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7-03-02 23: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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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镰仓点心铺的死神
本卷名称：第一卷

转载信息
　　鎌仓点心舖的死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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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谷崎泉
插画：宝井理人
译者：谢如欣
图源：linpop
录入：养老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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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点心铺MINATO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养老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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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谷崎泉
一月九日出生。老家在爱知县名古屋市。小说家。
为实现儿时梦想而成为漫画家却赚不了钱，倒是因兴趣而写的小说，如今却成为正职，等注意到时著作已即将来到三位数。
喜欢狗，与黑色柴犬一同生活。

CONTENTS
　　一　点心舖MINATO
贰　死神与体贴
参　十六夜之神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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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胜古迹众多的古都鎌仓，一年四季都有络绎不绝的观光客造访。不只是鹤冈八幡宫、长谷寺、大佛座落的高德院等著名神社佛寺，还有沿著海岸行驶的江之电、自江之电车窗看去的湘南海景、江之岛等等，观光景点可谓不胜枚举，让鎌仓始终人气不减。
而在稍微远离这些喧嚣，地势较高的住宅区内，有一家点心铺MINATO。称之为鎌仓山的这一带，以前是开发为别墅建地，现在则以小型高级住宅区闻名。话虽如此，当地距离江之电和湘南单轨列车都很远，公共交通工具只有公车，这样的地理条件使生活相当不便。
要身分，还是要方便？如果被问要选哪边，我毫无疑问会选择后者。比起在山上眺望美景，当然还是靠近车站、不用走远就有商店能购物比较好。不过，既然生在世代都居住于此地的家庭中，也只能无奈接受了。
此外，我本身更和「高级」二字几乎沾不上边，这一点应该是我对自家所在位置完全无感的主因吧。身穿皱巴巴的旧衬衫、牛仔裤和围裙，手拿托盘，朝客人喊「欢迎光临」的我，模样很显然不适合从事服务业。
彷佛是把「体格中等，相貌平凡」给图像化的我，乍看是个随处可见、毫不起眼的男人。虽然自己这么说怪怪的，不过很遗憾的，我其实很不讨人喜欢，从以前就跟笑脸无缘，学生时期也一直被说「好阴沉」；要求职时，这不讨喜的脸和个性更害我吃尽了苦头。
这样的我也已经三十三岁了。事到如今还腰系围裙从事服务业，是有原因的。
「哥，这拜托你，三号桌的。」
「知道了。」
将装著栗子巧克力蛋糕和馅蜜（注1：一种传统日式甜点，由块状的寒天冻、蜜红豆（加砂糖煮过的红豆）、白汤圆及水果等配料组成，淋上黑糖蜜或蜂蜜食用。）的容器放上我手中托盘的，是舍妹和花。和花跟我简直南辕北辙，令人不禁怀疑我们是否真有血缘关系。她长得可爱又讨人喜欢，头脑机灵、做事可靠，不管到哪都有人用「真优秀」来形容她，是个无可挑剔的妹妹。
这样的和花在某一天，突然说要将自家一部分改建成店铺。高中毕业后，和花就在糕点学校学做甜点，接著到市内的西点店工作，现在竟然决定独立出来自己开店。
身为兄长却因某个理由几乎等于无业游民的我，别说反对了，连发表意见的权利也没有。在我一句「这样啊」默认后，事情加速进展，一转眼「点心铺MINATO」便开张了。
本想说她是在西点店当学徒，应该会专卖蛋糕吧，结果和花给了这样的理由：
「可是，不管是蛋糕、馅蜜，还是圣代，人家通通想吃嘛！」
也就是说，本身就酷爱甜食的和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才开店。真不愧是我那个当年明明在升学高中里成绩优异，却只为了「想做甜点」就舍大学去读专门学校的老妹。
她这破釜沉舟──虽然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恰当──的精神，让我十分佩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答应在店里帮忙。反正和花本来就有帮手，我只是在这两人忙不过来时才来帮忙。
至于这个帮手嘛……
「柚琉先生，这边的圣代麻烦你。」
从和花身旁，传来了彷佛发自腹腔的低沉嗓音。端出点心铺MINATO招牌点心之一──特制圣代的他，是个身穿和服的高大男子。这个人姓犀川，从和花诞生时就一直在我们家。
犀川先生的事说来话长，请容我在此省略，总之和花为何会决定自己开店，犀川先生是很大的关键。
因为犀川先生的特技，正是「做冰淇淋」。
「呃，是四号桌对吧。」
「是的，三号桌也快好了。」
犀川先生朝正在确认点菜单的我点了点头，然后从冰箱拿出珐琅制调理方盘，并用冰淇淋挖杓开始搅拌冰淇淋。为了随时提供最佳状态的冰淇淋，在冷冻库里同时放有好几个方盘和不锈钢盆。
犀川先生对冰淇淋之讲究，已到了异常的地步。对我这甜点白痴来说，只要冰冰甜甜的，不管什么都好吃，不过只要是内行人，就会知道他的冰淇淋好在哪里。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点的特制圣代。」
我一把圣代送到四号桌，引颈期盼已久的女客人就大声嚷道：「终于送来啦！」
「这个，就是这个，这冰淇淋非常好吃喔！」
「冰淇淋不都一样吗？」
「才不一样呢！我都不禁怀疑这世上真有这么滑顺、绵密的冰淇淋吗？味道也恰到好处，虽然很浓郁，余味却很清爽！」
这名连珠炮般讲得口沫横飞的妇人貌似常客，卖力地推荐众人吃吃看。她的同伴们边说：「真的吗？」边半信半疑地吃了一口。当我要走回厨房时，从背后传来她们「真好吃！」的齐声欢呼。
「……」
在厨房里，犀川先生正以带著杀气的严肃神情，搅动著让那群妇人赞誉有加的美味冰淇淋。面对这每次看都觉得落差太大的景象，我在深感佩服之余放下了托盘，确认起点菜单。
犀川先生的外貌，比起常摆臭脸的我更不适合服务业，一言以蔽之就是「可怕」。首先，他的身高异于常人，大约将近一百九十公分，跟娇小的和花并肩站在一起，其身高差距好比大人和小孩。
另外，他的长相很可怕。虽然五官算端正，但轮廓独特，有种昆虫的感觉，重要的是眼神凶恶。那细长的双眼光是一瞥，就像在瞪人一样，魄力十足。再加上他总是穿著和服，更加引人侧目。
身穿江户小纹（注2：江户时代流行的花纹，因应幕府对奢华服饰的禁令而生。起初用于武士装束上，江户中期后开始在民间流行。特徵为远看像素色，近看才会发现细致的碎花图案。）图案的和服、腰系角带（注3：最常用于男性和服上的腰带款式。）的犀川先生，如果手上不是拿搅拌冰淇淋用的挖杓，而是生鱼片刀的话，或许还更适合……当我注视著他陷入沉思之际，犀川先生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来。
「什么事？」
「……不，没什么事……」
我赶紧摇头，拿起收据和茶壶走到座位区。就在我四处为客人补充茶水时，两名同行的年轻女客人向我搭话。
「请问……今天……穿和服的先生，不在吗？」
「……」
所谓穿和服的先生，应该是指犀川先生吧。这两位可能比和花还年轻的女客人，为什么会在意犀川先生在不在呢？虽然依犀川先生那副尊容，照理说应该尽量待在厨房，但他偶尔也会来到座位区。会不会是她们曾偶然碰见犀川先生，想再次确认那时所感到的恐惧？
虽然我脑中不禁浮现这样的想像，但女客人脸上倒没透出任何类似恐惧的感情，反倒像充满了期待。觉得事有蹊跷的我回答道：「他人在厨房……」
「那位先生是老板吗？」
「不，老板是女的那一位……」
「那么，那位先生是？」
「……是来帮忙的。」
犀川先生谈不上是员工，却也不是来打工的，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对，只好含糊以对。没想到女客人接下来竟问起超乎想像的问题：
「能不能拜托他等一下跟我们合照？」
「……」
合照？我大吃一惊地目瞪口呆，女客人则用小狗般的眼神仰望我，追问：「不行吗？」
……不……这个……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我去问问看。」
不可能的！就算心中这么想，我还是败在对方充满期待的眼神下，给了如此答覆。为了这难以置信的遭遇而大受冲击的我要回厨房时，还听到背后传来她们「讨厌啦，超棒的」、「好紧张喔」的兴奋叫嚷。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我慌慌张张地冲进厨房，朝面前的和花喊了声「喂」。
「有客人拜托我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她们说想跟犀川先生……合照。」
因为刚才说了是奇怪的事，为了避免被犀川先生听见，我赶紧压低嗓门。本以为和花听了一定也很惊讶，却得到出乎预料的反应。
「又来了？」
「你说『又来了』……难道之前也发生过吗？」
「嗯，好几次了吧。」
骗人的吧？看到和花耸了耸肩，一脸困扰地这么回答，我的理解力完全跟不上，只能拚命摇头。毕竟那可是犀川先生耶！是那个貌似从昭和时代黑道电影里跑出来的流氓杀手，眼神凶恶无比的犀川先生耶！绝不是什么帅哥店员呀！
这不可能吧？我正想开口时，犀川先生突然从和花背后探出头来。
「发生什么事？」
果然不可能。再仔细一看，犀川先生的长相跟年轻女性的喜好实在相差太远。和花见我困惑不已、眉头紧皱，就代我向犀川先生说明此事。
「是客人说想跟犀川先生合照。」
「请容我拒绝。」
犀川先生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不见一丝犹豫。和花见犀川先生表现出满不在乎得像在说「搞什么啊」的态度，自顾自地回去工作，便露出苦笑，表示就由她代为拒绝客人。反正由我这个态度冷淡的人去，可能会处理得不够圆融，我说了声抱歉，交给她去应付。
我透过门帘的缝隙，窥伺著走到座位区的和花。拜托合照的那两位小姐表情看似非常失望。真是的，我完全不懂。有太多事搞不清楚的我叹了口气，把犀川先生告知已完成的圣代端到座位区去。
点心铺MINATO的营业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六点半，等六点半一到就会放下门帘。人潮大概在六点前会减少，除非有客人突然登门，不然都是七点过后就收拾关店。
店面和住家仅有一门之隔。现在被当成店面使用的空间，是原本名为「凑医院」的诊所。凑医院一直开到家父那一代，是颇有历史的诊所，只是基于一些理由，十六年前歇业了。如果我跟和花其中一人是医生，诊所或许还有可能重新开张，但因为我们都不是，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用到那些医疗设备，就进行了改建。
两年前，和花跟我商量要把诊所改成店面时，我最担心的是位置。鎌仓是一大观光胜地，点心铺很多，可说是名店林立的一级战区。而且我们家虽然在鎌仓，却位于不具任何知名景点的鎌仓山，交通也不便，观光客不会特地造访此地，光靠本地人光顾有其极限，这一点曾让我十分担心。
不过，结果证明我是杞人忧天。点心铺MINATO不但顺利上轨道，现在更成为一到周末就大排长龙、颇受欢迎的店家。不仅和花做的每样甜点都广受好评，犀川先生做的冰淇淋也得到非常高的评价。
「差不多该把门帘收起来了。」
「拜托你。」
我确认时间已超过六点半，就向厨房里的和花说一声。从开店后一直到四点，等待入座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要等到五点后人潮才会趋缓。当我正要去拿下门口的门帘时，刚好有一组三人的客人起身要买单。我在柜台帮她们结完帐后，跟在要打道回府的她们后面一起走出店外。
「谢谢光临，路上请小心。」
店门口有一片以往用来当诊所停车场的空地，大约能停三辆车。此时要回去的三人组看起来像祖母、母亲和女儿，应该是一家人。她们的车是一辆豆沙色的轿车。
当女儿要坐进驾驶座时，正好手机响起，她就请母亲和祖母稍等一下。母亲皱著眉头催促女儿快一点，而她身边的祖母则对我说：「点心都很美味呢。我来过这附近的荞麦面店，却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可爱的甜点店。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店的？」
「大概是两年前吧。」
「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吗？」
原本只是旁听婆婆跟我交谈的母亲，插嘴问是否从别处搬来的。我摇头否认，并解释我们是将自宅改建成店铺。她听完，恍然大悟地点头说：「说得也是，这地点虽好，地价却很高，实在不适合开店呢。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吗？」
被问到是否从小就住在这里，我回答：「是的。」不管是念大学时，或是那几年还在工作时，就算觉得不方便，我也不曾离家。
听到我已经住在这里三十三年，那位祖母露出深感意外的表情。「那么……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她歪著头，丢出让我吓一跳的问题。「以前这附近据说有个能帮人延长寿命的医生。你听过这件事吗？」
「……」
见我满脸疑惑，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位母亲就代我向婆婆问：「那是什么？」希望能得到解释。那位祖母表示，那是她从前听过的传言。
「好像叫延命医生吧？听说有位能帮人延长寿命的医生。」
「什么意思？不是帮人治病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寿命就这样延长了。」
「哎呀，好诡异的事喔。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在这两人谈话之间，我终于恢复冷静。那位祖母将视线移回我身上，像用眼神询问我的意见，我便摇头说：「我不知道。」那位母亲则耸耸肩，依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此时，那位女儿终于讲完电话，说了句「抱歉」。
「回家再打不就好了吗？」
「可是……」
「不好意思，问了奇怪的问题。我下次会再来的。」
「……路上请小心。」
我朝坐进后座的那位祖母行了礼，目送她们的车驶离停车场。等她们开向前方不远处的市区道路，连引擎声都听不到之后，我叹了口气，一回过头──
「呜！」
看到犀川先生站在自己背后，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原本应该在厨房的犀川先生，不知何时竟来到外面。即使见到我因浑然无所觉而吓到双眼圆睁，他依然面无表情，劈头就问：「被问了什么？」
「……对方问我，是否听过这附近有个能延长寿命的医生……」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我向确认我如何回应的犀川先生轻轻摇头，如此回答他。犀川先生那看似生气的一号表情还是没变，只回了句：「是吗？」
犀川先生是在担心去收门帘却迟迟未归的我，才出来的吗？还是……察觉到有人在问「能使寿命延长的医生」才出来的？一般来说，从店里应该不可能听见店外的对话，但如果是犀川先生，大概就有可能。
毕竟，犀川先生可是……
我收起门帘回到店里。虽然座位区有三分之一还坐著客人，我却朝家里走去。之后由和花和犀川先生来收拾就够了，我还得负责做晚餐。我脱下店内用的围裙挂在墙上，穿过通往厨房的走廊，想著晚餐的烹调步骤。
自从儿时失去母亲后，家事我都做得很熟练了，烹饪也是，即使不到能拍胸脯自称高手的地步，也算是有模有样。因为今晚想做奶油鸡肉咖哩，我便打开冰箱想拿出材料。
「凑～～你在吗～～？」
此时听到玄关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答了声「在」。只要门没锁，对方就会不按电铃直接登堂入室，所以我也未多加理会。当我正要从蔬果箱拿出洋葱和姜时，直嚷著肚子饿的深町出现了。
深町是我从高中参加网球社时就认识的老友，到现在也还会定期到我家露个脸。自高中毕业后，十五年匆匆流逝，如今仍会来访的深町已形同家人。她把肩上看似沉甸甸的包包重重丢在地上，拉了把餐桌椅坐下，一开口就问我晚餐的菜色。
「要吃啥？」
「咖哩。」
「现在开始做？」
「我才刚从店里回来。」
深町听我提到店里，看向时钟确认时间。她知道周末店里很忙，我都会去帮忙。深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见我打开冰箱，就从一旁往里头物色食物，一点都没有顾虑到这是别人家的冰箱。
「我看看有什么东西……哦，有竹轮耶。起司也能吃吗？」
「随便吃吧。」
我本想说不行，但很清楚被她盯上的食物，下场一定是被吃得精光。我半放弃地丢下这一句后，将预先腌在脱水优格里的鸡肉拿出来。深町充满好奇地往不锈钢碗里探头一看，问我那是什么。
「鸡肉。只要事先这样做，肉质就会变软。」
「哦，看你这副德性，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的。」
「你说『这副德性』是什么意思？这跟脸有什么关系吗？」
见我皱起眉头这么说，深町逃也似地坐回椅子上，从地上的包包里拿出啤酒。深町名叫「麦」，不知是否因为如此，她很爱喝啤酒。由于我们家都不喝酒，她每次都会自备啤酒。
「今天有工作吗？」
「嗯，我跟住在真鹤的设计师讨论下次要出的书。」
深町是出版社的编辑，主要负责杂志，但也会参与书籍的编辑工作。虽然周末也卖力工作的她的确令人佩服，但她的女人味似乎正逐渐消失。难道是我多心了吗？
深町明明称得上是美女，却始终没有男人缘。不，别说男人缘，看深町从冰箱擅自拿走竹轮，撕破外包装直接叼著配啤酒的模样，几乎就是个男人。我叫她至少用个盘子，不过深町根本当作没听见。
「对了！」她突然提高嗓门说。「我有事要拜托和花跟犀川先生。」
「和花跟犀川先生？」
既然是这二人组的话，想必是跟店有关的事，只是我不懂她说「拜托」是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地问她有什么事，深町先是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接著说出令人困扰的事。
「我们总编对和花的店有兴趣，说会给我页面，要我来采访她。」
「……这个……应该算值得高兴的事吧……但为什么还包括犀川先生呢？」
犀川先生只是和花的助手，并非生意合伙人，而且决定接受采访的权力也在和花手上，并没有犀川先生置喙的余地。既然深町都知道他坚持待在幕后，为何特别提到他的名字？这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的预料果然没错，她解释这是因为犀川先生本身就很有话题性。
「虽然和花做的点心都很好吃，广受好评，但圣代里放的冰淇淋更是公认的极品。另外，有次我们编辑部的人去和花的店时，恰巧是犀川先生送圣代来……他那副长相把我同事吓了好一大跳呢。」
「这也难怪。」
「我一说那是认识的人开的店，就被追问那个人是谁……」
「那你怎么说？」
我有点好奇，停下正在将洋葱切丁的手，回头看向深町。她一脸困扰地耸了耸肩。
「说是从以前就待在凑家的人。」
「……原来如此。」
「说帮佣嘛……好像也不太对……」
我了解深町为何烦恼，点了点头又继续切丁。从以前就在的人──深町这个答案算是简单扼要吧。
犀川先生从和花诞生时就在我们家，还帮忙家里的事。因此……依世人眼光看来，他的确是担任类似帮佣的角色，不过事实上当然并非如此。犀川先生为何待在我们家的真正理由，现在只有我知道，和花并不知情。以前被深町追问犀川先生的真实身分时，我也是打马虎眼，推说不知道。
「……总之，犀川先生就视觉上而言，跟点心铺的本质可说格格不入，不觉得这样的对比很有趣吗？所以除了店本身，我也想顺便采访和花跟犀川先生。毕竟我们杂志的原则是重视故事性嘛。」
深町负责的杂志，以关心自然的女性为主要客群，内容大多是针对生活各层面的报导，比如有机产品、长寿饮食法等等。虽然文中充满我无法理解的独特世界观，但我知道他们都是秉持认真的态度面对采访对象，才能写出那样的内容。
所以，我很清楚深町会说出格格不入这种话，绝不是出于一时兴起……不过，如果要把犀川先生写进文章是有问题的。当我正想著该如何让深町知难而退时，和花的声音从通往店内的走廊上传来。
「啊，是小麦姊呀！欢迎！」
「打扰了～犀川先生，你好。」
深町看到跟著和花进来的犀川先生，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犀川先生也郑重地回了句「您好」，还行了个礼。
「柚琉先生，衣服收了吗？」
「啊，还没。」
「那我来收就好了，顺便洗个澡。」
犀川先生说完，走出厨房。家里不管大小事，犀川先生都做得很完美，唯独做饭这件事不能交给他。如果让某个地方很有问题的犀川先生掌厨，我们一定会后悔。
犀川先生一离开，深町就开门见山地对和花提起采访的事。和花向来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自然一口答应。可是，当深町要求她跟犀川先生一起接受访问时，和花面露难色。
「这实在有点……怎么说呢，犀川先生应该会排斥吧。」
「我们绝不会写出负面的报导。再说就视觉上而言，犀川先生可怕得可爱，应该很符合时下女性的喜好吧。」
「可怕得可爱？」
深町脱口而出的词语不合文法，却让人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虽然我实在无法理解「可怕得可爱」是什么意思，不过今天希望合照的女客人，大概就是基于这种心理吧。
深町见我边在奶油融化了的平底锅里炒著大蒜和姜，边反覆念著「可怕得可爱啊」，觉得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啦？」我便告诉她有人希望跟犀川先生合照，害我吓一跳的事。闻言，她呼吸急促激动地说：「我就说吧！犀川先生在视觉上绝对是个引爆点！」
「引爆什么？」
「就是潮流啊！潮流！」
什么跟什么啊？我愣了一下，往飘出香味的平底锅丢进洋葱丁。将洋葱仔细炒过后，再把水煮番茄罐头、腌好的鸡肉连同优格一起放入锅中。在过程中我完全不加水，只靠番茄汁来炖煮。
不过，她竟然说犀川先生可怕得可爱……我盖上平底锅的盖子，回想深町第一次见到犀川先生的事。当时好像是高一暑假，深町第一次到我们家，结果在出来迎接客人的犀川先生面前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我们认识开始，深町就是个口无遮拦得令人傻眼的女孩。看到她居然也会有这般反应，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想到这里，回头望向深町，她似乎也看穿我的想法，露出难为情的样子。
「没办法嘛，我那时还是个刚上高中的清纯少女耶，看到有著一张说是连续杀人魔也不奇怪的脸，还穿著和服的高大男人突然出现，一般来说都会僵在原地吧？」
「我什么也没说喔。」
「都写在你脸上了啦。」
虽说是外人，却已认识超过十五年，所以对彼此内心的想法都能了解到某种程度。当深町激动地猛喷鼻息指著我的脸时，从她背后突然传来犀川先生喊「柚琉先生」的声音，把她吓得连人带椅弹起来。
「呜！」
「……您怎么了？深町小姐。」
「不，没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
深町心中似乎还残留著初次见面时造成的创伤，即使到现在，只要在犀川先生面前，她都会变得谨言慎行。而且她刚才趁著本人不在时，一直说什么可怕得可爱之类的，也难怪会这么惊慌失措。犀川先生对深町的慌乱倒是完全不在意，只是告诉我，他已经收好衣服和清扫完浴室。
「至于准备晚餐……」
「我快煮好了。」
「那我去准备餐具。深町小姐也要用餐吗？」
「要……」
深町回答后，身体微微发抖地点了点头，然后跟坐在一旁的和花低声耳语，应该是想把跟犀川先生交涉采访事宜的任务交给和花。和花纵使满脸困惑，还是念在跟深町的老交情上无法拒绝，只好出声叫住犀川先生。
「有什么事？」
「那个，小麦姊她……说想采访我们的店，写成文章刊载……不过，她也想顺便采访犀川先生……」
「意思是我会上杂志吗？」
「嗯。」
「请容我拒绝。」
犀川先生就跟拒绝照相时一样，毫不犹豫地立刻拒绝，看来不用我操心了。我于是放心地查看炉子上的平底锅，确认煮得差不多了，就把切好的咖哩块、奶油和自行调配的咖哩粉加进去，准备收尾。而在我背后，深町此时正鼓起勇气游说犀川先生。
「我不会写出给犀川先生添麻烦的报导……」
「点心铺MINATO是和花小姐的店，我只是帮她一些忙而已。」
「可是，犀川先生做的冰淇淋很受欢迎啊。」
「就算如此，这也全都是托和花小姐的福。如果您要写报导的话，请多写一些关于和花小姐的点心有多美味的内容吧。」
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犀川先生总是面无表情。见他用那张既凶恶又没表情的脸直率地回答后，深町也说不出与之抗衡的话，只好打退堂鼓地说：「我知道了。」
见深町充满惋惜的样子，和花便说了句「抱歉喔」。犀川先生一听，就问道：「为什么？怎么是和花小姐在道歉？」
「因为……」
「拒绝的人是我，不是和花小姐。如果您认为我的拒绝给深町小姐添了麻烦所以才道歉的话，该道歉的人也应该是我才对。非常抱歉，深町小姐。」
「不、不是啦，那个……」
「好，完成了！」
我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气氛开始变得奇怪，刻意提高嗓门宣告咖哩的完成。然后，我拜托犀川先生去盛饭，和花去拿汤匙，还有叫深町把散落在桌上的竹轮和起司包装纸拿去丢。三个人马上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真是的，你们也差不多该知道犀川先生就是「危险勿触」了吧……我不由得在心中叹一口气。
犀川先生无所不能，不论是洗衣、打扫、缝纫、园艺，每样家事都很拿手，唯一不擅长的就是做料理。不过，为了犀川先生的名誉著想，我要补充一句，他不是不会，而是我们不要他做。
至于原因嘛……
「……」
坐在我对面的犀川先生，正拿著银色圆筒状容器往自己的咖哩猛倒。从容器中落下的红色粉末，很快就把茶色的咖哩给染红。那其实是用辣椒中特别辣的哈瓦那辣椒、印度鬼椒等做成的刺激性粉末，辣度强到普通人只要舔上一口，就会马上气绝倒地。
没错，犀川先生是个味觉异常的人。不，说「异常」可能有语病，毕竟味觉也有个性，应该要尊重个别差异才对。总之，我想表达的是，如果让犀川先生做饭，食物会变得很辣，我们无法吃下肚。
因此，我跟和花都不会让犀川先生做饭。要是让他负责，我们就永远没饭可吃了。由我们来做饭，犀川先生再进行其独特的加工，是最好的做法。
亏我还特地做了奶油鸡肉咖哩，真希望他能尝一尝起司的浓郁和番茄的酸味……不过我绝不能将这些感叹说出口。
「还真是每一次都洒得这么多呢……犀川先生不觉得辣吗？」
「不会，很美味。」
「犀川先生只吃甜的和辣的东西呢。」
和花苦笑著说道。正如她所言，犀川先生的味觉太极端。幸好在甜食方面，他的味觉跟和花一样纤细、敏感，这也是他能在点心铺帮忙的必要条件。
「凑，这咖哩真好吃。你啊，就料理还算厉害。」
「『就料理』是什么意思？我指的是那个『就』！」
「当咖哩配菜的南瓜沙拉也好好吃喔！」深町边说边狼吞虎咽，还开了第三罐啤酒。受她夸奖固然高兴，但总觉得我们的立场好像颠倒了。深町每次来都要吃饭（甚至还谣传说她是专门为了吃饭而来），我却从没吃过她亲手做的菜。
「嗯？这南瓜沙拉放了葡萄乾……还有坚果？」
「我有加杏仁碎片。」
「原来如此，难怪味道很香。」
南瓜沙拉是我去店里帮忙前就事先做好的。把南瓜中间含籽的部分挖乾净、削皮，然后迅速泡进水里，放入耐热容器，以微波炉加热，再利用这段空档把杏仁捣碎、起司撕碎。起司用硬度较高的加工起司会比较好。
接著，将变软的南瓜捣烂，加入美乃滋，放进杏仁、起司、葡萄乾一起搅拌，就大功告成了。因为不用花太多功夫，我推荐深町也试著做做看，她却放下原本在喝的啤酒罐，用力地挥挥手。
「不用啦，反正在这里就吃得到了。」
「……」
不行不行，你得更像个女人家一点……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被我吞回去，因为可以想见她一定会替自己找藉口。在吃完这顿由奶油鸡肉咖哩和南瓜沙拉构成的晚餐后，我为了送深町回去，便将善后工作交给犀川先生跟和花，自己跟著深町一起走出家门。
「唉～明天是星期一啊～得要一大早就出门才行。」
「对喔，要星期一了。」
「自营业的人还真是悠哉呢。」
深町一时无心的发言，让我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她顿时察觉事态不对，赶紧说了句「对不起」。其实该道歉的，应该是状况糟到总让老友操心的我才对。我也自知本身修养还不够，轻叹一声，站到深町前面拉开玄关的门。
「我过得悠哉是事实啊，你没必要道歉吧。」
「就是这样才要道歉，因为我知道事情并不像表面这样简单。」
「……」
「还有在写吗？」
深町像在打探般问道，但我没有回答，而是率先迈开步伐，走过玄关来到大门间的石版路上，打开老旧的格子门。这条横过家门前的小路，宽度尽容一辆汽车勉强通行。我们家对面没有住家，是条死巷子。沿著分隔庭院和小路的树篱往下走，就能来到跟市区道路相连的马路。
位于我们家南方的市区道路上，有能坐到鎌仓车站的公车。为了要坐那班车回家的深町，我往市区道路的方向默默前进，边听著她跟在后头的脚步声，边在心里替「还有在写吗？」这问题找答案。
其实我有好一段时间没写什么像样的东西，但做为唯一收入来源的某杂志散文专栏倒是从没间断过。所以，我该回答「有」吗？可是，这样回答深町的问题似乎不太恰当。
二十五岁时，我获得某文学奖的新人奖，出道成为作家。而且，由于那部作品得到的还是国内屈指可数的著名文学奖，我因此瞬间爆红。本来是上班族的我便辞去当时遇上瓶颈的工作，成为专职作家。
可是，这世间可不是好混的。光靠得过几个大奖，也不保证你就能永远当作家。我的第二部作品不畅销，第三部作品结果也不佳，于是渐渐地稿约就不来了，到现在我几乎已等于是失业。
来到市区道路后，我们一前一后朝著驶往鎌仓车站方向的公车站牌前进。这里虽然是双线车道的市区道路，但路面很狭窄，行人常常会和公车擦身而过；就算不少地方都设有人行道，我们家这一带却偏偏没有，所以行人必须走在马路旁，边注意后方来车边前进才行。
深町住在坐公车约需十五分钟的御成町，距离算近，只是公车班次少了点，而且周末只到九点就没车了。我想让她赶上末班公车却不知是否来得及，正为此担心时，深町用听似自言自语的语气，从我身后搭话。
「这个月的文章我看了，就是去捡石花菜那篇。」
「……是吗？」
「很有意思呢。接下来要不要试著写跟食物有关的文章呢？反正你很会做菜嘛。要是你能写的话，我们杂志就可以……」
「深町。」
我知道她这么说都是为了我，可是我就是没这么通达事理，才会落到这般田地。嘴上说要写小说，却待在家里一事无成，只有勉强在妹妹的点心铺里帮忙，就这样虚度每一天。
我用夹杂叹息的声音唤了她的名字，深町听了倒抽一口气，没再继续讲下去。我感觉到她似乎又要道歉，赶紧抢先开口：「谢谢。让你这样顾虑我，真是不好意思。」
「……」
我本来想先道歉来展现君子风度，但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不满的情绪，令我有些在意，回过头发现深町皱起眉头往反方向看去，完全不想和我对上视线。我不明白深町为何心情变差，又回头继续往公车站牌前进。
到了公车站后，深町依旧一言不发，彼此之间气氛尴尬。我还是一样想不通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无奈之下只好假装在看公车时刻表。末班公车的时间我早就背起来了，却不巧手表和手机都没带，无法得知目前的时间。
因为没办法预测公车还要多久才来，我感到无计可施而轻轻叹了口气。站在我身旁的深町看了自己的手表，告诉我：「现在是九点十分喔。」
「……」
即使我没把不知道时间这件事说出口，一点小动作仍让我露了馅。我有些难为情，口齿不清地说出减完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
「……」
「深町。」
「什么事？」
「你在生气吗？」
本想顺便问她「为什么生气」，但我知道加了这句会火上加油。面对我意有所指的问题，深町她大大──大到让人觉得她像在迁怒我──地叹了口气，回答道：「没有啊。」
不，这不像是「没有啊」的态度吧？如果她能明白说出自己在气什么，我就能做出适当的回应；可是如果不知道原因，那就一筹莫展了。如果要讨好深町，让她心情恢复，找些符合她喜好的话题来聊也是可以，但不巧的是，这不符合我的个性。
嗯，总之还有三分钟……不，大概剩两分钟了吧。在这段时间都必须忍耐吗？反正才三分钟，马上就过了，不然看看星星。当我抬头望向天空时，深町突然开口。
「还记得西村吗？」
「……记得。」
在两人共通的朋友中，姓西村的只有一个。我想起这个高中时同样加入网球社的女孩脸孔，向深町确认是否是那个西村，她点了点头。
「她要结婚了。」
「哦～」
「她希望二次会时你也能来。」
「……」
才刚想这是喜事一桩，结果一下子又变成麻烦的邀约，让我没办法接话。跟我并肩站立的深町瞥了我一眼，见我陷入沉默，就继续说西村要邀请我的事。
「她结婚的对象是角田喔。他们两个人都想……把你列入宾客名单中。」
「你说的角田……是那个角田吗？」
「是啊。」
角田跟西村一样是网球社成员，跟我也很熟。角田个子不高，但身材魁梧，脸孔轮廓感觉像猴子。我记得他人很好、很亲切，颇受社团学弟妹景仰。
不过，就算熟识……也都是高中时代的事了。我们上的大学不一样，从此没再见过面，更不清楚对方目前在做什么。至于西村……我只记得几年前看过她跟深町走在一块而已。
这两人只是以前的社团伙伴，跟现在的我完全没有交集。除此之外，我还有不想见到昔日熟人的隐情，所以实在不想参加。我深吸一口气，叫了深町一声。
我想，深町在说这些话之前，应该就已经知道我会拒绝了吧。
「不好意思──」
「至于总召……」当我正要拒绝时，深町像要盖过我的话般抢先说道：「是津守喔。」
「……」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马上僵住。津守是我从高中就认识的死党，不但名字听到烂了，连脸孔都看到烦。直到现在，他来我们家时都是擅自闯进来，一副这里是他家的态度。他跟深町一样，对我而言就彷佛家人一般。
不过，这时让我吃惊的并非「津守」这个名字，而是「总召是津守」这件事。
「津、津守当、当总召？」
由于冲击太大，我确认的声音都走调。深町见我如此动摇，耸了耸肩回说：「好像是他自己说要当的。」
「等、等一下，深町，西村跟角田应该都知道吧？是津守耶！津守喔！津守当总召这种事……不，抱歉，是我误会了吧？是别的津守吗？」
这件事太匪夷所思，我说到一半忽然回神。说不定不是我所想的那个「津守」，而是别的「津守」。连这种妄想都出现的我拚命摇头，深町则冷眼旁观。
「就是那个津守啦，不可能还有其他津守吧？」
「如果是的话──」
他一定没办法当什么总召的！当我拉高分贝想接下去时，在深町前方出现了格外明亮的光芒，看来是公车的车头灯。深町也察觉到车灯而转过头。
「所以……」深町从包包里取出车票夹准备上车，继续说道。「接下来就由你去跟津守说吧。」
「等等！你所谓的『接下来』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去问他二次会的事啊～」
面对我穷追猛打的质问，深町回答得一脸不耐。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会被赶鸭子上架！我抱著不祥的预感，不停反覆说：「不管啦，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深町的脸皮还是比我厚得多。
当公车停下、车门打开，我一喊「深町」她就自顾自地说：「请多指教。」接著迅速坐上公车。即使我再三重申：「我真的不管啦！」但深町很显然没在听。
「哼！没什么好指教的！」
我大叫，深町则隔著车窗笑咪咪地向我挥手。等公车开动后，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可恶！这样一来，不就等于被赶鸭子上架了吗？是这样没错吧？我也找不到人确认这一点，只好跺脚泄愤。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预谋犯罪。深町应该清楚我很排斥跟以前的熟人见面，也知道我不会去二次会。她之所以刻意叫我参加二次会，一定是计画好要透露津守是总召这件事。
她把这个听来的大消息拋给我……简单来说，就是把烫手山芋丢给我，所以才会刻意选在道别时说出口。不然，像这种等级的大麻烦，就算她边嚷著「不得了」边跑来也不奇怪。
她一定想过要如何让我乖乖就范才会这么做，我也只能懊恼咂舌。这就是所谓「被摆了一道」吧？现在深町一定正为了把问题拋给我而松一口气，独自窃笑著品尝胜利的滋味。
我越想越烦躁，抓了抓头，强忍想吼叫的冲动迈开步伐。怎么办？就算深町把问题推给我，我也不打算接受。如果以「跟我无关」为由切割关系，彻底无视的话……
「柚琉先生。」
我在胸前盘起双手，边走边想时，听到背后有人叫我便停下脚步。一回过头，发现眼前站著手握遛狗绳的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牵的是我们家养的狗，名叫马卡龙。虽然一提到马卡龙，便会联想到五颜六色、造型可爱的法国点心，不过这只狗是日本犬，品种大概是柴犬，年龄则大概是五岁。
为何都用「大概」，是因为马卡龙当初是被人遗弃在公园，后来才被我们收养的，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它确切的出生日期。
「您要到哪去？」
「……啊……」
犀川先生一脸莫名其妙地问我，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过通往家里的转角。我的坏习惯是如果太专心思考，就会没注意周遭情况。我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折回犀川先生的方向。
「我本来想说回来后要带它去散步的。那我走啰。」
「是吗？那就待会儿见。」
听我说要代为遛狗，犀川先生就将马卡龙的遛狗绳跟捡便袋交给我。
我一握住遛狗绳，马卡龙立刻露出欣喜的模样，尾巴摇个不停。它一定很高兴带它散步的人从犀川先生换成我。
我这么说并非自作多情。实际上，不管马卡龙处于多兴奋的状态，只要犀川先生一接近，它就会抖一下，然后安分地趴下来。不只是马卡龙，所有在路上遇到的狗反应都一样，不过其中也有些狗会无端朝犀川先生狂吠。
大概是狗身上残存的野性本能，让它们感觉到某种不对劲。
那就是犀川先生虽有人类的外表，却不是人类的事实。
马卡龙白天都在玄关前的狗屋度过，晚上才会进到家里。等散完步回到家，我在玄关帮它擦脚后，马卡龙会到走廊上它睡觉用的床上，将身体缩成一团。我拿起放在狗狗床边的水盆想帮它换水时，一转身就看到犀川先生站在走廊的阴影处。
「呜！」
虽然从五岁就开始跟犀川先生一起生活，但每次遇到这种情形，我还是会吓一跳。在黑夜的幽暗中，犀川先生更有压迫感，那彷佛跟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向我走近，然后面无表情地打了招呼。
「我先去休息。」
「喔……好的，晚安。」
犀川先生趁我去遛马卡龙时洗了澡，身上穿著用来当睡衣的浴衣。他睡觉时也不会穿睡衣。不过，他会坚持穿和服并非个人作风使然，而是别无选择。
犀川先生当初来我家时并没有带换洗衣物。祖父对他万年不变的穿著实在看不下去，便叫他穿自己的和服。毕竟父亲跟我身高相仿，如果拿父亲的衣服给犀川先生，尺寸差太多。
就这方面而言，由于祖父身材高大到不像大正时代出生的人，所以犀川先生穿起祖父的衣服只是有点短而已，完全没问题。祖父去世后，犀川先生就继承祖父所有的和服，一直穿到现在。
犀川先生走向自己的房间，我目送他身穿绀色浴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高到快撞到门楣的身躯，给人彷佛要消失在黑暗中的错觉，让我回想起犀川先生第一次出现的情景。
母亲生下和花后旋即去世。当她的葬礼进行到一半，犀川先生出现在我面前。那时刚守完灵，天快要亮了，我正坐在缘廊眺望著庭院，犀川先生却突然出现在眼前，彷佛他是从夜晚的黑暗中诞生。
接著，他对我这么说──
「我是来监视你的。」
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处在从黑暗中诞生的「死神」──犀川先生的「监视」下。
犀川先生不是人。这不是指他的外表不像人，而是他真的不是人。告诉我这件事的，是在我八岁时亡故的祖父。父亲也知道犀川先生不是人，但他在我十七岁时不知去向，所以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我，和花完全不知情。
把犀川先生称为「死神」的是祖父。祖父会叫他「死神」，是因为他以前也见过相同的人物。祖父的母亲……相当于我的曾祖母，好像也一样受过「监视」。据说祖父当年询问为何不是家人的人却一直待在家里时，曾祖母回答：「那是死神。」
不过，祖父也说过那只是个称呼，跟一般人所认知的死神并不相同。说起死神，都会给人出现在濒死之时，还会夺走人类性命的印象，但我们家的死神不一样。真要说的话，或许该说是「生神」才对──祖父苦笑著这么对我说，还把其他曾祖母所嘱托的凑家秘密也都告诉我。
他说：「因为你必须知道这一切才行。」
即使在洗澡，我脑中仍是被深町硬推给我的麻烦所占据。反正我不出席二次会，大可当作跟自己无关，直接忽视。不过，光想像自己一旦采取这种态度后会造成的后果，脑中浮现的都是可怕的事。
躺进棉被后，我的想像还是停不下来，结果失眠了。时间就在我躲在棉被里独自苦恼时悄悄流逝，等到我终于睡著，天已经亮了，结果起床时间也跟著往后拖延。
「……」
等我醒来看向闹钟，竟然已经早上九点。身为上班族的深町之前用错愕语气说的那句「还真是悠哉呢」又在我耳边响起。客观而言，像我这种即使睡过头也不必慌张的闲人，的确应该接下那份苦差事才对……
一早就叹气的我收起棉被，走到厨房。和花跟犀川先生已经吃完早餐，只留下我的份。两人都不在，大概正在店里备料吧。
我在洗手台洗了脸，然后把和花为我做的火腿蛋和味噌汤加热。我匆匆吃完这份孤单的早餐、把碗盘收拾乾净后，来到浴室想洗衣服，却发现犀川先生已经帮我洗完了。
不然就去打扫好了──我抱著这个打算来到缘廊，看到犀川先生人在庭院里。
「犀川先生。」
「早安。」
我看犀川先生正拿著扫把打扫庭院，就说那我来用吸尘器吸室内地板，结果他却回说地板也吸完了。
「只剩柚琉先生的房间没扫，那就拜托您。」
「好的……」
我睡得很熟，一觉到天亮，连吸尘器的声音都没察觉。点心铺MINATO的公休日是星期三，所以今天星期一和花跟犀川先生都有店里的事要忙。当店里有营业时，我本来是打算要帮他们分担所有的家事……
我为自己帮不上忙叹了口气，在缘廊边坐下，问犀川先生是否要我帮忙打扫庭院，他说已经快扫完了。
我们家是日式庭院，在这平成时代可说相当奢侈，不但草木茂盛，房子后面又是山，环境如不勤加整理就会杂草丛生。现在到了秋天，落叶很多，打扫更是一日都不能间断。当我边注视犀川先生身穿和服、手拿扫把扫著落叶的身影，边弓著背专心思考该怎么做时，突然有一阵风吹过来。
我回过神坐直身子。犀川先生身旁刮起了小小的旋风，将扫成一堆的落叶吹得不停转圈，飞舞起来。
那是……
犀川先生停下扫把，盯著脚边的旋风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面向我说：「今晚似乎会有客人前来。」
「……」
听到他面无表情地告知的内容，我心想：「果然是这样。」在犀川先生身旁刮起的旋风，就是通知有「客人」要来的预兆。所谓的「客人」，可不只是有访客上门那么简单，这让我不禁面露犹豫之色。犀川先生则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若无其事地再次开始打扫。
「客人」已经很久没来了，这就是所谓的祸不单行吧。我已经为深町丢下的烂摊子伤透脑筋，「客人」不必挑在这时候跑来吧……就在我垂头丧气、胡思乱想之际，犀川先生已在不知不觉间把庭院清扫完毕。
「柚琉先生。」
「呜……」
我感觉似乎有人在叫自己，吓了一跳地倒抽一口气。结束神游的我连忙抬起头，发现犀川先生站在眼前。
「庭院打扫完了，我要去店里帮忙和花小姐。」
「啊……是……好的，我知道了。」
我语无伦次地回答后，犀川先生迅速踩上缘廊，往店的方向走去，留下我一个人杵在原地。即使我过著形同赋闲在家的生活，麻烦事还是一样很麻烦。我深深叹了口气，手撑著脸颊眺望庭院。再次飘落的枯叶，在庭院地上交织出新的图样。
话说回来，结婚典礼是要在何时举行？因为跟这种场合完全无缘，所以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大部分都是在春天举行。这样的话，就是明年了吗……一想到在那之前都得紧盯津守的一举一动，我不禁郁闷起来。
我也知道，自己对这种情形真的很没辙，就算想佯装不知、丢著不管，结果还是会在意。这种一板一眼的个性总是害惨了我。深町很清楚我的个性，才会把这件事推给我。
我抱著自我厌恶的心情，把吸尘器拿回自己房间大致清扫，接著打开放在日式矮桌上的电脑，专心写著没人委托的小说，写著写著，不知不觉就到了要做午餐的时间。
我关上电脑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查看有什么食材。因为店里是从十二点半开始营业，所以每次都得提早一小时吃完午餐。我今天想做炒乌龙，就把洋葱、青椒和红萝卜等蔬菜先切丝，猪肉片也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接著，我在平底锅抹油，先煎猪肉、炒蔬菜，再把为了好炒而事先烫过的乌龙面丢进去。调味料是我特制的大蒜酱油。这种酱料只是在酱油里加进大蒜和梅干就能轻松完成，不过风味绝佳。
趁乌龙面还没变得太软，我停止翻炒，开始准备盘子。此时，玄关传来「有人在吗？」的叫唤。
「！」
这个我已经听到腻的声音，绝对是津守没错。因为津守跟深町一样，总是很随兴地出现，连电铃都不按，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般直接闯入。不出我所料，跟著咚咚咚穿过走廊的脚步声一起登场的，的确是那张颇具特色、轮廓深刻的脸孔。
「你不是在吗？至少出个声吧。」
「你才是，至少按个电铃吧。」
要别人应声之前，应该先反省自己的行为吧。就算看到我皱起眉头，脸皮跟水族馆水槽的压克力板一样厚的津守也只是耸肩以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津守跟深町都是我在高中网球社认识的。毕业后，我们虽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却依旧保持来往，一直到现在。即使不到犀川先生的程度，但津守的个子也很高，再加上那张以意志坚强的浓眉为最大特徵的深邃脸孔，可说是个传统风格的帅哥。
津守这男人一言以蔽之，就是桀骜不逊。深町固然也是个我行我素之人，仍旧赢不过津守。津守甚至会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以为这世界是属于他的。而且最大的问题在于，我在津守心中已经被归类为「必须照顾的没用家伙」。
「我给你带来好消息喔。」
「……好消息？」
津守笑得自信满满地这么说，我则眉头深锁地反问。我有预感那跟结婚典礼的二次会有关，对我而言完全不是好消息。不过，津守的思考方式跟我完全相反。
「你本来就个性阴沉，现在又过著茧居生活，再这样下去不就会变得越来越阴沉吗？你也不喜欢外出，没有新的邂逅，就连朋友也只剩下老朋友。所以，我带来一个最适合你的好机会！」
难不成……？
「你还记得网球社的角田和西村吗？他们要结婚了，真是喜事一桩！我知道他们高中时曾经交往过，本来以为他们分手后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去年他们偶然重逢，没多久就进展到要结婚的地步。角田老实说长得不太有女人缘，最后却能跟了解他人品的西村重逢，真是太幸运了！」
这……果然是……？
「话说角田和西村真是与众不同，他们说想见你，要我邀你参加二次会。居然会想在自己结婚的大喜之日，看你这种阴沉男的脸，虽然是很怪啦，不过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他们想念老朋友的心情。所以你就念在角田跟西村的好意，心怀感激地出席二次会吧。不要再啰哩啰嗦的，听到没有？」
津守说到这里便悠哉起身，往平底锅探头一看，发现有炒乌龙，就用命令的口吻说：「我要这个。」我虽然只有做三人份的炒乌龙，但跟津守争论也很麻烦，就说我会准备，要他回去坐好。
津守趁我把炒乌龙装盘时，从冰箱拿出冰好的茶，径自倒进玻璃杯中喝了起来。虽然我对他的任性作为和嚣张口吻都已经放弃挣扎、直接无视，但是在二次会这件事上，可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我在坐回椅子的津守面前摆上装著炒乌龙的盘子，再把锅里剩下的面分成和花跟犀川先生的份。我边这么做，边思考著要如何回应。
老实说，我很想用一句「知道了」赶快把津守打发回去。角田和西村以前都是网球社的，应该很清楚津守的为人才对。既然如此，又为何会把总召这个重责大任交给津守？这真是一个谜。不过，这次的责任的确是在身为委托者的他们身上。
跟我没关系，完全没关系……我只要跟他们切割清楚就好……
「……」
我把平底锅丢进洗碗盆，叹了口气，转身面向津守。虽然很恨自己一板一眼的个性，但不管怎样，还是先问问看好了。
「话说二次会要办在什么时候？」
「在婚礼后。」
「我是问日期。」
「大概是十一月……二十七日吧。」
津守不停将炒乌龙吸进嘴里，看起来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可是我一听，整个人僵住了。就一般常识考量，婚礼大多是在春天举行，我也就擅自认定他们的婚礼是办在明年春天，所以当下真的有种遭到当头棒喝的感觉。
十一月二十七日……十一月二十七日……不就是这个月月底吗！
我倒抽一口气，脸色瞬间发青，但津守对我的心情似乎浑然无所觉，边咀嚼著食物边歪头思索地答道：
「不……还是二十五日？反正，总召是我就对了。」
很厉害吧──从他得意洋洋的神情中，似乎听得见这样的心声。我眼中顿时染上绝望之色。绝望究竟是什么颜色，我也无法具体说明，感觉上如果放大来看，应该会发现其中密密麻麻地满是「绝望」二字吧。
他不知道，津守绝对不知道，他根本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处在多么急迫的情况下。这也难怪深町会把事情推给我，然后就自己逃跑了。终于想通这一点的我，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
为了冷静下来，我怀抱著微小的──真的跟尘埃一样微小的希望，试著询问津守。
「……那么，要办在哪里呢？」
「我想也差不多该找了。」
果然是这样！
我不由得瞪大双眼，感觉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快。差不多该找了？明明只剩三个星期，居然敢说差不多该找了！现在是能悠哉地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我强忍著想这么逼问他的冲动，再次向他确认。
「你知道吗？津守，不管是二十七号还是二十五号，都只剩三个星期啰？」
津守发觉我的眼神充满怀疑，露出不甘愿的表情回答：「我当然知道。就因为知道，所以才来告诉你。」
可是，顺序根本搞错了吧？应该要先订好会场、徵得新人同意，再来召集出席宾客，这才符合道理吧？
更何况在这之中，像我这样跟新人不太熟、只是曾参加同一社团的人，其实等到最后再问就好。我重新体认到他做事的方法有多么乱无章法，不禁抱头苦恼。
从我们认识时开始，我对津守的感觉就是「见微知著」。因为有他，让我的高中时代备尝艰辛，简直不忍再提。我也曾把他当成怪人、敬而远之，津守却不知为何认定自己必须照顾我，总是努力缩短彼此的距离，结果我们就在双方无法达成共识的情况下共处了三年，直到各自进入不同的大学。
当我还以为能就此切断我们的缘分时，没想到这个缘分不知何故就是断不了，一直维持到现在。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就算腐蚀剥落、化为尘土，也还是有某种无形之物连系著这个永远切不断的缘分，所以我已经对此死心了。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想自己找罪受，既然本人都拍胸脯保证知道目前是什么状况，我也别再多说什么，赶快打发他回去就好。可是……正因为我能预见未来不幸的结果，才会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比方说，如果我不过问也不多说，就让他这样回去，津守恐怕会陷入绝境。即使如此，依津守的性格，他也不会认为那是绝境，依旧从容不迫，结果伤脑筋的只有他四周的人，以这一次的情况来说就是角田和西村。不，不只那两人会有麻烦，到时波及的范围一定会扩大到他们的亲朋好友身上。
如果只是约出来喝个酒就算了，但糟糕的是，这可是婚礼的二次会。津守也说了，这是他们的人生大事、大喜之日。
「听好了，津守，你现在马上去找会场，不然会来不及的。」
一旦插了嘴，之后事态会怎么发展，我从过去的经验已能窥见一二。结果我还是无法完全忽视这件事。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认真的人比较吃亏。
我态度强硬地下了命令后，津守以气恼的表情看向我。
「不要紧啦，还有三个星期。」
「你搞错了吧，是『只剩』三个星期。能容纳大量宾客的店毕竟有限，有可能早已被预订一空。」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对付津守时只能使用强硬的措词，见我回答得斩钉截铁，津守微皱眉头，有些不情愿地回答：「我知道了。」然后把盘里的炒乌龙吃完。就在此时，和花从通往店内的走廊上探头进来。
「哥，午餐是要……啊，津守哥，你来啦。」
「嗨，和花，你今天也很可爱呢。」
津守是个超级女性至上主义者，再加上他的脸皮厚度媲美压克力板，所以总不忘对女性赞美两句。即使津守打从和花念小学时便认识她，但直到现在每次见面时，也依旧会猛夸和花「好可爱」。
和花也习惯了，面不改色地直接忽视，还问津守今天是不是休假。
「不，接下来有一场手术。」
津守边回答和花的问题，边看了看手表，喃喃地说他差不多该走了。津守是在大学附设医院工作的外科医生，值班时间相当不规则。因为他一旦开始工作就无法取得联络，我再次提醒他得赶快处理这件事才行。
「喂，我知道你很忙，但会场要早点订喔。」
「知道啦。我手术后是值夜班，所以明天下午的时间会空出来，我会去碰碰运气。」
「明天下午」这个时间有点可疑，不过他也意识到必须早点处理才行，就先看看状况再说吧。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跟自己不愿参加的二次会扯上关系。目送津守回去后，我问和花要不要现在吃午餐。
「嗯，反正犀川先生也马上要回来了……对了，哥，你们说的会场是什么的会场啊？」
「是婚礼的二次会。由津守担任总召……」
「咦？不要紧吗？」
不愧是我妹，长久以来都有把她哥的辛苦看在眼里，才会一听到由津守当总召就吃惊地问是否要紧。我脸上浮现苦笑，将津守吃完的盘子收起来，再放上和花和犀川先生的餐具，顺便做出回答：
「算了，只要会场能确定，总会有办法的。反正只是二次会而已，最坏的打算就是在居酒屋举办吧。」
「是吗？什么时候要办？」
「好像是二十七号……又好像是二十五号……」
「这个月吗？」
和花发出更惊讶的声音，望向墙上的月历确定日期。
「二十七号是星期天，又是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应该就是这一天吧？」
她边说，边忧心忡忡地看著我。
「那天日子好像很好，最好要早一点找场地喔。再说，二次会办在居酒屋……新娘可能会不太高兴。」
「是这样吗？」
「毕竟又不是在办尾牙。」
和花用怜悯的眼神看著她迟钝的哥哥，耸了耸肩说道。没办法，明天下午打电话再次跟津守确认吧？真是的，他明明这么忙，干嘛还答应当总召？真是想不透。我叹了口气，沮丧地垂下肩膀。
津守回去后，我先让和花跟犀川先生吃午餐，等他们去了店里，再以茶泡饭解决自己的午餐。整个下午我也是专心写文章，等到太阳西斜时，我开始挂心起犀川先生所说的「客人」何时上门。
祖父把为特殊目的前来拜访的人称作「客人」。在祖父生前，都是由他接待「客人」；在他去世后，换成我跟父亲一起见客；而在父亲失踪后，就由我独自应付。每一次犀川先生都一定会在场。
当店内打烊，晚餐吃完，将近八点时，门铃响起。和花本来要去应门，但我拦下她，告诉她那是「客人」。她一听，表情立刻变得僵硬。
「……那么，我去楼上。」
和花对「客人」的事并不清楚，不过当年祖父叮咛她客人来时要回房间的指示，她到现在仍一直遵守著。和花神情透出些微的不安，有些慌忙地走上楼梯，我则听著她远去的脚步声走向玄关。
我穿上水泥地上的庭院木屐，拉开拉门就看到一名拿著紫色包袱、有点年纪的男人。
「晚上来打扰真是抱歉，我还以为这里有间叫做凑医院的诊所……」
凑医院在十六年前父亲失踪时就已歇业，现在改建为点心铺MINATO。听到那男人一脸抱歉地如此问道，我在说明之余，也一并询问对方来意。
「基于某些理由，诊所已经关闭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为了健康的问题而来。听我用平静的口气这么问，男人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看似羞于启齿地开口说：
「那个……我是代替家母前来的。家母上个月去世了。她生前曾说无论如何都要向凑医生道谢……」
这个男人自称是代替亡母而来，看来不是抱著某种期望来访的，这让我不禁松了口气。我请他进来屋内，男人便行了个礼，走进玄关。
我们从玄关穿过缘廊边，来到能眺望庭院的和室。当两人隔著房间中央的矮桌面对面坐下后，纸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出现了端著托盘的犀川先生。
「……」
见到长相凶恶、身材高大的大汉突然现身，这个男人不禁倒抽一口气。我为了让他受到惊吓而致歉，并以「这是在我们家帮忙的人」简单介绍犀川先生。
「啊……是喔……抱歉。因为这一位实在很高大……」
比起身高，更吓人的应该是长相吧，不过这男人还是吞吞吐吐地补上后面那一句。我露出苦笑，催促他说出来意，男人就打开放在一旁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盒点心放上矮桌，将它推向我，然后问道：「请问凑医生人呢？」
他所谓的「凑医生」，指的应该是我父亲。之前也有客人跟这男人一样，前来说要向父亲道谢。虽然父亲实际上在十六年前就行踪不明、音信全无，不过我对来访的客人倒有另一套说词。
「他身体不适，正在别处疗养，有事跟我说也无妨。」
「这样吗？那个……事实上我也……啊，抱歉，还没报上名字。敝姓大岛。刚才也说过，是家母交代我来的……那个，家母在死前有留下遗言……即使这其中或许混杂了一些疑似妄想的部分……」
自称大岛的男人为何会欲言又止，其实我十分清楚。大岛先生本身对此应该也是半信半疑。我用平静的语气回说：「不要紧。」大岛先生听了，紧绷的神情稍微缓和下来，并将犀川先生端上的茶杯盖子打开。
「家母她……」他啜饮一口绿褐色的煎茶后，娓娓道来。「……在进入九月时病倒了，一直住院。在她去世前一天，我被叫去医院，她交代说在鎌仓山的凑医院有位延命医，要我去见那个人，向对方道谢。『延命医』一词我是第一次听到，便问家母对方是什么人，她说是那一位医生延长了家父的寿命。」
大岛先生脸上浮现困惑之色，大概是认为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懂吧。昨天店里的客人问我是否听过「能使寿命延长的医生」时，我是推说不知情。如果对方只把这件事当成传言，我回答不知情还说得过去，但如果对方是有实际关联的人，可就不能那样否认到底。
我一语不发，在房间角落待命的犀川先生也是保持沉默。我们家后面是山，跟附近住家都有一段距离，白天时就很安静，到了晚上更添几分寂寥。现在正值秋季，偶尔会有虫鸣，今天却连虫鸣也没有，可说是万籁俱寂。
「家父是二十年前去世的。我不懂家母为何不说是给医生看病，而是给医生『延命』，就问她是怎么一回事。她说，家父当年是癌症末期，医生曾说他随时会离开。后来，家父突然表示想见家兄一面。家兄年轻时便跟家父断绝父子关系，离家出走，我和家母只知道他人在南美，就算找到了人、取得联络，家父可能也撑不到他回来。虽然医生如此告诫，但家母见家父无论如何就是想见上家兄一面，就一边寻人，一边拜托延命医生延长家父的寿命……对我而言，家母这番话实在难以置信……」
大岛先生对自己讲这种可疑的事给我听，似乎深感抱歉。毕竟他母亲过世时年事已高，难免会让他怀疑自己的母亲是否已经失智了。
「家母在病倒前，健康并无大碍，思绪也很清晰，结果在去世前头脑变得不正常了。我虽然这么想，但她的口气很坚定，眼神更是认真，而且我仔细回想，也的确是有迹可循，因为那时家父明明已经病危，却在临死前瞬间又恢复健康。后来在巴西找到的家兄回国，顺利跟家父见到面。那时我还以为是家父想见家兄的愿望太过强烈，才会引发奇迹……听家母这么说以后，我才想到，当时或许是托延命医的福……」
大岛先生说这里，单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他用迷惘的表情看向我，战战兢兢地问道：「这边的医生……真能办到那种事吗？」
一般人都会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大岛先生虽然姑且一问，但看来心中不相信的比例居多。面对单纯来道谢的客人，我都有固定的回答模式。
我露出微笑摇了摇头。
「或许家父确实医治了令尊，不过这应该纯属巧合，毕竟家父只是普通的内科医生……由于我的曾祖母以前是做类似咒术师的工作，所以可能是令堂曾听过这件事，便自己穿凿附会也说不定。」
「咒术师……」
这个不太科学的说法，大岛先生却马上接受了，并表示他母亲生前的确喜欢那方面的事物，还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说得也是。啊……不好意思，其实我也认为那应该是巧合，只是家母的表情实在太认真……再加上这是她的遗言，就想说一定要来道谢才行……请代我向医生问好。突然造访，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面对大岛先生的致歉，我也低头回礼。大岛先生能立刻接受这个说法，真是帮了我大忙。我跟著准备离开的大岛先生走向玄关，一路送他到大门外。大岛先生说完「请容我就此告辞」后，又再次拜托我务必向父亲转达他母亲的感谢之意。
「就算只是巧合，家母对医生真的是充满感谢……家父生前是想跟家兄道歉，才想在死前见上他一面……看到家父在死前能跟家兄和好，家母真的是打从心底觉得高兴。」
「……是吗……」
「再次感谢你们。」
大岛先生说完，深深鞠了个躬，然后走下小路。我目送他离去，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后，低声叹了口气回过头去──
「呜！」
我被站在背后的犀川先生吓得倒抽一口气，根本没发现他跟著我一起出来了。我喃喃说著「吓了我一跳」，向面无表情地伫立于眼前的犀川先生发问。
「……你还记得吗？」
「记得。」
虽然犀川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但当时应该也在场的我却记忆模糊。大岛先生说他父亲是二十年前去世的，当时我十三岁，祖父已经去世，所以应该是由我跟父亲一起见了身为「客人」的大岛先生母亲才对。
可是，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又被带去医院很多次，搞不清楚哪个病人是大岛先生的父亲。当时即使内心怀著巨大的不安，我也只能照著父亲的话去做。
「……延长寿命这种事……果然让人难以置信吧……」
「……」
听过传言的客人觉得可疑就算了，可是从实际体验过的母亲那里听闻此事的大岛先生，其反应也是相差不远。如果说治病，倒还在大家的理解范围内；但如果说延长寿命，一定会让人一头雾水。
即使大岛先生请我代为道谢，我也无法转达给父亲知道。他现在究竟人在何方、做些什么呢？已经不在这世上的可能性也很高。我轻轻叹了口气，叫了声「犀川先生」。
「是的。」
「现在我父亲……还活著吗？」
如果是非人类的犀川先生，一定会知道的。可是犀川先生没有回答。跟父亲有关的问题，他一概拒绝回答。看到犀川先生用可怕的脸盯著我，我马上为自己问了无聊的问题而道歉，并催促他赶快回家。
我一回到家就走上楼梯，朝和花的房间唤了一声。
「和花。」
和花听到我的声音就打开纸门，用窥伺的眼神望著我。我告诉她「客人已经回去了」，她浅浅一笑，比出OK的手势，问她能不能去洗澡。
「可以啊，让你等到现在，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啦……哥……」
「嗯？」
「你还好吗？」
听到和花为我担心，我回说：「还好。」她知道每次「客人」一来，我的脸色就会变得难看。不过，今天真的不要紧。我露出微笑证明给她看，和花也笑著点了点头。
和花从不过问「客人」的事。从小只要见到祖父和父亲样子有异，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多问。这股强烈的感觉至今仍影响著她。祖父和父亲从来不告诉和花「客人」前来拜访的理由，如同他们绝不透露犀川先生的真面目。
我也一样，完全不打算告诉和花。
因为和花身上隐藏著她这辈子都不该知道的秘密。
知道这次的「客人」不会带来自己一直担心的麻烦后，我松了口气，一夜好眠。我前一天失眠到天亮，应该也是熟睡的原因之一。而且，我已叫津守去找会场，应该会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虽然抱著这样乐观的想法，内心却仍留下一丝不安，因此第二天下午，我打电话去津守的手机。
「……」
可是，我没听到津守的声音，只好在切换成语音信箱的状态中，留下「快跟我联络」的讯息。他明明说下午会空出时间去找场地，难道还在工作吗？如果是这样，不就没办法去找店家了吗？
不祥的预感忽然扩大。到了晚上，我再次打电话，结果又是在语音信箱留下相同的讯息。到了隔天早上、中午，依旧是语音信箱。这下子大事不妙，我不禁感到焦虑。
津守是在星期一上午来的，预定星期二下午开始找店家。那会是他直到星期三下午都还没跟我联络的原因吗……如果只是不回我留言倒还好，可是，我也不觉得他会只为了找店家就不跟我联络。
至于此时正抱头烦恼该怎么办的我，在得知更冲击的事实后被迫接下苦差事，则是再隔一天的事。
当我吃完早餐、忙完家事，正在自己房间使用电脑时，突然从某处传来声响。虽然和花跟犀川先生正在店里做准备，可是这里又听不到店里的声音，由此可知应该是从现在别无他人的家里发出来的。
难道是小偷吗？听说利用大白天闯空门的案例很多。当我小心翼翼、屏气凝神地走出房间，正要往厨房走去时，竟发现和室里有个人影，不禁倒抽一口气。
「呜！」
有个男人倒在隔著走廊与厨房相对的和室里，模样像是俯卧的尸体。等我察觉到那个人是津守时，不但觉得有一瞬间感到害怕的自己很蠢，同时也火大了起来。
「喂！津守！你在做什么？」
我问津守，他却不吭声。往他转向侧面的脸一看，才发现他闭著眼睛睡得正熟，真觉得败给他了。至于刚才的声响，想必是津守踏上缘廊时发出的。因为玄关锁著，他就绕过庭院，从缘廊进来屋里。
「真受不了……」
而且，他一定是刚忙完繁重的工作就直接来我家，才会睡死了。他唯我独尊的性格固然让人生气，但对于津守每天以外科医生身分精进不懈的生活方式，我倒是给予尊敬。我叹口气，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从壁橱拿出毛毯盖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津守来做什么，不过他应该是有事找我。等津守醒来，我一定要问他二次会的场地找得怎么样了。为了不让他到时开溜，我从自己房间搬来电脑，就在厨房餐桌上继续打著文章。
津守一直没醒，就这样到了我得准备午餐的时间。为了要做亲子盖饭，材料都已经事先买好。我打开冰箱取出食材，先把鸡腿肉多余的油脂去掉，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再把蛋打入碗中并搅散。
接著，我在锅中倒入高汤、酱油、酒和砂糖加热，再放进切成薄片的洋葱和鸡肉一起煮熟，最后倒入蛋汁迅速煮一下即大功告成。我也顺便煮了加入南瓜和滑菇的味增汤。想到和花差不多该回来了，我往时钟看了一眼。
此时，在桌子的另一边……也就是在走廊对面的和室里睡觉的津守，先是慢吞吞地爬起来，接著用精神奕奕得不像是刚睡醒的动作来到厨房，径自拉了把椅子坐下，直嚷著「我肚子饿了」。
鬼鬼祟祟地闯进别人家后──用「走进来」形容太过温和──倒地睡死的人，竟然一开口就喊肚子饿，对这种人我连说教都懒得说，只回答：「今天吃亲子盖饭喔。」看津守点头，我便从餐具架上拿出盖饭用的碗公，并问他跑来我家的理由。
「一直找我的人是你吧？我好不容易从值班中解脱后，发现手机的来电显示中有好几通是你打的，所以在回家前先绕到你这里。」
津守这番话说得好像是他有恩于我一样。就我来看，他其实打电话过来就好，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津守自己的问题。即使我没义务忍受他这种自大的态度，还是点了点头，应了句「这样啊」，从电锅里盛起饭。
「我打电话给你，是为了二次会的事。」
津守恐怕……不，是绝对还没有开始行动，这一点我非常确定。会倒地昏睡，又说肚子很饿，可见得他上一次回去后，根本没睡好也没吃饱。面对这么繁重的工作量，我不认为他有时间去找场地。
所以，如果他说「还没找」，我也只能勉强接受，回他一句「是喔」……
「二次会？」
「……」
怎么可以用这种好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表情反问？津守虽然不是笨蛋，但有时真的严重脱线。所以说嘛！绝对不能把总召这种负责指挥的工作交给这个人啊！
我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皱紧眉头，将放上鸡肉与鸡蛋的盖饭用力放在津守面前，故意敲出声响。
「是角田和西村的婚礼二次会！」
我不耐烦地说完，津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提高嗓门。
「啊！对，你一定要出席喔！」
「在那之前有件事一定要先做吧！我不是说过了吗？」
问题不在于我要不要出席吧！我在心里龇牙咧嘴，气愤难耐，但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我的心情，若无其事地吃起亲子盖饭。看到他边大口吃饭边歪头思索的样子，我更是焦躁起来，又把星期一讲过的话重复一次。
「我说过已经没剩几天了，要赶快去找场地。你忘了吗？」
「……我记得，当然记得。」
不，他铁定忘了，还在最后加上「当然」两字实在太可疑。我眯起眼睛瞪著他，同时将盛好的味增汤放上桌。
「你星期一来的时候，还说星期二下午会抽空去找。」
「因为有很多事，所以耽搁了……」
「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就算不能照计画进行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什么？」
「明明过著连吃饭睡觉都没时间的生活，干嘛答应当总召啊！根本太勉强了吧？」
要是津守对此有自觉，就不会引起这样的麻烦。津守从以前便是这样，当网球社社长时也是，什么事都轻易答应，然后换我和深町伤脑筋，类似的情形已经多到烂了。尤其更糟的是，津守的出发点都是充满善意的。
「可是，两个网球社社员结婚可是头一遭呢，既然我身为社长，自然该当仁不让地担任总召吧？」
看到津守一脸不满地提出反驳，我眉头皱成一团，心里直想对他咂舌。你的心情我了解，可是也该面对现实吧──类似这种话我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也深知这样吵下去只会没完没了，于是我话锋一转。
「总之，要赶快找到场地才行。我本来还想说既然是二次会，最坏的打算就是办在居酒屋，可是和花说如果这样，女方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是这样吗？」
「好像是这样。」
「原来如此……」
津守点点头，开始搅拌盖饭。我叫他看墙上的月历，并指著十一月二十七日，问他是否有看见下面印著诸事皆宜的字样。
「你说你搞不清楚婚礼是二十七号还是二十五号，不过二十七号是星期天又诸事皆宜，所以应该是这一天没错。因为日子好，举办婚礼的人一定很多。你有问他们婚礼要在哪里举办吗？」
「横滨。」
「那么，二次会的场地也在横滨市内比较好。可以的话，最好是距离婚礼仪式地点近的地方……婚礼仪式跟宴请宾客都在同一个地方吗？」
我跟婚礼完全无缘，所以不太清楚，不过听说饭店之类的地方会附设礼拜堂。当我正思考是否在市内的饭店里举办时，津守竟摇头否认：「不，婚礼仪式是在教堂举行，之后就是二次会。」
「……在仪式后……就是二次会？」
那么……难不成这个二次会其实不是朋友一起喝酒聚餐的续摊，而是用来代替正式婚宴、类似婚礼派对的聚会？我似乎听到骇人的事实，忍不住按住快要晕眩的头。
「等……等一下！那么，这不只是二次会……而是兼作婚宴的……派对啰？」
「这算……派对吗？他们是说因为仪式只有家人参加，想藉二次会在朋友和同事们面前正式宣布他们结婚了。」
「参加人数呢？」
「大概五十人左右。」
「！」
依津守之前的说法，感觉只是婚宴后大家续摊喝酒的程度，但现在听来，似乎完全不一样。太夸张了！居然敢把这么重大的事，交给津守这种人负责！在我的记忆中，角田和西村明明都是温柔敦厚、人畜无害的个性，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大胆的一面。太可怕了……
我不禁为此感到胆寒，将眉头皱得更深，狠狠瞪著津守。
「这才不叫二次会，人家拜托你当的，是婚礼派对的总召。」
「派对的总召吗？」
想必津守是觉得这个头衔听起来更大，正暗自高兴吧。但我看到津守脸颊抽动似乎在偷笑，真想痛骂他一句「蠢蛋」。
「听好了。」我强忍这股冲动，低声告诫。「既然人数有五十人，能用来举办婚礼派对的场地就更加有限。如果你还要当总召，就得马上找场地，不然后果会很惨的。」
「是吗？我还以为找间不错的餐厅就好……」
「又不是在约会，哪有那么简单！」
我正要厉声吼道「给我认真一点！」时，津守的手机响了。他边搅拌碗里剩下的饭，边拿出响个不停的手机。我看著满口是饭、双颊鼓起的他将耳朵贴近手机，应了声「是的」，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好……我知道了……大概再一个小时……麻烦了。」
光在一旁听这段简短的对话，我就知道来电者是医院的人，而且津守还打算马上要赶回去。我大大地叹了口气，两手撑在桌面上，沮丧地垂下头，一旁的津守则是将味增汤一饮而尽后说：「抱歉，我得马上回去才行，有空我还会再来的。」
「等一下。」
「怎么了？」
「那样……会来不及的……所以就……由我来找吧……」
我勉强挤出声音，将自己做出的苦涩决定告诉津守。如果他这时又去医院，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找场地完全没个准。我没有义务帮角田和西村，但一想到他们人生的新开始会被津守搞得一团乱，又觉得有点可怜。
「不，答应的人是我……」
「再这样拖下去，情况会更糟糕，好，你就去医院吧！」
事情至此已经别无选择。板起脸孔下达命令的我，表情想必充满魄力，连本来还有话要说的津守也乖乖闭上嘴，只说「我知道了」表示同意。见他抓起手机，扔下一句「我还会再来」便准备冲往玄关，我朝他背后喊道：「不是那里啦！你应该是从缘廊进来的吧？还有，你刚才没睡多久，要找个空档再小睡一下，饭也要记得吃。开车要小心啊！」
听到我的忠告，在走廊上调头、大步穿过和室的津守回说：「我知道了。」明明已经受够了他，到最后还是帮他擦屁股，连我也受不了这样的自己。缘廊的玻璃拉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我筋疲力竭地叹了口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贰 死神与体贴
和花正将黄色的奶油从白色小锅子中移到保存容器里，她对面的犀川先生则是拿著打蛋器，在银色钢盆中搅拌著被冻硬的冰淇淋。他本来就魄力十足的神情，现在更变得恐怖三倍。明明和花身上飘著轻柔香甜的气息，同样在做甜点的犀川先生感觉却截然不同，彷佛油菜花田前方正有雷声隆隆的乌云在逐渐逼近。
以前我原本以为冰淇淋用买的就够了，直到当时念国中的和花做了冰淇淋给我吃，才知道自己做的冰淇淋竟能如此美味，让我顿时有种发现新大陆的感觉。不过犀川先生受到的震撼，却比我还要大。
在那之前，犀川先生只吃辣的东西，和花烤饼乾和蛋糕时，他也只是陪著浅尝几口，不会多吃。但在犀川先生因手工冰淇淋的美味而对甜食开窍后，从此成为甜食的俘虏。
他跟和花学了做法后，就自己做起冰淇淋，而且手艺的进步十分显著。牛奶、细砂糖、鲜奶油和香草豆，用这些简单材料就能做出香草冰淇淋，但正因为简单才更难做好。犀川先生曾多次更改配方、反覆试做，一直到现在仍在追求心目中最完美的冰淇淋。
我虽然不太懂，但根据犀川先生的说法，冰淇淋的味道取决于空气的含量。先冷冻，再弄碎、搅拌，等变得滑顺后，再次冷冻。只要适度地重复这些步骤，就能做出口感极佳的冰淇淋。
可是，因为犀川先生搅拌冰淇淋的样子实在太过认真，看起来不像在做冰凉甘甜的点心，反而比较像魔女在大锅里熬煮毒药。话说回来，犀川先生根本就是死神。说起死神做的冰淇淋，虽然听起来让人有点摸不著头绪，不过美味广受好评这一点倒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是星期六上午，每次只有忙不过来时才会被叫来店里的我，之所以会坐在店内厨房的椅子上看这两人工作，是有原因的。眼见时间快到十点，正想说人差不多该来了，外头就传来店门打开的声响。
「你好啊，和花，真对不起呢～」
说抱歉的是深町。我见和花放下准备工作往外走，就随著她一起走出厨房。除了深町之外，店里还有一个下巴蓄胡的削瘦男子，与一个戴眼镜、貌似二十几岁的女子。
「谢谢你愿意接受我们这么突然的要求。这一位是摄影师吉永先生，另一位是编辑部的毛利小姐。」
深町向我跟和花介绍她的同行者，同时把我们介绍给对方认识。点心铺MINATO的年轻女店主和她的兄长──这样简单明瞭的说明，倒很符合我的喜好。站在和花身后的我，也微微点头致意。
深町会把编辑和摄影师这两位同事带来是有原因的。之前才向和花表示想采访点心铺的深町，昨天打电话来问能否在采访店面之前，先让她做关于圣代的介绍报导。
听说是因为下一期杂志的迷你专栏是圣代特辑，所以想将点心铺MINATO的圣代当成报导重点。而负责迷你专栏的，就是同行的那位毛利编辑。她表示自己私底下来过店里，当时曾被圣代的美味给深深打动。
「蛋糕和馅蜜都很美味，但圣代更是极品。我听说深町小姐要撰写贵店的特辑，就想拜托看看能不能先把圣代特别拿出来介绍。这么临时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我才要谢谢您。承蒙您说美味，我真的很高兴。」
和花跟毛利小姐不但看似年龄相仿，连温婉的气质也很相似。和花接著表示现在还在准备中，自己先回到厨房，留下深町、摄影师吉永先生及毛利小姐讨论摄影事宜。
「凑，这张桌子搬到那边可以吗？」
「可以，等一下再放回原位就好。」
听到我说能随意调整，深町就点点头，对吉永先生和毛利小姐下达指示。她将布置场景的工作交代给那两人后朝我走来，开门见山地问：
「对了，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样吗？情况要是有改善，我就不会是这种表情。」
听我这么说，深町回道：「你不是每次都那种脸吗？」
如果是平常的我，表情会更开朗一点──我虽然想这么说，却明白这么说一定会遭到彻底否定，只好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必须代替津守去找二次会……不，是婚礼派对的场地后，我便打电话给深町。我知道深町很忙，但这件事光靠我是不够的。我不认为凭我这个形同茧居族的三十多岁单身汉，能选出符合婚礼派对这种盛大场合的场地。毕竟我从以前就常被批评没有品味，所以对此也颇有自知之明。
跟深町说明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请她给予建议，看找怎样的场地比较好。她选出几个场地候补名单给我，但即使我马上去询问，还是不出所料地全都被人预约了。
「只有一家说晚上有空，可是婚礼仪式是早上九点半举行，时间相距太远。」
「是啊，如果时段能配合午餐就好了。」
「西村呢？联络上了吗？」
我拜托深町去问婚礼主角之一的新娘西村，以确认我们办婚礼派对代替婚宴的想法是否可行。深町表示西村现在正在国外出差，直到昨晚才好不容易联系上她。
「西村跟角田都有跟津守明确说过『想办用来代替婚宴的小型派对』，津守说一切交给他就好。」
「那家伙……可是，他们都是网球社的，应该知道津守是个事情走三步就会忘记、记性跟鸟一样差的人吧？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把婚礼派对的总召这个重责大任交给他呢……」
「在角田和西村决定好婚礼日期时，偶然有机会跟津守见面。津守一听到他们想要举办婚礼派对，就说要当总召……他们知道津守话一出口就绝不放弃，只好死了心，迫于无奈地将事情交给他。可是在那之后，津守就音信全无、联络不上，他们不禁觉得担心，所以打电话给我。」
这的确有可能。只要一闭上眼，角田和西村在津守的莫名强势下彻底屈服的模样彷佛历历在目。难怪深町会在西村找她商量后，连忙跑来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我。
「西村的工作好像也很忙，而且如果连场地都还没决定，根本什么事都甭谈了。总之得想个办法才行。」
「你要我想个办法，我也……」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除了深町列出的场地以外，我也在网路上搜寻类似的地点并试著询问，无奈的是果然都被预订一空。不只横滨，我甚至将搜索区域扩大到鎌仓一带，却仍一无所获。
这样一来，只能祭出最后手段。
「最坏的打算就是叫津守负起责任。」
「那家伙一定不愿意。」
「那是他自作自受。」
我哼了一声撂下这句话。这时，原本进去厨房的和花又回来了。
「让你们久等。」
犀川先生突然从和花身后现身，手里端著托盘，托盘上放著装圣代的玻璃杯。他一现身，我就听见毛利小姐轻轻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就连吉永先生也双眼圆睁地注视著犀川先生，店内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但犀川先生对于这股气氛看似无动于衷，开口对深町问道：「深町小姐，这要摆哪里比较好？」
「啊，是的，请摆这里。」
深町往为了拿白墙当背景而移到墙边的桌子一指，指示犀川先生将东西放过去。等点心铺MINATO的特制圣代一放上桌，毛利小姐和吉永先生的紧张感立刻解除。毛利小姐嚷著「看起来好好吃」的声音，是女性惯有的兴奋尖叫。
「今天是用西洋梨和巨峰葡萄呀。之前我来的时候，用的是巨峰葡萄跟麝香葡萄。这里都是用当季水果吗？」
「是的，西洋梨用的是Le Lectier（注4：西洋梨的一种，发祥地为日本新舄县。因甜美多汁的果肉和高雅的香味而深受欢迎，但栽培难度大，因此产量稀少。），葡萄用的是长野之紫（注5：Nagano Purple，产自日本长野县，一种外皮可食用的无籽葡萄。）。只是秋季水果也快到尾声了。虽然一月开始会用草莓，但接下来水果会进入有些青黄不接的时期，所以我们会用巧克力或抹茶代替。」
「听起来也很美味呢～圣代只有特制圣代一种吗？」
「目前是如此，将来考虑准备三种左右供客人选择。」
「上面摆的马卡龙也色彩缤纷，好可爱喔……味道很棒呢，感觉真是赚到了。」
「马卡龙做起来虽然很费功夫，但是我很喜欢～」
毛利小姐看似也热爱甜食，跟和花两人讲到停不下来，我都搞不清楚她们到底是在进行采访，还是单纯在聊天。在两个聒噪的女生旁，摄影师吉永先生正熟练地替圣代拍照。他接著将完成的照片给深町确认，深町也说OK。
听到圣代已经拍摄完毕，毛利小姐露出欣喜的微笑拿起汤匙说：「既然都特地做了……」然后吃起圣代，表情一看就知道幸福洋溢。
「这冰淇淋果然很美味呢～吉永先生也喜欢吃冰淇淋吧？请吃吃看嘛。」
「我啊，对冰淇淋可是很讲究的喔。」
吉永先生用高傲的语气接受毛利小姐的邀请，但吃了一口圣代的冰淇淋后，脸色突然一变，喃喃说著「怎么可能……」直盯著和花的脸。
「这也是你做的？」
「啊，不，做冰淇淋的不是我，是犀川先生。」
和花说完，指向站在我身旁的犀川先生。就连毛利小姐似乎也不知道冰淇淋是犀川先生做的，跟吉永先生一起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两人会瞠目结舌不无道理。如果是和花就算了，但犀川先生跟冰淇淋实在太不搭调。
「是……是这样吗？那……那么，这个冰淇淋是怎么做出来的……」
毛利小姐吃惊归吃惊，依然果敢地试著采访犀川先生。犀川先生瞥了毛利小姐一眼，低声重复一遍：「怎么做出来的？」
虽然他绝不是在恫吓对方，毛利小姐却明显露出畏怯的表情。和花觉得她这样很可怜，帮腔说：「比如材料啦、做法之类的……」犀川先生听了点点头，娓娓道来。
「材料是蛋黄、细砂糖、牛奶、鲜奶油和香草豆。蛋黄是用和花小姐从栃木县买进的鸡蛋，牛奶和鲜奶油则是北海道产的。牛奶采用乳脂肪含量达百分之四点五以上的，鲜奶油则采百分之三十五与百分之四十七的混合使用。至于做法，首先将蛋黄跟细砂糖一起搅拌，再加入香草豆，以及温牛奶和鲜奶油，加热后做成英式奶油酱（Cr è me Anglaise）。因为火候难以控制，在进行这个步骤时要谨慎。接著用筛子过滤后以冰水降温，再放进冷冻库冷却，等外侧凝固后先取出搅拌。这里的时机非常重要，会左右成品的品质，必须掌握得恰到好处。搅拌完后再冷冻、再搅拌，这个步骤需重复数次。由于端给客人时必须处于最佳状态，所以这也很难拿捏。」
滔滔不绝的犀川先生看起来十分认真，充分表达出他对冰淇淋的爱。不过那副容貌还是造成了认知上的障碍，让人实在无法面带微笑地说出「你真的很喜欢冰淇淋呢」之类的话。如果由和花讲出同样的台词，毛利小姐应该会充满感动地说「是这样啊」……
「呃……啊……」
毛利小姐听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应，是因为她正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不只是她，连吉永先生及深町看犀川先生的双眼，都彷佛漫画般变成两个小点。此时犀川先生终于回过神来，皱起眉头。
「……失礼了，刚刚似乎有点讲太多。」
犀川先生看似知道为何只是照和花所说的进行说明，却让每个人都呆若木鸡的原因，其实就出在自己身上。听到犀川先生为自己的亢奋态度反省，和花连忙打圆场说：「没这回事啦！」毛利小姐也赶紧顺势搭腔：
「是、是啊。很感谢您告诉我们这些，真是获益良多。」
「毛利，快点吃吧，这可是难得的冰淇淋呢。就是花那么大的功夫做出来的，才会如此美味。」
吉永先生对此点头称许，并催促毛利小姐。毛利小姐又重新拿起汤匙，跟吉永先生两人感情融洽地分食了圣代。
「冰淇淋的下面是布丁啊……布丁弄得稍微硬一些。这是栗子吗？」
「是的，弄成小方块的形状……另一个则是紫薯。」
「喔，真的耶……夹在鲜奶油里面……还有谷麦（注6：以燕麦片、坚果、蜂蜜为原料，经烘烤而成的健康食品。）。有脆脆的口感，真好吃。」
「那也是我们做的，有把它弄得小一点……在圣代变得不冰以后，口感的平衡就很重要。到了夏天时，就想做成整体很柔软、容易入喉的感觉。」
「的确，口感真的很重要呢。下面是用糖水煮过的西洋梨和果冻……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享受，而且鲜奶油不会太甜，把食材的味道都烘托出来了……真是美味。」
毛利小姐边听和花说明边抄笔记，却也一下子就把圣代吃完。她说「多谢招待」的那张脸，真的洋溢著大啖美食后的满足感。之后她又询问几个问题，采访就结束了。我请犀川先生把圣代的容器收走，也把桌子搬回原位。因为星期六客人多，深町体谅到和花他们之后的辛劳，早早便告辞。
「和花，谢谢你啰，下次我会回礼的。啊，对了，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才刚说要回礼，又马上拜托别人？站在和花身旁的我不免露出不悦的表情。深町看我这表情就丢了一句「又不是要拜托你」，然后看向和花问道：
「你会做结婚蛋糕吗？」
「结婚蛋糕……？」
说起结婚蛋糕……难不成是……？和花似乎也跟我有同样的联想，兄妹两人面面相觑，而深町拜托的内容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也许你听凑提过吧，就是我们的高中同学要结婚了。我想婚礼派对上有个结婚蛋糕会比较好。」
「说得也是。要做也是能做啦……可是，现在还在找场地耶……我哥没跟你说吗？」
「那个凑会想办法的。」
「你啊……」
「可是，如果等场地决定后才开始打点一切，未免太迟了，毕竟和花也要做准备啊。反正不管场地在哪里，有个结婚蛋糕总是好的吧？」
也对啦……虽然顺序颠倒，但我同意和花的确需要准备的时间。原来如此……我刚点头赞成，又马上想到其他要担心的事。
「可是……派对是在星期日，你应该很忙吧？」
点心铺MINATO承蒙客人厚爱，生意兴隆，周末甚至会出现排队人龙，可说是非常忙碌。这样能做得了蛋糕吗？面对我的忧心，和花虽也点头认同，却仍表示她想尝试看看。
「确实是很忙啦……不过能帮人做结婚蛋糕是很难得的事，我想做做看。」
「真的吗？如果是和花做的，西村一定也会很高兴。」
「西村小姐就是那位新娘吗？她喜欢怎样的蛋糕？」
和花很快就决定要接下这个委托，开始跟深町谈论尺寸跟形式。和花看起来乐在其中是很好，但受托找场地的我感受到了压力……看来得快点找到场地才行。
当我正在思考时，将携带物品整理完毕的吉永先生跑来说：
「请问，最后能让我在店门口前帮大家拍张合照吗？」
听到吉永先生说「大家」，和花便看向我。不，跟我没关系吧……换我看向犀川先生，他却是直盯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所谓的大家是……」
和花向吉永先生确认，结果对方竟回答说是我、犀川先生跟和花三人。不、不，犀川先生就算了，根本轮不到我出场吧？虽然我不断摇头拒绝，但听到对方说这只是纪念照片，就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了。
「没什么不好的嘛～能让专业的摄影师拍照，可是机会难得呢。」
由于深町也在一旁怂恿，我跟犀川先生只好无奈地走到店外。我们让和花站在中间，三人并肩而立，吉永先生拍了好几张照片。看到犀川先生一起入镜，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结果恐怕会……但心里想归想，我还是选择不说出口。
拍完照后，犀川先生对深町他们恭敬地行个礼就先回去店里。和花也有未完成的准备工作，同样就此告辞，由我负责送深町他们回去。我陪著这三个要去公车站牌的人走到通往市区的转角，正要互相道别时，吉永先生突然提高嗓门说：「奇怪！」
「怎么了？」
「啊……就是今天拍的照片……好奇怪喔……」
吉永先生边走边检查刚才所拍的照片，歪著头一脸疑惑，深町于是也往他的手上看去。只见相机萤幕上映出刚才在店门口所拍摄的照片，照片里，我们按照犀川先生、和花、我的顺序站在一起。我一看，马上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吉永先生一头雾水。
只有犀川先生的脸是模糊的。用模糊来形容……可能还太简单，总之照片中只有那个部分像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的身分而做了特殊处理。
「这是怎么回事？其他的呢？」
「其他的也是，当初是为了保险起见才拍三张……」
「有点恐怖耶……说是灵异照片也不为过……」
听到毛利小姐这么喃喃说道，深町跟吉永先生的表情马上僵硬起来。我心里早有谱，知道果然会这样，所以依旧保持冷静地不发一语。
「本来想给你们当纪念照片的……真不好意思。」
「不会啦……」
「还亏我是专业摄影师……」吉永先生充满歉意地向我道歉，我则边摇头边挤出不擅长的笑容，请他千万别在意。看到叨念著「真奇怪啊」的吉永先生那副大惑不解的样子，我在心中向他道歉，目送这三人离去。
无论是怎么样的专家，应该都无法帮犀川先生拍照吧。根据我从小到大的经验，拍摄犀川先生是不可能清楚成像的，所以吉永先生的照片会变成那样也不难理解。我跟和花相簿里的犀川先生，也全都拍得像灵异照片。
我想，这恐怕是受死神的力量影响。帮死神拍照，就跟刻意去拍灵异照片没什么两样。
深町他们回去后已经快中午了，我先赶紧帮和花跟犀川先生做好午餐，再匆忙做完家事。之后，虽然有在网路上搜寻始终悬而未决的派对场地，却在得不到什么有力情报的情况下，又得赶去店里帮忙。
隔天星期日也是在同样情况下度过一整天。等店里打烊、吃完晚餐后，我带马卡龙出去散步。津守从那次以后就音讯全无，应该是在医院忙到分身乏术吧。已经过了快一个星期，场地却还是未定，看来差不多该祭出最后手段。
当我叹著气思考这件事时，马卡龙突然叫了一声。我是在阴暗处边走边发呆，没有多注意周遭状况，因而有点吃惊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马卡龙。」
马卡龙不是会没事乱叫的狗。我对它此举感到不可思议，顺著马卡龙的视线看向前方，发现有位女性正推著推车，从黑暗中往我靠近。那台样子像学步车的手推车，到底戴著什么？随著彼此的距离逐渐缩短，我终于知道了。
在差不多婴儿车大小、外形像方形箱子的推车上，载著一只狗，是大耳朵的柯基犬。推著推车的则是一名年约六十岁左右的妇人。我带马卡龙散步时偶尔会碰到她，彼此算是点头之交。
「哎呀，是马卡龙啊。」
「您好。」
偶尔会看到把小型犬放在推车里推出来散步的人，但眼前情况看来似乎另有原因。即使夜晚的道路上只有路灯的亮光，视野不太清楚，我还是看得出这只柯基犬非常虚弱。
「它怎么了？」
「它年纪大了，没办法走路，所以想说在晚上像这样带它出来散散步。」
妇人一脸困扰地回答时，柯基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叫了声「汪呜」。马卡龙摇著尾巴靠近推车，嗅著味道。这只狗我之前也看过，感觉上并没有很老。
我问妇人狗几岁了，对方回答是十二岁。狗的十二岁跟人的十二岁不同，算是进入高龄阶段。可是，总觉得它应该能再活得更久一点。
「不是还早吗？」
「狗依照品种不同，寿命的长度似乎也不一样……这孩子的股关节本来就不好，让它因此病痛缠身，所以或许会更早一点走吧。马卡龙看起来还很年轻呢，几岁了？」
马卡龙来我们家里已经三年。因为是在公园捡到的狗，无法确切得知它何时出生，我想大概是五岁吧。听我这样说明后，妇人用力点头说：「这样啊。不过它没有上了年纪的感觉，应该还很健康才对。」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能面露苦笑看著这位妇人的柯基犬。它是因为没有精神，才会这么乖巧地坐著吧。老化跟生病不同，也不能说些「希望能早日康复」之类的话。正当我穷于言词时，这位妇人忽然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狗和猫虽然可爱，但想到总有一天会分开，心里还是很悲哀呢。要是它们能更长寿一点就好了。」
「……」
意识到朝夕相处的事物终会消逝，因而祈祷死亡不要到来，应该算是很自然的反应。我因此想起往事，轻轻叹一口气，在推车旁蹲下来。柯基犬用圆圆的眼睛望著我，我则摸了摸它的头，在心里对它说：「要一直努力到最后喔。」
不管变成什么情况，就算它已经认不得自己，相信这位妇人也一定会照顾她的狗直到最后。我站起身来说了句「晚安」，跟他们就此道别。
接下来我们又继续散步。马卡龙愉快走路的身影，让我不禁想像起跟它分离的时刻。照常理而言，先走到生命尽头的应该是马卡龙。如果是我的话，大概能平静接受。可是，和花应该会伤心吧。然后，犀川先生会……
「……」
一定要盯紧一点才行，以免重蹈跟那时一样的覆辙。我轻轻叹了口气，抬头仰望星空，看到有颗星星闪烁著光芒。
遛完马卡龙回到家时，和花已经洗完澡，正坐在厨房餐桌旁滑著手机。
「哥，你看这个。」
「什么？」
我看了和花递过来的手机，上面有昨天在店门口拍的相片，也就是只有犀川先生变模糊、看似灵异照片的相片。看到三个人特地一起拍的纪念照糊掉了，和花不禁有些气恼。
「听说是专家，我本来还很期待的。毕竟犀川先生很讨厌拍照，我们很少有机会可以一起照相呢。」
「算了……这种事总是难免嘛……」
我觉得评价下降的吉永先生有点可怜──因为这绝不是他技术不好的关系──多少帮他说话，但和花还是继续看著手机碎碎念。就在此时，我们背后突然传来犀川先生说「很抱歉」的声音。
犀川先生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不，应该说他本身就没有气息这种东西。我跟和花同时倒抽一口气，一起回头看，发现犀川先生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站在那里。他顶著那张没有笑容的可怕脸庞，往和花的手机瞄了一眼喃喃说道：
「我实在拿照片没办法。」
「啊……嗯，我知道。」
「我曾听说拍照会让灵魂被抽走，所以每次只要拍照，我就会忍不住乱动，才没办法拍得很清楚。」
犀川先生的这番说明，我当然完全无法采信。不对、不对，应该是有更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吧？再说，灵魂会被抽走是怎么一回事？
他超乎想像的藉口令我哑口无言，身旁的和花也是一脸诧异地看著犀川先生。
「灵魂会被抽走……这是哪个时代的说法啊？不会的啦，你看，我和哥哥不都还是活蹦乱跳的吗？所以下次要好好地拍照喔。」
「抱歉，还是没办法。」
犀川先生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过和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歪著头说了句：「是喔？」我们望著犀川先生快步走向和室的背影，对彼此耸了耸肩。犀川先生非常顽固，话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听别人劝。我们从小跟他一起生活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很快就放弃了。
和花回到她二楼的房间后，我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犀川先生在和室里烫衣服。跪坐著烫衣服的他，姿势十分端正。我问道：「要帮忙吗？」他只是摇摇头。
「请别在意，先去休息吧。」
「那么……犀川先生……」
「什么事？」
「你刚刚那是在说谎吧？」
因为怕灵魂被抽走，才会忍不住乱动……这怎么可能？倒不如说因为犀川先生不是人，才无法被拍进照片里，我还比较能接受。既然和花不在，我希望犀川先生能对我说实话，没想到他否认了。
「不，那不是在说谎。」
「拍照会让灵魂被抽走这种事……你真的相信吗？」
「是的，因为有人这样告诉我。」
我追问那个人是谁，犀川先生回答：「是菜樱夫人。」
「菜樱？」
「彰文先生的母亲。」
「！」
彰文是祖父的名字，他的母亲等于是我的曾祖母，而且是……另一个受到「监视」的人。我为这事实吓了一跳，当场跪坐下来。
「等一下……菜樱是我的曾祖母……难不成犀川先生也曾监视过曾祖母吗？」
「……」
得知出乎意料的事实而吃惊追问的我，应该表现得很强势吧，只见犀川先生微蹙眉头陷入沉默。他原本有好一会儿看似因为犹豫而停止动作，不过用冷淡的眼眸瞥了我一眼后，又继续烫起衣服。
「犀川先生！」
我叫了犀川先生，希望能得到答案，他却不再做任何回应。或许那是不该泄露的秘密吧。看到犀川先生的表情比平常更显顽固，我知道再怎么说也没用，只好叹了口气。
我离开以熟练动作持续烫著衣服的犀川先生，回到自己房间，从壁橱里拿出棉被铺好后，躺在棉被上滚来滚去。
「不会吧……」
我仰望著天花板开始思考，还下意识地自言自语。祖父曾说有个跟犀川先生同样的死神在监视曾祖母，可是，他没说那跟犀川先生是同一人。既然祖父看过跟著曾祖母的死神和犀川先生，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祖父应该会认出来才对。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透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犀川先生本身就是一团谜，即使想破头也不可能了解。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犀川先生身上出现多么不可思议的事都不足为奇。当年指著犀川先生说「那不是人」的祖父声音，此时又彷佛在我耳边响起。
我为母亲守灵到一半时，犀川先生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让我惊讶地跑去找祖父。「爷爷，有奇怪的人。」在这么说的我身后站著犀川先生。祖父一见到犀川先生，马上看穿他的真面目。
后来，祖父带著我和犀川先生离开有很多客人来吊唁的主屋，来到当时没人在的诊所。祖父说有事情要跟犀川先生谈，叫我独自在候诊室里等待。过一会儿后，我被叫进看诊室里，由祖父为我说明关于犀川先生的事。
「听好了，柚琉，我们们凑家偶尔会出现拥有特殊力量的人。只要是这样的人，身边都会跟著『那个』。」
「那个……是指那位叔叔吗？」
「是啊，『那个』看起来像人，但其实不是人。」
「不是人？」
「是死神喔。」
当时我才五岁，祖父也很难看出我能理解到何种程度，但祖父认真的表情，以及犀川先生散发的独特气质，有种迫使年幼的我接受的力量。
被祖父称为「死神」的犀川先生，有著一张看似发怒、面无表情的脸孔。对小孩子来说，那应该是很恐怖的长相，我却不可思议地不感到害怕。
比起这个，祖父所说「拥有特殊力量的人」反而让我更困惑。
「……」
如果犀川先生是来监视我的，拥有特殊力量的人就是指我。可是，那又是怎样的力量？虽然当时的我对此懵懵懂懂，但即使是一知半解，要我承认这件事实还是太过可怕。
在那之后，祖父把父亲找来，也向他介绍了犀川先生。取「犀川」这名字的应该就是祖父。在曾祖母那时代，尚且能默许无名氏存在；但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名字不太方便，祖父应该是基于这种考量命名的吧。
祖父要我跟他约定，不会把犀川先生的真面目告诉任何人。这是祖父、父亲和我之间的秘密，连对和花也要一辈子保密。为何不能对和花说呢？那时的我还不明白祖父的用意，只是点头答应。不过，在我逐渐了解「自己做过的事」以后，终于明白祖父的想法。
后来，在母亲的葬礼结束后，祖父又对我说：
「柚琉，之前你做过的事，以后不能再做了喔。」
我跟祖父并肩坐在缘廊上，听到他这么讲生硬地点了点头。祖父并没有具体说出我做了什么，我却凭感觉明白他的意思。见我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点头，祖父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继续对我说：
「因为你这样只会吃苦头。时代已经不同了，没有人会再纯粹地相信不可思议的力量。就算是做好事，也不能让你受苦。」
祖父想必是一直近距离旁观曾祖母内心的烦恼与纠葛才会这样说。当然，犀川先生这时也在场，祖父便催促他赶快回去。
「我不会再让这孩子这么做，所以你也没必要留在这里，快回去吧。」
「我不能这么做。我会待在柚琉少爷身边，一直到他死为止。」
「我不是说了没必要监视他吗？」
「因为柚琉少爷拥有力量。不管是多么坚定的约束，人心还是会随著情况改变。」
犀川先生平静地如此回答，让祖父不好再说些什么。或许祖父自己也感到迷惘吧。事实上，当祖父在我八岁时去世之后，情况真的完全改变了。
祖父还在世时，都是他独自面对登门的「客人」。为了不让我做那些事，他帮我回绝了所有「客人」。可是，父亲跟祖父的想法不同。我有察觉到他们常针对我的力量，在背地里发生冲突。
如果说祖父是否定派，父亲就是肯定派。父亲认为，既然我带著特殊的力量诞生在凑家，理所当然要帮助别人。他会带著我跟「客人」见面，强迫我去做某件事。
「我不能这么做！」
即使我哭著这样拒绝，父亲仍不肯放过我。在母亲去世那时……也就是得知我有特殊的力量那时，父亲的内心就有某处已产生龟裂。而他那颗当祖父在世时尚能勉强维持平衡的心，在祖父过世后加速崩坏了。
父亲于是对我……
「呜……」
胸口犹如遭到重压般痛苦，让我亟欲挣脱而惊醒。看到房内的光线不知何时已经变亮，才知道自己原来想著犀川先生的事想到睡著了。在我睡著时因为变冷而随手拉来的棉被，歪七扭八地盖在自己身上。
我翻身看向时钟，发现时间已过八点。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并折好棉被后走出房间，看见和花正在厨房里做早餐，就说自己也想帮忙。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佛堂那边可以拜托你吗？」
「没问题。」
我点头答应和花，穿过厨房对面的和室来到佛堂。我们每天早上都会替佛堂换水，我将装水的容器拿下来，到厨房了换新的水，再拿到佛堂摆回原位，并在佛堂前跪坐下来。
我双手合十拜了拜后，不经意睁开眼睛，佛堂上的照片顿时映入眼帘。在我正前方的两张新照片是母亲和祖父，后面则摆著几张古老的照片。我站起身来往更里面窥探，瞧见了可能是曾祖母的照片。
之前我从未留心过，是因为犀川先生那句话才让我开始在意。我拿起小小的相框看了看，这张黑白照片上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曾祖母好像活到将近七十岁，不过我是在她去世后才出生，没有实际见过她。
这个人应该就是「菜樱夫人」吧？在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
「早安。」
「！」
我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一跳，猛然回头看到犀川先生站在面前。他见我因受到惊吓而不慎弄掉相框，就弯下腰帮忙捡起。
「啊……不……那个……」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我却感到焦虑。犀川先生看了曾祖母的照片一会儿，又把它放回佛堂。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竟然有一瞬间看到犀川先生的脸上出现像在怀念往日的表情。当时在曾祖母身旁的，果然是犀川先生吧？
「水呢？」
「……已经换过了。」
「那我去帮和花小姐的忙。」
等腋下抱著洗衣篮的犀川先生一走，我深深呼出一口气。犀川先生不但有一堆我不知道的事，而且这些事大概会一直成谜吧。我再往佛堂一拜，接著走向厨房。
我把和花做的味增汤盛进各自的碗中，加上高汤蛋卷、必备的酱油拌烫青菜以及卤菜，这就是早餐的所有菜色。即使是煎得很漂亮的高汤蛋卷，犀川先生也要洒上辣椒粉才吃。不知以前是否也有辣椒粉这种东西？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和花突然拉高嗓门说：「对了！哥，关于结婚蛋糕的事……」
「……」
我心头一惊。说得也是……都已经星期一了，场地却还没决定，津守那边也是音信全无。我暗自下定决心要在今天想办法解决，发出一声「喔」回应和花。
「因为还要开店，光靠我一个人实在没自信能完成，所以想找朋友帮忙。」
「是吗？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啦，是那个朋友说既然今天要到这附近，就顺便来拜访，所以我想拜托他……你应该没问题吧？」
和花想确认的，应该是婚礼派对办不办得成吧？我很了解她不安的心情。明明只剩下两个星期，最重要的场地却还没决定。这事情有多么严重，我也是心知肚明。
我用冷静的表情回答：「我会想办法的。」和花则一脸同情地说：「请加油。」总之吃完早餐后，一定要立刻打电话给津守。我用惊人的气势扒光碗里的饭，把餐具放进水槽后，就去自己房里拿手机。
我拿起放在矮桌上的手机，边走出房间边打电话给津守，结果还是老样子只听到语音信箱。我大大地叹了口气，再次回到厨房。和花光看我的表情就猜到状况，询问：「还没找到人吗？」
「一直都是语音信箱。虽然人应该就在医院里……」
「津守哥很忙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和花这么说，可是，唯独这次可不能说「没办法」就算了，毕竟这不是喝酒聚餐，而是婚礼派对。果然还是得直捣津守的医院，逮到他本人才行吗？我光想就不禁叹气。
和花和犀川先生吃完早餐后，我表示由我收拾，让那两人去店里。津守工作的医院位在横滨，从我们家坐电车加转车，单程要花上一个小时，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出远门了，但总比乾等不知何时会联络的他要确实得多。我边盘算等午餐准备好就要去医院找人的事，边收拾善后。
做完琐碎的家事后，距离准备午餐还有一段时间，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在不间断的键盘敲打声中，时间不知不觉就快要十点半。正当我心想差不多该做准备时──
「喂～～有人在吗？」
「！」
是这个声音！从厨房传来的声音让我一跃而起，连电脑也顾不得关，急忙奔出房间。我踩著笨拙的步伐冲过走廊，穿过和室抄捷径，来到厨房便看到津守拉了把椅子正要坐下。
「你在啊？明明留了一堆烦死人的讯息，要人家赶快联络，结果一来你家还以为你出去了，正觉得傻眼呢。」
「我又不是每次都在厨房里。」
「可是我每次来的时候，你都在厨房没错啊。」
「那是因为你都是挑吃饭的时间来吧。」
「对了，我肚子饿了，做点东西来吃。」
津守那种好像事到如今才想起来的语气，让我真想好好训他一顿，但现在可不是跟津守进行例行性斗嘴的时候。反正我也要为和花他们做午餐，便直接走到冰箱前，问他介不介意吃蛋包饭。
「不介意啊，只是……」
「我知道啦，不用每次都交代。」
我打断他的话，说著「话说……」切入正题。我本来打算做完午餐要去医院找津守，怎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呼吸急促地摩拳擦掌，立刻切入婚礼派对场地的事。
「场地还没找到喔。」
「是喔，你当初不是还很激动地说『交给我』吗？」
「这种话我连一个字都没说！」
明明我是下了痛苦的决定，迫于无奈地接受这个任务，津守居然用那种带著责备的眼神看向我，真让我打从心底火冒三丈。如果不是我天性不喜如此，早就一拳把他揍飞了。不过，如果每次都要揍飞他，我的身体也会撑不住，所以还是别跟他计较比较好。
「我也请深町帮忙，找了很多地方，但时间太接近，那天又是好日子，比较像样的地点全都预约满了。现在只能希望有人会取消预约，或是把时间延到晚上……」
「仪式是在上午举行，所以还是订在中午比较好吧。」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伤脑筋啊。」
我边诉说自己找场地时遭遇的难处边加热平底锅，用奶油炒著切丝的蔬菜。我把红萝卜、洋葱、青椒、火腿等材料适度翻炒之后移到别的盘子里，再轻轻擦拭平底锅，并准备较大的不锈钢碗。
我把蛋打在碗里，加入盐、胡椒和牛奶搅拌均匀后，暂时搁在瓦斯炉旁，再从电锅里取出一餐份的饭放进碗中。接著我转过身，跟以手肘撑在椅背上、一脸无聊地看著我的津守正面相对，并展现出不容辩驳的气势，以命令的语气提出最后手段。
「你回老家去拜托父母吧。」
「……」
「我跟深町谈过，只有这个办法。」
津守的老家是鎌仓著名的资产家。不仅房产很多、到处都有，还同时经营高尔夫球场和饭店。即使时间只剩下两个星期，情况非常严峻，但只要透过津守老家的关系，应该有办法解决。
只是，问题是……
「你要我……回老家？」
津守臭著一张脸再度确认，我则是狠下心来点头。深町说过津守不会愿意，我也知道他家的情况，但婚礼派对可不能开天窗。这是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做出牺牲。
津守是独生子，跟父母关系都不好。在学生时代，我曾有几次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去见津守的父母，所以能了解他们为什么会交恶，毕竟不管是他父亲还是母亲，个性都很「津守」。若是家里每个人都桀骜不驯、唯我独尊，属于贯彻自我主张的类型，自然不可能不起冲突。
我知道津守开始工作后，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是不会回老家的，不过现在也找不到其他方法，只能这么做。
「我知道你们处得不好。」
我以不为所动的态度直截了当地说完，津守看似欲言又止地注视著我。他应该也知道自己想不到其他方法，便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知道了。」
看到津守有自觉这是他种下的祸因，让我松了一口气，在心中比出胜利的手势。在进一步详谈细节之前，我决定先把蛋包饭完成，就在打了蛋的碗里放进炒好的材料和白饭，加以混合。
然后，我将这些食材放回融化了奶油的平底锅中，慢慢调整成橄榄球的形状。津守讨厌蛋盖在上面的蛋包饭，每次都要求做成这样。好像是因为他从小常去的西餐厅就是这么做蛋包饭的，导致他认定除此之外的都不算蛋包饭。
等修好形状、觉得满意后，我把饭移到盘中并淋上番茄酱，再附上叉子端给津守。就在我正要继续做和花跟犀川先生的份时──
「哥，你能来一下吗……啊，是津守哥！」
从店里回来的和花看到津守人在厨房，发出吃惊的声音。这应该是因为她听我说过想去医院找失去联络的津守。
「嗨，和花，你今天也很可爱喔。」
就算狼吞虎咽地吃著蛋包饭，津守仍不忘赞美两句，和花则回以苦笑，然后问我能不能去店里一下。我问她有什么事，她只说：「你来就是了。」
「嗯？」
即使觉得莫名其妙，我还是洗了手，跟在和花身后前往店里。既然不是营业时间，我在店里能做的事就只有打扫，不过那都是犀川先生在负责。完全不知为何被找去的我随著和花走进店里，没想到陷入了出乎意料的窘境中。
和花从敞开的门进到店里后，不是走向厨房，而是来到座位区。原本跟在后头的我一穿过门帘，马上停在原地。这是因为座位区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
在座位区中间站著一名年轻男子。他年纪跟和花相仿，外表整洁体面，身高不算高，身材削瘦、匀称，头又小，还有一张会受女性青睐的清秀脸庞，总之就是所谓的帅哥。
这是……谁啊？我疑惑地看著这个初次见面的人，和花则露出看似有些羞赧的表情，向我介绍这名男子。
「哥，这是我念糕点学校时的同学，江崎先生。」
和花高中毕业后，曾上过两年糕点学校。就算是那时候的同学，这个男人又为何现在会出现在我们家？和花见我依旧放不下戒心地紧皱眉头，又继续说道：「唉，我不是说过做结婚蛋糕时，要请人来帮忙吗？」
「啊……对喔……」
我的确听她说过……只是没听说是个男的。她说要找朋友帮忙时，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来的一定是个跟和花一样甜美可人、喜欢点心的女孩子。
只是没想到，来的不但是男人，还是个帅哥……
「初次见面，敝姓江崎，一直都受到和花小姐照顾。」
男子朝发愣的我微微一笑，报上名字。
只要一句话，就能透过说话方式得知这个人的能力高下，而江崎在这方面，不论是谁都会给他及格吧。从其女性化的外表难以想像他意外地有著低沉的嗓音，且发音确实，清晰的口齿让人感觉到他或许是个擅长掌握人心的人。
相较之下……
「啊……我是她哥。」
不知该怎么报上名字，只能用「她哥」自称的我，感觉就不怎么可靠。
我会这么失魂落魄，都是因为对方趁人不备……即使很想以这为藉口，我脑中却越来越混乱，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且更糟糕的是……
「叫什么『和花小姐』啊？平常明明都直呼我的名字。」
「在你哥面前总不能那样吧？」
「……」
现在的对话是什么意思？是我多心了吗？为什么和花和这个男人的背景看起来好像有爱心图案？嗯，一定是我多心了，唯独和花──虽然这么讲很奇怪──不会做这种事。嗯，应该不会才对。
我拚命想说服自己，却也知道这想法太牵强，心脏跳得好快。这该不会是……该不会是……面对自掘坟墓的我，和花叫了一声「哥」。
「呜……咦……？」
「怎么了？」
「……不，没什么……对了，你刚才所谓的有事是……」
我问和花是否只是要介绍江崎给我认识，和花摇摇头。这时我又产生「该不会」的心情。该不会……她和江崎……
如果她说「我和江崎正在交往」的话！如果江崎也当著我的面明白宣言「请准许我们交往」的话！那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才好？我对此完全没有头绪。
江崎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确实是个比我优秀的男人。再说，像我这样连自身都难保的哥哥，也没有资格反对他们交往。可是，我会对和花跟某人交往一事感到迟疑是有原因的，只是这个原因我无法对和花明说。
伤脑筋，真伤脑筋……我陷入烦恼之中，身体也慢慢往后退。这应该是我想逃走的心情，在无意识间传达到脚部。
和花察觉到我的异状，看似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哥？」我便反射性地立刻抬出津守的名字。
「那个……因为津守他来了。」
「啊，嗯，是这样没错啦……」
和花看向江崎说：「说吧。」江崎点点头。我完全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暗号，只觉得他们看起来很亲昵。正当我头脑一片空白时，和花开门见山地说：「婚礼派对的场地……应该还没决定吧？」
「……婚礼派对？」
「就是你代替津守哥去找的场地啊。」
我不知为何话锋突然一转，不过场地的确还没决定。就在刚刚津守才答应要回老家拜托父母帮忙，所以等那家伙吃完饭后，还得跟他详谈细节的部分。见我默默点了点头，和花面露喜悦之色拍一下手。
「那就好了。哥，你放心吧，江崎先生说要帮我们介绍喔。」
「……咦……？」
「所以说，江崎先生要介绍适合办婚礼派对的餐厅给我们啦！」
和花用困扰的表情看著我这个抓不到重点的哥哥，又重复一次，然后说著：「对吧？」将话题拋给江崎。江崎点了点头，露出满面笑容对我说明。
「我认识的人在横滨开了间法国餐厅，因为视野不错，又有宽广的庭院，所以决定开始接办婚礼派对。那边的料理都很美味，请您务必参考看看。」
什么！如果是位在横滨的法国料理餐厅，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场地。而且，如果对方能办婚礼派对，一定能省掉很多麻烦。不过……
「可、可是，日期……很紧迫，是订在下个星期日，我问过的每个地方都以预约满档为由回绝……」
「不要紧的，我有确认过，如果是中午时段的话就可以包场。」
居然还有这样的场地，真令人难以置信。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把符合条件的场地都找遍了。难不成是该店有什么特殊原因，像是装潢破旧﹑料理难吃之类的，所以才会空下来？
大概是我的怀疑都写在脸上，和花一脸吃惊地看著我说：
「才不是奇怪的地方啦！是那家Fleurs des Jardins喔！」
「Fleurs……」
从和花拍胸脯挂保证的态度来看，那应该是一间很有名的店，只是这店名我完全没印象。不过，如果那间店很有名，岂不更加奇怪？日期都这么近了，怎么还会有空位呢？
我对江崎怀抱复杂的心情，让我无法放下猜疑立刻做出答覆，此时却有人代替我以宏亮的嗓音回应。
「听起来不错嘛！」
「……」
用足以响彻整间店的声音回应的，当然是津守。他本来应该在厨房里吃著蛋包饭，却不知何时跑来店里。从以前开始，津守嗅到对自己有利事物的能力就无人能出其右。
津守当著哑口无言的我，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到江崎面前，脸上挂著政客般不怀好意的笑容要求跟他握手。当江崎还在犹豫时，津守已径自握住他的手，看似满面春风地说：「太棒了！」还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真是救世主啊！因为这男人说包在他身上，我才交给他处理，结果完全派不上用场，到现在还搞不定场地，正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那什么话！在无可奈何之下接受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哦，对了，你是谁？」
「呃……敝姓江崎，是和花小姐的朋友。」
「是吗？不愧是和花，还帮没用的哥哥擦屁股，真是一则佳话啊！」
「谁没用啊！万恶的根源是你才对吧！」
要是再放任津守胡说八道下去，我真的会被当成没用的人，可是就算扯破喉咙否认，有没有用还是未知数。要怪就怪津守的态度太正大光明，让他说的话显得莫名真实。
我瞪著津守啐了一声。话虽如此，我还是吃了颗定心丸。即使对于知名的店家在这么接近的时间点还能预约一事感到难以置信，但若真能顺利预约场地，也是值得感谢的事。毕竟，就算叫津守回老家拜托父母，会被冷眼相看的可能性很高……不，应该说是他吵架回来的可能性还比较高……一想到那时该怎么办，我本来还挺伤脑筋的。
只是，我跟为了不用回老家而兴高采烈的津守不同，还是有非得确认不可的事。见江崎有点被津守的热情吓到，我边心怀歉意地想著「不好意思冒出一个怪男人」，边向他问说：「人数大概有五十人左右，没问题吗？」
「喔……可以，这种程度的人数应该没问题。至于料理等细节，就请你们联络店家之后再商量。」
江崎说完，接著对和花说：
「和花，你把那家店的网址告诉你哥吧。」
「我刚刚用电子邮件寄过去了。哥，要开电脑来看喔。」
「……知道了。」
之前本来叫「和花小姐」，现在却直呼「和花」，是一时松懈才会脱口而出吗？也就是说，他平常应该就是直呼「和花」吧？
我会连这种小事都在意，主要是对江崎的怀疑还没有解除。
在男女之间……而且彼此还是同学，直呼对方姓名是很常见的情况，我也是直呼「深町」。只不过，我不会直呼她的名字「麦」。
「……」
唔……江崎似乎没察觉到我正在沉吟，只是继续嘱咐我们要上网确认店家电话，并打去预约场地和接洽细节事宜。
「我事先打过电话了，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对方马上就知道。」
「我知道了，谢谢，真是受你关照。」
「快别这么说。我一直都受到和花……小姐的照顾，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
「还说一直受我照顾呢，你真的这么想吗？」
「就是这么想啊。难道你不知道吗？」
江崎用促狭的语气一回答，和花的脸就气鼓鼓的。她看起来很信任江崎，彼此的互动也很亲昵。不过，一起上同一所学校两年，感情好也是理所当然……又开始郁闷的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就跟和花说要回家打电话。
「我也要顺便准备午餐……」
我问江崎午餐怎么解决，他说自己还有事要先告辞。他的应对很细腻、巧妙，不会带给人不快。我也向他郑重道谢，然后跟津守一起离开店里。
在我关上通往店面的门时，不禁发出叹息。面对心情复杂的我，津守一开口就像在落井下石般问道：
「那个叫江崎的，是和花的男朋友吗？」
「呜……」
津守只是随口问问，却让我吃惊地倒抽一口气、瞪大双眼。我的反应似乎有点过头了，津守眯起眼睛俯视著我，用鼻子冷哼一声。
「恋妹情结太严重的话，会被讨厌喔。」
「什么恋妹情结啊！」
「你是看和花交了男朋友，才会受到打击吧？」
津守冷静地指出这一点，我摆出一张臭脸摇头说：「才不是。」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似乎是和花糕点学校的同学，深町希望这次婚礼派对上有结婚蛋糕，拜托和花负责。因为她还要开店，就说要请朋友帮忙……」
「但看起来不像朋友耶。」
虽然我跟津守的看法一致，但我依旧一言不发地往厨房迈开步伐。津守从后面追了上来，继续不死心地给我忠告。
「你从以前只要遇上和花的事，就会变得很小心眼。即使和花是个温柔的孩子，也差不多到了把男友看得比哥哥重要的年纪。你别再妨碍她，默默在一旁守护吧。」
「……我没听她说那是男朋友。」
遭到我彻底否定的津守露出惊讶的表情，丢下一句「老顽固」。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有无法放手祝福她的理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语，感觉痛苦的情绪正在逐渐扩散。
我连上和花寄到我信箱的网站，确认店家的经营内容和电话号码后，赶快打电话预约。江崎说得没错，一报出他的名字，事情就进展得很顺利，婚礼派对的场地终于搞定了。
之前明明还那么烦恼，简直像做梦一样。而且……
『咦？你说Fleurs des Jardins，是那一家Fleurs des Jardins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家，总之是横滨一家名为Fleurs des Jardins的店。」
『骗人！时间都这么紧迫了，不可能预订得到吧。真的吗？凑，你没弄错吧？』
当津守吃完我为他做的饭以后，对场地确定一事感到安心的他，一脸满足地回去了。我接著打电话给深町。深町也很担心婚礼派对的场地还没决定的事，正到处帮忙打点，必须早点向她报告这个好消息才行。
听我说「终于决定了」，深町便询问店名。我一回答，她就出现夸张的反应，从手机传来的高亢声音让我不禁皱眉。我问：「真的这么有名吗？」深町激动地为我说明。
『说到Fleurs des Jardins，是曾在东京的米其林三星法国餐厅里担任主厨的阵内厨师筹备已久的店，现在已经蔚为话题了。不论午餐还是晚餐，都得预约才吃得到，非常受欢迎，只是我没听说他们还会接办婚礼派对……』
「我听别人说，好像是最近才开始的。」
『听谁说的？』
「……是和花认识的人介绍的。」
当我要接著说「所以才能预约得到」时，深町却打断我。
『该不会是……江崎吧？』
「……」
我没料到会从深町口中听到江崎的名字，吓得倒抽一口气。和花和犀川先生此时正在厨房吃蛋包饭，在和室里讲电话的我为了不让和花听到对话内容，下意识地往缘廊移动，并用逼供般的语气向深町追问：「你怎么知道？」
我们毕竟认识已久，深町从我的口气就能察觉到我的心情。
『你也差不多该从恋妹情结毕业了吧？不然会成为人家的负担喔。和花已经二十八岁，有个男友也不为过……』
「男友！」
我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一听到深町肯定的语气，还是难免受到冲击，不自觉地提高嗓门。声音该不会也传到厨房去了吧……我为自己的失态咂舌，赶快穿上放在石阶上的庭院木屐跑到庭院里。
深町原来知道江崎是和花的「男友」吗？为什么……？什么时候……？当我心中正风云变色之际，深町又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订正。
『啊，不对，不是男友，是前男友。』
「前男友！」
『凑，难道你都不知道吗？』
听到我又对「前男友」三字有反应，深町看似很意外地问道。还问我知不知道……当然不知道啊！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惊讶了。和花过去有男友这种事，我是第一次耳闻。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用不著这么惊讶吧……和花长得很可爱，个性也很好，即使有过一、两个男朋友也不奇怪啊。』
「居然有两、两个吗？」
「我知道的只有江崎喔。」
深町看我居然傻傻地把她的话当真，不禁愣了一下。接著，她用带著叹息的口吻，将和花跟江崎之间的事情告诉我。
『他们是从还在糕点学校念书时开始交往。江崎在毕业后又去上别的烹饪学校，成为法国料理的厨师。在那之后，他去法国进修，两人就是在那时分手的。』
「是和花跟你说的吗？」
『怎么？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又不是我逼问她，是我们女孩子在聊心事时听她说的。』
深町这说法让我无法理解。为何无法理解，是因为我不明白和花为何跳过我这个哥哥，选择跟哥哥的朋友讲这种事。
深町的确是一年到头都会进出我们家，跟和花可说是情同姊妹，不过，我终究是她的亲哥哥耶！
想必是我的不满透过电话传达给深町了吧，她用苦口婆心的语气规劝：
『喂，我也从没把男友的事告诉我哥啊，兄妹本来就是这样。』
深町有个大她三岁的哥哥，因此她所提的具体事例的确很有说服力，不过我这次注意到的是其他地方。
「……深町，你也有男朋友啊？」
『……那跟这件事没关系。总之，你应该不知道吧，江崎从法国回来后，就开始在名店担任厨师，其厨艺之好，在法国料理界可说是新人中的第一名。他跟Fleurs des Jardins的阵内厨师应该也有交情，所以这次能预约到场地，全是托江崎的福喔。如果没有江崎替我们说话，应该就没办法了吧。』
深町说完，要我记得向江崎道谢。虽然觉得好像被她蒙混过去了，不过对我而言，这也是再追问下去会变得很可怕的话题。我答了句「是喔」，决定先把江崎跟和花的关系搁在一旁，总之要找个机会向江崎好好道谢才行。
『你也把这件事告诉西村吧，她一定很高兴，因为西村跟角田都很会吃呢。你已经用你的名义预约了吗？菜色之类的谈好了吗？』
「关于这件事嘛，不好意思，可以由你来跟店家接洽吗？他们问我要站著吃还是坐著吃，可是我实在难以决定。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考虑得比我周全吧？」
『知道了，那么就由我来谈吧。当我抽不出空时，可以拜托你吗？』
本来接洽这些事应该是由津守全权负责才对，但他是以为一切都搞定了才回去。如果我说「既然场地都决定好了，后面就由你来处理」而把事情交给津守负责，中途一定又会卡住。我边在心中诅咒自己放不了手的性格，边答应深町。
不过，我还是有件事非得再次重申不可，便继续说：
「虽然我会帮忙……但不会参加派对。」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
深町明知故问，让我拙于回答而一时讲不出话来。我正在烦恼该不该开诚布公地说清楚时，深町突然改变话题问道：
『对了，津守人呢？』
「他直到刚才都还在我家。」我在内心叹气，如此答道。「我之前打电话给他都是转进语音信箱，他也完全不跟我联络，我本来还打算去医院找他，结果他却主动跑来。当他知道不必回老家拜托后，直说『太好了、太好了』，一脸满足地回去了。」
『那家伙……当总召不是只有预约场地而已耶，其他步骤他打算怎么办？』
「他已经充分过足了当总召的瘾，应该不会再过问此事。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最好不要再跟那家伙扯上关系。」
像这种要隔三天以上才找得到人的男人，绝对靠不住。深町当然跟我意见一致，说完：『我会再联络你。』就挂断电话。对于我不想出席的意愿，深町到底能不能了解呢？我重重叹了一口气，关上手机，眉间又自然而然地刻上皱纹。
场地虽然已经决定，但感觉接下来仍会一波三折，而我最在意的还是江崎。既然是和花的前男友，两人会表现得亲昵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一般人会跟前男友这么亲昵吗？我心中不由得充满疑惑。该不会他们已经再续前缘……这也有可能吧？
该怎么办呢？在我为此担忧的同时，眉间的皱纹也越来越深。
正如深町所言，和花都二十八岁了，即使有个男朋友也不奇怪……不，二十八岁的话，哪怕有小孩也不为过。再说，江崎长得帅，又是知名厨师，可不是我这种男人有资格批评的对象。光看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感觉的确挺登对的。对和花来说，江崎应该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对象吧。
即使知道是这样……
「哥。」
「哇！」
正在发呆的我被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一跳，稍微弹跳起来。一回过头，便见到和花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
「你是要带马卡龙去散步吗？」
也难怪和花会这么想，因为我在马卡龙的狗屋前低头看著正在睡觉的马卡龙想事情。虽然我并没有打算要遛狗，但看样子不去不行。我点头回答「是啊」，然后站了起来。
「那我也去好了。」
今天星期三，是点心铺MINATO的公休日。和花上午在店里处理杂事，下午就会回到家里，有时会说要一起去散步。我把马卡龙的遛狗绳交给和花牵著，自己则拿著捡便袋跟在他们后面。
「昨晚我跟小麦姊要了电话打给西村小姐。就是那个新娘。」
「是喔。」
「我问她怎样的结婚蛋糕比较好，结果得到的答案很奇怪。西村小姐说，她现在为了能穿得下新娘礼服正在节食，连甜食也不能碰，因此在派对上，她想换上比较轻松的衣服，好好吃个够，所以什么都可以。」
原来如此。我记忆中的西村，的确不是适合穿礼服的体型，这还真是女性特有的烦恼呢。我说：「你就让她好好吃个过瘾吧。」和花笑著点点头。
「那当然。跟西村小姐谈过后，我已经大致抓到结婚蛋糕的印象，等跟江崎先生讨论后就会定案。」
「啊……是喔……」
「不过西村小姐真了不起，像我就没办法不吃甜食，难怪减肥总是不成功呢。」
「……」
前面才刚出现江崎的名字，而和花或许是惦记著新娘礼服又说出这种话，令我的心跳不禁加快。她该不会……正想像自己穿著婚纱站在江崎身旁的样子吧？
果然……还是向和花问清楚她跟江崎的关系好了。如果只是前男友倒还好，但要是已经跟这个前男友重修旧好……逼近三十岁大关的情侣会意识到结婚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假如和花跟江崎也说要结婚……
我脑中充满妄想，没注意周遭的状况。本以为只有我跟和花两人加上马卡龙而已，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哎呀」，让我吓一跳地倒抽一口气。
「今天兄妹俩一起来散步？」
「您好，小爱今天也出来散步吗？」
向我们搭话的，是我几天前遇过的柯基犬饲主，她跟之前一样推著推车。车子应该有发出声音，只是我完全没有听到。和花看来也知道狗的名字，她将头探进推车，跟那只柯基犬打招呼。
「小爱，还好吗～？」
「情况不太好啊。本来我都是晚上带它出来，可是它看起来不太舒服，想说带它来吹吹风，就出来散步了。」
「是啊，它看起来的确没什么精神呢。」
我从和花的身旁往推车里窥探，发现柯基犬的样子比之前更显虚弱。上次明明还能坐著，今天却一直躺著。我抱著复杂的心情将视线转向和花，看到她面带哀伤地注视著那只柯基犬。
柯基犬的女饲主看来也有所觉悟，知道它的大限差不多到了。
「都已经衰弱成这样……连饭也吃不下……」
「才没这回事呢。我们家之前的狗也上了年纪而变得衰弱，就像小爱现在这样，可是后来又恢复健康，最后还满长寿的。小爱，你也要继续加油喔，好吗？」
对柯基犬这么说的和花，实在让我不忍卒睹而往后退一步。和花接著又摸了摸柯基犬说：「你一定会恢复健康的。」然后就目送这名妇人推著推车离去。和花的视线始终没离开他们，直到我说：「要走了吗？」她才回神转过身来。
「嗯。」
之后，我们又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和花会说什么，我大概心知肚明，因为我知道她回想起什么事。
「我们还能跟马卡龙在一起多久呢？」
「这个嘛……」
「它被我们收养时大概是两岁，到现在经过了三年……当作是五岁的话，再过个十年应该没问题吧？毕竟之前武藏丸都可以活到十七岁。」
武藏丸是我们家从我出生时就开始饲养的狗，在和花十二岁时去世了。和花刚刚一定是看著那只柯基犬，回忆起武藏丸的事吧。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告诉她这不是能单纯如此计算的事。
「也有可能会生病啊。」
「它都有定期去看兽医，吃东西也有注意……啊，不过有人说过它有点肥……马卡龙～我看你点心还是少吃一点吧？一定要活得长寿一点喔。」
和花边走边对马卡龙这么说，跟在她身旁的我脑中尽是讨厌的想像，停不下来。如果马卡龙快死了，和花一定会很难过，就像之前武藏丸那时候一样。
所以我才反对她养马卡龙。在养狗之前，我就已经开始害怕它的死亡，毕竟我绝对不能再让那种事情发生。
我们散步完回到家里时，犀川先生正好在打扫庭院。他察觉我们回来了，从通往庭院的木门探出头来，叫了和花的名字。
「和花小姐，宅配的货物来了，放在店里的冰箱。」
「啊，是喔，谢谢你，犀川先生。哥，马卡龙就拜托你。」
和花把遛狗绳交给我，匆匆忙忙地跑进屋内。因为马卡龙白天都待在玄关旁的狗屋，我就把狗绳系在那里并帮它换水。看到犀川先生又开始扫地，我向他问道：
「犀川先生，要帮忙吗？」
「不用，已经快扫完了。」
犀川先生表示没关系后继续扫落叶，发出规律的声响。我望著他的身影，想到某件以前也说过的事，但想再确认一次，便推开木门来到庭院。
我在缘廊坐下，抓准时机叫了声「犀川先生」。犀川先生回答「是的」，停下动作回头看向我。
「有关马卡龙的事……」
「嗯。」
「我之前也说过，就算马卡龙快死了、就算和花很伤心，也请你这次什么都别做。」
面对我的请求，犀川先生回了句「好的」。虽然他总是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却不是会毁约的人（即使他不是人）。我相信他应该会遵守约定，轻轻地叹了口气。
之前饲养武藏丸时，和花以为它每次都是在濒死之际又回光返照，所以才会活得这么久，但事实上不是如此。
「那时候，应该是因为和花遇到很多痛苦的事，犀川先生觉得她可怜才会那么做……可是，我还是觉得那是不对的。」
武藏丸衰老而卧病不起时，原本情况就不对劲的父亲刚好也失踪了。犀川先生应该是目睹和花在接二连三的不幸后陷入沮丧，以自己的方式担心她，想说至少做点什么，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吧。
犀川先生从其他狗身上取来一点「寿命」，转移到武藏丸身上。今晚是最后关头，明天大概就会走了──每当我们抱著这种觉悟入睡后，第二天却又看到它恢复精神。这样反覆了好几次后，我终于发觉有些不对劲。
我猜想这可能是犀川先生所为，半夜起床偷偷监视，结果发现他在深夜出门就尾随在后。只见犀川先生进到附近有养狗的人家里，碰触正在睡觉的狗。
从狗身上发出的朦胧光点，就是「寿命」的碎片。纵使我知道犀川先生不是人，但那时第一次实际体会到这个事实，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我出声叫住犀川先生，要他把「寿命」还给那只狗。听到我摇头说「这是不行的」，犀川先生露出困惑的眼神望著我，回了句「真是抱歉」。
「马卡龙死的话……和花会很难过吧，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我制止犀川先生的行动后，隔天早上武藏丸就走了。犀川先生应该知道武藏丸的生命何时会走向尽头吧。虽然我不忍心看和花哀伤哭泣的样子，却也不能让犀川先生继续做那种事。就算是狗，每一只狗的生命也都很宝贵，如果因为个人私心而缩短狗的寿命，那是非常不可原谅的事。在武藏丸死后，我问犀川先生为何要那么做，他却不做任何回应。
依照我的推想，犀川先生会这么做，应该是单纯出于对和花的重视。他大概只是不想看到和花悲伤的表情而已。
「……」
对犀川先生而言，和花是他之所以成为「监视者」、开始待在我身边的契机。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陪在还是婴儿的和花和还是孩子的我身旁。即使身为死神的特殊身分以及可怕的外表是个问题，但我们兄妹俩还是一直受到他的帮助。
父亲和祖父都忙于医治病人，所以当我们忘记带东西时，把东西送来学校的是犀川先生。一直到现在，每次和花出门晚归时，犀川先生还是会去公车站牌接人。身为兄长的我固然重视和花，但犀川先生所抱持的，一定是类似父母的心情。
这样的犀川先生，又会怎么看待江崎这个人呢？如果和花说想嫁人的话……心情又开始郁闷的我看著拿扫把伫立的犀川先生，被他问道：「有什么事吗？」
「如果……和花说想结婚的话，犀川先生你会怎么做呢？」
「是跟江崎先生吗？」
「！」
我明明没提到江崎，犀川先生居然回答出那个名字，令我十分惊讶。江崎来访时，和花也有向犀川先生介绍江崎，不过她那时并没有说出「男朋友」之类的字眼。
她对我是完全不提此事，至于对犀川先生……也许会提吧。当和花说要请犀川先生帮忙一起开店时，我才明白他们对于彼此的信赖，其实比我所想的还更深厚。
该不会……我想到这里，决定确认看看。
「和花向你介绍江崎时，有说那是她的男朋友吗？」
「没有。不过我听说和花小姐在念糕点学校时，曾跟一位姓江崎的人交往，所以想说应该就是那一位吧。」
「！」
等一下！犀川先生面无表情、语带平静地说明的内容，我实在不能当作没听到。也就是说，犀川先生在和花念糕点学校时……也就是八年多前，就已经听说她跟江崎交往的事？
怎么可以这样……深町也说过，他们从念糕点学校时就在交往。换句话说，不知道江崎的人难道只有我吗？怎么可以这样！我一直相信我们兄妹基于家庭因素，感情算是不错的。既然如此，为何唯独不对我说呢？
犀川先生应该有察觉到我错愕的心情，于是对低头不语的我说：
「柚琉先生，那时候你非常忙碌，就算和花小姐想讲，大概也找不到机会吧。和花小姐曾说过这样的话。」
「……」
在和花念糕点学校的那段期间，我先是跟不适应的上班族生活搏斗，后来又以作家身分出道，一时之间忙得晕头转向。这样推算回去，他们两人开始交往的时间刚好就在那段日子里，难怪和花会开不了口。
可是犀川先生跟深町都知道的事，却只有我不知情，还是让我非常沮丧。我长叹了一口气，犀川先生又开始打扫，结果他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和花说要结婚的话，该怎么办呢？我感性上并不想反对而害和花难过，但理性上还是只能反对吧。至于跟我一样，不想让和花难过的犀川先生……又会怎么说呢？我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一条细细的白色飞机云划过天际。 




参 十六夜之神
原本已形同触礁的婚礼派对场地，在意想不到的助力下得到解决。当我和深町决定不再跟担任总召的津守扯上关系后，这坚持果然奏效，婚礼派对的准备工作得以平稳低调地进行。如今已是距离派对只剩一周的星期日夜晚。

「啥？」

「就是司仪啊，司仪。」

店里打烊吃过晚餐后，收拾完毕已过了八点。周日还得工作的深町在回家途中顺道来访，却说出意义不明的话。所谓的司仪到底是什么？深町看著皱眉歪头的我，打开她带来的啤酒继续说下去。

「这还用说吗？就是这次的婚礼派对啊。反正担任司仪的事就拜托了。」

「拜托谁？」

「正在和我说话的人是谁？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深町露出吃惊的表情反问，但这应该是我要说的台词吧？婚礼派对为何要有司仪这点已经让人很疑惑，而且居然还要我来担任，真是越来越搞不懂。我说著「等一下」打断她的话，要她解释一下。

「因为……」深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喝了口啤酒继续说。「派对上不但有切结婚蛋糕的仪式，角田也说要和乐团的伙伴一起唱歌。如果不设个司仪来主持，整个流程不就会拖得很长吗？」

「喂！」

「怎么了？」

「角田要唱歌是什么意思？」

他身为新郎，不就是要乖乖坐在位子上吗？听我惊讶地这么问，深町便解释角田要跟乐团的伙伴一起发表曲子，而且听她的语气，好像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可是，角田组乐团担任主唱这件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说起角田，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个短小精悍、长相像猴子的家伙，实在难以想像这样的人会组乐团。

「他的才华好像是大学时才开花，唱得还不错喔。」

「那个角田竟然会……」

「总而言之，要先切结婚蛋糕，再来是角田唱歌……啊，后面还有西村的公司同事要表演魔术，接著是马场老师……哎呀，就是我们网球社的顾问啦，他说要讲些祝福的话。你也知道小马他就那样嘛，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但西村也很难拒绝老师……」

「等等！」

「又怎么？」

「难道这些……全都要由我来掌控吗？」

好不容易才搞定派对的场地，结果只有轻松一下子而已。我有预感她这次又要把新的烫手山芋丢给我，因而毫不客气地对她摆出臭脸。而且追根究柢，我都已经告知自己不打算出席，居然还要我来当司仪？我不但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

「而且，我不是说过我本来就不打算参加派对了吗？」

「你不是说你会帮忙？」

「我指的是类似联络大家或事前准备之类的，这种在幕后打杂的工作。」

「司仪也是打杂的工作之一啊。」

「跟当天有关的一概不接受，我拒绝！」

如果此时不用明确的态度断然回绝，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我怀著这般预感气急败坏地拒绝，深町则用像在打量般的眼神看著我，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翻了翻塑胶袋又拿出第二罐啤酒，感觉像在思考要怎么出招。为了让她彻底放弃这个馊主意，我尝试从别的角度跟她谈判。

「听好了，你冷静想想，你觉得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当司仪吗？我可是几乎没有在众人面前讲话的经验呢。」

「可是你的得奖感言不就讲得很好吗？」

「不要再挖别人的黑历史！」

听到她举出我人生中论难堪程度可排进前三名的回忆，我不禁扯著嗓门抗议。可是深町只是耸耸肩，用轻松的语气说了声「抱歉」。她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态度让我焦躁起来，继续说道：

「虽然自己不想这么说，但我一直都过著连社会人士都称不上的日子，这样的我是无法胜任司仪的，更何况还是别人人生大事的司仪。再说，角田跟西村应该也不会赞成吧。」

「他们两人都说很好啊。」

「呜……让津守当总召也是，那两个家伙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婚礼啊？稍微认真考虑一下吧！」

深町看我发脾气，就安抚说：「好啦好啦～」然后又说她肚子饿了，要我帮她做点吃的。我边嚷著「晚餐已经吃完了，没什么东西」，边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冰箱。

总之先把吃剩的红烧马铃薯猪绞肉放进微波炉加热，至于其他的……我问她炒香肠可不可以，深町回答：「什么都可以。」刚好烫白花椰菜也有剩，我就拿来跟香肠一起炒。

我拿出平底锅，放入切有刻痕的香肠，接著对身后正夹起红烧马铃薯猪绞肉的深町继续说：「再说，我的样子本来就不适合公开亮相。这种事应该找女性来担任比较适合吧。你来做不就好了吗？」

「可是我必须拍照啊。」

「角田或西村的朋友呢？都没人了吗？」

「会乐意接受的人倒是有一个啦……」

那么，找那个人就好了──当我正要开口时，突然回过神来闭上嘴巴。我拿著平底锅回过头，眯起眼睛看向深町问：「是津守？」

深町露出自虐的笑容回应：

「他会一口答应喔。」

「根本已经看得到结果了啊！」

会乐于接下司仪这种工作的，除了以此为业的人，大概就只有津守吧，但这样绝对行不通的。既然都能预见会造成什么后果，最好连提都别对他提。我们把津守这个总召排除在外后，事情好不容易终于能顺利进行，我可不想再招来不必要的混乱。

「那就花钱请专业的司仪吧！」

「这样不行啦，不觉得很无趣吗？」

「既然角田和西村都叫津守当总召了，代表他们对婚礼根本不讲究，所以，即使无趣也不要紧。」

在说什么专业司仪很无趣之前，应该先好好检讨让津守当总召一事才对。就算现在场地是搞定了，但一想到自己当时被迫找场地找到快胃痛，我才听不进那种意见。

我哼了一声说完，低头查看香肠煎得怎样，再把白花椰菜放进平底锅，先稍微洒些盐，又洒上大量现磨的胡椒。味道清淡的白花椰菜跟黑胡椒很搭。将炒好的香肠花椰菜移到盘里后，我洒上帕马森起司端给深町。

「话说回来……」等我洗好平底锅、坐回椅子上后，大口吃著香肠的深町又问道。「和花跟犀川先生人呢？」

「他们在店里。好像是周末时把存货都用完了，两人正忙著订货。」

「受欢迎也很辛苦呢。下星期还要做结婚蛋糕耶，不要紧吗？」

「她说她会尽量想办法，而且……」

我还没说出「江崎也会来帮忙」，深町见我表情变得僵硬，就应了声「喔」。

「江崎他……」她嘴角浮现像在嘲讽的微笑，继续说道。「会来帮忙吗？」

「……好像会。」

说到这里，我不禁脸色一沉。深町状甚无奈地看著我，用筷子夹起白花椰菜咬一口，耸了耸肩问道：

「你不喜欢江崎吗？」

「没有。」

「江崎是个帅哥，性格爽朗，不但很会做菜，看来也满有生意头脑，跟和花很相配。」

「……他们果然又复合了吗？」

既然很相配的话，果然会旧情复燃吧？我心跳加速地询问深町，她却只是歪著头，说自己还没有问过，我就拜托她帮我确认。

「你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吗？」

「我没办法啦。」

「怕被和花讨厌，所以才不问吗？你的恋妹情结还真严重耶。」

我想起之前也被津守笑说有恋妹情结，便皱起眉头加以否认，不过深町看来是听不进去的。深町跟津守不同，与和花同为女性，如果由她来代述和花的心情──虽然那完全是深町个人的看法──听起来更为刺耳。

「我说啊，和花可不是十八岁，而是二十八岁哟。如果她是没有男友而迟迟不结婚就算了，现在只不过是她的前男友出现，你就嫌成那样，究竟是为什么啊？」

「我没有嫌他！不是这样的……」

我虽然这么说，但又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情，只好陷入沉默，深町则用像在窥伺的眼神看著我。吃完炒香肠后，她放下筷子，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明天还要上班，差不多该回去了。」

见深町拿起包包站起来，我就说要送她，也一起走出家门。走向公车站的一路上，我满脑子都在想和花跟江崎的事。

我不是不知道，要是考虑到和花的幸福，就应该在一旁温柔地守护她跟江崎的恋情。只不过这段就年龄考量很有可能走向婚姻的恋情，让我说什么都不想面对。如果和花结婚的话……甚至生了孩子……

我得将一切都说出来才行，但就是因为办不到，我才不希望和花跟别人交往。我怀著满腔苦恼，抬起原本垂下的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走到公车站，而且公车恰巧来了。

「那就麻烦啦。」

「喔。」

我听到正要上车的深町这么说就随口答应，却不懂有什么需要「麻烦」的。等我喃喃说出「路上小心」后，瞧见深町在车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

「深、深町！」

糟糕，真不该点头回应深町那句话。我一面气刚才恍神的自己，一面朝公车大叫深町的名字。不过，一切都太迟了，无计可施的我只能目送公车无情地扬长而去。

「呜……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深町的意思一定是「司仪的事就麻烦你啦」。平常从我家走到公车站时，深町一路上都会讲话，今天却一直很安静。这想必是她的策略，要利用我专心想事情时钓我上钩吧。

不管是之前还是这次，为什么我都这么大意呢？再这样下去，我的护城河就快被深町填平了（注7：由来是大阪冬之阵时，德川家康率兵包围大阪城，后来双方谈和时，德川家康藉机填平外护城河，使原本固若金汤的大阪城丧失防御机能。现在也引申为为了达到目的而先解决周边问题。）。我满脑子都在想方设法，内心充满焦虑，感觉整个人好似浮在半空中。

我抱著凄凉的心情回到家后，把睡在玄关前狗屋的马卡龙叫醒，带它进屋里。在水泥地板上帮它擦过脚后，马卡龙就踩上木地板，来到它走廊上的床。看它很快就蜷起身子入睡，让我不禁羡慕起来。

「你好好喔，看起来无忧无虑的。」

蹲在马卡龙身边自言自语的我，为四周气流突然产生变化而皱起眉头。我回过神抬起头来，看到犀川先生站在走廊上。

「呜！」

引起我注意的并非无声无息地站在附近的犀川先生，而是他的脚边。明明是在光线昏暗、空无一物的走廊上，犀川先生的脚边却刮起了旋风。照理来说，家中是不可能产生旋风，不过因为我从小就看过这种景象无数次，就算（对犀川先生伫立在黑暗中的恐怖身影）有些惊讶，倒也不会感到不可思议。

一声听似叹息的「啊……」从我口中悄悄流泻而出。犀川先生身旁刮起旋风，正是「客人」要来的前兆。犀川先生伴随著旋风向我走来，俯视著蹲在地上的我，用充满魄力的表情告知。

「明天，似乎会有客人前来。」

「……」

平时光听到「客人」要来，心情就会变得忧郁，更何况是在我被逼到极限，甚至还对狗发牢骚的情形下。我虽点头回答「知道了」，脸色却阴沉到连犀川先生都察觉不对劲。

「怎么了？」

「没什么……」

即使跟犀川先生说：「眼看就要被迫当婚礼的司仪，真伤脑筋。」他也不会懂的。看我有气无力地摇头，他一脸莫名其妙地说和花也从店里回来了，现在正在洗澡。

「和花小姐出来后，请柚琉先生接著洗吧。」

我回一句「知道了」，犀川先生便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于黑暗中，我重重地叹一口气，整个人趴在横躺的马卡龙身上。

「饶了我吧～」

听到我的哭诉，马卡龙用看似困扰的眼神瞄我一眼。此时，换和花问「你在做什么？」的声音传来，把我吓了一跳，立刻起身。

「不，没什么。」

看到哥哥竟然在深夜时分趴在狗身上发牢骚，妹妹会露出奇怪的眼光也是理所当然。我慌忙地摇头否认说：「既然你浴室用完了，换我去洗澡。」然后火速逃离现场。真是的，不管哪一边都很麻烦，我根本已经走投无路。

洗完澡后，我传讯息给深町，重申我不当司仪、不去派对的立场，但她没有回应。深町是女性，基本上口才比较好，我没自信能在电话中说服她，只好怀著满腹焦虑先行就寝。

第二天，三人一如往常地共进早餐后，和花跟犀川先生到店里进行准备，我则熟练地做著家事。我查看过冰箱，正打算下午要出门购物时，忽然想起「客人」的事。

犀川先生只提到今天「客人」会来，不确定对方何时会出现，要是到时我人不在就麻烦了。我只好放弃原定计画，改成明天再去购物。

当我正就现有食材构思菜色时，家里的电铃响了。我回过神来看向时钟，时间已超过九点，感觉上不像「客人」会来的时间，猜想应该是送货员之类的。我走到玄关，穿上放在水泥地板上的庭院用木屐后，透过拉门的雾玻璃发现外头的人影似乎是一名女性。

既然不是送货员，会是附近的人吗？一拉开拉门，眼前的人出乎我的预料。

「……」

那位女子个子高挑、容貌姣好，纤细的身躯看似柔软，有著修长的手脚和颈子，一头乌黑长发整齐绑成一束，身上穿的看似高中制服，但我不记得有什么女高中生要来访。她见我一脸莫名其妙，便深深鞠躬行礼。

「那个……突然造访真是抱歉，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请问你是哪位？」

我很乐意跟美女高中生讲话，不过还是想弄清楚对方的真实身分，或许是新的推销手法也不一定。如果是的话，请犀川先生出面比较快解决，毕竟大部分的人光看到他，就会觉得大事不妙而逃跑。

「真不好意思。」对方听我的语气透著些许怀疑，就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并报上名字。「敝姓鱼谷，我听说这里是……一间名为凑医院的诊所……可是已经变成别的店……我在四周绕了一圈，发现府上挂著『凑』的门牌，所以想请问医生是否住这里……」

自称鱼谷的女高中生一脸愁容地向我解释，我听了在心中倒抽一口气。她该不会就是犀川先生预知的「客人」吧？由于「客人」大多是年长者，我便单方面认定不会是女高中生来访。我一边为此反省，一边回答问题刺探她的来意。

「我们家以前的确是名为凑医院的诊所，但在十六年前就歇业了。」

「咦……是这样吗？那么，医生已经去世了吗……」

鱼谷小姐吃惊地睁大双眼，追问医生是否健在，我则满心困扰地摇摇头。

「不，他身体不适，正在疗养。你是希望请他看诊吗？」

看来年轻又健康的鱼谷小姐绝不是来这里就医的，这一点我很清楚。面对我的询问，鱼谷小姐摇摇头。从她凝重的表情，很明显能预见她将会说出麻烦的事。

之前的「客人」只是为了道谢而来，但这次不一样。我有预感，也做好了觉悟。我注视著鱼谷小姐，她将原本朝下的视线抬起，深吸一口气说：

「我可以问您……一件奇怪的事吗？」

鱼谷小姐跟我正面相对，五官端正的脸庞让她凝重的表情更显沉痛。像这样拚命想向某人求助的眼神，我至今已看过很多次。

「什么事？」

我握紧拳头低声反问后，鱼谷小姐就把所谓「奇怪的事」给问出口。

「我听说这里的医生……能用特别的方法帮人延长寿命，请问是……真的吗？」

「……」

当鱼谷小姐说出「延长寿命」一词时，我能从她的表情感觉到她是抱著多大的希望前来。我轻轻叹息，正准备要回应鱼谷小姐的话，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您是从谁那里听到的？」

「呜！」

我吃惊地回过头，发现犀川先生不知何时站在水泥地板上。犀川先生现在应该是跟和花一起在店里准备，而且从店里无法得知家中玄关的状况。他大概是靠著非人的力量，察觉到鱼谷小姐的造访吧。

我移开身子，犀川先生就进入鱼谷小姐的视野。她看见犀川先生高大凶恶的模样，不禁小小地叫了一声。

「啊！」

对大部分的女高中生而言，犀川先生在视觉上实在太过震撼。见鱼谷小姐面露胆怯地用手遮住嘴巴，我说了声抱歉，并向她介绍犀川先生。

「他是我们家的……帮佣。」

如果别人介绍说犀川先生是家中帮佣，我应该会觉得难以置信，但鱼谷小姐似乎被其他事情占据整个心思，反而不以为意。她「喔……」了一声微微点头，自知刚才的反应有些过度而向犀川先生道歉，并回答他的问题。

「我是从跟我母亲同一间医院的病人那里听来的。在上个月过世的那一位生前曾告诉我……在鎌仓山有间凑医院，有位能帮人延长寿命的……延命医生……我的母亲已被医生宣告来日无多，但基于一些原因……不管怎样……我都希望她能……再活久一点……」

她还表示，即使觉得听起来很可疑，自己也只能姑且信之，便来到鎌仓想找看看是否真有一间凑医院。鱼谷小姐的表情让人看了也感同身受地心疼不已，我不禁在内心深深叹息。

我稍微往斜后方退一步，邀请鱼谷小姐进到屋里。

「请进。」

鱼谷小姐自己大概也是半信半疑吧，已有觉悟自己说了这番话后，会得到那是无稽之谈的否定。见我请她进屋，她倒抽一口气，用吃惊的表情看著我，直到我又重复一次「请进」，她才战战兢兢地跨过玄关门槛。

我带鱼谷小姐来到能透过缘廊眺望庭院的和室，跟她隔著矮桌面对面坐下。鱼谷小姐一脸紧张，看似拘谨地正襟危坐，并将背上的背包放下。

「你是高中生吗？」

始终低著头的她被我一问，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的……」

「不用上学吗？」

「因为今天有活动……下午才要上课。」

我接著问她几年级，她回答是三年级。就在此时，原本在厨房泡茶的犀川先生端著托盘出现了。

「请用。」

犀川先生在矮桌旁跪下，将抹茶碗跟装有数种小点心的盘子摆到桌上。鱼谷小姐没想到会端出抹茶，惊讶地盯著抹茶碗。

还是高中生的鱼谷小姐也许喝不惯抹茶吧。我体恤地问道：「不敢喝吗？」鱼谷小姐却摇摇头说：

「不，不是这样……只是……我不太懂喝的方法……」

「你不用在意，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觉得好喝就好了。」

虽然和花和犀川先生常泡抹茶给我喝，我却从没在意过喝法。鱼谷小姐因为我这么说而稍微放松心情，点头同意。她向犀川先生轻轻低头行礼后，伸手拿起抹茶碗。

喝了一口后，鱼谷小姐脸上顿时充满光辉。

「……真美味，一点也不苦。」

「是一保堂的北野之昔。」

「他说的是抹茶的名字。」

我想她应该听不懂犀川先生的说明，就补充一句，鱼谷小姐「哦」了一声点点头，用感动的语气表示，她从没想过抹茶竟然也有分种类。喝完抹茶后，她用带著好奇的眼神看向装有点心的盘子。

「这些都是……手工点心吗？」

「是奶油酥饼（shortbread）」、棉花糖（guimauve）和雪球（boule de neige）。」

「他说的是这些点心的名字。以前开诊所的地方已经改装成店面，现在由我妹妹在经营……」

「这么说来，那里的确有挂上点心铺的招牌。」

她拈起白色的球形饼乾──依犀川先生的说法，名字应该是雪球──吃了一口后，表情立刻开朗起来。

「这什么啊，真好吃！」

「你喜欢就好。」

她无意识地表现出像是女高中生该有的反应。看到不久前还表情僵硬的鱼谷小姐，似乎因此稍为缓解了紧绷的情绪，我也跟著松一口气。这让我想起以前和花曾说过，美味的甜点能带给人们幸福。

「那么，」我趁机切入正题。「为何鱼谷小姐无论如何都希望令堂能再活久一点呢？」

鱼谷小姐听到我要她说明理由，立刻绷紧脸部线条，双手在膝盖上握拳，以跪坐姿势将背脊挺直，开始说明：

「我一直……受到母亲许多帮助……我十岁时双亲离婚，从那时开始就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并不擅长在外工作，却仍为了我而努力……我想就是因为她太努力才会病倒吧。毕竟我从小就一直学芭蕾……对她造成很大的经济负担……」

「芭蕾……是指跳舞吗？」

对这方面所知不多的我再次确认，鱼谷小姐稍微抬起脸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经鱼谷小姐这么一说，就觉得身材苗条、手脚和脖子也很细长的她，看起来真的很符合芭蕾舞者给人的印象。

「……去年，我在一场大型比赛中获得优胜，领到奖学金，所以春天时就要去国外留学……」

「真是了不起。」

虽然身为门外汉的我不太清楚，但或许鱼谷小姐其实是个名人呢。听到我说「请加油」，鱼谷小姐露出浅浅的微笑，继续说下去。

「母亲无论何时都很支持我……盼望我能活跃于世界上。所以，我也为了让母亲看到自己站在大舞台上的样子，一直努力到现在……可是，母亲突然病倒了……我一直希望她能恢复健康，无奈事与愿违……因此……我想让她至少能看到我明年的发表会。只是根据医院医生的说法，她实在撑不到那个时候……所以……拜托您……」

鱼谷小姐说完便低下头，似乎在啜泣，只见她纤细的肩膀不停颤抖。我已经充分了解她为何希望母亲活下去的理由，但所谓的延长寿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得跟她说明才行。

我知道这样会让鱼谷小姐感到困惑，但不说明事情就无法起头，所以只好开口：

「……我明白你的理由了……不过，事实恐怕跟你想的不一样。」

「……」

「你是听说有位医生能延长寿命才来的，但寿命本身就算延长，病仍然是治不好的，而且还需要付出代价。」

鱼谷小姐看似不懂我说的「代价」是什么意思，皱著眉头重复问道：「代价？」我正眼直视鱼谷小姐，以平静的语气解释。

「就是要有人把寿命分给令堂。」

「……」

「每个人的寿命长短都是固定的，因此，如果要延长一个人的寿命，就要有另一个人把自己的寿命分给他。总之，寿命不可能单方面延长。」

我说完后，鱼谷小姐两眼无神地看著我。看来她需要时间思考刚才的那些话，以及整理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微微露出苦笑，继续说道。「请你好好考虑吧。」

我请犀川先生再去泡茶，当他点头起身时，鱼谷小姐忽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

「啊……不要紧的……我还要去上课……不走不行……」

鱼谷小姐往纤细手腕上的白色手表看了一眼，轻声向我告辞。她拿起放在一旁的背包站起来，朝我和犀川先生低头行礼后走向玄关。我和犀川先生也跟在鱼谷小姐身后，穿上庭院用木屐一起走到外面。

在玄关前，鱼谷小姐转身对我再次行礼说：「我会考虑的。」接著，她看向站在我身后的犀川先生，浅浅一笑。

「非常谢谢您美味的茶跟点心。」

我本来还在烦恼是否要陪鱼谷小姐走到公车站，不过她不是走夜路，也需要一个人好好思考，我就选择目送她离去。我打开门，看著鱼谷小姐走下小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鱼谷小姐还会来吗？她会把这些当作无稽之谈，从此不再出现吗？我个人希望是后者，但强烈的预感告诉我事情不会就此结束。我回过头问犀川先生：「你觉得会怎样？」他给了「我不知道」的答案。

虽然犀川先生这种时候总说不知道，但我怀疑他根本完全知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犀川先生应该都知道吧？我注视著那双跟面无表情的脸庞很相配的晦暗双眼，对他说：「我们进屋去吧。」

鱼谷小姐跟之前的「客人」不一样。对我而言，紧抓最后一丝希望而来的「客人」只会造成负担，总是让我心情郁闷。

「哥。」

「……」

「哥，没听到我在叫你啊！」

我没发觉和花在叫我，被她拍了肩膀才终于回过神来。和花充满担忧的脸映在我尚未对焦的双眼中，我用沙哑的声音回一声「喔」。

「还好吗？」

「还好。什么事？」

我一问和花有什么事，她就愣住了。她刚才应该有说过，只是我完全不记得内容，恐怕之前都只是随口答腔吧。

「我刚刚讲过了……今天江崎先生会来。」

「……他来做什么？」

「就是商量结婚蛋糕的事啊。这个我也说过了吧？」

和花满脸困扰地说完，将擦完的盘子放回餐具架上。今天虽然是点心铺MINATO的公休日，和花跟犀川先生却仍在平常的时间吃早餐，反而是我因为迟迟无法入眠，结果起床晚了，醒来时他们两人都已经不在厨房。

我将和花准备的早餐重新加热，吃到一半时和花从店里回来找我。我虽然有答腔，却完全没把话听进去，甚至连筷子也没动。我边自我反省边喝著味增汤，并将荷包蛋放在白饭上，淋上酱油一起搅拌。

「所以，你午餐可以准备四人份吗？」

「好。」

我在白饭上将荷包蛋切开，大口吃著跟蛋黄搅在一起而变黄的饭。接著，我将碗中剩下的饭一半放进嘴里，仔细咀嚼，一面思考著怎么做四人份的午餐。既然昨天吃乌龙面，今天换盖饭好了。冷冻库里有牛肉片，可以拿来做牛肉盖饭……想到这里时，我才惊觉一个重大的事实。

「噗啊！」

「哎呀，怎么了？哥？」

我忍不住把嘴里的饭都喷出来，和花吓得大叫，我却连句抱歉都没办法说，只能赶快拿起茶杯喝口茶，好把卡在喉咙的饭给吞下去。我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茶，好不容易恢复呼吸顺畅后，向正拿著抹布擦桌子的和花再次确认。

「等、等一下……你说四人份，是指江崎先生也会一起吃吗？」

「当然是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帮哥哥收拾残局的和花如此答道，脸上透出怀疑之色。我自觉到这是自己的错，便用「是吗？」含糊带过，缩起身子。接著，和花丢下一句「拜托你啰」就回去店里。

独自留下的我发出沉重的叹息声。江崎光是来就已经让事情够复杂了，居然还要一起吃午餐。我竟得在这个有名的法国料理厨师面前，端上自己做的料理！

从星期一开始，我满脑子都是鱼谷小姐的事，现在突然被丢了这个难题。不论我是否愿意，都必须把脑中的开关给切换过来才行。

能端给江崎吃的料理，凭我是不可能想得出来的。我原本就没有正式学过料理，都是看别人做再模仿。我边动脑边迅速吃完剩下的饭，跑去冰箱查看。

「……不行，什么都没有。」

虽然有想过要用冷冻库的牛肉片，但我没有勇气将外行人做的牛肉盖饭端给法国料理的厨师吃。可是我也没看到其他像样的食材，只好关上冰箱看向时钟。因为今天起得晚的缘故，现在时间已将近十点。

这种时候，我们家所在的位置就变得非常不利。位在幽静又地势高的住宅区中，意味著生活会极为不便，没办法抱著「去买个东西吧」的轻松心情就能出门。要到最近的超市得坐十五分钟的公车，而且公车一小时又只有几班，不管怎样都很花时间。

就算现在马上出门，回来最快也要超过十一点了，再加上准备的时间……

「不行！」

不但时间上绝对来不及，我也想不出要做什么。如果不事先想好再出门，结果一定会在超市里绕来绕去，一不小心就拖过中午。

伤脑筋，真伤脑筋……我在厨房来回踱步时，突然传来一声「请问」。那个声音既不属于和花，也不属于犀川先生，虽然陌生但我记得曾听过，而且的确是会让我吃惊的人。

「！」

我一回头，见到江崎就站在眼前，吓得稍微弹跳起来。虽然有听说江崎要来，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冷不防地出现。

「抱歉……」今天也一样打扮整洁的江崎，看我被吓到连忙道歉。「把您吓到了……我本来想从玄关进来，不过和花……小姐说从这里就可以。还有，这些是要给您的……」

「咦……」

「我想说应该能拿来当午餐，带了这些过来。」

江崎说了声「请」，把手上的大纸袋放在厨房餐桌上。我好奇是什么，往里面一看，纸袋里放著几个保存容器，各自装著不同的料理。我恍然大悟，再次看向江崎。

「这些都是江崎先生你做的……？」

「是的，我是拿家中现有材料凑合出来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因为我等一下还有事情要讨论，可以请您中午再拿出来吗？」

「我知道了，谢谢你。」

对于正在烦恼中午要吃什么的我而言，实在太值得感谢了。我郑重向他道谢，目送他往店里走去。等走廊另一头的门关上，我赶紧将保存容器从纸袋里拿出来。

「……」

江崎说是用现有材料凑合出来的，是真的吗？看起来像主菜的，是番茄炖鸡肉配上北非小米饭，除此之外还有酪梨虾肉沙拉、菜豆法式咸派、醋拌章鱼，而且一打开纸袋就闻到刚烤好的面包香味。

「……」

打算拿冷冻库的牛肉片将就做出牛肉盖饭的我和江崎之间，有著天与地以上的差别。虽然被迫正视了彼此的差距，心情十分震惊，不过我们的立足点本来就不同。对方是专业人士不说，更是兼具知名度和好厨艺的厨师。

反正他是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的对手，所以没必要觉得自己矮人一截──即使我理智上这么想，依旧无法控制内心的郁闷逐渐扩大。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是嫉妒吗？我嫉妒江崎？不可能吧！

总之，无论对方是多么完美的男人，我还是会想鸡蛋里挑骨头。只要是想跟和花交往的家伙，不管谁来都一样。

「哇！好棒喔！哥，你摆盘摆得很漂亮呢！」

中午一到，我就把江崎带来的料理装好盘，然后到店里去叫那三个人回来吃饭。

「我什么都没做。」我对看到桌子就叫嚷起来的和花说。「这些料理是江崎先生做好带来的。」

我唯一做的，就是动员家里所有的盘子，尽自己的能力将料理摆盘而已。在专家眼里看来，这应该只是骗小孩的程度吧，不过跟和花面对面坐下的江崎，倒是说出了能得满分一百分的感想。

「外表比味道更重要喔，能将料理摆得看来如此美味，我真的很高兴。这样子我做菜也值得了。」

笑容满面地这么说的江崎，真是个无懈可击的男人。面包似乎也是江崎做的，难怪会有如此可口的香气。江崎的料理不只是时髦，每一道也都很美味。

原来如此，我同意深町所说的，他的确是个前途有望的新人厨师。即使心情有点复杂，不过想到至少不必让江崎吃我做的料理，还是让我松了口气。

「……」

本来还在跟和花讲话的江崎突然陷入沉默，我往旁边一看，发现他正以错愕的表情看著犀川先生。让江崎如此目不转睛的，正是犀川先生用辣椒粉把食物全部染红的例行仪式。

这也难怪江崎会感到错愕，就算他本业是厨师，要做这些料理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和精力。不过，一旦被染成辣椒粉的颜色，所有心血也就跟著白费。因为我抱著怜悯的心情一直看著江崎，让和花也注意到江崎哑口无言的模样，连忙向他道歉。

「抱歉喔，江崎先生。犀川先生是个东西不辣就吃不下去的人……」

「不，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我有哪里做错了吗？」

犀川先生不懂和花为何跟江崎道歉，一头雾水地问道。和花摇头说「没有啦」，江崎也同样摇头说「请不用在意」并移开视线。江崎看似有苦难言、心情复杂的侧脸，让我看了不禁失笑。

犀川先生，干得好──我有这种心情，应该是出于对江崎无谓的嫉妒吧。可是，对没有缺点──别说缺点了，根本全是优点──的江崎感到幸灾乐祸，果然让我受到天罚。

「话说回来……」江崎看著我，突然劈头问道：「司仪是由您担任吧？」

「！」

为何江崎知道这件事？而且，为何会用「是由您担任吧」这种肯定的语气询问？我觉得一头雾水，正要反问时，换成和花对这话题紧追不舍。

「你说我哥要当司仪是怎么回事？」

「呃，就是这次的婚礼啊。我跟Jardins的原田先生谈到搬入蛋糕的时间以及跟当天料理有关的事情时，他提起新郎有组乐团要唱歌，我们就聊到要由谁来主持。结果……出现你哥的名字。」

江崎这番话我听著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讲到一半也察觉到这是个尴尬的话题，一直偷偷观察我的反应。

「是真的吗？」

和花担心地问道，我马上用力摇头。

「深町的确提过这件事，不过我说不可能就拒绝了。」

只不过，我的拒绝还没得到深町的认同。在她说了「那就麻烦啦」之后，我只有传讯息说我不要当司仪，没有直接跟她联络。事实上，本来应该早点采取行动的我，因为满脑子都是「客人」的事，就把这件事给搁置了。

在这段期间里，深町已经把护城河填平了吗？如果她已经对店家声称司仪是我，很可能在联络别处时也把这一点当成确定事项。可恶，深町那家伙……我不禁怒火中烧，和花则是歪著头看向我说：

「说得也是，哥怎么可能当司仪嘛……啊，不过，你倒是满会控管的。」

「你在说什么啊？」

「再说，哥如果不做的话，津守哥又会跑出来啰？」

「……」

真不愧是我妹，连津守的行动都能预测……不过，现在可不是为这点感动的时候。既然都让和花操心了，我更不可能接下司仪的任务。但是再这样耽搁下去，深町一定会不由分说地硬要我接受。我必须要找到深町，声明自己绝对不当司仪才行。

暗自下定决心的我把这顿豪华午餐吃完后，将善后工作一手揽下，让那三人回到店里。因为摆盘时太讲究，结果洗了比平常更多的盘子。洗完后，我利用休息片刻的空档拨打深町的手机。

虽然透过电话交谈会让我居于劣势，但如今也顾不了这么多。我本来打算等深町接起电话，要叫她赶快请专业的司仪，但严阵以待的结果却是语音信箱。我只好无奈地留下讯息，要她马上回电。

深町跟津守不同，不是从事那种长时间无法停手的工作，但她依然没有联络。没有立即回电是故意的吗？我觉得奇怪，一直盯著始终不响的手机，就这样到了黄昏时分。

秋天的太阳很早下山，三点过后家中就变暗。我们住的日式老屋不像现代住家的格局那么开放，到了五点必须点灯才能做事。

我站在被白色灯光照亮的厨房里，脑袋又开始转个不停。

「真是的……」

在我为深町没联络一事陷入焦虑时，不知不觉到了黄昏。一想到要先准备晚饭，我才猛然回神。既然江崎还在店里，那表示……

「他也要在这里吃晚餐吗……」

江崎带来的东西已经全吃完了，所以晚餐非得由我来做不可。在中午那样的料理之后，实在没有我能端出来的东西。

我呆站在冰箱前，突然听到和花叫了一声「哥」，连忙回过头来。

「……什么事？」

该不会是江崎要回去了，所以来打个招呼？我抱著期待看向和花，见到江崎站在她身后。和花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问我晚餐准备了没。

「不，现在才开始要做……」

「那就好，我可以跟江崎先生出去吗？」

什么？如果是这样，要吃晚餐的人只剩我和犀川先生，我就不用再烦恼菜色。虽然因此松了口气，但和花和江崎两人单独出去却让我很在意。江崎也很敏锐，立刻察觉到我微妙的表情变化。

「我们都认识的人在茅之崎开了家店。今天我偶然接到他的电话时，说到自已在和花小姐店里，他就说不然大家来聚聚好了。我会尽早送她回来，不会拖到太晚。」

「是吗？如果是跟江崎先生一起的话，我就放心了。」

如果只因为我自私的想法，而让有如好青年范本的江崎得处处顾虑我的话，实在难为他了。再说妹妹都已二十八岁，还干涉她的行动也很怪。我于是秉持著理性，低头行礼说：「那就拜托你。」

和花换了衣服跟江崎出门后，我问犀川先生晚上要吃什么。听到犀川先生的回答还是一如往常的「什么都行」，我乾笑著打开冰箱的门。

两人份跟三人份的晚餐其实没多大差别，但光是少一个人，就让我产生想简单做做就好的苟且心态。于是我决定做义大利面，并拿出洋葱、青椒和香肠。当我为了煮面而加热锅子，正开始切蔬菜时，突然听到玄关传来深町喊「你们好啊～」的声音。

「！」

从白天就一直等电话的我，没多想就拿著菜刀冲向玄关。我朝脱完鞋子走上来的深町喊了一声「喂」，结果被皱起眉头的深町骂道：

「搞什么！很危险耶！」

「呃……」

「菜刀！」

我没注意到自己正拿著菜刀指著深町，赶紧说了声「抱歉」把菜刀放下。深町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却还夸张地说：「好可怕喔～」并抢在我前面来到厨房。

我走在她身后，逼问她为什么不回电。

「我有留话叫你赶快联络我吧，连信也寄了。」

「当时我正在外头嘛，现在人不就来了吗？晚餐吃啥？」

「番茄义大利面。」

「给我大盘的喔。」

每次都这样。我眯起眼看著厚脸皮地讨晚餐吃的深町，将菜刀放回砧板上，再把要煮的义大利面加量。深町从冰箱拿出麦茶，倒进玻璃杯里，我则边切剩下的洋葱，边跟她确认司仪的事。

「你好像跟举办派对的餐厅说我是司仪，对吧？」

「果然是这件事吗？你怎么知道的？」

「从江崎那里听来的。」

深町拉了椅子坐下，反问我江崎有没有来，我答说今天店里是公休日，所以和花跟江崎一整天都在讨论结婚蛋糕的事。

「呵，他们还在店里吗？」

「没有，刚才两人一起出去了，好像是有熟人在茅之崎开店……怎么？」

「难怪你会一脸不爽。」

看深町促狭一笑，我大声否认：「才不是！」这时锅中的热水沸腾，我先洒了盐再丢进义大利面。

「让我不爽的是擅自主导事情进行的你。」

「我说『麻烦你啦』时，你不是回我『喔』吗？」

「我只是单纯答腔而已，所以才传讯息给你啊。」

看到深町明知故犯还模糊焦点，我不禁烦躁起来。

我把青椒切成细丝，在香肠上切出刻痕。把罐装蘑菇的水分倒掉后，加热平底锅，放入等量的奶油和橄榄油，用来炒蔬菜和香肠。在略为翻炒后，就加入大量番茄酱。

番茄义大利面美味的秘诀在于番茄酱的量，不需要用白酒或法式清汤提味。如果在用量上小气，味道会变得不上不下，我以要把整瓶用光的气势往平底锅里猛倒番茄酱，再适当翻炒以免烧焦。

接著放进煮好的义大利面，用一种自己好似咖啡厅老板的心情把面条拌匀。此时犀川先生刚好也收完衣服回来。

「深町小姐，您来了啊。」

「你好～」

我先用犀川先生准备的盘子装了一大盘义大利面，端给一直嚷著肚子饿的深町，接著盛好犀川先生的份，对他说：「请用。」

「听好了。」我郑重地向深町声明。「我绝对不当什么司仪。」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个头啦！」

即使因为津守而扯进这件事，我还是不想参加派对。这件事我不知道说过多少次，深町应该也知道我拒绝出席的理由，却还是一直硬凹我当司仪，真不知道她到底有何居心。

「反正我本来就……」

不打算参加派对──正当我要再次强调时，突然传来某个声音。

「司仪是指什么？」

原本皱著眉头、瞪著深町的我，因这出乎预料的声音而僵住了。不只是我，本来一脸不服气地边看著我边吃义大利面的深町，也不禁瞪大双眼，呆若木鸡。

为何我们都这么惊恐，是因为此时传来的正是津守的声音。津守擅自闯进我家原本是家常便饭，所以就算他突然出现，我也只会觉得「又来了」，不至于被他吓到。不过，这次时机太不凑巧。总之，司仪的事绝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对他瞭若指掌，不用想也知道事情一定会变得很糟糕。

「怎、怎么来了？不是说过要按电铃吗？」

「对、对啊，在这种时间，会吓到人耶！」

深町也不想跟津守扯上关系，跟我一样用顾左右而言他的口气想改变话题。津守打量著不肯正面回答的我们，绕过桌子在犀川先生对面坐下。

「所谓的司仪……是指这次婚礼派对的司仪吗？」

「你在说什么啊？」

「是啊，津守。你也该差不多一点，别再随便答应别人了，自己都忙到快回不了家还当什么总召。如果不是我听西村提起，跑来拜托凑帮忙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你什么时候拜托了啊？根本是硬塞给我的吧？」

其实津守只要从司仪一词联想，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但我们不能承认。津守先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拚命要转移话题的我们，然后将视线转向坐在他面前的犀川先生。

我们认识很久了，津守知道他再怎么问，我们也只会左闪右躲、绝不松口。但他聪明得很，决定朝防备较松散的地方进攻。

「犀川先生，他们在谈的是派对司仪的事吗？」

「应该是。」

「！」

如果是和花，还会看气氛配合我们说话，可是对犀川先生就无法这么要求。从犀川先生的角度来看，别人提问、知道就答，是很自然的反应。听到犀川先生这么乾脆承认，我跟深町都用错愕的眼神看向他。

「原来如此……」如愿得到答案的津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要让派对顺利进行的话，司仪的确是必要的。我知道了，就由我来吧！」

「……」

「……」

不知道津守是否能想像，当他拍著胸脯彷佛说「交给我」时，我跟深町究竟是以何种表情看著他。总之就是「真无奈、真无力、真无言」三部曲。我猜，津守恐怕就是用这种态度对著角田和西村宣告他要当婚礼的总召。

当我想著要如何说服津守而出神之际，高中时代的往事又从记忆深处朦胧浮现。我跟津守是在高中网球社相遇的，当初我只因国中时有打网球就加入了网球社，由于社团人数少，活动时都男女混合，也因此跟深町结识。

第一次见到津守时，他对我而言是个遥不可及、闪耀无比的人物。他不但出身名门，个子很高且身材结实；带有古风的独特长相虽然褒贬两极，却也算得上是型男。而且，他头脑聪明、反应灵活、能言善道，最重要的是充满自信与力量。

二、三年级的学长姊对津守的表现都十分满意。除了学长姊外，连老师也对他另眼相看。我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这么得天独厚的人，难免会抱有某种情结，认为就算我们在同一个社团，像我这种人也不可能跟他交好，毕竟一切都相差太多了。正所谓羡慕的反面就是嫉妒，如果对某人抱持如此复杂的心情，绝不可能跟对方成为朋友。

不过，进入社团大约一个月后，我开始了解到津守跟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尤其他不管从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看，都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对于当时正值半大不小的青少年阶段的我而言，行动前从不考虑个人得失的他，是个心思纯粹、值得尊敬的人。

这个人或许还不错──我抱著这个念头，跟津守慢慢混熟，等到暑假结束时，我们已经完全变成朋友。虽然等到真正熟识后，我才知道津守原来是个麻烦人物……不过即使知道，也已经太迟了。

现在回想起来，心思纯粹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呜……」

当我沉浸在走马灯般环绕脑海的高中回忆时，突然被人从对面踢一下胫骨。踢我的人正是深町。我心想：「你到底在干嘛？」愤慨地看向她，只见她臭著一张脸对我使眼色，彷佛在命令我：「快想点办法啊！」看出她的意思后，我重重地叹一口气。

津守的愚蠢行径──以此断言似乎有点轻率，但对我和深町来说，大致是如此没错──总是把我们耍得团团转，这一点从高中时代就不曾改变。至于深町爱命令我这一点也一样。

「等一下，津守，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我很习惯也很擅长在众人面前说话。再说找场地的事都交给你处理，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这次就让我负起身为总召的责任，担任司仪吧！」

「不，我都说等一下了！」

津守的确擅长在别人面前说话，但缺点是会得意忘形地讲太多，到时搞不好会从头到尾都是津守在唱独脚戏。我跟深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坚持不让他担任司仪。

如果婚礼派对的主角，是跟津守任职医院有关的陌生人，我大概只会有「新人应该很辛苦吧」的感想，不过我跟角田和西村都算认识，所以无法作壁上观。一想起之前我就是因为太好说话，才会接下找场地的任务，脑里浮现的净是讨厌的结果。可是，我实在没办法在明知事情会变得一团糟的情况下，还选择袖手旁观。

「你有可能临时无法出席不是吗？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免了吧。」

「不要紧啦，我星期日一定会先请好假。」

「如果有病人需要急救呢？」

「不用担心，我会拜托后辈。」

「如果没办法呢？」

「那就拜托同事。」

津守应该是真的觉得对我不好意思，毕竟他是个教养良好、本性单纯，而且还很顽固的人。已经词穷的我偷瞄深町，发现她眉头微蹙，从那表情彷佛能听见她内心低语著「真没用」，让我看了也不禁皱眉。

「津守。」深町放下叉子对津守说道：「关于司仪，凑说他想当，你就让给他吧。」

「！」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我不是说了绝对不当吗？我正想要回嘴，就被津守听似吃惊的声音给打断。

「是这样吗？」

「不……」

「凑说他很久没看到网球社的同伴，也想让大家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原来如此。」

「不对……」

「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机会很少吧？岛津跟宋也说要来。」

「是啊，的确是个好机会呢。」

不、不对……我想否认，却老是被打断，结果让深町靠她捏造的理由说服了津守。津守是个女性至上主义者，比起我，他更尊重深町的意见。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我绝不可能说「想让大家看看现在的自己」或是「想当司仪」之类的话，但津守不知为何竟然相信了。

「我知道了，那就让给凑吧，要好好干喔。」

「……」

你到底想怎样啊？我满怀怨恨地看向深町，她却避开我的视线，彷佛事不关己地吸著面条。虽然很想大叫「别开玩笑」，但津守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我也不想去捅马蜂窝自找麻烦。看来只能等津守不在时，再向深町声明我绝不接受这个任务。

我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正陷入新的忧郁时，津守却──

「喔，这不是番茄义大利面吗？看起来好好吃。凑，你也做给我吃嘛，要大盘的！」

还敢说要大盘的！我们家不是咖啡厅，我也不是你们的妈！给我差不多一点──即使撂下这番狠话，结果我还是做了。这样只会把对方的胃口养得更大吧……我再次深切反省。

津守很难得会在傍晚出现。一问他原因，他就一脸不情愿地说，因为他明天要出席学会却毫无准备，被上司发现后叫他回去。

「不要紧吧？」

「总会有办法的。」

「当津守的上司真辛苦啊，我绝对不要你这种部下。」

深町吃完义大利面后，把握这对她有利的好机会，开始谈起婚礼派对的流程表。本来我会以「这不关我的事」为由悍然拒绝，可是在津守面前，就得彻底装出我是司仪的样子。真是老谋深算……我心有不甘地想著，听深町说道：「典礼是九点半开始，十一点时会离开教堂，往餐厅移动。十二点时派对应该就能开始，是采站著吃的方式。我想一开始就来切结婚蛋糕，分给所有宾客吃。」

「说到宾客，有五十个人要参加耶，要做那么大的蛋糕吗？」

「每个人大概只能分到一口吧。不过为了怕不够分，和花说她会另外准备花色小蛋糕之类的东西。」

「切完蛋糕后，由角田的乐团表演。他一定会被人灌得醉醺醺的，所以在他喝醉之前先解决这件事吧。」

「你知道角田有在搞乐团吗？」

「我有稍微耳闻啦，只是没想到凭他那张脸居然会唱歌。」

「再来是西村的同事要表演魔术，好像会用到鸽子。」

「还真有模有样呢。」

「鸽子是那个人自己养的吗？」

「之后是小马的致词，应该会拖很长吧，要有觉悟喔。」

「要注意别让他喝太多，那个人只要一喝醉，就会说个没完。」

「他就算没醉也会说个没完啊。」

深町负责说明，我跟津守则不时插话。我们三个人已经很久没像这样交谈，让我内心某处有些亢奋。或许是想起以前快乐的时光，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吧。

不仅抱著不能对人说的秘密，父亲在祖父死后的状况也渐趋恶化，让刚上高中的我变得很阴沉。虽然大概会被取笑「你现在还是很阴沉啊」，不过那时又正值青春期，因此我真的活得十分消极。即使有和花这唯一的救赎，却没有要为了她而振作起来的打算，或许当时的我已经坏掉了吧。

我当时也没有可称之为「朋友」的对象，没多想就去念了那所高中，结果遇到的人都是前所未见的类型。我在感到震慑之余，也觉得自己一点一滴地改变了。升上高二后，父亲终于还是失踪，当时我也曾受到津守跟深町许多帮助。

那时，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受到朋友帮助，有种想哭的冲动。既然这错觉将我带回充满青春回忆的高中时代，也难怪我心中会产生幸福的感觉。

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懂得有所区分（即使有很多地方还很难说），所以也很清楚错觉终究不过是错觉。

「就照这样进行吧。我会对照时间做成表格，用电子邮件寄给你。那就拜托你啰。」

深町说完，我点了点头，唯有眼神还是再次强调：「你应该知道吧？」虽然津守在场时我会配合演出，但仍然没有当司仪的打算。就算我如此强烈的诉求遭到深町有意无意的忽视，我还是下定决心之后一定要叫她接受。

津守吃完义大利面，便一脸满足地横躺在和室地板上。我看到他这副模样，就催促他赶快回去。听我说「你还要做参加学会的准备吧」，他只好一脸不甘愿地回去了，看来多少还是有点自觉。后来深町也说要搭津守的车，两人便一起回去，结果家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把他们送到门外后，我回到屋内发现犀川先生正在帮我洗碗。我说换我来洗，他说快洗完了而拒绝我。

「那我去放洗澡水……」

「我弄完了。」

「这样啊。」

「深町小姐跟津守先生一来，家里就会很热闹呢。」

因为犀川先生鲜少主动发言，我觉得很新鲜地问他：「会吵吗？」

「不会。」他摇了摇头。「柚琉先生看起来很高兴，我觉得很好。」

虽然「看起来很高兴」这一点应该是他眼花了，但我能推敲出犀川先生想表达的意思。毕竟在鱼谷小姐造访之后，我一直都为此烦恼，所以，这算是犀川先生以他的方式所表达的关心吧。

我对此有些意外，困惑地看著犀川先生，直到他把最后的碗洗完并放进沥水架，再关上水龙头为止。

「柚琉先生。」犀川先生将弄湿的手擦乾后看向我，叫一声我的名字。「我知道您很在意重吾先生的话，但还是不要太勉强比较好。」

「……」

他那彷佛看透我内心的话语，让我心悸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见我表情僵硬，说完「我去店里一下」就离开，留下我一人呆站在原地，思考著犀川先生所说的话。

犀川先生口中的「重吾先生」，正是我失踪的父亲。重吾先生的话……也就是父亲对我说的话，一直陪在我身边的犀川先生也常跟著我一起听，因此自然知道我一直受到那些话语束缚。

可是，我从没想过犀川先生会叫我不要勉强。难道我的样子已经不对劲到这种地步吗？这大概是因为除了鱼谷小姐的事情外，还有婚礼派对司仪的事，以及江崎跟和花的事，让我总是担心个没完的关系吧。

隔天是星期四，虽然并非假日，点心铺MINATO依旧生意兴隆，人潮甚至媲美周末，让我不得不去帮忙和花跟犀川先生。就在我全力应付客人之际，不知不觉间就忙到晚上六点半的打烊时间。见来客人潮终于散去，我便拿下门帘，挂上打烊的牌子。

接下来只要等剩下的客人吃完就行了。我去帮和花收拾善后，在厨房里清洗东西时，犀川先生说要把招牌收进来而离开。在停车场前放有一个用来表示营业中的小招牌，犀川先生就是要把它拿进来。但他出去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朝我叫了声「柚琉先生」。

「什么事？」

「我看到鱼谷小姐。」

犀川先生说出的名字让我大吃一惊地关上水龙头，匆忙地把手擦乾，跑到座位区便看到鱼谷小姐站在门口。

「您好。」

她见我一脸疑惑就先打了招呼，并表示这次是来造访点心铺MINATO。

「之前吃到的点心真的很美味，所以想来店里吃些甜点……不过来得太晚了……看到点心铺营业至六点半，觉得有点可惜……」

鱼谷小姐说到这里，看向站在我身后的犀川先生。应该是犀川先生请她进来的吧。我也不想因为打烊而赶鱼谷小姐回去，就请她在空位坐下，然后回厨房找和花。

「和花，不好意思，有认识的人来了，想弄点东西给她吃，可以吗？」

「哥认识的人？当然可以啦。啊……可是蛋糕已经没了，如果是其他东西，或许还能想点办法。做什么好呢？」

「我去问看看。」

取得和花的同意后，我回到座位区，问鱼谷小姐要吃什么。鱼谷小姐看似不好意思地问道：「真的可以吗？」我便回答除了蛋糕以外的应该可以。当她打开我送上的菜单，一看到上头的照片，脸上就洋溢著幸福。

「哇……每个看起来都好美味哦……」

菜单是采相簿式的，每一道餐点都有附上照片。那是对摄影有兴趣的深町拍摄的，每张都拍得让人食指大动。

「决定了。」鱼谷把菜单全部看完后说。「我要点特制圣代。」

特制圣代的确是值得一尝。我要她稍等一下，然后去厨房拜托和花。因为圣代不能缺少犀川先生的冰淇淋，他二话不说地停下手边的打扫工作，打开冷冻库准备冰淇淋，和花则开始准备水果和其他材料。

趁他们俩在制作圣代的空档，我思考一下鱼谷小姐前来的理由。我不觉得她只是想来吃和花的甜点，应该是对我之前的话想出了答案吧。

原本正低头沉思的我，一听到犀川先生说做好了，就回过神来抬起头，把圣代放上托盘端去座位区。

「让你久等。」

鱼谷小姐独坐在位子上，神情原本有些紧张，不过一看到圣代立刻变了个人。

「看起来好好吃喔！」她双眼发亮，发出跟普通女高中生没两样的尖叫声。「讨厌啦，这也太棒了吧！」

「今天的水果是洋梨，使用Le Lectier和La France两个品种。冰淇淋则是香草口味，十分美味，请吃看看吧。」

我以简单的说明向鱼谷小姐推荐后，她立刻拿起汤匙吃了起来。她尝一口冰淇淋后，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好吃！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样的冰淇淋呢！」

「谢谢。」

鱼谷小姐心中想必是充满不安吧，能让她露出开心的表情，我也很高兴。不过，她一定压根儿没想到让她惊叹连连的冰淇淋，其实是犀川先生做的。

我留下一句「请慢慢享用」，拿起托盘回到厨房。本想趁鱼谷小姐回去前把洗到一半的盘子洗完，没料到在穿过门帘时──

「啊！」

「哇！」

我差点撞上门帘另一边的和花，两人吓得同时叫出来。我正想问她到底在干什么，一看到她尴尬的表情马上明白了。她刚刚一定是在意鱼谷小姐，所以往座位区偷看。

「因为……」

见我微微皱眉，和花往厨房方向后退，开始找理由解释。

「我没想到哥会认识那么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子……有点惊讶。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有很多原因啦……」

「……所谓的『很多』是指？」

「就是很多啦。」

「……她很年轻吧？」

就算不跟我确认，和花也能从鱼谷小姐身上的制服看出她是个女高中生。我感觉她语带责备，不禁板起脸孔。

之前鱼谷小姐来家里拜访时，和花刚好在店里做准备工作，所以不知道这件事，更不知道鱼谷小姐是「客人」。和花对「客人」抱持很复杂的心情，因此我也不会特地对她提起「客人」来访的事。

虽然我决定就这样相应不理，可是，和花那副依旧充满好奇的表情，让我产生不好的预感。基于长年身为「兄长」的经验，我对女人的习性也有大致的了解。

「不要对深町说喔。」

「咦？喔，嗯……那种事我才不会说呢～我说不会说，不会说的～」

否认这么多次显然有问题。她明明很想打电话给深町，叽哩呱啦地说些有的没的，居然还对我保证不会说，真的很可疑。想到这里，我不禁在心中叹气。

当最后的客人付完钱离开时，鱼谷小姐刚好也吃完圣代要来结帐。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收她钱，跟她说不付也无妨。

「可是……」

「好吃吗？」

我问她对味道的感想，鱼谷小姐露出笑容用力点头。她先向我低头行礼，说了「多谢招待」，接著对隔著门帘往外偷窥的和花说：

「店都打烊了，我还说那种任性的话，真不好意思。圣代非常美味，谢谢你们。」

「啊，不会，这没什么，请你还要再来喔。」

见到和花急忙跑出来回应，鱼谷小姐满脸欣喜地回了句「好的」，然后又行了礼才告辞。我表示要送她一程，也跟著她一起出去。外头天色已黑，我表示就送她到公车站，两人并肩走下马路。

走到设在市区道路旁的公车站大约五分钟，我们很快就看到候车处的指示牌。这条市区道路很窄，宽度仅勉强容两辆公车交错而过，不过公车站旁有为候车者额外设置的空间，我们就站在那里，看著候车处的时刻表。

七点时段的公车每隔二十分钟就有一班，一共有三班。我正在想她应该搭得上四十几分的那一班时，鱼谷小姐突然开口叫住我。

「那个……」鱼谷小姐的声音夹杂些许紧张。我看向站在稍远处的她，发现她表情僵硬。「……关于之前……您说的话……」

「……嗯。」

我就知道鱼谷小姐果然不只是为了吃甜点而来，用力点了点头。之前我没注意到鱼谷小姐其实个子挺高的，她那双位置跟我差不多高的双眼，给人一种彷佛泪水随时会满溢而出的错觉。

「可以把我的……寿命，分给我母亲吗？」

「……」

我早有预感鱼谷小姐会这么说。到目前为止，每个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而来的人，几乎都像她一样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鱼谷小姐用迫切的眼神望著我，我则静静地回望她。

纵使这是鱼谷小姐拚命思考后得出的答案，我也不能简单回一句「我知道了」就好。我明知这样会让鱼谷小姐更烦恼，还是要做自己最讨厌的再次确认。

「鱼谷小姐，你真的知道这样做所代表的意义吗？」

「是的。就算母亲的病不会治好，我也要把我的寿命分给她……让她能多活久一点……」

「的确。鱼谷小姐将你的寿命分给令堂多少，令堂就能再活多久。可是相对的，你的寿命会缩短。」

「没关系！只要能让母亲看到我的发表会……我愿意……」

「可是……」

我知道鱼谷小姐是抱著不惜牺牲自己的觉悟而来，不过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希望她了解这一点，但满脑子都是母亲的她似乎没有察觉，所以我必须告知她其中的风险才行。

「鱼谷小姐还年轻，也许认为自己的寿命还很长，分一点给母亲也无所谓。但事实上，没人知道你的寿命还剩多久。」

「……」

「有些人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假设你转移一个月的寿命给令堂，万一你的寿命只剩一个月，那你就会因此丧命。再说……即使现在寿命还有剩，也许你将来仍会后悔。转移一个月的寿命给令堂，代表鱼谷小姐的生命也会确实减少。或许在这一个月里，会有对鱼谷小姐很重要……甚至比让母亲看发表会更重要的事情出现也说不定。」

我用平静慎重的语气，小心翼翼地为她说明，然后问道：「你了解吗？」只见鱼谷小姐目瞪口呆地捂住嘴巴，从表情得知她受到比上一次更大的冲击。对于带给她冲击一事，我感到歉疚，说了句「抱歉」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看到我这模样，鱼谷小姐回过神来，连忙摇头道歉。「我……我……」她重复一次后低下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而我也一言不发。在默默伫立的我俩身旁，不时有车辆呼啸而过，不久后，鱼谷小姐的背后透出巨大光芒，那应该是公车的车灯。

「……公车来了。」

「……」

我的声音让鱼谷小姐猛然回神地看向背后。公车也察觉到我们，逐渐减速缓缓停下，接著打开车门。鱼谷小姐一脸困惑地看著我，我轻叹一口气，催她赶快上车。公车里还有其他乘客，可不能让公车延迟出发。鱼谷小姐也知道这一点，朝我深深一鞠躬后搭上公车。

门要关了，鱼谷小姐却没坐到座位上，而是一直站著看我。就算公车开动，她的视线也没有离开我身上。

「……」

当公车转弯，车尾灯光消失在黑暗里时，我大大地叹了口气，折返回去。我不后悔自己说了让鱼谷小姐更烦恼的话，甚至希望她能在仔细考虑后选择放弃。毕竟一时冲动的想法，并不会为任何人带来好处。

鱼谷小姐还有身为芭蕾舞者的大好前程，希望她在考虑时能把自己摆在第一位。我怀著如此盼望走回店里，看到犀川先生站在停车场。

「犀川先生……」

既然招牌已经收进去，应该没事了才对。犀川先生人会在外面，应该是在担心我吧。我加快脚步向他走近，犀川先生面无表情地问：

「你们说了什么？」

「……她希望转移自己的生命……我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结果又让她感到更困扰……」

「柚琉先生没有错。」

听犀川先生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我彷佛得到救赎，便露出微笑，然后回头眺望黑暗的夜路，把憋在腹部底层的气全都呼出来。

「接下来……就看鱼谷小姐怎么决定。」

如果她能打消念头就好了……我还是把这句真心话吞回去，对犀川先生说该回家了。鱼谷小姐从公车里注视我的那双眼，依旧历历在目、挥之不去。鱼谷小姐一定还没死心。这沉重的预感，让我脑中逐渐被灰色的忧郁所掩埋。

这股原本只是隐约感知的力量，是在祖父去世后……我八岁那年，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并付诸实行。父亲跟不让我使用力量的祖父不同，总是对我谆谆教诲，说我既然带著特别的力量诞生在凑家，使用它就是我的义务。

「听好了，柚琉，这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事喔。你应该要感到骄傲才对，因为你是个特别的孩子。」

父亲这么说时，声音虽然听似温柔、真挚，我却发现他的眼眸深处饱含憎恶。即使父亲努力保持理性，仍无法完全掩饰自己不时暴露出来的阴暗面。

我曾向祖父坦白说自己觉得父亲很可怕。我感觉得出表面上态度稳重、笑容可掬的父亲，其实对我抱著嫉妒和羡慕等负面情感。祖父听完后，一脸困扰地叹了口气，把父亲为何变成那样的理由告诉我。

这股特别的力量一直以来都是以隔代遗传的方式显现，所以，父亲一直以为自己既然是拥有特别力量的曾祖母之孙，力量必定会显现在自己身上。事实上，父亲从小就是听著曾祖母那句「特别的力量一定会传给你」一路长大的。

但实际上，力量却跳过父亲，显现在我身上，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这是拥有特别力量的你所背负的使命，因此，你必须回应『客人』的愿望才行。」

父亲总是反覆这么说。然后有一天，他带我到某间大医院，要我把他的寿命转移到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身上。

那个老人是不是「客人」、跟父亲之间有何关联，我至今仍不得而知，只记得当时我哭著拒绝父亲，说自己没办法转移他的寿命。可是，父亲仍不肯善罢甘休，当时还是孩子的我无力违抗，只好照他说的那样做。

在那之后，每次只要有「客人」来家里，父亲都会要求我转移他的寿命。我非常明白自己这么做会导致什么后果，所以非常痛苦。不过，我还是无法违抗父亲，因为我认为父亲之所以变得不对劲，都是我害的。

我就这样遵照父亲所言，将他的寿命一点一点地转移出去。我克制内心的恐惧，勉强遵从父亲的话，一直到了十四岁，父亲似乎领悟到自己已到极限，就对我说不用再那么做。那时，我虽然松了好大一口气，但父亲之后变得足不出户，加速崩坏。

当我高二时，有天从学校回家发现父亲不见了。他只对犀川先生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此消失踪影。我虽然跟和花一样担心，却也为了不用再面对父亲而感到安心，因为我很怕他又做出要我转移寿命的要求。

一直做这种事，总有一天我会夺走父亲的生命。

如同母亲那时一样。

和花唤著「哥」的声音，让我有如大梦初醒。一回过头，便见到刚洗好澡的和花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我。思考鱼谷小姐的事情时，我不禁回忆起往事，结果就这样一直呆坐在佛堂前。和花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

我正要起身离开，和花却跑来我身旁坐下。我于是调整坐姿，跟和花一起看向佛堂上的照片。

「你在看妈的照片吗？」

「不……我只是在想这佛堂变旧了……」

事实上正如和花所言，我是在看摆在佛堂上的母亲遗照没错，但我不能承认，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是吗？」和花歪著头说。「会旧也是当然的啦。因为是从爷爷那时……或是更早以前就有了吧？」

「应该是。」

佛堂上也有摆放尚未出现照片时代的祖先牌位。多亏犀川先生经常打扫，所以一尘不染，要是只有我跟和花两个人的话，也许会脏到让我们遭受祖先降下的惩罚吧。和花从放在牌位前的照片中拿出母亲的遗照，看得很认真。

母亲生下和花就去世了，所以和花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遗照上的母亲跟和花长得很像，我每次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连我都觉得自己跟这张照片很像，你觉得呢？」

「……的确很像。」

我将遗照和旁边的和花做了比较后同意，和花却说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不是知道妈妈实际的样子吗？哥哥记忆中的妈妈，是这个样子吗？」

看到她指著自己的脸这么问，我答不出来。当时我才五岁，不可能会记得吧──明明只要这样回答就好，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毕竟，」和花又继续说。「妈妈去世时是二十八岁，跟现在的我同年啊。」

「……」

「所以我想说，哥记忆中的妈妈，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和花到今年就跟去世时的母亲同岁数了。当我发觉这件事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发现当年的母亲其实比我印象中还要年轻时，我的胸口充满苦涩，彷佛堵塞住了。

柚琉──母亲最后喊我名字的声音，至今仍残留在耳际，不时会再次响起。我凝视著和花手上的照片，小声地回了句「是啊」，和花则是「嗯……」了一声，听起来像在叹气。

「怎么了？」

「妈妈在我这个年纪时，就已经生下哥哥和我了，对吧？跟她比起来，我却……连婚都还没结……」

听到和花语带忧虑地这么说，我有种这段对话将会往不好方向发展的预感，因而斩钉截铁地说：「没这回事。」如果不先否定，江崎也许会在和花的脑海中登场。

「你不是拥有一间店吗？还能做出美味的点心，让客人们开心，这可是比生孩子还了不起的事喔。」

「是吗？」

「是啊。」

事实上应该不能如此比较，不过我还是要讲得肯定一点才行。虽然我是因此才会马上回答，但平常优柔寡断的我突然回答得这么乾脆，反而令人无法信任。听到和花眯著眼睛问：「真的吗？」我为了表明自己是真的这么想，还花费一番唇舌解释。

鱼谷小姐从那之后就没再联络，时间来到星期六。因为周末时客人照例会变多，所以我也会在店里帮忙。当我一面想著要把家事和杂事先解决，一面吃著早餐时，和花突然说出令人震惊的发言。

「哥，今晚我要留江崎先生在家里过夜喔。」

「咦！」

留江崎过夜？我为这大胆的发言瞪大双眼。

「因为……」大概是我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和花愣了一下，耸耸肩继续说。「我打算等打烊后开始做蛋糕，大概会拖到深夜吧，最坏的打算就是要熬夜。说是要过夜，到时可能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啊……对喔，原来是这个意思……咦！」

我才安心片刻，马上又想起被自己忘得一乾二净的重大事件，从椅子上弹起来。和花看到我真如弹簧般弹跳起来，被吓了一大跳，但我也无暇为自己的失态道歉，马上丢下筷子冲出厨房，抓起放在自己房里的手机。

「糟、糟糕！深、深町！」

在星期三点心铺公休日那天，先是深町来了，接著津守也出现。虽然我在谈话中迫于情势而假装接下司仪的任务，但我根本不想当。本来想再跟深町确认，却因为满脑子都是鱼谷小姐的事……

「可恶……」

我一面恨自己太过笨拙，一面按下手机按钮打电话给深町。今天是星期六，她应该没有上班。我以为她会接电话，手机却只是一直响，连切换成语音信箱都没有。

等铃声终于停了，这次却切换成「可能是对方没有开机或收讯不良」的系统语音。我无奈地重打一次，结果仍听见相同的语音。

「呜……」

恐怕是因为我让电话一直响，导致手机的电量不足而关机，真是派不上用场！虽然不知道深町能否收到讯息，但我别无他法，只能在内文打上「赶快联络」并寄了出去。

糟糕，这就是所谓「一生的失误」吧？婚礼派对就在明天，现在还能请到专业的司仪吗？当我紧握手机郁闷地思考这件事，准备走回厨房时，发现犀川先生人在对面的和室里。

已先吃完早餐的犀川先生在那里做什么？我感到莫名其妙，往里面偷看。

「！」

他竟然把我的西装挂在门楣上，还用刷子刷著。为什么犀川先生要做这种事？我有种可怕的预感，唤了声：「犀川先生！」

「是的。」

「你、你在做什么？」

「深町小姐打电话来，要我准备柚琉先生明天穿的西装。」

「！」

深町这家伙……要填人家的护城河也该有个限度吧！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跟犀川先生联络的？我诅咒自己总是慢人一步，却也只能抱著被逼上绝路的心情，暗自咬牙切齿。

我坐立难安地等著深町联络，可是手机始终没响，就算重打也总是联络不上深町。就这样到了中午的开店时间，我因为必须去店里帮忙，只好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以便随时能接听，只不过一直到打烊，她还是没有联络。

我把善后工作交给和花跟犀川先生，回家准备做晚餐，同时烦恼著要怎么跟深町取得联系。在老家附近租房子独自生活的深町，并没有装设家用电话。

要打到她老家，拜托伯母请她联络我吗？不，这样一来事情可能会变得非常麻烦。如果……直接去找她呢？我想到一半时，期盼已久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我奔向手机，看到上头显示深町的名字就按下接听键。在我要大叫「深町」之前，手机却先传出明显不悦的声音。

『什么事？』

「……」

本来应该是我要对她的擅自行动发脾气才对，为什么反而是深町不高兴？虽然我有些疑惑，还是对她说：「是司仪的事。」

『如果是流程表，我已经用附加档案寄给你了。』

「才不是流程表的问题。我不是说过我不当司仪，也不出席明天的派对……」

『可是明天就是派对了呀？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

她撂下这句话后，还用鼻子哼了一声。纵使深町的性格本来就跟可爱一词无缘，是个不走乖乖牌路线、桀骜不逊的家伙，我还是觉得她今天显得极度不悦。

该不会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吧？我突然有些担心，问她「怎么了吗」，但她只是回答「没什么」。

『好了吧？我现在还在工作呢。』

「不，一点都不好，总之，像司仪这种……」

『你的意思是交给津守也没关系啰？』

「那个嘛……」

那样会完蛋的，还是拜托别人吧。我要把话接下去，但心情不悦到极点的深町完全不理会我。

『明天要穿西装来喔，司仪穿运动服毕竟不太好吧。江崎跟和花说他们为了运送结婚蛋糕借了一辆厢型车，你就搭那辆车来吧，时间你再问和花。』

「喂……」

『我还要忙著校对稿子呢。拜拜！』

深町就这样单方面结束对话，挂断电话。换作是平常，我一定会气愤地说：「你说什么！」不过因为她的样子太奇怪，让我气不起来。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啦……

即使自己的想法遭到彻底漠视，我还是很挂心深町，一直凝视著桌上的手机。果然是工作上遇到问题了吧？即使如此，我也无能为力，只能放著不管……

「真是的……」

照这样下去，我只有去当司仪一途。这下惨了，我明明连派对都不想参加。正当我烦恼该怎么办时，和花跟犀川先生从店里回来。考虑到和花接下来要开始做结婚蛋糕，我只好匆忙准备起晚餐。

晚餐吃完后过一会儿，江崎就来了。他跟和花直接去店里的厨房，开始做起结婚蛋糕，而犀川先生也一起帮忙。至于无事可做的我，只能独自烦恼该怎么处理明天司仪的事。

和室里挂著犀川先生为明天所准备的服装。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穿西装，要我穿著西装站在众人面前担任司仪……实在办不到。当我为此皱眉摇头──

「柚琉先生。」

突然听见有人叫唤，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到犀川先生站在眼前。我问他蛋糕是不是做完了，他答是已经没有他帮得上忙的地方。

「他们好像要弄到早上，要我先去休息。」

「是喔。」

即使很在意江崎跟和花的关系，我对江崎来帮忙一事倒是单纯感到庆幸。两个人做都得忙到早上，如果只有和花一个人，不知会变得怎样？此时不知不觉已快要十一点，犀川先生问我洗好澡了没。

「我还没洗，你先请吧。」

「那我就不客气……话说回来，柚琉先生，您不想当司仪吗？」

犀川先生之前有看到我跟深町在津守面前联手演戏的过程。听了当时深町的发言，他似乎不太能确定我是想当司仪还是不想当。其实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明白了，不过犀川先生或许不太懂得言外之意。

「我不想当。而且我跟深町说过，我连派对都不想出席……」

「为什么？深町小姐跟津守先生都会跟您一起出席，而且，您高中时代的朋友也会齐聚一堂，感觉上不是很快乐吗？」

犀川先生问我理由，但实在很难回答，结果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再次体认到自己有多惨，实在让人很难受──就算我把这番真心话说出口，犀川先生应该也无法理解吧？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已形同结束。我人生的高峰在二十五岁出道当作家并得奖那时候，之后就一直走下坡。我最害怕别人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光想像回答不出来的自己，以及露出怜悯目光的对方，我就感到却步。

在附近走动时，我真的是提心吊胆。如果只是日常的招呼还好，但要是聊得深入一点，就有可能被问到麻烦的问题，所以我总是加快脚步经过。这样的我，是不可能在老朋友的聚会上露脸的。

我毕业的高中在本地算是名校，朋友们如今也都过著挺像样的人生。正如在出版社担任编辑勤奋工作的深町，或是以外科医师身分每天忙碌的津守一样，大家都有各自归属的岗位，也都是能好好交代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在这种场合里，如果有人以「话说回来」将话题转到我身上，诱导我回答呢？就算对方只是随口问问，我的反应一定也会很僵硬而让对方尴尬。假如我还继续在当上班族，至少能用工作很忙之类的当作藉口，可是在一切都公开透明的当今世上，只要曾做过靠名气赚钱的工作，就会落得连说谎都没办法。

果然还是不行──在我被犀川先生问到为什么，并将理由化为明确的文字后，这念头变得更加强烈。虽然对角田和西村很抱歉，但我还是去拜托津守好了，或许会意外抽中上上签也说不定。

我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准备要去厨房拿手机时，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

我想不到有谁会在近十一点的深夜来电。到底是谁……正当我疑神疑鬼之际，犀川先生迅速穿过我身旁，拿起放在走廊墙边的电话。

「是的，这里是凑家。」

犀川先生用机械式的语调接听电话后，立刻往我看来，从他的动作判断，这应该是打给我的。我轻叹一口气走向犀川先生，他对著电话说「请稍等一下」，将话筒递给我。

「是鱼谷小姐。」

「……」

我不记得曾告诉鱼谷小姐家里的电话，也许她是在电话簿上查到的。鱼谷小姐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的原因是……我心跳加速地接过话筒，并抱著觉悟将耳朵贴近。

「……电话换我接听了。」

『……我是……鱼谷……』

「……怎么了？」

『我……我母亲她……』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似乎是啜泣声，就算不听鱼谷小姐说明，我也能想像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是否该问她「令堂病危了吗」而有些困惑。

『拜托……』鱼谷小姐以气若游丝的声音恳求。『……求您……求求您去请医生来延长我母亲的寿命。我……我实在不愿……不愿意就这样，跟母亲分开……』

我什么都愿意做──听到鱼谷小姐重复著这句话，让我在烦恼该怎么办之前，就先做出「我知道了」的回答。即使心中依旧迷惘，我还是要有所觉悟才行。我问鱼谷小姐人在哪里，她说在母亲住院的医院里，那间医院恰巧就是津守工作的地方。

我告诉她自己会马上赶去，问完大楼名称和病房号码就挂上电话。我跟身旁的犀川先生交代说要出门后，拿起桌上的手机，再从抽屉里拿出钱包。当我匆忙走向玄关时，本来在走廊上睡觉的马卡龙一脸惊讶地看向我，我为吵醒它说了句「对不起喔」，抱著连穿球鞋都嫌麻烦的急迫心情跑到屋外。

公车过十一点就没了。要招计程车的话……还是得跑去车站才行。我一面想方设法，一面小跑步地走下小路，此时，背后传来犀川先生喊「柚琉先生」的声音。

咦……我有些错愕地回过头，只见犀川先生直直向我快步走来说：「我送你去。」

「送我去……？」

我不懂他的意思，正歪头思考时，他就从我身旁走过，不疾不徐地取出钥匙。那钥匙圈看起来有点陌生，不像家里的钥匙。犀川先生拿著钥匙，用彷佛魔法师以魔杖施法的动作，朝某样东西一挥。在那前方的竟然是……

「！」

停在店前停车场的深绿色MINI

COOPER，发出「哔」的一声解锁了。那是江崎开来的自用车，为何犀川先生手上会有车钥匙？不，更重要的是……

「犀、犀川先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犀川先生要我坐进副驾驶座，自己则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等、等一下啊！」我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时，犀川先生已经发动引擎。

「犀川先生，那个……」

「请快点坐上来！」

犀川先生那张脸平常就很可怕，再加上他用严厉的口吻下达命令，我顿时感到一股想惊呼的恐惧。我照他所说的坐进副驾驶座，在关上车门的同时，犀川先生立刻踩下油门，启动车子。

我焦急地系好安全带，向驾驶座上的犀川先生提出基本──真的很基本的问题。

「犀川先生，你没驾照吧！」

「我会开车。」

「但是没驾照吧？」

他不可能有的，因为他不是人啊！就算会开车，无照上路也是不被允许的。脑袋古板的我坚持这一点，犀川先生用比平常更冷淡的眼神看向我。

「会赶不上喔？」

「……」

的确，鱼谷小姐应该是在很紧急的状况下打来的。我就算要招计程车，在这夜深人静又远离车站的地方，不知要何时才能叫到车。我找不到话语反驳犀川先生，只好闭上嘴巴保持沉默。要搭没驾照的犀川先生开的车？还是像无头苍蝇般去找计程车？

「……」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抱著自暴自弃的心情做好觉悟，抓紧安全带，在心里祈祷自己能平安抵达。不过──

「呜哇！」

因为犀川先生没减速就转弯，车体整个倾向一边，害我叫了出来。更糟糕的是这附近地形起伏大，转弯又多。再这样下去，是我会先上天堂吧。「拜托开车小心一点！」我此时的恳求声，听起来充满悲壮的气息。

我家没有车。祖父跟父亲都没有驾照，我跟和花从没想过要开车，所以也没去考驾照。那么，为什么犀川先生会开车呢？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犀川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以前搭津守先生的车时，他教我的。」

「津守教的？」

「是的。右边是油门，左边是剎车。这个把手对准D的位置，车子就会前进，如果是R则会倒退。」

「……」

这个……是连我也知道的事。所以说，他只凭著这点知识在开车？恐惧又再次支配我全身。不过，拜托他小心一点后，车子便很平稳地前进。我想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开车才对，这就是所谓的有天分吗？

「……犀川先生，你知道目的地吗？」

「您不是说过是津守先生工作的医院吗？」

「是那里没错……不过要怎么去……」

我向犀川先生确认他是否知道，他说「有这个」并指著卫星导航系统。该、该不会他连卫星导航都会用吧？

「在这里输入想去的地方，它会为我们带路。」

「这也是津守告诉你的？」

「是的。」

见犀川先生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只能含糊地答腔，并轻轻叹了口气。我从以前就觉得犀川先生很优秀，适应力也很强。如果我在同样条件下面临不得不开车的情况，绝对没有能力像他这样行动。

还是少说废话，乖乖坐好才是上策。我这么想著看向前方，又想起另一件在意的事。

「真亏江崎愿意把车借给你。」

犀川先生想必没跟江崎说他没驾照，但江崎也真有胆量，居然敢把车子借给只见过几次面的人。是说有急用才借到的吗？觉得可疑的我询问犀川先生，他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钥匙放在他的手提包里。」

「……意思是，你是擅自借来的吗？」

「不要紧，他说要忙到早上，不会发现的。」

「……」

喂喂，这……不几乎等于是犯罪了吗？为了让江崎的车能完好无伤地物归原主，只好请犀川先生尽量小心驾驶了，这同时也是为了不被警察抓到。万一被警察抓到，可不只是无照驾驶的问题而已，毕竟犀川先生应该连户籍都没有。而且，就算我讲出真相，也只会被怀疑头脑有问题吧……

这趟让人冷汗直流的兜风，对我来说或许反而是好事，让我连烦恼事态严重的心情都没有，不知不觉间抵达了位于横滨的医院。这家盖在海边的医院是大学的附设医院，也是津守的工作地点，所以我来过几次。

在空荡荡的深夜停车场里停好车后，犀川先生跟我一起朝鱼谷小姐所说的医院大楼前进。深夜时段的出入口有限，但因为这里有收急诊病患，所以人潮没间断过，也听得到救护车的声音。不管是医院员工还是其他人，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因此我们没有遭到盘查，顺利抵达目标的大楼。

我站在鱼谷小姐所说的病房号码前，在开门前先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在电话里，我虽然对泣诉的鱼谷小姐说「我知道了」，甚至赶了过来，但事到临头我仍犹豫不决。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自己要做的事，有可能会为鱼谷小姐招来最大的不幸。犀川先生见我呆站原地，也只是沉默不语，静静伫立在我身旁。

「……」

如果我夺走鱼谷小姐的性命……光是想像，就让我感到十分害怕。不过，既然都已来到这里，也不能就此打退堂鼓。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将房门打开，走进安静的病房里。

「……凑先生……」

我一将头探进拉帘里，坐在椅子上的鱼谷小姐就站起身。她哭得双眼红肿，令人心疼，不过也难怪她会如此。我看向病床，上头躺著一位应该是鱼谷小姐母亲的女性。她脸戴氧气罩，身上插著数根管子，看似陷入昏迷。目睹这惨状的我无言以对，只能呆站在原地。

「拜托您。」鱼谷小姐向我深深低头。「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再这样下去，已经……您说过医生他正在疗养中……可是，难道不能想办法拜托他吗……我……不管怎样……都想让母亲在最后……看到自己的舞蹈。」

「……」

「之前，我曾思考过凑先生所说的话。的确……我不知道自己的寿命还剩多少……有可能明天就会死……也有可能活到八十岁。可是，现在我选择将寿命分给母亲，这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如果就这样死去……也是我命该如此。因为是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鱼谷小姐斩钉截铁地说完，直直看著我，从眼角溢出的泪水滑下她的脸颊。她用手掌拭去不停流出的泪，语带哽咽地继续诉说。

「母亲她……为了我……为了让我跳芭蕾……非常拚命在帮我……所以……所以……我要在最后……」

鱼谷小姐的判断是否正确，我无法确定，不过她迫切的心情，已经让我没有退路。我将视线从依旧深深低著头的鱼谷小姐身上，移向站在我背后的犀川先生。

「……」

犀川先生一语不发，看著我的表情始终没变，不过那双眼睛似乎透著哀伤，让我想起他之前曾叫我不要勉强的事。

犀川先生了解我的苦楚──这般确信推了我一把，让我走近站在床边的鱼谷小姐。

「鱼谷小姐。」

我平静地唤了她一声，她抬起头后，我便握住她的手，凝视她充满疑惑的湿润眼眸，向她确认：

「你想让令堂看你的发表会吗？」

「……想。」

「发表会……是在一月吧？」

「是。」

听到鱼谷小姐的回答后，我继续握著她的手接近病床，并将她母亲的手也握住。现在鱼谷小姐正透过我，跟她母亲相连在一起。

「……」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一、二、三……

父亲命令我转移寿命时，我因为觉得恐惧，一直摇头说办不到。第一次使用这能力时所造成的心理创伤太大，让我不想再做同样的事。可是，我又无法违背父亲的意思，只能嚎啕大哭。这时，犀川先生偷偷跟我这么说：

「请试著数数吧。一就是一天，二就是两天。只要慢慢地静下心来，就能办得到，也不会再发生像之前那样的事──」

犀川先生只有那一次说出像是建议的话。在那之后，我反覆尝试几次，感觉自己已能如犀川先生所说的那样办得到了，算是抓到诀窍。

但在同时，每次只要开始数数，就代表父亲的寿命正在削减。我数了多少，罪恶感在我心中刻下的伤痕就有多少。

「……」

距离明年一月举行的发表会大概有两个月，我只数到刚好的数字就张开眼睛，将鱼谷小姐跟她母亲的手同时放开。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看向鱼谷小姐，发现她正用不明就里的眼神看著我。看到鱼谷小姐尚且安好，我松了口气，感谢老天爷没有让最坏的情况发生。

虽然我有告诉过鱼谷小姐「延长寿命」的真正意思，却没有交代做法，所以鱼谷小姐似乎一直误以为疗养中的父亲才是施术者。

她一定没想到我才是能够延命的那个人。我对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鱼谷小姐，告知她的愿望已经达成。

「鱼谷小姐，你的寿命已经转移到令堂身上。一时之间令堂虽会恢复健康，但不代表病治好了，请不要误会。」

「是透过……刚才那样吗？」

「我先警告你，这是无法再做一次的。当令堂的寿命走到尽头时，就算你希望再延命一次，也没办法实现。刚才的事以及这番话，你要不要相信都取决于你，但请你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拜托你了……」

当我低头请求时，从床上传来唤著「结羽？」的声音。鱼谷小姐吓得弹起来，看向床上的母亲。

「妈……妈妈！」

「怎么了……？」

虽然声音隔著氧气罩听不清楚，但直到刚才还处于昏迷状态、眼睛紧闭的鱼谷小姐母亲，确实是清醒过来了。鱼谷小姐握住看似一头雾水的母亲的手，叫著「妈妈！」并弯下腰靠向床边。看到她流著泪，反覆说著「太好了」，我刻意不发出声音，跟犀川先生一起悄悄离开病房。

我们在广大的医院里绕了很久才走出医院，来到停车场，坐进停在停车场里的车子。犀川先生驾驶车子的技术比之前更为熟练。此时已到了隔天的凌晨，路上很空，好像整条路都被我们包下来。

我随著车子摇晃，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想著自己已有多久没像这样在深夜里兜风。大概是从大学以后就没有了吧？想当年我曾跟深町搭著津守的车一起到过很多地方，连富士山也去过。

从那之后已过了十年。有人说十年是一个阶段，难怪我会感觉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这十年间我做了什么？下一个十年我能做什么？

鱼谷小姐的十年呢？她说过春天要去留学，真希望她能以芭蕾舞者的身分活跃于舞台上……想到这里时，泪水忽然滑下脸颊。

「……咦？怎么会……」

我小声地喃喃说著，一垂下头，滴落的眼泪就将牛仔裤染上水渍。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哭，疑惑地用手背擦拭眼泪，但越想让眼泪止住，眼泪越是涌出，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还好，偏偏犀川先生就在身旁。虽然知道车内狭窄、无处可躲，但我还是不想被看到，只好刻意背对驾驶座，静静吸气，努力让心情平复。

我脑中隐约明白，自己是因为心情放松下来才会流泪。不用夺走鱼谷小姐的性命实在太好了。即使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至少她不会在我眼前死去。

──落得跟我母亲一样的下场。

「……」

二十八年前，母亲在家中生下和花。我那时五岁，为妹妹的诞生感到高兴，可是，祖父和父母都无法纯粹地感到喜悦，因为和花一出生就虚弱到连哭都哭不出来，而且第二天就没有呼吸。

父亲跟祖父脸色铁青地在家里奔走，我则待在抱著和花的母亲身旁。我听到母亲反覆叫著和花的名字，祈祷她能再活过来，就觉得自己必须采取行动。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却懂得握起母亲跟和花的手。这想必是我凭著本能理解到自己的力量吧。

好想救和花──为了替母亲实现这个心愿，我将母亲的寿命转移给和花。我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只顾著拚命握紧这两人的手。

「……呜……柚琉！」

母亲最后喊了我的名字一声，当场倒下没有气息，接著换和花开始嚎啕大哭。祖父赶来一脸茫然的我身边，看到我一手牵著哭泣的和花，一手牵著断气的母亲，开口问：

「──是你做的吗？」

我面对脸上交织著惊愕与困惑的祖父，一句话都答不出来。此时父亲也出现了，朝倒下的母亲喊了她的名字，连忙开始急救，而祖父也一起帮忙。在一片混乱的房间中，我握住和花的小手，思考自己做了什么事。

是我把母亲的性命给……

「柚琉先生。」

「……」

犀川先生的声音让我突然回神。我看向身旁，他面无表情地说：「到家了。」我连已经开到自家附近都没发觉。看车子在店前的停车场停好，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抱歉……」

犀川先生也许有发现我在哭，但他什么都没说。等引擎熄火、我们下车后，犀川先生用附在钥匙串上的汽车遥控器把车子锁上，再沿著通往家门方向的小路往上走去。我走在他身旁，吐露小小的不安。

「不会被江崎先生发现吗？」

「他最快要到今天下午才会开这辆车，到时引擎已经冷却，而且汽油也没减少多少，应该不会发现的。」

犀川先生说明得颇有道理，让我不禁点头。一开门进去，赫然发现玄关的拉门没锁，就算再怎么匆忙，我也太不小心了，得好好反省才行。进到家中，在走廊上睡觉的马卡龙一脸不解地抬起头，我见状在它身旁蹲下。

「对不起喔，把你吵醒了。」

我苦笑著赔不是，马卡龙则睡眼惺忪地回望我，这副歪著头的模样疗愈了我的心。我对它说「晚安」后站起身，还在想犀川先生去哪里，一走进厨房便在水槽前看到他的背影。

时间已接近两点，看来和花他们真的要忙到早上。我没想到居然要熬夜工作，一面担心当初请她做结婚蛋糕的决定是否太过轻率，一面在椅子上坐下来。当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时，突然传来「铿」一声的清脆声响。

「……嗯？」

我一头雾水地看向桌面，只见有个白色的小容器，里头装著淡茶色的冰淇淋。这当然是犀川先生放的，但我并没有说想吃冰淇淋，而且现在还是深夜。为什么是冰淇淋？犀川先生见我满脸错愕，便用跟平常没两样的平淡语气说：「请吃看看。」

「咦……啊……好的。」

我不好拒绝，就拿起放在容器旁的汤匙。原本以为他在水槽前是要收拾东西，没想到竟然是为了准备这个。我用银色汤匙舀起一匙柔软的冰淇淋，放进嘴里。

「……是牛奶糖口味吗？」

我一开始无法马上吃出是什么味道，后来才发现这香气十足的风味正是牛奶糖的味道。

「是的。」犀川先生点点头，表示这只是试作品。「味道如何？」

「很好吃。」

「……」

「呃，是真的很好吃喔。」

我认为自己有确实回答，但从犀川先生毫无表情的脸上，我感觉他有些不服气，又连忙重复一遍。再说，事实上冰淇淋的确非常美味。说到犀川先生的冰淇淋，一直是金字招牌的香草口味固然美味，不过这个口味也挺不错的。

「要在店里卖吗？」

「改天吧。」

「嗯，可是我觉得光这样就很够了，非常好吃呢。」

我觉得他仍然存疑，又说一次，可是犀川先生依旧是一副带著怀疑的微妙表情。要再说一次吗？不，重复越多次反而越可疑吧？

不过老实说，让身为甜点白痴的我来试吃，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除了美味以外，我挤不出其他感想，只好以困扰的心情吃完剩下的冰淇淋。这份甜中带著微苦的冰淇淋，一下子就被我吃光了。

本来心想深夜怎么会适合吃冰淇淋的我，现在倒觉得意外适合，或许是疲惫的身体出于本能想吃点甜食也说不定。

「……」

犀川先生或许是察觉到这一点，才会叫我吃冰淇淋吧？我看著残留一抹牛奶糖颜色的白色容器，脑中这样思考著。

「那么……」此时犀川先生再次开口。「请容我先去休息。」

「喔，好的……对了，犀川先生。」

「嗯。」

「谢谢你。」

除了感谢他做冰淇淋给我吃以外，更重要的是，若非犀川先生心一横采取行动，我很有可能会赶不上。毕竟鱼谷小姐的母亲当时躺在病房里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危急。

面对我郑重的道谢，犀川先生沉默片刻后，说了句「不客气」轻轻摇头。

「……晚安。」

感觉犀川先生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他还是只道了晚安，就走向自己的房间。独自被留下的我洗完空盘和汤匙后，在和室里躺下。本以为吃完甜食，精神稍微恢复了，结果躺下来以后，才发现全身倦怠不已。

一闭上眼睛，鱼谷小姐哭泣的脸庞就浮现在眼前。她应该没有再哭了吧？即使总有一天她会再次流泪，还是希望她能好好珍惜在那之前的宝贵时光。

我翻过身，虽然看得到位于黑暗另一头的佛堂，却看不见摆在佛堂上的母亲遗照。那时母亲才二十八岁，我却把她剩余的寿命全转移给和花。

本来差点没命的和花因此存活下来，但只能活到把母亲转移的寿命用完为止。而且和花不知道，自己其实已活了五十六年份的寿命。

没人知道自己的寿命有多长、还能再活多久，即使是我也有可能明天就会死。所以，我跟和花或许处在相同的条件下，只是她冒的风险确实比较高。

因此，我既希望和花能得到幸福，却也害怕她结婚生子。万一和花在最幸福的时候突然结束生命呢？就算每个人都会如此，我却怎样也无法释怀。可是，以一己的后悔来束缚和花真的好吗？我就在这样的自问自答中，不知不觉遭睡魔袭击，失去了意识。

我一直觉得好冷，但因为睡得很熟懒得起身，就一直忍耐。好冷、好困、好冷、好困，一直陷在这循环中的我，直到被和花唤了声「哥！」才突然醒过来。

「……嗯……？」

「为什么睡在这种地方啊？也不盖被子，会感冒喔。」

我揉了揉惺忪睡眼，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和花一脸无奈地俯视著我。在这种地方？我一头雾水地坐起身，才想起自己在和室里睡著了，难怪会觉得冷。弄清楚原因后，我一面为全身酸痛叫苦，一面爬了起来。

「好痛喔……真糟糕……我再去补眠好了。」

「你在说什么啊？赶快换衣服，已经到了要出发的时间啰。」

「咦？」

「现在江崎先生跟犀川先生正把东西装上车。我要去换衣服，你动作也要快一点，还有脸要洗一洗喔！」

和花丢下这些话后，快步走上二楼。江崎跟犀川先生正在把东西装上车……也就是说，和花熬夜赶工的婚礼派对用蛋糕和花色小蛋糕都已经完成了吗？

「！」

我猛然回神看向时钟，时间已过了八点。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心慌意乱地绕著和室踱步。完蛋了。昨天跟犀川先生谈过后，我再次认清自己没有办法出席婚礼派对，才会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请津守代替我担任司仪，但后来接到鱼谷小姐的电话，我就匆匆忙忙赶去医院。

回到家后，我就这么睡死了，没跟津守联络。不然现在赶快打电话……我抱著这个念头寻找手机时，已迅速换装完毕的和花刚好从二楼下来。

「哥！你在做什么啊！」

「呃，没有啦，那个……我果然还是……」

「快点啦，我还有事要到现场才做，回来以后也要准备开店，再不出发就惨了！」

「喔，好啦，可是……」

「好，把上衣脱掉！」

和花平时的个性还算稳重，步调也比较悠哉，不过一到紧要关头，她就会变了个样。毕竟二十几岁就自己开店，内心本来就有强悍的一面吧。她来到废话连篇的我面前，拿起挂在门楣的西装，要我把身上的衬衫脱掉。

她的表情很可怕，我只好顺从她。和花应该很累了，毕竟她在客人络绎不绝的店里忙完后，紧接著又为了做蛋糕跟点心而熬夜。

我乖乖穿上和花递来的衬衫、裤子，再系好领带、穿上外套。听到和花说「走吧」，我便点点头，只拿了手机跟钱包跟著她一起走向店里。

江崎跟犀川先生没在店里，我们穿过店门口来到店外，看到停车场里停著一辆厢型车。江崎将后车门关上，跟和花说：「都装完了喔。」

「谢谢。犀川先生，接下来就拜托你。」

「路上请小心。」

「哥，你坐后座吧。」

和花这么一说，江崎就帮我打开后座车门。我顺势坐进车里后，和花坐上副驾驶座，江崎则坐进驾驶座，开著这辆充满香甜气味的车子朝横滨前进。

喂、喂，我到底打算怎么办啊？我连从车窗眺望景色的心情都没有，坐在后座抱头苦思。难道就这样到达现场，顺势参加派对，甚至担任司仪吗？

这样不行！可是，我也不想把自己不愿出席的理由告诉和花。万一我这个哥哥在她眼中变得比现在更没用就糟了。这样一来，只剩下……

走投无路的我想到最后手段时，和花的智慧型手机响起。她从皮包里拿出来一看，喃喃说道：「是小麦姊打来的。」

「……是的……嗯，刚从店里出发，现在正在往横滨的路上……大概还要再一个小时才会抵达。小麦姊你呢？嗯，是啊……我知道了……咦？他当然也跟我们在一起。」

我从后座往前探出身子，听她们的对话听到一半时，和花突然转身把手机递给我说：「小麦姊叫你听。」我一直在等这句话，深吸一口气后接过手机。

『你死心了吧？』

「……这个……」

『我接下来要去教堂参加结婚仪式，结束后会马上赶过去，就麻烦你啦。』

「等一下，深町……」

『你该不会要用肚子痛或头痛当藉口装病吧？用这种方法逃避，马上会被拆穿喔。』

「……」

吓了我一跳，刚刚策划到一半的作战计画居然被她识破，让我哑口无言。接著，深町又趁我陷入沉默时补上一刀，自顾自地丢下一句：『就拜托你啰。』然后结束通话。连我的装病作战都被封杀了，真可说是四面楚歌、一筹莫展、万事休矣。我深深叹了口气，将手机还给和花，有些恍神地望向车窗外面。

这样一来……只能下定决心，正面迎战了吗？始终一脸死气沉沉的我，看起来实在不像要去参加婚礼派对的人。就在我陷入烦闷之际，车子抵达了目的地。

这栋白色外墙还相当簇新的建筑物，外观很时髦，非常吸引人。江崎刚把车子开到建筑物后方的卸货口，就有数名身著白色厨师服的员工似乎已接到通知，立刻从建筑物里出来。江崎跟其中貌似主事者的男子看似熟识地交谈几句后，向我跟和花介绍男子，说他是这里的老板兼主厨。面对这份明知时间紧迫，却仍愿意接受我们无理要求的大恩，我郑重地向他致上感谢之意。

「这次多谢您了。能让我们在如此气派的店里举行派对，真是不胜感激。」

「不，我才要感谢你们愿意光临本店。对了……您就是凑家的哥哥吗？」

「是的。」

「担任司仪的人就是您吧。我们经理说要跟您商量流程，请到这边来好吗？」

「……」

这位主厨知道和花是谁，也知道她哥哥要担任司仪，看来我的护城河早就完全被填平了吧？确认这一点后，我知道已经不可能了，就完全死了心。至于是什么事不可能，当然是我不可能逃走了。

那么，我只好努力去圆满达成这项重责大任。即使失败，也是深町强迫我的，绝不容许有任何怨言。

我怀著对深町的迁怒，去找经理商量派对的流程。

这家餐厅的所在位置，算是横滨中地势又更高的地方，因此视野良好，从冬天也充满绿意的庭园中，还能俯瞰整个横滨市街。光是看建筑物和庭园本身，就能了解它受欢迎的原因，更何况这里端出的立食派对餐点每道都很美味，其价值感更凌驾于它的硬体设施。

和花在十一点前就完成了蛋糕的摆设，因为她还要开店，跟江崎又急急忙忙地回去。这时宾客们开始陆续抵达，深町也从教堂赶来。正当我为了担任司仪而拚命记住流程时，站在我身旁的她抱怨起我乱翘的头发。

「我本来就是这种发型。」

「你在说什么啊？今天可是你的重要场合呢。」

「又不是我要结婚，再说我……」

「好啦好啦，笑一个～」

不是说过我不想当吗──我想这么说，深町硬是不让我说完，还拍下我的臭脸。自称接下摄影工作的深町，脖子上挂著一台很大的单眼相机，说自己得忙著拍照，所以之后就拜托我了，接著便消失踪影。

可恶！给我记著……我忍不住出言诅咒时，经理跑来告诉我新郎新娘已经到了。深町寄来的信件中，只有依照时间所定出的流程表，但来到餐厅后，我才发现居然连根据这张表所拟的剧本都准备好了。

好吧，首先是第一句。

「让、让各位久等了，新郎新娘已抵达现场，请各位来宾予以掌声欢迎。」

这场以我近乎照本宣科的念稿开场的派对，即使之前发生了一堆鸟事，总之还是顺利地进行下去。和花跟江崎一起做的结婚蛋糕非常出色，让新娘西村感动到眼角都泛著泪光（或许是在为自己终于能尽情吃蛋糕而感动吧）。

听到大家异口同声的称赞，身为和花哥哥的我也倍感骄傲。这个不但美味，外形也很讲究的可爱结婚蛋糕，在切蛋糕的仪式后就分送给现场每个人，但身为司仪的我却连品尝的时间也没有。

切完蛋糕后，轮到新郎角田率领乐团唱歌，以及西村的同事表演魔术。结果角田的歌让人听得一头雾水，应该是魔术重头戏的鸽子也躲在大礼帽中不肯出来。

之后是网球社的顾问马场老师致词。正如所料，在上台前就喝得醉醺醺的马场老师，居然从我们那所高中的创校历史开始说起。即使根本没人在听，但直到派对结束前老师都不肯放下麦克风。

这时我终于得以清闲，也跟角田和西村说到话。虽然不知道他们对我的辛苦了解多少，但听到他们对我说谢谢，我还是打从心底庆幸能在他们迈向人生新阶段时帮上忙。

我也有跟其他几个老朋友讲到话。他们大概顾虑到我是司仪，只有打招呼说「你看起来不错嘛」，谈话完全没进展到我一直害怕的后续部分。

派对结束后，卸下重责大任的我已经筋疲力尽，呆坐在庭园角落。

「辛苦了。」

我听到深町的声音，一抬起头就看到她手上拿著一瓶香槟和玻璃杯。她在我身旁坐下，往杯子里倒香槟，我一脸错愕地看著她，皱起眉头。

「你整瓶都拿来了？」

「反正是多的，我就拿来了。我一直在拍照，都没喝到。你要喝吗？」

深町问我，我摇了摇头。我现在这么疲惫，如果再喝香槟一定会醉倒。比起这个，津守没出现更让我在意，就问深町他是否有联络。

「是突然要动紧急手术吗？」

基于津守的职业性质，这是预想得到的事。当初明明宣称不管有什么事都会赶来，最后果然还是事与愿违吗？见我歪头思索、喃喃自语，深町边喝香槟边帮他解释。

「不是啦，他去新加坡了。」

「新加坡？」

「他有说过吧？是为了学会。应该是明天才会回国。」

我的确记得他说过要去学会，但学会的地点在国外、时间跟婚礼派对撞期这些事，他从未提过只字片语。可是之前津守来我家时，明明对担任司仪充满干劲，还嚷著就算有急诊病患送来，也要叫后辈去应付之类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日期变更了吗？」

「从一开始行程就是这样。津守那家伙，完全忘记自己预定要出席学会，还跟角田和西村道歉，表示改天会再向他们道贺。」

「等……等一下……」

如果是这样，津守那时为何说他要当司仪？都已经因为没做好参加学会的准备而被上司命令回家，他应该知道婚礼派对当天自己人不在日本才对。

深町见我觉得可疑而陷入苦思，依旧一副毫无歉意的样子，只是耸耸肩喝口香槟，向我坦白她干的好事。

「事实上，是我们为了让你当司仪，合力演了一出戏。只要津守说他要当司仪，你一定会阻止，对吧？」

「！」

她说得没错，只要想到让津守当司仪会导致悲剧，我就会焦虑，不得不配合深町。结果那竟然是他们两人的策略！我完全没料到这一点，不禁哑口无言。

深町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说：

「因为，如果不这样，你就不会出席了。」

「……等一下……你是为了要让我参加，才设计我的吗？」

「说什么设计啊？讲得这么难听。」

「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

竟然两人共谋欺骗我，叫我干司仪这种不习惯的事，结果让我担不必要的心，并消耗大量精力，真的只能用恶劣来形容。

「你们到底想怎样啊！」

我一发脾气，深町就回了句「对不起啦」，并说出她的理由。

「我想让凑跟大家见见面，可是像同学会那种以前的伙伴聚会的场合，你都绝对不出席吧？所以……我就找津守商量，结果他说：『不然让他当司仪怎么样？』」

「该不会津守说要当总召，却搞不定场地那件事……也是你们……」

「不是不是，那是真的。」

听到我怀疑他们是否从一开始就设计我，深町连忙否认，可是我还是摆出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深町看到我眉头依旧深锁，叹了口气说：

「我是觉得啦，如果你就这样谁都不见、避开人群，未免太寂寞了。」

「我啊……」

「你的心情我了解，可是每个人本来就有或大或小的烦恼，只是因为你成名了，所以尝到更多辛酸吧……因此，我想为你制造一个契机，让你知道这种事其实不需要逃避。能看到角田和西村幸福的笑脸，你不觉得很好吗？」

虽然不是没有想反驳的话，但我的确觉得很好。想了一会儿后，我勉强点点头，深町露出苦笑。

「能看到你有精神的样子，角田和西村以及其他所有人也都觉得很好。如果你因为不想留下讨厌的回忆而一味逃避，永远无法体会这种『觉得很好』的心情吧？」

「……」

「不管再怎么觉得麻烦，有很多事情还是得实际去做，才会发现它们跟想像的其实不一样……你会觉得我这样太乐观了吗？」

我的确抱著这样的心情，所以无话可说，只能大大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上午时还很蓝的天空，不知何时有些泛白。冬天快到了，看见深町穿著宴会用的礼服，衣著显得单薄，我就催她赶快进屋里。

派对结束后，我跟要接著续摊的深町道别，独自坐电车转车回家。抵达鎌仓时已将近五点，但今天是周日，来客一定会络绎不绝直到打烊为止。

我为了帮忙熬夜而疲累的和花急忙赶回来，却发现江崎还没回去，仍留在店里帮忙。我穿著西装直接往厨房探头张望时，看起来未显疲态的和花跑来问我：

「哥，你回来啦，情况怎么样？」

「除了我这个司仪以外都很成功。角田和西村要我代为向你致谢，蛋糕颇受好评，大家都说好吃。」

「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反应会怎么样。」

「哥哥您当的司仪也颇受好评喔。我跟经理在电话里聊了一下，他还夸奖您呢。」

江崎的体贴让我不禁苦笑，低头感谢：「承蒙你们的照顾。」听到店里有江崎帮忙没问题后，我就回到家中处理家事。

因为一早起来马上出门，犀川先生也得独自准备开店，所以家事完全没人做。时间就在我洗衣、扫地、照顾马卡龙之间流逝，一下子到了六点半。

和花他们比平常更早关店回来，我问一起进来的江崎是否要留下来吃晚餐。其实，如果他要留下来，菜色会让我伤透脑筋，不过身为成年人的礼貌还是得顾及。江崎大概看穿我复杂的心情，说他要回去了。

「我还有事。」

「是吗？还让你在店里帮忙，真是有劳你了。」

「对不起喔，江崎先生，把你留到这么晚。」

听到和花要送江崎离开，我也别有居心地一起跟去。我绝对不是要当这两人的电灯泡，而是因为擅自使用江崎的车，让我有些在意。如果江崎露出一丁点怀疑的神色，我就得想办法蒙混过去。

心怀愧疚的我跟著江崎与和花一起穿过店内，来到停车场。当江崎从手提包里拿出钥匙、解除汽车的中控锁时，和花「啊」地叫了一声。

「对了，江崎先生，你等我一下。」

和花说有东西要给他而跑回店里。跟江崎两人独处的我，对他的协助郑重表达谢意。

「感谢你帮了这么多忙……蛋糕也是大受好评。那么多的量如果只靠和花一人，也许就做不出来了。这都是托江崎先生的福。」

「不客气，我只是依照她的指示帮忙而已。」

他这种不自贬，而是单纯尊敬和花能力的说法，让人颇有好感。我再次体认到江崎果然是个好人。他不但为了做结婚蛋糕几乎整夜没睡，还一直在店里帮忙到打烊为止。从客观角度来看，他真是个能干的男人。

虽然对于他们两人的交往，我的心情还是很复杂，但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有像江崎这样的人在身边，和花一定会幸福。我看和花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趁机向江崎低头行礼。

「以后……我妹妹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江崎看到我一脸严肃地这么说，也诚惶诚恐地回了句「我才是」。但接著他却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抓了抓头。

「可是……」

「……嗯？」

我看著在「可是」之后欲言又止的江崎，觉得匪夷所思。到底在可是什么？我不明白江崎要说什么，只好等他把话接下去。他轻轻叹了口气，彷佛下定决心般向我坦白。

「其实，我被和花给甩了。」

「……咦？」

「我曾邀请她……一起去法国。我明天就要去法国。」

「咦？」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发展，让我脑中一片空白。我一直以为和花跟江崎不但已经复合，感情还顺利进展。想到他们年龄也不小了，我一直担心他们如果真要结婚该怎么办，还在为自己无法赞成这段恋情而烦恼不已。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和花甩了江崎。而且，江崎还说他明天要去法国……

「你、你说要去法国是……」

「我被派去负责那边的餐厅，因此想到……和花曾说过想在法国学习，就认为这是个好机会，邀请她一起去……那是一家小有规模的店，薪水也不错，我还自认可以成为和花的支柱……」

「和花……为什么拒绝呢？」

「她果然还是很挂心这家店吧。我本来想说服她，既然店里的生意已经上轨道，就算休息一阵子，应该也不用怕客人流失。可是……」

「……」

江崎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苦笑，表示和花还是觉得太勉强。即使店里生意已经上轨道，想到要让开张才两年的店长期休业，难免让人有点抗拒。这种心情我虽然能理解，但总觉得和花会拒绝是另有原因。

江崎像要印证我的猜测般，继续说下去。

「我之前去法国留学时，也曾邀和花跟我一起去，但最后被拒绝。当时我是为了累积工作资历而去留学，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认为自己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于是就放弃了……结果，却是两次都被她甩了。」

江崎说完耸了耸肩。此时店门打开，传来和花说「不好意思」的声音。她小跑步著过来，将手上的小纸袋交给江崎。

「亏我还特地买了，居然差点忘记。我想那边应该很冷吧，要记得用喔。」

「是什么啊？」

江崎道谢后，接过纸袋往里面一瞧，立刻将东西拿出来。这个包在透明塑胶片中、上头绑著蝴蝶结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围巾。江崎看起来一脸高兴，笑著说了声「谢谢」。

江崎虽然说他被甩了，但事实上两人的互动还是很亲昵。我意味深远地说了句「那么，请多保重」先进去店里。江崎明天就要去法国，跟和花应该会有一段时间见不了面，我得识趣一点才行。

话虽如此，我心里还是非常在意，不想直接回家，就刻意留在店里假装在打扫。不久后，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是和花进来了。

「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没有，只是……桌子的位置有点……」

大概是我的藉口太蹩脚，让和花露出苦笑。她的脸上不见哀伤，也不像在勉强。江崎明天就要去法国，和花会不会有些寂寞呢？这样的疑问浮现在脑海里，让我忍不住开口。

「他说要去法国？」

「你听江崎先生说了啊？是的，而且明天就要出发……让他帮忙到最后一刻，真对他不好意思。」

「我听深町说过，他是有名的厨师……他也说人家把一间店交给他负责。」

「很厉害吧。现在都已经这么有名，再过五年之后，他一定会变得更有名，感觉会当上世界级的明星主厨呢。」

「是吗……」

这样的男人所提出的邀请，和花居然拒绝了两次。她应该也知道江崎不管于公于私，都能成为她无可取代的好伴侣……

成为和花绊脚石的，不就是我吗？这个念头在我脑内的某个角落浮现，但就是说不出口。不要在意我，跟江崎一起出国比较好──我应该要说出这些话，从和花背后好好推她一把才对。

竟然不能把和花的幸福摆在第一位，我深深感觉到自己的无能。我想到这里，突然发觉和花在窃笑，就问道：「怎么了？」她用充满好奇的表情说：

「很想看看哥当司仪的样子呢。」

「……」

「小麦姊说她有拍影片，应该会给我看看吧。」

「别做这种没品的事。那才不是我的重要场合呢。」

我语带讽刺地说完，和花关掉店里的电灯。听到她说「来吃饭吧」，我点了点头，两人一起离开店里。

虽然是以自己不情愿的方式，但这个恼人的婚礼派对起码结束了，我也终于恢复以往的平静生活。发生在同一时期的鱼谷小姐的问题也解决了。我松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能过平常的生活，没想到才过没多久……

「……什么也写不出来……」

就在我被耍得团团转、手忙脚乱之际，做为唯一收入来源的散文专栏截稿日已迫在眉睫。我一行都写不出来，而且没有任何题材。这个月发生过的唯一大事，就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当司仪。该拿这件丢脸的事当写作题材吗……

就在我烦恼之际，一个星期匆匆流逝，周末又悄悄来到。截稿日就在明天却仍写不出半个字的我，来到点心铺帮忙。

「让您久等了，这是特制圣代和今日蛋糕。」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我虽然内心挣扎，却还是尽忠职守地不停帮客人送上点心。不知不觉间太阳下山了，当我以徒具形式的「谢谢光临」、「欢迎再来」送走最后的客人后，把收拾店内的工作交给和花跟犀川先生，自己先回到家里。

因为从下午就一直待在店里，家事都没做。我走到已经一片黑暗的庭院里，正要把衣服收进来时，忽然发现树篱另一头有一辆车停在我们的自家用停车场里。会开车来我们家的人非常有限，大概是津守吧。我抱著晒好的衣服要走上缘廊时，听到有人朝我喊了声「喂」。一回头，就看到津守打开大门跟玄关之间的小径上木门走了进来。

「从玄关进来。」

「店打烊了吗？」

「刚刚才打烊。」

津守把我的忠告当成耳边风，直接把鞋子脱在石版上，从缘廊跨进屋里。看到我在缘廊上坐下准备折衣服，他说了句「你看」并把手上的塑胶袋递给我。我边问「这是什么？」边往袋里一看，是一盒上头有著鱼尾狮照片的巧克力。

这应该是新加坡的伴手礼吧？津守出差时很少会买礼物回来，大概是对欺骗我一事多少抱有罪恶感。想到这里，我不禁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要想用这种东西唬弄我，我们家可是糕饼店呢。」

「才不是糕饼店吧，不是点心铺吗？」

「都一样啦。」

自从那次跟深町为了司仪的事合演一出戏以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津守。由于实际上反而是我被津守和深町合演的戏给骗了，所以直到现在，我还在记恨这件事。星期一听到津守从新加坡回国时，本来想打电话抱怨个两句，不过我知道他回国后一定会为了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结果还是克制了。

可是，这家伙跟我这个会为他人著想的成年人不一样……我斜眼看著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津守，他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里充满责难，难得露出凝重的表情问：「怎么了？」

「你居然骗我？」

「我是真的想当司仪啊。」

「可是你应该知道自己没办法出席吧？」

「派对不是很成功吗？」

我见津守企图模糊焦点，皱起眉头、板起脸孔回一句「别闹了」。不是每件事情都只要平安结束就好，也绝不能用「结果就是一切」轻轻带过。身为这段期间精神饱受折磨的当事人，我对他这样的态度实在难以接受。我边为此碎碎念边折著衣服，此时，津守突然难得地用一本正经的语气，朝我喊了一声「凑」。

我吓一跳，停下手边动作看向身旁，津守却没有转向我，而是看著黑暗的庭院说：

「我跟深町都很担心你。」

「……」

「我就算了……但你要想想深町的心情啊。」

我没想到津守会这样面对面地──虽然我们的脸其实没有相对──说出对我的担忧，一时间忘了言语。深町说过，她为了让我出席派对，曾找津守商量过该怎么做。即使不赞成他们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我还是很明白他们都是在为我著想。

对我而言，比较需要照顾和担心的人，明明是津守和深町才对。是彼此的认知不一样吗？还是……所谓的朋友本来就是这样？我正在思考时，津守假咳了一声说：

「再说，如果不那么做，根本没办法把你这种顽固又别扭的人拖出家门。」

「……你没资格说我别扭。」

「论别扭我可是比不上你喔。」

「不，比较别扭的是你吧……」

我们进行著无谓的争吵时，突然传来和花呼唤「津守哥？」的声音。我们同时转身，发现和花正从和室另一头朝这里窥探，表情看似一头雾水。

「哎呀，和花，你今天也好可爱喔。结婚蛋糕的事真是谢谢你了，角田和西村都非常高兴呢。」

「津守哥是因为工作才无法出席吧？」

「是啊，所以没吃到和花做的蛋糕，真可惜，也没看到凑当司仪的样子。」

那种东西不看也没差吧……我正想吐嘈，和花突然回道：「可是，小麦姊说今晚会带影片过来。她说店铺打烊后会过来，说不定人已经快到了。」

「！」

「喔，是这样啊，难怪她联络我，叫我如果有时间就来这里。」

看来津守会来，好像不是要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虽然也不能就这样断定，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话说回来，婚礼派对的影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深町那家伙，是打算找大家一起开放映会，把我当成笑话看待吗？

算了，反正我还有「截稿日」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可是连一行都还没写出来呢，所以不管你们要擅自举办什么放映会都无所谓，我就是要在房间里闭关……我有些激动地如此决定，才刚抱著折好的衣服站起身，就听到门铃响起。

「会是小麦姊吗？」

「那家伙有可能按电铃吗？」

虽然觉得可疑，我还是先把衣服放下，走向玄关。原本以为是门锁上了让她进不来，但拉门感觉上并没有锁。难道……是她对司仪的事感到抱歉，所以变得比较客气？

该不会、该不会是……我边质疑脑中的想法，边穿起庭院用木屐。我将拉门拉开，不出所料的结果让我叹了口气。深町果然不可能会跟我客套，此时站在玄关前的不是深町，而是鱼谷小姐。

「……」

鱼谷小姐向我深深一鞠躬。我之前就有想过她可能会再来拜访，先往自己背后张望一下，问她是否可以到外面说话。

「因为有客人来，真是不好意思。」

虽然把津守称为客人让我有点不爽，但不只是津守，我也不想让和花听到我们的对话。鱼谷小姐点头答应后，我跟她一起走向大门。到了门外，我们暂且停下脚步，鱼谷小姐又再次对我鞠躬道谢。

「承蒙您许多照顾，真是谢谢您。啊，对了，我该怎么回礼才好呢？之前我什么都没问……」

「令堂现在状况如何？」

我没回答鱼谷小姐的问题，改问她母亲的近况。鱼谷小姐一听就露出美丽的笑容，说她母亲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走动。她说话时的表情十分开朗，让我感觉那晚看到的眼泪彷佛不是真的。

「这样持续下去，她应该可以来看我的发表会。」

「是吗？太好了。」

我微笑地附和她，她则用窥探般的眼神看著我。既然已达成愿望，鱼谷小姐当然会在意要怎么回礼。我说「我们边走边谈吧」，跟她并肩一起走下小路。人家才刚来就把人赶回去，似乎有点对不起她，但为了彼此著想，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我边朝著公车站走去，边告诉她不用给我谢礼。

「我什么都不要，只希望你能做到我之前的要求就好。」

「……就是不跟任何人说吗……？」

「没错，还有……以后也别再来这里。」

我的口气也许太过严厉，可是，我不能让和花知道自己在鱼谷小姐面前做的那些事。我往鱼谷小姐瞄了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很僵硬。虽然觉得抱歉，我还是说：「拜托你。」

「……我知道了，我会遵守约定。」

鱼谷小姐表情严肃地对我许下承诺。她的姿态是如此凛然，似乎可以想见她以后登上舞台的样子。即使对芭蕾舞一点概念也没有，我仍然决定以后要多留意新闻报导，说不定可以看到鱼谷小姐的名字或身影。

快到公车站时，鱼谷小姐突然对我说「真的很抱歉」。我想不透她为何道歉，一头雾水地回过头，只见她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

「我真的没想到……凑先生居然就是那个人……那时才发觉自己之前说的话多么强人所难，心里感到很歉疚。凑先生是已经有所觉悟，愿意承担您告诉过我的风险……所以才接受我的请求吗？」

「……」

一直以来，有各式各样的「客人」来拜访过，却没有人像鱼谷小姐一样，以这种方式感谢我。每个人满脑子都只想著要道谢，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明不明白我是承担著怎样的风险。

鱼谷小姐能了解我在跟可能夺走她性命的恐惧战斗，对我而言就是一种救赎。我心中充满谢意，却不知如何以言语表达，只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缓缓地摇头。

「……因为……这是我的义务……」

在凑家，这是生来具有特别力量者的义务──父亲总是反覆这么说。因此在父亲消失后，我也一直恪遵这个教诲。夺走母亲性命的我，即使害怕当年那件事再度重演，却仍无法挣脱父亲这句话的束缚。我以颤抖的声音回答后，鱼谷小姐又低下头，说出不知是第几次的「谢谢」。

当我实现鱼谷小姐的愿望时，看到事情能平安落幕，的确让我松了口气，不过这次知道自己终于能真正安心，让我不禁露出笑容。太好了……我正要跟鱼谷小姐这么说时，突然感受到从某处射来的视线。

「……」

此时已过七点，天色昏暗，路上不见行人。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地往四周张望，发现一名女子站在这条双线道马路的对面。女子伫立原地看著我们，视线的主人一定就是她没错。

这附近没有路灯，看不太清楚，当我聚精会神地凝视后，发现是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看起来超过三十岁、肩膀上挂著黑色大包包的女子是……

「深町？」

站在马路对面盯著我和鱼谷小姐的人，竟然是深町。正想说她在做什么，我忽然想起和花提过她要来的事。深町应该是刚下公车，正准备要过马路吧。我很乐观地心想时机刚好，正想叫她在鱼谷小姐的公车来之前等我一下时，公车刚好来了。

「……啊，公车来了。谢谢您送我。」

「路上小心。」

鱼谷小姐郑重地向我行了最后一次礼，接著跑向公车站牌，搭上那班停下来的公车。等公车开走，我马上确认左右是否有来车，跑过马路来到深町身边。

「真巧呢。津守已经来了喔。」

「……」

「深町？」

我只是随口告诉她津守来了，没有其他意思，但深町看起来像在瞪我，让我觉得莫名其妙而皱起眉头。怎么回事？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任何会让她瞪我的话啊？「到底怎么了？」我问深町，深町却用不悦的语气反问：

「……就是那个女高中生吗？」

「女高中生？喔，是啊。」

鱼谷小姐的确是女高中生，不过，深町为何会知道她呢？我觉得不可思议，歪著头思索，但深町却背对著我，快步走过我刚才横越的马路。我连忙追在她身后，满心疑惑地叫了她一声。

「深町！」

深町在生什么气？是工作上遇到讨厌的事吗？这么说来，之前她好像也曾非常不高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摸不著头绪，只能紧跟著步伐飞快的深町，追问她理由。

「你为什么要生气啊？」

「……」

「发生了什么事？是在公车上遇到讨厌的事吗？」

「……」

「……该不会是色狼……」

说起女性在大众交通工具上会遇到的不愉快……我不禁联想到色狼，马上著急地询问。这时深町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才不……哇啊！」

本来要大声否认的深町朝著我──不，正确来说是朝著我的头上大叫。我反射性地领悟到自己的背后有什么，立刻看向身后……果然是犀川先生。

在夜晚的路上遇到犀川先生，的确是会让人想尖叫，可是，一想到对方是已经认识超过十五年的人，我反而觉得犀川先生比较可怜。不，更重要的是，我完全没发现犀川先生就站在自己后面。

我惊讶地问犀川先生：「有什么事吗？」

「请您别误会。」犀川先生不理我，而是对著深町开口。「那一位小姐是我的粉丝，跟柚琉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我要在店里收拾，所以请柚琉先生帮我送她到公车站。」

粉丝……是指谁啊？虽然我完全不明白犀川先生在说什么，但深町似乎听得懂。

「是……是那样吗？可是……和花她打电话来……说有女高中生拜访凑……而且看起来感情不错……那女孩应该就是那个女高中生吧……」

「之前来的人的确是她，可是，看起来感情不错这一点是您误会了。她似乎不好意思公开承认是我的粉丝，所以也对和花小姐保密。」

「喔……的确，这是有点怪……啊，不，当我没说。那么……凑是烟雾弹啰？」

「您就当作是这样吧。」

深町一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本不悦的表情消失无踪，可是他们之间的对话我完全听不懂。

「说得也是。」深町对著百思不解的我咧嘴一笑，意有所指地说。「凑才不可能会受女高中生欢迎。更何况是被那么漂亮的女孩喜欢，更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不可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不可能啊！我也是会有受欢迎的时候……大概吧？我还来不及这么说出口，深町已快步朝我家方向走去。我听她重复著「说得也是」，问犀川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犀川先生，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所谓的粉丝……是指鱼谷小姐吗？」

「……」

「为什么鱼谷小姐会是犀川先生的粉丝？」

见我要求他说明，犀川先生用比平常更冷淡的眼神看向我，语带叹息地说：

「柚琉先生也许该稍微考虑一下身边的人的心情。」

「……」

我从以前就一直被人说迟钝，早就听习惯了，但被犀川先生这么说，打击还是挺大的。毕竟对方可是犀川先生啊，没想到我居然被不是人类的犀川先生提醒要考虑他人的心情……

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打击让我一蹶不振，结果勉强算是我唯一工作的原稿差点赶不出来。逼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把被迫当上司仪前的内心纠葛写成文章，不料却意外地受到好评。我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大失算。




后记
感谢您拿起这一本《鎌仓点心铺的死神》。虽然是个有点不可思议的故事，但衷心希望您直到最后都能充分享受这个故事。
小时候，我最喜欢母亲三不五时买来的蛋糕。我老家经营小工厂，母亲总是在工作，从没亲手做过点心。或许这一点让母亲相当在意吧，她常常买蛋糕、和果子或甜甜圈之类的甜食给我。
在那之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四角形小蛋糕。那种正方形蛋糕的侧面抹了鲜奶油后洒上奶酥，正上方则涂著微苦的橘子酱。我相当喜欢这种四周用奶油味的鲜奶油装饰的蛋糕。
同一家店的瑞士卷也是逸品，是用柔软的海绵蛋糕卷起鲜奶油，并跟橘子酱蛋糕一样洒满奶酥。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奶酥，只觉得这一粒粒的东西怎会如此美味。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非常质朴的蛋糕，价钱记得也非常便宜。那家店位在母亲年轻时工作的公司附近，我被她带去过几次，店里默默工作、不太亲切的大婶，跟美味的蛋糕一点也不相称。而在灯光昏暗的店后方，还有个大叔默默烤著蛋糕。在我幼小的心灵中，那真是一幅突兀的景象。
等我长大后，某天又回想起来，觉得很怀念，就拜托母亲帮我买，不料那家店不知何时已关门大吉。也许是因为时代变迁，让人们觉得奶油味的蛋糕已经过时而不屑一顾吧。
点心总是像这样，伴随著怀念的记忆。不管是母亲的味道、店家的味道，还是自己第一次做的点心味道都是如此。虽说只要吃了美味的东西，心情自然会受到鼓舞，不过其中最能让人们产生特别感情的，或许就是甜点吧。
柚琉怀抱著沉重的秘密，人生又碰到瓶颈，无法过著随心所欲的日子。即使如此，在和花、犀川先生以及深町和津守两位友人的陪伴下，倒也过著相当热闹的日常生活（虽然这或许并非本人所愿）。
即使是觉得麻烦的事，有时也能成为救赎（大概吧）。虽然柚琉是个对甜点没什么感觉的男人，不过犀川先生给他吃了牛奶糖口味冰淇淋后，其美味应该已深植他的心中吧。
再来，我必须对担任封面插画的宝井理人老师致上无比谢意。不管是犀川先生、柚琉还是和花都画得非常棒，真是谢谢您。柚琉比我预想的还要帅，甚至让我有点小鹿乱撞。
犀川先生时常无声无息地突然现身，这一点如果能透过宝井老师的图，想像成漫画风格的话，应该会更有乐趣吧。有时我也会妄想，如果津守跟犀川先生的对话之类的场面能变成漫画，应该会很欢乐吧。也请大家自行在脑中转换。
对于这次同样给予我明确建议的责任编辑，我也要在此表达感谢之意。我一直很烦恼要怎么架构这个故事，而最早送去的原稿内容要比现在更模糊｜也更灰暗｜感觉派不太上用场，都是托那些建议的福，这部作品最后才能呈献在各位读者面前。也谢谢责编在很多地方都很照顾我。因为大家的支持，让我总算能顺利写下去。
希望各位读者能对死神的冰淇淋产生「好想吃啊」的心情。我想，如果和花的店就在附近，我一定会希望点心时间快点到来。
冬天果然还是要吃红豆年糕汤　　谷崎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