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1-21 10:2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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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龙鱼少女
本卷名称：第四卷 甲蛇之书

序章 死者之手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录入：雪名残

名为「红色平原」的大地，发生巨大浪潮般的震动。

几乎遮盖了整条地平线的坊安群，正在平原上奔跑。坊安是一种长有白色叉角的红鹿，一头坊安有三匹马重，它们只要一大群同时出现，就会吃光该处的所有草类，最后留下成堆的粪便，其他小型生物则以这些粪便维生。坊安是这片平原的王者。

无数坊安蹄所扬起的赤茶色沙尘，以及坊安的巨大身体本身，都令人以为是海啸，好几排跃动的白色叉角，仿佛红色浪涛上的白色破碎浪头。此时，这片波浪上出现了一道巨大阴影，就像正要以它们为猎物的猛禽的影子。

可是世上并没有巨大得足以猎捕坊安的鸟类。对坊安而言，「红色平原」上最大的威胁来自人类的狩猎行为。现在从空中降下的也是由人类操纵的鸟船，而且不止一艘，是宛如候鸟般成群的船队。

随着形如凤凰的疾风船翩然落下，坊安的红色波浪纷纷散开，将这片连猎人也不轻易涉足、位于平原深处的乐园，拱手让给巨大的凤凰群。

每艘疾风船的船头都打造成鸟头形状，甲板平坦，帆柱分列于左右两侧。蛇腹式的风帆收叠在船腹，看起来也很像收起翅膀的鸟儿。几乎每艘船都具备了从左右船舷水平突出的四根帆柱，但船队正中央规模最大的船上，则有八根长帆柱，以及靠近船尾的四根短帆柱。它是这只船队的母船，比其他船整整大了三倍，船首鸟头上则有长长的羽冠。

在船尾飞扬的风神琵亚利雅纹章，是属于往来出没于所有国境间的神秘船队「凤旅团」的旗帜。这些与正统生命魔法为敌的魔咒师也称为「鸟人」集团，据说他们会收取不法利益施展违法的咒术。另外有一种说法是他们会散布瘟疫，并且任意掳走地面上的人类或家畜，是个灾厄般的存在，使人们害怕不已。

「红色平原」对凤旅团而言是个绝佳的潜伏地点，因为这是个缺乏法治的地区。红色平原上没有固定的统治者，只零星散布一些过着半游牧生活的小部落，暴徒集团与来自周边各国的亡命之徒，都在这里旁若无人地自由来去。

驱动鸟船的气囊是根据「凤旅团」的秘法打造，拥有半永久的机能。只要在设于气囊内部的魔法阵中，燃烧易于培养的霉菌灵魂，就能将产生的波动转换成浮力。

然而，在船上持续培养的霉菌，仍旧会逐渐消减。为了防止霉菌消耗殆尽，有时候就必须到地上去采集新霉加以补充。而在这个冰冷、不断沙漠化的世界中，想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顺利采集霉菌，「红色平原」就是最适合的地方了。

其实不只是霉菌，所有生命的灵魂对凤旅团而言，都是能够利用的魔力之源。「红色平原」则是他们的狩猎地点。他们追捕野鼠、栗鼠和坊安，有时也追捕人类。

「梅根长老，您准备好了吗？」

索南·乔贝尔前来造访位于母船上的长老船室。三名长老是「凤旅团」的创始人，也是鸟人的团结象征。以一百三十二岁的犹诺·薛塔洛为首，三人加起来超过三百五十岁高龄。

「乔贝尔，你的手还好吗？」

爽朗地回应他的人是梅根·金席克。

她是年龄居次的长老，但最近刚接收了新的灵魂，返老还童后看起来犹如重生，反而让她身上穿的连帽长袍显得老气横秋。

「谢谢您的关心。梅根长老施法的义手，我已经使用得很习惯了。」

乔贝尔抚摸接在少了右掌的手腕上的义手。那是刻了魔法阵的死者之手，借由乔贝尔的「木魂」所传递的波动得以使用。尽管这只手表面有紫红色尸斑，相当丑恶，但梅根所施加的咒术却非常完美，使乔贝尔能够随心所欲地活动它，就像是乔贝尔生来便拥有的手一样。魔法师只要能正确画出魔法阵，手的实用性远比外观重要多了。

然而，乔贝尔仍会以长衫的宽袖子遮住自己的右手，试图加以掩饰。因为这只死者的手，是他遭遇挫折的证明，不断提醒他那段饮恨败北的记忆。这么丑陋的手竟然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乔贝尔比任何人都还不愿面对。

「乔贝尔，这件事难道非要梅根亲自出马不可吗？」

伊蕾·特尔巴沙哑的声音中隐隐透露着不满。

她比梅根年轻一些，今年一百一十八岁，身子骨堪称硬朗。她穿着缝上羽毛的长衫，娇小又驼背的身形，看起来活像只不友善的鹦鹉。

「是啊，伊蕾·薛塔洛也允许了。」

梅根代替乔贝尔回答。

薛塔洛像平常一样，靠在躺椅上陷入沉思。薄薄的眼皮下是半开的混浊双眼，羽毛般的头发，还有满是皱纹的皱缩皮肤，都让他看起来像只衰老的火鸡，「鸟人」这称号用在他身上则更显滑稽。

薛塔洛在一百年前与奥拉的魔法实务局正式敌对。在那之前，据闻他是学都伊欧西卡尔最优秀的总大魔法师，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听说伊蕾当年芳龄才十八，就义无反顾追随薛塔洛离开学都，但她性格保守内敛，总像是薛塔洛的影子一样。

他们两人从六十岁开始，每隔三十年便会接收新的灵魂，即使如此，他们的寿命也差不多要到尽头了。不过，他们似乎不打算像梅根一样，施行返老还童的魔法。

在奥拉沦为阶下囚的那段日子，乔贝尔在凤旅团里的地位岌岌可危。尽管他身为生命魔法的研究先驱，并以优秀魔法师的身分加入凤旅团，但在多姆奥伊施行的大魔法毕竟以失败作收，魔力也随着失去右手而丧失大半。他勉强保住性命逃离奥拉后，第一个温暖迎接他的人就是梅根。

「多亏你的秘法才让我变回年轻的样子，这么一来我又可以继续采究真理了。我很感激。」

正确来说，那并非乔贝尔创造出来的咒文。它以那位拒绝加入凤旅团的多姆奥伊人为名，称为「巴吉尔禁咒」。那是一种危险的可怕咒术，就算凤旅团之内也无人愿意以身犯险，身为长老的梅根却亲自去尝试，并且竟然成功了。后来，梅根给了回到凤旅团的乔贝尔一只义手，答应尽其所能帮助乔贝尔做研究。

「我也想见见那个叫雪芙儿·阿尔各的少女。我想查清楚圣德基尼的生命魔法是如何抵制了乔贝尔的秘法。」

梅根对于曾被乔贝尔施加秘法的雪芙儿·阿尔各很感兴趣。

凤旅团的同伴从阿米兰堤传来见到雪芙儿的报告，说圣德基尼皇爵对少女施展秘法，因此少女长出了不可思议的角。奥拉的圣德基尼家族是生命魔法之神——药王树发现者的后代，知道许多连在学都伊欧西卡尔也从未公开的秘密。

乔贝尔不计一切代价地想抓到雪芙儿。然而，尽管获得梅根的支持，乔贝尔的魔力仍只剩下原本所拥有的一半，因此他身为魔法师的尊严，还有想探究生命魔法真理的目标，都重重地遭遇挫折。可是，或许雪芙儿的灵魂能开敔另一条通往真理的道路，这个可能性勉强地保住了他的自尊心。

「尽管我真的很想单独前往，但雪芙儿和与她同行的骑士吉尔达·雷，都对我有所防备。不过如果是梅根长老出现，一定能顺利瞒过他们两人。」

乔贝尔说完，伊蕾轻哼了一声睨着梅根，这或许是因为她羡慕恢复年轻貌美的梅根，也可能是因为长年友人看起来却像陌生人而感到不安，或两者皆是。伊蕾曾经私底下这么问过乔贝尔：

「那个禁咒里，会不会拥有连『月魂』都能改变的魔力呢？」

自从施行「巴吉尔禁咒」之后，梅根便彻底改变了她大半时间都在沉睡的长老生活，积极地与年轻魔法师们相互交流并进行研究。看来梅根应该是恢复了她年轻时的本性，但也不能断言她原先老化的「月魂」没有受其他突然变年轻的灵魂所影响。

然而，不管是梅根长年累积于「日魂」中的研究成果，或是能活用这些成果的「月魂」波动，都远优于其他凤旅团团员，而她的理念核心正是凤旅团本身，这一点完全没变。当梅根露了一手，设计出那艘令人惊叹的阿米兰堤神兽船时，要说年轻的魔法师们就是因为她才初次感受到凤旅团创始人的伟大之处，也不为过。

另一方面，对身为长老却被遗忘在高处的伊蕾而言，三名长老之一要离开母船，才是她最大的担忧。但薛塔洛都已经整天在睡觉了，计较这一点似乎毫无意义。梅根好言安抚她：

「伊蕾，你别担心。我会找能力较好的团员随我上路，一定会把那个少女带回来。」

乔贝尔也再三强调说：

「如果能靠梅根长老的魔力生擒吉尔达·雷，雪芙儿就一定会对我们言听计从。不只是雪芙儿，那名骑士也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强大灵魂。他的灵魂肯定能被伊蕾长老和薛塔洛长老所用。」

乔贝尔语气热切地奉承着长老，胸口的激烈憎恨却不断扭曲着。砍断他的手腕，让他遭受挫败的人就是吉尔达·雷，因此只要当他看到自己丑恶的右手，新仇旧恨便会一涌而上。

乔贝尔暗暗希望，总有一天要再度让那个骑士躺在自己的魔法阵里，用尽一切他所知道的咒文，让骑士尝尝比死还凄惨的痛苦与屈辱。光是想到骑士浑身染满鲜血的模样，就能稍稍抚慰乔贝尔许多无法成眠的夜晚……

乔贝尔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打动了长老们，但薛塔洛终于轻轻地点头，伊蕾只是沉默。

「那么我们走吧。」

梅根轻巧地站起身，将模仿鸟喙的连身帽往后方一推，露出年轻的脸蛋。在她的长袍底下，是相当普通的旅行装束。甚至不会让人猜到她是个魔法师。乔贝尔也穿上一件不显眼的披风，将死者之手藏在袖子下，并让鸟船降落。

随行的魔法师们已经在等候两人了，他们乔装成商队，准备了好几匹马与一些货物。

「我已经六十年没有骑马喽。」

梅根愉快地这么说道。就连乔贝尔也一样，自从离开母国寨亚之后，他就再没有骑过马了。

他们离开船队之后，母船便扬起风帆浮向空中，其他的凤凰群也追随在后。大群的坊安早已奔向地平线彼端。商队在鸟船阴影的短暂陪伴下，朝着东方而去。




第一章 大平原
1

「怎么了，雪芙儿？」

听见吉尔达·雷的问话，雪芙儿回过头。

「疾风船……我总觉得看见了疾风船。在东边很远的地方，大概靠近地平线了……」

骑士来到雪芙儿身边，专注地眺望东方天空。

「现在看不到了……这么说来，天快亮的时候我似乎有听见地鸣声，东边也扬起不少沙尘。会不会是鹿或野生的马群呢？」

雪芙儿现在也一样看不见刚刚发现的光线了，可是她却认为那不是魂源的光芒。魂源是所有生物的灵魂所发出的波动光束，如果真的是魂源的光，应该只有雪芙儿才看得见，骑士是看不见的。然而，若以鸟类而言，那光线又太强了。

「看来是往里沃的南部哨戒军的方向。如果它远离我们，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这里是「红色平原」南侧靠近里沃军势力范围的地方，可是两人几乎没见过上空有任何疾风船飞过。这是因为这里远离空中霸主奥拉国的势力圈，所有的零星纷争都在地面上发生。

就算雪芙儿刚刚看到的是里沃军舰，距离那么远也没必要担心。然而，自从逃离驻阿米兰堤的里沃军之后，雪芙儿就一直像只惊弓之鸟。

雪芙儿现在已经习惯了自己看得见魂源的能力，只要她集中精神，甚至还能分辨远距离外的魂源。由于在生物身上循环的魂源，会以灵魂的形式集中起来，因此灵魂所在的地方，她就看得见点状的光芒；像是昆虫会有一个灵魂，兔子五个、马六个，人类则拥有七个灵魂，所以只要她数一数，就能知道那是否为相近的种类。

「红色平原」这名称取得相当贴切，就算雪芙儿骑在马匹上环顾四周，也只能看见枯红了大半的芦苇草原，一旦下了马，则会被比人还高的草丛包围住。阿米兰堤的沙漠至少还与她的故乡多姆奥伊相似，但这里的视野非常差，令雪芙儿相当不安；也因此她才会不由自主地去看魂源，只是她经常受到草丛或丘陵等阻挡，无法看出太多端倪。

雪芙儿太过热中于观望远处的魂源，搞得自己双眼疲惫不堪，连额头两侧都抽痛了起来。她摇了摇头，想办法让自己看东西的方式恢复正常。

两人掩去扎营后的迹象，打算再度上路。吉尔达·雷重新整理拴在一旁的马匹所踩踏过的草堆，然后用红土掩盖火堆留下的炭灰。雪芙儿则把爬到树上的猴子银甲叫回来，跨上了自己的马匹。

他们骑乘的两匹栗色牝马，能够融入平原的赤红色之中。尽管两人带的行李不多，但吉尔达·雷已经考虑到所有可能的追兵，因此也做了该有的准备：他在黑色锁子甲外穿上束腰短外衣和背心，没有戴上头盔，而是包着枯草色的头巾，看起来就像是住在平原上的部落人民。他也用皮绳缠住剑柄与剑鞘上刻着里沃纹章的部分，使它像一把粗制的剑。雪芙儿则穿上绿色的男用长衫、裤子与靴子，并戴上能遮住耳朵的帽子，以掩盖她的头发与角，希望让人误以为她是吉尔达·雷的弟弟。雪芙儿本来要将银甲留在阿米兰堤的托丽榭丝王妃身边，临出发之际银甲却死抓着雪芙儿不放。

银甲身上还是穿着在王宫时所穿的丝绢背心，不过幸好背心原来的鲜艳颜色已经褪色，衣服上点缀的装饰宝石与玻璃珠也都掉光了，所以才不那么显眼。大概是在王宫太过得宠，银甲似乎认为自己跟人类一样，一旦要脱掉它的衣服，它就会生气地激烈反抗。光是要拔下它的金项圈，银甲就把雪芙儿的手抓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从阿米兰堤的东北国境通过「阿拉法塔克小径」，是两人最困难的一段路。不只因为那是一条险峻的山路，也因为它是到达「红色平原」的唯一通道，万一被迫兵赶上他们将无路可逃。

尽管雪芙儿在山国寨亚时已经很习惯骑马行军了，但她还是拖慢了吉尔达·雷的脚步。头两天，两人几乎马不停蹄地赶路，然而就在通过深谷的时候，雪芙儿还是昏倒了，结果接下来整整一天无法动弹。除此之外，他们也会因为银甲去摘自己要吃的水果而停滞不前。平原上只有一些小的醋栗和茱萸树，因此他们从阿米兰堤带来的水果及芋头几乎都被银甲吃了，使得他们两人只能吃肉类。吉尔达·雷经常来来回回地狩猎食物或是探路，一直无法妥善休息。

纵使如此，骑士仍找到早先阿札破的族人通过的路径，并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前进。

当两人一穿过「阿拉法塔克小径」，立刻就被另一个看起来很粗暴的部族团团包围。尽管他们看起来根本就像是山贼一样，但两人一说出阿札破的名字，对方马上就放行了。阿札破的部族称为喀鞑靼族，在「红色平原」上的好战勇猛似乎也很广为人知，尤其是阿札破这个人，他身上的刺青更是令人畏惧。然而，因为雪芙儿拖慢了行程，两人的脚程越慢，就越不容易追上喀鞑靼人，至今来到第五天，更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足迹了。雪芙儿感到很内疚，觉得要是没有自己与银甲，骑士早就轻松地追上他们了。

「说不定这样反而安全。奎里德的部下一定能向阿札破问出我们的目的地，也会立刻知道我们通过了阿拉法塔克的山谷。」

骑士预料追兵应该会是里沃参谋总长奎里德·曼斯顿的部下，也就是阿札破所率领的斥候骑兵队「卡尔加」。骑士也认为，这些人一定能轻易推测出两人是追着阿札破的部族而来。卡尔加是一种脚程比马匹还快的骑兽，两人被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可是只要能远离喀鞑靼族，要在广大平原中找到两人就困难多了。

见到吉尔达·雷这么温柔地安慰她，让雪芙儿更急着想替他做些什么。两人野营生火时，她会煮些不算美味的粥，也会替骑士磨长剑与弓箭。她觉得如果自己没帮什么忙，就没资格待在骑士身边。

然而，即使雪芙儿有能看见魂源的力量，现在也几乎派不上用场。因为她只是看得见，并不会使用魔法。圣德基尼家的魔法师们虽然曾打算教导雪芙儿一些咒文，但她却连很简单的咒文都无法修习完整，于是早早就放弃了。

老实说，或许她还是下意识地害怕生命魔法吧。她曾见过许多人的灵魂受到生命魔法摆布，因而走上末路。雪芙儿自己虽然曾被生命魔法救了一命，但她仍打从心里害怕，觉得自己是否也走在和那些人相同的命运上。

一路上，吉尔达·雷的话不多，却绝不会让人感到阴沉，或许也是因为骑士的身体里，不断地散发出强烈耀眼的魂源之光的缘故。只是雪芙儿很担心带自己上路的骑士会感到无聊，因此试着说些她在阿米兰堤王宫中听到的笑话与趣事。尽管骑士总是会微笑着静静听她说，不过有时候，当她看到骑士竖耳专心倾听黑暗中的动静时，雪芙儿就知道自己并没有成功。

雪芙儿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在模仿阿米兰堤王宫内的聒噪侍童齐亚，于是有些自我厌恶。尽管她很讨厌齐亚，齐亚却很擅长逗周遭的人开心，然而雪芙儿并不是那样的人。

阿米兰堤后宫的女官们，为了要取悦那堤克·乔亚国王，还做了许多其他的事。那些女人大方地讨论要如何展现媚态，才能吸引国王赐给她们子嗣，这让雪芙儿很费解。自己光想到要以那种形式对待吉尔达·雷就觉得很羞耻了，再说，那也不是骑士对她的期望。

但是，雪芙儿却又相当在意骑士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如果她至少拥有一些像那群女官般的优雅与美丽的话……

她在伊欧西卡尔或阿米兰堤所学的贵族小姐式社交技巧，在吉尔达·雷的眼前根本毫无意义。这一切都让雪芙儿觉得自己跟在多姆奥伊的阿尔各村时相同，只是一名派不上用场的女孩罢了。

◎

日正当中，一望无际的芦苇草原上，只有雪芙儿二人正在移动。

前几天两人拼命赶路，几乎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但从今天早上开始，吉尔达·雷似乎就在等待什么，只是缓缓策马前行，这么做让草丛与树叶随风摇曳的沙沙声和马蹄声都清晰了起来。

走在前方的古尔达·雷的马，突然间放慢了脚步。当两匹马双双停在裂成两半的枯萎树木旁之后，骑士的脸色显得严厉而紧绷。

「安静下马。」

骑士低沉的声音让雪芙儿浑身一僵。追兵已经来了。察觉到雪芙儿的紧张，银甲也小声地鸣叫。雪芙儿慌忙捂住猴子的嘴巴，从马鞍上滑下来。

「把马头按下，藏在草丛里。」

吉尔达·雷将自己手上的缰绳也交给雪芙儿，拿起弓箭站在树木后方。草丛茂密处大概有马腹那么高，雪芙儿跟马匹虽然都能顺利藏身在里面，却也因此无法看清四周，而那棵裂成两半的树又细又没有树叶，要当骑士的盾牌其实并不足够。

雪芙儿满心不安地看着骑士，紧握着胸前新月形的守护刀，侧耳倾听。在阿米兰堤战争结束之后，托丽榭丝王妃将这把刀还给了雪芙儿。这把她自己打造的守护刀，从雪芙儿离开家乡后便一直随身守护着她。她告诉自己，如果有了万一，她也能靠这把刀作战。

吹动草丛的风在瞬间静止，四下寂静无声。吉尔达·雷迅速转过头，朝他右边的草丛射出一箭。这时，一只野兽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扬蹄飞奔而出。那是一匹没上马鞍的野马，激动的嘶鸣声让才刚被雪芙儿安抚的两匹马站了起来。野马似乎要往雪芙儿的方向奔来，让雪芙儿不由得感到惊慌。

可是吉尔达·雷只是眼看马匹跑过，便拔出剑来砍向弓箭射入的草丛中。

尖锐的金属敲击声，让雪芙儿心下一凛。

2

吉尔达·雷击出一剑，想揪出隐身草丛里的男子。

他原本打算攻其不备，但那个想利用马匹引开他注意的狡猾敌人，却相当迅速地拿起大刀阻挡。

「等等！是我！不是敌人！」

男人迅速拿下防沙尘的围巾，露出脸谱一般的纹面。老虎纹般的脸孔，以及编成许多发结的鲜红色头发，让吉尔达·雷瞪大了双眼。

「阿札破？你的同伴呢？」

吉尔达·雷开口问话时，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同伴？如果你指的是『卡尔加』，他们没跟我一起，我是一个人追来的。」

「是奎里德的命令吗？」

「不是。我骗他说部族有事我得回故乡一趟，不是来抓你们回去的。」

阿札破脱下「卡尔加」的锁子甲，里面是一身喀鞑靼族的装束。茶色鞣革的背心与裤子，外面还套了防止滑下马鞍的皮制护膝。赤条条的双臂上是许多刺青与无数的旧伤痕，兽牙首饰垂挂在脖子下方，完全就是一个骁勇善战的蛮族战士模样。就像他所说，吉尔达·雷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战意。但吉尔达·雷并不能因此放松戒心。

「雷阁下？」

雪芙儿拨开芦苇丛走近两人。少女看见阿札破也吓了一跳，手上依旧紧捉着守护刀。

「吉尔，里沃军不会对一两个逃兵穷追不舍。」

阿札破耸耸肩膀，迅速收刀入鞘。

吉尔达·雷想起奎里德从没有向军中任何人暴露吉尔达·雷的真正身分，不知现在是否仍是如此？吉尔达·雷也只告诉过阿札破自己原本是一名骑士而已。

「既然如此，你追来做什么？」

阿札破没有把吉尔达·雷的剑当一回事，看向雪芙儿。

「你们说过像我一样痛恨『凤旅团』对吧？如果你们想见到喀鞑靼族的祈祷师，没有我部族人民的介绍，你们也见不到，所以我想就陪你们一趟好了。我原本就打算一起上路，你们却一声不吭地跑得不见人影。」

吉尔达·雷与雪芙儿对看了一眼。阿札破过去被「凤旅团」囚禁并施加魔咒，因此他对「凤旅团」心怀怨恨这件事，看来似乎是事实。当时为他解除魔咒的就是喀鞑靼族的祈祷师。雪芙儿有个在奥拉的朋友，「月魂」严重受损，雪芙儿是为了帮助她，才想了解除去魔咒的方法。

「可是……奎里德相信你说的话？」

吉尔达·雷根本就看不透奎里德，曼斯顿的真正想法。

比起忠于里沃军，那个深沉难解的参谋更常依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他知道吉尔达·雷是多姆奥伊的摄政官之子，却把他当成部下般在自己的监控下任意驱策。而且，身为「立王者」的奎里德，还曾经提议让吉尔达·雷登上多姆奥伊的王位。

尽管吉尔达·雷并没有那样的野心，奎里德却似乎拥有办得到的智谋与实权。还是说那对于奎里德而言，也只不过是空口白话，所以不打算追他呢？

阿札破大概不知道那件事，只是打开藏在草堆里的行李给两人看。

「嗯。我说我惯用的刀断了，所以要回家乡修好，他就准假了。反正仗已经打完，抗魔法的武器也只能透过我部族获得。」

阿札破拿出来的半月刀，是被吉尔达·雷所折断。这时雪芙儿积极地说道：

「请让我修好它。谢谢您愿意带路，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会尽量做好。」

阿札破嘻嘻一笑，点了点头。这男人露出笑容后，意外地颇为亲切。

「我就是这么打算呢，打铁小妹妹。」

一路上神色紧张的雪芙儿也低声笑了出来，松了一口气。

既然阿札破要带路，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吉尔达·雷如此判断之后，收起了长剑。

「话说回来，吉尔，我还真被你的小心谨慎打败了。你几乎没有留下足迹，就算我稍微接近了，也立刻被你甩开，我好不容易追上你们，还差点被你宰掉。」

阿札破吹了一声指哨，把没上鞍的马叫回来，将卸下的马鞍与行李再堆回去。

的确，就算阿札破骑马来也无法靠近吉尔达·雷，所以他才会在远一点的地方下马，躲在草丛里悄悄接近两人。

那匹青马的马蹄上包覆着布袋，掩去了马蹄声。不愧是在平原上来去如风的骑马民族，似乎已经惯常使用这种方法了。也难怪连吉尔达·雷打算隐藏的足迹，他都能够识破。

◎

因为阿札破的加入，旅途也变得轻松不少。

对平原了如指掌的阿札破，能够从风向与草的生长方式正确掌握方位，还能随处找到野生的芋头或百合根类，所以他们的粮食不虞匮乏。此外，因为两个人可以轮流狩猎跟守夜，所以吉尔达·雷的休息时间变得比较充分。

由于阿札破不时的轻松谈笑，雪芙儿的表情开朗多了。吉尔达·雷不由得反省两人相处时，自己是否把气氛弄得太沉闷了。以前，当他还住在农村的时候，表妹们也都比较亲近他的弟弟都蓝。

可是，他也不希望雪芙儿太过信任阿札破。在阿札破追上他们之前，吉尔达·雷数次感受到追兵的气息，除了有马蹄声之外，还有一些其他野兽的声音，既像没有蹄的卡尔加的脚步声，也像是狐狸的足音。可是阿札破一加入他们，这些声音便全都没了。或许是吉尔达·雷多心，但他们不能断然放松警戒。就算阿札破说的都是真话，奎里德也可能利用其他方法追踪他。面对狡猞的奎里德，还是得先做出各种预测才行。

「吉尔，我们应该可以抓到大家伙喔！」

当他们来到小河边的时候，阿札破这么告诉他。

浅水的泥泞上杂沓着许多凌乱蹄印。阿札破察看了蹄印之后下了这样的判断。

「是坊安。应该是三、四头坊安脱队了找不到方向。」

雪芙儿提出了问题：「坊安是什么？」

「你们没有碰过一大群红鹿吗？没被踩死算你们幸运呢。」

阿札破说，坊安是拥有小山一般庞大身躯的长角鹿。当几千头的坊安在平原上狂奔跑动时，只要稍慢逃离它们的行进路线，肯定当场没命。

雪芙儿又说：「雷阁下看见的那些沙尘，可能就是坊安。」

「要猎坊安群的话，在我们部族也是要全体动员的工作。不过对付失散的坊安，我们两人应该就能搞定了。走吧！」

阿札破很快地卸下行李，似乎只打算带着弓箭与剑就前往追踪坊安。

「等等。不能把雪芙儿一个人留在这里。」

吉尔达·雷环顾了小河四周。

「小妹妹跟那只猴子可以躲到树上去。就算坊安受伤回到这里，也不会追上树。」

阿札破指向岸边的落叶松，雪芙儿跟着用力地点头，示意吉尔达·雷放心。

「没问题。我会先把马拴在那颗岩石上。」

「是啊，而且我好歹也得带一些礼物回去给部族的同伴。坊安的角可是很受欢迎呢。」

两人一再地催促下，吉尔达·雷答应了阿札破。雪芙儿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爬上树。古尔达·雷绕过岩石后方沿着浅滩溯行，没多久便看不到少女的身影了。尽管他觉得自己可能操心过度，但还是加快了动作，想尽可能快点回去。

半晌之后，阿札破停下马匹，用身体打信号要吉尔达·雷从左边绕到对岸去。小河只是一条潺潺的细流，前方则汇聚成一洼泉水。有三头红鹿正泡在那池水中。似乎全都是雄鹿，头上长着相当气派的叉角。泉水周围的香蒲丛很茂密，也多亏阿札破的蹄袋，几头鹿并没有发现猎人正在它们身边。尽管如此，坊安的体型还是太过巨大，很难一箭射倒。吉尔达·雷悄悄地从箭筒拔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坊安的颈部，等待阿札破的行动。

无声的一箭，射中了最大头坊安毛色泛白的腹侧。吉尔达·雷见状跟着迅速射出一箭。弓弦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好像信号一般，几头坊安开始奔逃。吉尔达·雷的箭没射中坊安的脖子，而是贯穿了它有斑纹的脸颊。

阿札破与吉尔达·雷都没有停下来，接二连三地放箭。可是受到左右逃窜的另两头坊安干扰，两人都无法顺利射中要害。接着其中一头没有受伤的坊安便直直朝吉尔达·雷冲了过来，似乎想用角推倒他的坐骑。

吉尔达·雷拉动缰绳，本想避开却又停了下来：雪芙儿就在前方，他不能让坊安冲过去。于是他扔掉弓拔出长剑。

就在害怕鹿角的马往旁边窜逃、一左一右生长的角前端掠过吉尔达·雷的瞬间，他使尽浑身力气一剑插进坊安的脖子。长剑刺穿粗厚的颈部肌肉，传来碰到骨头的手感。然而坊安仍用力地甩动，连人带剑拉扯双手握剑的吉尔达·雷，差点使他滑下马鞍。他迅速握紧剑柄，顺势跳到坊安背上。

负伤的坊安发出角笛般的嚎叫声。吉尔达·雷抓住坊安角避免自己摔落，同时转动长剑。只是坊安虽然痛苦，却没有停止行动，没多久它就来到雪芙儿躲藏的落叶松下。吉尔达·雷于是从箭筒拔出箭来，反手刺进坊安的眼睛。

坊安失去视力，撞上了岩石，却还是没有停下来，它倾斜的巨大身躯用力撞上树干。它的角插进树干里，令落叶松发出断裂的吱轧声。只见猴子银甲立刻从缓缓倒塌的树枝前端跳到地上，而雪芙儿也离开了正要倒下的树枝。

「雷阁下！危险……」

少女大喊的同时，坊安倒了下来，吉尔达·雷的一只脚也被压在它的巨大身躯之下。雪芙儿平安落到地面后，便赶忙跑到他身边。

「快躲起来，别的坊安要来了！」

尽管吉尔达·雷出声警告，雪芙儿仍打算扶起他。这时身后传来轰隆作响的鹿蹄声，吉尔达·雷转过上半身去看。一头毛色斑斓的坊安像个针山一样身上插满了箭，阿札破正追着它而来。

阿札破从马鞍左侧探出身子，想用长剑绊倒坊安的脚。雪芙儿举起短剑站在坊安与吉尔达·雷之间，吉尔达·雷不禁背脊发凉。

「不可以！雪芙儿，你快逃！」

少女并没有退开。在千钧一发之际，阿札破的剑绊住坊安后脚，红鹿一个翻滚之后便倒下了。倒下的巨大身躯，惊险地停在少女身前。这时吉尔达·雷却看见阿札破举起弓箭，瞄准了他们。

刺青下的双眼，有着明显的杀气。

吉尔达·雷一把扯过雪芙儿的长衫将她拉倒，并用身子护住雪芙儿。

箭掠过吉尔达·雷的肩膀，只听见身后那头坊安发出临死前的哀嚎。未如所料，下一箭并没有朝他们两人飞来，而阿札破则下了马走到两人面前蹲下。

「真危险。这家伙刚刚打算踹烂你的脑袋耶。」

刚刚压住吉尔达·雷的那只坊安的蹄，就在他的头部后方。阿札破似乎一箭结束了它的垂死挣扎。他利用落叶松的树枝做杠杆，撬起坊安的巨大身躯，吉尔达·雷才总算将自己扭曲的脚拉出来。

「雷阁下，您的脚……」

雪芙儿一脸惨白，不过吉尔达·雷很在意自己刚刚的误会，因此并不感觉疼痛。

「没事，只是扭伤而已。」

「你一对一收拾了一头坊安，算是光荣负伤了。」

阿札破站在两头猎物前，一脸心满意足。

阿札破将多到吃不完的肉切成好几份，用香蒲的茎与叶分别包装以保鲜贮存，然后小心地割下大得像锄头的叉角，挂在马鞍上。雪芙儿负责生火，将带骨的坊安肉煮成一锅汤。

这段时间，吉尔达·雷只是坐在小河边把脚泡在水里。他扭伤的脚踝已经肿起，连要走动都有些困难了。

「我去泡个水再回来。」

阿札破吃完坊安肉也喝完汤后，打算前往上游的那池泉水。里沃军似乎也很喜欢沐浴。

吉尔达·雷想到如果现在有追兵出现，他一定保护不了雪芙儿，但却无法立刻喊住阿札破。直到现在他还在怀疑刚刚阿札破的杀意，究竟是不是针对他或雪芙儿。

雪芙儿为吉尔达·雷的脚踝重新缠上新布，并用指尖抚摸肿起的部分。他的疼痛顿时获得缓解，舒畅的感觉传入了脚踝。

「是生命魔法吗？你在奥拉学会的？」

少女有些迟疑地放开手指，不过吉尔达·雷要她继续。过去乔贝尔魔法师也曾对他施展相同的魔法，但现在他却没有当时那种不愉快的感觉。毕竟碰触魂源，就等于碰触身体内部一样。或许因为对方是雪芙儿，他才会如此放心。

「这是圣德基尼皇爵家的魔法师教我的，他们要我靠自己减轻头痛。」

雪芙儿伸手摸了摸绑在额头两侧的头发。

隐藏在金棕色头发下的卷贝状的角，是在吉尔达·雷不知道的时候长在少女身上的象征。这么靠近地看着她，他发现无论是看似意志坚强的下颚，或脖子的曲线，娉婷的身躯，修长纤细的手脚，都显示她正逐渐由少女蜕变成一名女性。这些细致的变化，总会出其不意地吸引吉尔达·雷的注意。

「雷阁下不想也去泡个水吗？」

发现他陷入沉默，雪芙儿这么问道。

「不。」

吉尔达·雷简短地回答之后，他察觉少女其实很想洗澡，毕竟两人踏上旅途已经将近十天了。可是，他还是得避免让两人陷入更加没有防备的状况。

「你想洗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吧。」

见雪芙儿瞪大了双眼，吉尔达·雷赶紧补充：

「我会在附近帮你把风。」

「谢谢您。」

少女别开双眼小声地道谢，脖子染上了一抹红霞。

3

雪芙儿觉得吉尔达·雷实际上比看起来还要疲累。她本以为阿札破加入他们之后，骑士可以稍微轻松一些，但他似乎因为受了伤而更加精神紧绷。

阿札破回来时袒露着锯齿状刺青横布的上半身，听见他们两人要去泉水处，揶揄地说道：

「两兄妹感情还真好呢。」

看来阿札破应该已经看穿两人并不是真正的兄妹吧。可是骑士顶多是将雪芙儿当作妹妹或一名淑女看待。不过，如果是一名真正的淑女，会若无其事地在骑士把风下，进入水里泡澡吗？

尽管觉得有些尴尬，雪芙儿还是无法放弃沐浴的渴求。刚刚帮忙切割坊安之后，她全身沾满了鲜血与毛皮的臭味，连她自己都无法忍受。

坊安的身体优美庞大，拥有接近神明般强劲的魂源。看着那些青草色的魂源光辉逐渐黯淡、终至消逝，就像日落般令人哀伤。生命的虚幻使雪芙儿感到心痛。

在她还不能看见魂源之前，从未产生这样的感受，而今她甚至觉得当时的麻木是一种亵渎，可是，如果未来遇到有生物死亡时总是产生相同的感受，那心情只怕永远开朗不起来。雪芙儿在香蒲草丛中脱去衣服，将身子泡进泉水中，想要暂时忘掉这一切。

尽管月亮没有出来，什么都看不清，吉尔达·雷还是勉强自己走到这儿来，谨守分际地背对着她坐在小河畔。雪芙儿刚刚试着感受了一下他的「木魂」，发现他的骨头似乎有受伤。

雪芙儿不会使用迅速疗伤的咒文，所以就算她能看见魂源，也没有魔法师的能力。她能做的只有为他止痛罢了。正因为这名骑士是个绝不会示弱的人，所以雪芙儿才格外希望能在他的脚伤还没恶化前，见到喀鞑靼族的祈祷师。

就在雪芙儿想着一堆事情时，身体也泡凉了。茂密的香蒲穗迎风摇曳，发出了沙沙声。雪芙儿透过草丛往吉尔达·雷的方向看去，只见他的魂源光芒有些弱。她想骑士应该是睡着了，这时又看到其他不同的光正在靠近她，令雪芙儿心下一惊。

那不是火把，而是其他生物的魂源，可是却忽明忽灭，令雪芙儿无法看清。

「银甲？」

就在雪芙儿轻声询问之际，泉水周围便出现许多光点共有三、四道之多。雪芙儿赶忙爬上她放置衣服的岸边。

「喔——是可爱的女孩子呢。」

下流的笑声自黑暗中传来，雪芙儿拿着上衣的手顿时一僵。接着又响起闷哼声和兵刃交接的声音，听起来有人倒下了。

「什么人！出来！」

雪芙儿看见吉尔达·雷距离她不过几步。骑士跪在地上从后方箝制住一名男子，把长剑抵在男子的喉咙上。骑士其实还无法站起，他只是瞥了一眼雪芙儿，严厉地命令她。

「穿上衣服，到我身后去！」

雪芙儿慌忙穿上长衫，只听到阿札破不慌不忙的声音传来。

「吉尔，他们不是敌人，是来接我的族人。」

吉尔达·雷用含怒的声音说道：「就算如此，趁黑偷偷靠近我们也太过失礼！」

「抱歉，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们吧。可以放开那家伙了吗？」

「不必对我说。你们应该向雪芙儿道歉。」

被骑士箝制的男人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些话之后，再用里沃语道了歉。等到另外两个男人随着阿札破前往野营地之后，吉尔达·雷才放开那个男人。

「我没事。」

雪芙儿为了缓和紧绷的气氛这么说完，赶忙将自己打理好。

几名年轻人一听说雪芙儿是吉尔达·雷的妹妹，就纷纷收起了轻浮的说话态度。看见他们表现出来的纯朴，让雪芙儿想起措那。措那是寨亚山区游击队的儿子，是个既坦率又正直的少年。与太过老实结果遭人利用后杀害的措那相比，雪芙儿觉得自己开始变得过于扭曲深沉了。

就连在泉水中被这些年轻人包围，她也不像当年差点被游击队侵犯时那样觉得既羞耻又害怕，反而比较担心吉尔达·雷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她在阿米兰堤曾经被当作奇珍异兽供人观赏过，或许也因此习惯了那种下流又热切的视线了。

骑士看到这样的雪芙儿，会不会轻视她呢？如果是真正的淑女，遇到那种状况该尖叫比较好吗？

喀鞑靼族不会固定居住在同一个地点，他们追踪、狩猎坊安群，在「红色平原」的广阔土地上驰骋奔走。而这几人又是猎人中脚程最快的青年，正在追踪脱队的坊安，才会来到这里。

他们携带的半月刀与弓箭，似乎都使用了抗魔法的铁芯，也因此雪芙儿才会看不清楚他们的魂源。那种铁的锻造法，正是雪芙儿想学的知识。总算能够见到喀鞑靼族，让她心中离目标更近一步的兴奋感静静地涌了上来。

青年们在看到坊安的角与肉之后，纷纷大声欢呼。知道阿札破与吉尔达·雷各自撂倒一头坊安，更是钦佩得无以复加。他们对吉尔达·雷所表现的尊重，也让雪芙儿松了一口气。

吉尔达·雷因为受伤而发了高烧，于是众人决定放弃野营，立刻回到部落驻扎的地方。

「别担心。拿出坊安角来交换，赤刺诃大人就会立刻接见你们了。」

赤剌诃就是喀鞑靼族内祈祷师的名字。




第二章 喀鞑靼族
1

喀鞑靼族能借由观测星象在黑夜中找到正确的方向，像风一样迅速前进，夜视能力似乎也很好。吉尔达·雷除了暗自赞叹他们的机动力之外，也相对提高了戒心。

喀鞑靼族住在圆锥形的帐棚中，整个部落隐密地躲藏在草原的低洼地里。如果没有这些年轻猎人带路，就算从旁边经过也找不到。也因此，当部落突然出现在分开的芦苇丛里时，因受伤发烧而有些意识模糊的吉尔达·雷，不禁觉得看起来相当诡异。

部落里的每个帐棚都很小，轻巧得好像稍微吹一点风就会晃个不停。为了避免帐棚被吹走，阿札破的族人将帐棚跟周围的芦苇绑在一起。帐棚的骨架是以芦苇与茅草编织而成，搭上坚韧的坊安皮革，皮革外侧则用红色或蓝色的线绣上图案及锯齿状的花边。

阿札破这么告诉吉尔达·雷和雪芙儿：「那种图案表示住在里面的人的家族历史。如果弄脏或毁损图案，他们家族会视为严重的污辱，要小心点。」

从帐棚走出来的男男女女，脸上和手背上也有相同的刺青图案，因此不易看懂脸上的表情。吉尔达·雷只知道所有人都对他与雪芙儿投以好奇的目光。

「阿札破的纹面也是你们家族的图案吗？」雪芙儿很感兴趣地提问。

「不，我脸上是赤剌诃大人的咒文。我们现在去打招呼吧。」

像是阿札破家人并出来迎接他的人们，身上的确刺着与阿札破不同的图样。大概是对吉尔达·雷两人有所防备，他们只远远地看着。阿札破朝他们点了点头，便领着两人则唯一一顶白色帐棚走去。

这时吉尔达·雷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一颗球，连靴子都穿不下了。可是当他拖着一只脚来到帐棚前方时，里面突然传出一道尖锐的声音：「大胆！跪下！」

「赤剌诃大人，客人的脚受了伤。」

阿札破慌忙对帐棚内的人说话，跟着单膝跪地。

「脚受伤？哪一个？是真的吗？」

声音的主人掀起门帐现身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身高与阿札破差不多，体格也很壮硕的年老男子。黑白相杂的头发分量不少，非常整齐地梳向脑后，在后颈束起来。但因为头部后方的头发全都剃除，因此那束头发看起来就像假发一样。此外，他还绑着镶有一排有蓝色和茶色串珠的宽头带，身披雪白披风，穿着束腰短衣和长裤，腰带与项链上都有着大颗玉石，全都是显示与其他人身分不同的服饰。这名男子也不像其他人一样有刺青，因此他那又扁又大的四方形脸，看起来非常平坦。他的双眼似乎半张半闭，用严厉又目中无人的态度观察吉尔达·雷与雪芙儿。由于他厚重的眼皮下垂，他眼珠的颜色看不太清楚，表情也莫测高深。

然后，他突然拿起手上那把类似锡杖的物品，戳向吉尔达·雷受伤的脚踝。

「雷阁下！」

一阵剧痛袭来，吉尔达·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便失去了平衡。雪芙儿想上前撑住他，却没有来得及，结果两人双双倒地。

低头看着两人趴在地上难看的样子，男子说道：「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

接着他又摘下吉尔达·雷的头巾与雪芙儿的帽子。雪芙儿惊呼一声，伸手盖住自己的额头两侧，吉尔达·雷则反射性地捉住男子的锡杖往上一推，击中男子的下颚。巨汉被打得向后仰，呻吟出声，四周的人纷纷大叫：「马吉夫大人！」

「你这家伙！」人们散发出敌意朝他们包围。阿札破飞扑到吉尔达·雷身边，夺下锡杖大喊：

「马吉夫大人，我们没有不敬的意思！我们需要赤剌诃大人的帮助。这两个人算是同志，跟我们一样憎恨鸟人！」

部落人民闻言，气氛突然一变。他们屏气凝神注视着雪芙儿。尽管雪芙儿正努力想将松开的头发盘回去，但额头左右两侧的漩涡状突起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个女孩……跟阿札破一样……被鸟人诅咒了……」

众人仿佛看着可怕东西的神情，伤害了少女。就连那名叫马吉夫的巨汉，也后退一步举起锡杖。

吉尔达·雷将手放在剑柄上，瞪着这些人。可是阿札破按住了他的手安抚道：

「吉尔，放下你的剑。手里拿着武器，就没有办法见到赤剌诃大人。」

吉尔达·雷紧盯着马吉夫，缓缓地把剑放到地上，接着把短剑交给阿札破。

看来眼前傲慢的男人并不是赤剌诃。如果在见到祈祷师之前与对方决裂，这趟就白来了。

雪芙儿按着自己挂在脖子上那把守护刀，但吉尔达·雷却暗示她不要拿出来。如果没注意看的话，任何人都会认为那只是一条普通的首饰，只要少女能随身带着，他也比较放心。

马占大步伐迟疑地回到帐棚里，接着又掀起门帐对阿札破招手。

阿札破走进帐棚内，任吉尔达·雷与雪芙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很长一段时间。

吉尔达·雷仍保持警戒，防止赤剌诃随时出来下令族人攻击他与雪芙儿。万一事情演变至此，连跳上马匹都办不到的他，即使要帮助雪芙儿单独脱身也困难重重。

幸好接着阿札破便掀起门帐，朝他们两人招招手：「在赤剌诃大人面前，绝对不要站起来。」

尽管感到屈辱，吉尔达·雷还是必须跪着进入帐棚，雪芙儿也在他身旁照做。帐棚内相当狭窄，如果站起来就会顶到倾斜的帐棚顶。而正对着入口那一侧的弧形底部，坐着一个非常矮小的老妇人。

「这是多姆奥伊的吉尔·欧塔斯与雪芙儿·阿尔各。」阿札破向老妇人介绍他们。

老妇人仿佛要睡着般，眼睛半开半闭地看着两人。她的五官跟马吉夫十分神似，两人大概有血缘关系。赤剌诃苍白且满是皱纹的皮肤就像鞣革一样，眼角与嘴角的皱纹深刻到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凝重。黑白色混杂的蓬松头发上戴着头冠，头冠上插着图案美丽的羽毛。她身穿的白马皮革披风上，点缀了蓝、褐、红、黄色的珠宝，披风下则穿着相同皮革的短上衣与宽松的裤子。宽大的下摆遮住她的脚，从袖口露出来的手则像浣熊一样小。与身体相较之下，她的头显得很大，矮小的坐姿，看起来像只栖息在树梢的猫头鹰。可是她的脖子既粗又挺直，其上垂挂的蓝宝石项链，每颗都有橄榄那么大，胸前的金属徽章更像是满月一样大。

老妇人突然睁开了半闭的双眼，眼眸也变得像满月那么圆。她那有一点点混浊的蓝白色瞳孔又大又湿润，散发的光芒让被她凝视的人心生畏惧。沐浴在那样的眼神下，吉尔达·雷的脚踝好像被冲击般地疼痛。让他更恐惧的是，当祈祷师凝视雪芙儿的时候。那瞬间，她的瞳孔就像猛禽一样收缩，几乎要看穿一个洞似的观察着雪芙儿的卷贝状突起。

阿札破态度恭敬地将额头抵在置于地面的手掌上，低垂着头说道：

「赤剌诃大人，请您帮助我的同伴。」

「阿札破，你带了个麻烦回来呢。」赤刺诃用小女孩般尖细的声音轻声说道。

听了赤剌诃的话，吉尔达·雷懂了。对于喀鞑靼族而言，甚至对于「红色平原」上的居民而言，鸟人——或者可以说凤旅团——是近似于天灾的存在。

「有两个人，你想帮哪一个？」

雪芙儿抢在吉尔达·雷之前回答了她的问题。

「请您治好雷阁下的脚。」

雪芙儿的话似乎让祈祷师感到很惊讶：「你们是来把老身当成接骨的人吗？」

感觉到祈祷师的怒火，雪芙儿有些退缩。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不必管我。时间久了我的脚自然会痊愈。」

吉尔达·雷在一旁打岔，使赤剌诃非常不悦地打断他：「如果你真的那么认为，那你就是个傻瓜。那个伤口正在恶化，脓即将遍布全身，让你无法随心所欲行动。看来你已经像头负伤的野兽一样害怕，没办法好好思考了。」

警戒心被指成怯懦，让吉尔达·雷暗暗咬牙。然而雪芙儿回头看着他的眼神却充满了恐惧与担忧，让他压下了怒火。

雪芙儿用多姆奥伊的语言轻声对他说道：「这个人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看得出来您的魂源因为受伤而产生滞碍，『木魂』也受到扭曲。雷阁下，请让她为您治疗好吗？」

比起此行的目的，少女更担心他的身体。

「好吧。」

吉尔达·雷会答应，只是为了看到雪芙儿放心的表情。

「贡品是什么？」

在赤剌诃身旁待命的马吉夫问道。于是吉尔达·雷按照阿札破教他的说法回答：

「坊安的角与毛皮，还有坊安肉。」

「只有那些，不够。」

赤剌诃说完，雪芙儿又急急地补充。

「我是锻铁工匠，可以替族里的人磨剑。」

一旁像看门狗一样的马吉夫很不以为然。

「部落里的武器都很神圣，怎么可能让外来的小女孩任意碰触？」

「我可以打造蹄铁，也会修理锅釜！我什么忙都愿意帮！」

赤剌诃专注地看着雪芙儿。吉尔达·雷不喜欢那双猫头鹰似的目光。如果对方再提出进一步要求，他就打算中止谈判。正当他这么决定时，祈祷师说话了。

「也好。看在女孩子这么有毅力，我答应你们。」

阿札破拍拍吉尔达·雷的肩膀笑了。

2

吉尔达·雷在一张坊安皮上躺下。毛皮上污渍斑斑，发出令人厌恶的臭味。

马吉夫从一个角制盒子里拿出好几根长针，放进火盆里，赤剌诃则把某种叶子扔进火盆，开始咏唱咒文。她又将相同的叶子拿到吉尔达·雷的嘴边，要他咬着。

「你可以在施术的时间睡觉。」

可是吉尔达·雷拒绝了。他不打算让自己像个初生婴儿般毫无防备。雪芙儿坐在他头部旁边，从上方低头看他。

「我来帮您缓和疼痛。」

看着马吉夫用短刀割取绷带，吉尔达·雷忍不住想着—在场手持武器的人只有他了。

阿札破在施术之前就离开了帐棚，原本吉尔达·雷要雪芙儿跟阿札破在一起比较安全，雪芙儿却坚持要留下来陪他。

「如果对方施展什么不好的法术，我一定能够发现。」

雪芙儿似乎想要消除他的不安，但他担心的并不是自己。

赤剌诃拿起烧红的针靠近他。这名祈祷师就算站着，也矮小得跟坐着的雪芙儿差不多，但她手上的针却比手掌还长一倍且相当尖锐。老妇的口中不断地咏唱咒文，半睁半闭的双眸转个不停，最后翻起了白眼。

马吉夫让吉尔达·雷的嘴里咬着赤松树枝。吉尔达·雷咬紧牙关，等待即将来临的疼痛。

祈祷师的针刺进了他的伤处。疼痛的波动从脚往上窜，不断涌上来。

此时雪芙儿的手碰触了他的脖子，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碰触的地方流进他的体内。那股流动将一波痛苦从下颚缓缓地导向额头，他的额头两侧则被流入的暖意包围守护着。吉尔达·雷的意识逐渐淹没在这波暖流中，逐渐远去。

「雪芙儿，不要……」

吉尔达·雷不想闭上眼睛，却无法控制。最后他看到的是赤剌诃的脸。

祈祷师的表情，竟跟过去在他身上施展禁咒的魔咒师乔贝尔是那么相似。那表情夸耀着胜利，充满着掌控了一切的傲慢。

3

雪芙儿全心放在骑士的魂源上，看着法术的影响。

如果不那么做，眼前的光景会令她更不舒服。赤剌诃将烧红的针一根接一根地插在骑士身上，那身影在火盆中的红色火焰照射下，就像跳着诡异舞蹈的小鬼一样。当骑士的身体因为一开始的痛苦而痉挛时，她总觉得祈祷师好像笑了。

可是雪芙儿也看到针确实将扭曲的魂源导正了。赤剌诃的法术显然是正确的；铁针正将赤剌诃的咒文波动传进受伤的部分。

尽管与奥拉的魔法师们所使用的咒文不同，但赤剌诃的魂源确实在给予咒文力量。那些针可能就等同于魔法师们的咒药吧。

另一方面，这些针可能也是蕴含耐魔力的铁器。赤剌诃的魂源乍看之下并没有很强大，跟雪芙儿差不多，可是却能熟练地施展并操作法术。尽管雪芙儿无法成为魔法师，但说不定她能够学会使用那些铁针。毕竟她对铁器稍微有一点了解。

如果她能够学会疗伤，就能持续帮助吉尔达·雷了。她心里满是这个想法与期望。

吉尔达·雷失去意识后，雪芙儿用自己的波动守护他的「月魂」，轻轻地从骑士的脸颊抚摸到他饱满的额头。他的肌肤很光滑，让雪芙儿想一直碰触下去。如果骑士醒着，她一定无法这么做。她心中暗藏的倾慕，仿佛要从指尖溢出来似的。

插在骑士脚踝上的针，末端开始滴出了血液。铁针是相当细的管子，祈祷师似乎是用它借着咒文从伤口吸出腐败的血液。眼看着骑士脚踝逐渐消肿，皮肤也从青紫色变回白色。疼痛的波动慢慢缓和，骑士的魂源也稳定了下来。

赤刺诃用令人不可思议的年幼声音咏唱咒文，同时拔针。看见沾血的部分，雪芙儿才知道刺进脚踝的针大概有中指那么长，也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

然而法术的确带来很显著的疗效。当导致骑士浑身僵硬的疼痛与法术的波动退去后，吉尔达·雷的魂源恢复了原有的耀眼光辉。

「用香蒲穗把伤口包起来。」

祈祷师命令完，马吉夫便撕开了像布一样的香蒲穗，拿到火上稍微烤焦后，放在骑士的脚踝上。然后再将干燥的香蒲叶当成绷带一样紧密地缠上去，缠了好几层，让脚踝无法轻易活动。雪芙儿认真地看着每个步骤，希望以后能由自己来做，却意外发现祈祷师正看着她，因此转头道谢。

「谢谢您，赤刺诃大人。我该怎么答谢您才好呢？」

雪芙儿的手一离开骑士，魂源也依依不舍地从骑士的「月魂」上收回。同时间吉尔达·雷轻轻地叹息，睁开了双眼。

赤剌诃很惊讶地来回看着雪芙儿与骑士。雪芙儿有些紧张，猜想赤剌诃已经看穿她碰触骑士时的心情了。这时吉尔达·雷开口问她：

「结束了吗？」

「是。一切都很好。」

雪芙儿无法直视骑士，此时祈祷师用出乎意料的温柔嗓音说道：

「很顺利喔。这个女孩也帮了大忙。」

骑士蓝色的眼眸看着雪芙儿与祈祷师，然后当他看到铺着的毛皮上的血污后，稍稍地蹙起眉头。

「谢谢您救我一命。受您照顾了。」

吉尔达·雷有礼地说完，突然就要起身，吓了雪芙儿一跳。

「去叫阿札破，要他把人带走。」

马吉夫对着帐棚外的人说道。赤剌诃也对雪芙儿下了命令。

「女孩，你留下来帮忙收拾善后。」

「收拾善后？」

吉尔达·雷惊讶地反问，看来似乎还无法信任祈祷师。

「帮忙洗法术用的针。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

赤剌诃说完，吉尔达·雷便看向雪芙儿。

「是，我很荣幸能帮上忙。」

雪芙儿很想要碰触并近距离观察那些铁针。

「赤剌诃大人，这样好吗？让她碰神圣的针……」

马吉夫不服气地想抗议，却被赤刺诃打断了。

「这个女孩拥有力量。说不定很适合当老身的弟子。」

马吉夫吓得抬起头，结果撞上了棚顶。一旁的吉尔达·雷也心下一凛看着祈祷师，但最惊讶的人莫过于雪芙儿本人了。

「老身暂时将她留在身边观察看看。不过也得女孩子自己有那个意愿才行。」

赤刺诃小小的嘴巴，扬起了新月般的笑容。

4

祈祷师的铁针，是非常棒的宝物。

雪芙儿一拿到铁针，就感觉光滑的钢面传来吸附手指般的波动。那是赤刺诃的咒文所留下的残迹，她也能从残留在管子里的血液，稍微感受到一些吉尔达·雷的魂源。雪芙儿从来没见过能将波动如此保存并增幅的器具。管子非常细，清洗时必须先浸泡在冷水中，多次摇晃之后，用叉开的纤细芦苇梗穿进管内摩擦。这么细的管子是怎么做的？而且就算它被血水污染，只要一磨就能恢复原本的银灰色光泽，这种钢到底是怎么锻造的？雪芙儿越看这些针就越着迷。

然而，当她询问这些铁针是谁打造的时，马吉夫严厉地回答她：「这是祈祷师代代相传的宝物，小心点洗！」

马吉夫大概不喜欢雪芙儿那么专注地盯着铁针，怕她把针偷走似的，接着就不再让她继续剩下的收拾工作。雪芙儿看到坊安角制成的盒子里装着滑腻的松脂油，铁针平常似乎都是沉在这些油里。

那之后她去问了阿札破，制作这些针的果然也是制作耐魔力铁器的部族，称为赛革特族。赛革特族与喀鞑靼族拥有同盟关系，但由于喀鞑靼族四处移动，他们几年才会造访赛革特族一次，并用坊安的肉交换武器。

吉尔达·雷在阿札破的帐棚内疗养，雪芙儿也一起住进里面。不过雪芙儿几乎整天都在祈祷师的白色帐棚里工作。她主要负责照料赤刺诃身边的琐事，赤刺诃也教她不少药草的名字与处置方式。

赤刺诃的知识是个宝库。她对药草、咒文、刺青的知识，如果要写成书，大概可以写出上百本。而那些知识全都记在那颗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头里。

要将针刺进身体的哪个部分，下针的方向是否要交叉，跟插针的密度等，似乎都会改变法术的种类或力量强弱。祈祷师不能写下这一切，全都必须强记下来。口传是为了保护部族的智慧，在透过正式仪式收弟子之前，都不会透露出去。

雪芙儿以实习的身分，由祈祷师的弟弟兼守护者马吉夫教导她在草原上寻找药草的方法。马吉夫虽是个目中无人的老师，但与绝不教她锻冶知识的父亲和伯父相比，已经要好太多了。雪芙儿是透过观察模仿才学会了锻铁方法，再由原来担任熔炉领班的涅乌特司磨练她的技术。对于马吉夫来说，似乎只是想让雪芙儿去替他找骨折用的药草罢了，但只要是学习有兴趣的事情，雪芙儿根本不以为苦。

喀鞑靼族的人们都在传说祈祷师正在观察雪芙儿的工作情形，好决定是否收她为徒。虽然全族的人都很惊讶，但出乎意料地并没有人公开表示反对。

阿札破也说了：「这是很光荣的事。」

吉尔达·雷却说：「我们打算要前往制造耐魔力武器的部落。再说，根本不是族人的雪芙儿也无法成为祈祷师吧。」

骑士并不认为部族的人光凭赤剌诃的决定，就会接受雪芙儿。

的确，骑士与雪芙儿在人群中都很特殊，无论走到部落的哪里都会受到瞩目。就算雪芙儿已经把头发绑回原状，藏起额头两侧，但应该没人忘得了她头发下的那一对角。尽管阿札破的家人会把食物分给他们吃，但女眷们绝不会靠近两人。

阿札破最后老是这么回答：「谁知道呢？一切都由赤刺诃大人决定。」

对喀鞑靼族而言，祈祷师的想法似乎就是绝对的事。尽管有猎户长、战士长、女眷长等好几名重要人物，但赤刺诃的地位远在这些人之上。有关部族的迁徙、狩猎方向、婚丧喜庆等一切行事，喀鞑靼族全都仰赖赤剌诃的指示。

据说赤刺诃从幼年时期开始就是前一任祈祷师的弟子，不等成年便继承了衣钵。照理说，在她这么年迈之前，应该就要收一个能继承她的弟子了，但实际上她身边只有弟弟马吉夫一人而已。

「因为必须要让赤剌诃大人认同才能做她的弟子，而有那种力量的孩子尚未出世。虽然有不少看起来具有天赋的孩子去实习，但最后都没能成器。」

阿札破这么说。吉尔达·雷凝视着布满他上半身的虎纹刺青。他自己的脚踝上，以同心圆排列的针就像刺青般留下了疤痕。这两者都是赤刺诃施过法术的痕迹。

骑士问雪芙儿：「你怎么想呢？阿札破的『土魂』不是跟魔法师差不多强大吗，雪芙儿。」

雪芙儿点点头。阿札破的魂源沿着刺青流动，在侧腹部的「土魂」处形成漩涡。带着朱红色的强烈光辉，毫无保留地呈现战士该有的粗犷。

阿札破摸了摸腹侧，露出复杂的笑容：「我？我的身体可是被鸟人的诅咒污染过了。不配从事神圣的工作。比起咏唱咒文，大闹一场比较适合我。」

这名红发战士小时候曾被凤旅团捉去施以魔咒，正当他因魔咒几乎发狂时，是赤剌诃施展法术才让他恢复正常。部族里的人都耳语着雪芙儿与阿札破遭遇相同，这让雪芙儿察觉阿札破在部族里的立场也很特殊。

阿札破不回家人的住处，而是独自拥有一顶帐棚，似乎也不被其他未婚男子视为同伴。可以说阿札破至今尚未娶妻，也是由于过去曾遭受凤旅团施展魔咒的关系。平原上的人民都忌讳畏惧「凤旅团」，所以只要与凤旅团扯上关系，似乎就会被大家排挤回避。

「吉尔，如果赤刺诃大人决定就算你的脚痊愈，她也不放雪芙儿走，那你一个人继续旅程不就好了？」阿札破说完，雪芙儿不由得看着吉尔达·雷。骑士没有回答阿札破，也看着雪芙儿。

「雪芙儿，你曾说过你奥拉的朋友身上有诅咒，你想要学习解开的方法。」

他指的是她在伊欧西卡尔的同学米莉蒂安。米莉蒂安被卷入圣德基尼皇爵与总大魔法师萨亚雷的决斗，「月魂」因此受到破坏。雪芙儿最后一次见到米莉蒂安时，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了，就像一尊双眼空洞的美丽人偶。

尽管奥拉的魔法师都说她不可能再恢复正常了，雪芙儿却希望自己能够救她。能拯救阿札破的法术，说不定也能拯救米莉蒂安。或许她很贪心，但就像她被赛革特族的铁器所吸引一般，她也想学习赤刺诃的法术。

「是。」

雪芙儿回答之后，吉尔达·雷便说：「那就这么办吧。」

听了这句话，雪芙儿觉得自己好像被抛下了。与骑士结伴旅行，对雪芙儿来说虽然是很紧张的一件事，但也相对感到高兴与幸福，然而，这对骑士来说大概没什么特别吧。他单独上路寻找赛革特族肯定比较轻松。所以雪芙儿说不出口，不敢要骑士在她向祈祷师学习的这段时间等她。

雪芙儿带着难堪的心情回到祈祷师的帐棚，发现猴子银甲正在白色帐棚四周徘徊。银甲一发现雪芙儿便朝她跑过来，好像有什么要说似的挥舞它的长手臂。

来到这个部落之后，银甲就被迫远离雪芙儿，孤单地到处乱晃。它似乎很惧怕祈祷师的帐棚，不敢随意靠近。

部族小孩虽然对银甲有点兴趣，但银甲不拿他们的食物吃，也不跟小孩们一起玩。它也不接近阿札破，只愿意从雪芙儿手上拿食物。在阿米兰堤的后宫里，银甲分明都跟所有人很亲近，大概是来到平原之后，被雪芙儿的警戒心所影响了。

当她抱起银甲时，马吉夫走出来蹙起眉头。

「不可以把那么肮脏的野兽带到赤刺诃大人身边。」

银甲一听见马吉夫粗厚的声音，便跳出雪芙儿的臂弯逃进草丛内。

这时银甲消失处的另一端沙沙作响。但雪芙儿仔细看去，草丛摇晃的部分却逐渐远去，恢复了平静。尽管她静下来倾听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听见。她大概是将风声当成银甲踩过草丛的声音了。

接下来好一阵子她都没有再看见银甲。可是每天雪芙儿在祈祷师帐棚后方放的食物，都会自动消失不见。

5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吉尔达·雷的脚已经完全痊愈，决定跟阿札破两个人出发离开部落。骑士到临行前那一刻都在为雪芙儿着想。

「奎里德·曼斯顿要追的只有我。你离开我身边，留在这里会比较安全。」

尽管是和族里的人一起来送行，雪芙儿却无法直视骑士的眼睛。明明跟骑士一起旅行的时间并不长，自己也早就习惯在陌生人的包围下生活，但雪芙儿此刻却非常胆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已经这么理所当然地依赖吉尔达·雷了吗？雪芙儿对自己的厚颜感到吃惊。

「如果我能顺利与赛革特族交涉，就会让你知道。」

骑士生硬地与她道别，最后再度向赤刺诃致意。

「雪芙儿就拜托您照顾了。」

祈祷师点头后，两人所骑的马很快地便没入芦苇草原中。

雪芙儿从来没想过跟一个人分隔两地，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她的胸口一片空虚，想起碰触骑士脸颊时的触感，她的指尖因而感到疼痛。对雪芙儿来说，曾经只能在远处憧憬的骑士，不知不觉已经成为让她想亲近、碰触，倾慕得无可自拔的人了。

雪芙儿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连马吉夫交代工作她都没有发现。

「去砍松枝过来。赤刺诃大人举行仪式要用。」

「仪式？」

雪芙儿还是没有回过神。部族的人们依然留在原地，在一旁看着雪芙儿与祈祷师。赤刺诃甩高亢的声音宣告：

「老身要举行女孩的净化仪式，在部落布下结界来净化她。每一顶帐棚都要重新生火，向星星虔诚祈祷！」

接着人们全都张大了嘴，歌唱般地回应她。

「唷——呵——重新生火净化她！」

人们开始着手准备，在每一顶帐棚外的锅炉里点火，把水煮沸。之后他们用芦苇束去沾沸水，洒在帐棚与周围的草丛上。

祈祷师对雪芙儿说：「老身要施法去除你的灾厄，相同的法术也可以拯救你的朋友。」

阿札破似乎已将雪芙儿的愿望告诉赤刺诃。能这么快达到目的，完全出乎雪芙儿的意料之外。

「我的灾厄……？」

「就是那对角。那才是鸟人真正的诅咒。」

赤刺诃那令人不愉快的说法，让雪芙儿咬了咬下唇。

「可是……这是奥拉魔法师所赐予的东西，用来导正我的灵魂，就跟赤刺诃大人的刺青相同。」

「老身的刺青？你错了！」

赤刺诃的嘴角有些扭曲，口气像在训斥小孩子一样。

「你好像能看见法术的力量，难道却不了解自己吗？你靠着那名魔法师暂时恢复了正常，但是诅咒的根源却留在那对角里面。那名魔法师恐怕是将你全身的诅咒，全都集中到那里封印起来。他没告诉你之后要替你除去这对角吗？跟那个剑士不同，你的毒没有那么单纯，无法只靠一次法术完全消除。只是在你的灵魂安定之前，必须暂时置之不理罢了。」

雪芙儿大吃一惊。「我不知道……因为那名魔法师已经过世了。」

圣德基尼皇爵拯救了雪芙儿，他用最后的力量给了她这对角。皇爵消失的波动，如今依然留在雪芙儿的身上。

赤刺诃又说：「那个魔法师送给你一对相当罕见的咒具，就是你的角。它能抑制诅咒，并且增强你的力量。但是若你身上一直带着太过强大的咒具，总有一天会失去性命……或许已经太迟了，因为诅咒的根源早已深植你的灵魂内。用老身的针彻底斩断诅咒根源，多少会伤害到你的灵魂。」

雪芙儿闻言背脊发凉。

「我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可能眼睛看不见，也可能耳朵听不到，又或许说不定能像阿札破一样平安无事。这你一定要有所觉悟，自己做决定。但是，如果你放着不管，最后只会发狂而死；而如果能顺利除去的话，你同样能带着咒具，去拯救你的朋友。明白的话，你先去砍松枝吧。施术之前你得先断食两天。这段时间里，你自己决定要怎么办吧。」

雪芙儿脑子里装满赤剌诃的一席话，拨开草丛走了进去。马吉夫跟着她，来到部落一段距离之外的高大赤松树下，仔细指示她该切下哪条树枝才对。那棵松树是这个部落与星星之间的连结，也是守护喀鞑靼族的精灵要降临时的路标。

「你来自西方，就砍那枝往西方伸展的树枝。用这把斧头砍下与你手臂相同的长度，不可以伤害到其他树枝。」

雪芙儿依照指示爬上松树，当她来到目标树枝旁时，陷入了沉思。

她想像赤刺诃将铁针刺入自己长角的额头两侧，感到相当不舒服。祈祷师还说这可能会伤害她的灵魂。赤剌诃所说的灵魂，指的应该就是生命魔法中的「月魂」了。「月魂」位于额头两侧，皇爵就是为了让雪芙儿过强的「月魂」取得平衡，才给了她这对角。拯救雪芙儿「月魂」的这对角，说不定能够在米莉蒂安崩坏的「月魂」上发挥力量。虽然她从没想过，但正如赤刺诃所说，这是有可能的事。既然如此，她就只能这么下赌注了吗？比起当时为了拯救梅比多尔杜王子而被要求接续灵魂，如今她的选择更有限。就算她逃走，情况也只会比现在更糟——如果这是事实的话。

「这个仪式结束后，大家就会承认你是喀鞑靼族的人，你就不再是外人了。」

马吉夫这么对她说。他用不同以往的温和表情，等待树上的雪芙儿做决定。

「就算你失去视力或听力，成为祈祷师的能力只会更强，不会成为施展法术的阻碍。在历代的祈祷师之中，也有失明或失聪的人，他们却都拥有特别强大的力量。就连赤刺诃大人这几年虽然几乎看不见了，但力量却越来越强。」

赤剌诃淡蓝色混浊的双眸，也因为年迈而朦胧不清了。雪芙儿问道：

「你难道不反对我成为赤刺诃大人的弟子吗？」

「只要能消除鸟人的灾厄，那就无妨。身为守护者，我也会像保护赤剌诃大人一样保护你。我死了之后，你就从部族男人中挑选你自己的守护者，他也会一生守护你。」

「那个守护者能够为我到遥远的北国，将我朋友带来吗？」

「天涯海角他都会去。」

雪芙儿想像着自己成为喀鞑靼族的祈祷师，在这里迎接米莉蒂安的样子。成为这些刺青子民的同伴，像赤刺诃一样被他们需要，确实拥有栖身之处……再也不会因为长角而被嫌恶，也不用因遭受排挤而孤独痛苦了。只要她肯努力，这些全都能够实现。

雪芙儿拿起昨天刚磨好的斧头，砍下她要的那根树枝。随着清脆的声音响起，树枝跟着落地。雪芙儿从树上下来之后，马吉夫要她自己捡起树枝。

整个部落因为净化的水蒸气而烟雾氤氲。白色帐棚前的锅炉也生着火，赤剌诃用芦苇束沾上沸水洒在雪芙儿身上。水滴在喷洒的过程中就冷却下来，并不会太烫。不过就算很烫，雪芙儿可能也感觉不到吧。

部族里的人正在搭盖新的帐棚。他们先打下支柱，将雪芙儿砍下的松枝绑在上面。支柱周围再搭起新鞣好的坊安皮，完成了一座举行仪式用的帐棚。帐棚缝得很紧密，完全没有出入口。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从帐棚旁的地面直达内部的通道。

猎户长拿出晒干的坊安肠子，叫雪芙儿咬住其中一端。那上面似乎涂了某种药草，尝起来有种苦味。肠子剩下的部分则围绕着帐棚放置，然后雪芙儿被要求钻过通道进入帐棚里。等雪芙儿进去之后，马吉夫便塞住通道口。

「这两天，你必须待在里面净化。」

雪芙儿想起银甲，希望有人能喂食它。就连吉尔达·雷出发离去时，她都没看到银甲。

「请您帮我放些水果在芦苇丛里。」

猎户长答应了雪芙儿的请求。

安心之后，一股睡意便袭来，雪芙儿的眼皮突然间变得好沉重。她知道一定是刚才的药草所造成的。于是她躺在地上，闭上了双眼。




第三章 赤砦
1

雪芙儿昏昏沉沉地躺在一片漆黑中。

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或黑夜，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几天。她不觉得饿，也不感到恐怖，甚至对于要将自己交给赤剌诃的法术也没有半点迷惑。相反地，她满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也无法消除。

那就是吉尔达·雷的身影。黑发下的俊逸额头，清洌的蓝色眼眸，还有强韧又美丽的魂源光芒。

雪芙儿连想都没想过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为什么要离开他的身边呢？不，或许这样总比在骑士面前发狂而死好多了。如果她能拿掉那一对角，以正常女孩的样子再见他一面的话……

听见一阵拉扯东西的声音，雪芙儿回过神。红宝石般的赤色光芒，一点一点地浮现在黑暗中。雪芙儿想要爬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知道是因为断食还是草药的药性，让她浑身使不上力。

「时间到了。」

是赤刺诃。她钻过通道进入帐棚里。那许多的点点红光，是烤过后插在祈祷师带子上的针。雪芙儿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只看得到那些光点与赤刺诃的身影。祈祷师将带子挂在帐棚支柱的松枝上，脱下长衣跟裤子。

祈祷师看上去就像穿着一件非常合身的黑色内衬，但那其实是覆盖她全身的刺青。除了她的脸部手脚之外，肌肤上每一寸都刺着复杂交错的纹路。

「你可以看清楚一点，这就是喀鞑靼族的历史。」

赤剌诃摇晃着皱缩的乳房，开始静静地在雪芙儿与支柱间舞动起来。赤刺诃一活动，身上的纹路就像别的生物一样动作，在她肌肤上流窜。那样子令人望而生畏。

这时雪芙儿鼓起勇气开口说话了：

「赤刺诃大人，我无法成为喀鞑靼族的人。」

赤剌诃停止舞动，一脸严厉地低头看她。

「你还没下定决心吗？」

雪芙儿动了动干燥的唇舌，润了润发硬的喉咙。

「不是。请您还是帮我施法术。但如果我得救了，我想要去赛革特族学习锻铁。就算我失明，我也不想当祈祷师，而是成为一个锻铁工匠。可是如果这对角能帮助米莉蒂安，就请替我转交给她。拜托您了。」

雪芙儿拼命地请求着。她只能诚实地说出心中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要舍去成为老身弟子的这份殊荣？」

祈祷师的声音非常轻，却因愤怒而颤抖。雪芙儿闭上双眼。

「我知道这是很任性的请求，请您原谅……」

选择成为一个锻冶工匠，是她有生以来自认最为正确的抉择，她没有办法舍弃。如果祈祷师当下气得把雪芙儿赶出部落，她仍希望在发狂而死的那一天之前，能够学习赛革特族的技术，传回多姆奥伊。她想以这种方式为吉尔达·雷尽一份心力。

拯救米莉蒂安，以及学会耐魔力的锻铁技术来帮助吉尔达·雷。不知不觉间，这些非比寻常的愿望越来越多。过去明明她的愿望几乎都没有实现过，如今怎么可以这么贪心？想要拯救人，对她面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其实那都是借口。这两件事都很重要，但若必须从中抉择并放弃其中之一的话，她只能选自己真正的愿望。雪芙儿无法对自己说谎。就算对米莉蒂安见死不救，她也要跟吉尔达·雷在一起。

原来爱着某人，就会因此舍弃其他的一切吗？大家都说爱情既高贵又无私，但雪芙儿第一次发现，爱其实非常自私自利。

赤刺诃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还真是任性啊。」

雪芙儿抬起双眼，跟祈祷师睁得像满月大的眼睛四日相望。

「但是，老身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像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发狂而死。所以我还是为你施法吧。」

「谢谢您……！」

祈祷师脱掉雪芙儿的衣服，取下她脖子上的守护刀。雪芙儿接触到冰凉的空气，打了个寒颤。

赤刺诃从松枝上拔出针来，咏唱咒文，同时缓缓地把针剌进雪芙儿的右腿根部。尖锐的痛楚袭向雪芙儿的右半身，令她浑身僵硬。下一根针接着插进左腿，痛楚遍布雪芙儿全身。大概是疼痛太过强烈，没一会儿雪芙儿反而感觉不到疼痛了。

当针刺进她的左右肩膀时，她能清楚感觉到烤过的针头刺进身体内的感觉。很诡异的是那一点都不烫，反而像是被冰冷物体贯穿一般。

雪芙儿开始感到恐慌，无法再闭着双眼。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她全身的感觉都消失了。

然而，她脖子以上的感觉却敏锐异常。赤剌诃来回活动的气息与咒文共鸣，她的呼息所发出的腐臭味，与松枝散发出来的松脂气味，雪芙儿都能够分辨得很清楚。

赤刺诃松开雪芙儿的头发，露出她的双角。当祈祷师的手指碰上那对突起时，雪芙儿的额头两侧一阵抽搐。瞬间，她听见交错在咒文中的另一句话。

这是属于我的。

雪芙儿感到迷惑。她的额头两侧抽搐得更加厉害，连眼皮都开始产生痉挛。

祈祷师的手指在角上来回抚摸，寻找下针的地方。赤刺诃的波动便从那里传入雪芙儿的身体中。

赤剌诃的魂源带着紫红色，充满了欲望。那是从祈祷师严厉的外表上所无法想像的贪欲波动。感觉到这一点时，强烈的厌恶感便充斥着雪芙儿的魂源，让她开始抵抗紫红色的波动。被碰触的突起处不断骚动着，想要逃离祈祷师的手指。

猫头鹰般的双眼倏地大睁看准了目标。雪芙儿的视线追逐着赤刺诃手上的针。烤过的针头画出一道红色的残影，看起来动作相当缓慢。就在针头似乎就要碰到角的时候，雪芙儿下意识地大喊：

「住手！」

祈祷师的咒文中断，但立刻又开始咏唱。皱缩的手掌触摸雪芙儿的额头安抚她，想让雪芙儿闭上双眼。可是雪芙儿额头两侧的振动越来越激烈，她的脖子也僵硬地拼命摇动。双角的颤抖将波动送至全身，使她的手脚恢复知觉，插着针的肩膀与双腿根部则开始感到疼痛。

非常的不对劲。

「请等一下！稍等……」

赤刺诃没有理会她，可是雪芙儿敏锐的耳朵却听见另一道声音：那是银甲发出的吱吱叫声。

然后是马蹄声。只有一匹，直朝着她而来的马蹄声。

马吉夫的怒吼在帐棚外响起：「停下来！否则……」

下一瞬间，光明便划破了雪芙儿上方的黑暗。

帐棚裂开，星空与火炬的光芒映入眼帘。马匹绕着她的周围，将帐棚拉倒。

「雪芙儿！」

是吉尔达·雷。

赤剌诃被压在帐棚之下，大喊着要人帮忙。

「马吉夫！马吉夫！别让那女孩跑了！」

雪芙儿自己拔掉身上的针。她浑身无力，光是举手就颤抖不已，却仍奋力扔掉了所有的铁针。只听见金属碰撞声响起，铁针似乎打到了什么。那是雪芙儿的守护刀。雪芙儿碰触着新月形的刀身，那熟悉的手感重新给予了她力量。

「赤刺诃大人！」

马吉夫想用粗壮的手臂按住雪芙儿。此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跳了出来，直接盖住马吉夫的脸。是银甲。银甲咬住巨汉的耳朵，让马吉夫发出了惨叫。

「马吉夫！」

吉尔达·雷调转马头时，马吉夫也把银甲甩到地上。银甲迅速地逃进黑暗中。

马吉夫挥舞着斧头想要砍断马脚，吉尔达·雷见状便举剑将斧柄砍成两段。于是马吉夫又拿锡杖打来，吉尔达·雷以剑相迎，擦出金属火花。

族里的战士全都拿着武器往帐棚这里赶来。

雪芙儿想去骑士的身边却动不了。她的脚踝传来尖锐的疼痛，只见赤刺诃的手像钩爪般抓住了她。祈祷师嘴里说出诅咒般的话，雪芙儿忍痛奋力踹开她。

「你……为什么还能动！」

赤刺诃对于雪芙儿不受咒文影响而感到震惊，并且极度愤怒。雪芙儿说道：

「赤刺诃大人，这个法术失败了。刚刚实在太不对……」

「老身怎么可能失败！你……是你使出什么妖术……」

祈祷师的嘴角冒出唾沫怒骂着。

「我没有。可是，请您原谅我。我没办法接受这种法术……」

雪芙儿站起来，往吉尔达·雷身边跑去。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么做才正确。她一远离赤剌诃，额头两侧的振动便停止了。

骑士打倒马吉夫，将雪芙儿拉上马鞍。两人一马被部族战士们包围，战士长说道：

「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们是怎么救你的，你竟然这么回报我们！」

骑士声若洪钟地回答：

「我很抱歉引起骚动。可是赤刺诃大人施法替我疗伤，我也给了谢礼。我倒想问问祈祷师，她为雪芙儿施法术，打算要求什么报酬？」

「这女孩要成为喀鞑靼族的人，永远侍奉赤刺诃大人。」

马吉夫说完，雪芙儿赶忙反驳：

「我办不到。我也对赤刺诃大人说过了。」

祈祷师穿好衣服，从倒塌的帐棚下走了出来。

「真是岂有此理！这个丫头借助了老身的力量之后，想不守信用直接逃跑！」

雪芙儿感到震惊。

「胡说！我根本还没有接受法术！」

「住口！抓住这两个无礼之人，割下丫头的角！」

祈祷师对部族战士一声令下，吉尔达·雷也同时一夹马腹。

马匹如旋风般穿梭在一拥而上的战士之间。驾马奔出部落窜进草丛之后，战士们抛出来的长枪惊险地擦过他们身边插进草地上。骑士用上身护住雪芙儿，让她趴在鞍上，策马全速狂奔。

战士们为了追捕他们，也骑上自己的马匹，但他们正要往前奔去之际，所有的马匹却都被绊倒了。原来这些马的脚全部都被芦苇东所捆绑住了。而这时在边骂边呻吟的战士们身边，可以看到银甲小小的身影。

「银甲！快过来！」

银甲冲了过来抓住骑士坐骑的尾巴。马匹大惊，进一步加快了脚步。

吉尔达·雷不断地策马奔驰，一直到两人看不见部落的灯火，坐骑也开始口吐白沫为止。雪芙儿的耳朵靠紧骑士的胸膛，她咬紧牙关，以免自己咬到舌头。

骑士的心跳声强而有力，比任何声音都要让雪芙儿感到安心。

2

吉尔达·雷在确定他们已经甩开追兵之后，便停下马匹，从鞍袋中拿出水来喂马。尽管现在天还没亮，但如果太靠近小河或泉水的话，容易被熟悉地形的喀鞑靼族猎人发现，因此他必须避开。

「为什么赤剌诃大人会那么做……」

雪芙儿似乎还无法相信祈祷师前后判若两人的行径。

「大概她从一开始便不打算收你为弟子了。」

这几十年来，赤刺诃连喀鞑靼族内的人都不打算收做弟子，因此吉尔达·雷推测她可能根本不愿意将部落的大权交给任何人。他为了得知赤刺诃到底对雪芙儿有什么企图，才故意离开雪芙儿身边。

「那为什么她要替我施法术呢……？」

「这才是她的目的。那个祈祷师想要你的角。像得到坊安的角一样。」

最后赤刺诃大吼着要把她的角割下来，就说明了一切。

「她一定跟你说过，你的角是很强大的咒具吧。自从赤刺诃第一次看见你用角镇静我的魂源开始，她就一直很在意你的魂源力量。我想她一定是想将你的力量来源据为已有。」

雪芙儿吓傻了。「那……她说如果不取下这个，我就会发狂而死……」

「那也是谎言。圣德基尼皇爵不可能留下会伤害你的东西。」

那个少年皇爵在消失前传达给他的呢喃，吉尔达·雷至今仍无法忘记。他背负着立于人神之间的宿命，却爱着雪芙儿。而他留给雪芙儿的一对角，是想证明自己曾身为人类的短暂生命。

雪芙儿恍然大悟，咬住了下唇。

「没错，角被碰到的时候，咒缚也因此解开了……角告诉我一定要逃跑。我真是太愚蠢了。」

只要听雪芙儿所说的话，吉尔达·雷就了解祈祷师所说的是谎言。可是乔贝尔在少女身上施展禁咒的那种恐怖，至今仍困住了她，加上这对异样的角又给了少女无法估量的重担。所以雪芙儿才会被替她取下角的这种谎言所欺骗。赤剌诃狡猾地看穿了少女的痛苦，并且加以利用。

「你太轻易相信别人了，得更加懂得自保才行。」

逐渐转为责备的语气，让雪芙儿沮丧地低下头。吉尔达·雷轻轻碰触少女的颈后，抚摸她柔软的头发。少女仍在颤抖着。

他心中涌上了一股怜爱，于是将脸颊贴在少女的发漩上，嘴唇靠向少女额侧的突起。少女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想掩盖突出的角。吉尔达·雷却按住她的手，安抚似的轻吻她的额侧和额头，并抚摸她颤抖的眼睑。

「雪芙儿，你没什么好感到羞耻的。」吉尔达·雷斟酌着要说的话。

「赤刺诃和乔贝尔那种人所说的话，本身才是真正的诅咒。他们想要让你觉得所有灾难会发生的原因，都是出在你身上。但没有人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你自己也不可以这么想！你拥有让你自己活下去的力量与价值。」

雪芙儿抬起头。「是……雷阁下，谢谢您来救我。」

少女双眼湿润，散发着金绿色光芒，恢复了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独特神态。

使雪芙儿感到痛苦的一切缘由，让吉尔达·雷的胸口涌上了一阵强烈的愤怒，激烈的程度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虽然吉尔达·雷情绪本来就不容易激动，但他也知道一旦自己有了想保护的人，就会奋不顾身。以前在那种时候，他的弟弟都蓝总会安抚他高昂的情绪，让他能交托全副的信赖。

雪芙儿并不是他弟弟。但只要他像这样碰触雪芙儿的心跳与她温暖柔软的身体，就会血气上涌，不顾一切想挑战天地的冲动也就更加强烈。尽管会带来以往在守护王子与国王时都不曾面临过的险途，但在他身体里雀跃又新奇的力量却远胜于这份不安，让他能清楚地听见。

他错了，他不该责备少女的毫无防备。只要他替少女处处留心就好了。

「我们去找阿札破吧，他现在一定气疯了。」

吉尔达·雷让少女与小猴子乘上马匹，自己也跨了上去。

「阿札破在哪里？」

吉尔达·雷在离开部落的当天晚上，就趁阿札破不注意时绑住他，将他跟马匹一起绑在树下。不这么做的话，他可能会反对吉尔达·雷去带走雪芙儿。就算阿札破赞成好了，让他当和事佬，也会造成他与恩人赤刺诃之间不必要的纷争。吉尔达·雷希望将这件事情塑造成是外来者所做的事。

他让马匹转了一大圈，一路南下一段时间之后，逐渐接近留下阿札破的地方。太阳已经升起，在芦苇草原上突出的树木，从远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吉尔达·雷停下马匹。四周太过寂静了。

「雷阁下……？」

听见拉弓弦的锐利声响，吉尔达·雷迅速地回过头，然而那却是陷阱。某个东西缠上了他的脖子。就在他察觉的同时，身体已经被人往后一拉，自马上摔落。

「雪芙儿！」

他看见少女身上同样缠了绳索。缠在吉尔达·雷脖子上的绳圈将他拉离数个马身之远，芦苇的茎化成无数条鞭子击中他的身体，地上的小石头则划破了他的脸与双手。

握住绳索另一端的人，是一名喀鞑靼族的猎人。其他猎人则拉过吉尔达·雷的坐骑缰绳。雪芙儿拼命挣扎，但双手动弹不得的她同样被拉下了马鞍。

吉尔达·雷用双手穿过绳圈与脖子间，拼了命防止脖子被绞紧。猎人们发出欢呼声，并且不断拉扯他，少女的叫声则混在这堆欢呼之中，请求他们放过他。

「你们该适可而止了吧。」

一匹马飞过吉尔达·雷的身上，阻止了猎人们。骑在马上的人是阿札破。吉尔达·雷不断呛咳着，抬起模糊的双眼看他。

「你真傻啊，吉尔。甩开追兵之后还来找我，当然会被发现啊。」

猎人们一开始就是追逐着吉尔达·雷与阿札破曾走过的路线。

「在平原上，我习惯留下只有喀鞑靼族才知道的足迹。」

阿札破很抱歉地说完后，便一掌击向吉尔达·雷的颈后。

3

雪芙儿以为骑士死了，野兽般的吼叫声自她喉咙发出。雪芙儿冲向阿札破。绳索拉扯雪芙儿的手肘与胸口，想要阻止她的行动，但她却不打算停下来。

「这家伙！」

握着绳索的猎人与坐骑被她所拉扯，于是大骂。另一条绳圈飞了过来绊住雪芙儿，使她硬生生摔倒。同时两条绳子往不同方向拉扯，让雪芙儿站不起来。即使如此，愤怒仍充斥雪芙儿的全身，让她眼前景象扭曲，一片血红。雪芙儿疯狂挣扎怒吼着。

「你们不是人！我要你们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都受诅咒！我要杀了你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阿札破与夺下吉尔达·雷武器的猎人都不由得往后退。听起来很悲伤的吱吱叫声响起，银甲拨开草丛冲向骑士身边，猎人们因为银甲又再度后退。

「这个女孩是个灾难。我们马上杀了她！」

一个年轻猎人这么说。他是一开始在泉水旁调戏雪芙儿，被吉尔达·雷抓住的青年。然而，猎户长却说道：「赤刺诃大人交代我们要割下这女孩的角。」

祈祷师的贪婪执著，让雪芙儿狂怒不已。就像狩猎坊安一样，她也想猎下雪芙儿。

「你们可以试试看！鸟人施展在我身上的所有灾难诅咒，将会降临在赤刺诃身上！而你们所有人最好全因为鸟人的魔咒而灭亡！」

雪芙儿可怕的威胁，吓阻了猎人们，他们的恐惧更加深了雪芙儿的憎恨。为了吉尔达·雷，她是真心地想要诅咒杀死他们。

另一名猎人又说：「如果我们把角带回去，灾难可能会降临全族。我们把她扔在这里让野兽吃掉就好，就算她躲过野兽，也会很快饿死。」

他们都不知道赤刺诃想要雪芙儿的角的理由。自从看到雪芙儿的角，他们就认为那是与凤旅团有关的灾厄，并感到害怕。恐怕现在在他们眼中的雪芙儿不是柔弱的少女，而是拥有可怕外表的怪物。

阿札破说道：「与其这么做，我还有更好的方法，就是把她献给『火神颂恩』。既然是火神的火焰，应该能烧毁所有诅咒。」

「喔，的确是好办法。就让火神净化她吧。」

猎人们纷纷开口表示赞同，连猎户长都点头了。

「把剑士也一起带去。祭品越多才能让神明越高兴。」

于是他们将雪芙儿与吉尔达·雷绑在一起。雪芙儿紧紧抱着骑士，知道骑士的胸口正规律地跳动，刚才令她全身颤抖的怒火，便被感激所取代。同时全身也仿佛虚脱般，任由猎人左右他们。大概是挣扎时耗尽了力气，现在就算想甩开他们，她也觉得手脚都使不上力了。

他们虽然想赶跑银甲，但它往一旁逃开后，又立刻回到她的身边，最后猎人们也一起绑走了它。

雪芙儿与骑士一前一后被放置在马鞍上，一行人往东边出发。为了不让骑士的身体跌下马鞍，雪芙儿必须从他身后撑住他。就算雪芙儿专注于支撑骑士而显得很安分，喀鞑靼族的人选是很害怕碰触雪芙儿。由于雪芙儿金茶色的双眸，会随着光线角度或情绪激昂而变成绿色，他们还称雪芙儿的眼睛为恶灵之眼，完全排斥看她。

只要他们真的害怕雪芙儿的诅咒，就不会直接对她出手，雪芙儿庆幸她也能够因此保护吉尔达·雷。她用额侧贴在骑士背上探测他的魂源，发现骑士幸运地只有擦伤与撞伤而已，没有任何更大的伤害，雪芙儿放心之余不禁落泪。

骑士将雪芙儿救出赤剌诃的魔爪之后，吻了雪芙儿的角。她一直憧憬且敬仰爱慕的骑士，透过魂源传来的包容与热情，肯定了雪芙儿的一切，救赎了她。不只是角的问题，包括雪芙儿自懂事以来所怀抱的孤独，以及在生长的地方找不到容身之处的虚无感，都让那份几乎令她心痛的幸福治愈了。

吉尔达·雷回报了雪芙儿原以为求之不得的爱情。为了这个人，雪芙儿什么事都愿意做。她一定要想办法让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雪芙儿擦干眼泪，缓缓从骑士的背上传送波动。

吉尔达·雷恢复了意识。骑士的蓝色眼眸看见雪芙儿后，用力地点点头。雪芙儿也对他点点头，让他知道他们不是要前往喀鞑靼族的部落，而是火神颂恩的神殿之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吉尔达·雷提问时，阿札破很干脆地回答了。

「『赤砦』位于赛革特。我们要把你们奉献给自太古时代燃烧至今的火焰。」

这番可怕的说明，却让雪芙儿与吉尔达·雷察觉了相同的一件事而面面相觑。就算两人都没说出口，他们也知道那是什么：赛革特这个词，与那个打造铁器的部落名称相同。锻铁部族会供奉火神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所以这些人正要将雪芙儿他们送往赛革特族的神殿。

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吓了雪芙儿一跳。吉尔达·雷慎重地以眼神示意雪芙儿不要多说。

阿札破意有所指地又说：「没错，要把你们当祭品，让我们获得新的剑。」

雪芙儿摇摇晃晃，因为她自从断食之后除了喝水什么也没吃。吉尔达·雷跟阿札破进行交涉，得到了一些干枣子与栗子。骑士全都拿给雪芙儿吃，自己只喝水。雪芙儿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她已经决定一切都听骑士的话，以免随时要逃的时候成为骑士的绊脚石。

天黑后喀鞑靼族为了一夜好眠，就将雪芙儿两人绑在树干上，雪芙儿趁机在骑士耳边说道：「我身上有守护刀。我们割断绳子逃走吧。」

可是吉尔达·雷的回应却出乎雪芙儿的意料。

「抱歉让你担心受怕了。阿札破在取走我的武器之前，告诉我他会遵守约定。他答应过要毫发无伤地送我们到赛革特族。『赤砦』大门不会为初次的访客开启，就算是王公贵族也一样。」

「那么，阿札破他……」

雪芙儿总算发现阿札破在猎人们的眼前保护了两人。吉尔达·雷点点头。

「只要他信守诺言的话，我们见到赛革特族再想办法逃就好了。」

雪芙儿也认为这样比较好，既能让赤剌诃彻底死心，又能看见赛革特族的锻冶场。

但是他们错了。

4

「赤砦」位于满是红土的山谷中。

两天后，芦苇草原的尽头先是出现了陡峭的悬崖，随着一行人逐渐接近断崖，也看见峭壁上颜色各不相同的土壤层所形成的纹路。高耸的崖上盖了观测塔楼，能够将靠近崖下的人一览无遗。好几道烟雾自塔楼下冉冉升空，看来应是锻冶场的炉火。

赤砦的人口在崖下，黑亮的铁门就盖在狭长的山谷尽头。铁门前有个小小市集，除了刀剑之外，还有人卖煮好的食物和马具等物品。顾客大概都是些想要购买铁器的其他部族。赤砦前排列着许多颜色与形状各不相同的帐棚，是部族们各自形成的聚落。

雪芙儿发现里沃军的帐棚也混在其中：心下一凛。里沃军的帐棚比起部族的规模还大，数量也较多，似乎至少有一个中队。

在她身旁，吉尔达·雷的身体也是一僵，但阿札破却当作没看见那些帐棚一般。雪芙儿尽可能地挺直背脊，希望遮掩吉尔达·雷的脸。喀鞑靼族的马匹持续前进，佩戴里沃纹章的士兵们径自呼朋引伴物色商店，没有人多看吉尔达·雷一眼。

雪芙儿仔细看了看帐棚上的纹章，纹章上的车轮后方画有红线，可以得知这些帐棚是「南部哨戒军」所有。或许正如阿札破所说，俘虏就算逃离阿米兰堤的里沃军，消息也不会传到其他连队上。

雪芙儿刚松了一口气，银甲却突然发出高亢的叫声惊动人群，人们的视线纷纷集中在他们身上。

这时雪芙儿发现一个身穿连帽长袍，身形修长的人物。

虽然长袍的款式很常见，颜也却是一尘不染的白，让雪芙儿联想到很不祥的事物。那个人因为银甲的叫声而回过头，帽子也稍微往后滑下，从帽子里垂下的长发，带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色彩。

盖住额头的刘海只有一束是纯白色，其他头发则是有着黄铜色光泽的大波浪。本以为那是一个老人，但那工整的鼻梁与形状姣好的嘴唇看上去却很年轻。那个人看着雪芙儿方向的双眼被浏海遮住了，所以雪芙儿一时看不清楚她的脸。

里沃士兵跟那个人说话时，只见那人动作优雅地调整好帽子。士兵们恭恭敬敬地靠近她，领她进入里沃的帐棚内。从她的动作看来应该是里沃的贵妇。只是无论是士兵或那个人，并没有特别对雪芙儿两人表露兴趣。一直屏着气息的雪芙儿总算放松了。

「我还以为是凤旅团……」雪芙儿小声地这么说，但吉尔达·雷却没有任何回应。骑士依然紧盯着贵妇所进入的那顶里沃帐棚。

「雷阁下，怎么了吗……」

雪芙儿才想问，就听到铁门里响起巨大的说话声。

「是要献给火神颂恩的祭品吗？」

猎户长回答：「是的。是我喀鞑靼族献上的祭品。」

沉重的铁黑色大门打开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让雪芙儿很惊讶。门扉是由厚度约有手掌宽的钢板制成，这么厚重的钢板在打造延展时竟完全没有弯曲，而且门轴的部分还能那么顺畅地开闭，雪芙儿知道要达到这样的水准有多么困难。光是看了铁门，雪芙儿就知道赛革特族的技术有多么优秀，她因此感到兴奋不已。

门里一群穿着黑色锁子甲的男子并排而立，检视来访者。那些锁子甲与卡尔加队身上穿的耐魔力镗甲相同，让雪芙儿看不清他们的魂源。不知道他们是赤砦的守卫士兵，还是因为平日经常得挥舞打铁的火鎚，总之全都是一群肌肉贲张的壮汉，他们统一穿着红色裤子，以及相同颜色的手套与绑腿。

「你来了，喀鞑靼族的猎户长。」

人们让出一条路来，让喀鞑靼族穿越市集前进。

当他们穿过因两旁摊贩而变得狭窄的通道时，吉尔达·雷的身体突然往一旁倾倒。

「就是现在！」

听到暗示的雪芙儿赶忙跟着骑士一起滑下马鞍。将他们绑在马鞍上的绳子用力拉紧，马匹也往一旁倒向摊贩。

「呜哇！」

两人往平摆在摊贩上的刀剑倒下，吓得店老板慌忙跳开。猎人们的马匹受到惊吓，他们为了闪避倒下马匹的脚而践踏到另一边的摊贩。摊贩架起来的屋顶纷纷倒下，马匹的嘶鸣声与人们的怒骂声此起彼落。骑士迅速地在散落一地的商品中，用嘴叼起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他将刀刃抵着绳索绑住的胸口，一口气切断绳索。绳索断裂，骑士重获自由的手臂立刻拿起剑，也切断了雪芙儿与银甲身上的绳子。

「你这混蛋！」

猎户长想从马上攻击二人，骑士却砍向猎人们的马匹的腿陉，造成一阵混乱。猎户长落马，阿札破则是慌忙跳下了马匹。骑士打横抱起雪芙儿，冲进市集里面。混乱的人群阻挡了喀鞑靼族的追逐。

「站住！」

两人把猎人们的怒吼声抛诸脑后，逃往帐棚地区。几顶帐棚主人因为骚动而惊讶地探出头来观看，两人避开了这些帐棚，尽可能远离市集。可是被追上也是时间的问题了。

骑士胸前的衣服裂开且渗着血。由于他的锁子甲被拿走，他在切断绳子的时候也伤了自己。

「雷、雷阁下……！」

察觉两人已经来到里沃军扎营的地方，雪芙儿出声警告。但骑士却没有停下来。他们看见士兵们正在喂马或是保养剑，于是绕进阴暗处，躲在帐棚与帐棚之间。

最靠近他们的帐棚，是一顶涂蜡防水的麻布制小帐棚。吉尔达·雷卷起帐棚的一角说道：「这是里沃军存放货物的地方，你先躲在这里。」

帐棚里堆着许多木桶与草编的行李，与其说这是一顶帐棚，还比较像是在货物上盖了一块布。骑士让雪芙儿坐在木桶与木桶间的隙缝，将麻布盖回原状。

「您要去哪里……」

「我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在天黑之后去找阿札破。」

骑士说完便扬长而去。雪芙儿大惊之下也想追上去。

然而当她掀起麻布之后，只见吉尔达·雷正割开里沃军中最大的一顶帐棚后方，打算从那里潜入。士兵们都聚集在帐棚的入口处所以没有发现吉尔达·雷。可是如果雪芙儿现在出去，或许就会被发现了。正当雪芙儿左右为难时，听见追兵的声音逼近，只好慌忙又躲到麻布下。

雪芙儿不知道骑士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冒险。就连逃跑的时机也一样突然，她现在才察觉银甲被留在市集上了，却也已经无能为力。

5

吉尔达·雷潜进最大营帐的后方。

这顶可能就是驻扎军队的指挥官的营帐。里面像一般房间一样陈列着衣橱与长椅，还有两张罩着蚊帐的睡床。他潜入的地方比较阴暗，还有帐幕做出隔间，帐幕另一侧则传来说话的声音。而看起来布置得相当舒适的床上，则有一名看似是将领的人正在打呼沉睡。

吉尔达·雷走在铺了毛皮的地板上，收敛脚步声缓缓地靠近隔间。他将帐幕打开一条缝往外看，置于靠近入口处的长桌旁，那名穿白袍的人，与另一名将领面对面而座。刚刚就是看到士兵领着白袍人来到这顶帐棚，吉尔达才会追上来。

将领背对着吉尔达·雷而坐，这点正合他意，这样他就能看见白袍人的样子了。虽然白袍人的一束白色长发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孔，但她已脱去帽子，所以吉尔达·雷能将那高挺的鼻梁与颊骨，还有相当特别的栗色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

吉尔达·雷愣愣地看着那张脸，还有他绝不可能忘记的双眼。他第一眼见到时还以为自己看错，而如今他就算确认过了，却还是无法相信。

「梅根夫人。查波罗杰将军正前往国境视察，所以由我代为与您接洽。」

听到将领的声音，让吉尔达·雷回过神来。背对着他的将领稍微转动脖子，让吉尔达·雷看见将领的侧脸。那是奎里德·曼斯顿。

这时入口的帐幕被人掀开，阿札破走了进来。

「参谋总长！他们逃了！」

阿札破走近奎里德，像个士兵一样对奎里德行礼。

「吉尔·欧塔斯与雪芙儿·阿尔各在赤砦大门前逃跑，大概是逃进了某顶帐棚里，赛革特族与喀鞑靼族正在搜查。」

吉尔达·雷这才明白阿札破背叛了他，更正确来说，是阿札破一开始就打算把他们带回去交给奎里德。就像吉尔达·雷一开始所怀疑的那样，奎里德命令阿札破这么做，自己则在这里守株待兔。他要雪芙儿去找阿札破，是错误的决定。

「队长已经完成任务了喔。」

一道声音忽然自吉尔达·雷身后响起，冰冷的剑尖也抵在他的侧腹上。吉尔达·雷完全没有察觉偷偷来到身后的气息。

「马可斯桑……」

从睡床爬起来出其不意靠近他的人，是奎里德的副官马可斯桑。乍看之下是个不太起眼的男人，但有时却能展现出如同匕首般锋利的一面。对马可斯桑来说，被白袍人物吸引住全副注意力的吉尔达·雷，此时全身上下都是破绽。

「嘿，吉尔。真高兴能再见到你。」

奎里德掀起隔间的帐幕，眯起浊限，笑着对只能束手就擒的吉尔达·雷这么说。他挑起单边眉毛，露出的是毫无将领气势的无赖笑容。对于这名城府极深的参谋而言，吉尔达·雷二人到达此处之前的艰困处境，也不过是在他的掌握中。

可是比起愤怒，吉尔达·雷现在更想问一个问题。

「跟你说话的人是谁？」

知道自己误入陷阱之后，他的视线干脆盯着白袍人物不放。

奎里德察觉了他的视线。「你说梅根夫人？」

那名叫做梅根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现身而惊讶，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是梅根·金席克。」

那是低沉又温柔的声音。无论声音的起伏或动作都很女性化。

「胡说！」

吉尔达·雷迅速地握住了她的肩膀，却因那单薄的肩膀而心下一惊。

「吉尔！快住手……」

阿札破出声警告。吉尔达·雷则咬了咬牙，举起剑揽住白袍人的肩膀。

「把出口打开！」

他以剑尖抵着白袍人的前胸，把奎里德一行人赶到营帐深处。马可斯桑此时却大叫。

「参谋总长！失火了！」

内侧漏间内充满了浓烟，睡床的另一边还窜出了火焰。营帐的火势从外面烧进来，同时造成了营帐内外的骚动。

「雷阁下！快走这边！」

少女的声音传来，只见雪芙儿掀起入口的帐幕。

正当吉尔达·雷要跑向她时，听见耳边传来咒文的咏唱声。他的身体一僵，直直朝后方营帐的柱子撞了过去。

「雷阁下！」

要飞奔到他身边的雪芙儿，也被咒文摔了出去。魔力来到吉尔达·雷的身上，将他压在地面，几乎无法呼吸。

梅根咏唱着咒文，以陌生的眼神低头看着他。

用他最爱的弟弟——早已死去的都蓝骑士的栗色眼眸，看着他。




第四章 邂逅
1

奎里德抓住了吉尔达·雷与雪芙儿·阿尔各，把他们带出营帐。那把火烧掉了营帐大半，当所有士兵总动员扑灭火灾之后，帐棚与储备品也几乎不能使用了。

是雪芙儿将备品中的油桶带出来，并把油洒在帐棚上之后点火。一旦南部哨戒军的司令官曼司·查波罗杰回来，恐怕不会让雪芙儿太好过。

「那女孩看起来这么乖，做起事来倒是挺大胆啊。」

马可斯桑用他一如往常的困扰神情说道。

奎里德的确听阿札破说过，阻止了就是这个女孩阿米兰堤神兽船，但他原认为那不过是她刚好具备生命魔法的知识罢了。看来吉尔达·雷会这么重视这女孩，是因为喜爱她不显于外的坚韧个性吧。

就连现在被一群士兵用长枪抵着女孩，也丝毫不露惧色，只是死命地瞪着阿札破，不擅长应付女子的阿札破只能闭着嘴一语不发。接着她又很担心地看着被梅根·金席克的魔法束缚的吉尔达·雷。

另一方面，吉尔达·雷只是像个木偶般抬头瞪着魔法师，失去了他向来展现的风采。

「魔法师有这么稀奇吗？也是会有魔法师愿意协助里沃啊。」

奎里德说完，吉尔达·雷只是像鹦鹉般重复一遍他说的话。

「里沃的魔法师……？」

奎里德又转而问魔法师。

「梅根夫人，您认识这名男子吗？」

梅根摇了摇头。「不认识。」

吉尔达·雷的脸庞一阵痉挛，双眼随之爆出精光。来回看着梅根与奎里德的眼中，燃烧着激烈的怒火。奎里德第一次看见年轻人这么狂暴的情感，不禁大吃一惊。这个男人压抑情绪的能力，在同年龄的青年中相当少见，之前就算他遭遇常人难以承受的困难与痛苦，也不轻易显露出内心情感，但现在却……

「找到了！在这里！」

此时，一群纹身的男人来到帐棚与帐棚之间。除了喀鞑靼族的猎人之外，赛革特族的守备军也在。猎人们看见阿札破，也认出了奎里德。猎户长行礼如仪地向奎里德打招呼。

「这两个人是喀鞑靼族的供品，希望您可以交给我们。」

奎里德看了阿札破一眼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两人是我军抓到的帐棚纵火犯。我军希望能自行处置犯人。」

奎里德在担任南部哨戒军参谋时，曾经与喀鞑靼族缔结了合作协定。那份协定首次解决了里沃军与「红色平原」各个部族间不断发生的小纷争。在那之后，喀鞑靼族便承诺以部族之友的身分对待奎里德。

「有必要的话，我们也愿意支付赎金。」

奎里德像个朋友般的笑容，使猎人们陷入沉默。这时赛革特族的守备队长却上前一步。

「不可以。他们既然献给赛革特族，就已经属于火神颂恩了。我们要把他们带回『赤砦』。」

奎里德蹙起眉头。「我是南部哨戒军的代理司令官。喀鞑靼族与里沃之间有协定。」

然而，这种强调权威的口气，似乎更激起了守备队长的反抗心。

「我们与里沃之间一样有协定。赛革特之钢是借由火神颂恩之力所铸造。一旦损及颂恩神的威仪，我们也无法提供里沃需要的钢铁了。」

守备队长语出威胁，表示如果此时谈判破裂，未来也不会提供武器给里沃军了。赛革特族的自尊心很高，他们很清楚自己所铸造的耐魔力武器根本无可取代。

奎里德只能在表面上妥协。

「我明白了。那么，这两人就交给你们处置。」

阿札破似乎想要抗议，奎里德却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喀鞑靼族人虽然对奎里德有些顾虑，还是跟赛革特族一起拉起两人。雪芙儿紧张得一脸惨白，看向吉尔达·雷，吉尔达·雷却与之前判若两人，毫无感情的脸就像戴了张面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事情变得很棘手了啊。」

马可斯桑悄声说道。阿札破则是恨恨地咬牙。

「那个浑帐守备队长，难道不知道参谋总长才是立下协定的大功臣吗？」

虽然是因为奎里德与喀鞑靼族往来甚密之后，喀鞑靼族才引荐他给赛革特族，最后使里沃军能够买得到赛革特之钢，但这项事实却只有军队内的少数人知道。

「如果他面对查波罗杰，应该就不会摆出那么高的姿态了。」

奎里德笑着说完，马可斯桑也随之耸耸肩。

「什么事都暗着来又不居功，这下弄巧成拙了吧。」

然而，属国兵出身的奎里德，不这么做事的话，很多事情都会推展不开。他如果每件事都出来邀功，或许能够更早出人头地，但一旦做得过头的话就会被人扯后腿。毕竟里沃军队虽然很器重奎里德，却还是认为军队实权必须由本国人来掌握。奎里德一旦处理不好，还可能会遭到暗杀。就算他已经这么谨慎了，现今还是有不少纯里沃人对奎里德的职权感到不快。

「曼斯顿阁下，那两个人有那么重要吗？」

梅根·金席克开口询问奎里德等人。

「不是，只是曾有过数面之缘。」奎里德轻描淡写地带过。

「多亏您的鼎力帮忙，我们也见识到精彩的魔法了。」

「我只不过是自保罢了。」

奎里德无法从梅根安静的语气与表情上看出任何端倪。

奎里德过去所认识的魔法师，只有来自奥拉的亡命之徒，因此无论男女，大部分都是欠缺庄重的那种人，跟梅根完全不同。她身上散发的威严气势，甚至让经历千锤百链的奎里德都忍不住想亲近。

「等查波罗杰将军带回魔法师，就能够测定梅根夫人您所带来的咒文价值如何。还是您想要前往国境一趟呢？」

奎里德问完，梅根随即回答：「我要跟同伴讨论一下，可以吗？」

彼此同意之后，魔法师便踩着犹如滑行般的轻巧步伐离去。

奎里德目送她离开，向马可斯桑说道：

「吉尔达·雷似乎认识那个魔法师。你的看法呢？」

青年的脸色变化会如此大，说不定也知道梅根就是凤旅团的魔咒师了。

忠实的副官点了点头。「想必是如此。既然是那么洁癖的骑士，一旦知道里沃跟凤旅团联手，大概不会有什么好感。对参谋总长也一样……」

里沃为了要对抗奥拉，于是不得不向凤旅团求教咒文与对抗魔法的方式，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从逮捕到的奥拉魔法师身上获得这些知识。奎里德初识吉尔达·雷的时候，其实也是趁另一名里沃人偷偷将吉尔达·雷的仇人乔贝尔送离伊欧西卡尔的时机。那名骑士早晚会发现这件事。

「你想告诉我，我选了一个棘手的对象来建立王权是吗？」

奎里德打算让吉尔达·雷继承多姆奥伊的王位。因为他认为吉尔达·雷的器量与人望，都相当适合当边境小国的国王。这就算不进一步说明，马可斯桑也全盘了解。

「如果那么简单就言听计从，您这位『立王者』大概也看不上眼了。」

奎里德后来会获得『立王者』这个别称，是他将与喀鞑靼族缔结协定的方式，也用在里沃军所远征的每个地方。里沃这个军事国家，原本是由氏族同盟发展而来，之后不断扩张领土，擅长的外交方式就是让小国或小民族成为里沃属国。这方法的核心就是让土着维持原本的宗教与阶级体制，但里沃有权任命统一土着的君主。基本上，就是让继承民族正统血脉的幼小傀儡当君主，再让里沃贵族前去担任名为摄政的实际支配者，属国的臣民因过着与过去相同的生活不致反抗，这时里沃再吸收人民缴纳给君主的岁贡；而最为完全的支配，就是让傀儡君主与里沃贵族通婚，使里沃也拥有部族的血脉。这也是奎里德出生的国家帝亚曼堤纳所执行的方式。

现任的帝亚曼堤纳国王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娶了二十八岁的里沃公主。公主是里沃建国同盟十二部族之一的利葛兰家千金。奎里德正是对悲惨、遭到压榨的祖国王室感到厌恶，因此才会离乡背井。

里沃贵族就是泛指包含利葛兰家族在内的十二氏族，现今依然支配着里沃帝国的参事会议。皇帝则是在参事会推举下由他们之中产生，同样地，属国也是由他们来分配。

尽管奎里德服从他们，却暗中利用参谋的立场，在能决定属国支配的事务上低调斡旋，以推举未来能扶植起来，看来具有气度的君主。

或许奎里德是想要以此凭吊帝亚曼堤纳，也可能这是他的一种补偿，补偿跟着自己而处处受限的属国士兵。吉尔达·雷所事奉的多姆奥伊国对奥拉的生命魔法感到着迷，并且打算躲在奥拉的保护伞下。明白其危险性并且能与之对抗的人，只有像吉尔达·雷这样的君主。

无论是从里沃的国家利益来看，或是以奎里德的志向来考量，伸出援手帮助吉尔达·雷成为统治者，卖他一个人情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了。

「阿札破，借我你的智慧，想办法把未来的国王从火神那里抢回来吧。」

剩下的，就只要让吉尔达·雷自己想登基就行了。

2

穿过赤砦的铁门之后，雪芙儿就先闻到血腥味。她原本以为那是铁锈味，但其中却混杂着更活生生的腥臭味。

雪芙儿压抑的恐惧感不停地膨胀着。喀鞑靼族的猎人们虽然跟着赛革特族的带领，似乎也在惧怕着什么。然而，骑士却仿佛不在意赤砦或是未来的命运一般。难道是因为中了奎里德，曼斯顿的陷阱，所以至今仍在自责吗？无论表情多么严峻，也一定会给予她温暖目光的骑士，现在却紧抿着双唇，眼神如同石像一般。可能是因为那个叫梅根的魔法师下在他身上的咒文还没解开？雪芙儿在心里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可以离开骑士身边。

这座山谷几乎是呈东西向的楔形，位于南北两边的陡峭红土崖壁下，搭建着许多长屋。屋顶上与崖壁之间拉起许多绳索，绳索上垂挂无数块红色布匹，大概是避邪之物，不过其间也混杂着一些赤砦居民的洗晒衣物。只是这些衣物，全都染着有如干涸血迹的暗褐色。

不只是把雪芙儿他们拉来这里的男人们，似乎在长屋工作的赛革特族人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与裤子，连站在崖上塔楼往下监视大门动静的人也是相同穿着。

雪芙儿环顾了一下长屋，寻找锻冶场。但只能见到类似厨房或洗衣场的地方，听不到任何火鎚的敲击声，当然也感觉不到像阿尔各村里的工匠那种活力。在长屋工作的人只有同样穿红色衣服的女子们，她们面无表情地看着雪芙儿等人。这些人似乎都不在乎雪芙儿闻到的这股臭味。

山谷的尽头，则有一处楔形龟裂。看见守备士兵们往那个方向走去，雪芙儿突然想起喀鞑靼族人所说的话，怀疑那里就是刑场，双腿忍不住发抖。

「走快一点！」

然而赛革特族人却毫不留情地拉着雪芙儿，将他们押进龟裂岩壁内。

里面是一间挖深崖壁的宽大房间。墙壁以柱子补强，地板上铺着芦苇编成的坐蓆与毛皮。就像大房子的大厅一样。最后方的地板高了一层，上面有嵌在墙壁里的巨大暖炉与宝座。宝座椅背有两头马身那么宽，颜色与红土悬崖相同，且与地板相连接，是由整块岩石雕刻出来的。

对人类而言太过巨大的椅子上，坐着的人也相当与众不同。对方穿着厚重的红色织纹锦缎长袍，红色的围巾甚至盖到嘴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完全盖住头部的铁面罩。

像镜子般磨得发亮的钢铁表面，是细长的盾牌形状，眼睛与鼻子部分凿出椭圆形的孔，只有口部附着一个喇叭形状的嘴唇。面具两侧虽然看得见蓬乱的毛发，但看来是贴在面罩上的坊安尾巴捆成一束，遮盖了本人的头发。宝座上的人脖子晃来晃去，不停看向别处，完全没有注意雪芙儿等人。看着面具所面对的方向，雪芙儿这才听见敲打火鎚的声音。这间大厅的左边墙壁上，有个通往深处的洞穴，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面传来。原来锻冶场也在地下。

「朗格技师长，喀鞑靼族人送来新的祭品。」

守备士兵说话的对象是一名光头大汉。男人的脖子粗得跟理光的头部一般，无论是体格或态度，都比大厅中任何人还要威严，乍看之下，让雪芙儿想起身为锻冶职司的伯父。

朗格身上没有锁子甲，只穿着厚重的织纹红色上衣与宽大的长裤，长裤的裤管则向卜拉到膝盖处用皮绳绑住。至于靴子上长至脚踝的红色纹布，想必是用来挡开火花的。

朗格对站在他身边的暴牙男子说话了。

「撒卡密，他们派得上用场吗？」

暴牙的撒卡密与朗格打扮相同，只是手上还拿着卷成几圈的鞭子，让雪芙儿联想到定期船上的水手长贾德。他用鞭子的柄头搔了搔刷子般粗硬的短发，打横跨步走向吉尔达·雷，好像在给牛只马匹估价似的来回抚摸骑士的肩膀、手臂与大腿肌肉。

「这个嘛，应该能撑得了三个月左右。可是另一个就不行了。会跟不上风箱的速度。」

他看着雪芙儿啐了一口，口水落在雪芙儿的小腿上，但雪芙儿全副心神都在倾听他们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现。按照撒卡密的说法，他们似乎不会马上被杀死。

可是喀鞑靼族的猎户长这时却说话了。

「那个女孩被诅咒了。我们希望赶快把她送进火神颂恩的火焰中。」

朗格与撒卡密看着猎户长反问：「诅咒？」

「这女孩有长角，还打算危害我部族的祈祷师，不久之前还烧了里沃的营帐。如果让她活着，肯定会给赛革特人民带来灾祸。」

雪芙儿一逃离赤刺诃的魔爪，就立刻重新编好头发。因为猎人们不敢碰雪芙儿，所以她的角也一直藏在头发下。但这时朗格拔出腰间的短剑，轻松地割断雪芙儿绑好的头发。金棕色的发丝削落地上，额侧的敏感凸起立刻接触到空气。

朗格蹙起眉，再割下她另一边的头发。雪芙儿动弹不得，周围的视线尖锐得几乎刺痛她。

「诅咒指的是那对角？」

一开始雪芙儿并不知道是谁出声打岔。只见朗格与撒卡密回头，戴面罩的人正从宝座上站起来。

「纽芭大人……」

戴面具的人在宽大的座位上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发出呢喃般的声音。

「如果是杀人放火的人，要送几个到颂恩神的身边都可以。但那个女孩特别邪恶的理由，只是那一对角吗？」

明明只是掠过耳际的轻柔声音，听起来却特别响亮，是因为面具上的那个嘴唇，钢制的喇叭造成了回音。那个人抑扬顿挫相当诡异的说话方式，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但因为他站在高处的宝座上，他那在洞穴中回荡的声音听起来宛如从天而降。

「这女孩受到了鸟人的诅咒。」猎户长谨慎地回答。

「哈！」

戴面具的纽芭像痼疾发作似的用力摇头，从喉咙发出咕噜声。

「角会诅咒？那么小的玩意儿，办得到吗？」

纽芭迅速地跳下宝座，朝雪芙儿跑了过来。雪芙儿吓了一跳想往后退，守备兵却牢牢地抓住她。

「所谓的诅咒，是因为它很稀有？还是因为它很丑？」

纽芭伸出手，一把捏住雪芙儿的角。雪芙儿痛得尖叫，一股仿佛火钳戳进眼睛般的疼痛袭向她。

吉尔达·雷旋即身体一扭，撞开押着他的守备兵。守备兵脚步踉呛地撞到纽芭，纽芭头上的面具因冲击而落地。

「呜哇！」

喀鞑靼族人大叫着向后退，连雪芙儿与吉尔达·雷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撒卡密迅速挥出鞭子，用力地甩向吉尔达·雷，骑士应声倒地，承受接二连三的鞭笞。

「雷阁下！」

雪芙儿大喊，但身子被制住的她无法靠近他一步。

「纽芭大人，非常抱歉！」

守备士兵慌忙地扑向面具。

可是纽芭接下面具后却没有戴上，而是环顾大厅中的所有人。

「所谓的丑陋，指的就是这模样。」

纽芭的脸上满是扭曲熔解的烧伤。不只脸上，连头发也被烧得七零八落，连脖子的皮肤都跟着变色了。耳朵与鼻子的形状也完全改变，因为眼睑下垂的关系，双眼也变成了斜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仔细一看，露在宽袖外的手腕与手背，也一样腐烂扭曲。

纽芭仔细地观察了喀鞑靼族人的恐惧之后，缓缓地戴回面具。

「火神颂恩怎么会害怕区区鸟人的诅咒？既然已经献祭了，就不要多管闲事。」

纽芭的轻喃透过面具，聼起来就像火神在说话一样，震动着所有人的耳膜。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纽芭回到宝座上，再度看着别处。接着赛革特族的男子们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视线从纽芭身上收回。

吉尔达·雷被拉起来，光头的朗格对他说：「别以为你还有第二次机会。」

骑士的长衫裂开，鞭痕开始渗出血丝，但骑士却带着不肯屈服的表情。雪芙儿因此知道骑士已经摆脱了梅根的魔法，松了一口气。

「福齐萨，拿回礼给喀鞑靼族。」

在朗格的命令之下，一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矮小男子朝锻冶场的方向示意，让人带出一把长剑。他在猎人面前拔掉皮革刀鞘，展示刀刃。那是拥有三个弯曲的波浪形刀身，双面都是刀刃，磨得像剃刀那么薄。雪芙儿瞪大双眼看着那把美丽的刀身。

猎人们感到很满意，深深地向赛革特族人行礼。

「愿颂恩神与赛革特族永远荣耀。」

朗格也回应道：「愿喀鞑靼族永远荣耀。」

守备士兵送走了喀鞑靼族之后，只剩下雪芙儿与吉尔达·雷了。

「把他们带走。」

朗格下令之后，领着手持鞭子的撒卡密，身后再跟着拉着两人的守备士兵，一行人走进内部的洞穴中。纽芭没有任何表示，不再关注雪芙儿两人。

3

走进内部的洞穴之后，血腥味突然变得很浓。雪芙儿拼命振作自己想忽视恐惧，但走下隧道一看到前方的光景，她就呆立原地无法动弹了：比大厅还要大上数倍的洞窟中，有一座血池。好几十人正浸泡在鲜红色的池水中，水深直达腰部。

朗格把雪芙儿推到池水边。「多一个人来挖『红眼』了。」

听了他说的话，雪芙儿重新仔细地看了看池水。这些人把筛子放入池底汲取砂砾，接着将筛子一个接一个传到岸边，把砂砾集中在笼子里。等笼子满了之后，就用扁担挑起来，从别的洞口运出去。

那些砂砾是砂铁。而这池池水会呈红色，也是赤铁矿所造成。雪芙儿抬头看洞窟的顶部，只见地下水正不断渗出，滴在水池里。可能就是这些地下水将含在红土里的铁溶出，花了几千年的时间累积出这潭池水。多姆奥伊的阿尔各村使用的是沙漠铁山所出产的黑色砂铁，不过负责挖掘铁矿的另一个村落离锻冶场很远，那个村子的男丁会用马车将砂铁送到阿尔各村，所以雪芙儿还是第一次看见挖铁矿的光景。

「不是那个男的，是这女孩子？她撑不了五天喔。」一名正在监督笼子运送状况的男子，在见了雪芙儿之后这么说。男人是打扮与朗格等人相同的赛革特族人。

正在汲砂铁的人大多都是骨瘦如柴的老人，其中几乎看不到年轻男女。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阴暗，只是机械式地工作。雪芙儿看了一会儿，只见一名老人因手上的筛子掉了便潜入池水中，等了半晌也不见老人浮起来，在他身边的人显然也打算出手帮他。

「那里有人溺水了！」

雪芙儿不由得往前跨了一步对监督的男子说道。男子有些不耐烦地回头。

「让沉下去的人站好！」

接到命令之后，老人附近的人们终于把老人从池底拉上来。老人拼命呛咳，吐出许多痰水，凄厉地大喊：「让我死！我想解脱了！」

「闭嘴！急什么，反正你也活不久了，死前你就闭上嘴工作！」

监督的男人朝水面挥出与撒卡密相同的鞭子，红色的池水溅起后像雨水般落下。

「你们可是犯了死不足惜的重罪，别忘了是火神颂恩的怜悯才让你们苟延残喘！不想挨鞭子的话，给我工作！」

朗格只留下绑着雪芙儿双脚脚踝的绳子，割断其他绳索。

「你也一样，角女。别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赤砦』。」

雪芙儿知道她就要与吉尔达·雷分开，不由得抵抗起来。

「我要跟雷阁下一起……」

撒卡密见状就要朝她挥鞭。

「等等！」骑士阻止了撒卡密。

「雪芙儿是锻冶工匠。让她去锻冶场工作会比较帮得上忙。」

「锻冶场？」

朗格仰起粗大的脖子狂笑。

「就凭这个没几两肉的小妮子？她拿得动火鎚吗？而且怎么可能会有女工匠！」

于是吉尔达·雷又说：

「雪芙儿，让他看看你的守护刀。就是你自己打的那一把。」

雪芙儿拉开挂在脖子上的皮绳，递出新月形的刀刃。这是她在干钧一发之际从赤刺诃身边带出来的唯一财产。

「这种玩具……」

朗格哼笑着，并不打算仔细去看，但福齐萨却接过那把刀。雪芙儿咽了一口口水，盯着矮小的男人看。只见福齐萨将他大大的鹰勾鼻前端抵着刀刃，闻了闻味道，接着用舌头舔舔刀身确认锋利度。他细长的舌头前端稍微分成了两股，就好像他曾无数次检查刀刃而被割开似的。

「是用刀材打造的吗？」福齐萨问道。

雪芙儿回答：「是的。」

「铁材的搭配呢？」

雪芙儿很清楚这把刀的铁材组成，因此回想了一下，就说出正确答案。

「芯铁内有相同宽度的栋铁与刃铁并列，两侧以皮铁包覆。」

「的确。」福齐萨审视着守护刀，连铁材都检视得一清二楚。福齐萨的眼睛很小，像纯黑的小串珠，但却非常锐利。

「看来她真的懂，可以让她去小锻冶场。」

福齐萨这么说，让朗格与撒卡密相当吃惊。

「让女人进入小锻冶场？工匠们不会反对吗？」

「如果会的话，再让她回这里。」

福齐萨把守护刀收进自己的衣服里。「这个我先保管了。」

雪芙儿察觉武器已经被夺走了，于是看向骑士。吉尔达·雷对她点了点头，似乎认为这么做比让她进入血池工作来得好。

然而，当他们进入下一个洞穴之后，马上就遇到分成两条的岔路。火鎚的敲击声和烧铁的味道，都离他们越来越近。

「你往这里。」

撒卡密与朗格只带着吉尔达·雷走向右边的岔路。

「雷阁下！」

雪芙儿慌忙大喊，福齐萨却将她拉向左边的洞穴。

「你是这里。那家伙要去帮忙蹈鞴炼铁※。你也明白吧，那么壮的男人会被派到重要的工作。」（※蹈鞴吹，古日本的炼铁方法。冶炼时必须由许多工人轮流踩踏炼炉旁的活页式鼓风器，向火炉送风。）

骑士像要安抚她一样，朝她点了点头。

「我没事。雪芙儿，你也一定办得到。」

右边的洞穴通往更深的地下。雪芙儿瞬间想起寨亚国那个没有出口的洞窟，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骑士了。

可是吉尔达·雷依然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4

吉尔达·雷与雪芙儿分别之后，便往阴暗的地下洞穴前进。

越来越深的洞穴，就像他的内心一般。洞穴地上到处都是样貌奇特的灯火，但那些灯光完全无法照进吉尔达·雷的瞳眸深处。在他眼中只有那个魔法师的双眼，只有都蓝的栗色视线。

他的弟弟正在黑暗深处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无法倾诉悲哀与痛苦，只是用无垢的双眼凝视着他。

都蓝最后为了保护他而死的时候，吉尔达·雷甚至连帮他闭上眼睛都办不到。在剧烈的打斗中，他只能把弟弟的遗骸留在鸟船上扬长而去。

鸟船，就是那个不祥凤旅团的巢穴。

一看见那双无垢的眼神，吉尔达·雷立刻明白那群鸟人对弟弟做了什么。乔贝尔原本要在吉尔达·雷身上施咒文，将他的「日魂」与其他人做交换，但乔贝尔如今显然改将这可怕的禁咒施展在都蓝的遗骸上。受到同样禁咒而变成怪物的寨亚山贼们，还有死后被魔咒师们变成使魔的梅比多尔杜王子，这些人的悲惨模样全部在他脑海中复苏。

在吉尔达·雷心中冻结的悲伤记忆，瞬间被打破了。

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不带走已经牺牲的弟弟与骑士们的尸体呢？

就算他心里明白办不到，但后悔却化为愤怒的利刃，不断切割他的内心。他们为了多姆奥伊，甚至只是为了吉尔达·雷所信仰的正义而赔上性命，当时自己却没有预测到鸟人会如何玩弄他们的生命与灵魂！出乎意料的邪恶，还有世上竟有这么恶意的存在，这些全都远超过吉尔达·雷的判断之外。

而此刻他甚至无法肯定那到底是否为恶意。传说凤旅团的人，经常会只因一时兴起就大街小巷猎捕人或动物，再对他们施展魔咒。因此对都蓝所做的事，或许对那帮人面吾也没什么特别意义。这么一想，反而让他心中的愤怒之刃更加强大，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不，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吉尔达·雷在心中极力否定。刻意以都蓝的外貌出现在他的眼前，其中肯定怀着恶意。一定是有人故意使他如此痛苦。他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等找到之后，便以自己的愤怒之剑回敬他。

复仇的黑色火焰燃烧着吉尔达·雷的灵魂。黑色的波动增强了魂源，加速了他的思考。那个名叫梅根·金席克的魔法师为什么会在里沃的营帐里？为什么会跟奎里德·曼斯顿见面？奎里德知道梅根是凤旅团的人吗？凤旅团是不是想透过奎里德找出吉尔达·雷，只为了让他见到拥有都蓝外貌的梅根……莫非从一开始，奎里德就已经跟凤旅团联手了？奎里德一向不畏惧魔法，也很了解对抗生命魔法的战斗方式。奎里德从经验中累积获得的优秀兵法，总让吉尔达·雷感到佩服，也想效法。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

吉尔达·雷回想他认识奎里德以来，在奥拉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他想起被他遗忘的重要片段。

那个时候，正当吉尔达·雷与奎里德一起行动之际，凤旅团的魔咒师也成功地逃离奥拉监狱。奎里德为了解开圣德基尼家族的谜团而帮助吉尔达·雷，但在那之后，奎里德也把他俘虏到里沃。

奎里德曾说，他想把身为多姆奥伊摄政官继承人的吉尔达·雷纳入麾下。然而消失得无声无息的乔贝尔，是真正对吉尔达·雷怀有恶意的凤旅团成员。

如果事实上奎里德与乔贝尔互有往来呢？

以里沃的力量，要让乔贝尔逃离奥拉易如反掌，尤其奎里德又私下拥有遍布全世界的情报网，那就更加容易。奎里德一开始就看出了吉尔达·雷的真实身分并借故接近他。或许奎里德也知道乔贝尔与吉尔达·雷之间的过节吧。

全部比对之后，他脑中不断盘旋的黑暗思考逐渐众拢，就像石头一样牢不可破。黑色的石头打进了吉尔达·雷的灵魂中心。熊熊燃烧的愤怒火焰凝聚成形，但纷扰紊乱的魂源反而冷却了下来，宛如冬夜的星星般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

「这是你最后的栖身之所了。」

朗格混浊的声音，让吉尔达·雷的意识重回外界。

他们穿过很长的隧道，来到一个空旷处。铁锈臭味在不觉间变得稀薄，反而是腥臭味越来越强。炎热得几乎令人窒息，厚重的水蒸气与浓烟交杂充满在空气中。

这座石窟比血池所在的洞窟还狭小，看来是由人挖掘而成。虽然跟他一开始进入的大厅一样，墙壁与洞顶都有补强，但绝不是造来让人舒适居住的地方。

熏黑的铁柱横竖排列，在墙壁边形成许多不规则的格子。大空间的中央有个类似台座的地方，高得几乎直达洞顶。而最粗的大圆柱，就穿过了那个台座。

十几个男人异口同声吆喝着，双脚踩着台座的踏板。几乎所有人都半裸，身体因淋漓的汗水而发光。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枷锁，用铁链绑在台座的手把上。带领他们吆喝的人，是一名赛革特男人，他也穿着跟朗格等人相同的红织纹上衣，手里拿着鞭子。

台座深处有个形似巨大棺木的火炉，一大片燃烧的火焰有这些人那么高。火焰中可以看得到烧红的火心，但那并非木炭，而是砂砾。从血池运来的砂砾，全都被铲进炉子里。手拿铲子的人也是身穿红衣服的赛革特族人。

「好，把矿渣弄出来！」

撒卡密一声令下，红衣男子便把铲子插进炉里，将燃烧黏稠的泥状物刮出来。燃烧的泥浆流进地上挖好的沟渠中，落入臼状的洞里。这段时间内，台座上的男人们仍是不停地踩着踏板。此时，燃烧的泥浆火花喷溅到最靠边的男子脚上，男子发出惨叫从板子上掉下来。落下时不巧又撞到火炉一角，于是昏了过去。火星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但他的脖子已向后弯曲，一动也不动了。

「下个替代的人，快上去！」

撒卡密大吼，朝台座的另一边甩出鞭子。似乎原本在那里的男人被鞭子赶了出来，爬到踏板上。仔细一看，台座后方有几十名男子汗流浃背地躺在那里。在这种热气与吵杂的吆喝声中，他们就像死去般贪睡着。

递补上来的男人开始踩着踏板，没有理会死去的男人。就连踏板上的男人们似乎也筋疲力竭，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察觉同伴的死活。

「让这家伙戴上项圈。」

听了朗格的命令，三名守备兵先把吉尔达·雷绊倒，将他的头押在地面上。吉尔达·雷想甩开他们，但赛革特族人的强硬力道，却像钳子般牢牢按住他。

一群穿红衣的男子们走来，用凿子卸下死去男人脖子上连着铁链的项圈，撒卡密取过项圈，将它戴在吉尔达·雷的脖子上，然后以凿子前端汲取一点臼槽里烧红的泥浆，滴在项圈的接缝处。泥浆冷却凝固，项圈便恢复成原来的完整轮状。

带着热气的项圈烧灼着吉尔达·雷的皮肤，但比起灼伤的疼痛，项圈上还连接着无法卸除的颈轭，更让他的脖子泛起水泡。

「让这家伙进入东区四号！快去！别拖拖拉拉了！」

手持长鞭的赛革特族人驱赶着吉尔达·雷，让他爬上火炉对面的台座，在四号踏板上的男人，就像奔跑过度的马匹，嘴角泛着白沫。赛革特族人把这男人弄下来，命令吉尔达·雷上去踩踏板。

踏板是左右交互一上一下的构造。只要踩一下，左右踏板间的空隙就会卷起一道几乎把人烤熟的热风，笼罩他的全身。没有多久，吉尔达·雷也像四周的男人一样汗如雨下了。

「脚步不准乱掉、不准休息！继续踩！白天晚上都给我踩！」

随着甩鞭的声音，撒卡密停顿了一下又大吼。

「点燃神明的火焰，这是替颂恩神服务！你们要继续做到死为止！」

吉尔达·雷，成了火神的奴隶。




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长
1

福齐萨把雪芙儿当小锻冶场的跑腿来使唤。

小锻冶场主要是挑选铁材，并将它们打造成刀剑或镗甲等适当用品的作业场所。另外还有个作为大锻冶场的洞穴，是用来将自蹈鞴炉精链过后的生铁锻造、切割成铁材。大锻冶场的领班是朗格，而小锻冶场则是由福齐萨掌控。

雪芙儿最主要的工作是运送铁材，因此她得听从福齐萨或其他小锻冶场的工匠指挥，像只忙碌的小老鼠般往来于两个洞穴之间。除了雪芙儿之外，当然还有其他跑腿的人，但他们全都是赛革特族的少年，也都把雪芙儿当成身分最低下的人看待。

在赤砦中，只要看一个人是不是穿着铁锈色的红衣，就能简单分辨他是赛革特族或是「祭品」。在那座名为「赤池」的血池里工作的人几乎都是「祭品」，而小锻冶场内则大多是赛革特族的工匠或学徒。雪芙儿有时也会被叫到大锻冶场去打杂，那里的人员情形也相同。

蹈鞴场似乎位于比大锻冶场更深的洞穴，雪芙儿却完全无法前往。她渴望知道吉尔达·雷被分派做什么工作，但只要稍微再往下走，就一定会被朗格或其他赛革特族抓回来鞭打。她觉得骑士一定受到比她还糟糕的待遇，也往往因为这负面的想像而感到痛苦。

「赤砦」与一般锻冶场最不同的地方，就是火焰。在阿尔各村，必须燃烧大量柴薪才能生火锻铁或炼铁。但无论是小锻冶场或大锻冶场，都完全没有任何柴薪，锻冶场内的火炉却永远燃烧得非常旺盛，雪芙儿好奇那些火焰到底是怎么维持的。

看来似乎是从下方的蹈鞴场先燃起火焰，再透过钢管送达大锻冶场与小锻冶场。不只是炉火，连地底的灯火都是由那里送出，让整座「赤砦」宛如不夜城。烟雾当然也会透过铁管流入整个山谷，因此洞窟中一直相当炎热。

赛革特是祭祀火神的部族，因此蹈鞴场被视为最神圣的场所，与其他洞穴区分得很严格。有时候撒卡密也会待在大锻冶场，雪芙儿便乘机拜托撒卡密让她搬运柴薪，撒卡密却嗤之以鼻。

「柴薪？谁要你做那种事了？」

雪芙儿想借口搬运柴薪前往蹈鞴场，但她却猜错了。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开口询问吉尔达·雷的消息，但总会得到相同的回答。

「那小子还在踩蹈鞴炉。」

雪芙儿回想起骑士最后对她说的话，那时他安抚她不安的情绪，说现在必须做的事就是学会赛革特族的锻冶技术。在逃出「赤砦」之前，如果雪芙儿没有做好这件事，那就枉费两人来到这里了。她必须努力学习，期望之后再见到骑士时不会让他失望。她告诉自己骑士比任何人还要强韧，而且他相信雪芙儿正在做的事。

朗格与福齐萨的工作性质不同，个性也大不相同。大锻冶场主要是敲打火鎚的费力工作，因此统领粗犷大力士们的朗格，是个比手下的任何人都还严厉、声若洪钟的粗野男人。

另一方面，锻冶刀剑必须具备绝佳的敏锐度，因此福齐萨是个细心且相当有耐心的工匠。虽然他很少提高声音说话，但只要他稍微皱一下眉头，小锻冶场的工匠们都会害怕得忍不住发抖。那是因为只要有工匠打出不中用的刀剑皑甲，福齐萨就会对他施以严惩。

福齐萨并不像朗格或撒卡密一样会施予体罚。然而，无论如何绷紧神经锻铁，刀剑还是会有弯曲或脆化的可能。尤其是在烧铸的时候，只要半点不留神，放在火里数天的刀身就会直接报销。只要有工匠犯下这样的疏失，他就会被贬成最底层的下锻造击鎚人。

在小锻冶场中，得从下锻造开始做起，慢慢累积几年经验之后，才能升格为上锻造、素延、烧铸等工作负责人。像这样花了好几年才爬上来的地位，一旦失败就要从头开始。

但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很服从福齐萨，那是因为他能铸造其他工匠无法比拟的完美刀剑。福齐萨每天都在固定时间比任何人还早到达小锻冶场工作。就算雪芙儿无法看见外面的阳光，也因为福齐萨而能分得清昼夜。那些工匠的生活起居，都在位于地面山谷里的长屋。

至于雪芙儿的食物，则是少年学徒的残羹剩肴，晚上她就跟轮值看顾火候的人一起留在锻冶场。

看顾火候的人要负责的工作，就是维持一定的炉火强度，小心不要让炉火熄灭。锻冶场最受人尊重的就是看顾火候的人，在工匠中也被视为重要的角色。在阿尔各村，柴薪的布置与放入顺序等都是复杂的工作，但「赤砦」的锻冶场内一直都有蹈鞴场输送固定的火焰过来，所以像铲除炉渣这种白天留下来的工作，就由看顾火侯的工匠顺手做了。

雪芙儿持续在锻冶场内帮忙。一开始工匠们都觉得她碍事，但白天原本会让少年学徒去做的杂事，雪芙儿都能先利用晚上独立完成，于是工匠们似乎也觉得她很方便差遣。

雪芙儿在帮忙的过程，不断留心每个工匠的特性与擅长的工作，过没多久，她就当上烧铸与素延的助手了。她主要的工作，是与工匠面对面，交互用鎚子击打烫热的铁块。这么做的时候，原本只是观察而无法掌握到「赛革特之钢」的性质，终于可以亲自触摸了解了。「赛革特之钢」比雪芙儿碰过的任何铁材更具黏性，更为柔软。也因此才能加入复杂的制作过程，而经由正确锻冶所组成的钢，就会成为柔软度与强韧兼备的刀刃。

雪芙儿虽然也想当福齐萨的助手，但很可惜，身为工匠领头的福齐萨并不需要轮班看顾火候。

福齐萨一旦开始打造一把刀剑，就会沉迷似的只专注在那把刀剑上。虽然有时候他会直到晚上都不放开手上的鎚子，但大抵上会在固定时间内工作，也为隔天作准备。因为他是倾注了灵魂与热情在工作，似乎只要半天脸颊就好像会消瘦一些，即使有时候他留下来直到大半夜才铸好一把剑，隔天一来只要觉得不满意，就一定会重做。

严格地区分工作与休息时间，让福齐萨的工作品质有其保证。不像阿尔各村的工匠采取的方式，则是到了接近交货期限才一鼓作气完成工作，跟福齐萨完全相反。赛革特族的其他工匠帮忙福齐萨的时候都会避免让他分心，也视担任福齐萨的助手为荣耀。

在雪芙儿的眼中，福齐萨甚至是可以称为刀神般的天才。只要他碰过，就能够判断上锻造之后的铁材是好或坏，所以之后的步骤几乎不会出现失败的作品。阿尔各村的锻冶场内，总是会反复出现一些失败作，最后才总算能生产一把剑。相对之下，「赤砦」所生产的十把剑都不会出现一把瑕疵品。

雪芙儿擦亮双眼，尽量观察福齐萨的技术，希望能偷偷学起来。

首先，福齐萨会将经过下锻造的玉钢进行细微分割，依性质分类之后再将它们组合，福齐萨这种「选配钢材」的能力非常卓越。虽然涅乌特司也称赞过雪芙儿这方面的能力，但福齐萨的「选配钢材」更为复杂，根本无法模仿出来。

福齐萨打造那种波浪形的刀身时，光是芯铁就选了三种铁材，此外刃铁两种、皮铁四种。乍看之下排列很不规则的铁材，在福齐萨的手中经过素延之后，竟好像从敲击的小鎚前端得到了魔法一般，得以变得工整且呈流线型，拥有轻薄的刀刃和隆起的屋脊状刀身。

雪芙儿觉得，说不定福齐萨才是创造「赛革特之钢」耐魔力的那名魔法师。

可是福齐萨没有亲自经手的锁子甲，也产自小锻冶场。锁子甲是将软铁打成很细的铁丝，弯曲后形成铁环，并把无数铁环全部串在一起的成品，是个会令人头昏眼花的繁琐工作。然而，做好的锁子甲还要织进蛇纹石的石绵才算完成，而这些编织工作都会交到地面上，由山谷内的女工进行。蛇纹石似乎也产自这座山谷，但一直被关在地下的雪芙儿还无缘看见蛇纹石的样貌。

见过像丝线一样细，却又具有延展性的铁丝，雪芙儿就明白制造赤刺诃那种铁针的一定也是赛革特族人。这里所有的工作都经过分类，每几名工匠都会被编成一组，而福齐萨只会检查软钢与铁丝的晶质，剩下的工作就全权交给名为钟头的工匠头子。

镗头也会制作镗甲，他做的镗甲比雪芙儿所见过的都还薄，而且是由非常坚固的钢材制造。钢拥有弹性，可以大幅延展，还能让各种弯曲面更加立体以增加强度。这种镗甲比阿尔各村所打遥的镗甲来得轻薄，手肘与膝盖弯曲的地方则很细致地连接起来，能够使穿戴的人动作流畅。

这一切的技术都具有压倒性的卓越，不仅是「红色平原」上的各个部族，连里沃都想要赛革特族的铁器，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雪芙儿如果光佩服的话，也成不了什么事。

雪芙儿拼命工作，想尽办法要找出耐魔力的秘密。除了完成交办的工作之外，她总是仔细观察作业场所的一切，寻找被隐藏起来的技术。尤其福齐萨在工作时，她更是在四周走动，不肯错过任何细节。只要有人命令她打扫，她也会捡拾被他扔掉的玉钢碎片，仔细观察质地的不同。可是，雪芙儿还是不知道这些与普通铁材的差别在哪里。

有一天，雪芙儿想偷偷摸一下福齐萨的小鎚，结果被斥责了一顿。骂她的人是其他工匠，福齐萨本人只是用那双黑玉般凹陷深邃的双眼看着雪芙儿，说了一句话：

「你想去赤池吗？」

雪芙儿浑身发抖。一旦惹福齐萨不悦，她就会像他所打造出来的锐利刀剑一样被他无情舍弃。万一被送到「赤池」，雪芙儿就会失去如今支撑她的唯一目标了。

2

每天晚上，雪芙儿都会把捡拾到的玉钢断片排列出来，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打造福齐萨那种美丽的剑。她会在看火工匠暂时休息的时候，试着将玉钢放在梃子铁上※，送进火炉里。每块玉钢都很小，就算它们熔了之后雪芙儿用鎚子敲打，也很难将它们锻接在一起。可是经过许多次的失败再重新来过，她用类似福齐萨那种组合的排列方式，终于打造出大约食指大小的刀身。（※制作日本刀时，用来装盛玉钢放进火炉烧烤、外形很像扁铲子的工具。）

雪芙儿雀跃不已，结果从瞌睡中醒过来的看火工匠受不了地说道：

「你啊，到底什么时候要睡觉？」

雪芙儿的确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因为她要学的知识太多，觉得闭上眼睛睡觉太可惜了。白天时她忙着观察福齐萨的工作内容，也曾在吃中饭的时候，一坐在锻冶场的角落就失去意识。但一到了晚上，她就会把白天记得的过程自己试做一遍，一直保持清醒。

雪芙儿自己也觉得很奇妙，有种发烧般的感觉驱使她的身体，让她几乎像被附身一般，不得不握起火鎚。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吉尔达·雷，一心想着要锻铁。察觉这一点之后，她往往会感到内疚，但又会觉得这或许也是受到「赛革特之钢」的魔力影响。

眼前无论如何，她都想学会赛革特的锻冶术。这一定能为吉尔达·雷提供帮助。

这时，有个叫库伊柏的工匠轮值看火工作。库伊柏在帮忙福齐萨烧铸的时候犯了错，把完成的剑折断了。福齐萨命令库伊柏把折断的剑接好，恢复成原本的刀身。

「在你完成之前，每天都要负责看火。」

库伊柏的年纪与雪芙儿差不多，成为福齐萨的助手还没有很长的时间。像他这样比其他年轻学徒爬得更快、记性更好的少年，肯定对自己很有自信。因此在众人面前被责备让他感到格外羞耻，拼命想要扳回一城。可是，曾经断裂的刀材就算重新锻造还原，也很容易脆化，还不如完全恢复成铁材从头开始锻链配材比较快，但福齐萨不许库伊柏这么做。恐怕是因为福齐萨想让库伊柏了解配材的组成，让他学习弯曲时不断裂的刀刃是由什么铁材搭配出来。可是库伊柏相当焦躁，无法理解这番苦心。

「可恶，为什么接不起来啊！」

库伊柏毫不考虑地把剑送进火炉，他将尾端与刀尖的铁块重叠之后以皮铁包住，敲打接缝处做出刀身的形状，然而一旦要开始素延，同一个地方又会再度断开。

福齐萨到底如何选配那把剑的钢材，雪芙儿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把有三处弯曲的剑，铁材组成比直的剑还要复杂。断裂处正好在弯曲的地方，那里是刀铁埋在刀身中、芯铁与栋铁凸出的部位。

「再添加芯铁与栋铁会比较好吧。」

雪芙儿不由得脱口而出，随即便暗自喊糟，因为库伊柏回过头来对她怒目而视。

「少罗唆！罪犯竟敢对我指指点点！」

被唤作「罪犯」，让雪芙儿大受打击。尽管她听说「祭品」几乎都是罪犯，但雪芙儿与吉尔达·雷却不同。

「我才不是罪犯！我们都是无辜的啊！」

「闭嘴！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娼妓！」

库伊柏用不堪入耳的话罗织雪芙儿的罪名。雪芙儿气得不再说话之后，库伊柏大概有些后悔，就去看雪芙儿手边的事。雪芙儿将她认为可能接得起刀身的玉钢组合排列在火炉旁。库伊柏仔细地检验过后，将它们捡起来放在梃子铁上。

「我只不过试试而已。」

他将折断的刀身分别摆在玉钢前后，并涂上灰，再将梃子铁送进火炉。钢材烧得赤红，在梃子铁上熔成一块，库伊柏迅速抽出梃子铁，用火鎚击打玉钢。

库伊柏的力气比雪芙儿还大，能够挥得动大鎚。但是独自进行下锻造相当吃重，加上已经重新尝试很多次了，所以他拿鎚子的动作也变得迟钝。库伊柏满头大汗，气息紊乱。

「发什么呆！快敲打另一边！」

雪芙儿没有间断地敲打小鎚，很慎重地将玉鐧融化的位置敲平。原本的刀身与玉钢混合，逐渐锻接在一起的触感透过鎚子传递过来。那种微妙的手感，让雪芙儿忘我地持续挥动小鎚。一步步地，断裂的刀身合为一体，接缝的痕迹也消失，雪芙儿觉得自己仿佛也被吸进里面似的。

等她察觉到时，库伊柏的铁鎚声已经停下，只剩下雪芙儿一个人在敲打。雪芙儿全身都是汗，拿着小鎚的手抖个不停。火床上躺着一把波浪般的美丽刀身。

雪芙儿放下拿着小鎚的手，当场跌坐在地。一直屏住的气息松了开来，让她喘得像个蹈鞴炉一样。虽然很疲累，但完工的满足感却比什么都还要强烈。库伊柏仔细地看着刀身，然后朝雪芙儿咧嘴一笑。

「好了，擦擦汗吧。」

库伊柏用脏污的手帕擦了自己的汗之后，又帮雪芙儿擦去额头至下巴的汗水。雪芙儿报以一笑，这时库伊柏拿着手帕的手，却从雪芙儿打开的领口伸进她的上衣内。雪芙儿吓得推开他。

「住手！」

可是库伊柏却笑着把雪芙儿按到火炉旁。

「有什么关系。你也会跟其他人这么做吧？」

雪芙儿知道库伊柏误会了刚刚笑容里的含意，慌忙解释。

「我没有！我才没打算跟任何人这么做！」

「喔，那就只跟我做吧。这样一来，我可以拜托福齐萨让你工作轻松一点。」

「不需要！我现在这样就好！」

库伊柏也急躁起来，开口威胁她。

「那我就去向福齐萨告状。说你擅自利用锻冶场的工具，把偷来的钢材打造成武器。」

他说的是雪芙儿打造的小刀身。这点雪芙儿无法反驳。虽然还没有烧铸研磨，但她的确打算有一天要完成它。如果那被拿走的话……不对，如果因此惹福齐萨不高兴而被送到「赤池」的话……

「库伊柏，如果你做这种事被福齐萨知道，你也完了。」

雪芙儿想尽办法要库伊柏改变心意。这是玷污神圣锻冶场的行为，福齐萨一定无法容忍。

「如果你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我一定会说。」

库伊柏听了之后嗤之以鼻。

「我会说是你这个娼妓自己张开大腿。会被赶走的人是你。」

库伊柏露骨的言词，让雪芙儿愤怒不已。库伊柏是真的认为雪芙儿与其他工匠们也有亲密行为。或者就算不是如此，他一样断定雪芙儿会欣然接受这种淫秽的交易。

「说出去丢脸的可是你。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会好好疼爱你……」

「丢脸？丢什么脸！」

雪芙儿气极了，抡起拳头殴向库伊柏。库伊柏仰身闪避时，雪芙儿拿起小鎚朝他挥舞。小鎚打到库伊柏的手肘，库伊柏狂怒地将雪芙儿打倒在地。雪芙儿痛得叫不出声来，库伊柏还不善罢甘休地连踹了她的肚子好几脚。雪芙儿觉得自己就像被拧干的抹布，但还是奋力地说话了。

「就算你得逞了，我也会说出去！会把你做了什么事全都说出去！我没什么好丢脸……」

雪芙儿无法忍受的是，库伊柏认为她的身心都会简单地照他的话做。就算库伊柏用暴力污辱了她，她也绝对不要默默承受这种污蔑。

然而库伊柏却说：「是吗？跟你一起来赤砦的那个男人住在蹈鞴场吧？让他知道也无所谓吗？」

雪芙儿受到的打击比被殴打还强烈。

她的眼前浮现了吉尔达·雷清澈的蓝色双眼。如果让他知道这么污秽的事情，雪芙儿就无法再碰触吉尔达·雷的魂源了……

看到雪芙儿动弹不得，库伊柏便扑到她身上。见到雪芙儿终于屈服，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雪芙儿忍住作呕的感觉，想着只要挺过库伊柏的蹂躏，也就不会被骑士轻蔑了。库伊柏拉开她的上衣，性急地解开衣带。雪芙儿紧闭双眼，想要借此逃避不愉快的感觉，但反而让魂源更敏感的额头两侧开始抽痛。

然后，她想起了骑士所说的话。

「他们想要让你觉得所有灾难会发生的原因，都是出在你身上。但没有人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你自己也不可以这么想！」

这才是库伊柏强迫她的目的。他想让雪芙儿像相信赤剌诃的谎言一样，也屈服在他的威胁之下。

——你拥有让你自己活下去的力量与价值。

骑士让她明白不可以忘了自己的骄傲。骑士比雪芙儿本人都还要相信雪芙儿。可是如果他知道她最后放弃了抵抗呢？

雪芙儿顿时发觉自己做错了，开始猛然激烈挣扎。她对库伊柏又咬又抓又踢，扭动着身体。

「呜哇，你这个……！」

库伊柏迅速放开箝住她的手，于是雪芙儿立刻爬起来。可是她接着就察觉到四周状况不对劲，不禁背脊发凉。

刺眼的光与热烧灼了她的视线。炉里的火焰燃烧得比身高还高了。

「怎、怎么……」

库伊柏吓得赶忙闪开，连雪芙儿也站起来抬头看。原本收敛在四方形火炉中央的火焰，现在却不断往上窜起、摇曳，就连炉火的侧穴都喷出了带有灼热旋风的红光，几乎要飞上作业台和洞顶。

库伊柏想出去呼救，转过身去却发现锻冶场的入口伫立着一个巨大的人影。大得不自然的头部反射着鲜红的火焰。

「纽、纽芭大人……」

库伊柏不禁后退几步，戴着面具的纽芭推开他之后，朝炉火走去。

那张面具上代表眼睛的阴暗开孔直直地盯着雪芙儿，并伸出手召唤她。雪芙儿虽然感到害怕，但比起库伊柏，她宁可靠近纽芭。

「赐你颂恩神的气息。」

纽芭扯过雪芙儿的手臂，将她牢牢攫住。看着黑色的指甲抓住她的手，雪芙儿涌上了一股不安。

所谓「颂恩神的气息」指的不就是火焰吗？所以她会像喀鞑靼族所说，被扔进火焰之中……以玷污锻冶场的罪名吗？

纽芭面具上的嘴唇靠近她，轻声说道：

「美丽才会是诅咒……丑陋不是。」

库伊柏与雪芙儿都没听懂他的意思。

「憎恨……喷怒……自己下的诅咒……」

那张面具开孔深处的眼球，就像在井底散发出光芒一样，纽芭呼吸中的腥臭味袭向了她。纽芭只是咕哝一声，炉里的火焰燃烧得就更加旺盛。在这个瞬间，雪芙儿从被纽芭握住的手上感觉到他的魂源脉动，知道纽芭使用了魔法。

库伊柏吓得直发抖，当场趴在地上赞颂道：「火神颂恩永远荣耀！」

纽芭将食指伸进火炉中。接着，他的指甲前端出现了一小撮火焰。雪芙儿目瞪口呆，但纽芭似乎不觉得痛，将那簇火焰带到雪芙儿眼前。雪芙儿以为自己就要被烧到了，本能地浑身僵硬。

纽芭逼近雪芙儿，将燃烧的指尖按向雪芙儿的心窝。雪芙儿的上衣冒出黑烟，热度直达肌肤。

「啊！」

正当雪芙儿大叫之际，火焰消失了。但是雪芙儿感觉到那般疼痛化为波动，贯穿了她的灵魂。她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按着肚子，纽芭随之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火神颂恩永远荣耀！」

纽芭说完，示意雪芙儿跟着复诵一遍。

「火神颂恩永远荣耀。」

雪芙儿念完后，炉里的火焰便迅速收缩，恢复成原先的样子。纽芭则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态度，快步地离开了锻冶场。

纽芭所碰触的心窝位置，刚好是人类七种魂魄中掌管生命的「火魂」所在位置。刚刚的疼痛立刻就消失了，不过雪芙儿还是隐隐感觉有一点灼热的波动，被库伊柏殴打而痉挛的腹部肌肉也逐渐地缓和下来。

可是，因为这场骚动而被遗忘的那把刀，刀身却出现了裂痕。库伊柏与雪芙儿因此显得很失望，之后也不再跟彼此说话了。

◎

库伊柏大概是被吓傻了，一个人别扭地睡到早上。雪芙儿还以为自己没事了，但当福齐萨与其他工匠来到小锻冶场的时候，事态却变得更加严重。

「这个妓女想勾引我的时候，纽芭大人就出来惩罚她了。」

库伊柏这么对福齐萨报告，接着还将裂开的刀身拿给福齐萨看，也同时告状。

「我好不容易修好了，又被她害得前功尽弃。」

「你胡说！修好它的人明明是我！」

雪芙儿虽然这么大喊，工匠们却选择相信库伊柏卑劣的谎言。

「不知羞耻的丑女！快滚出去！」

他们逼近雪芙儿，想把雪芙儿拉出洞穴。雪芙儿已经有心理准备，自己即将被送往「赤池」。

这时福齐萨却说话了：

「纽芭大人是怎么惩罚她的？」

库伊柏将他所见到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回答出来。这时，福齐萨走到雪芙儿身边。

「让我看你的心窝。」

见雪芙儿蹙起眉头，福齐萨干脆拿起插在腰带上的短刀，划开她上衣的前襟。雪芙儿顿时觉悟自己就要被污辱了。她的心窝上有被库伊柏殴打的瘀青，以及纽芭的手指所留下的伤痕。福齐萨接着缓缓地打开自己的上衣前襟。

他的心窝处，也有一道形似火焰的疤痕，形状几乎与留在雪芙儿心窝的烫伤痕迹一样。工匠们来回看着两人，全都陷入了沉默。福齐萨说道：

「九年前，纽芭大人也曾把燃烧的手指按在我身上。那时我也是负责看火。在那不久，我便打造出一把拥有七处弯曲的剑，并当上了小锻冶头。」

福齐萨将剑尖指向库伊柏。

「这不是惩罚的伤痕。是接下颂恩神气息的记号。」

福齐萨当场拆穿了库伊柏的谎言。

「像你这样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他人的家伙，不配成为赛革特的工匠。你去跟朗格说，要他指派你其他的工作。」

库伊柏脸色发青，却无法反驳，只能摇摇晃晃地走出小锻冶场。福齐萨又命令雪芙儿：

「如果接好这把剑的人是你，你就把它完成到底。」

福齐萨将有裂痕的刀身交给她，雪芙儿恍如置身梦境般地点了点头。

能够继续锻冶工作，比什么都还让她开心。她不会辜负吉尔达·雷的期待了。没有屈服在库伊柏的威胁之下，是正确的决定。

这件事发生之前，雪芙儿几乎没怎么见过纽芭，也几乎快要忘记那个人的存在了。可是她知道戴面具的纽芭在赛革特族内的地位，比技师长朗格还重要，他是火神的祭祀长。工匠们都认为纽芭是个半疯的狂人，但对纽芭的魔力还是抱持着敬畏之心。

雪芙儿猜测，纽芭正是施予「赛革特之钢」耐魔力的人。她过去一直以为那是锻冶工匠的技术造成，但如果所有钢铁中部拥有那份力量，那么肯定是材料在运来锻冶场之前，纽芭就对它们施展了某种魔法。

3

吉尔达·雷并没有放弃逃亡。

在习惯蹈鞴场的工作之前，他每天过的生活就是被鞭子驱策，工作到筋疲力竭，等待换班的号令响起。可是他年轻的身体不久就适应了，还能够保留一点体力等着换班。他记住踩踏板的节奏，尽量不浪费太多力量，以储备精力思考逃亡计划。

他最先思考的一件事，就是该如何把项圈上的铁链放进那堆燃烧的泥浆中，让铁链能被熔断。燃烧的泥浆指的就是火炉内提炼过后的矿渣，每天都要铲出好多遍。可是火炉很大，铁链的长度也控制得很好，让囚犯们无法靠近堆矿渣的地方。

吉尔达·雷耐心地回想赛革特族人的行动，不管是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或是管理囚犯的模式，直到他看出原以为不规律的轮班顺序，其实也有其规则。

以撒卡密为首的蹈鞴场看守人们，用轮三班的方式日夜看管着囚犯。囚犯的休息也是轮三班的方式，但两者不会同时交班，而是分别依照踏板的号码逐一轮替。

两个蹈鞴炉共有十三组踏板，囚犯约四十名。也就是说他们每天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能休息，剩下的三分之二时间只能不断地踩着踏板。伙食只在他们离开踏板时会供应一顿，而消化之后为了准备下一次的体力劳动，囚犯们就会拼命补眠。

吉尔达·雷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都蓝的栗色双眼，思绪也会不断地沉入黑暗之中。无论是过于严苛的劳动或蹈鞴场的炎热，都无法融化他心中已然结晶的愤怒。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想要复仇的意志反而提升了他冰冷的集中力。

他同时也了解到，两个蹈鞴炉分别拥有各自的功能：投入从「赤池」运来的砂铁之后，能够熔出生铁的只是其中一个蹈鞴炉。另一个的功能则是透过粗铁管，将火焰送往「赤砦」的各个地方。就连他被带来蹈鞴场之前经过的洞穴中所点上的灯火，也是透过贯通地底的铁管从这里所运送出去的火焰。几乎每隔七天，朗格就会带着工匠们来到这里，从炉子里取走生铁，但这之间，为了供应「赤砦」火焰，蹈鞴炉几乎没有停止运转过。

吉尔达·雷也同时思索着脚下的火焰到底来自哪里。

他不曾见过任何人将柴薪或石炭放入蹈鞴炉中燃烧。赛革特族人们称呼蹈鞴炉的火焰是「颂恩神的气息」，认为这道火焰是神明只赏赐给赛革特族的恩宠。此外那名火神的祭祀长，也就是戴着面具名叫纽芭的人，偶尔会像个幽灵一样来到蹈鞴场，咏唱某些咒文。

赛革特族人会找纽芭商量蹈鞴炉的火势不够旺盛，或是生铁的制造过程不太对之类的问题。在吉尔达·雷看来，大部分的问题其实都能在撒卡密的指挥下解决，但只要纽芭出现，撒卡密一定会恭敬地请求施咒，而纽芭一旦开始咏唱，火势也会确实增强，踏板下则发出宛如野兽吼叫的轰隆声响。

「火神颂恩永远荣耀！」

长时间居住在这里的囚犯之中，也会有人如此称颂并崇拜着纽芭。在严苛的劳动下，为了让自己能接受到死都必须与蹈鞴炉绑在一起的命运，他们忘记过去曾有过的人生，忘我地深信着自己不是被当成赛革特的囚犯来奴役，而是自己选择侍奉火神这项崇尚的使命。

吉尔达·雷也从这样的信徒口中，得知纽芭原本并非赛革特族人，而是「祭品」。这似乎也是他受到囚犯们崇拜的理由之一。他们还进一步告诉吉尔达·雷，纽芭从「祭品」成为祭祀长的过程，也相当非比寻常。

据说纽芭当时因为加诸在「祭品」身上的严苛劳役而发狂，于是纵身跃入蹈鞴炉中。

可是就在纽芭跳进去之后，蹈鞴炉的火便熄了。赤砦内失去了火焰，陷入一片黑暗。赛革特的人民因为蹈鞴炉受到玷污而慌忙将纽芭抬出来，火焰却无法重新点燃。

纽芭虽然受到严重的烧伤，但仍活着，愤怒的赛革特族人想要杀死他，却听到这句话：

「如果你们杀了这个人，我的气息将永不再赐予赛革特。」

那是颂恩神的声音。

赛革特族人非常吃惊，赶忙替纽芭治疗。尽管如此炉火却仍是熄灭状态。等到纽芭能够下床活动之后，他自行前往蹈鞴场，然后再度进入了蹈鞴炉中。

这时火焰往上喷窜吞噬了纽芭，是火神带走了他。巨大野兽吼叫般的轰隆声，连续好几天震动了整座「赤砦」，但火焰依旧熄灭。

七天之后，纽芭忽然自另一个蹈鞴炉中现身。同时间，「赤砦」内的所有炉火也恢复原样。

赛革特族人从此视纽芭为颂恩神的使者，非常重视他。据说那之后只要纽芭不做些什么，火焰就会因此变小。

没有人确切知道这个故事到底发生在何时。不过，此处待得最久的囚犯这么说：

「在我之前进来的老囚犯说过，这是百年前的事了。」

说这些事的囚犯十六年前就进来了。这么说来，纽芭就是个超过百岁的老人。

几乎没有人见过纽芭拿下面具的样子，但吉尔达·雷却清楚地记得那与众不同的样貌。尽管纽芭的脸部已经烧烂而看不出年龄，但那轻盈的身形步伐，都不属于一名老者。

传说归传说，但让吉尔达·雷感兴趣的，是蹈鞴炉的火焰窜升吞没纽芭这件事。纽芭没被烧死，而且能再度回来，让他觉得蹈鞴炉底部；疋有洞穴，火焰也是从下方往上喷窜。

喀鞑靼族说那是「自远古时期便永恒燃烧的火焰」，而颂恩神就是指比蹈鞴场还深入地下的远古火焰，因此纽芭也是潜入那个地底了。说不定蹈鞴炉的底部有逃生路径，这才是逃离方法的盲点。

「目前为止没有囚犯掉进蹈鞴炉里吗？」

吉尔达·雷试着问道。如果人一旦落入就会让火焰消失，那他也得把跳进蹈鞴炉当成最后手段。但其他囚犯的回答却违背了他的期待。

「当然有，还好几个。不过把铁链拉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烧成焦炭了。」

火焰会消失或窜烧，肯定还有其他原因，而纽芭一定知道这些原因。虽然他让自己看起来像发狂一样，但戴面具的祭祀长其实掌握了赛革特族生产铁器最为关键的火力。

吉尔达·雷很耐心地规画自己的计划。

首先，他决定让铁链脆化好随时都能砍断，因此打算利用踏板所窜出的热气，固定接触铁链上的某一环。他将脚边铁链上的其中一环做上记号，将那个环挂在踏板的一角后，再继续踩踏板。等铁环越烧越热之后，就到了换班的时间，他也能领到食物。吉尔达·雷随即把水倒在烧过的铁环上，再利用其他铁环拉扯它。

一开始还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他重复了好几次之后，铁环的表面开始泛白，出现了一点裂痕。他用地上的土弄脏铁环，以免被看守人发现，然后慢慢地拉开那道裂缝。

但比起看守人，不被其他囚犯发现要困难多了。

「你是不是打算逃走？」

被分配到吉尔达·雷左边踩踏板的一名囚犯，在休息时间来找他说话了。那名男子的脸颊瘦削，只有一双眼睛既大又深邃，像个骷髅头似的。但仔细一看，他其实还是个年轻男子，他说他才来这里半年而已。

「其他人都已经放弃了，可是你却不同。也带我走吧。再继续待下去，我一定会疯掉……」

有点强求的口气与茶色的双眼，让吉尔达·雷想起小时候的弟弟。他紧咬着下唇。不管是多么微小的契机，都能让记忆成为利刃切开他的胸口。就算他用怒火与复仇的念头武装起自己的内心，悲伤的刀锋还是会贯穿这层镗甲。

「你要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遵照我的指示。」

吉尔达·雷不假思索地答应之后，便立刻感到后悔；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与雪芙儿能不能逃走。

「嗯，我会的！我保证。」

男子没有怀疑，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自我介绍他叫伊利斯。

「我呀，只要能从这里离开，我一定要改邪归正。我绝对不会再偷东西，也会对女孩子好一点，对我妈也……」

在其他囚犯生气地嫌伊利斯太吵之前，他都一直说着有关自己的事。

吉尔达·雷在心中捂住耳朵。就连他的声音听起来都跟都蓝那么相似。发觉自己已经不太想得起弟弟的声音，让吉尔达·雷感到震惊。后悔与自责的念头，又让他心中的铠甲内长出无数的倒剌。

伊利斯模仿吉尔达·雷，在铁链的环上制造裂痕。准备就绪之后，吉尔达·雷便开始等待脱逃的时机。伊利斯很想知道他们该怎么逃走，但吉尔达·雷却没有明确告诉他。这样即使被看守人发现，什么都不知道对伊利斯而言会比较有利。

然而，时机总在出乎意料的时间来临。

「新人来了。看起来很有用喔。」

朗格带了两名新的「祭品」来到蹈鞴场。一个神色很像苦恼中的小狗的男人，还有一名拥有巨石般结实体格的年轻男子，环顾着正在踩蹈鞴炉的吉尔达·雷等人。两人神色泰然自若，并没有被洞穴中异常的高温吓到，但一看见吉尔达·雷，还是稍稍地动了眉毛。

新人是奎里德的副官马可斯桑，以及他所属的斥候骑兵队「卡尔加」的成员，塔欧。




第六章 火神颂恩
1

雪芙儿非常想将折断的剑重新铸好。在经历多次失败之后，她发觉只是把剑锻接回去并没有办法恢复原状。于是她决定再增加一道曲线，重新打造成有四个弧形的长剑之后，之前整不好的接缝处就能轻易地融合在一起、进入素延阶段了。福齐萨在雪芙儿开始排列玉钢之后，就经常会观察她，但却不开口指示或出手教导，而雪芙儿要打造刀身的时候，他更命令雪芙儿要一个人完成。

烧铸是最令人紧张的工作。她必须将糅合砥粉※与松木炭的泥土沿着刀纹涂抹，等干燥后再放进炉里。等刀身完整地烧成赤红色时，就一鼓作气泡进从「赤池」汲来的水加以冷却，简单重烧之后拨去泥土。这整段过程只要刀身又裂开，就必须从头来过，因此工匠们都要放手一搏。（※黄土经烧烤后制成的粉末。）

当雪芙儿将黑亮的刀身从红色水中拉起时，小锻冶场内一片鸦雀无声，但也许是她太过专心了才有这种错觉。她觉得黑色的钢正在滋滋冒烟的水蒸气中震动不已，就好像有灵魂寄宿在钢铁中，将波动传递给她一样。

这是雪芙儿至今所打造的最大一把刀刃。不过这是因为原本就有刀身才能做到，若凭雪芙儿一己之力，这样的长剑她根本锻造不出来。福齐萨所打造的刀全都一样，在刀身接近刀锷处便扁平展开，并带有蔷薇荆棘般的锐利尖刺。他不会以别的东西当刀锷，而是直接以棘刺的部分为锷，只要握住即将覆盖在刀柄下的刀茎后举起长剑，波浪形的刀身就会呈现火焰形状，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火炬。接着只要在棘刺的部分施加一点雕饰，刀茎上加装木雕或象牙等制成的刀柄，就算完工。

要完成最后步骤，首先得先上锉刀研磨刀刃、开始研磨不久，雪芙儿就因为这项工作的困难而轻叹了：如果不时时变换磨刀石的角度，波浪状的刀刃就会立刻受伤。但是过没多久，雪芙儿就知道要将魂源集中在指尖，沿着铁材的排列方式接触磨刀石就好了。与其用眼睛确认弧度或刀刃的角度，遵循铁材的手感比较容易。

在她研磨的过程中，经由复杂的配材产生的刀纹便有如树干上的纹路般，逐一浮现出来，美丽得令雪芙儿为之着迷。如果福齐萨一开始进行配材时就已经计算好刀纹，那他的确是刀神。

在两侧薄刃上的弧度，以及较厚的刀峰部分的刀纹并非完全平行，表现出刃纹与刀材变化的钢层就像连漪般不规则排列，也像扭曲的绳索，呈现与生俱来的美丽纹路。像绳结的部分，在雪芙儿锻接的地方交缠，是铁块融合后留下的痕迹。这么精妙的纹路尽管雪芙儿打造不出来，但这偶然形成的刀纹，还是美得令人目不转睛。

「可以了。」

福齐萨从雪芙儿手上接过剑，用舌头测试锋利度。

「竟然可以……」

工匠们交头接耳。因为刚刚工匠头子难得地说了一句肯定的赞美。

「你要不要做点雕饰？」

雪芙儿从没想过福齐萨会这么问她。他黑色的眼睛看着雪芙儿，又说：

「不，还是不必了。会可惜了难得出现的刀纹。刻上你的名字就好。」

雪芙儿大吃一惊。在刀身刻上名字是顶尖工匠的骄傲。但这既不是雪芙儿独自锻造的剑，而且在赛革特族的锻冶场内，「祭品」雪芙儿也没有在刀上铭刻的权利。

「刻上女人或小孩的名字，就没人要用这把刀了。」

雕刻师这么说。

「我用。我就把它摆在这里，当作锻接的楷模。」

福齐萨的一番挖苦，让所有工匠无话可说。

雪芙儿因为工匠们投注在她身上的不友善视线而瑟缩，把剑交还给福齐萨也让她感到不舍。仔细想想，这的确不是能据为己有的东西，但那毕竟是她好长一段时间以来，连晚上都抱着睡的剑。她痴痴地看着福齐萨挥舞那把剑。

「喂，发什么呆，去把砂铁运过来！」

听到一声令下，她甩甩头回到原本打杂的工作上，但脚步却轻飘飘地似乎站不太稳。来到「赤砦」快两个月，如今支撑雪芙儿的重心已经消失。或许因为她一心想获得的目标已经达成，向来被她忽略的疲惫就一口气涌了上来。

雪芙儿进入「赤池」所在的洞穴，扑鼻而来的铁锈臭味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她蹲下来想捧起一个筛子，结果却有人从上方倒下更多砂铁。

「不行啦，这孩子搬不动。」

听到头上带着鼻音的说话声，雪芙儿抬起了头。一个腰弯得很厉害的老婆婆，正摇摇晃晃地将筛子往这里搬。

「老太婆你闭嘴！少说话！」

赛革特族的看守人挥舞着鞭子恫吓。挨骂的老婆婆啧了一声，轻啐一口。其他的老人家的动作明明都那么虚弱无力，这老太太的态度倒是很叛逆。雪芙儿过去不曾见过她，大概是刚进「赤砦」不久，如果她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大概很快就会有苦头吃了。

「老婆婆，乖乖听他们的话比较好喔。」

雪芙儿悄悄地对她说。只见老婆婆从盖住大半张脸的散发中，露出一只眼睛朝她眨了眨。

「雪芙儿，是我啦。」

雪芙儿吓了一跳，重新看向老婆婆。低沉的声音没有再捏出鼻音，是她曾听过的少年嗓音。

「库比亚多……？」

少年朝她一笑，裂伤的嘴角露出歪斜的黄板牙。他为了乔装成老婆婆，故意漂染去原先乌黑的头发，并将牙齿染色。可是那双黑色眼眸中闪耀的慧黠灵敏，的确属于雪芙儿所认识的里沃少年士兵。库比亚多是吉尔达·雷曾待过的「卡尔加」的伙伴。

「总算见到你了。你到底都睡在哪里啊？」

雪芙儿目瞪口呆，询问库比亚多到底犯了什么罪才被逮进来。她的确听说过「卡尔加」的成员过去都是经过奎里德，曼斯顿特赦的罪犯。队员之一的库比亚多当然也不例外。

「笨蛋，我们潜进来是为了救你跟吉尔！今天晚上我们就离开这里。」

库比亚多急躁地用手肘顶了顶雪芙儿的侧腹部。

「逃走？那雷阁下……就是吉尔他……」

「老太婆，别停下来！你也是！」

鞭子声再度响起，库比亚多于是急急离开雪芙儿身边，说道：

「我今天晚上会去接你。」

2

「奎里德已经想好战术了。交给我们吧。」

马可斯桑小声地对吉尔达·雷说道。

他跟塔欧进入蹈鞯场已经两天。两人都被戴上项圈，日夜轮流从事严苛的劳役，跟吉尔达·雷一样成天满头大汗。马可斯桑装出一下子就筋疲力竭的样子，但吉尔达·雷看得出来，他其实还保留了不少力气。塔欧则一直都是那副沉稳的表情，默默地踩着沉重的踏板。

吉尔达·雷很怀疑他们到底要怎么砍断铁链。尽管他没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铁链随时都能扯断，但马可斯桑看起来也似乎没在做什么手脚。

如果奎里德打算用里沃的国威迫使「赤砦」放人，应该就不会让部下装成「祭品」潜入。回想起赛革特族人要抓走吉尔达·雷的态度，就算是泱泱大国里沃也无法强制违背「赤砦」的规矩；尽管吉尔达·雷待在「卡尔加」里的时间很短暂，但他知道这两人都是优秀的斥候兵。奎里德会派出他们，一定是拥有胜算。

塔欧原本就是很沉默的年轻人，来到蹈鞴场之后也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忠实地服从命令。看守们一开始也对塔欧的体格有些防备，对他特别严苛，后来看出他真的很顺从，便连毫无必要的鞭打都任意加诸于他。以前里沃的正规军也会欺负塔欧温和的个性，毫不在意地嘲笑他，一直到在战场L看见塔欧空手杀了无数敌军后，这一切才停止。

马可斯桑非常谨慎，就连伊利斯都没察觉他们是吉尔达·雷的熟识，而且他也不对吉尔达·雷说明作战的方式。

「想要逃离奎里德，你也得先离开这里再说。不然你就要一辈子不见天日了。」

马可斯桑用那张老好人的脸这么说服他，带吉尔达·雷回去见奎里德肯定是他奉行的绝对命令。奎里德与凤旅团联手一事，马可斯桑也知道。

这么一想，沉积在吉尔达·雷胸口内的黑色憎恨之石又更加冰冷了。他曾想过要顺水推舟配合奎里德的方式回到他身边，直接向奎里德复仇。可是马可斯桑会带着伊利斯一起走吗？恐怕会嫌伊利斯碍事吧。吉尔达·雷已经答应了伊利斯，再说塔欧肯定不知道吉尔达·雷憎恨奎里德的理由。塔欧不过只是个喜爱动物的年轻人，很单纯亲切地对待曾经加入「卡尔加」的吉尔达·雷。吉尔达·雷不想欺骗塔欧。

◎

这天晚上，吉尔达·雷结束踩踏板的工作，正要交班。

戴面具的纽芭照旧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悠悠地走进蹈鞴场。撒卡密与赛革特人向纽芭行礼，让他随心所欲地到处走走看看。纽芭沉重的头部摇摇晃晃，空洞的眼窝盯着火焰，踩着随兴的脚步开始绕着蹈鞴场周围。

吉尔达·雷迅速地确认了马可斯桑与塔欧的位置。那两人都被绑在西侧的蹈鞴炉上。伊利斯则在东侧，他才刚上去踩踏板不久。

就是现在。

吉尔达·雷从东侧的蹈鞴炉下来，朝正在休息的囚犯们走了几步。纽芭也正好经过他的身边。

瞬间，吉尔达·雷回过头扯断铁链，缠住纽芭的脖子。

「不许动！否则我扭断你的脖子。」

惊慌地反应过来的看守们，迅速地挡住出入口。因为吆喝声突然停止，囚犯们纷纷感到迷惑，只能呆站在蹈鞴炉上。连马可斯桑与塔欧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吉尔达·雷。

「放开纽芭大人！你根本走不出赤砦！」

吉尔达·雷看见看守们手拿钢叉或弓箭绕到他身后，于是背靠着蹈鞴炉的台座上。

「你们不管火神祭祀长的死活了吗？」

撒卡密刻意大声地嗤笑。

「杀了纽芭大人？你以为你办得到吗？颂恩神绝不会原谅你！」

吉尔达·雷绞紧铁链，纽芭却没有任何反应——正确来说应该是铁链完全动不了。是魔法。纽芭用魔法阻止了铁链。吉尔达·雷从背后箝制纽芭，纽芭歪曲的手搭上他的手臂。可是不知为何，纽芭并不打算逃跑。纽芭的手传来死人一般的冰冷触感，让吉尔达·雷毛骨悚然。

「纽芭大人是不死之身！快放了他！」

撒卡密打算靠近他。吉尔达·雷抱着纽芭，爬上蹈鞴炉的踏板。纽芭也任由他行动。

「你想干什么……！」

撒卡密的脸上初次闪过狼狈之色。踏板上的囚犯们深怕受到波及，一见吉尔达·雷爬上去便赶忙后退，从另一边跌下去。他眼前的囚犯被踏板绊住了铁链而无法动弹，害怕地看着吉尔达·雷。

吉尔达·雷带着脚步飘怱的纽芭，沿着蹈鞴炉边缘走，朝向面对面排列的两排踏板中间空隙处。大约有手臂长的空隙下方，正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能烧尽一切的颂恩神之火。

吉尔达·雷的额头发烫，热气让他头发倒竖。纽芭的面具反射着红光，长袍衣角翻飞起来。火舌靠近两人的脚底，似乎随时都会烧到纽芭的长袍。如果掉下去的话又会怎么样……吉尔达·雷的脖子与胸膛不断地冒汗。

「吉尔！」

马可斯桑与吉尔达·雷对上视线，用唇语警告他。塔欧四方形的脸上也充满着不安。

「伊利斯！」

吉尔达·雷无视两人的示警，呼叫着。

伊利斯站在对侧的踏板上，用迫不及待的眼神看着吉尔达·雷。吉尔达·雷看了看那双神似都蓝的双眼，下一瞬间便跳过踏板，纵身跃入蹈鞴炉的火焰中。

热气包围了他与纽芭。才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一道紫色光芒便包住他。吉尔达·雷透过这圈光芒，看见伊利斯也朝他跳了下来。但惨叫声随即传来，伊利斯燃烧起来了。

接着，就是一片黑暗。

这怎么可能？古尔达·雷脑海中只浮现这个问题。

难道颂恩神的火焰在瞬间便夺走了他的视线与生命吗？但他的身体却完全没有被烧灼的疼痛。

「伊利斯……！」

他能发出声音，也听得见。为什么？接着他的身体被扔出去，摔在地上。他在斜坡上滚了几圈后，总算停了下来。吉尔达·雷听见离他很近的一道呼吸声，那并不是他自己的。

「伊利斯！」

但他却碰到了光滑的金属触感。

「纽芭……？」

他听见自己轻声这么问，朦胧的紫色光芒中，浮起铁灰色的面具。

纽芭的食指上点着一簇紫色的魔法火焰，空下的另一只手则玩弄着他脖子上的铁链。纽芭的背后可以看见红土地面，以及似乎是他摔出来的山洞，有着斜坡。远处则传来人们大吼的声音。

「去外面！去把灯火拿来！」

好像是撒卡密的声音。也就是说吉尔达·雷的计划成功了；他的确能够逃进比蹈鞯炉还深的地底。吉尔达·雷看着周围，但紫光能照到的范围相当狭小，其余就是一片黑暗。

「你果然是操纵火焰的人。」

在吉尔达·雷的质问下，纽芭缓缓地咏唱着某种咒文。连接项圈的铁链被扯动，迫使吉尔达·雷的头往一旁偏过去。异臭随之扑鼻而来，那是肉与头发烧焦的臭味。

「伊利斯……！」

伊利斯，或者该说曾是伊利斯的黑色物体，就躺在一旁。

在他视界一片黑暗之前所见的并非幻觉。伊利斯全身已经烧焦，连衣服与头发都无从分辨。他的眼皮被烧得痉挛萎缩而翻着白眼。吉尔达·雷冲向那具凄惨的尸体，用手掌盖住他的双眼。在手掌下剥落的焦炭触感，令吉尔达·雷心惊。

「为什么……」

自己明明毫发无伤，为什么伊利斯却会被烧死？他的弟弟都蓝也是如此，总是跟在他身后，勇往直前地与兄长并肩作战。自己就是这样把弟弟带上骑士之路，也将他导向灭亡。

胸中那块沉重的黑色石头，再度对他施予沉重的一击。吉尔达·雷痛苦地呻吟出声。他听见轻微的嗤笑声，于是用被泪水刺痛的双眼看着纽芭。他觉得纽芭似乎就在面具下嘲笑他。

——闯入我城堡的是谁？

突然间，纽芭用野兽嗥叫般的声音说话了。

3

在工匠们都离开小锻冶场之后，雪芙儿独自思索库比亚多所说的话。他说「今天晚上就走，我会来接你」，但这种事有办法成功吗？

今天晚上轮值看火的是个名叫奥七、负责制造锁子甲的工匠。他很喜欢说话，往往手上忙着工作，嘴巴也动个不停。可是雪芙儿从没有帮忙过镗甲制造的工作，所以至今也没跟奥七说过话。

两人独处时，一股尴尬的沉默便充斥在两人之间，于是雪芙儿便躺在墙壁旁假装睡觉。但事实上她很在意库比亚多到底会不会出现，根本就睡不着。「赤池」里的囚犯都睡在那个洞窟旁所挖掘的小洞穴，但从该处通往小锻冶场的隧道里，夜间还是有赛革特族的人在巡逻，囚犯们没办法任意走动。

就算库比亚多能顺利到达这里，也还有奥七在场。那么雪芙儿是不是该想点办法比较好？再说库比亚多会去救吉尔达·雷吗？雪芙儿知道库比亚多虽然言行举止粗鲁，却是个内心温柔的少年，只是，他也是「卡尔加」的一员，隶属对吉尔达·雷紧追不舍的奎里德。

在吉尔达·雷与雪芙儿被交到赛革特族手上的时候，奎里德一度捉住了吉尔达·雷，而且还是答应帮助两人的阿札破将他们交给奎里德的。阿札破是「卡尔加」的队长，雪芙儿明白他既然身为军人，那么做也只是服从命令，因此也没有那么怨恨阿札破。然而，奎里德现在打算将吉尔达·雷从赛革特人手上抢回去，他那么做之后又有什么打算？

「不要脸的女人，给我起来！」

雪芙儿的背部突然遭到重踹，让躺在地上的她滚了一圈。她还弄不清楚状况，接二连三的踢踹就不断袭来。

「你居然敢陷害库伊柏！」

奥七明显憎恨着雪芙儿。雪芙儿很想起身，但腹部被踹了好几脚，她只能缩得像只虾子。

「那小子是我儿子！他原本可以当一个好工匠！结果竟然被你这样的妓女……连头儿都让你给唬了……！」

雪芙儿以为自己就要被杀了。自从库伊柏被逐出小锻冶场之后，奥七竟能完全隐藏这么强大的怨恨，等待与雪芙儿单独相处的时机。这份执著表现在他毫不留情的踢踹上。雪芙儿挣扎着想要逃跑，但接二连三的攻击让她苦无机会起身，疼痛夺去了她的呼吸与力量。

雪芙儿全身无力，奥七一把捉住她的头发往上拉，朝她额侧的隆起吐口水。

「你这个难看的怪物……！」

捉住雪芙儿的手忽然松开，她被扔出去趴到地上。雪芙儿睁开模糊的双眼，看见奥七的身体飞了出去，撞上远处的一堵墙。

高大的人影蹲到雪芙儿身边抱起她。

「雷阁下……？」

雪芙儿颤抖着捉紧对方。她因奥七的暴力而恐惧不已，只想要捉紧现身救她的人。那应该是总会守护雪芙儿的骑士的双臂。

但事实上，抱起她的却是戴面具的纽芭。巨大的面具上毫无表情，只在那弯曲的表面上反射出雪芙儿的睑。

「你是什么东西……！」

奥七才出声，另一个矮小的人影就一拳将他打昏。打他的人是扮成老婆婆的库比亚多。

「你没事吧，雪芙儿？」

库比亚多在纽芭身边担心地看着雪芙儿。

「抱歉我们晚来，让你活受罪了。」

雪芙儿来回看着少年与纽芭，库比亚多便开口解释。

「这个人是同伴。假的。」

戴着面具的人点了点头。冰冷的指尖碰触雪芙儿的颈子，波动从该处流进雪芙儿身体，消除奥七加诸在雪芙儿身上的痛楚。

「是魔法师吗……？」

雪芙儿不由得心生防备。因为戴面具的人一下子就将奥七弄飞至好几匹马身之外。那跟雪芙儿与吉尔达·雷被捉时，在帐棚内遭受的魔法相同。

「你是那时与奎里德一起在帐棚内的人吗？」

「是的，我是梅根·金席克。」

假纽芭静静地报上姓名。他的身段很柔软，但声音却是低沉的男声，身高也很高。雪芙儿一开始以为他是女性，大概是自己弄错了。另一方面，雪芙儿在伊欧西卡尔见过许多女性魔法师，她们每个人都喜欢模仿男魔法师的言行举止，所以她也无从判断这名魔法师是男是女。加上他有一股难以冒犯的威严，让她不太敢提出这样的疑问。

此时，炉上的火消失了。不只炉火，小锻冶场四周设置的灯火也全都熄灭，陷入一片黑暗。雪芙儿浑身一僵。

——闯入我城堡的是谁？

野兽咆哮般的声音，贯穿了黑暗。

嗥叫声从地底传来响遍四方，轰隆隆的声音像墨色洪流般震撼黑暗，形成巨大的波涛。

这样的波动打上了雪芙儿的额侧，她不禁呻吟出声。

「雪芙儿！」

少年士兵的手握住了雪芙儿的肩膀。此时，一小簇紫色火焰忽然亮了起来。假纽芭在他的食指指尖点上了魔法之火。

「发生什么事了？」

库比亚多蹙起眉，环顾了四周一圈。奥七仍姿势相同地躺在原地。远处似乎有嘈杂声穿过洞穴的出入口传过来，声音来自大锻冶场的方向。

「你的同伴那边似乎不太顺利。」

假纽芭仔细聆听后，以紧张的声音这么说。雪芙儿开口问了。

「刚刚的声音是……」

「你听得见刚刚的声音？」

「什么声音？」

库比亚多反问着，让雪芙儿有点迟疑。

「在一片黑暗的时候……好像狮子吼叫的声音……」

过去，雪芙儿只听过一次类似的声音。想起那件事，雪芙儿开始心跳加速。库比亚多听不见那个声音，这么说来……

「是你那『月魂』的影响吗？」

假纽芭伸出手，想要抚摸雪芙儿额侧的突起。雪芙儿反射性地缩起身子，魔法师见状便把手放下，说道：「你应该拥有足以匹敌高级魔法师的力量，否则你根本听不到那声音。那样的波动只有灵魂能够感觉到。」

没有错。那声音，与雪芙儿在寨亚听过的山神奥丹的声音相似。

「魔法师，您也听得到对不对？」

雪芙儿反问对方：「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

雪芙儿知道魔法师透过面具上的双眼洞孔，正在观察雪芙儿。雪芙儿闭上嘴不再说话。奎里德的同伴，并不是雪芙儿或吉尔达·雷的同伴。再说，连雪芙儿自己都没办法确定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库比亚多急急地说：「现在没时间让我们磨蹭了。吉尔他们该不会出事了吧！」

雪芙儿将刚刚她所想的事说出口。

「如果雷……吉尔不跟我们一起走，我就不逃。」

如果能逃离「赤砦」，那暂时先跟着库比亚多也无妨，但该怎么做必须让吉尔达·雷判断，不是雪芙儿。

「我知道啦。」

库比亚多迅速地绕了小锻冶场一圈，寻找可用的武器。他找到正在研磨的长剑与细身短剑，另外还有一柄战斧，于是将它们都插在腰带上。雪芙儿走到福齐萨放置那把剑的炉子旁，找出了拥有四道弯曲的刀身。裸露的刀茎相当细，并不适合拿握，但雪芙儿唯一有资格带走的也只有这把剑了。因为没有剑鞘，雪芙儿便以研磨用的破布包住它。

「好厉害的剑啊，别弄掉啦。」

库比亚多不正经地调侃，却谨慎地从出入口观察外面洞窟的状况。目前出入口只有库比亚多来时所打倒的赛革特看守伏在一旁。

「到处都一片黑暗。魔法师，我们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到达发生骚动的地点吗？」

假纽芭用冰冷的手指轻触雪芙儿与库比亚多的额头，咏唱咒文。接着一道紫色的薄雾包围住三人，雪芙儿也闻到类似胡椒的咒药味道，那是魔法师涂在他们额头上的咒药。

「不要离开我身边。」

◎

库比亚多走在前头，后方跟着魔法师与雪芙儿，三人往洞穴的岔路前进。总是在两旁脚边的闪亮灯火，也全都熄灭了。「赤池」那个方向似乎有骚动声，三人便往下方的洞穴走去。

库比亚多突然停下脚步，雪芙儿则屏住气息。一名赛革特族人正迎面而来，从下方一路摸索爬上洞穴。那是雪芙儿曾在大锻冶场见过的男人。可是他似乎真的完全没看到雪芙儿他们，仍一路摸着洞穴的墙壁，步步为营地走向三人的身旁。魔法师的咒文让三个人隐身，而男人正在黑暗中摸索着，想去地面上通知有异变发生。

魔法师迅速伸出手碰触男子，并咏唱咒文。男人一脸惊讶地当场昏倒在地。雪芙儿等人将男子留在黑暗中，继续往下走。

大锻冶场已恢复一片寂静，刚刚那名男子可能是看火人，然而应该在洞穴中的巡逻员却不知道怎么了。雪芙儿紧张地穿过大锻冶场，进入之前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深处洞穴。蹈鞯场就在前方。

即将要与吉尔达·雷见面，让雪芙儿的心狂跳不已。她想让他看自己怀中这把剑，得到他的称赞。不，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她只希望能看到骑士平安无事。

4

蹈鞴场比雪芙儿所想的还要深。一片漆黑的广大洞穴中，几十个男人彼此叫骂，扭打在一起。脖子上套着枷锁的男人们，似乎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拿起了四周能触及的东西，捉住赛革特的看守，打算要他们解开铁链。哀嚎声与铁链的声音混杂，几乎让耳朵无法承受。

「安静！你们这些邪魔歪道！」

尽管撒卡密大声怒吼，手边却忙着打倒缠上他的对手。其他的赛革特族人集中守在出入口，但在魔法师咏唱完咒文后，他们便不知不觉地让出道路，让雪芙儿等人通过。

「马可斯桑！塔欧！」

库比亚多找到同伴后便呼喊他们的名字。在这场骚动中，就算听得到声音，也不用担心众人察觉有入侵者。那两个人都是雪芙儿认识的「卡尔加」士兵。

巨汉塔欧掩护着马可斯桑，两人站在远离骚动的墙边。魔法师靠近两人，为他们涂上咒药、咏唱咒文，两人的项圈便随之松开，而马可斯桑与塔欧似乎也看得见雪芙儿等人了。塔欧看见假纽芭的面具时吓了一大跳，但马可斯桑转了转脖子之后，便神情疲惫地朝魔法师点了点头。

「吉尔呢？」

库比亚多将带来的长剑与战斧递给两人，迅速地环顾了一下。雪芙儿拼命寻找吉尔达·雷的身影，但魔法紫光很微弱，男人们的行动又相当激烈，她根本找不到。

「掉进蹈鞴场里，在那之后火就熄了。」

雪芙儿倒吸了一口凉气。蹈鞴炉里的火焰可是连铁都能熔化，人一旦掉进去等于没救。雪芙儿死命消除可怕的想法：火已经消失了，那么雷阁下应该不会死！

马可斯桑要魔法师去看蹈鞴炉。塔欧与库比亚多出手殴打彼此缠斗的男人们，推开他们清出一条通道。被揍的男人们根本不知道被谁打了，呻吟声此起彼落。雪芙儿也被捉住肩膀，怀里的剑差点被夺走，塔欧发现后便将对方提起来，扔进乱斗集团内。

「可以照亮里面吗？」

雪芙儿害怕去看炉里的情形，但她还是压抑着狂跳的心脏，随着马可斯桑爬上炉壁。

蹈鞴炉就像一口巨大的石棺。许多踏板都掉了，因而得以窥见炉台内部。有三个男人被铁链吊在边缘上，应该是掉落后被颈子上的项圈绞死的。雪芙儿不禁别过脸，不敢看那凄惨的样子，接着她又胆怯地再次看过去，幸好里面并没有骑士。雪芙儿颤抖地松了一口气。

下方有个井口般的黑色洞穴，似乎一直通往无底深渊。就算把身体探出去，也看不见洞穴底部。

「我要到那里去找找。」

雪芙儿把剑插在上衣与背脊间，跨过蹈鞴炉的边缘。她双手搭在边缘垂降下去，发现炉壁上有凹凸不平的石头，似乎可以借着石头往下攀爬。这时马可斯桑却捉住了她的手。

「喂，等等……！」

「我也去吧。」

假纽芭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却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雪芙儿身边。

这种魔法真是太强大了。雪芙儿再度因假纽芭身上的魂源光辉而吃惊。带着银色的强劲魂源流动，笼罩他的全身。那光芒足以匹敌圣德基尼皇爵，或是那个总大魔法师萨亚雷。

「你们是说真的吗？这炉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喔。这里的火焰不需要燃料，就会不断从地下涌出，他们称为『颂恩神的气息』。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熄灭……」

马可斯桑说完，雪芙儿才明白过来：之前她想运送柴薪却遭拒，是因为这火根本不需要燃料。或许就像她在寨亚深山地下所见到的流动火焰一样，火神颂恩指的也是火龙。

能供给整座「赤砦」的强烈火焰，如果在她正待在炉里时重新燃起，那她就无处可逃了。可是如果古尔达·雷也在里面，她就必须进去救人。

魔法师说道：「那我们动作快吧。」

「真没办法，我也去吧。库比亚多，你要通知参谋总长。」

马可斯桑叹了口气。而库比亚多啧了一声。

「呿，只有我留下来啊。」

「能在黑暗中活动的时间，只剩下一会儿了喔。」

魔法师叮咛库比亚多之后，开始往洞穴深处飘落。

「我先走。」塔欧将背脊与双手紧贴着边缘，脚跟一路摩擦过洞穴内的斜坡往下滑。雪芙儿跟着照做，马可斯桑殿后。

等斜坡趋缓之后，他们也可以站直了。从蹈鞴炉起便闻到的腥味越来越重，而且还混了一股焦臭味。四人停下之后所处的洞穴与「赤砦」一内的隧道差不多高，就像是蚁巢一样的分枝通道。

「啊！」

马可斯桑发出惊呼，看了看脚边。一具焦黑的人形就躺在那里。

「你别看，那不是吉尔！」

马可斯桑抬起手遮住雪芙儿的视线。雪芙儿双手捂着嘴，硬生生咽下从胃部涌上的酸意，拼命忍住双脚发软当场跌坐地上的冲动。

这时，她又听见那个巨大的吼声，但这次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话。有某种可怕的压力穿透她全身，使她的灵魂不住颤抖。

「危险！快过来！」

假纽芭将三人推向洞穴前方，接着咏唱咒文。热风朝他们涌来，让耳朵嗡嗡作响。赤红的火焰布满了整个地底通道，经过雪芙儿等人身边，并向上延伸到蹈鞴炉的斜坡上。火舌当然也窜进雪芙儿他们所在的洞中，可是魔法师咏唱的咒文立起了防护壁阻挡，将火焰逼退。若非如此，四人瞬间就会被烧成灰烬。

魔法师一边抑制火焰，一边将咒药涂在洞穴的墙壁上描绘魔法阵。魔法阵是四角形，发出蓝色光芒，令雪芙儿想起圣德基尼皇爵的结界。火焰袭上魔法阵形成的无形墙壁，探索着能入侵的空隙。

「哎呀，咱们回不去喽。」

马可斯桑示弱地搔搔下巴。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悠哉且毫不紧张，但眉头却锁得死紧。

魔法师说道：「这撑不了多久，往前走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往洞穴前方走去。雪芙儿悄悄看着他的侧脸，猜测魔法师选择这个洞窟是否只是巧合。

在魔法师逼退火焰之前，那巨大的吼声就是从这边的洞窟中传来。魔法师是否也听见了？雪芙儿额头两侧的角从刚刚开始便不停颤抖。那个声音一直持续着，不断振动着灵魂。假纽芭一直戴着面具，令雪芙儿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可以看出他正在安定自己的魂源，显然他也很在意那个声音。

喀鞑靼族所说的「自上古时代便一直燃烧的颂恩神之火」，指的就是来自这个地底的火焰。既然如此，火神应该就住在火焰深处。那个低沉的吼声，是不是火神的声音呢？

这个洞窟的高度足以让塔欧站直行走，宽度则跟高度差不多，但它不像人工挖掘的「赤砦」一样笔直，而是如羊肠小径般蜿蜒曲折；也因此，每逢转弯的时候他们就得保持警戒，无法预知前方会出现什么。

塔欧在绕过某个转角之后看见了火焰，立刻停下脚步。魔法师咏唱咒文窥探情形，暗示众人前方没事。转弯前方分为两条岔路，右边的洞穴充满了火焰，而阻止火焰前进的那个洞穴，果然有着看不见的结界。当雪芙儿通过时，魔法师检查了结界。那结界在假纽芭来这里之前便已布下。

马可斯桑说道：「这些路可能是让真正的纽芭来去的地方。刚才吉尔把纽芭当成人质。」

雪芙儿一听之下打起了精神。「所以他没事吗？如果是纽芭，他一定知道出口！」

纽芭果然是能控制火神颂恩之焰的魔法师，也是给予「赛革特之钢」魔力的人，雪芙儿没猜错。

马可斯桑阴恻恻地又说：「如果能连到出口就算了……但这好像不只断了我们的后路，还成功地诱导了我们，真令人不愉快啊。」

雪芙儿的确不觉得自己受到什么呼唤，然而受低吼声影响的额头两侧，振动逐渐增强了。马可斯桑他们居然听不见，令她感到不可思议。这时，一种腐肉的腥味弥漫了整个洞穴，令人喘不过气。雪芙儿擦去淌下的汗水，急急往前走去。

过去寨亚的山神奥丹呼唤雪芙儿时，是有祂的道理。如果刚刚那轰隆隆的低吼声是火神颂恩的声音，那么火神很明显地相当生气。祂正在质问到底是谁入侵了神明的领域。

那个入侵者该不会就是吉尔达·雷？那么受到呼唤的人就是骑士，而神明的怒火正针对着他。




第七章 甲蛇
1

纽芭拉着吉尔达·雷项圈上的铁链，在弯曲的隧道中前进。

火焰阻挡了回到蹈鞴场的去路。吉尔达·雷猜得没错，这个隧道就是从地下将「火神颂恩的气息」送到整座「赤砦」的出火口。

既然如此，应该就能通往「赤砦」其他地方，包括雪芙儿所在的锻冶场了。虽然他是相信这一点才会跳下蹈鞴炉，但如今到底他们是要前往出口，还是只凭纽芭随心所欲地走，他已经分辨不清了。

有好几次火舌几乎就要吞没他们，但纽芭都会及时以魔法紫光将两人包围，抵挡火势并确保通路。如果没有纽芭带领，吉尔达·雷恐怕早就跟伊利斯一样葬身火海了。

如果纽芭想用魔法扔下吉尔达·雷独自逃亡，他随时都能做到—也因此，原本吉尔达·雷要以纽芭为人质的立场就颠倒过来了。

「你要去哪里？」

无论他问几次，纽芭就是不回答，只是像对待玩具一样甩着铁链，有时候则强硬地拉扯吉尔达·雷。在隧道转弯处纽芭就会停下来偏过头，看起来像在仔细聆听些什么。

随着两人前进，或许是空气不断升温的振动声，他一直听见低沉的耳鸣。与火焰一同逼近的腥臭味充满他的鼻腔，令他喘不过气来。

吉尔达·雷省下力气，打算集中精神注意通道前方，但此时蹈鞴场根本无法比拟的强烈热气，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要清楚思考事情也变得困难许多。也因此，伊利斯凄惨而死的脸，以及抬头看着吉尔达·雷的无垢双眼，全都鲜明地浮上脑海。然后伊利斯的脸便与都蓝的脸重叠，无止境的记忆幻影也反复地向他袭来。

小时候的都蓝，里沃战役时失去全家人而紧捉着哥哥不放的都蓝，陪他咬紧牙关一起横越沙漠的都蓝，不知不觉长得比哥哥还高、还能比试剑术的都蓝，总是体贴不好相处的哥哥、不着痕迹地充当他与周遭人群间的缓冲角色的都蓝，虽然他不曾明白地对都蓝道谢，但都蓝具备许多吉尔达·雷没有的优秀特质，并且毫不自满，低调地弥补了兄长的不足。失去梅比多尔杜王子的时候，都蓝满是自责的脸庞；勇敢追在兄长身后，鲜少生气的都蓝为了兄长扬言要替王子殿下报仇时的脸庞—在鸟船甲板上与凤旅团和游击队短兵交接，浑身浴血的都蓝……最后是为了保护兄长，在他眼前被砍杀，表情因而痛苦扭曲的都蓝。

吉尔达·雷想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想为弟弟合上那双大睁的栗色双眸，于是朝幻觉伸出双手，却因碰触不到而充满绝望。一直以来他逼迫自己只去思考未来的事，使得他始终压抑在内心深处置之不理的悲哀与愤怒，此刻就像刚刚才发生一样不断涌了上来。

死去后躺在鸟船上，逐渐远去的都蓝，他的双眼一瞬也不瞬地仰望兄长。那张死去的脸孔瞬间又变成了凤旅团的人，冰冷地看着吉尔达·雷，并且咏唱咒文。但那些咒文最后都化成了一个词汇：

「大哥……大哥……大哥……」

纽芭突然扯动铁链，吉尔达·雷踉跄了一下。

纽芭咏唱着咒文，用看不见的墙壁挡回喷发而来的火焰。涌上的热气取代了记忆，烧灼吉尔达·雷的胸口。他肮脏不堪的上衣被烧焦，皮肤也起了水泡。淌下的汗水刺痛了他烧伤的伤口，但连那样的烧伤，吉尔达·雷都觉得离他很遥远。

他肩膀靠着隧道的墙壁不住喘息，纽芭见状嗤嗤地嘲笑他。

「很好笑吗……」吉尔达·雷下意识地喃喃说道。

如果自己拥有和纽芭一样的魔力，就不会失去都蓝了。在里沃攻击家园时，他也不会让里沃军伤害到家人。不必体会那么多的悲伤与憎恨，平静地守护农场与家人成长吧。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吉尔达·雷都相当排斥生命魔法，但或许那是因为他嫉妒那些人，因为他们会使用自己所没有的能力。能抵挡烈火的纽芭魔力着实惊人，与他相较之下，吉尔达·雷显得多么无能为力。

吉尔达·雷比任何人都还嘲笑自己。比起什么骑士，要是成为一名魔法师，他就不必眼睁睁让都蓝落入凤旅团的手中了。

胸口内的黑色巨石规律地搏动。耳鸣声逐渐升高，形成了像是雷鸣般的轰隆说话声。

——那是汝的愿望吗？

吉尔达·雷惊讶地看着纽芭，但纽芭没有看他，转身面向隧道前方。奔流的火焰退去，原以为塞住的通道顿时露出焦黑的岩石表面。轰隆声的余韵就从那深处传来。

「是你在说话吗……？」

纽芭走在前头，没有理会吉尔达·雷的询问。吉尔达·雷只能在他的拉扯下跟在身后。

隧道连接到一个开阔的洞窟。葫芦形的巨大洞窟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照得一室火红。这是座比他第一天进入「赤砦」时看到的血池还要宽广的巨大空间。

一股异臭突然飘进他的鼻腔，之前一直闻到的腥臭味浓缩起来，变成一股烧焦似的臭味。而吉尔达·雷总算知道那股臭味到底从何而来了。

在洞窟底部燃烧的火焰中，有无数条蛇正堆叠缠绕在一起。从手指大小到手脚般粗细的蛇，彼此摩擦着泛着闪亮油光的红黑色鳞片，相互纠缠。

吉尔达·雷透过火焰去看，只见那些蛇跟沙漠里的蛇不同，它们的每一片鳞片都隆起成厚厚的菱形，看起来就像覆盖着甲壳一样。可能因为有这些鳞片保护，所以这些蛇并不在意足以烧融钢铁的热度，还从嘴里吐出鲜红的舌头，呼吸着火焰。或者，眼前的烈火本身就是以蛇族所吐出的瘴气做为燃料也说不定。

纽笆走向葫芦状洞穴中的狭窄处，环顾火焰之池。洞窟的墙壁经过长年累月的燃烧，土壤都熔在一起，带有七彩的陶器光泽，而好几个侧边洞穴开口都有些烧熔了。从吉尔达·雷所站的位置到隔着火池的对面墙边，形成了一个通往深处的七彩高坛，高坛上一样有数千条蛇蠢动着，形成一道活生生的瀑布，吉尔达·雷一边看，一边怀疑自己是否见到了幻觉。

最上一层靠近洞顶的地方，有一道人影，而且是个全身都覆盖着无数条甲蛇的裸女。这群蛇旁若无人地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攀爬，啃晈她的胸乳及下巴，她的腹部与腿部柔嫩的肌肤上，也都布满大量深红色的齿痕。不仅如此，细小的蛇还在她的口鼻部进出。

他本以为那是个死人，但并非如此。女人的眼睛正如黄玉般闪烁地看着他。

汝知道我是火神颂恩，所以前来吗……

那阵轰隆巨响，是由女子的口中随着许多条蛇一起吐出。声音如同打雷般贯穿了吉尔达·雷的灵魂，让他颤栗不已。

女人爬了起来，躲在她乌黑头发中的蛇纷纷爬出，跟高坛上的蛇一起往上堆叠，化成能够支撑那具美丽裸体的红色宝座。美女有如王者一般坐上蠢动的宝座，跷起她的玉腿。群蛇似乎非常高兴地任由女子践踏，纷纷爬上她的脚与手臂，用金属般光亮的鳞片爱抚她。

吉尔达·雷对于眼前惊悚且毫无美感的样子感到震惊，他无法直视，却也无法移开视线。

「你就是火神颂恩吗……？」

没错……

那张妖异优雅的嘴唇轻启，更多的小蛇落下。不断传来的野兽吼叫般的声音与波动，证明了眼前的存在并非人类。

这个外貌，并不是我本身……

是为了实现这个人的愿望，她献给我的代替品……

活生生的人类肉体……

很美，对不对……

一百二十年前，这个人的美貌吸引了许多人，纷纷想来征服她……

部族间因此引起争端，她也因此成为战场俘虏，成为敌人的调剂品……

许多男人碰了这个人，侮辱了她，最后还把她献给我当祭品……

这个人诅咒并憎恨自己的美貌……

因此将自己投向我，寻求永恒的平安……

这份憎恨引起了我的兴趣，因此我实现了她的愿望……

这个人只会在我面前永远美丽，再不会受到任何人的玷污……

听到颂恩神的声音中带着满足，让吉尔达·雷感到厌恶。眼前奇怪的光景，其实是一个可怜女人成为赛革特族「祭品」的末路。

「你操纵那个女人，就跟那些污辱她以逞肉欲的男人没什么不同！像你这样的东西，根本不配称为神！」

吉尔达·雷大骂，并朝纽芭说道：

「恐怕在这里筑巢而居的，都是一些邪恶的蛇精。它们操纵火焰，以神之名证骗赛革特族。祭祀长纽芭，你看清楚！依赖这种蛇妖的力量，不会有好下场！」

纽芭将光滑的面具朝向吉尔达·雷，再度嗤笑出声。纽芭可能真的疯了，或者完全被蛇精所迷惑，他似乎完全听不进吉尔达·雷所说的话。

汝在跟谁说话；

我的祭祀长在这里……

女子外貌的颂恩从红色宝座上站起来，动作有如跳舞般。

看见颂恩手上所拿的铁面具，吉尔达·雷心下一惊。那顶是纽芭的面具，而颂恩刚刚的动作，跟吉尔达·雷来到「赤砦」第一天所看到的纽芭动作相似。

宝座上的女王一戴上面具，她光滑的肌肤立刻萎缩，变成腐烂的斑点。富有光泽的头发纷纷脱落成为一条条小蛇，蜷曲在女人的脚下。

悲惨裸体就在他的眼前变成了戴面具的祭祀长。跳入蹈鞴炉后又回来的纽芭传说，其实就是颂恩刚刚所说这名女人的命运。

吉尔达·雷惊愕不已，转身凝视着身边这名戴面具的人，而对方也透过面具上眼鼻处的阴暗开孔回望他。

「那你……又是谁？」

对方突如其来向后飞退，咏唱咒文。他的身体浮在半空中，越过火焰池，逃向颂恩——也就是真正的纽芭——所在的高坛上。

但该处并不是坚硬的岩盘，而是堆积起来的甲蛇台座。台座瞬间崩塌，吞没了连发出声音都来不及的假纽芭。就好像有无数只赤黑色的触手卷住他的身体，将他拉进沙漠的流沙中一样。因恐慌而翻滚的身体和那个面具，都迅速被蛇群掩埋，最后剩下的手掌也挣扎着消失在赤黑色的漩涡中。

眼前的光景让吉尔达·雷颈后一阵发凉。颂恩的确是个可怕的存在，也拥有让他胆颤的力量。蛇群是颂恩的忠仆，这座洞窟与火焰池本身，就是颂恩的能力所在。

傲慢的人类啊……

汝想要制裁我吗……

可是，汝对我有所求……

吉尔达·雷在颂恩的波动下全身摇晃，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屈服于恐惧之下。

「我……？」

虽然有不少「祭品」崇拜纽芭和火神，但他可不记得自己也跟那些人一样。

颂恩借由纽芭的嘴巴，以令他感到不愉快的亲昵口气说话：

汝带着那份憎恨，呼唤了我……

纽芭也是因为那份憎恨而吸引我……

我不明白人类的美丑，

我最喜爱的，是激烈的怒意、憎恨、诅咒……

在纽芭来到我的城堡之前，我一直沉睡着。那是无趣又冗长的睡眠……

是这个人的憎恨，将我自沉睡中唤醒……

对侵犯自己的人无法遏止的怒火，以及对自己生命的诅咒……

在那之前，我总是远远地看着人们的生活……

隐藏在这里，不关心人或野兽，只是看着他们……

那是我第一次直接尝到人类的激情为何，矛盾纠结又是什么……

我因此醉心于此，感到相当愉快……

纽芭让我知道体会这些的快乐……

「快乐……？你将人类的痛苦当成快乐？」

在吉尔达·雷体内筑巢的憎恨，以及复仇之石为他带来的疼痛，被颂恩却形容为「令人愉悦」，让他感到愤怒。但是即使连这份愤怒，对于颂恩而言都是「快乐」的泉源。这个非人的存在似乎在品尝吉尔达·雷的呻吟般，从喉咙发出了咕哝声。

其他野兽不会像人一样被情感左右……

人类到底为什么会互有争执，彼此伤害呢……

难道不是因为害怕过着像我一样无趣的生活吗？

「愚蠢……人类并不会故意彼此伤害！」

那么为什么祭祀我的子民，会寻求我的力量，

接二连三制造杀伐的武器呢……

其他子民又为何需要这些武器？

这些话提醒了吉尔达·雷，他是为了寻求「赛革特之钢」才来到这个地方的。换句话说，他也是来寻求颂恩的力量。

「那是……为了对抗强大力量，才需要力量……是憎恨带来了另一份憎恨……！」

吉尔达·雷勉强说出几乎让他呕血的回答。

多姆奥伊为了在奥拉阴影下自保，需要对抗生命魔法的武器，就像里沃一样……可是，要对抗与凤旅团合作的里沃，又该怎么办？自己能做到的事，真的太少太少了。

那么，错的是第一个伤害他人的人吗？

「没错……！」

如果没有里沃之战……如果奥拉不对他们胁迫外交……如果凤旅团不要伤害梅比多尔杜王子……

但那些也都是人。是人在伤害他人……

在稍纵即逝的短暂生命中，不断追求、被激情所左右……

我是这么去理解人类的生命……

颂恩愉快地说道。一股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更为接近绝望的感慨袭向吉尔达·雷。

如果颂恩真的是神，那么神真的一点也无法理解人类的懊恼与痛苦吗？就像人类栽培花草一样，祂也只是将人类当成毛色不同的生物观赏而已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人类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可是颂恩却用有如轻舔嘴唇般的声音说道：

汝所想要的力量，我能够赐予汝……

但要用汝的憎恨来交换……

他突然拿下纽芭的面具，恢复了蛊惑人的女子姿态。这很明显地是种诱惑。尽管吉尔达·雷感到嫌恶，仍被这个提议所吸引。纽芭因为这么做，获得了颂恩绅的强大魔力，而吉尔达·雷则无法不去想让自己也成为这种存在的可能性。

2

「太了不起了……」

听见不是自己发出的轻喃声，吉尔达·雷猛然抬起头。

拥有美女外貌的颂恩神也在宝座上一顿，环顾着四周。

蜷缩纠缠在她脚下的蛇群，突然就像沸腾了一般往上喷，铁灰色面具分开了蛇群的顶点而外露出来。先前才被红色鳞片与火焰吞没的假纽芭，再度浮了上来。

假纽芭身上罩着一层紫色的魔法之光，就像脱皮的蛇一样，将蛇群自他身上一一剥落，若无其事地现身。那个人是个魔法师。他用保护自己与吉尔达·雷不受火焚、并引导至此处的魔力，躲过了蛇群的瘴气，而且还以似乎不服气的态度听着颂恩与吉尔达·雷之间的问答。

「火神啊，蛇神啊……名称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魔法师撩起衣摆，向宝座上的女王屈膝。

「如果您需要憎恨，我身上也多不胜数。请您将制造『赛革特之钢』的力量赐予我吧！」

魔法师那华丽的动作，以及优雅的口吻和他的声音，一口气唤醒了吉尔达·雷的记忆。那是令他憎恨得无以复加的仇人身影。

「竟然是……你……」

魔法师特意展现般地拿下面具，露出银白色的长发与秀逸的额头。

「乔贝尔魔法师……」

浮现高傲冷笑的紫色眼眸，瞥了一眼吉尔达·雷。嗤笑声从他的薄唇逸出。

「真难看呢，吉尔达·雷。你的性命一直都掌握在我手里。如何？你总算知道没有魔力会有多么悲惨了吧？」

吉尔达·雷被这番羞辱所打击，全身宛如陷入冰窖。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没发现吗？从阿米兰堤开始，你与雪芙儿的动向，我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我们才会帮助你的旧识里沃人潜入赤砦。我会陪你走到这里，只是因为感受到赛革特的耐魔力之源，也就是火神的魔法。」

奎里德。吉尔达·雷终于确定老奸巨猾的里沃参谋与乔贝尔联手了。

「雪芙儿……你们对雪芙儿做了什么！」

既然马可斯桑与塔欧都出现了，那么他们应该也会对雪芙儿动手，这让吉尔达·雷心中一凛。自己掉入圈套的同时，连雪芙儿也被夺走了。

「那个女孩当然也已经落入我们手中了。因为不只是你们两个，里沃、奥拉，还有全世界，都只不过是凤旅团手中彼此争夺的棋子而已。」

乔贝尔手舞足蹈地摊开双臂，喃喃地对颂恩报上姓名。

「我是凤旅团的乔贝尔，也是被称为鸟人的魔咒师。颂恩神啊，创造世界上的憎恨、将人们放进战争炼狱中的，正是我们凤旅团，我们是最适合服侍您的仆人。与其将您的气息赐给赛革特族，不如赐予我们吧！这么一来我们就能将甘露般的无间炼狱，还有无止境的憎恨悲伤，源源不绝地供应给您了！」乔贝尔恭敬地低下头，执起纽芭纤细的手指，在白瓷般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可是纽芭却激烈地甩开手，大叫道：「别碰我！」

嘶哑的声音并不属于颂恩，而是纽芭自己。眼见美女的脸逐渐僵硬，变回了全身遭灼伤覆盖的凄惨样貌。挛缩的指尖迸出火焰，瞬间喷向乔贝尔。乔贝尔的长袍便有如火炬般燃烧起来。

乔贝尔迅速向后飞退，手一挥熄灭了火焰。长袍一边的袖子被烧毁，露出他变成青紫色的手腕。但那并不是被火烧伤的手，手肘上还有缝合的痕迹，只有从缝合处到前端泛着青黑色的血管，是个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手腕。乔贝尔举起那只手，透过骨头与发黑的皮肤贴合的指缝间，瞪视吉尔达·雷。

喔，汝的憎恨也非常强烈……

颂恩神的低语，正透过纽芭歪斜的嘴唇说出。

乔贝尔俊秀的双眉因屈辱而紧蹙，吉尔达·雷明白了他的憎恨：那只属于死者的手腕，取代了吉尔达·雷从乔贝尔身上砍下的手，也是乔贝尔饮恨败北的象征。

但那只手对吉尔达·雷来说，只是乔贝尔这些凤旅团员亵渎死者、将死者当成工具的不人道证明。就像对待都蓝一样……吉尔达·雷心中的憎恨一口气膨胀，恨不得杀了乔贝尔似的回瞪着他。

太有趣了……

让我看看，汝二人到底谁的憎恨强烈？

比较强的人，我将赐予他力量……

颂恩的声音都还没停歇，乔贝尔便开始咏唱起咒文。

咒文绊倒了吉尔达·雷的脚，将他从洞窟边缘扔进火焰之池。

「啊啊！」

倾斜的视线中，充满了旋风般的火焰和等待他的甲蛇群。这时，纽芭口中开始大叫着什么。

火焰如同彩带般从燃烧的池子里喷出，在空中缠住吉尔达·雷，并将他卷起来。除了炎带之外，他还能看见赤黑色的蛇群。一堆甲蛇环绕他全身，塞住他的眼耳口鼻。吉尔达·雷瞬间被火焰吞没，觉悟到自己就要枉死在这种地方了。

但当他的身体摔落池底，盘绕在池底的大蛇们便将他往上抬，让他再度飞出火焰中。在目瞪口呆的乔贝尔面前，吉尔达·雷身上的甲蛇纷纷剥落。甲蛇身上的鳞甲保护了他，让他免于火焚之灾。

吉尔达·雷落在高坛上，逼近乔贝尔。

「你……！」

乔贝尔不断放出攻击咒文，吉尔达·雷旋即往旁边一跳，以颂恩的宝座为盾牌。咒文击中宝座，破坏了甲蛇缠绕的形状。纽芭飞了起来，像只蝙蝠般倒吊在洞窟顶端。

争执吧！努力致对方于死……

颂恩打算在高处品尝吉尔达·雷与乔贝尔对彼此的憎恨。

乔贝尔接二连三地放出咒文，咒文的利刃切割着吉尔达·雷，让他浑身是血；但甲蛇群似乎受到血腥味的吸引，缠在吉尔达·雷身上吸吮伤口，伤口因而迅速愈合。乔贝尔见状焦躁地晈着牙。

恐怕是颂恩为了享受两人的战斗，于是将施展在纽芭身上的治愈魔力，同样赐予了甲蛇。可是吉尔达·雷身上并没有可供作战的刀剑。乔贝尔为了一口气给他一记致命伤，打算让他固定在高坛上。咒文沉重地压住了吉尔达·雷的身体，能够勉强移动已经令人感到不可置信了。

吉尔达·雷脚步摇晃地闪避乔贝尔咒文的攻击，同时寻找武器。接着他想到拖在他项圈上的铁链。项圈与铁链也都是「赛革特之鐧」，具有耐魔力，所以乔贝尔的咒文才没有完全生效。

明白了这点，吉尔达·雷拿起铁链，如同鞭子般甩了出去。乔贝尔虽然以咒文为盾挡掉了，铁链前端还是擦过他的前额。甲蛇缠上了渗血的伤口，看起来就像魔法师的头环一样装饰在白皙的额头上。目前他们都只是让对方受伤，都没办法打倒对方。于是彼此攻击的两人，目标都是一击必杀。

乔贝尔高高飞起，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降落在吉尔达·雷身后。吉尔达·雷看穿了他的动向，将铁链往后一甩，打算扫向他的腿陉，可是乔贝尔却已经从他的上方释放咒文，烧灼的疼痛垂直贯穿了吉尔达·雷的肩膀，直抵肺部。

吉尔达·雷咳出了鲜血，铁链惊险地打中了魔咒师的脚。乔贝尔摔倒在高坛上，甲蛇群缠上了他的小腿。吉尔达·雷挥动铁链想要甩向他，但那却是陷阱。

乔贝尔的咒文打中了身体出现破绽的吉尔达·雷。吉尔达·雷往后飞了几匹马身之远，撞上洞窟的墙壁。墙壁上刻着魔法阵。刚刚不断割伤吉尔达·雷的咒文，原来是魔咒师为了刻出魔法阵所做的诱敌牵制手段。

「抓到你了。」

魔咒师扬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缓缓地走近被魔法阵牢牢固定住的吉尔达·雷。吉尔达·雷虽然用力挣扎，但五芒星阵牢牢地箝制他的四肢，他只有脖子能够稍微活动而已。

乔贝尔那只死者的手伸到一半便缩了回去，改以另一只白皙的手握住吉尔达·雷的下巴。

「这一刻我已经等很久了，吉尔达·雷。我要让你屈服，任我宰割，完成我的复仇。」

咒文烧灼吉尔达·雷的喉咙，切断项圈上的接缝。当乔贝尔扔开「赛革特之钢」后，他的脖子也被押在墙壁上，只能眨眼睛了。

「我不会轻易杀死你。首先，就把你的右手送给我吧。」

吉尔达·雷与乔贝尔在极近的距离下瞪视彼此，乔贝尔紫玉般的双眸泛黄，俊秀的眉眼也带着疯狂。自从受到奥拉的监禁之后，这个魔咒师一定过着充满憎恶与怨恨的日子。

「你就这么讨厌自己的样子吗？乔贝尔……」

「住口！」

乔贝尔扯下约有棍棒般粗且吸附着吉尔达·雷伤口的甲蛇，伤口随即迅速流出鲜血。甲蛇都被隔绝在魔法阵之外，只能绕着五芒星周围蠢动徘徊。于是魔咒师用力按压几乎有手掌大的伤口，让吉尔达·雷感到强烈的痛楚。吉尔达·雷咬紧下唇，伴随呻吟声硬挤出一句话。

「你……从来没有想过给你那只手的死者吗？」

紫玉双眸冰冷地眨了眨。

「没有。不过我以后一定会想——因为是你的手！」

魔咒师咏唱咒文，在吉尔达·雷的手臂上开始描绘魔法阵。

「雷阁下！」

这时，少女呼唤的声音传进了吉尔达·雷的耳里。

吉尔达·雷眯起双眼，寻找心爱少女的身影。透过火焰池浮起的蒸腾热气，他看见对岸的隧道出现了雪芙儿等数人。

他知道巨汉是塔欧，一旁则是马可斯桑。可是，另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戴着反射火光的面具，身形颀长。看见他的时候，一个可怕的直觉袭向吉尔达·雷。

「雪芙儿……！」

吉尔达·雷奋力挤出声音。

「雪芙儿，快逃……！」

3

「雷阁下！」雪芙儿大叫。

「……在那里！」马可斯桑指了过去。

雪芙儿跟随着逐渐增强的波动与施展在前方的魔法之墙，终于追到吉尔达·雷与纽芭的足迹。在隧道的转弯口，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火焰洞窟，她就明白自己没有弄错方向。

雪芙儿在火焰的另一边，发现被五芒星魔法阵钉住的骑士身影，骑士流着鲜血，身旁还有让他流血的敌人。

「纽芭！」

不，那个人并不是纽芭。银白色的头发与修长的身影在火焰的热气下扭曲，使她看不清楚……

「雪芙儿……快逃！那家伙，他是凤旅团……！」

骑士看着雪芙儿，断断续续地喊道。雪芙儿吓了一跳迅速转过头，她身边站着一直戴着面具的假纽芭。

「凤旅团……？」

这时，火焰从他们头上落下。假纽芭迅速地咏唱咒文。紫色光芒覆盖了雪芙儿的视野，她的脚也离开了地面。魔法师用魔力的罩膜包住四人，飞上半空中。火焰的波浪打在刚刚他们还站着的墙边，那块岩盘迅速变得焦黑。

「那、那是什么啊……！」

马可斯桑失声喊道。映照着火光的洞顶岩盘上，有个美丽的裸体妖女，正头下脚上地倒吊着。雪芙儿能看见妖女身上绽放出多得令人害怕的魂源。像黑色火焰般熊熊燃烧，散发至周围的钝铁色光辉，画出一道巨大螺旋，连接着火焰之池。

「那个……那个，并不是人类……」

不要妨碍我！你们这些不请自来的人……

几乎要迸裂的波动摇晃着洞窟，不只雪芙儿，他们四人都按住耳朵瑟缩着。那个像野兽般的声音从妖女的口中发出，同时也朝他们吐出火焰与蛇。

魔法师以紫光包住四人，躲开火焰飞往吉尔达·雷所在之处。释放出的蛇群火焰如降雨般不断朝他们落下，被紫光罩膜弹开落入燃烧的火池中。无数条蛇堆积在火焰中，却都没有被烧死，活生生地蠢动着。

「颂恩，住手……！」

骑士大吼，雪芙儿看到他脚下也被无数赤黑色的蛇所覆盖，大吃一惊。所有蛇的魂源都与妖女的魂源相连。这里是火蛇的巢穴，而颂恩绅，就是蛇神。

「雷阁下！」

雪芙儿朝着骑士伸出手，却搬紫色光球所阻挡。魔法师防备着洞顶的妖女，因此受魔力包围的四人就一直浮在半空中。马可斯桑拭去冷汗，大喊：

「金席克魔法师，我们快走！带着吉尔达·雷快逃吧！」

此时，面对着骑士的银发之人突然回过头，直直盯着雪芙儿瞧。瞬间，包围众人的火焰与甲蛇大军，还有红色火光所照耀的异样光景，全部都自雪芙儿的脑海中消失。

「乔贝尔魔法师……！」

那张惨白瘦削的脸上，紫色眼眸正绽放着光辉，如新月般扬起嘴唇笑道。

「雪芙儿·阿尔各，你总算回到我身边了。」

魔咒师咏唱咒文，指尖绽出青紫色的光芒。光芒通过紫色光膜来到雪芙儿的额头两侧，雪芙儿痛得尖叫。

乔贝尔说道：「吉尔达·雷，你看！凤旅团又得到雪芙儿了！就像你弟弟一样……」

雪芙儿与吉尔达·雷四目相对。

骑士的双眼中燃烧着怒火，好像要告诉雪芙儿什么。雪芙儿想起自己背上的那把剑，便忍着头痛将它拔出来。假纽芭虽然察觉到了，但雪芙儿还是使尽全力把剑扔过去。

「赛革特之钢」穿透了魔法罩膜，惊险地刺进吉尔达·雷的脚边。刀刃斩断了束缚骑士的五芒星。骑士落到地上，同时把剑拔出岩壁。

吉尔达·雷在地上留下一条血痕，朝乔贝尔攻击。蛇群像红带子一样从地面往上跳，缠住骑士的肩膀。雪芙儿惊恐地喘息，但骑士的动作丝毫不见停滞。乔贝尔大声念诵咒文，想要抵御长剑的攻击，可是骑士的魂源却不断涌出，挥舞着「赛革特之钢」弹开了咒文。有着三道弯曲的刀刃划开了乔贝尔的胸口。赤蛇群跳向乔贝尔，堆叠在倒下的魔咒师身上，直到将他掩埋。

「去死吧，乔贝尔！」

吉尔达·雷把剑插进赤蛇塚内，放声大吼。

太精彩了，我第一次体会这么强烈的憎恶……

我就实现汝的愿望吧……

颂恩神的声音轰隆作响，妖女降落在吉尔达·雷的面前。蛇群从退后的骑士脚边缠上去，让他动弹不得。妖女随即摇曳着漆黑的魂源靠近骑士，白皙的手臂与魂源的漩涡也缠到骑士身上。

「雷阁下！」雪芙儿尖叫。

骑士抵抗着，把剑刺向颂恩神脇下。可是妖女仍然面带微笑，捉住剑锷和骑士的手。蛇群沿着剑从妖女的腹侧来到骑士手上，固定了骑士的手腕。

雪芙儿看见颂恩神的魂源沿着剑的弧线流过去，缠住了骑士的魂源。骑士黄金般闪耀的魂源，与赤黑色的火绅魂源混在一起，形成一道双重螺旋，奔向骑士全身。骑士的七个灵魂迅速燃起，火焰就像要从他的眼睛与嘴巴迸发一样。妖女宛如要吸收那些火焰般吻上了骑士，再缓缓地后退，并将剑拔出了身体，蛇与火焰也从她的伤口剥落。就在雪芙儿见到此光景的瞬间，一道紫光忽然从妖女的脚边散发而出，吸附了她的伤口。妖女的脸上一片茫然，停下了动作。

紫光扯开伤口，在妖女的身体内沸腾。眼见她白皙的肌肤逐渐变色萎缩，那是雪芙儿曾见过的纽芭的样子。纽芭扭曲的脸摇摇晃晃，头发急速脱落。她的皮肤肿胀，开始从每一处裂开，紫光从这些裂缝中溢出，扩大她的伤口。她的头无力地往后仰，没一会儿，纽芭就如粉尘般四处飞散了。她的皮肤与骨头四分五裂，消失在火焰之池内。

池里的火焰瞬间退去，底部的蛇群看起来似乎同时抬起头。

纽芭……！

颂恩神的嗥叫声，摇晃着整个洞窟。火焰消失后恢复黯淡的洞窟中，无数蛇群的魂源发出令人不快的光芒，传来阵阵的脉动。

雪芙儿循着吉尔达·雷的魂源光辉，找到了他的身影。但他的身边忽然又出现了另一道光线。带着紫色的光芒跟破坏纽芭的光线颜色相同，那是魔咒师乔贝尔的魂源。

「乔贝尔！」

骑士立刻举起了剑。

「什么神明！」

乔贝尔践踏着他抖落的蛇，将两边的袖子像翅膀一样张开，飞到了半空中。

「我的想法很正确，神不过是人们所创造的妄想而已……像这样试着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就明白那只是魔力的集合，跟拥有强大力量的野兽没什么不同！谁要臣服于这种东西之下！」

乔贝尔从空中释放的咒文朝骑士攻击。火焰突然间再度于洞窟内燃烧起来，一路往上窜，几乎来到洞顶。骑士与乔贝尔都被火焰吞没。包围着雪芙儿等人的紫色光膜也染上了红色，并且剧烈摇晃，几乎要往下坠落。

「雷阁下！」雪芙儿大叫。

火焰充满了洞窟，卷起巨大的漩涡，而骑士就在火焰的中心。骑士的身体借着不断膨胀的火焰与热气漩涡往上，顺势砍向乔贝尔。

乔贝尔的哀嚎与崩裂般的声音双双响起。那是火焰的漩涡让洞窟顶部产生了龟裂。

紧接着，会喷出火焰的大群赤蛇形成的龙卷风突破了洞顶，巨大的岩盘应声崩落。




第八章 坏劫
1

阿札破蹲踞在芦苇丛中，看着东南方的天空升起狼烟。

黄色的烟，是库比亚多的信号。还有几刻钟才天明，月亮却已开始西沉。平日像座不夜城的「赤砦」，泄露出来的火光与烟雾就像要照亮地平线与天空的尽头一样，但如今这些火焰都消失了，让「赤砦」融入深蓝色的天空中。

刚刚升起狼烟的天空再往南一些，又燃起了另一道狼烟。红色的烟，是参谋总长奎里德下令执行战术的信号。

阿札破无声地站了起来。芦苇沙沙作响，传来士兵们一一站立起来的声息。他们在阿札破细心的分配下按计划散开。这些南部哨戒军的士兵们，平常当然不可能听令于斥候兵阿札破，但在名参谋奎里德·曼斯顿的斡旋之下，表示这次作战必须由来自「红色平原」的阿札破才办得到，因此阿札破才得以顺利指挥。

「呜啦啦啦啦啦啦——！」

阿札破冲进黑夜中发出吆喝声。士兵们也同时将剑与盾牌敲打出声。

点状排列的士兵们所拉出的弧形内侧，隆起许多顶着灌木的黑色小山。此时这群「红色平原」的真正主人——坊安，全部都从睡眠中惊醒过来。

突如其来的吵杂声，让数十头坊安竖起叉角，还没完全清醒便急着逃命。阿札破拉起蹲伏着的马匹，飞跳起来。

「快追！上！」

士兵们刻意让开了弧形的东南侧，一一跨上马匹。坊安们朝没有声响的方向奔去，阿札破等人则紧追在其后。坊安群踩着轰隆的地鸣声在黑暗中狂奔。阿札破驱策马匹跟在它们后方，控制它们的前进方向。坊安彼此冲撞的叉角与踩踏声宛如战车队伍般汹涌而至，疾奔的巨大身躯犹似山洪爆发，以惊人的速度往「赤砦」所在的悬崖前进。

悬崖边是「赤砦」的观测塔楼，上面有值班的哨兵。

「呜哇——！」

哨兵的叫声，与坊安们的叉角撞倒塔楼所发出的声响重叠，好几头坊安随着塔楼一起摔到崖下。

陷入恐慌的坊安没有看见眼前就是陡峭的悬崖，没有了火焰的赤砦，不过也就是一个突然陷入黑暗、门户洞开的山谷而已。坊安群自前方开始，犹如雪崩一般摔进山谷里，这时后方的坊安当然也不可能突然停下，因此相当于里沃军一个大队的重量与数量突击了「赤砦」。「赤砦」内立即充满了哀嚎声与木材断裂的声音。

阿札破在悬崖边拉住缰绳停下马匹，从边缘往下看。

「救命！」

在坊安的嘶鸣声、蹄声，人们的怒号声、惨叫声中，脚没有折断的坊安们愤怒地来回狂奔，拼命窜逃的赛革特族人集中在铁门处，不顾一切地打开门闩。

然而推开铁门的并非赛革特族人，而是早已迫不及待的奎里德小队。

「赤砦」铜墙铁壁的堡垒被击溃，异族军队首次穿过了那扇铁门。阿札破眼见战术执行成功，于是调转马头，前往与奎里德会合。

2

「怎么了！」

取代了争先恐后往门外逃的赛革特族人，奎里德带队冲进「赤砦」问道。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这么问可以让人误以为里沃军并没有破坏与赛革特族之间的协议，而入侵「赤砦」。

「奎里德！」

高亢的声音传来，一个瘦小灵敏的人影靠近马上的奎里德。

「库比亚多！另外两个人呢？」

少年的黑色双眼闪闪发亮，迅速地报告了稍早的状况。知道原本打算趁坊安入侵引起骚动时带走吉尔达·雷与雪芙儿·阿尔各的计划失控，让奎里德蹙起双眉。

「马可斯桑跟塔欧都追过去了，我也要再进去一趟。」

就在库比亚多脚跟一转，打算重新回到谷里的时候，奎里德感觉到脚下有震动。

「等等，库比亚多……！」

随着轰隆声乍响，矗立在铁门尽头的崖壁裂开，冒出了火柱。火柱升到悬崖的数倍之高，然后竟像是生物一般挣扎着。火星四处飞散，在毁坏的谷内屋宅上开始燃烧。悬崖崩塌，岩块与红土掩埋了北半边的山谷。

「不行了，撤退！」

奎里德驱赶着正在逃跑的赛革特族人，动员小队士兵引导他们往出口去。这期间火星不断落下，有些也落在奎里德上方，而他用披风挥开的火苗，却缠上了他的手。他一见大惊：那是身上覆盖着赤黑光泽鳞片的蛇，而这些燃烧的蛇竟然是活的，甚至张口咬住奎里德的手臂。

「混帐！」

奎里德将剑尖刺进鳞片中，砍断蛇的身体。

「这什么东西……！」

库比亚多也用短剑击退了好几条。

「是颂恩神！火神发怒了！」

赛革特族人吓得浑身发抖，还有人当场跪地祈求。库比亚多用不输给骚动的高音量朝奎里德大喊：

「赤砦的地下喷火了！一定是吉尔他们做了什么！」

燃烧中的火蛇四处爬行，让所有的东西都燃烧起来。连活着的坊安背部都着了火，使得它们更加疯狂奔窜。奎里德命令库比亚多，将趴在地上的赛革特族男人全都拉上马鞍。

「快出去！待在这里只会被踩死！」

奎里德率领小队一出铁门，便遇上阿札破与查波罗杰将军。南部哨戒军的将官们都跟在查波罗杰身后，大门前市集的民众也纷纷起床走避，准备逃命。

「曼斯顿，这就是你的战略？」

曼司·查波罗杰一见到奎里德便开始抒发不满，态度从容得仿佛这里不是火灾现场，而是里沃首都内的王宫一样。但那并非因为他很有胆识，而是他长年都处在没有重大紧急事态的军队中，根本没见过世面，才会无法掌握紧急状况的变化情形。

曼司只处理过「红色平原」上部族之间的纷争，而规模较大的纷争，也几乎都在奎里德担任他麾下参谋官的时候解决完了。在那之后，虽然他会听从奎里德的建议，但还是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上，遇到不顺利的情形便责备奎里德，那更是家常便饭。

「『赛革特之钢』在哪里？你不是说可以不必破坏协定，又能查采出秘密，现在怎么样了？」

「请等一下，将军。喂，你是锻冶工匠吧？那些火跟蛇到底是什么？」

奎里德摇晃着他带出来的赛革特族男子。喃喃祈祷的男子总算回过神来，颤抖着回话。

「甲蛇是火神的使者……能够安抚颂恩神的只有纽芭大人……喔喔，颂恩神啊，为什么要将赤砦……赤砦全都完了啊……！」

听了他的话，查波罗杰立刻对身后的军官们下令。

「尽可能保护赛革特族人！将他们集中在里沃军的庇护之下！」

他的盘算是确保赛革特的锻冶工匠无碍，将他们送回里沃国。军官们点了点头，在大门前散开。

查波罗杰家族，是世代都在里沃的议院「里沃参事会」占有一席之地的十二氏族之一，曼司·查波罗杰便是这个家族的成员。即使他身为军人的才能平庸，却具有政治家的敏锐嗅觉，也因此他才会顺着奎里德的建议，前来夺取「赛革特之钢」的秘密。只要能完全掌握拥有耐魔力的武器，就等于获得议会的席次了。

然而，对于奎里德而言，无论是「赛革特之钢」或查波罗杰的野心，都不过只是他战略中的要素而已。他的目标看得更远，只要掌握了吉尔达·雷与雪芙儿·阿尔各，接下来就是在多姆奥伊下功夫了……

「奎里德，你看！」阿札破突然大叫。

奎里德随着阿札破的视线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前方有一道旋绕而上的火柱，以及闪耀如星辰的紫色光芒。

「是吉尔！」

库比亚多指着浮现在火柱前端的人影。那的确是吉尔达·雷。他身上穿的衣服与裤子都已经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缠住了他的手脚的赤黑色的蛇。在下方火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他拿着剑的结实骨骼与肌肉的轮廓。奎里德惊愕得目不转睛，不明白骑士为什么能够飞到半空中。下一瞬间，只见那道像是火柱的东西，原来是正在燃烧的蛇龙卷。

吉尔达·雷就宛如火蛇之长一样，站在摇曳的火柱顶端。

3

乔贝尔认为自己赢定了。

身为高级巫术魔法师的他，不可能会输给吉尔达·雷这个出身低微的骑士。

蛇绅的化身也是靠乔贝尔的魔法才得以击败。他亲自证明了就算是神明的魔力，他都能够驱使凤旅团所追求的魔咒与之对抗。

就算颂恩选择了吉尔达·雷，他们凤旅团也要得到那份魔力。他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了。

在大洞窟瓦解、火柱喷发之前，乔贝尔已经先一步飞起来逃到地面上了。他高高地飞到深蓝色的夜空中，释放出强大的魔法紫光。那是给「凤旅团」的信号。

然而当他看见眼下出现吉尔达·雷身影的瞬间，乔贝尔瘦削的身体窜过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寒。

骑士在大群火蛇的簇拥下上升，逼近了乔贝尔。难以言喻的魂源光辉自他身上绽放，也让乔贝尔背脊发凉。从火蛇身上释放的魂源流动到骑士的四肢，形成连续的回旋光芒。盘成螺旋状、散发赤黑光泽的颂恩波动，在与骑士的魂源交叠之后便剧烈膨胀，宛如以骑士为头部的一条大蛇正在蜿蜒前行，直直朝乔贝尔袭来。

乔贝尔虽然咏唱了召唤闪电的咒文，但骑士挥舞剑尖绽放出来的波动，轻易地击落了魔法雷光。那把波浪状的剑带着赤黑色光泽，看起来就像钢铁铸成的火焰。骑士的一击就释放出比乔贝尔的咒文还强大的魔力，突破了保护着魔咒师的紫色光膜。吉尔达·雷不再是一名普通的骑士了。

乔贝尔的腹侧裂开，他的飞行也同时失速。他的伤口很深，鲜血与魂源不断地流出。他不顾一切集中所有魔力咏唱飞翔咒文，直逼而来的恐惧让他只想要逃跑。

尽管他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恐怖离他越来越近，而他的魔力又已经快要耗尽——地底的战斗已消耗掉了他太多的魂源。

当乔贝尔陷入绝望之际，上空出现了救星。

那是宛如凤凰降临的疾风船队。二十三艘凤旅团的鸟船，无声无息地遮蔽了「赤砦」的上空。

乔贝尔降落在飞得最低的鸟船上，大叫着寻求支援。

「我是乔贝尔！立刻准备施展大魔法！」

此时船只遭到撞击，甲板立刻倾斜起来。

乔贝尔回过头，只见赤蛇龙卷撞上了鸟船后，被鸟船上的防御弹开而剧烈崩塌。纷纷四散的甲蛇从巨大的魂源螺旋脱落，像火星般落到地上。吉尔达·雷也被甩到半空中，幸好剩下的赤蛇洪流立刻接住他，再度将他抬起。

然而，以圆筒状散开的船队利用魔法阵的力场包围了蛇龙卷，像个烟囱一样将火焰包在里面。吉尔达·雷所乘的赤色大蛇，被凤旅团的大魔法阵包围，不断地挣扎。

鸟人们出现在船首，帮助了乔贝尔。

「那就是火神颂恩的魔力吗？干得好，乔贝尔！」

乔贝尔低头看着按住伤口的死者之手。只要将颂恩的魔力带回凤旅团，就能够洗刷他的污名。他一定要撑到那时候。

「大魔法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梅根长老呢？」

鸟人同伴这么问道。只见翅膀般的风帆旁，一颗紫色光球冉冉上升。

「我在这里。」

光球内是梅根·金席克和两名里沃兵，还有雪芙儿·阿尔各。

身材较矮的那名里沃兵来回看了看梅根与乔贝尔，骂道：

「喂，魔法师！你们这一群鸟人，原来一开始就不打算把雪芙儿与吉尔交给我们！」

雪芙儿的脸色苍白，神情扭曲，差点就要哭出来。那名士兵见状吞吞吐吐地又说：

「我们并不是要出卖你们……」

梅根咒缚了两名士兵，只让雪芙儿落在甲板上。

「你们别伤害雷阁下！」

少女如此哀求乔贝尔。那美丽又带着黄色的魂源光辉增强，从少女的额头至额头两侧蜷曲起来。乔贝尔植入禁咒的蛹，已经幻化成美丽的蝴蝶，散发出珍贵的稀世波动。

乔贝尔再度扬起一抹胜利的笑容。

「雪芙儿，你总算又回到我身边了。多亏有你跟吉尔达·雷，我们才能顺利引出火神。我该向你道谢。」

4

这才是凤旅团的目的。

奎里德跟阿札破这些曾对雪芙儿很亲切的里沃军人竟然与凤旅团合作，让雪芙儿大受打击。但最令她震惊的，是鸟船的船队竟然又制造了那个大魔法阵。

浮在空中的船队，所有的船头如同矢车般相连，形成共五层的螺旋。贯通中央的扭曲光梯，是凤旅团以魔力创造的梯子。将吉尔达·雷置于顶点的火蛇龙卷，正逐渐被吸进那个光梯里。膨大无比的魂源火花交错，像烟火般飞散，把梯子也染上一层朱红。

就像在多姆奥伊打算夺取水神芙蕊的魂源般，鸟人们也打算夺走颂恩神的魂源！

凤旅团真的明白那是多么深重的罪孽吗？

雪芙儿不由得大喊：「乔贝尔……！你不是见过圣德基尼皇爵吗？你知道他的家族因为拔起了药王树，而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吗？」

圣德基尼家族发现了药王树的魔力，替奥拉带来了生命魔法，但让药王树枯死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之后的千年光阴里，他们所有的魂源都必须奉献给药王树，等待祂的重生。这样的奉献至今仍无法实现，于是他们只能一直背负着这样的宿命，付出长久得几乎令人迷失自己的时光。

生而为人，却不能替自己许下任何期望。尽管如此，最后还是表现出作为人类的温柔的阿修拉夫·圣德基尼，他的悲哀又有谁能明白？

「你还不懂吗？你们打算要夺走的是无论花费多长的时间、奉献多少人的魂源都换不回来的重要东西啊！」

然而雪芙儿的愤怒，却无法传达到乔贝尔已经扭曲的心中。

「所以才更要做了。这么强大的力量，凭什么只专属于赛革特族这种未开化的野蛮人呢？这是我们代表人类超越神明的一大步。总有一天，伴随着我们所展现的真理，所有的人类都会以身为鸟人的一员为傲！」

「你错了！你这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而杀害神明，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对凤旅团而言，神或人都同样可以利用，只要有妨碍他们的东西，他们就会予以摧毁，就像他们害死梅比多尔杜王子并利用他一样。

「难道不可以吗？」

一个冷静的声音忽然打岔，雪芙儿回过头。

梅根·金席克缓缓地脱下纽芭的面具。面具下果然是雪芙儿在「赤砦」门前见过、宛如贵妇般的魔法师。及腰的褐色长发披散而下，只有一束白色的刘海几乎盖住她的眼睛。

「人类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而生。为了摆脱加诸于外的束缚，尽可能地走向远方。如果敬畏神明的话，就无法摆脱神明加诸在人类身上的枷锁。为了解开所有让我们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真理，我们需要神明的魔力。」

梅根只是用非常平静，毫不动摇的视线看着雪芙儿。

「如果我必须付出杀害神明的代价，那么我也会欣然接受。」

被那双栗色眼眸的气势压倒，让雪芙儿说不出话来。

你错了。雪芙儿身上的七个灵魂都明白这一点。可是，反驳的话却不知被什么堵住了。

这个人的双眼，让雪芙儿想起些什么。那是既温柔又令人怀念，与凤旅团完全不同的…，

雪芙儿的心中将梅根的面容与那个记忆重叠。怎么可能……难以置信的想法，与眼前栗色双眼所连接的记忆彼此不断交错着。

接着她突然懂了，吉尔达·雷神色遽变的理由。她知道当时在「赤砦」大门前看见梅根·金席克的时候，骑士就已经发现了。

想到骑士遭受的冲击与悲痛，让雪芙儿一阵颤栗。

「少自以为是了！」

马可斯桑仍被咒缚着，却仍喃喃说道：「鸟人就是人类的代表？里沃……我们可不记得承认过这种事……你说对不对，塔欧？」

两名里沃士兵用腰带下的赛革特之剑，用力劈开了咒缚。紫色光膜裂开，两人飞落甲板，一左一右站在雪芙儿身边。塔欧打横抱起雪芙儿跑向船舷，马可斯桑则朝正打算咏唱咒文的乔贝尔怒吼：

「住手！在你的咒文生效之前，我就会用赛革特之钢杀了这个女孩喔！」

雪芙儿低头望向地面，只见里沃军已经集结起来。不只是里沃军，就连赛革特族的守备军都前来助阵，借由高射大弩将柱子那么粗的铁箭射向鸟船。尽管那些铁箭是连奥拉疾风船都射得穿的耐魔力之箭，却还址遭到鸟船的防御阵阻挡而射空，落到地面上，还打乱了军队阵形。但士兵们并没有放弃，瞄准最靠近地面的这艘鸟船，不断地瞄准射击同一个地方。

鸟船的防御阵吱嘎作响地摇晃着。鸟人们的魔力几乎都集中在大魔法阵上，并不打算分神反击。巨大的波动自所有的鸟船放出，在光梯的中心创造力场，令雪芙儿皮肤震颤、寒毛直竖。

力场中心的所有生物魂源都被吸收，生长在正下方的矮灌木逐渐枯萎，而为了躲避落下的铁箭而进入力场的士兵和马匹，也当场倒了下来。

「好，我们跳！」

马可斯桑与塔欧准备跨过船舷，雪芙儿却又咬又挣扎，不肯放弃。

「放开我！我要去找雷阁下……」

「没用的。吉尔已经被蛇给吞了。你也看到了吧？」

「不对，不是的！雷阁下还活着！他一定还……！」

雪芙儿看见吉尔达·雷的魂源被颂恩的赤黑色魂源所包围，但是骑士的金色魂源在那之中仍旧没有失去光芒。那是雪芙儿唯一的希望。雪芙儿把两人从船舷推出去。

「去告诉奎里德！不要攻击鸟船，要攻击正在制造光梯的魔法阵……！」

咒文忽然像铁钳一样捉住了雪芙儿，把她从两人身边拉开。塔欧使尽全力抵抗魔力，捉住雪芙儿的手也不肯放，他粗壮手臂上的肌肉因而鼓起。雪芙儿的身体被扯往两个方向，几乎要裂成两半。

「啊啊啊！」

塔欧最后还是松手了。雪芙儿摔在乔贝尔的脚边，魔咒师修长的手指扯住雪芙儿的头发将她拉起来。同时，乔贝尔继续冷酷地咏唱魔咒。塔欧与马可斯桑的四肢扭曲，口鼻也喷出了鲜血。

雪芙儿见状放声尖叫：「住手——！」

两人宛如风中落叶般坠落地面。

5

吉尔达·雷用全身感受着颂恩的波动。

当纽芭将颂恩的魔力送进他体内时，他的灵魂与魂源都本能地抵抗火神炙热的波动。然而既然是产生赛革特之剑的来源，任何抵抗对于颂恩的魔力都产生不了作用。不仅如此，过于强大的魔力正以钢为媒介，雷鸣声也变成风钤般的细微声响，将波动沿着吉尔达·雷的魂源流进他体内。

炙热、沉重，同时又像刀刃般尖锐冰冷的洪流侵蚀他的全身，与他自己的魂源对立缠斗。他全身膨胀，同时身体外也感受到身陷水底般的压力，这些感觉不断交替拨弄着他。在这之前，他从没有意识到魂源，更不像雪芙儿一样看得到它们，但随着受到颂恩魂源的侵蚀，他开始能感觉到外来魂源与自己之间波动的差异，还有两者交缠却无法协调的魂源流动。

吉尔达·雷赌上了自尊与骄傲抵抗颂恩的魔力，比过去抵抗乔贝尔禁咒时更激烈地与之搏斗。尽管火神的魔力远比禁咒的魔力还要强大，但他并不打算受到支配。

然而，当纽芭被乔贝尔的魔法四分五裂之际，颂恩的波动却产生了变化。既热又冷的流动中，开始混合了疯狂的颜色，也增加了重量。

那是悲伤。

那股波动压倒了吉尔达·雷的魂源，跟打算支配吉尔达·雷魂源的侵略性波动不同，那是一种无法想像的动摇。颂恩因为失去纽芭的失落感而茫然无措。

接着，激烈的冲动袭向吉尔达·雷。那是憎恨、愤怒，还有渴望向夺走纽芭之人复仇的激情，与乔贝尔说出都蓝的事情时，在吉尔达·雷胸中爆开的波动相同。

那一刹那，吉尔达·雷的魂源与颂恩的魂源完全进入了相同步调，产生了共鸣。宣称要品尝人类痛苦的颂恩，却置身在自己的痛苦之下，吉尔达·雷感受到了。火神强大的魔力化为悲哀与憎恶的洪流，转移到他的身上。

——杀！

纯粹的杀意填满了吉尔达·雷的灵魂。

在耳鸣与摇晃的视野中，他的身体好似瞬间被丝绒包围，那是不断释放火花的魔力皑甲。铠甲是由他皮肤上散发的魂源形成，他的四肢也因这股波动而轻微地震颤。他就像被拉紧的弓一样，有着弯弓时蕴含的强大力量，又因为力量过于强大，他的七个灵魂各自强烈脉动着，宣示自己的存在。

而下一瞬间，几乎令人麻痹的波动驱策着他的七个灵魂，让他跳上空中。脚下甲蛇群的魂源合而为一，就像他的尾巴一样追随着他。

他用剑劈开岩盘，清出道路。先行逃走的乔贝尔的魔力，对于现在的吉尔达·雷来说，宛如虚幻飞舞的蝴蝶般不堪一击。他只是一砍就劈下了魔咒师紫光的翅膀，将他击坠。事实上，吉尔达·雷的剑尖甚至没有碰到他。那把波浪状钢剑所带有的魔力，随着他的杀气自剑身迸发，将破坏性的波动击向魔咒师的魂源。

可是这个时候，鸟船却出现在魔咒师面前，也阻挡了吉尔达·雷的去路。

吉尔达·雷感觉到蛇群尾部遭受的冲击，回旋下坠且在空中挣扎。颂恩的蛇群弹开、落下，燃烧着四处散落。重新站起来的吉尔达·雷，抬头看到鸟船的巨大母船，就在遥远的正上方。

于是他明白了，这是乔贝尔设下的陷阱。

鸟船的船队构成了巨大的魔法阵，将他团团包围。他见过这种宛如歪斜梯子般的阵形，也不可能忘得掉。这是凤旅团想要捕捉多姆奥尔湖的芙蕊水神时，做出来的大魔法阵。

「凤旅团，你们这帮人……」

吉尔达·雷咬牙切齿，甩动尾巴冲撞魔法阵。

可是魔法阵相当巧妙，不去正面阻止他的波动，而是宛如镜子般反射回来且将他抬升。如风车的扇叶般分布，层层漂浮在不同高度的鸟船们开启了底部，露出了魔法阵。

船底的魔法阵就像渔网般编织复杂，轻松挡住了反射的颂恩魔力，并且一点一滴地吸收。被夺走魔力的甲蛇群在吉尔达·雷的脚下崩落，他失去了尾巴。

——住、手……！

颂恩在吉尔达·雷的体内咆哮着。旁徨、悲伤、憎恨不断交织，绝望响彻了他的灵魂。颂恩初次体会到属于自己的激情，并且为此感到痛苦。颂恩的痛苦刺痛了吉尔达·雷的胸口，而吉尔达·雷的愤怒则煽动了颂恩。

吉尔达·雷加快了上升的速度，以母船为目标。母船的船底画上了最大的魔法阵，正在等待他，他则朝着魔法阵的中心飞去。

就像雕刻复杂的水晶一般，魔法阵之网包围了他，打算夺取他的波动。吉尔达·雷在网子捕捉到他的前一刻，像雪芙儿之前救他时一样，将带着魔力火焰的赛革特之剑扔向网子的一端。精巧的网子连剑的魔力也接下吸收了。可是魔法阵只要越复杂，魔力的平衡就越微妙。当网子分别接受了剑的魔力与吉尔达·雷的波动，因而呈现弯曲、出现了一点破绽时，吉尔达·雷没有放过这个空隙。

吉尔达·雷自行断尾，将颂恩的甲蛇群放入网中。细长分散的蛇群缠上了网子。每一只分别只有一点魂源，但大量的甲蛇魂源布满网子，就让魔法阵的反射变得迟钝。这时吉尔达·雷朝他的剑伸出手，感受到波动的甲蛇便跟同伴们身体互相纠缠，将剑与他的波动连接起来。

剑与他的魔力配合上之后，波动自剑刃迸发。魔法阵不断震动，破绽整个裂开。吉尔达·雷随即拿起剑，劈开毁坏的魔法阵与船底。

被释放的他与剑自空中往下掉。从破裂母船所迸出的波动，加速了他的下坠，而甲蛇群也在燃烧完最后的火焰后，冒着烟飞散坠落。颂恩的魂源四散，受伤而猛烈疯狂的波动无法合而为一。

纽芭……你在哪里……纽芭……

颂恩是如此悲伤。这恐怕是经历了漫长岁月以来，火神第一次体会到失去所爱的失落感。像个年幼孩子般纯朴，甚至可以算是愚昧的沉重激情，与吉尔达·雷的愤怒结晶共鸣，震撼了四周。

其他艘鸟船受到母船的暴风波及，摇摇晃晃地在空中散开。吉尔达·雷把剑刺进一艘船的船腹，阻止自己继续下坠。他的波动从剑尖传递出去，破坏了鸟船的气囊，并随之爆炸。

他往船只的碎片一踹，飞到旁边的鸟船上。为了躲避落下的碎片，鸟人们四处窜逃。其中有人发现了吉尔达·雷，并且朝他咏唱咒文。吉尔达·雷举剑一挥，如火焰般包围着波浪状刀刃的魔力，就带着波动击向鸟人，鸟人的首级也在冲击下应声飞了出去。

「乔贝尔，出来！」

吉尔达·雷将鸟船当成踏脚石般，一艘跳过一艘，寻找欲除之而后快的魔咒师。他曾到过的鸟船都因为他的愤怒而震动不已，笼罩一片恐惧，而他则顺着激烈的情绪毫不留情地持续杀戮。

他无敌，却也饥饿。只想用仇人的鲜血，去解悲伤与愤怒的渴。

6

雪芙儿看见鸟船的母船出现龟裂，最后裂成两半。

同时，凤旅团的大魔法阵也崩解，四处分散的波动一口气涌了上来。鸟人们汇聚在一起的魂源波动，旁徨、愤怒、惊恐喘息的魔咒师们惨叫的波动，都冲击着雪芙儿的魂源，几乎要撕裂她的额头两侧。她不由得抱着头跪在甲板上。上方起火的母船碎片与火星般的甲蛇尸块不断落下，所有鸟船为了避免起火都各自飞离，也彼此碰撞。雪芙儿所在的这艘鸟船也像遇到海啸般剧烈摇晃，所有人只能抓紧船身。

「怎么会这样……母船……我们的母船竟然……！」

乔贝尔震惊地喃喃说道。魔咒师的前胸染上了红黑色的鲜血，紫色的魂源不断流出，那是被吉尔达·雷所伤的伤口，但他似乎完全不觉得痛。

雪芙儿睁着模糊的双眼，在覆盖着烟雾与星火，一片漆黑的上空寻找吉尔达·雷的魂源。

与骑士合为一体的可怕大蛇的魂源已经消失了。可是雪芙儿却坚信，能够破坏凤旅团大魔法阵的人，除了吉尔达·雷之外不作第二人想。吉尔达·雷绝不会轻言放弃，他总是会做出正确的事情。

这时候，雪芙儿的额侧感受到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一股沉重波动。

就是那个咆哮声。但是它却已经失去了原先轰隆作响的力量，变成崩落岩石般的脆弱波动。那股波动，是从宛如黑雪降落在甲板上的甲蛇灰烬身上所发出的。

在这些黑雪所散发的烟雾中，有什么接近了他们。某种可怕之物。

那是相当巨大，也相当沉重苦涩的波动。

「是『他』……」乔贝尔轻声说。

那跟颂恩神赤黑色的魂源也不同。是一道与研磨得极为锐利的钢铁颜色相似的钝色火焰。

那把火焰逐一袭击鸟船，破坏之后又往下降落，就好像从天而来的火矢一样，以惩罚想要诛杀神明、罪孽深重的凤旅团。

第二、第三次的爆炸出现，划破了黑夜。火花与鸟人们垂死的波动扰乱了雪芙儿的灵魂，让她陷入错觉，以为自己的身体就要烧得四分五裂了。所有的魂源都在对她诉说着恐惧与痛苦，四周也充满了愤怒与悲哀。

「吉尔达·雷……！」

乔贝尔比雪芙儿更快察觉。

一直到雪芙儿清楚看见骑士的时候，她还是不敢相信。因为他身上的魂源，与雪芙儿所认识的骑士的魂源完全不同。吉尔达·雷看上去就像全身覆盖着灰色的雷雨云。那是骑士所散发的魂源。从魂源交接的地方，可以隐约看见朦胧的金色雷光。看起来随时要拨开云层落下闪电的激烈波动，显示着背后蕴藏的强大魔力。

屠杀鸟船的骑士犹如鬼神。这时横亘在雪芙儿头上的船腹裂开，骑士就站在倾斜失去高度的甲板上。地面上里沃军放出的高射大弩掠过甲板。里沃军已决意要打下那艘船，因此开始集中攻击。

「住手！雷阁下，危险……！」雪芙儿在船舷大喊。

骑士看向雪芙儿。燃烧的蓝色双眸，清楚地认出她，并停下了动作。高射大弩的铁箭便在此时从下方贯穿了甲板。

「啊——！」

雪芙儿失声惊叫。然而骑士千钧一发地跳起来，一剑刺进鸟船的船头。船头破裂，掉落在里沃军的上方，压坏了高射大弩。地面上的士兵就像小蜘蛛一般四处窜逃。吉尔达·雷却连一眼都不看，一步跳跃便来到雪芙儿所在的甲板上。

这时，魔法光束袭向了骑士。

「雷阁下！」

雪芙儿瞬间被咒缚了。站在甲板上的鸟人们一同咏唱起咒文。他们认出了骑士的魂源，将花费在大魔法上的魔力，全都施展在这名破坏母船的敌人身上。各种色彩不同的光束从四面八方伸向骑士，缠住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船首出现了许多鸟人，将骑士团团包围。光绳又增加了十几道，以骑士为中心形成放射状的彩虹。乔贝尔在彩虹的周围绕行，用自己的血液在同伴的脚边描绘魔法阵。包围写有象形文字的三角肜的圆形，几乎与鸟人的数量相等，全部排在一起。

这时雪芙儿发现乔贝尔的血液相当不寻常。吉尔达·雷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口已然变黑，也染上了流出来的魂源。乔贝尔的魂源应该是带着紫色，但雪芙儿却看见来自伤口的黑色，正逐渐扩散到乔贝尔全身的魂源中。魔咒师的七个灵魂中，离伤口最近的「土魂」已经全黑，而黑色的波动从那里又开始借着魂源流动，一点点地逼近「火魂」。雪芙儿觉得那股黑色波动，简直就是乔贝尔的憎恨本身。

鸟人一进入赤黑色的魔法阵，绳的光线又更加强大了。魔法阵增强了魔力波动，而这些人的憎恨之火透过光线鞭笞着骑士。骑士上衣与皮肤的碎片四射，雪芙儿则很清楚地闻到一股肉的烧焦味。

「住手！」

雪芙儿的尖叫声，让乔贝尔扯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骑士的目光专注地凝视乔贝尔的行动，那深远的蓝色眼眸仿佛已经冻结，散发出冷硬的光芒。就算魔力切割着他的身体，也不见那双眼睛的光芒有丝毫减弱，耀眼得近乎异常。

「凤旅团……」

骑士的声音太过低沉，没有人能听得清楚。

下一瞬间，七彩放射线就出现振动，魔咒师的圆阵受到动摇。从骑士身上散发的钝铁色波动，沿着光绳逆流袭向了鸟人。骑士扬起刚才还无力垂下的剑，而在剑触碰下的光绳就像纸片股断裂消失。四道弯曲的刀刃上，散发着骑士的魂源之光，宛如铁灰色的火炬。

七彩力场消失，鸟人们纷纷倒在魔法阵上。骑士将剑刺进脚下的甲板，一道龟裂出现，甲板以斜向裂开，魔法阵也破了。雪芙儿看见宛如漆黑火焰的微光，从乔贝尔画出来的血线缠到鸟人们身上。

骑士毫不留情地展开攻击，屠杀鸟人。魔咒师们挣扎地起身，想用咒文自保，但每个人的魔力在骑士面前都犹如螳臂挡车。向来神情淡然的魔咒师们，如今脸上染满鲜血与恐惧，只能陆续倒在甲板上。死去的凤旅团成员，与雪芙儿在阿米兰堤战场上所看到的牺牲者没什么不同。他们只是会使用魔法，却不是不死或无敌，不过就是普通人罢了。眼前的凄惨景象，让雪芙儿不忍再看，却无法闭上眼睛。因为吉尔达·雷就站在鲜血横流的甲板中心。

「吉尔达·雷……！」

乔贝尔跳到骑士的面前。这让骑士停下一切行动。

银发魔咒师面容苍白。不知是出于震惊或恐惧，让他咏唱咒文的声音嘶哑，仅剩下微弱的轻喃。骑士手中拿着剑，用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眼光瞪着他。

「呃……」

然而，最后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捂着胸口倒地的人，却是乔贝尔。

赤黑色的血液与魂源从他的薄唇流淌下来。雪芙儿这才察觉，刚才的那片黑暗已经充满了魔咒师全身的魂源。他的七个灵魂就像黑色的石头般冰冷坚硬。

魔咒师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缓缓地颓倒而下。

雪芙儿不知道为什么乔贝尔这时会看着她。魂源自他紫色的双眸绽放，传来最后的波动。

「这……就是杀神的报应吗……：

不可能……我还……要……寻找……超……越……神明的……真……理……」

「乔贝尔……！」

骑士的剑砍向已经倒下的乔贝尔的背部。

背脊断裂的声音响起，骑士的剑却仍反复地贯穿死者的身体。银白色的头发被削得四散，尽管浑身已染满魔咒师的肉片与鲜血，骑士还是不断挥出手中的剑。

雪芙儿终于不忍地大喊——

「雷阁下！已经够了……！」

同时，骑士的身体宛如被弹开一样飞走。雪芙儿的身体也浮了起来，再度被紫色光膜包围。

「雪芙儿……！」

吉尔达·雷想要赶到她身边，但梅根·金席克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停下来！否则我立刻把这女孩抛进力场，让她四分五裂！」

紫色光膜把雪芙儿带离船舷漂浮在半空中。光膜紧紧包住雪芙儿，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梅根对行动受到牵制的吉尔达·雷施放咒文。然而，包围吉尔达·雷全身的铁灰色魂源摇曳着，抵销了咒文的波动。

梅根大感惊讶，只好再咏唱其他咒文。裂开的甲板碎片就像无数把短剑朝骑士飞了过去。尽管骑士举剑挡下，还是有许多碎片刺进他裸露的手臂与肩膀。

「你……」

吉尔达·雷的神情扭曲。并非因为肉体伤害的疼痛，而是憎恨与悲伤，让骑士的魂源像暴风雨般逆流着。这股波动的激烈甚至令梅根胆怯。

梅根释放简短的咒文，雪芙儿立即头下脚上地往下坠。紫色光膜以要将雪芙儿摔死在地上的气势俯冲。风压很快地便夺去了她的呼吸，令她开始产生耳鸣。

「雪芙儿！」

吉尔达·雷纵身一跃追上雪芙儿，用剑劈开光膜。上方发生爆炸，是梅根用咒文破坏了鸟船。折断的帆柱落在两人的上方，骑士见状立刻用身体护着雪芙儿。帆柱撞上骑士的背之后逐一断裂，鲜血与魂源像喷泉一样从骑士的背上不断涌出。

「雷阁下……！」

只见在紫光包围下的梅根就在上空，再度以咒文攻击两人。吉尔达·雷用剑反弹回去，他抱着雪芙儿，双脚则朝落下来的鸟船船腹上用力一蹬跳了起来。

吉尔达·雷发出惊人的气势，一剑刺向梅根。梅根以事先写有咒文的纽芭面具为盾，千钧一发地挡下剑击。盾牌挡住了骑士的波动，但也碎了。

瞬间，梅根与吉尔达·雷以极近的距离彼此瞪视。

骑士的憎恨不住膨胀，并举起了剑。他的波动太具压迫感，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保护梅根了。

「雷阁下，不可以！不能这么做……！」

雪芙儿紧紧抱住他持剑的手臂。

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骑士这么做。

梅根趁机咏唱咒文，盾牌碎片变得尖锐，直接插入骑士的胸口。

「住手……！」

梅根手握着碎片，将伤口挖得更深。然而她忽然全身僵硬，茫然的瞳孔闪烁着。那双栗色双眼凝视着吉尔达·雷。

「大……哥……」

这时，雪芙儿清楚地听见都蓝·欧塔斯那令人怀念的声音。

从梅根口中逸出的声音，震动了吉尔达·雷的魂源。愤怒与憎恨的波动转淡，深刻的悲哀瞬间笼罩了骑士。

「都蓝……！」

就在吉尔达·雷声音颤抖地呼喊时，梅根用紫光将自己包围，飞向上空。

吉尔达·雷与雪芙儿双双失速坠落，周围的鸟船碎片与鸟人们的遗体也纷纷落下。

7

两个人落在颂恩神破坏「赤砦」后留下的大洞穴内。从上方跌落堆起的火蛇遗骸，就像干稻草堆一样接住了两人，两人接着滚落更深的洞底，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雪芙儿爬过被烧得干巴巴的甲蛇尸体，来到躺在一旁的骑士身边。蛇骸仍冒着烟，烧灼着雪芙儿伤痕累累的肌肤。然而骑士的情形比她还要严重。

「雷阁下、雷阁下……啊……！」

大量的血液与魂源从骑士的背部流下，渗入了地面。冒着烟的火蛇吸收了这些波动后，又开始吐着冒火的舌头。呻吟般的微弱声音，隐约从火焰中传来。

纽芭……纽芭……

火神的声音细微得几乎要消失。

雪芙儿拼命地找到骑士的伤口，想要替他止血，可是她的掌心传来魂源不断流逝的感觉，让她几乎要绝望了。她想要找人救他，但这个洞穴太深，根本没有可以垫脚攀上去的地方。在她掉下来的那一瞬间所看见的地面上，也是焚烧过后的凄惨状态，她不认为短时间内会有活人过来发现他们。

雪芙儿咬了咬牙，让骑士趴着，动手清除插在他背上的帆柱碎片。与背脊交错陷入骨头内的碎片，几乎跟木桩一样粗。她只有用骑士一直握着的赛革特之剑，将碎片周围的骨头与肉剔开。

然而当雪芙儿一碰上刀刃，手上便传来火烫的疼痛。

雪芙儿慌忙放手，但手指已经因烫伤而刺痛不已了。剑身此刻仍被铁灰色的火焰包围，好似剧烈地燃烧一般。她想扳开骑士的手指去握剑柄，但骑士的手指僵硬，她怎么也扳不开。

这时雪芙儿发现露出刀茎的剑柄上，缠绕着一条约有拇指粗的甲蛇。甲蛇弯曲的身体像绳子一样将剑与骑士的手缠在一起，它的獠牙则嵌在骑士的手腕上。

雪芙儿猜想，就是这条甲蛇吸收了骑士的魂源、送入剑里，这让她感到相当不舒服。她迅速地捉住蛇的下颚，打算将它的牙齿拔出来。但那条蛇只是睁着黄玉般的双眼，一动也不动。

「拜托你！放开他……！」

雪芙儿哀求着，将手指伸进蛇的下颚。獠牙虽然也伤到了她的手指，但雪芙儿毫不在意地用力一扳，蛇就忽然松开了。

蛇已经死了。死后的蛇身一直缠在剑柄上，直到僵硬如石。雪芙儿一根根扳开骑士的手指，让他放下手中的剑，包围波浪剑身的光芒也随之消失。雪芙儿小心地碰触了一下，发现剑身虽然还有热度，不过似乎可以使用了。

雪芙儿拔掉木桩后，骑士的身体溢出了更大量的鲜血与魂源。就像一把宝剑上的光芒消失一般，包围着骑士的铁灰色光辉也逐渐转淡。雪芙儿脱去上衣绑紧他的伤口，用额侧贴住他，拼命将自己的魂源送过去。

「雷阁下，雷阁下，你不要死……」

雪芙儿寻找着骑士的魂源，来到他受伤的「木魂」。她感觉到骑士的灵魂正被黑色的魂源笼罩着：心中不禁一凉。那是魔咒师乔贝尔临死的时候，灵魂所染上的颜色。

黑雾包围着骑士的灵魂，阻止了雪芙儿送进去的波动。可是骑士的灵魂也正在抵抗，金色的波动在黑雾下忽明忽灭，正试图阻止他的身体继续从伤口流失魂源。那是骑士原本的魂源光芒。雪芙儿于是拼命地去呼唤那道怱明怱灭的光芒。

突然间，雪芙儿感觉到什么东西缠上了身体，睁开眼睛一看，大惊失色地抬起上半身。

无数条甲蛇正在两人的身体上爬行。

「啊——！」

雪芙儿以为甲蛇正在吸吮骑士的鲜血，于是半疯狂地想要将蛇拨开。可是无论她怎么闪躲，扭动的赤黑色身体仍不断地堆叠上来。蛇群爬进雪芙儿与吉尔达·雷之间，雪芙儿已经看不见骑士的伤口。就算雪芙儿想分开他们，自己也已经被蛇群掩埋，无法动弹了。

雪芙儿因恐惧与厌恶而毛骨悚然。然而，那低吟般的声音此时却传进了她的耳里：

啊啊……这就是……悲伤吗？

啊啊……这就是……憎恨吗？

啊啊……我宁可……不曾明白……

深刻又悲哀的波动，莫名地安抚了雪芙儿的魂源。她发现紧紧缠绕着他们的蛇群魂源，也是既安静又微弱。这些流动，画出了一道螺旋聚集在一起，流向同一个方向，但雪芙儿并没有感觉到其中带着任何伤人的敌意。

细流掠过雪芙儿的身体，雪芙儿感觉到身边的蛇也随着它的经过而死去。蛇群已经释放了最后的魂源，雪芙儿一爬起来，蛇骸便纷纷滑落。

甲蛇群在吉尔达·雷身上堆起来的小山，就像火团般散放出赤黑色的光芒。蛇群的魂源形成漩涡状流进中心处，流入吉尔达·雷的伤口中，光芒微弱得就像随时会消失一般。雪芙儿来到光芒与魂源的流动处，将小山外侧死去的蛇骸拨开。等雪芙儿拉开最下方的甲蛇之后，伤口已经堵住，赤黑色的魂源也不再流出了。

「雷阁下……！」

骑士的身体炙热得宛如正在燃烧一般，魂源以异常的速度流窜全身。甲蛇群刚才自行连接了魂源，替骑士疗伤。

雪芙儿虽然惊讶，但重要的是骑士活下来了。然而，他的魂源仍然十分沉重，上方也仍然覆盖着那团黑雾，而黑雾不只在「木魂」上，甚至已经到达「月魂」与「火魂」了。

雪芙儿将额侧贴在骑士的胸膛上，靠近他的沉重波动。

她回想喀鞑靼族的赤剌诃所施的法术，拼了命地想要缓和骑士的痛苦。她将左手放在骑士的脖子，右手贴着他的伤口，用自己的魂源包住骑士的痛楚。那阵疼痛相当剧烈，有如脱缰野马般想要甩开雪芙儿的魂源，但雪芙儿紧紧捉住它，集中心思在自己额头两侧的「月魂」上，不让它摆脱。

这时，吉尔达·雷微微发出了呻吟。

「都蓝……」

雪芙儿的胸口宛如遭到重击，疼得涌出了泪水。

骑士不得不与拥有弟弟外貌的梅根搏斗，并明显为此感到深沉的痛苦。都蓝骑士与吉尔达·雷之间，感情既好又彼此信赖。当失去了可以说是半个自己的弟弟，吉尔达·雷虽然没有将哀伤表现出来，但他的痛苦应该是无以复加的。而当都蓝骑士竟然因凤旅团的禁咒接上了他人的灵魂，再次出现在兄长面前……

雪芙儿无法原谅完全没有发现骑士所受的打击，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受苦的自己。

「都蓝……」

吉尔达·雷反复呼喊的哀伤呻吟，紧紧掐着雪芙儿的心。骑士到现在仍然做着恶梦。雪芙儿用力将自己的角贴着骑士的额侧，将波动送进他的「月魂」。

「雷阁下……拜托，别再想了……」

雪芙儿祈求着，不断将波动送给吉尔达·雷。

骑士的「月魂」开始迟缓地产生反应，有时候还会呼唤雪芙儿。

「雪芙儿……」

骑士像个溺水之人，紧紧抱着雪芙儿。

「我在这里，雷阁下……吉尔达……」

雪芙儿也用力地回抱他。

两人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穿，直接接触的肌肤能够敏锐地传递彼此的魂源。骑士的身体既炽热而又冰冷。炙热的恨意与几乎冻结的悲伤，化成颤抖的波动，流进雪芙儿的身体里。接受了一切的雪芙儿体内，则涌出了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怜爱，同样灌注给吉尔达·雷。

吉尔达·雷所体会的痛苦、悲哀、憎恶、愤怒……所有的激情都透过「日魂」的波动传递过来。雪芙儿坦露了自己的一切。在阿尔各村的成长过程，措那之死，与阿修拉夫，圣德基尼的诀别……这些她不认为自己会让任何人看见的灵魂伤口，也都涌出了波动，与吉尔达·雷的波动相互交叠。

只有产生同感，才是填补彼此伤口的唯一救赎。两人彼此渴求、手足交缠，恨不能融为一体。

与骑士激烈的波动产生了剧烈共鸣，雪芙儿的四肢百骸逐渐失去了知觉。她的额侧又热又麻，虚无漂浮的感觉造访了她。之后，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终章 誓言
1

捕捉凤旅团残党一事，在南部哨戒军的主导下持续进行中。

在大肆破坏下幸免的鸟船，早已向西方飞往远处去了，因此从国境叫来的疾风船也来不及追踪到他们。就算搜索周遭地区，能发现的也都是跟着鸟船残骸一起摔下来的魔咒师尸体而已。

少数尚存一息的鸟人，全都被里沃军所俘虏。查波罗杰将军宣称他身为南部哨戒军的司令官，理当为保护同盟的赛革特族而战，讨伐「凤旅团」这个攻击者，但他的实际目的则是为了捕捉魔咒师，拷问出更多关于凤旅团的咒法。就连赛革特族的打铁工匠，也都被集中起来受到近似于俘虏的待遇。

奎里德在马可斯桑的带领下，走进「赤砦」的地下深处，找到了吉尔达·雷与雪芙儿。

马可斯桑从鸟船坠落时双手骨折，不过与掩护他的塔欧相比算是轻伤，现在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塔欧在两人即将撞上地面之际，将马可斯桑奋力再往上抛，致使这名个性温和的壮汉全身骨头碎裂，在查波罗杰的魔法师为他施展治疗术之后，目前都还无法动弹。若塔欧的身体不是如岩石般健壮的话，早就没命了。

马可斯桑曾见过的地底劫火已经消失，大群的甲蛇也只剩下燃烧过后的灰烬。虽然还是有不少甲蛇爬出地面上，但已经不会喷火了，就跟平原上的草蛇没有两样。奎里德已经无法确认赛革特族的火神颂恩是否存在了。

多姆奥伊的骑士与少女就在极深的蛇洞底部，紧紧地相拥而眠。如果不是两人身上都发着可能危及性命的高烧，他们半裸的姿态几乎让人误以为打扰了他们的好事。

「参谋总长。」

马可斯桑捡起掉在吉尔达·雷身边的剑。

波浪状的剑，似乎就是吉尔达·雷站在火蛇龙卷上时所拿的那一把。当时那把剑看起来就像在燃烧一般，或许也是因为剑的形状的关系。

「很奇妙的剑。」

奎里德原想握住剑柄，但精巧地仿制甲蛇的剑柄装饰上，蛇鳞相当锐利，无法用力握住。如果吉尔达·雷确实是以这把剑对抗鸟船的话，手掌应该满是疮痍了。然而骑士身上任何看得见的地方，竟然都没有伤口，在经历那么激烈的战斗之后，这简直是奇迹。反而是雪芙儿身上到处都是小伤口和撞伤的痕迹。

奎里德将两人带回南部哨戒军的帐棚，悉心地照顾他们。

「这个男人是……」

查波罗杰的部下很快就认出他，因为他们当时都亲眼看见吉尔达·雷破坏了鸟船。

「没错。如果没有这个骑士，连南部哨戒军都会被凤旅团歼灭吧。」

于是「吉尔达·雷是击退凤旅团的骑士」一说，迅速在士兵与周围部族之间流传开来。不过，这也是奎里德要阿札破和库比亚多四处去吹嘘才会如此。与其让查波罗杰独自邀功，替吉尔达·雷在世人心中留下英雄形象，比较容易实现奎里德的目标。

没多久，流言也传进查波罗杰的耳里了，于是他叫来奎里德，要求要与吉尔达·雷见面。

「那名骑士到底是谁？」

「原本是我的部下。」

奎里德煞有其事地说明，在吉尔达·雷恢复意识之前，他都如此回复查波罗杰。

过了四天，库比亚多总算来报告吉尔达·雷醒过来了。至于雪芙儿·阿尔各仍旧非常衰弱，虽然偶尔会睁开眼睛呼唤骑士的名字，一旦知道骑士安然无恙，就会再度陷入昏睡。

奎里德将两个人收留在同一个帐棚内，与其他伤患分开。这是因为阿札破告诉他如果硬要拆开两人，可能会惹怒骑士。

「我是奎里德。要进去了。」

奎里德扬声说完，便陪着查波罗杰通过帐幕。

库比亚多站在床边，似乎到刚刚两人都还在谈话。吉尔达·雷一脸严肃地坐在睡床上，时不时地望着隔间用的布帘。布帘的另一侧有雪芙儿的睡床，可以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查波罗杰将军，容我为您介绍。这位是多姆奥伊摄政官的嫡长子，吉尔达·雷。」

奎里德一开口就来个出其不意。库比亚多很快地来回看了将军与骑士，吹了声口哨。

骑士严肃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但立刻挑衅般地回视奎里德。奎里德没有看他，反而在等待查波罗杰的反应。

「雷，这是南部哨戒军的总司令官，曼司，查波罗杰将军。」

查波罗杰迅速在脸上堆起政治家的笑脸，大踏步地走近骑士与他握手。

「想不到您就是那个吉尔达·雷阁下！我听过您在多姆奥伊战役中英勇的传说了。阁下拯救了我们免遭凤旅团的毒手，我以司令官的身分向您致上最深的谢意，未来也会以朋友之仪招待阁下。」

查波罗杰用力地握手，还亲昵地拍着骑士的肩膀。这一切都不出奎里德的预料。

查波罗杰明显在盘算着将这位英雄当成他在首都政治界与社交界的筹码。因此当奎里德撒下了这个饵，他就乖乖地上钩了。

「我要把俘虏到的鸟人送回首都利亚纳，同时想报告你的事迹。你愿意与我同行吗？」

奎里德从旁打岔：「这个任务请交给我办吧，参事会刚好有事召我回去。」

老奸巨猾的将军赞同般地用眼尾扫向他。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名参谋曼斯顿，打算带着压箱宝回去啊。既然如此，就由我替雷阁下写介绍状，让你去呈交皇帝陛下吧。」

奎里德就是为了这一点，才会在查波罗杰面前揭穿吉尔达·雷的真实身分。这么一来吉尔达·雷不仅能获得名门查波罗杰的引荐，也能正式介绍给十二氏族那些王公贵族了。无论吉尔达·雷愿不愿意，既然是里沃皇帝接见过的多姆奥伊英雄，参事会一定会锁定他成为下一任的多姆奥伊国王。这才是奎里德的目的。

不过，骑士的反应倒让他有些意外。

「您太过奖了。能够拜见里沃的皇帝陛下，是我的荣幸。」

吉尔达·雷谦虚地附和着将军，以相当符合骑士身分的礼节应允卜来。奎里德认为以吉尔达·雷的僩性，应该会提出附加条件，要求立刻送雪芙儿回多姆奥伊。

然而骑士却提了别的事情。

「请问我的剑呢？」

吉尔达·雷锐利地看着奎里德。奎里德与那双宛如青玉的双眸视线交会，一瞬间，奎里德似乎感觉到比在奥拉俘虏骑士时更强烈的敌意。

「啊，那把剑我先收起来保管了。」

查波罗杰假装没发现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虽然不太实用，但我认为是把非常美丽的剑。所以把它当成这次的战功纪念品，想让赛革特族人再加以研磨……」

将军似乎打算拿来装饰查波罗杰家的城壁。

吉尔达·雷打断了他：「那是雪芙儿替我打造的剑。我想让雪芙儿替我维护，请您还给我。」

查波罗杰那双淡蓝色的锐利双眼瞪得更大，看着奎里德。

「雪芙儿？是你那个可爱的小情人吗？那个女孩会铸剑？」

吉尔达·雷与雪芙儿被发现时的样子，众所皆知。将军用轻佻的口气，故意夸张地表示惊讶的样子，但吉尔达·雷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雪芙儿是多姆奥伊的锻冶工匠。」

奎里德感觉得出吉尔达·雷是认真地这么说，同样也吓了一跳。那个波浪状的刀刃确实是「赛革特之钢」。成为「赤砦」的阶下囚不过一段时间，雪芙儿·阿尔各竟然已经学会赛革特的技能了，着责令人不敢相信。

「好吧，我会让人送过来。」

奎里德口头应允，打算再检查一次那把剑。

「那么你也要带着雪芙儿·阿尔各一起去利亚纳吧。」

在奎里德确认之下，吉尔达·雷慎重地点点头。

「以我妻子的身分。」

这的确很像年轻人的专心一意。

但查波罗杰与奎里德心中所想的恐怕是同一件事：英雄的妻子是锻冶工匠，太不相配了。

在奎里德的想法中，吉尔达·雷应该迎娶阿尔多哥王室的年幼公主为妻，才是维持多姆奥伊和平最简单的方式。换句话说，就是维持里沃属国的和平。

无论如何，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硬生生拆散一对恋人，只会让他们对彼此更加执著罢了。到了利亚纳那样的大城市，年轻人的热情多少也会冷却下来吧。

研磨吉尔达·雷那把剑的人，是一个名叫福齐萨的矮小工匠。

「你知道铸造这把剑的人是谁吗？」

就算是奎里德在问话，福齐萨那黑亮的双眼，仍像镜子一样只反射出正在研磨的刀刃的影子。在失去「赤砦」后完全被击垮的赛革特族中，他的确是比较有气概的人了。

「那是个叫做雪芙儿的『祭品』女孩。虽然有一半是我打的，但断了之后就由她接上。」

「剑柄上的雕刻也是那女孩做的？」

福齐萨摇了摇头。

「那女孩对于蛇纹石的雕刻一无所知。这么贵重的蛇纹石结晶，即使是赛革特的雕刻师也不会用在『祭品』打造的剑上。」

蛇纹雕刻在赛革特的武器中并不是太稀奇的设计，但蛇纹石是一种石绵材料，大部分都很脆弱，能做成这么坚硬又细致雕刻的结晶，一定非常贵重。

「这把剑上有机关能够收起剑柄上的蛇鳞倒钩吗？」

「没有。到底是谁加上去的呢？赛革特人不会打造不能用的剑。」

工匠似乎有些不舍地将剑交给奎里德。

奎里德把剑放在临时的皮革刀鞘中，送还吉尔达·雷。

「谢谢你，奎里德。」

吉尔达·雷直呼他的名字，就像在奥拉一起旅行那时一样。

在他的声音中感觉到了什么的奎里德，交还剑的手迟疑了一下。不只是声音，他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吉尔达·雷眼中燃烧的蓝色火光。一股他偶尔会在战争中感受到的恶寒，窜上了他的背脊。

「怎么？快出发了，你安心休养吧。」

奎里德这么说的同时，感觉年轻人又像过去那样紧闭起心扉，围绕着他的气息也改变了。

如果吉尔达·雷是为奎里德骗了他与雪芙儿，并且想抓他而感到愤怒，那也没有办法。奎里德以为骑士会因为他与凤旅团联手而对他兴师问罪，但当奎里德告诉骑士他们已发现了乔贝尔的遗体时，骑士只是简单地回答那是由他所杀，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只要看到被碎尸万段的魔咒师遗体，就能想像得到吉尔达·雷的恨意有多深。就算报仇雪恨了，他对奎里德似乎还是多少留下一些怨恨。

奎里德处处防备着拿回剑的骑士可能会再度逃亡，因此加强对他的看守。不过如果他要逃亡，一定会带着少女一起走。身边带着虚弱的雪芙儿，也很容易再度被逮吧。

然而，就算已确认没有任何疏怱的地方了，蝥伏在奎里德背脊上的诡异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2

雪芙儿的烧总算退了。当她睁开双眼的时候，骑士就在她的面前。

夕阳从帐棚的隙缝照射进来，深褐色的光晕笼罩了四周，骑士站在光芒中，带着慎重的神情。

「做我的妻子吧。」吉尔达·雷这么对雪芙儿说。

雪芙儿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话，觉得自己肯定还在作梦。

「你把你的一切全都给了我。你自己，还有这把剑。」

骑士将那把波浪形的剑放在身边。

雪芙儿依稀记得自己发着高烧时，一直是半裸着与吉尔达·雷相拥。她虽觉得那大半都是在作梦，但骑士所说的话让她想起了一切，也使她的脸颊瞬间火烫起来。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极为害羞，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雪芙儿，我爱你。」

骑士吻上了雪芙儿。他的双唇温暖而热情。雪芙儿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连话都说不好。

「我也是……我也爱你，吉尔达。」

简直幸福得令人害怕。

这时有个毛茸茸的小生物从门帐钻进了帐棚内。脚步轻盈雀跃的小猴子，身上还穿着缝着串珠的小背心。

「银甲！」

雪芙儿怀念地呼唤着猴子，在床铺上朝它伸出了手。在「赤砦」大门前分开之后，她就不知道它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你没事吧。好聪明，竟然能找到这里呢……」

正当银甲要扑向雪芙儿之际，骑士忽然一剑砍下。

银甲发出一声尖叫，撞上帐棚一角后摔在地上。雪芙儿见状倒抽了一口凉气。银甲的身躯被劈开，鲜血飞溅满地。骑士低下头，冰冷地看着死去的猴子。

「果然如此。」

吉尔达·雷用剑尖挑开银甲的背心，看着被衣服遮住的背部。猴子背部的毛被剃掉，而上面竟刻着同心圆魔法阵和象形文字。

「是凤旅团的魔咒。乔贝尔从阿米兰堤开始，就利用它跟着我们来到这里。可能是那位蛊惑那堤克王的魔咒师在发现你之后，就把魔咒刻上去了。」

雪芙儿记得那两名自称技师的魔法师。大概是对雪芙儿的角感兴趣的凤旅团成员，通知了乔贝尔吧。什么都不懂、跟着她一起长途跋涉的银甲，竟然是凤旅团的使魔……

银甲无言的双眼太令人哀伤，让雪芙儿不由得颤抖。

「什么都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保护多姆奥伊。」

吉尔达·雷单膝跪地，将波浪状的剑举在胸前，立下骑士的誓言。青玉色的双眸中燃烧着决心，同时也相当冷峻。

只见带着铁灰色的魂源自骑士握着剑柄的手腕摇曳而出，波动包围了整把剑，直到剑尖。

雪芙儿看见骑士的手上缠着一条蛇，差点失声惊叫。铁灰色的魂源应该是来自那条蛇，但那只不过是剑柄上的装饰罢了。然而，它跟雪芙儿从骑士身上拉开的甲蛇却相当神似……

无以名状的不安缓缓地涌向她。雪芙儿轻轻执起骑士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免让他感到不愉快地，寻找骑士的魂源。

她看见吉尔达·雷的魂源蒙上了一层黑。那一点点的黑暗，少得如果不知道他过去的光辉，那么应该不会察觉得到。但那曾经纯金色的魂源上，的确带着铁灰色。

突然间，乔贝尔说过的话重新掠过雪芙儿耳际。

——这就是杀神的报应吗……？

骑士紧紧抱着雪芙儿。

「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