还请听一听吧。“喂，一上来就是主题啊？”是否有这样的印象呢？而这也是长期被认为是莫扎特第三十七交响曲的曲子。正如您所听到的那样，米歇尔·海顿的第二十五仅仅安了个慢板前奏而已。略能理解莫扎特想添加个前奏的心情。

为了莫扎特的名誉附记一下，二人是挚友，反过来米歇尔在来不及创作时，莫扎特也曾提供曲子给他，二人之间曲子的借还是常有的事。后世之人经常会有误解，并非就是莫扎特剽窃他人作品。

○e小调第五十三钢琴奏鸣曲  约瑟夫·海顿

海顿师父弹奏的追悼曲。对方已经死了。

○C大调第二十一钢琴奏鸣曲  贝多芬

YUKI初次演奏的曲子！解说在作品中已有，这里省略。

○Andante Favori（心爱的行板）  贝多芬

YUKI母亲弹奏的曲子。虽然是作为上述奏鸣曲的中间乐章创作的曲子，但也独立出来单独出版。

一般而言，作曲者一旦大幅修订这类乐章，甚至于达到整章替换程度的话，就会出现“按照作曲者最初意图来弹！”这样的乖僻之人。（贝多芬的第十三弦乐四重奏曲就是著名的例子）但惟独这首钢琴奏鸣曲没有见过这类乖僻的演奏实例。有谁来尝试一下呢？果然这么沉重的演奏起来还是太累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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