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2-06 16:5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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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龙鱼少女
本卷名称：第五卷 月虎之书

序章 沉默之屋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录入：雪名残

模哲·麦那一如往常倾听着四周的静谧，走下昏暗的监狱阶梯。

事实上，四周还是回荡着鞭打声与俘虏哀嚎的声音，但对他而言，那就好像鸟啼声或风声一样轻轻掠过耳际。他身为麦那一族的当家，在里沃建立新帝国以来，就以警官及搜查长官的身分在帝国参事会占了重要的一席。

几乎每天都会有新的俘虏送进里沃首都利亚纳。里沃这个军事大国的国家军队，总是不断在各地边境兴战，而且几乎都能大获全胜。

麦那家族拥有代代相传的拷问模式，大部分的俘虏在三个阶段的拷问之下都会松口招供。

这三个阶段首先是鞭打，其次是浸水，第三则是剥夺睡眠。

尽管也有其他各种给人施加痛苦的道具或方法，例如在指甲上打洞的凿子、针床、用以弯折人体的椅子等，不过那都是鞭打之后的衍生刑求，而它们所带来的疼痛，也远不如对俘虏详细说明行刑顺序让他们心生恐惧，麦那认为这么做更能发挥效果。

不过这阵子新来的一群俘虏，倒是让模哲·麦那的属下们感到棘手。

「模哲大人。」

负责记录的书记发现长官驾临，于是要人暂缓鞭刑。被锁链吊起承受鞭打的年轻男子，用混浊的双眼看着模哲。混着鲜血的唾液从年轻人的嘴角流下，滴在他的脚边，却不见他哀嚎或哭喊。

「死了几个？」

模哲捻了捻自己嘴上的胡子。这是他正在思考的习惯动作，他是个不多话的长官，部下们得透过这个动作来猜测他的意向。书记垂下了视线。

「十四个人。我们从其中十个人身上得到了咒文。」

「是能用的咒文吗？」

「这……虽然立刻让魔法师们分析过了，不过大多都只是片段……」

书记吞吞吐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这一群俘虏共五十六人，有十四个人已经在酷刑之下丧命了。这些魔咒师被称为凤旅团，拥有独特的生命魔法。用在里沃军队中的「赛革特之钢」具有耐魔力，现在模哲得靠那些铁器才能够囚禁这些凤旅团。可惜里沃是个魔法未开化的国家，因此拷问魔法师的方法并不发达。

尽管里沃会收容从魔法大国奥拉逃亡来此的魔法师，并让他们成为帝国附庸，但凤旅团的魔咒师比奥拉的魔法师们能力还来得强大。他们能施展不感觉疼痛或是不觉得饥渴的咒文，以对抗麦那家族的拷问。

麦那家的警官们钜细靡遗地彻查了魔咒师全身上下，刮掉他们身上的护身咒文或符号纹身，也磨掉他们的牙齿和指甲，以防他们施展魔咒。但就算能够阻止这些人对他人施咒，也无法让他们不将咒语施在自己身上。

当然，这些魔咒师终究还是人类，即使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会失血过多而亡，几天内完全不喝水也一样会死，牺牲的十四个魔咒师就证明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麦那家传的麻药多少发挥了一点效果，麻药会削弱这些凤旅团团员的精神，警官们也因此才能从俘虏的呻吟中取得片段咒文。然而察觉这一点的魔咒师们，在遭到强灌麻药之后便会自行了断。这些人一死，警官们又是白费一番功夫。

这些自称凤旅团的魔咒师向来是个谜团，因此帝国参事会直接下达命令，要麦那从这群魔咒师身上问出各种能凌驾奥拉生命魔法的魔咒；如果有所收获，里沃面对奥拉说不定能取得绝对优势。他身为麦那家族的当家，这也是测试他能力的重要任务。

模哲往走廊深处前进，最后停在一间关了毫发无伤的俘虏的房间前。

这些还没被严刑拷打的人，都是逮捕时受到重伤，或者看起来年老体弱的人们。他们听见同伴遭受拷问的声音，看见其他人浑身是血被抬出去的样子，就明白了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把一个人送到『沉默之屋』里。」

模哲命令守卫。

「是。」

守卫们一听，知道麦那的当家要亲自审问，都站直了身子回答。俘虏们不知道守卫要把谁带走，全都一脸警戒。

「请救救我！我不是魔咒师啊！」

一名老妪抓住了守卫的脚苦苦哀求。老妪将似乎是她伴侣的老人护在身后，扭动肥胖的身子可怜兮兮地说道。

「是真的！我们是鸟人的活祭品！大人，请您救救我们！」

她的样子不同于其他态度超然的魔咒师们，与利亚纳住宅区里面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受伤的人们都离老妪远远的，一径保持沉默。

守卫转身面向模哲。

「俘虏中也有些是被凤旅团抓到的普通人，我们正在想办法区分他们。」

模哲也明白这点。凤旅团的成员自称鸟人，坐拥一整群由「疾风船」组成的空中船队，随心所欲地到地面上掠夺，在抓来的人或野兽身上施展魔咒。这次被击坠的鸟船里除了魔咒师之外，似乎也有被魔咒师抓到的普通人，其中年幼的孩子们都已经被带到其他设施去安置了。

「无妨。是她自愿出来的，把这个老太婆带去。」

模哲思考着就算老妪不是魔咒师，只要她对凤旅团心怀怨恨，应该也打听得出一些端倪。当守卫拉住老妪的手镣时，老妪回头看了一下她的老伴，但立刻就放弃了。

老先生连起身都没办法，只能用因白内障而混浊的双眼目送着老妪离去。以老妪的年龄来看，她的脚步尚称稳健，似乎多少能够耐得住一些拷问。

信奉「沉默之星」的模哲喜欢最有效的拷问方式，也就是第三种方法——剥夺睡眠的拷问。

麦那家的家传方式，原本是每当沙漏滴完一回时，就在囚犯的眼皮上滴水以剥夺他们的睡眠，这样做，无论是多么顽强的俘虏也会撑不过七天就发疯。可是根据魔法师的说法，人体内有七种魂魄，只要能够让掌管意志与视力的「月魂」沉睡，那么俘虏无论遭受什么痛苦也不会醒过来。魔法师们能够操纵自己身上的灵魂波动，因此凤旅团的人们就借由让自己的「月魂」沉睡，以忍受这种拷问。

于是模哲用了另一种与睡眠有关的方法。「沉默之屋」就是为了这方法所打造。

这偭房间简朴得与其他拷问房没有两样，但其他房间的出入口都是用赛革特之钢打造的铁窗格，只有这间房间是沉重的密闭式铁门。墙壁与天花板也是用黑色铁板覆盖，只要关上灯光，室内就会完全被黑暗包围。

模哲将烛台放在房间正中央的铁桌上，命老妪坐上铁椅。房间中唯一能反射火光的，只有老妪的白发与苍白的皮肤而已。模哲的头发、胡子、眼眸都是黑色，还有褐色的皮肤。麦那家的人连牙齿与指甲都染成黑色，无论是身上穿的衣服、披风或鞋子，全都是以能吸收光线的纯黑丝线制成。

守卫以枷锁将老妪固定在椅子上，留下模哲与老妪后关上房门。这时屋内再也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响。老妪借着细微的火光，不安地眨着双眼，凝视着审问者几乎要融入黑暗的脸部轮廓。

模哲从袖子内的暗袋取出一根象牙笛子抵在嘴边，这是他拥有的东西内唯一纯白的物品。尽管名为笛子，但跟一般乐师吹奏用的笛子又不同。发出的声音很粗嘎，仿佛只是将吹入的气息扩大一般。

宛如哀凄风声的笛音响起，撼动了一室沉默，也让老妪吓得缩起双肩，由于不知道接下来会遭到什么严酷的拷问，她浑身充满戒备，但模哲只是一点一点调整音调、断断续续地吹奏笛子而已。

模哲看来似乎只是随兴吹着笛子，实则不然。他看着正在倾听的老妪，等待她放松下来的瞬间，再度吹奏起来。当模哲逐渐掌握紧张与放松相间的节奏，老妪逐渐不再紧绷地等着下段笛音响起。眼见她逐渐松懈，模哲便缓缓地将风声送到她耳边。一片漆黑的房中只剩下风声。老妪盯着摇曳的烛火，眨眼的频率渐缓，眼皮也慢慢垂下。

就算确定俘虏已经睡着，模哲还是继续吹了一会儿笛子。麦那家使用砂蛇来修习这种催眠术。因为他们必须依靠笛音催眠有剧毒的砂蛇。模哲在十二岁时就能让砂蛇入睡，十四岁时则能让睡着的砂蛇按照他的心意扭动，而如今他三十八岁了，每天都催眠砂蛇之后放在枕边伴他入睡。

「你的名字是？」

模哲把笛子移开唇畔，轻声问道。

「伊蕾……」

老妪叹息般地回答。陷入深沉睡眠的她，呼吸也较为深长用力。摸哲配合着她的呼吸，继续提出问题。

「哪里人？」

「……拉兀族。」

模哲蹙起眉。拉兀族是住在「红色平原」与查哥斯边境地带的一支蛮族，黑檀肤色是这一族的特征，与老妪的惨白肌肤完全不相符。在麦那家的催眠下若还能说谎，就表示眼前的老妪根本不是鸟人的祭品，而且在魔咒师中还是拥有一定魔力的人。

模哲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眼睛看不见的老人是你丈夫吗？」

「不是。」

「那是谁？」

「我儿子。」

就算是扯谎，这个答案也太过离谱。如果她是魔咒师，应该要编出更合理的答案才对。

「你儿子几岁？」

「两岁。」

「……你几岁？」

「十八。」

模哲觉得自己似乎找错问话对象了。虽然对方看起来并不是老糊涂，但这么下去再问也没意义。此时他突然灵光一闪，又提出一个问题。

「那帮鸟人对你施了什么魔咒？」

「……改变……我儿子……跟我的……样子。」

「变成什么样？」

「老人。」

模哲思索着老妪的回答。被麦那催眠的人只能答出相当简单的字眼，他若想要获得进一步说明，就必须具备详细盘问的技巧。

「你原本很年轻吗？」

「是。」

「你儿子呢？还是个幼儿？」

「是。」

「鸟人还做了什么？」

「附在我与儿子的身上，逃走了。」

「什么时候？」

「来这里之后。」

模哲捻着自己的胡子，原本太过离谱的答案现在有了合理的脉络。如果老妪的说法为真，那么这座地牢中便曾进行过可怕的魔法。

「你听过那些鸟人的名字吗？」

「是。」

「想起来。」

「……梅根……金席克……」

「是两个人吗？」

「两个人……」老妪，应该说是伊蕾的眼睑不住颤动，似乎在找答案。然而最后还是只发出深沉的呼吸声，无论模哲再怎么问她，也只听得见她模糊的呢喃。

模哲站起来打开铁门。开门的声响与照入室内的光线，让伊蕾醒了过来。

「大、大人！救命……」

此时伊蕾又开始像最初一样出声哀求。她仿佛不记得陷入麦那的催眠时所发生的一切。

模哲命令门外的看守：「把这个女人与跟她一起的老人带到个人房去监视！」

「怎、怎么……大人……」

伊蕾一脸不安，说话也吞吞吐吐。

模哲重新审视老妪的脸。他身为麦那家族的当家，当然对自己的拷问术很自负，但他还是必须抱持怀疑的态度，以防自己着了对方的道。

与他人交换灵魂、夺取他人身体的事，是真的办得到吗？然而这若是真的，那两名凤旅团的人现在已经潜入里沃境内了。模哲不能容许曾落入麦那家的俘虏用计逃出去。

「对其他的伤患施展麦那家的催眠，还有从之前送走的小孩里面，找出拉兀族的小男孩跟母亲。要快！」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抓到那两名魔咒师。模哲走出监狱，决定亲自坐镇指挥搜索。




第一章 首都利亚纳
1

「我进城堡真的好吗……」

雪芙儿穿着借来的裙装，身子有点瑟缩。

「皇帝似乎希望我们两个一起前往。」

吉尔达·雷一身正式衣着，磨亮的甲胄反射湛蓝的披风，让雪芙儿想起与他初次邂逅时的样子。眼前的吉尔达·雷就跟当时担任多姆奥伊近卫骑士队长时一样，甚至比当时还更富有无懈可击的骑士风采。

反观雪芙儿自己，一身打扮包括裙装都是借来的，她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柿红色的裙装是平整的织缎质料，看起来相当昂贵，却根本一点儿都不适合雪芙儿。华丽的山羊皮靴子太小，紧紧绷住她的趾尖；分成两股盘在双耳上方的头发，也让才满十七岁的雪芙儿更显年幼，与这套为成熟贵妇设计的服饰格格不入。尽管是她自己将头发绑成这样，但那只是因为她不想让不知道她有长角的人侧目

借来的物品除了沉重的镀金项链外，还有织上黑色串珠的发网，因此雪芙儿试着将发网包住发束来固定形状，但那却跟她金茶色的头发与服装的颜色完全不搭调。

而雪芙儿觉得比起这些，自己最不配的还是「吉尔达·雷的妻子」这个身分。她连想都没想过这辈子会有机会穿上这么华丽的服装，因此她并不打算抱怨。但她还是不由得感到不安，深恐自己在不适常的场合出糗。

雪芙儿与吉尔达·雷十天前跟着奎里德·曼斯顿从「红色平原」搭着疾风船来到里沃首都利亚纳的风港。身为里沃军参谋总长的奎里德才卸下一身行囊，就受到宫廷的召见，以将袭击赤砦后遭到逮捕的凤旅团魔咒师们送进利亚纳大牢。

另一方面，奎里德则把雪芙儿二人留置在风港附近的旅店内，也不允许他们上街逛逛。奎里德这么对他们解释：「鸟人恨透了你们两人。在把那帮人关进地牢、确定他们没有再施展什么可疑咒法之前，里沃军会保障你们的安全。」

于是这间旅店便被里沃军重重包围，好像连雪芙儿他们也成了俘虏。

正如奎里德所雷，在「赤砦」击退凤旅团的大功臣正是吉尔达·雷。不过尽管魔咒师们一定会对他怀恨在心，雪芙儿却也明白，光凭军队根本无法防范凤旅团员的邪恶魔法。

今天奎里德突然派人来通知两人，要吉尔达·雷接受皇帝召见，因为皇帝想看看在「红色平原」上拯救「南部哨戒军」的英雄。同时还命令雪芙儿与骑士一同前往，这让雪芙儿大吃一惊。

无论站在身分多高贵的人面前，雪芙儿都不认为自己身为锻冶工匠有什么可耻。当年她进入多姆奥伊城堡时还很小，总觉得那些高贵的人们仿佛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然而当她被带进阿米兰堤王宫之后，尽管畏惧着国王与王妃所握有的权力，但她逐渐明白：无论身分多么高贵的人，也跟雪芙儿这样的平民一样拥有爱憎痛苦。

但是，要她以吉尔达·雷妻子的身分在众人面前现身，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别担心太多，我会保护你的。」

吉尔达·雷执起雪芙儿的手，将她带往自己的左手旁。

「不过，雪芙儿，记得这里是敌营，除了我之外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千万不要忘了奎里德与凤旅团曾经互通声息。」

感觉到压抑在骑士蓝色眼眸深处的激烈情感，让雪芙儿一阵心痛。骑士仍强烈憎恨着凤旅团和里沃。不过他很快就别开视线，不再暴露心中的任何情绪。

雪芙儿想要伸出手，却犹豫了一下，因为挂在骑士腰间那把剑的剑柄上所缠绕的甲蛇，正露出尖牙与刺鳞威吓雪芙儿。

那是一把赛革特之剑，剑上还寄宿着火神颂恩的魔力。尽管那是雪芙儿亲手锻造的剑，但剑身上所环绕的铁灰色波动太过强大，除了剑的拥有者吉尔达·雷之外，任何人都会遭受它的排斥。

雪芙儿看得见骑士与剑之间源源不绝的铁灰色波动连结，那波动也深深地缠住了骑士的魂源与灵魂。过去的吉尔达·雷尽管寡言又有些难以亲近，但他的魂源令人感到既开放且明朗。然而现在那种不容他人越雷池一步的紧绷感，就像铠甲般环绕了他。雪芙儿不禁认为，这是受到那把剑的影响。

骑士不着痕迹地收起左手，将右手臂伸出来。雪芙儿小心翼翼地挽住他的手臂，走在他的身后半步。自从吉尔达·雷向雪芙儿求婚以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彬彬有礼，随处体贴着雪芙儿。

雪芙儿在锻冶工匠村成长，不知道身分高贵的人到底会如何对待他们的妻子。但跟面对母亲时的父亲或面对伯母时的伯父完全不同，吉尔达·雷就像对待易碎物品般地照顾雪芙儿。这种时候，雪芙儿总禽觉得自己好像也冒渎了什么似的，仿佛她与骑士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她猜吉尔达·雷恐怕是看雪芙儿太喜欢他，或是为雪芙儿铸造那把剑所吃的苦头感到愧疚，才会同情她、想要对她负责，也才会要求雪芙儿当他的妻子。他们至今还没有正式举行结婚仪式，因此雪芙儿总是不断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骑士若想改变心意，她都要坦然接受。

奎里德似乎已经替他们俩打点好一切事宜，连马车都派来了。奎里德的部下塔欧和库比亚多驾驶了一辆华丽的全黑双头马车，前来迎接他们。

白皮肤的高大男子塔欧与娇小的少年士兵库比亚多并肩而立，看起来就像猛熊与猿猴，两人今天同样穿着斥候骑兵队「卡尔加」的短披风正式服装。「卡尔加」小队因为日前于阿米兰堤立下战功，接下来也要一同前往皇宫内受勋。

「呜哇！替你选这套裙装的是谁呀？」

毒舌的库比亚多大声地发表感想，但塔欧立刻沉默地抬起他那像熊一样大的手掌，放在库比亚多纤瘦的脖子后方。尽管塔欧个性与库比亚多正好相反，很寡言木讷，但却敏锐地察觉了雪芙儿的沮丧。库比亚多也因此马上住口，笑着安慰雪芙儿道：

「哎呀，还算过得去啦。怎么说呢……嗯，看起来很成熟。啊，你等等。」

库比亚多跑进旅店的院子里，没多久又跑了回来，手上是一些淡黄色的蔷薇花苞。那些是原本种在院子里的植物。少年灵巧地将两三个花苞系在一起，插在雪芙儿的发网上。这一连串动作相当迅速俐落。

「等等，士兵大爷！您别随便摘我店里的……」

见旅店的老板娘追出来抗议，吉尔达·雷便给了对方一些钱币。老板娘的态度立刻大变，亲切地朝雪芙儿露出笑容。

「哎唷，真是的。原来您是要送给这位漂亮太太啊？真合适呢。」

「说得是呢，婆婆。」

库比亚多也附和地笑了。雪芙儿闻到蔷薇的香味，稍稍振作了心情。

「库比亚多，谢谢你。」

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给吉尔达·雷丢脸，于是心里暗暗决定要把在奥拉女校内习得的礼节仪态全部用上，让自己更像个贵妇。校长曾对她说过，礼节仪态绝不会成为她的负担的。

2

马车通过运河上的桥，吉尔达·雷再度观察着这座宏伟的皇都。

里沃的首都利亚纳地处内陆，位于希科蓝济带河上游数百里处的利亚纳川畔。

在他所搭乘的疾风船着陆之前，从上空鸟瞰地面，利亚纳呈现展开的扇形。利亚纳是位于百疾川、艾尔川以及利亚纳川汇流处的一块土地，再以彼此连通的两条支流做为运河，成为一个周围都被河道环绕的城市。它原本似乎是靠水运将上游谷仓地区的作物运到这里累积起来、并借此繁荣兴起的商业都市，因此从空中也能看到许多南来北往的运输船。

奥拉首都伊欧西卡尔虽然也是座巨大的都市，但因位处极寒的北国，因此入目所及净是巨大的街道与建筑物，给人地广人稀的印象；然而利亚纳却是一块阳光与绿地充足的土地，城市中的街道与民宅都显得生气勃勃。

位于都市西北边的运河码头里，停泊着多达上百艘的大小船只，港内林立着形形色色的商馆与仓库，忙碌工作的人们和马车则往来穿梭在港内的道路上。城内的街道以王宫前的广场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展开，其间还有许多如蜘蛛网般横向连结的小型道路。如今吉尔达·雷搭乘马车经过这些道路，才知道光是由大型通道划分的一个区域，就比多姆奥伊的首都还要广大了。

每一个区域都密密麻麻排列着屋宅，随着马车越接近王宫，两旁的大型屋宅也就越多，而每间房子外都有一座整理得美轮美奂的庭院，气派程度可称得上是豪邸了。

库比亚多坐在驾车台上替两人向导。

「这一带大多是里沃上级贵族的房子。这是关乎面子问题，大家认为离皇宫越近，就表示自己的身分越高。」

塔欧与库比亚多似乎都不是第一次来到首都。雪芙儿将身子探出窗外观看后，似乎又感到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吉尔达·雷喜欢少女坦率地表达她的惊讶之情，但也知道雪芙儿很努力在表现自己成熟的一面。

位于扇形要地的皇宫，矗立在比城里任何地方还高的台地上，从上方睥睨整座城市。

晴空下半天高的白色宫殿沭浴在阳光中，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看起来就像一座天上的乐园。随着一行人越来越靠近宫殿，雪芙儿才知道那光线是无数匠心独具的金色或银色装饰发出的光芒。跟沉重的奥拉建筑物或朴素的多姆奥伊建筑物相比之下，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风情。

宫殿的大门敞开，黑色箱型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通过大门。像一座塔那么粗的门柱顶端立着马匹雕像，铸工精细的黑色门扉上，则嵌着金色车轮的纹章。塔欧向门房敬礼并出示了曼斯顿公卿的马印，雪芙儿等人乘坐的马车旋即获准通行。

「呜哇，人还真多。」

库比亚多眼见门里的马车为数众多，便立刻跳下车领着他们那一辆到空的停车位。他没理会正在排队等空位、朝他大吼大叫的其他马车夫，迅速地打开门帮助雪芙儿下车。

「库比亚多，这里全都是接受皇帝招待的人吗？」

雪芙儿低声问道。库比亚多点了点头。

「没错。今天召开的宴会是为了庆祝阿米兰堤战役获胜，是个大宴会喔。不早点到就会抢不到东西吃了。」

四周每个人都盛装打扮走向庭园。庭园里有好几座以雕刻装饰的喷泉，周遭则并排着许多长桌，桌上都是餐点。配有竖琴与苇笛等乐器的乐队正在进行演奏。人们手上都拿着饮料，正观赏着最大的喷泉前方几十名舞者的表演。

喷泉的水柱配合舞者的动作与音乐的韵律，时高时低、或左或右喷洒着，仿佛也是表演的一部分。水花在日光下闪着水晶颗粒般的光彩，散布在空中幻化成彩虹。

雪芙儿发现喷泉旁有个士兵正手执握杆轻松地操作帮浦，不由得赞叹道：

「好厉害呀。这个喷水池能随意汲取井里的水呢。」

「那应该是河川的水，不过的确很奢侈。凭这点就可以推测这座宫殿的水利设施应该相当发达。」吉尔达·雷如此回应雪芙儿。

然而，吉尔达·雷透过泉水也看到了别的事实：在这个逐渐沙漠化的世界上，拥有丰富水资源的国家必然会变得富饶。这是一场宣扬里沃国威的宴会，意图在使受邀的宾客们感受到里沃究竟有多强大，并且在威慑之下打道回府。然而，当吉尔达·雷亲眼看见侵略故乡的里沃那强大的国力，反而更激起了他胸中的反感。

「是阿札破队长。」

塔欧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他同时一路分开拥挤的人群走到大理石露台前。

「卡尔加」的队长阿札破也穿着正式服装，然而他黥在脸上的虎纹刺青，以及编起后如细绳般的红发，让他散发出特别的光彩，因此身边仍围绕着一群精心打扮的女子。

「你们太慢了。」

阿札破发现了他们并举起手挥了几下，簇拥着他的女士们也跟着回头。

「您到底是怎么杀死那头老虎的？待会儿可得继续把故事说完喔。」

女士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阿札破身边。库比亚多见状毫不客气地揶揄他。

「你又在吹嘘英雄事迹了，阿札破。待会儿阁下打算将哪个女人拐上手啊？」

「全部！」

性喜游戏人间的阿札破故意恶作剧地朝雪芙儿点了点头。

「参谋总长在里面等你们。」

内侧走廊上有一群使节与重要人士正在列队等待受皇帝接见，这些人的身分很显然与庭院里的那些人不同。雪芙儿越来越用力地抓住吉尔达·雷的手臂，将她的紧张传递给他。

阿札破走在前头，塔欧与库比亚多则护在吉尔达·雷与雪芙儿的左右两侧，一行人穿过贵人们的队伍中。吉尔达·雷察觉到装饰着雕刻与绘画的廊柱和壁翕后方，有许多卫兵正若无其事地监视这些入内晋见的人。

无论是要他带着雪芙儿，或是让三名「卡尔加」队员护送他们，都是出自奎里德的精心安排。吉尔达·雷察觉到这是奎里德对他的巧妙牵制。尽管他不认为奎里德已经看穿他对里沃的复仇决心，不过拥有独特直觉的奎里德，叮能已经预先感觉到些什么了。再怎么说，吉尔达·雷都是多姆奥伊摄政宫的嫡子，而多姆奥伊的阿尔多哥王室则曾与跟里沃敌对的奥拉缔结盟约。因此，就算多姆奥伊只是个小国，既然里沃曾经意图侵略，那么里沃皇帝就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接见侍奉阿尔多哥王室的吉尔达·雷。尽管如此，里沃皇帝竟打算直接与他面对面，还允许他带剑上殿，看来是打算要试试吉尔达·雷的气量与胆识了。

但出乎吉尔达·雷的预料，奎里德带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剧场。

八角形的大厅内以较高的台座当作舞台，现在正在上演历史剧。台上唱诵的是有关过去古里沃骑马民族的故事。演员们身上穿着样式古老的服装，但每一件的色彩和装饰都相当美丽，将过去这些掠夺土地的野蛮征服者，粉饰成适合现今宫廷观赏的优雅骑士。

里沃原本是一个以畜牧、以物易物维生的民族，他们逐水草而居、抢夺他人的耕地，又为了不被抢回去不断增强自己的武力，最后比起自己生产，他们更仰赖将夺来的财物作为交易商品。接着他们开始支配农民与土地，命令他们从事生产，这时的武力集团与生产者已经不同，他们成了夺取新支配地的战争专家。

后来，割据各处据地为王的氏族之长逐渐缔结了同盟，在强化领土与支配力量的过程中，诞生了古里沃的联合体制。之后里沃便致力于发展军事武力，成为这个帝国内政、外交的根基。

以木头雕刻的马头与带绳穗的鞭子象征马匹，扮演骑马武人的演员成群在舞台上走动。他们袭击异族的部落，挥舞他们的剑戟。最后他们终于击退异族，骑马队便将里沃的旗帜插在那块土地上。

「吾等十二星屹立于新都利亚纳！要将此处当成新里沃的国都，在此落地生根！以十二星的鲜血起誓，不违此言！」

当演员们朗声唱完这段时，包围着舞台的观众席立刻传出不约而同的鼓掌叫好声。看来这出戏的内容是描绘里沃迁都利亚纳时的战争。

「十二星之誓，没有违背！」

「新里沃帝国第十四代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时从看起来像是贵宾席的前排座位上站起来的人们，纷纷朝着观众席的方向挥手致意。

吉尔达·雷暗中观察到底哪一个才是皇帝。演员们带领这些人走到台上。吉尔达·雷仔细一瞧，发现不断拍手的观众与舞台之间，隔着一列护卫。

站在舞台上的每位贵宾身上都穿着里沃服饰，包括不同颜色的长上衣和宽腰带，不过最为显眼的还是缠绕在头上的头巾装饰。这些头巾的颜色、材料与缠绕方法各具特色，有人是高高缠起，有人绕成宽阔的圆盘状，还有人将缠绕的头巾一端披挂在脑后或侧面，而固定头巾的物品，都是由足以匹敌王冠的宝石或金银离饰、珍稀禽鸟的羽毛等制成，以此展现这些人所握有的大权。

「那是负责运作里沃帝国参事会的十二氏族代表。」

奎里德的副官马可斯桑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吉尔达·雷的身后，小声地向他解说。他虽然也穿着「卡尔加」的正式服装，头发与胡碴却整理得很马虎，看起来就像只疲惫的老狗一样。不过这就是马可斯桑平时的样子，他似乎很喜欢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老迈。

吉尔达·雷看出舞台上的贵宾正好是十二个人，也就是说包含皇帝在内，所有掌握里沃帝国政局的人们全都聚集在他面前了。八年前，就是这几个人下令攻击了多姆奥伊。吉尔达·雷不自觉地将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要是趁现在拔出甲蛇之剑、跳上台，吉尔达·雷极有可能成功刺杀皇帝。这么一来，他也能为命丧里沃战役中的家人报仇雪恨了。尽管这想法非常幼稚，吉尔达·雷却无法不去思考这种可能。

「轮到参谋总长上台了喔。」

阿札破突然间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奎里德·曼斯顿正走上舞台。他身穿挂有里沃军徽、看起来似乎很绑手绑脚的皮铠，走在打扮得比刚才的演员还华丽的西尔森将军后方。西尔森身披朝霞般的朱红披风，一脸不悦地瞪着吉尔达·雷这群人的方向。

「肃静！」

人们用拍手与欢呼送将军们上台。一名缠着深红色头巾的老人从十二个人里走了出来。「为表扬阿米兰堤一战获胜的军功，我们将颁发『马头勋章』给阿尔科·西尔森将军。」

西尔森装模作样地单膝跪地，接受了奖章。

「谢皇帝陛下！」

「西尔森将军，万岁！」

台下观看的贵族们高声呼喊。贵妇们也深表赞赏。

「杀了那么多部下，还能拿战功勋章呢。」

库比亚多在一旁低声批评。一名戴着朱色头巾的参事满脸笑容地把西尔森拉起来拥抱他。

「那是西尔森的伯父，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的西尔森家族当家。侄子授勋让他的立场更稳，他当然高兴了。」马可斯桑这么说。

在此同时，皇帝也追赠了「马头勋章」给在阿米兰堤捐躯的空军司令迦洛利与水军提督摩里钢。

吉尔达·雷注意到被称为皇帝的老人与其他十一人的地位并没有太大不同。硬要说哪里不同，大概只有手上那把镶有国徽的笏，以及贴在腰带上、带着车轮状圆环的金链多了一条而已。

但这并不是说皇帝相形之下有哪里逊色，而是十二名参事全都展现了身为王族的风范与奢华。换句话说，里沃这个大型帝国内拥有十二个王国的联合势力，共同支配这个帝国的所有属国。

「接下来，为表扬在『赤砦』击退凤旅团的功绩，将颁发『马头勋章』给曼司·查波罗杰将军，由奎里德·曼斯顿卿代表他授勋。同时也要表扬奎里德·曼斯顿卿以及『卡尔加』的果敢作战，将颁发『铠勋章』给他们。」

奎里德单膝跪地，从皇帝手上接过勋章后，对着观众高高举起。

「查波罗杰将军万岁！」

奎里德喊完，观众们便高声附和。跟奎里德握手的水蓝色头巾参事，就是查波罗杰一族的当家。

接着人们纷纷由大型剧场转往隔壁的大厅，开始了盛大的祝贺宴会。

3

大厅上通往露台的窗户大开，可以听见乐队演奏的声音。以黑白相间的大理石为基底、格外引人注目的舞池中，贵族男女们分列两旁，面对面地跳着舞。

雪芙儿混在墙壁边的人群中，悄悄地观察四周的贵妇们。

虽然每个人身上都是精致的裙装与发饰，但并非全都很优雅，也有人的品味令人不敢恭维。每个人似乎都跟丈夫或父亲一起，没在跳舞的时候，就用小扇子轻掩着唇瓣小声谈笑。里沃的宫廷似乎都是如此。

雪芙儿借来裙装时虽然也拿到一把扇子，但她把扇子忘在马车上了。还真是一开始就犯错。不过这里人这么多，大概不会太明显。

西尔森将军佩戴着刚获得的勋章，得意洋洋地穿梭在宾客中。雪芙儿看见包围他的人群里有个发色鲜红的贵妇，想起某个可怕的女性，不禁紧张了一下。

那名贵妇背对着雪芙儿，身穿边缘绣有黑色羽毛的黑色缎面裙装，高高盘起的头发上点缀着黑水晶发饰，与她的深红头发相互映衬，衣服背后大片镂空，露出她雪白的背脊，而她光滑的颈项至背脊的曲线也美丽迷人。西尔森数度对那名女士露出笑容，还执起她的手邀她共舞。

那名贵妇在转圈时短暂地转过身来，雪芙儿一看见她的脸，心脏狂跳了一下。

怎么可能！

贵妇的身影很快便淹没在舞池的人群中，可是雪芙儿已经牢牢记住了她的面孔。

是伊莉耶丝·卡莎伯爵夫人。这名美丽女子过去是魔法大国奥拉派驻多姆奥伊的大使，也是个残忍的魔女。

那名伯爵夫人为何会出现在距离奥拉万里之遥的里沃？而且为什么会跟西尔森将军在一起？

雪芙儿尽管怀疑自己看错了，却还是感到一阵不祥的颤栗窜过背脊。她想问问吉尔达·雷是否也看见什么了，于是迟疑地开了口。

「雷阁下……刚刚……」

然而人潮此时迅速分成两边，奎里德·曼斯顿从中走来。

「『卡尔加』队员们，上前晋见皇帝陛下。」

奎里德如此命令阿札破之后，便准备带领他们前去围绕皇帝的人群旁。

「我、我待在这里比较好……」

雪芙儿胆怯起来，但这时人群的目光已经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不行不行，你一落单说不定就迷路了。」

库比亚多开玩笑地这么说，跟吉尔达·雷一起轻推她的背催促她。不过年轻的库比亚多似乎也有点紧张。

一行人来到皇帝与一群参事前，卫兵们左右伴着雪芙儿等人，群众则自动空出皇帝前方的位置。这个大帝国的皇帝竟然站在贵族间聊天，而不是高高坐在王座上睥睨一切，令雪芙儿相当吃惊。

奎里德开口了：「叶慈陛下，这会死『卡尔加』的勇士们，以及多姆奥伊的骑士吉尔达·雷。」

「喔，是名声如雷贯耳的精锐部队啊。再上前一些。」

阿札破率先行动，马可斯桑、塔欧、库比亚多也跟着单膝跪地，只有吉尔达·雷仍立于原地。雪芙儿躲在吉尔达·雷的身后，骑士相当紧绷的魂源自她所碰触的手肘传来。

「那是斥候骑兵队吗？快瞧瞧，他那张可怕的脸。」

「跟野兽没两样啊，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呢？」

「的确是很适合边境前线的蛮勇之人。」

周围的人纷纷好奇地看着阿札破的刺青、塔欧的巨大身躯，还有库比亚多黝黑的皮肤，将他们当成观赏之物般品头论足。这些宫廷里的人们，不曾看过在阿米兰堤或「赤砦」惨烈牺牲的人们，想来也不曾看过里沃所发起的其他战争。一思及此，雪芙儿突然觉得自己与其穿着不合适的裙装讨好他们，还不如露出额头两侧的角刻意让他们感到不舒服。

「多姆奥伊的吉尔达·雷阁下，久仰大名。」

一名黑色头巾的参事对吉尔达·雷说话了。他是十一名参事中最年轻的一位，看上去跟奎里德差不多年纪。不过他穿得一身黑，唯一的点缀就是黑色头巾上的黑曜岩饰品了。就算如此，饰品也是不会反射光线的雾面雕刻，因此整个人宛如这场舞会中的一抹阴影。

「您在多姆奥伊战役时让我帝国军饮恨而归，在『赤砦』又是一夫当关面对鸟人。」

黑影男子的话引起了所有人一阵骚动。

「喔喔，就是那个骑士啊……」

「没想到这么年轻……」

「真不愧是模哲·麦那殿下，消息非常灵通呢。」

奎里德很和气地附和着，但雪芙儿却发现奎里德的魂源充满了戒心。她最近终于开始领悟到，奎里德，曼斯顿是个多优秀的谋略家，才能够让表情与内心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这时模哲·麦那看着吉尔达·雷的视线也别具深意。

「另外请教阁下，前一阵子我们所逮捕的凤旅团团员中，您见过叫做『梅根』或是『金席克』的人吗？事实上，俘虏中有这样的两人逃走了。」

当模哲说出那串名字的时候，吉尔达·雷的魂源瞬间燃起了熊熊火焰。雪芙儿惊讶得一声都不敢吭，只是紧紧握住骑士的手肘。

这可能是骑士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因为正是梅根·金席克这名魔咒师夺取了吉尔达·雷亲弟弟的身体。骑士用充满压抑的声音说道：

「梅根·金席克根本没被捕，这件事曼斯顿阁下也相当清楚。」

「的确如此。梅根·金席克并不是两个人，而是指一名女性鸟人。我曾跟她打过照面，她并不在俘虏之中。」

模哲·麦那专注地凝视骑士。虽然骑士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但刚才瞬间的苍白脸色，还是被模哲与奎里德发现了。

「是吗？可是有人说魔咒师能够与他人交换灵魂呢。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雷阁下能替我们辨识俘虏。就算我看过曼斯顿阁下的报告书，但阁下才是真正与鸟人们正面作战的人。」

雪芙儿再也无法忍受吉尔达·雷的魂源所发出的痛苦哀鸣。

「既然如此，请让我来。」

没有人对她说话，雪芙儿却擅自插嘴，这对于贵妇而言是最失态的大忌，因此人们全都不敢苟同地看着雪芙儿。雪芙儿颤抖地曲膝行礼。

「我是雪芙儿·阿尔各，是侍奉雷阁下的多姆奥伊锻冶工匠。关于……那名凤旅团团员，我才是最接近看过她面貌的人，我想我可以帮得上忙。」

「喔，还真是个勇敢的小姑娘呢。多姆奥伊原来有带侍女出门的习俗吗？」

铜色头巾的参事敷衍了事地自言自语，引来众人的笑声。吉尔达·雷的魂源开始散发更剧烈的怒火，雪芙儿见状拼了命地以眼神阻止他反唇相讥。

「恕属下僭越。」马可斯桑从旁适时地打断了众人。

「如果要辨识俘虏的话，请将任务交给塔欧。下官们没用，误中那个梅根的陷阱被迫上了鸟船，所以也曾跟其他鸟人打过照面。」

「那是最好。」奎里德闻言点了点头，重新面对皇帝。

「陛下。无论在多姆奥伊或是『赤砦』，雷阁下所具备的武运和耐魔力都足以击退凤旅团。世界之大，能让鸟人们闻之色变的骑士，舍他其谁？」

雪芙儿心中一凛，看着奎里德。奎里德应该还没有察觉甲蛇之剑的魔力。

吉尔达·雷眼底闪过一道光芒，抬眼回话。

「在下不过是一介骑士，只是憎恨鸟人的心情与陛下相同。」

雪芙儿想到吉尔达·雷现在的心情，不禁感到忧心忡忡。骑士眼中所显现的敌意，并不只是如他所说般针对凤旅团而已，他同时也憎恨着蹂躏故乡的里沃。

「的确可靠！朕真高兴能见到你！」

皇帝气度恢弘地说道，但众位参事的锐利视线仍继续深入观察着吉尔达·雷。

4

「真是一群见猎心喜的土狼。成群结队围上去，以为那样就可以沾到好处吗？」西尔森对他的舞伴如此抱怨。

谒见之后，一群贵族将奎里德·曼斯顿等人团团围住不停地恭维，这让西尔森有些看不下去。

「那个多姆奥伊的骑士，到底是如何讨好曼斯顿阁下的呢？」

柳腰上搭着将军手掌的佳人，正越过将军肩膀看着那群人的方向。黑眸掩藏在半低垂的深红睫毛下，眼中闪烁着与她嫋嫋身形毫不相称的狠厉光芒。那样的表情自她至西尔森家中作客以来，还没有明显地表露过。

这位女士的名号是伊莉耶丝·贝尼伯爵夫人，是从奥拉属国洛曼榭同盟逃亡出来后被接来里沃的人。可是因为长时间的航行让她的丈夫死于热病，留下她与体弱的女儿两人在利亚纳港下船。正当她请马车载送丈夫的棺木去寻找埋葬地点的时候，遇上了西尔森。马车撞到西尔森率领的骑兵队，撞断了车轴。

西尔森大方地将城郊的别馆借给伯爵夫人母女俩住，而且还经常前往探望。这名寡妇所散发出来的成熟美艳深具吸引力。伯爵夫人并不因自己凉薄的身世而长吁短叹，反而甘于接受精力旺盛的将军的豢养。

这一切全都是按照伯爵夫人的计划进行。她需要一个在利亚纳宫中有一定地位的后盾，而来自十二氏族之一的西尔森家族的将军，正好是她的目标。

然而当她好不容易进入里沃宫中时，却没想到她的仇人也会露面。她更没想到的是吉尔达·雷竟然会跟在当红的参谋总长身边，接受皇帝的召见。

◎

伯爵夫人留下还打算继续在宴会上喝个够的西尔森，提前离开了宫廷。她回到屋邸后打发了下人，直接前往位于屋内最深处的爱女房间。

女孩静静地躺在床上，银发披散在枕边。一只黑色大乌鸦停在睡床的顶篷上看守，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少女。乌鸦的一只眼睛受损，但另一只睁开的眼睛则闪烁着鲜红色彩，绽放一股妖异的光芒。

少女的额头上佩戴着一顶几乎要盖到眼睛的金冠。那是让少女陷入沉睡的咒具。每一次，只要镶嵌在金冠中央的杏仁状碧玉像只眼睛般闪现光芒，乌鸦就会应和地发出啼叫。

夫人来到女孩身边，冷不防解开了自己的发饰，任一头燃烧般的红发披散开来。发丝拂过少女的脸颊，轻刺到她的嘴唇。当少女的嘴唇含住红发之际，夫人也感到一阵感官性的颤栗。

「伊莉耶丝，怎么了？」

粗嘎的声音自少女的唇瓣间逸出。

「萨亚雷大人……吉尔达·雷正在利亚纳……」

夫人充满憎恶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在那颗碧玉中的魂源瞬间膨胀燃烧。

「吉尔达·雷……所以那件事是真的？他击落鸟船，让凤旅团的人成为里沃的俘虏……」

「他打算背叛奥拉，寻求里沃的庇护。」

「无妨……无论他的动向如何，既然他已成为我的复仇目标，我就绝不会让他逃过……只有他一人吗？」

夫人看着碧玉内的波动，不情不愿地回答：

「雪芙儿·阿尔各也在。」

「雪芙儿……」

少女的红唇轻轻绽开一抹微笑。那抹令人又爱又恨的笑容，让一旁的伯爵夫人看得心绪不定。

夫人站起，打开床脚下矮柜的箱盖。那是贝尼伯爵的棺木。西尔森所安排的墓穴中，只埋着一口空棺，夫人施展了魔法不让贝尼伯爵的遗体腐烂，一直放在这间寝室里。说得明白些，其实这具遗体也不是真正的贝尼伯爵。

夫人白皙的手掌攫住了伯爵呈紫黑色且浮肿的头部。

「达伯尔耶魔法师，回答我：凤旅团的梅根·金席克是何方神圣？」

达伯尔耶的确已经死了。他死在夫人带着他一起逃出伊欧西卡尔的时候。这名魔法师因凤旅团的身分遭到逮捕，半死不活地在伊欧西卡尔的地牢接受严刑拷打，最后是夫人亲手杀了他。她偷偷地送咒药进地牢，等待达伯尔耶成为一具尸体之后运出来。接着将他放进棺木中，对外宣称是自己的亡夫，并且伴随她上路。

伯爵夫人咏唱咒文，只见那毫无血色的松垮皮肤上浮现了象形文字与数字，尸体的喉咙蠢动着。因为伯爵夫人的咒药，使他的「日魂」能够保存在体内而不至腐烂。

「梅根……金席克……是，凤旅团三名创……始人……之一……跟犹诺·薛塔洛……伊蕾·巴尔特……同为……最强……大的……魔咒师……」

从喉咙硬挤出来的死者之声有如蟾蜍鸣叫。然而夫人却有如听见仙乐般，扬起一抹优美的微笑。

「萨亚雷大人，您听见了吗？魔咒师的长老竟然在俘虏中呢。而且里沃的高官还说他们能施展禁咒与其他人的灵魂作交换。相信那名魔咒师一定知道替萨亚雷大人您彻底恢复灵魂的方式，总算不枉我们千里迢迢来到里沃啊。」

夫人正是因为得知里沃捕捉了大量鸟人，才决心要远赴利亚纳。她需要达伯尔耶的「日魂」，因为他熟知鸟人们的内情。

「喔喔……」

那颗碧玉宛如星光般闪烁着，魂源的漩涡动摇着金冠。波动传至少女全身，少女仰起下颚，金冠也应声滑开。

「啊……」

这时少女的薄唇逸出高亢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难以辨识的鸟啼声一般。

「萨亚雷大人……！」

夫人急急地想要替她戴回金冠，少女却剧烈挣扎拒绝她的手。少女瞪大的双眼中，带着一点灰的天蓝色瞳眸占满了眼窝，眼白部分几乎看不见。就像发狂野兽的双眼。少女的额头肿如肉瘤，大得跟她纤细的下颚与脖子不成比例。

这是因为她的额头里栖息着总大魔法师萨亚雷的「日魂」与「月魂」。曾经贵为奥拉魔法实务局局长的萨亚雷被吉尔达·雷与圣德基尼皇爵联手杀死的时候，总大魔法师用仅剩的魔力让自己飞向他的一个使魔身上，那使魔是一个名为米莉蒂安的少女。

米莉蒂安因为拥有与萨亚雷相同波长的魂源，才被萨亚雷所收养，为的是当有一天总大魔法师遇到危难时能让她代为受过，因此她身上拥有能与主人萨亚雷的「月魂」相互感应的护符。总大魔法师的魔力也是透过那护符转移到少女的灵魂上。

然而当时的转移并不完全，因此萨亚雷的魂源在扭曲的状态下被禁闭在少女的灵魂中，少女的肉体则对萨亚雷的魂源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是说，少女与达伯尔耶的状态并没有什么不同。

「萨亚雷！」

以总大魔法师为名的独眼乌鸦振翅飞起，鲜红色的爪子抓住少女的额头。夫人旋即咏唱咒文，只见乌鸦的嘴里飞出一道带着蓝光的魔力波动，击中少女胸膛。少女全身一阵痉挛后，便僵直不动了。

夫人拿起金冠迅速地盖住少女的双眼。为了让萨亚雷的魂源制住米莉蒂安的魂源，保住萨亚雷的意识，金冠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咒具。

「啊啊，我真宁可奉献我的身体接受萨亚雷大人的灵魂……」

夫人喟叹。因为她跟米莉蒂安一样，拥有只要利用使魔乌鸦就能与萨亚雷产生共鸣的「月魂」。

「不过萨亚雷大人……就快了……我二疋会让身为高级巫术魔法师的您重生……」

贝尼伯爵夫人——或者该说卡莎伯爵夫人——抱起瘫软无力的少女，对着最爱的萨亚雷主人的灵魂如此呢喃道。




第二章 密探
1

翌日，吉尔达·雷与雪芙儿在库比亚多的带领下，来到奎里德位于城内东南方的屋宅。库比亚多对雪芙儿说道：「这里是我们跟属国士兵一起住的地方，屋子里净是臭男人，可能有点委屈夫人您了，你得多包涵喔。」

这间宅邸似乎是追随奎里德的部下们在利亚纳的栖身之处。房子外观与利亚纳街道上的屋宅一样简洁雅致，但一进入宅院，只看到一些伤兵在里面走来走去，跟阿米兰堤的军营其实没什么不同。中庭有几只鸡鸭正在啄食饲料，一旁则是几个比库比亚多还小的少年们，正与士兵们在做击剑练习。

「那些都是城里的孤儿。奎里德那家伙捡了好几个回来养。」

库比亚多说完扎好腰带，加入士兵们开始锻链少年。

「吉尔你也来吧。窝在旅馆十天，筋骨说不定都生锈了！」

少年们都很想摸看看吉尔达·雷的剑。

「好棒喔！这把剑好大，你拔出来让我们看嘛！」

「不行喔。这把剑很危险呢。」雪芙儿阻止了少年们。这不是一把可以拿来练习的剑，而且吉尔达·雷也只肯将甲蛇之剑交给雪芙儿保管。

「那我先帮您保管了。」

「房间请往这边走。」一名年约十三四岁、提着水桶的女孩替抱着剑的雪芙儿带路。奎里德看来领养了许多的孤儿，这让吉尔达·雷觉得自己似乎看见奎里德的另一面。

那个精明过人的参谋，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居住在征服祖国的里沃呢？就算他是为了生存才成为属国兵，但爬到这种常人无法相提并论的地位，难道真的是因为热爱里沃这个国家吗？还是像他之前所说的利用贵族一般，他也打算利用里沃？

可是如果奎里德知道吉尔达·雷打算颠覆里沃，又会如何呢？奎里德说吉尔达·雷若能以里沃为后盾成为多姆奥伊国王，才是为多姆奥伊好。但吉尔达·雷的愿望并非与里沃共存，而是灭了里沃。

这个大帝国为了维持不断成长的军事武力，于是持续侵略周围各国，剥夺脚踏实地人民的生活，徒然增加怨恨与悲剧。奎里德为什么要成为这种国家的羽翼之一呢？在农村成长的吉尔达·雷所体悟的事情，站在权力一方的奎里德或许无法了解。

「投降！我投降，雷阁下！」

当他击剑对手的士兵抛下手中的剑，高举双手。在接受士兵们挑战锻链身手之际，吉尔达·雷也在不知不觉间汗流浃背了。少年们被大人间激烈的短兵相接所震慑，只能呆站在庭院的角落。

吉尔达·雷将少年们集合起来，教导他们基本的挥剑方法。这让他想起过去在多姆奥伊时，指导梅比多尔杜王子剑术的那段日子。少年们跟当年的王子一样充满热忱，忘我地练习剑法。

「挡、刺！挡、砍！拨、刺！拨、砍！」

他光是教导少年们顺势逆势、突刺与退避一组四个动作，少年们的动作就有长足的进步。毕竟他们都很坦率地接受教导，加上身体柔软度够，因此吸收新事物相对也快得多。他们闪耀着光辉的眼眸中，还没有任何上战场搏命的阴影。然而，想在里沃国出人头地的最快方法就是从军，剑术就是获得军人身分的手段。

这时吉尔达·雷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他抬起头来，看见面向中庭的露台上有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少年似乎用很羡慕的眼光看着正在奋力舞剑的孩子们，却没有打算加入。

「你不来一起练习吗？」

吉尔达·雷朝他喊完，其他少年就在一旁说话了。

「小奎里德是个读书人，练剑是傻瓜才干的事，他才不稀罕呢。」

库比亚多对看着下方的少年大声喊道：

「喂，小奎里德。你怎么不跟客人打个招呼？」

少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慢吞吞地站起来走下中庭。

「小奎里德？」

「他是奎里德的独生子啦，叫做奎里德·曼斯顿二世。不过奎里德要我们不必给他特别待遇。」

吉尔达·雷不知道原来奎里德也有家人。这孩子跟父亲不太像，无论是那双褐色眼眸或短卷发，大概都是承袭自他的母亲。少年眼神犹疑有些不知所措，用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雷阁下……欢迎。请『安分』住下。」

「是『安心』住下吧？」

被库比亚多一纠正，少年白净的脸颊胀红了。

「安……安……！」

少年拼了命地想要把话讲好的样了让吉尔达·雷看了不忍，于是他单膝跪地说道：

「承蒙您费心。在下与妻子感谢府上的照顾，没有来向令堂致意，实在很过意不去。」

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年闻言，瞪大了眼睛回答：

「家母……家母不在。她数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没错，这间公馆的主人就是小奎里德大人！」

库比亚多开玩笑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少年身体又是一震，不开心地挥开库比亚多的手。

「我才不是主人！你明明就知道……」

「哇，好可怕喔！」

少年似乎因库比亚多的玩笑话而生气了，一张脸红得跟苹果一样。吉尔达·雷故意让手中的剑掉到地上，少年见状便蹲下去替他捡起来。吉尔达·雷不急着接过剑，反而教少年握剑的方法。

「左手握住剑柄的一端，右手只是搭在上面辅助。」

吉尔达·雷的手盖在少年的小拳头上，试着带他挥剑。

「以左手的小指与无名指做为轴心，无论是挥剑，或是挡下对手的剑，都可以柔软地……」

其他少年们见状也跟着模仿起来，练习简单的挥剑动作。

「小奎里德的动作真差劲！」

在同年纪少年们的批评之下，小奎里德扔了剑，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2

带领雪芙儿进房安顿的女孩，是个叫做法兰妮的孤儿。法兰妮说她是与哥哥一起在利亚纳街角乞讨的时候，被奎里德的部下捡了回来。

「骑士大人需要泡个澡吗？还有他的夫人是不是晚一点会到呢？」

法兰妮以为雪芙儿是吉尔达·雷的随从。这是因为雪芙儿已经收起她借来的裙装，换上她在「赤砦」曾穿过的男长衫与裤子了。雪芙儿刻意没有解开法兰妮的误会。

「夫人不会来喔。等雷阁下回来，我再问问他要不要泡澡。」

要像个骑士夫人一样受到招待，对雪芙儿而言根本办不到。她打算暂居在这里的时候帮忙做点事，就和在外露宿时没有两样。

至于雪芙儿还带在身上的私人物品，大概只剩赛革特族的福齐萨送她的砥石※而已。等她将骑士的甲胄立在房间一角、把剑挂在床柱上之后，安顿行李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用以将器物磨利、进行细部加工的石器。）

不过这房间里还放着一口衣箱，里面装了看起来很舒适的长裤与上衣、质料上乘的背心与新靴。房间是两间相连，另一间房放置一张较小的床，应该是替雪芙儿准备的。毕竟要她跟骑士同床而眠还是会令她紧张万分，所以雪芙儿很感激这样的安排。另一间房间里也有衣箱，箱内备有女用的衣物。奎里德的设想相当周到。

可是雪芙儿总觉得奎里德对他们越亲切，吉尔达·雷就会越加受制于他。今天在宫廷里，她也觉得奎里德似乎在某神程度上利用了骑士。

然而这些都没有雪芙儿置喙的余地，她只能默默地跟着骑士。她很想知道骑士到底为了什么而苦恼，却很怕喋喋不休的提问会让骑士感到更加厌烦。

昨天的宴会因为开得太晚，雪芙儿没有机会向吉尔达·雷提到那名像卡莎伯爵夫人的女子。后来这段记忆变得有些模糊，她开始觉得有可能是自己认错了。或许她得想个办法确认之后再对骑士说会比较好。

雪芙儿想了一下，决定写信给在伊欧西卡尔的埃梅。卡莎伯爵夫人现在应该也在奥拉。如果夫人已来到里沃，埃梅应该会知道她离开学都这件事。雪芙儿希望伯爵夫人还待在学都。她不愿意相信那个可怕的魔女会离自己这么近。

此外有关吉尔达·雷混浊的魂源与甲蛇之剑的魔力，她也想听听埃梅的看法。当梅根·金席克借由禁咒移魂到都蓝骑士身上时，确实有一瞬间似乎恢复成都蓝本人，呼唤了吉尔达·雷，埃梅既然是当初创造禁咒的人，说不定能告诉她为什么会这样。既然如此，她就得尽可能在信里详细写下在「赤砦」发生了什么事。

她写完并封好信件后，必须得到港口才能将信送出。可是如果托人替她送去的话，肯定会被奎里德检查，雪芙儿不想这样。如果让吉尔达·雷知道了，他也会因再度想起都蓝骑士与梅根·金席克而感到痛苦。

雪芙儿从钱包里拿出三枚银币放进口袋，再将钱包小心收在背心内侧的口袋里。吉尔达·雷获得「南部哨戒军」的报酬之后，将一半的酬谢金交给了雪芙儿。吉尔达·雷虽然要她尽管用，但雪芙儿觉得自己做的工作值不了这么多钱，因此至今她一次都没花用过。走到港口似乎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因此雪芙儿维持男装，想去马厩看看，却让看守马厩的士兵起了疑心。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今天才来的雪芙儿，请问我能跟您借走一匹马吗？我可以帮忙打蹄铁来答谢您，我什么都能做。」

「你这小于口气还真大。回去做你该做的粗活吧！」

这屋里的马匹似乎也是受军队管理，因此士兵很凶地赶走了雪芙儿。

雪芙儿绕了一下，马厩后方有一处取水场。那是外形像牵牛花的双层水盘，就像宫殿内的喷水池一样，源源不绝的水从上层牵牛花底部的洞口流出，注满了下层的牵牛花，再流入根部的洞穴里。想要汲水的话，只要把水桶靠在牵牛花花瓣的边缘接水就可以了。

雪芙儿走过去洗脸洗手：心中对这个设计佩服不已。这时一群女孩抱着水桶与衣物走了过来。因为女孩们正热烈地聊着天，雪芙儿不好意思打断她们，只好走开。她们肯定跟阿尔各村的女孩一样，会在刷洗衣服的时候不亦乐乎地东家长西家短。

她走到别馆的后方，看见一个男孩正拿着木棒练习挥剑。

「我想去港口，要怎么去比较快呢？」

雪芙儿的问话让男孩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回望着她。

「……港口？哪个港？」

男孩会这么问，是因为里沃有许多码头。

「有定期船只会开往奥拉的港口。」

「那里的话离这里很远喔。你要自己去吗？」

「嗯。而且我希望中午前能回来。」

「这样的话，你可以拜托鱼店顺路载你一程。」

男孩领着雪芙儿来到后门。鱼店的生意是先去收取这附近屋宅的订单，然后再将港口的鱼各自送到这些家里。利亚纳有各种从河川或带河上运来的鱼，所以各家想买什么鱼应该都能买到。雪芙儿答应帮忙搬运货物跟卸货，让鱼店答应送她一程。男孩这时小心翼翼地开口央求：

「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那太好了，你正好能替我带路。毕竟我才刚来到利亚纳。」

于是两个人就坐在充满鱼腥味的车上，一路摇晃着往港口而去。男孩名叫小宝，他说母亲在他五岁时就过世了。此外他也没提到父亲，所以雪芙儿认为他父亲应该也不在了。毕竟在奎里德那座屋宅里的孩子们，都跟法兰妮一样是孤儿。

「你要寄信到奥拉去吗？你有朋友住奥拉？」

「嗯。我以前也住那里。」

「咦——！你住过奥拉啊？」

小宝似乎相当憧憬奥拉。

「是不是去了奥拉就能成为魔法师呢？雪芙儿也是魔法师吗？应该不是吧。」

「不是，我的朋友才是魔法师。小宝，你也想当魔法师吗？」

小宝点了点头。

「喏，你看那个。」

他们行经巷弄，许多下町的太太们都在泉水盘旁汲水。昨天雪芙儿只经过大街，不过今天就算穿梭在小巷里，也到处都有泉水盘或喷泉，随时涌出生活上必须具备的水。能够奢侈地使用水源，在这里并非皇帝或奎里德那种贵族独享的权力。

「利亚纳这座城市的水道，就像一张网一样遍布各处。据说创造它的人是很久以前称为百朗民族的部族中的魔法师。这真的很了不起，就连利亚纳最高台地上的宫殿，都能透过这些水道随意取得河川里的水喔，然而即使里沃的技师想要如法炮制，却都做不出相同的效果。如果办得到的话，就可以把水引到城外的沙漠，多种一些树木了。」

「小宝，你希望能这么做啊？」

「如果我去奥拉学习生命魔法的话，说不定就能办到。可是……」

小宝一脸严肃，欲言又止。

「如果没有魔力，应该就当不成魔法师了吧。我不晓得有没有魔力啊……」

雪英儿看了一下小宝的魂源，并不觉得特别强烈，不过刚刚他提及魔法的时候，魂源光辉的确增强了，还闪着银光。

乔贝尔魔法师曾说过，灵魂的强度在出生时就注定了。然而雪芙儿有时觉得灵魂所散发出来的魂源光芒，可能会随着主人的成长与变化而有所不同。雪芙儿的魂源虽然接受过梅比多尔杜王子的灵魂，也因圣德基尼皇爵所赐予的角而有所改变，但那之后，她的魂源依旧持续有些变动。

「如果有人说你没有魔力，你就要放弃吗？」

雪芙儿这么问他。小宝好像真的遭到这种宣判似的，脸都皱起来了。

「……我不知道。可是就像剑士一样，如果不擅长用剑的话，也成不了一名剑士啊……」

「就算不擅长，只要想做就能去做啊。」

「咦……？」

「如果是我，只要想修筑下水道，就会去试试看。」

尽管技术不纯熟，雪芙儿还是铸造出一把剑了。即使是现在，认同雪芙儿是个锻冶工匠的人还是屈指可数，但雪芙儿仍然不想轻易放弃铸剑。

小宝听了之后，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绕行东方的定期船只，会前往多姆奥伊所在的北边。雪芙儿除了寄信给埃梅之外，也买了一些里沃的名产寄给阿尔各村里看守柴薪的老人涅乌特司。

这里的市场也是雪芙儿所见识过最大、最热闹的市场，首都利亚纳的丰饶完全可见一斑。延伸而出的屋檐在道路两旁排列着，狭窄的小径像是迷宫般彼此串连，这一切从港口往外扩展了好几亩田的距离。道路上都是人挤人的状况，如果雪芙儿跟小宝没有手牵手的话，很快就会被人群冲散了。

趁鱼店大叔到鱼市场里去竞标之际，雪芙儿在小宝的建议下，给涅乌特司买了麻制头巾，也替埃梅选购了毛料的束腰上衣。这两个人都不太在意穿着，所以雪芙儿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拿来穿。一想到他们，雪芙儿突然好想见这两人一面。虽然这不太算是思乡之情，但那两人比雪芙儿的家人更令她想念。

时间尚早，雪芙儿想去看一下工具市场。她的锻冶工具都遗落在喀鞑靼族那边，因此她很想从头开始购置齐全。店里放着各式各样的大火槌、凿子、铁剪等等，令她目不暇给，光是挑选就几乎让她手软了，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这么花钱。

「雪芙儿……是雪芙儿吧！」

突然间有人大声叫她，雪芙儿不由得回过头。

她一时认不出对方是谁。对方的头上包着肮脏的头巾，原本应该是红色的背心也几乎熏黑了，衣服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那虽然是一个比雪芙儿还矮的男人，但肩膀与露出的双臂肌肉偾张，腰围也比雪芙儿更宽。他的手肘与膝盖一样包着肮脏的臂套与绑腿，指节分明的手被砥粉给染得乌黑。

「领班……？」

雪芙儿惊讶地看着男人深邃的黑眼睛。「赤砦」小锻冶场的领班福齐萨，正用他充满血丝的双眼回瞪着雪芙儿。

3

「你……雪芙儿，跟你一起的那个骑士，那个男人也在利亚纳吗？」

福齐萨好像随时要扑向雪芙儿似的，语气非常凶狠。

「是……请问领班您……」

福齐萨的改变让雪芙儿大吃一惊。这个领班曾拥有在赛革特工匠中可谓神乎其技的锻铁功夫。福齐萨所锻造的每一把剑除了锋利之外，外观上也极令雪芙儿着迷。这种锻铁能力除了需要力量，还必须具备细腻的技术，而雪芙儿想不出有任何工匠能比福齐萨更高明。雪芙儿所认识的福齐萨，是个像神官一样既严格又神经质的男人。

可是眼前福齐萨的表情已经失去了过去的敏锐，既颓废且浑身带刺。他驼着背，高高在上的态度就像受伤的野兽正在对周围虚张声势一样，把小宝也吓着了。

「雪芙儿，我们走啦……」

福齐萨推开正拉着雪芙儿袖子的小宝，抓住雪芙儿的手腕。

「等等！听说当时是那位骑士夺走了我们蹈鞴场的『赛革特之炎』，这件事是真的吗？你也帮了他一把？」

雪芙儿大吃一惊。

凤旅团原本打算夺取赛革特族所祭祀的火神颂恩的魔力，却被吉尔达·雷击退了。那是因为颂恩神的怒火附在赛革特之剑上，才得以对抗鸟人的魔咒。后来，过去守护「赤砦」的颂恩神火焰因此消失，剩下的魔力使依附在骑士手中的甲蛇之剑上。

「不是……雷阁下他……只是为了打倒凤旅团……」

铁箝般的手臂猛力将雪芙儿提起。

「说谎！那把剑到底在哪里？那把有四段弯曲，我要你打造的甲蛇之剑……」

福齐萨发现那是一把魔剑了！意识到这一点的雪芙儿答不出他的话来。福齐萨凶神恶煞的样子引来了许多人围观，雪芙儿顾虑着周遭的视线，反而觉得有人似乎在暗中监视着她。

「福齐萨！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让福齐萨吓得赶忙放开雪芙儿。围观的人们让出一条道路，一名衣着高尚的青年骑着一匹美丽的白马走来。拉着白马的随从拿出马鞭抽打福齐萨。

「福齐萨，你找到了能替少主人铸剑的钢了吗？还在这里干什么！」

眼见在赤砦小锻冶场内人人敬重的福齐萨竟然像个奴隶似的受人鞭打，让雪芙儿大受打击。

「住手！」

青年喝止随从之后，来回看着福齐萨与雪芙儿。

「赛革特工匠，这个女孩是你的徒弟吗？」

「女孩？」

小宝跟围观群众这才察觉雪芙儿原来是个女孩。青年纵身下马，朝雪芙儿点头致意。有着一头红铜色头发与深绿色双眼的青年虽是个美男子，但高贵挺狭的鼻梁却给人过于尖锐的印象。

「我们在宫殿有一面之缘喔，吉尔达·雷阁下的女随从。我记得您的芳名是雪芙儿·阿尔各？」

雪芙儿刚刚感受到的视线似乎正来自这名青年。雪芙儿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知道。她的打扮改变了这么多，对方一定是观察过才会认出她。在宫廷谒见时或许也是如此。雪芙儿本能地提高警戒，后退了一步。

「领班，这位是……」

「是我的雇主，莱谬·叶慈大人，也是皇帝陛下的子嗣。」

福齐萨吐出这么一句话。

「是皇子！」

市场上的人们开始骚动起来，但莱谬只是以贵公子的态度稍扬起脸，冷淡地回应。

「是的。父皇听说你是个很有能耐的铸剑人，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打得出一把好剑？我们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赤砦」崩毁之后，几乎所有赛革特族都在里沃的保护之下，迁居到利亚纳来。既然是福齐萨，肯定拥有能替皇帝打造出一把好剑的技术，但眼前的状况看起来似乎并不顺利。

「真是的，看来你砸了自己的招牌嘛。什么材料太差、火炉不对，净是找一堆借口不工作。」

随从故意在一旁贬损福齐萨。雪芙儿以为福齐萨会大声反驳，却看他只是低声喃喃抱怨。

「没有赛革特之焰就不行……赛革特之钢没有颂恩神的火焰就锻不出来……」

雪芙儿终于明白为什么如今的福齐萨判若两人了。被带来利亚纳之后，福齐萨也想要继续铸剑。但曾经充满「赤砦」火炉内的火神之焰，已经没有了，而能从「赤池」里挖掘出来的砂铁也是如此。正因为福齐萨这样的工匠总能有条不紊地搭配铁材以铸造鬼斧神工般的刀剑，所以只要材质或火候上稍有不同，他的一切技术便全都乱了套；正因为他是福齐萨，才更不能容忍这种误差。与其打造出普通的剑，不如折断它们。

「雪芙儿·阿尔各小姐。如果你也是赛革特的锻冶工匠，那么我是否能委托你替我铸剑？还是说雷阁下会不肯出借你的手艺？」

莱谬开玩笑地这么说道，雪芙儿听了却慌忙回答：

「没这回事。领班……福齐萨才是最优秀的铸刀师。我连他的一根脚趾都及不上。皇子殿下，如果可以的话，请把『赤砦』出产的砂铁带给福齐萨。他肯定能铸造出超乎您期望的一把好剑。」

雪芙儿想，就算颂恩神之焰已经无法恢复，既然是里沃的皇帝，应该还是能让人从废墟中将「赤池」挖出来。

贵公子莱谬深深地凝视了提出建议的雪芙儿，说：「我会考虑。福齐萨啊，你有个好徒弟呢。」

福齐萨在马夫的拉扯下随着皇子离去，同时频频回头，以怨恨的目光瞪视雪芙儿。

围观者中有道黑衣人影默默地看完这场骚动，之后朝暗巷挥了挥手。另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暗巷窜出，开始追踪莱谬等人。而原先那名黑衣人则跟在雪芙儿跟小宝的身后。

◎

莱谬·叶慈一离开市场，便向随从发出命令：

「发一张请柬到曼斯顿卿家，邀请吉尔达·雷阁下共进晚餐。也请雪芙儿·阿尔各小姐同行。」

「连随从都要招待吗？」

「她不是随从，是雷阁下真正的妻子。竟然找个锻冶工匠的女孩，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喜好与众不同的乡下骑士呢……或许那女孩有着从粗鲁外表看不出来的优点。」

贵公子像只猫看见了可以耍弄的老鼠一般，眯起绿色的双眸看着工匠昏暗的眼睛。

「福齐萨，有关那个骑士与女孩，你再详细地说给我听。」

4

「你真的是女的啊……」

当雪芙儿穿着裙装出来吃午餐的时候，小宝瞪大了眼睛喃喃念着。

要她换上裙装的人是法兰妮。自从听库比亚多说了雪芙儿是吉尔达·雷的「夫人」之后，法兰妮便坚持用对贵妇的态度对待雪芙儿。

不过雪芙儿的惊讶也不小，因为小宝竟然是奎里德的儿子。两人并肩坐在餐桌旁。

「小奎里德，你挥击时有没有弄破手上的茧啊？」

库比亚多开小宝的玩笑。小宝立刻将手掌藏在上衣的衣摆内。

「挥击？我的儿子总算想要开始练剑了吗？」

奎里德笑着强硬地拉出小宝的手观察。小宝甩开奎里德，显得非常生气。

「才没有！练剑什么的，无聊透了！」

「什么啊，原来还是没开窍吗？老爸我可真难过。」

小宝的脸胀得通红，死瞪着眼前的盘子。

奎里德似乎没有发现小宝想要成为魔法师，看来是因为长年不在国内，跟儿子相处时间也不多的关系。如果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跟父亲一样靠从军出人头地，那么对小宝来说就太可怜了。

「不出所料，有三个王族都上门来找你了。」

奎里德将请柬放在吉尔达·雷面前的盘子上。

「这些人都是土狼。看你值得投资，就会毫不吝啬地给你援助，若非如此，则会立刻撒手不管。你就让他们以为跟你来往能捞到一些好处，尽量利用他们吧。」

在宫殿内的宴会上，其他贵族接二连三地上前与奎里德打招呼，顺便询问吉尔达·雷与「卡尔加」队员的英雄事迹。奎里德巧妙地致意，不着痕迹地四处介绍吉尔达·雷，也让吉尔达·雷看出奎里德跟哪些贵族交好，又跟哪些贵族比较疏远。

奎里德·曼斯顿来自里沃属国帝亚曼堤纳，破例一路升迁至参谋总长的位置，这点在宫中无人不知，而他也相当实际地借此接受或拒绝贵族们提供的援助。据说现在这栋宅邸正是由某位贵族所提供。对于贵族们而言，提供奎里德援助等于是一种投资，他们认为只要奎里德有所成就，未来就能够跟他讨回人情。

「奇太卜家族、查波罗杰家族，还有叶慈家族。你可以回复奇太卜家族说你会欣然赴约，虽然他们家已经有点失势，不过家里的女儿据说很漂亮，想来是打算把你当女婿候选人才会招待你。至于查波罗杰家的邀约肯定是曼司的主意，不过那家伙的女儿只有十二岁而已。」

「我已经娶妻了。」

骑士说完，奎里德又一如往常地挑起单边眉毛，看向雪芙儿。

「那是当然，不过跟王公贵族套交情对你不会有坏处。你只要带着雪芙儿出席就行了。」

雪芙儿摇摇头，她看出奎里德一开始就认定她不会出席。比起这些，她更在意的是叶慈家的请柬是由她在市场遇到的莱谬署名。

「这张是皇帝陛下的次子——莱谬·叶慈殿下发出的请柬，但我不建议你答应。就算他是皇帝的儿子，但里沃的帝位既非世袭，而且他也很年轻，还是个什么权力都没有的公子哥儿。他的如意算盘大概是想跟英雄吉尔达·雷套好交情，以便日后能对他有所帮助吧。」

「哎呀呀，吉尔，你现在可红透半边天了。我还真想沾点光呢。」

嘴上说着揶揄话走进来的人，是一脸刺青似笑非笑的阿札破。去指认凤旅团团员刚回来的马可斯桑与塔欧也随后进来了。

「到刚才都还不知道去跟哪位贵妇厮混的人，还真敢说！」

马可斯桑在骑士身边坐下，简短地做了报告。

「梅根·金席克不在那里。」

雪芙儿也亲自确认过梅根的确没有被逮捕。如果梅根丢弃了都蓝的灵魂，移魂到别的死者身上，马可斯桑他们是看不出来的。雪芙儿应该能分辨出梅根的魂源，只是要对这些人说明这点并不容易。

在场只有吉尔达·雷与阿札破知道并非魔法师的雪芙儿能看见他人的魂源。阿札破虽然拥有与雪芙儿相似的能力，却因为憎恨魔法而不愿透露，所以他很同情长了角的雪芙儿。

至于雪芙儿的角，奎里德的确不怎么在意。对于奎里德而言，雪芙儿不过是吉尔达·雷的附属品罢了，似乎硬要说的话，还是个碍事的附属品。但对雪芙儿来说，这样被看待还比较轻松。

「阿札破。」

雪芙儿在用完餐后，悄悄地找阿札破说话。

「怎么啦，夫人？」

「请不要那样称呼我！」

阿札破布满刺青的脸呵呵地笑了。他跟库比亚多一样，觉得让雪芙儿懊恼很有趣。

「阿札破，您现在也跟西尔森将军的……他中意的女性，交情很好吗？」

过去在阿米兰堤的战场上，阿札破曾私下与西尔森将军的情妇过往甚密。

「我跟芮妮？喔，你怎么突然在意起我的女性关系了？难道是觉得我比吉尔还好？」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您认不认识将军带去宴会的那名红发贵妇。」

因为雪芙儿完全不理会玩笑话，阿札破也只能认真地回答她。

「这么说来，芮妮那家伙有说过最近西尔森有了新欢，鲜少宠爱她了。新欢好像是哪里来的外国人，而且还是伯爵夫人什么的……你认识？」

果然没错。雪芙儿感到不寒而栗。

「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吧。我再去替你打听看看好了。」

「拜托您了。还有……要对奎里德跟雷阁下……」

「保密？你也挺辛苦的嘛。又是伯爵夫人、又是王族千金……不过吉尔跟我不一样，不会拈花惹草啦。」

阿札破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还是答应了雪芙儿的要求。

5

黄昏时吉尔达·雷不是滋味地目送奎里德再度离开宅邸。

奎里德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暗自做了许多打算，让他很不愉快。从凤旅团俘虏口中打听出来的事情，也都被当作里沃的机密，吉尔达·雷完全被摒除在外。

里沃曾跟凤旅团成员中的梅根·金席克以及乔贝尔合作过，想来是打算将魔咒师们视为魔法师来利用，做为里沃对抗奥拉生命魔法的暗棋。如此一来，像禁咒那种可怕的魔法，也能用来提高里沃的军事力量。

想起梅根·金席克的身影，沉积在吉尔达·雷胸口中那块充满憎恨的黑色巨石便震动不已。那个人的身影跟他死去弟弟的身影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是禁咒的象征。尽管如此，对于那个人的记忆还是触动了吉尔达·雷的情绪，不断对他施加痛苦。

——大哥……

随着弟弟在心中呼唤他的声音，另一个声音这么对他说：

你在做什么……难道只会躲起来哭泣、说丧气话而已吗……

那是佩在吉尔达·雷腰间那把甲蛇之剑的波动。火神颂恩遗留下来的魔力，正不断传递给吉尔达·雷。

你的憎恨，只有这样吗……你打算就这么放过那些人吗……

那帮鸟人杀了都蓝，利用了他的灵魂。而大国里沃则打算利用这帮鸟人。

放过那帮人，这些事就会一再重演……这些造成死亡与悲痛的破坏……

里沃不仅对吉尔达·雷的祖国多姆奥伊虎视眈眈，还打算利用吉尔达·雷，而鸟人们也不知何时还会再度攻击多姆奥伊之宝——多姆奥尔湖中的水神芙蕊。

你必须保护……只有你能保护你所爱的人……

想带走雪芙儿的乔贝尔，与夺走弟弟灵魂的梅根身影重叠了。

——由我来……守护！

吉尔达·雷无数次地在心里起誓。但要怎么做？

就算暗杀了叶慈皇帝，帝国参事会也只会再拥立下一名皇帝登基。就算暗杀了所有参事，十二个王族仍会选出能取而代之的统治者。不采行世袭制度的里沃体制，不会因为暗杀而崩毁。

吉尔达·雷所拥有的，只有孑然一身的自己与一把魔剑而已。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去做。他要在里沃军获得禁咒之前，毁灭里沃帝国……

东西掠过树梢的声音，让吉尔达·雷从沉思中回过神。

他站在露台上，感受到一股针对他颈项的杀气迅速逼近。但他只听见树叶的声音，以及宅邸内的吵杂声。

不对，是敌人。

魔剑的波动遵从了他的直觉，吉尔达·雷旋即转身射出短刀。

「呃！」

随着痛苦的闷哼声，一名黑衣人从树梢上摔了下来。撞上中庭地板的男子单眼流着血失去了意识。但那不是来自于吉尔达·雷的攻击，他射出的短刀插在黑衣人的大腿上。

耳边传来翅膀拍击的声音，黑色的羽翼横越他的眼前。吉尔达·雷挥开了那划过他拳头的染血鸟喙与钩爪。猛禽红玉般的眼睛，清楚地看进吉尔达·雷的双眼。令人不舒服的黑鸟跟牺牲者一样只有一只眼睛，而在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之后，它便在黑夜中远走高飞。

「什么事！吉尔，那家伙是……」

库比亚多与塔欧赶了过来，马可斯桑则在察看黑衣男的身体后脸色一变。

「这下麻烦了。这是麦那家族的密探，叫做『沉默的黑衣』。麦那家为了参事会，会在利亚纳布下眼线探听大小事情。奎里德很清楚他这屋子也被那些人监视，总是让他们自由来去。伤脑筋呢……这么一来你完全成了那个黑衣人的头领模哲·麦那的眼中钉啦。」

模哲·麦那在谒见的时候，也对凤旅团与吉尔达·雷的恩怨表示了高度的兴趣。既然是首都的密探，那么监视异国客人吉尔达·雷也不足为奇。

但是吉尔达·雷却抬头望向了黑鸟消失的黑夜彼方。

「麦那的密探会用乌鸦吗？」

「乌鸦？这我不清楚……」

库比亚多等人也感到疑惑。

然而，吉尔达·雷知道另一个会使用乌鸦当间谍的人。奥拉的魔女伊莉耶丝·卡莎伯爵夫人的使魔，就是一只叫做萨亚雷的独眼大乌鸦。




第三章 古文献
1

吉尔达·雷与雪芙儿带着小宝来到奇太卜家。

「欢迎，我们恭候大驾多时了，雷阁下。当然，还有雪芙儿小姐。」

出来迎接两人的千金小姐，是穿了一身薰衣草色裙装，美得令人目眩的嘉蓝·奇太卜。她的黑直发在额头上左右分开，而她拥有俐落眼尾与细致下巴的小脸蛋，好看得就像女神一般。

雪芙儿虽然穿着一袭浅绿底白条纹的裙装，但看起来还是比奇太卜家的小侍从还朴素。奇太卜家的城馆虽没有宫殿来得豪华，却充斥着恢弘厚实的装潢，管家与侍从的打扮也跟皇帝侍从的打扮一样高贵，是处完全符合王族身分地位的居所。

「请问那位少年是二位的……？」

千金小姐一见小宝后轻蹙起眉头。

「他是奎里德·曼斯顿二世，代替曼斯顿阁下领我们前来。」

吉尔达·雷介绍之后，嘉蓝小姐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啊，原来是曼斯顿阁下的公子！」

看来她方才误以为小宝是雪芙儿的孩子了。

不过，确实是为了小宝，吉尔达·雷才决定接受奇太卜家的招待。

「奇太卜家里收藏着百朗的魔法师所写的古文献喔。如果对方愿意让我看就好了。」

雪芙儿知道这少年有多想看那些古文献，因此来央求吉尔达·雷。骑士也对创造利亚纳的先民感兴趣。

「我来跟奎里德说。」

可是少年慌忙阻止了吉尔达·雷。

「请别向我爸提起！他一定会笑我啦。」

「笑你？为什么？」

「他说读书什么的都是女人才会做的事。」

但事实上，奎里德早就委托过吉尔达·雷了。

「我实在搞不懂我儿子在想什么。应付小孩子，显然比战争困难多了。如果不会妨碍你，你就陪陪他吧。」

奇太卜千金相当大方地让他们看了保管库里的古文献。

「奇太卜家族世代都负责保管帝国所有的文献。我们从古里沃时代开始，就常以交易或外交的公证人身分随侍在皇帝身边。家父与家兄如今也为了撰写与阿米兰堤的调停文书而埋首于参事会里，我想他们晚餐时间就会回来，不过在他们回来之前，就由我来招待各位了。」

雪芙儿暗自佩服起这位千金举止之间散发的优雅气息。她身为贵族的仪态与措辞都表现得完美无瑕，天生的贵族小姐指的就是这样的人吧。无论雪芙儿如何努力，也无法成为嘉蓝小姐那样的人。

书库以三道门严密地封闭起来，能进入的只有奇太卜家的主人与管家。嘉蓝小姐将古文献的书名告诉管家，要他进入书库取出来。雪芙儿等人则被带到隔壁的阅览室里，阅览室的出入口都有负责监视的侍从。

古文献过了不久便送了上来，那是有着许多裂痕的陶板。看起来就像将摔破的碎片收集起来黏在一起似的，缺损表面上的文字与图样雕刻几乎都快看不到了，这样的陶板共有十三片。

小宝狂热地喊着：「好棒啊，这可是利亚纳的水道设计图！你们看，上面有画百疾川与艾尔川……咦，少了宫殿的部分？」

「百朗的人民用陶板代替书写的纸张，所以当里沃占领利亚纳的时候，大部分的纪录都已经不存在了。」

吉尔达·雷说道：「听说里沃军似乎用俘虏的首级，在利亚纳的废墟中堆出了首级塔？为了杀鸡儆猴给顽强抵抗的百朗人民看。」

雪芙儿闻言感到毛骨悚然，但嘉蓝小姐的脸色丝毫未变。

「是的。当时的皇帝虽然命令百朗人民交出财产以换取生命保障，百朗人却不从，因此才要每个士兵各取三颗头颅来。最后削下了七万颗首级。如今较为迷信的人，仍会说他们曾在月夜听见这些百朗幽灵的哭泣声。」

热切地研究陶板的小宝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写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很像老虎的野兽图案。嘉蓝小姐浏览了一眼古文。

「这是百朗人民饲养的一种叫『百疾』的野兽。所谓『百朗』指的就是『敬畏百疾的人』。这大概是某神宗教象徽吧，街上也到处都是这种野兽图案的遗迹。」

「我知道。街上的泉水盘里也有刻喔。」

「百疾不是河川的名字吗？」

吉尔达·雷这么问。在利亚纳首都汇流的两条支流中，北边的支流就叫做百疾川。

嘉蓝小姐回答：「是的。所以也有人猜测百朗人是将这种兽视为河川神的化身来饲养。就像叶慈家的马头神或卡本家的猎犬一样。我是这么想，当百朗人民被杀害的时候，百疾们可能全都逃到城外去了。因此所谓的幽灵哭声，或许是这些野兽思念主人的嚎叫声。」

「原来如此，这个想法很有趣。」

吉尔达·雷的一句话，让嘉蓝小姐绽开了笑靥。

「嘉蓝小姐，其他贵宾也已经到了。」

小侍从走来报告。小宝看来还依依不舍，而众人回到大厅之后，只见两名千金与莱谬·叶慈正在那儿等着。

2

「我一听说雷阁下要来访，就强烈希望同席了。真荣幸能见到您。」

莱谬与吉尔达·雷握手时的脸上带着给人冷淡印象的笑容。他时不时地望向雪芙儿，让她紧张得以为莱谬会提起早上在市场相遇的事，不过莱谬却什么也没说。

「我是黛丽·查波罗杰。在『南部哨戒军』的家父承蒙您关照了。」

年纪跟小宝不相上下的少女以成熟的方式打招呼。无论是扎起的金发，或是映衬出淡天空色瞳孔的裙装，都华丽地镂镶着金线与宝石，她像个十足的贵妇般伸出她的手背。

「在下才是承蒙将军关照了。」吉尔达·雷轻吻了黛丽小姐的手背后，只见她满意地点点头。雪芙儿想起初次与骑士见面的自己，并没有这么充满自信。

另一位是萝塔·克拉姆小姐，年纪跟雪芙儿差不多。她似乎担心自己特意上好卷子的红棕色卷发有丝毫晃动似的，在莱谬介绍她的时候仅轻轻地行个礼，不过目光却有一瞬间看向了雪芙儿。

晚餐席上则是嘉蓝小姐的个人秀。奇太卜家的当家与嘉蓝的兄长让吉尔达·雷坐在小姐旁边，不住夸奖小姐的教养与性格，而雪芙儿则坐在最角落，身边是莱谬。

「你的雷阁下被抢走了，不要紧吗？」莱谬从容坐在末席上，悄悄地对雪芙儿说：「当情妇还真不容易呢。」

「情妇」不就像是西尔森将军身边那个叫芮妮的女子吗？原来贵族们竟然是这么看待雪芙儿的……这让她的脸颊胀红了，但察觉到骑士关怀的视线，雪芙儿只好强自镇定下来。

「嘉蓝，你根本是为了要衬托你自己才招待我们来的嘛。」

黛丽小姐像只竖起尾巴的栗鼠般，愤怒地晃动高高扎起的头发。

「你竟敢瞧不起同为王族的查波罗杰家族与克拉姆家族吗？查波罗杰家族可是代代接下『胜利之星』的里沃军先锋喔，克拉姆家则是接受守护帝国法律与秩序的『裁判之星』。硬要比较起来的话，这两家的家世肯定都比奇太卜家的『文字之星』还要光荣。」

「十二星并不分优劣。我叶慈家的『马头之星』也一样！」

莱谬在一旁打岔。里沃的十二个王族，似乎都各自接下了象征职务的星星。黛丽公主不悦地嘟起嘴说道：「萝塔，你难道都不生气吗？」

「无所谓啊。嘉蓝她不只是美丽，而且聪明又博学，我本来就赢不了她。」

萝塔言下之意似乎是连王族千金都比不上嘉蓝了，雪芙儿更是连羡慕都不够格。会这么想是因为她那双棕色的眼睛数次飘到雪芙儿身上，却绝不跟雪芙儿说话。那双饱含轻蔑的眼睛，似乎不断提醒雪芙儿她来错地方了，她的身分不够资格与王族的人们同桌吃饭。

「嘉蓝，你带雷阁下去参观我们的庭园。」

奇太卜家的当家说完，骑士便被半强迫地带出了餐厅。

骑士与千金小姐在一起的样子，美得就像从画中走出来似的。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比任何人的冷嘲热讽都还要重击雪芙儿的胸口。

3

奇太卜家的庭院中也有宫中看过的那种喷水池。铺着如茵绿草的阶梯步道一路通往稀疏树木包围的水盘。水盘中央伫立着大理石群像，瀑布般的水流自石像举起的水瓶中流下。

吉尔达·雷很后悔带雪芙儿一起来。

过去因为出身农家而在多姆奥伊王城受尽侮辱的自己，更应该替雪芙儿的立场着想才对。

「雪芙儿小姐是个可爱的女孩呢。」嘉蓝突然这么说。

「我也很喜欢雪芙儿小姐喔。像吉尔达大人您这么伟岸的男子，有一两位侧室也不足为奇。雪芙儿小姐既不会逾越本分，也一定会忠诚地侍奉您。」

吉尔达·雷迎向嘉蓝有些强硬的目光。源于血统与教养所造就的强大自信，是雪芙儿所缺乏的。但雪英儿有着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轻易改变的坚强与温柔，他爱的就是这样的她。

「该奉献的人是我。雪芙儿·阿尔各，是骑士吉尔达·雷愿意许下忠诚誓约的唯一女子。」

嘉蓝显得相当吃惊。

「那怎么行……工匠的女儿配不上您……」

千金小姐成长的狭小世界中，恐怕很难理解他们两人之间的羁绊。吉尔达·雷尽力让自己有礼貌一些，清楚地对嘉蓝说：「我在受封为骑士之前是个农夫，一样配不上王族的千金。」

「您是另当别论。就算您没有贵族血统，也能靠一身武艺出人头地，而我要的正是您那样的实力。可是女人不一样，女人不能够只是奉献贞操给您而已。如果您选择我，我就能够提供您开创未来道路所需要的金援与背景。家父与家兄也是这么认为。」

嘉蓝这一席冠冕堂皇的话，都是由她的父兄所灌输，却丝毫没有让吉尔达·雷动心。

这时他透过喷泉的水流，看见一道扭曲的人影接近他们。他才想着对方似乎身穿侍从的衣服，人影便朝他们扑了上来。嘉蓝不由得发出尖叫声。

「嘉蓝小姐！」

吉尔达·雷把千金小姐拉到自己身后，拔出剑来。魔剑的波动瞬间笼罩了他全身。吉尔达·雷靠着自己的魂源压抑住火神的强烈魔力，以免自己受到影响。

「甲蛇之剑！就是它……！」

攻击者咆哮挥舞着手中的短刀。吉尔达·雷反手用剑尖敲打了他的手腕，短刀便应声掉落沉入水盘里。

「你是谁……！」

「还我！那是我的剑！我的……最后一把赛革特之剑……！」

被制住手腕蜷曲在地的矮小男子，看来醉得连脚步都站不稳。

「嘉蓝！雷阁下！」

「兄长！」

奇太卜的当家带着侍从们赶来。他的身后不只有侍从，还有黑衣的警官，他们一来就熟练地将男子双手反绑起来。

宾客们也一脸恐惧地从露台看着这里。信步走来的莱谬·叶慈一见矮小男子便叫道．．

「福齐萨！你在做什么！这个放肆的家伙是我的随从……」

「他突然就攻击我们。太可怕了……」

嘉蓝一脸苍白地抓着吉尔达·雷的手臂。

「如果不是雷阁下在，那我……」

「不，这个男人应该是要找我。非常抱歉波及小姐了。」

吉尔达·雷发现雪芙儿的脸色大变。

「雪芙儿，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他……是赛革特族的刀匠……」

雪芙儿不知为何看向莱谬。吉尔达·雷察觉到福齐萨刚刚宣称甲蛇之剑是他的东西。

「他看来很想要我这一把剑，但我无法给他。这把剑的确是『赛革特之钢』所打造，但把折断的剑身重新铸接的人是雪芙儿。」

此外，还有颂恩神以吉尔达·雷的憎恨为媒介附在剑上。甲蛇的剑柄是颂恩的化身，若无法与使剑者的魂源共鸣，就会撕裂那个人的手掌。

吉尔达·雷将拥有四道弯曲的剑刃收进刀鞘中。甲蛇鳞片在剑柄上形成了倒刺，但这些鳞片就算插进他的手，他也能在火神波动的守护下不留下任何伤痕。

着迷地看着这一切的莱谬，频频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了不起……了不起的剑。」

「雷阁下……可以原谅福齐萨吗？他是个优秀的刀匠，大概只是一时糊涂……」

雪芙儿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然而那些黑衣人却冷冷地回绝了。

「那可不行。只要威胁到首都治安的人，全都必须交由『沉默之星』来制裁。」

黑衣是他们隶属麦那家族的证明。他们出现得太快，让吉尔达·雷不禁要认为这些就是监视自己的那群「沉默的黑衣」。

奇太卜家的人们也都希望能严惩危及千金的犯人。

「当然，的确是如此。嘉蓝小姐，我也对您感到非常抱歉。」

莱谬心情愉悦地交出了自己的随从。

「抱歉，雪芙儿。让你感到不愉快了。」

见吉尔达·雷表达歉意，雪芙儿只好强颜欢笑。

「没事。小宝，我们能来真不错，对吧？」

「嗯。我能看到百朗人的古文书，真的很高兴啊。谢谢你们，雪芙儿、雷阁下！」

小奎里德似乎也想提振沉重的气氛，在回程的马车上一直提起这些话题。

「我想试着把那个设计图画在地图上，也想要对照连结街上所有泉水盘的管线。」

「好主意，我也来帮你。」

吉尔达·雷的心中，已然形成一个想法。

「百疾这种野兽说不定没有逃到城外，而是逃进了这些水道中。人们有时候听见的幽灵之声，可能就是如今还在首都地底徘徊的百疾的嗥叫声。」

「哇，一定是这样没错！对了，如果我们能找到百疾，那可是不得了的发现喔！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击败恶龙的骑士一样……」

「如果你也能获得那样的荣耀就好了，小奎里德。」

少年瞪大了双眼，想像着那份荣耀让他红了脸。

「如果是那样，一定会吓死大家的！像我爸爸、还有库比亚多他们……」

少年无邪的笑脸，使吉尔达·雷的胸口忽然一阵气闷。如果他毁了里沃，也会毫无选择地殃及少年的生活。而为了这个目的，他必须利用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少年……

雪芙儿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她脑子里不断地回荡离开奇太卜家时，莱谬·叶慈在她耳边悄悄说过的话。

「如果你想救福齐萨，就来找我。我不会害你的。」

莱谬故意选在吉尔达·雷听不到的地方，意味深长地在她耳边轻喃。

莱谬为什么要让铸刀的福齐萨成为叶慈家的随从呢？难道那名贵公子知道福齐萨憎恨着骑士吗？该不会就是他告诉福齐萨说吉尔达·雷会出现，并煽动福齐萨来攻击骑士的吧？

疑惑与不解让雪芙儿苦恼不已。

4

「卡尔加」队长阿札破，放松了一身刺青与伤痕的身体，在宽阔的浴池中自在地伸展四肢。

这里是西尔森将军别墅内的白色大浴室。将军一定作梦也没想到，被称为一群无赖的斥候骑兵队的属国士兵，竟然胆敢大摇大摆地使用将军的浴室。

「反正将军也是在新来的女人那儿待着。」

身为别墅主人的西尔森情妇芮妮嘴上抱怨着，手中则拿着麻布擦拭偷情对象的宽背。芮妮是个身形娇小的女子，有着看不出年纪的童颜，以及知晓一切快乐的淫荡身体，因此长时间以来都很受西尔森的宠爱。

但自从随着军队自阿米兰堤返国之后，将军的宠爱就被其他女人给抢走了，因此芮妮似乎也累积了不少郁闷之情。阿札破也从她口中听到那名自称异国贵族的女子的大致消息。

「那种装模作样又高大的女人到底哪里好了啊？生长在北国还一脸苍白，抱起来肯定跟冰块一样冷啦！而且她还带着小孩呢！我猜将军一定同时对她们母女出手了。啊啊，真令人作呕！」

「喔，她有女儿啊？几岁了？」

「听小仆役说大概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可是脑子似乎有问题，成天净是睡觉。将军的喜好也太古怪了，真令人受不了。」

据说西尔森省下花在情妇身上的费用，并撤走一堆芮妮别墅里的侍女与男仆，让他们去那个伯爵夫人的别墅里工作了。往来两座别墅的当差们看好戏似的详细描迤了伯爵夫人的受宠程度，更加深了芮妮的怒火。

「今天也一样。将军派家仆来，害我以为相隔这么久总算要赏我什么了，结果竟然是要我把马车借她钦。肯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才会不方便乘坐有西尔森家徽的马车吧。真是太瞧不起人了！把我唯一的一辆马车驾走，那在他们还我之前，我不就哪儿都去不成了嘛！」

阿札破对于马车的用途开始产生兴趣了。

「哎呀，你不洗了吗？」

「嗯，我刚刚可是置身天堂呢。芮妮，我还能再来吧？」

阿札破抱了一下还恋恋不舍的湿濡身子，芮妮开心地窝在他怀里。

「被将军知道了我可不管喔。」

芮妮喜欢这种随时会被西尔森发现的刺激感，因此才会偷情。西尔森这样的主人就像一座火药库，而芮妮在三芳抽烟，就好像她有能力控制危险的火源一样，能带给她优越感。她无法舍弃捋虎须的好奇心所带来的快乐，这点倒是与阿札破一拍即合。

阿札破去跟看守马厩的人打听之后，知道西尔森的家仆刚驾着马车离开不久。他飞身跨上自己的马匹，前往西边大道上据说是西尔森赏给伯爵夫人的别墅。也难怪芮妮会那么生气，那座别墅比阿札破刚离开的那间屋子还要气派许多。

这时，阿札破曾在苪妮家马厩里见过的马车碰巧从别墅大门出来。阿札破若无其事地与马车错身而过，透过车窗认出车里是西尔森与红发的妇人。

阿札破与马车隔着一段路口的距离，跟在其后方，儿马车正往城北前进。常他见到目的地的那扇门时，阿札破不禁感到疑惑。

「怎么回事，竟然来监狱……」

这是昨天阿札破为了辨识俘虏才来过一趟的地方。再说如果是军队事务，那么西尔森应该会走正门，但他却从后门进入。如果是因为带着女人才顾忌他人眼光的话，那又何必带女人来？唯一合理的答案就是：想来的人是那名女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为了想一窥门内动静，阿札破尽可能驾着马匹靠近，眼神锐利的守门人却察觉了，一直盯着阿札破。这时候后方来了另一辆马车，阿札破赶忙将帽子更往下拉遮住脸，假装要策马朝正门前进。正当他弯过监狱围墙的转角时，他看到了那辆马车的马印：那是跟皇帝相同的叶慈家的马头纹。

他瞥了一眼马车上的乘客，却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雪芙儿……？」

车上的雪芙儿苍白的脸上一脸肃穆，叶慈家的马车就这么消失在监狱的正门之后。

5

伊蕾·特尔巴抚摸着躺在单人房床上的薛塔洛那骨瘦如柴的脚。在这座冰冷的石牢中，一直昏睡的薛塔洛只会继续衰弱下去，而伊蕾自己老迈的关节也不住地感到疼痛，她已经疲于应付连日来的审问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竖起耳朵听着外面黑衣看守们慌张的行动。

「这不是西尔森将军吗？今天是来处理军队事务吗？」

「是来辨识俘虏的。凤旅团那帮人的牢房在哪？」

似乎在排除跟上来的看守人之后，高高在上的说话声越来越接近伊蕾。今天那个很强势的监狱长模哲·麦那似乎不在。

正如传言那样，里沃国内没有魔法师的能力优于凤旅团。就算伊蕾的魔力衰退，也不会比一般的魔法师还差。因此伊蕾巧妙地利用里沃的拷问，成功造就自己是鸟人祭品的形象。

其他凤旅团团员为了保护长老犹诺·薛塔洛与伊蕾，绝不跟两人交谈，就算遭到严厉拷问也死守这个秘密，因此在里沃人的眼中伊蕾与薛塔洛都只是无力的老人，但行事谨慎的模哲·麦那却仍不肯释放他们。

原因之一大概就是伊蕾指称的凤旅团首领梅根·金席克至今仍未寻获。又或者是那个善用催眠术的模哲，已经隐约怀疑伊蕾破除了催眠术。尽管如此，身为施术者的自尊让他无法无视伊蕾的谎言。

无论如何，伊蕾再这么反复受到催眠拷问的话，一定会率先筋疲力竭，因此她开始有些急了。

伊蕾恨梅根竟然独自逃亡。三大长老只有一个人幸存的话，「凤旅团」的生还者一定会尊奉梅根为女王，而创立凤旅团的薛塔洛与伊蕾反成为受尽屈辱的阶下囚。更何况在「赤砦」败北，根本就是梅根与索南·乔贝尔招来的结果！

梅根肯定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重整凤旅团，前来营救伊蕾众人。伊蕾甚至怀疑梅根会不会就这样直接撒手不管他们了。

尽管同为三大长老，相对于向薛塔洛宣示绝对忠诚的伊蕾，梅根总是自顾自地投入在研究之中。就算她忠于凤旅团的理念，想来也不会为了伊蕾或薛塔洛而牺牲自己或凤旅团。

薛塔洛不愿意凤旅团因他而遭遇危机，因此成了俘虏之后便自我放弃了。这是从薛塔洛身上的魂源所传达出来的结论：他已衰老到他的七个灵魂中除了日魂与月魂之外，其他的魂源都已经比幼儿的灵魂还弱小了。

可是伊蕾不愿如此。她百年前舍弃了伊欧西卡尔的一切，不是为了老死在里沃的牢狱中。只要能摆脱这些有耐魔力的铁链，她至少还保有带着薛塔洛一起逃狱的魔力。

「啊，你们在这儿呢。」

女人的声音震动了伊蕾充满皱纹的耳朵。但当伊蕾听见这个云淡风轻的声音时，却感到背脊发凉，赶忙拉紧了薛塔洛的衣袍。

那名女子站在个人牢房的铁窗外，将身上炭灰色的斗篷与帽子往后拨，露出妖艳的美貌与深红色的头发。红发女子试探性地碰了碰铁窗，嘴唇嘲弄地扬了起来。

「我有话跟你说，伊蕾·特尔巴。」

伊蕾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知道她的本名？她从未跟守卫们透露过自己的姓氏，因为如果她真是被凤旅团掳走的农妇，就不会有姓氏。

守卫与一个像军人的魁梧贵族就站在石廊的另一头，可是伊蕾所处的这里与那两人就像中间隔着看小见的屏障一样，阻隔了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视线也越过伊蕾的上方。

「凤旅团的三大长老之一——伊蕾，我已经对那些人施咒了，所以他们不会听见我们之间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在女子说话之前，伊蕾已经闻到生命魔法的特有臭味了。不知不觉间，在监狱的霉味中还若有似无地飘着很像胡椒的咒药味道。伊蕾定定地看着画在石墙上的屏蔽魔法阵，以及女子指尖上渗出的魂源之光。

「你是里沃的魔法师？」

「不是。容我自我介绍，我是从奥拉偷渡进来的魔女。」

白瓷般的肌肤，的确很像是奥拉人所有，但伊蕾只是默不作声。说不定这是里沃魔法师设下的陷阱，意图诱导她露出破绽。

「若你的确是魔咒师的长老，那么我有一事相求：可以请你利用凤旅团的禁咒，来替我的爱女治病吗？」

伊蕾假意抚摸着额头上的皱纹，阻隔女子的视线。

「很抱歉。我不是鸟人，只不过是个农妇而已。」

魔女的黑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我看得见你的魂源喔。你身上的波动不亚于牢里的任何凤旅团团员。你就是个魔咒师。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就帮你逃离此处。如果你拒绝，我就把你是鸟人的身分告诉站在那边的里沃将军。」

伊蕾装出来的示弱表情顿时一僵。那如果她反过来破坏魔法阵，大喊着魔女来了让守卫们把这女人赶出去又如何呢？在里沃，所有的魔法师都要接受列管，若眼前这个女人不是监狱长派来的间谍，那么她立刻就会像伊蕾一样沦为阶下囚。

可是，如果这是逃脱此地的唯一希望，那么伊蕾要轻易舍弃吗？如果监狱长模哲·麦那相信这个女人所说的话，那一切就完了。伊蕾在那么可怕的拷问之下，肯定会耗尽魂源，最终只能像个普通农妇一样老死在此。

这时，魔女突然笑了。

「也难怪你不肯轻易相信我。那我就证明给你看吧，用这个。」

女子取出她藏在斗篷下方的竹篓，放在单人牢房前。然后打开罩着一层纱的盖子，让伊蕾看竹篓里的内容物。

「伊蕾……特尔巴长老……」

竹篓内一颗男人的首级正喃喃说着。头颅上松弛的灰色皮肤，以及稀疏脱落的头发，无论怎么看部是已死之人，但他那已经发黑的嘴唇却嚅动着，正在呼唤伊蕾。

「薛塔洛……长老也……」

死人混浊变白的眼睛也望向单人牢房的深处。伊蕾尽管感到嫌恶与颤栗，还是来回看了看魔女和那具首级。于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她隐约认出了首级上那张改变甚大的脸。伊蕾想起了那名魔法师，过去凤旅团曾将他秘密派至偏远小国进行任务。

魔女阖上了竹篓的盖子。

「你懂了吧？我是你们的同伴，是使用禁咒的魔女喔。」

女子白皙的玉手从铁窗格中扔了某个东西进去，滚进牢里打到伊蕾膝盖的，是一个圆底小瓶子。

「这是假死的咒药。你得利用它变成一具尸体来离开这座监狱；我会让你们复活。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先让你同伴试试看。瓶子里有两人份。」

魔女扔下这席话后，便快速地用鞋底消去了魔法阵。

此时守卫与军人之间的对话又传了过来。一头红发的魔女若无其事地走回西尔森的身边，说道：「将军，曾威胁过我们的凤旅团团员似乎不在这里。」

「是么？那么我们回去吧。抱歉打扰啦，『沉默的黑衣』们。」

无知又自大的将军完全没有发现情妇刚才离开了自己身边，执起她的手转身打道回府。卡莎在走廊上不明显的地方也画了一个魔法阵，暗中轻念咒文；由四角与椭圆组合成的魔法阵，是为了监视伊蕾行动的咒符。

有结果了。卡莎相信达伯尔耶所说，那两个老人的确就是凤旅团的创始人。姑且不论毫无反应的犹诺·薛塔洛，至少伊蕾·特尔巴还有着十足的魔力与野心，因此她拒绝不了卡莎所提出的条件。

◎

从监狱舍房穿过廊柱来到中庭后，卡莎突然停下脚步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不是因为外面太阳大，而是庭院另一边出现了有着强烈魂源的人。她怀疑对方是逃亡到里沃的魔法师，因而提高警觉。

然而那却是她曾见过的魂源。那是一道偏黄色的、不可思议的光芒，波动强烈到之前当卡莎在宫殿内见到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雪芙儿·阿尔各跟在一名瘦高的贵公子身后，步向一群正在服劳役的囚犯们。

西尔森也与卡莎看着相同方向，显得有些迟疑。

「是您认识的人吗？」

「嗯。不过还是别打照面的好，我不想让人问东问西。」

跟着西尔森进入内侧走廊的卡莎，迅速地在回廊的柱子上再画下一个监视魔法阵。

6

雪芙儿跟着莱谬·叶慈来到狱舍的中庭。那里是让囚犯服劳役的工作场所，被铁链绑住的男人们在这里做些造炼瓦、编草席等劳役。角落有几个人正在将弯曲的钉子敲平，福齐萨就是其中之一。

「领班！」

莱谬制止了想要跑过去的雪芙儿。

「危险。像你这么柔弱的女子，可不能跑进一群囚犯中。」

雪芙儿今天也穿着条纹裙装，因为她觉得既然要前往叶慈家，莱谬可能不会接见男装打扮的她。莱谬依照前一天晚餐后的约定带她来找福齐萨了。贵公子赏了守卫一些银两，让他把福齐萨带出来。其他囚犯虽然都投以怀疑的目光，但福齐萨只是一脸空洞，就算看了雪芙儿也没有反应。

「领班……」

福齐萨身上都是又青又紫的瘀痕，跟其他囚犯没有两样，看来他被逮捕之后受到很残酷的惩罚。

而比起外在的伤，见到毫无反应、自暴自弃的福齐萨，雪芙儿更担心他的内心。

「领班，这个给你……」

雪芙儿拿出口袋里完成一半的小刀，让福齐萨握着它。那刀身短得可以藏在手掌中，但确实是「赛革特之钢」。那是雪芙儿在「赤砦」做粗活的时候，捡拾碎铁片组起来的。

「我只有这个了。可是皇子已经安排让您离开这里时还能再度锻造『赛革特之钢』，所以……」

福齐萨终于看向雪芙儿。黑石一般的双眼闪过瞬间的光芒，开始检查手上的刀身。

「这个……的确是赛革特的……」

福齐萨用舌尖舔舐刀身，反复地以指尖碰触来确认。

莱谬突然想到什么，凝视福齐萨的脸。

「福齐萨啊，如果你愿意为我打造一把跟雷阁下相同的剑，我就能再度让你回到我身边，也会替你找到你想要的钢材，如何？」

福齐萨抬起抽搐的眼皮看着莱谬，眼中闪烁的光点变小了。

「如果没有赛革特之焰……」

「可以！如果是领班，一定打得出比那把还棒的剑！你可以的，领班！」

雪芙儿不断重复着，想借此鼓舞福齐萨。雪芙儿相信就算没了颂恩神的魔力，以福齐萨本身的技术手艺，依旧能锻造出超越一般水准的刀剑。若非如此，倾注全副心神磨练技术的意义又在哪里？如果所有完美的事物都必须借由神明的力量才能获得，那人类努力的意义又在哪里？

福齐萨将手伸向背心上的破洞，摸着自己的心窝。那里有个火神赐予他的火焰形疤痕，然而被新的瘀血所掩盖，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雪芙儿身上也有道相同的疤，或许正因此她才能将福齐萨的断剑重新铸好。但是福齐萨身为一个工匠，修习技术的岁月远比雪芙儿长久太多，两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领班，请您振作一点！打铁的人不是神，而是人类！请相信您自己的手艺，就算没了『赤砦』您还是能铸剑！」

福齐萨还是低着头，不住地抚摸手中的小刀。

莱谬这时终于又开口了。

「再来就看你了，福齐萨。你出狱前好好考虑吧。」

离开监狱之际，雪芙儿仍担心地频频回首。

◎

「莱谬大人，谢谢您。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

雪芙儿说完，莱谬只是让马车直接上了城里的大马路，最后停在面向马路的一间裁缝店前。

「首先你该换上一身能让我带得出去的服装。坦白说，你身上那套裙装真难看，男装打扮我也敬谢不敏。」

「带得出去？」

「我要你帮我获得『赛革特之钢』。『赤砦』的废墟现在由『南部哨戒军』的查波罗杰将军一手掌控，听说挖出来的砂铁在献给皇帝前，都会先运到查波罗杰家。你应该也见过那名将军吧？」

「是、是的。但……」

虽然见过，但对方根本没理会雪芙儿。

「查波罗杰将军恕跟雷阁下建立好关系，所以将军的女儿黛丽也会见你们。只要你代替雷阁下亲近黛丽小姐就行了。至少要让她愿意让出一些砂铁。」

「这怎么可……」

「不过，这件事最好不要让雷阁下知道。如果知道你是为了憎恨他的福齐萨这么做，相信他不会太高兴。」

裁缝店的人殷勤地迎接莱谬，并打量着雪芙儿。

「就是这位小姐。没错，就像我之前选的那样。」

店家摆出三套裙装与各自搭配的饰品，莱谬选出了其中一件白色质料上飞散着淡红色花朵与叶片的裙装。

「另外两套可以留着下次穿。」

三名穿着比雪芙儿还体面的女裁缝师，带着雪芙儿到另一间房间里，俐落地替她换上衣服，而那些衣服几乎都不必重新套量尺寸。接着她们又想替雪芙儿整理头发，却被雪芙儿顽固地拒绝了，只请她们留给她镶着蕾丝的头饰。女裁缝师拎起雪芙儿原来那套裙装，将它挂在一排华服的衣柜角落。雪芙儿担心她们会不会把那套衣服给扔了。

「您回程的时候，请再来一趟。下次您要出门时也请过来这里换装。叶慈少主人已经把所有费用都付清了。」

雪芙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要认不出来。莱谬很明显地比奎里德的部下还懂得女性的穿着，品味也很高。

「瞧瞧，还真是太适合您了。」

裁缝店老板赞不绝口，连莱谬也夸张地抚着胸口大喊：

「太美了。连我都想跟雷阁下为了这么漂亮的小姐决斗呢。」

这时候提到吉尔达·雷，害雪芙儿不禁脸颊发热。

「皇子，我实在不能收下这么昂贵的衣服……」

「这是要交换我的剑啊。如果福齐萨一直都不肯振作，那么就由你来替我铸剑，可以吧？」

雪芙儿感到困惑，迎视莱谬那张半开玩笑的脸。第一次见面时这名贵公子所说的话，难道是真心的吗？这一切看起来就好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如果您真的这么希望，我也会尽我所能。」

雪芙儿最后只能这么说。

莱谬心情甚好地转身背对雪芙儿。

这女孩这辈子恐怕还不懂得什么是奢侈。首先，莱谬要让她尝尝荣华富贵的滋味，毕竟没有女人不虚荣；而她一旦尝过，就会越来越贪婪，与生俱来的谦虚与内敛也会立刻抛诸九霄云外。他见过太多出身贫穷、个性谨慎的女孩在转眼间得意忘形的例子了。

不只夺剑，从那个爱逞英雄好汉的骑士身边夺走他的妻子，也是一种乐趣。




第四章 水窟
1

吉尔达·雷朝着悬挂一抹彩霞的白色天际放出一箭。

「你打算射哪里啊！」

库比亚多的视线追着箭的行进方向，警告他。

「那里可是皇帝的禁猎区喔。要是发现你的箭在那里，肯定抓你治罪。」

吉尔达·雷没说他瞄准的其实是远处的一头乌鸦，却反问了库比亚多：「皇帝？」

两人跟塔欧、小宝一起骑着卡尔加来打猎。他们从都城西北方的一处渡船场出发，沿着百疾川北岸逆流而上。

混浊的翡翠色河水上兴起泡沫，蜿蜒地流经宫殿陡峭城墙的下方。从宫殿正北方一路到与艾尔川汇流处，全是里沃所引以自豪的水军停泊处，军舰桅杆林立在水面上。然而等他们来到这么上游的地方，就会发现只剩下通往运河的船只了。

南边的岸上是一大片丰饶的田园与树林，但北岸这边只有数排长在堤防上的沙柳，以及稀稀落落的草皮而已，再离河川远一点的话，就只剩下干枯的荒漠。

卡尔加原本就是生长在沙漠的动物，因此久违地离开厩房来到宽阔的地方，都显得很高兴。吉尔达·雷让小宝坐在自己的卡尔加上。少年因第一次坐上这种骑兽而相当兴奋。

「那一带全都是贵族的庄园喔。他们利用渠道取用艾尔川的水。」

艾尔川的水很苦，无法饮用，因此专门用来灌溉绿洲上的田地

旁枝错节的渠道布满了整片绿地，先汇流进环绕都城南面的艾尔川之后，再到下游与百疾川交会。而从这里可以一窥那片景象，是因为自百疾川到西南边的地势坡度有些低。北岸的堤防筑得很高，这使得百疾川的水量就算增加，水流也会沿着运河灌溉西南地区，不至于泛滥成灾。

西边的地平线上，可以看到草木不生的南方山脉。山的另一面是一处称为石滩的光秃秃岩石沙漠。艾尔川的水之所以会苦，是因为溶进了石滩的矿物与盐分，但百疾川则是来自与寨亚国交界的世界最高山脉的融雪，因此无论水质或水量都非常优越。

总而言之，利亚纳是一座四周环绕着沙漠的绿洲城市。百朗人民战胜了干旱与水灾，建造出这一座丰饶的都市，却被里沃全部占领，的确相当讽刺。

「我们兵分三路行动，顺便赌一顿午餐如何？我跟小宝一起行动。」

吉尔达·雷的提议，让库比亚多戏谵地说：

「吉尔，你带着拖油瓶真的好吗？抓不到猎物的家伙可得请喝酒喔。」

「我才不是拖油瓶！」

小宝虽然很生气，但还是遵守与吉尔达·雷的约定，没有泄漏两人真正的目的。

塔欧与库比亚多虽然是跟来监视吉尔达·雷，但也抗拒不了能全速驾驭卡尔加的诱惑。反正雪芙儿被留在城馆里，小宝也同行，如果真有个万一，吉尔达·雷也不至于逃亡。

「那么，正午回到这里集合。」

吉尔达·雷拉过卡尔加的长耳朵让他们面向东北方，在他的驱策之下，卡尔加像是等不及一样一下飞过堤防，展开前肢的皮膜开始滑翔。

「喂喂喂，那里你们只能抓到砂蛇而已喔！」

库比亚多与塔欧讪笑着，然后沿着河川兵分上游与下游两路前进。

「很顺利啊！好痛！」

卡尔加在滑翔时后腿蹬向地面的动作，让小宝笑得咬到了舌头。卡尔加有着像兔子一样结实的后腿与粗尾巴，并借此飞跃奔驰。

吉尔达·雷与少年打算完成奇太卜家古文书上的下水道地图。

百朗人民将下水道路线刻在古文书上，小宝则在地图上把街道的泉水盘与喷水池的位置画线连接起来，确定了这些线条与古文书上的图几乎一致。

可是吉尔达·雷很在意图中一两处没有吻合的线条。这两处都延伸到距离利亚纳街道很远的地方。其中一条在都城北方，也就是两人现在要前往的地方。

「真的会有泉水吗？那边只有沙漠而已喔。」

小宝举起手来遮挡太阳眺望远方的地平线，不安地说道。

尽管砂石地上有高低起伏，仍然草木不生。不过吉尔达·雷锐利的视线却发现远方有处稍高的沙丘上，似乎有片像树荫的黑影覆盖着沙丘。

在极为刺眼的日光下，他再度眺望过去，确认那并不是那个不祥的黑色鸟影，靠近阴影一看，原来是一片大约有卡尔加那么高的沙柳。沙柳只要有一点水分就能够生长，但眼前这片树丛却不像河岸边那些高大的树木，而是许多细长而彼此缠绕的枝棂往沙丘延伸，整体呈现半球体状态。

「这是红沙柳※。跟我的名字一样。」（※「红沙柳」的日文跟「小宝」同音。红沙柳是中国特有植物，生长于干旱地区，亦称为「观音柳」、「河柳」、「西河柳」、「赤杨」、「柽柳」、「柽柏」。）

小宝摘下一截红色的枝桠，当成牙签一般叼在嘴里。据说红沙柳在沙柳种类中最耐干旱，也因为树枝与叶子拥有带有清凉感的独特香味，所以不容易被昆虫或野兽当成食物，似乎也因此才能在这样的沙漠中勉强生存下来。

「所以奎里德才替你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你能活得坚强？」

吉尔达·雷不经意地说完，小宝便吐掉口中的树枝。

「才不是呢。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因为我不喜欢我妈替我取跟我父亲一样的名字。父亲在我出生的时候，还有在我出生之后，都长年不在家而在外面打仗。我妈很寂寞，才会希望我能代替父亲陪伴她。」

少年很讨厌他人叫他小奎里德。吉尔达·雷以为是因为库比亚多的捉弄，但原来背后有更复杂的情绪。

突然间传来一声卡尔加的高亢叫声，两人回过头，只见绑在红沙柳树枝上的卡尔加不见了。土石崩落的声音自沙柳林下方响起。

「有洞穴！」

小宝将脖子采向树枝下方，吉尔达·雷赶紧抓住他的腰带。

「小心！」

树林的根部瞬间崩塌，吉尔达·雷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差点倒栽葱跟着滑下去的少年。如半球体建筑的红沙柳群下方，竟然有个又大又深的洞穴。卡尔加随着砂石一起掉下底部，挣扎了几下后，才踩飞一堆砂砾重新站了起来。

吉尔达·雷捉紧红沙柳的树枝，将身子探进洞穴察看。那个洞穴就像一个巨大的水井，里面有一片大约有一一一匹马身长的四角形，很明显是人为堆砌起来的坚固石墙。到达底部也有数匹马身的距离，堆积在脚边的沙相当柔软，看来原本崩塌前这洞穴还要更深一些。

「首先我们得把它拉上去。」

他将套绳绑在卡尔加的鞍上，跟小宝合力将它拉至地上，幸好卡尔加并没有受伤。接下来他再将卡尔加绑在远一点的石头上，并从那里拉起一根绳子，以方便他们能下到洞穴去。

洞穴的墙壁上，红沙柳的根就像蔓藤一样密密麻麻地交错排列，完全不必担心手脚没有攀爬的地方。整面石墙虽然老旧但相当牢固，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了。树根甚至无法穿透岩石与岩石间的缝隙，只能不断向下延伸。

「好厉害啊。这是古文书上也有的文字！」

小宝发现刻称在壁上的文字与陶板上的相同。

「上面写了些什么？」

「唔，我认得『水』这个单字……啊，这里也有百疾的记号！」

南面墙壁上浮雕着一大幅很像老虎的野兽图。这个果然是古文书上有记载的下水道北端。此处肯定祭祀着百疾川的河神，并且施展了将水流引入利亚纳的魔法。

浮雕相当精巧，甚至连老虎斑纹似的毛皮纹路都刻上了。吉尔达·雷发现浮雕上百疾露出獠牙的大口里爬满了红沙柳的根，跟墙壁的其他部分不同，显然这里有空隙。

吉尔达·雷用小刀切开根部并扯开它们，但树根前端到一半就散了。他试着将手腕伸进隙缝，只摸到干燥的石头，而且里面似乎还要更深入。

「我进去看看好了。」

小宝窥探着隙缝里。

「不可以，里面说不定有蝎子。」

吉尔达·雷拔剑，等待自己的魂源与剑的波动产生连结，然后缓缓把剑尖伸进洞孔。他能够感受到经由剑刃传来的波动：干燥的石头与砂砾，栖息地被侵扰而慌乱的小小地虫，剑尖切断了沙柳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当他深入直达剑锷处时，一股异样的波动穿透了剑身。那股又冰冷又缠人的波动从吉尔达·雷的手臂传递到肩膀，让他背脊一凉。

我感觉到了……远古的恨意……

魔剑很高兴地呢喃着。

远古的魔法……

吉尔达·雷闭上双眼与颂恩神对话。

「那是什么魔法？」

人民一再遭受侵略、蹂躏后所生出的憎恨……将所有繁荣都封印在这片土地下的诅咒……用大量的活祭品来交换……

颂恩神的波动与百朗魔法产生共鸣，发出阴郁的笑声。吉尔达·雷把剑拔出洞孔，擦掉额头上感到不快的冷汗。

「雷阁下，你没事吧？」

小宝没有察觉魔剑的波动，只是很担心地看着他。吉尔达·雷朝他点点头，攀着墙壁上的树根，试着挖掘脚下的沙土。

「这些树能生长，就表示地下有水。不对，应该说『曾经』有水……」

可是往下挖了约一匹马身之后，沙子也没有任何潮湿的迹象，只是不断往下崩落，并立刻把他挖的洞埋起来。红沙柳的根似乎还在更深的地方。地面上不断吹拂而来的沙砾，就像要与树根的向下生长比快一般往上堆积。

吉尔达·雷将薄绢贴在浮雕上，涂上蜡墨拓印正确的图样后，两人再度回到地面。他从绑了卡尔加的岩石上低头向北望去，发现前方的台地上有个宽约二十匹马身的低洼区，就像挖好的通道一般。

「那是不是水道的遗迹？」

「水道？你的意思是以前百疾川北面也有绿洲吗？」

这个洞穴很可能曾经是用来储水的水窟。吉尔达·雷思忖着这条通道的去向。

「这个方向过去应该是古都卡撒拉吧。我曾在卡撒拉听说古都没落的原因。过去寨亚冰河融雪之后丰沛的水往下流成为卡撒拉川，卡撒拉就是位于河口的水都。可是不知不觉卡撒拉川也逐渐干涸，只剩下带河的涨潮会流过占都水道了。」

「听说百疾川的水源也在寨亚山脉，为什么卡撒拉会枯竭，而百疾川如今依旧有丰沛的水流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小宝摇了摇头。

「百疾川与卡撒拉川是同一条河川喔。过去水源从寨亚往东流进卡撒拉，在一场毁灭『古里沃』的大地震之后改变了流向，成了今天的百疾川。」

这才是吉尔达·雷所需要的答案。

「那么这条水道，说不定就是当初从改变流向的河川将水引进卡撒拉的遗迹。」

里沃之所以攻击并消灭百朗，可能就是为了争夺水源。想来百朗人民为了阻止里沃挥军南下，才会用他们的魔法阻止里沃建造水道。

将所有繁荣都封印在这片地下的诅咒……就是将百疾川的水流带进利亚纳的咒文。

2

两手空空回去、让库比亚多嘲笑了半天后，吉尔达·雷等人回到了城馆。

「喂，吉尔，好像是你的客人喔。」

库比亚多敏锐地发现门前有辆挂着奇太卜家族马印的马车。

身穿带有琉璃光泽的裙装，精心打扮的嘉蓝小姐正在客厅等候。奎里德外出，所以似乎是由马可斯桑殷勤招待。

「雷阁下，很抱歉突然来访。因为您似乎对百朗的古文献很有兴趣，所以我带了那些陶板的拓印本来给您，顺便也将译文写上了。」

嘉蓝双眼散发光彩，期待着能讨吉尔达·雷的欢心。马可斯桑在一旁朝他挤眉弄眼，让吉尔达·雷后悔自己回来得太早。

感到高兴的人是小宝。他兴奋地拿出薄绢给嘉蓝看。

「嘉蓝小姐，可以麻烦您解读这上面的古文吗？」

「啊，这是谁给您的呢？」

嘉蓝抬起头看着吉尔达·雷，小宝则慌忙地编造借口。

「这是从街上的泉水盘印下来的字。」

「街上？啊，这是其他文献上也看得到的内容喔。『北边是干涸沙砾、漩涡；南面有清澈河川、波浪。百疾沉睡之时，月光皎洁，孕育千种草木……』，但最后一行我倒是第一次见到：『百疾利亚纳……维雷吉得。』这意思就要查了……」

「不必这么讲究。」

吉尔达·雷接过薄绢收进自己的上衣里。只见马可斯桑用探询的视线看着他。吉尔达·雷冷淡的态度，让嘉蓝挤出一抹笑容站了起来。

「我该告辞了……雷阁下，您方便送我到马车那儿吗？」

嘉蓝在大厅前停下脚步。

「雪芙儿小姐似乎不在呢。雷阁下，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吉尔达·雷不认为嘉蓝会想见雪芙儿。

「不知道。」

「虽然我很犹豫该不该说，但还是认为您应该要知情：她现在跟叶慈家的莱谬皇子在一起喔。我的家仆告诉我，最近频频看见他们二位往来呢。」

吉尔达·雷因惊讶而陷入沉默，嘉蓝见状又以安抚小猫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要提醒您，太过相信她的坚贞对您并没有好处……」

吉尔达·雷的胸口涨满了厌恶感，因为他知道嘉蓝是特地来告诉他这件事的。

他觉得嘉蓝夸耀胜利的表情，仿佛就象征着大国里沃的一贯态度。那种引起对方注意的策略，以及不断夸耀自己魅力的手段，跟里沃的外交完全相同。就像里沃靠战争压制属国一样，嘉蓝也打算借由贬低雪芙儿来得到吉尔达·雷，但无论嘉蓝喜欢吉尔达·雷什么，那都不是他的本质。日前的晚餐宴席上他所吐露的真心话，嘉蓝半点也没有理解。

「感谢您的忠告，不过您与我所相信的事情并不同。我言尽于此。」

嘉蓝咬着唇上了马车，双眼燃烧着激烈的怒火。

嘉蓝的骄傲受伤了。

吉尔达·雷的蓝色眼眸中，浮现了明显的轻蔑。她身为奇太卜家的千金，向来被捧得高高在上，根本没想过会受到这种侮辱，而且对方只不过是个边境骑士……

对嘉蓝而言，吉尔达·雷就像一本稀有的异国书籍。她在宫殿时看见这名拜谒皇帝的骑士，深受他的身影与英雄事迹所吸引，因此想要得到他以一窥究竟。反正结婚本来就是一件无聊事，她想避免与太熟悉的人结婚，但若要选择身分比自己还要低下的丈夫，只能去考虑有大好前程、能确保她地位的人了。没想到，她主动示好的结果竟然是……

——那个乡下骑士肯定以为我为他着迷了。还以为自己是皇帝陛下，竟然赶我走！分明就是一个对我视若无睹、只会宠爱低贱情妇的愚蠢之人……

她气得满脸通红，于是打开车窗打算吹吹风。

此时，窗外一道黑色旋风突然袭向嘉蓝。

那是一只飞舞盘旋在马车上空的大乌鸦，只是正在驱策马车的马夫毫无所觉。马车内翅膀拍动的声音，还有嘉蓝受到惊吓的尖叫声，都被马蹄与车轮的声音盖过去了。黑色羽毛与鲜血飞溅到贴了一层薄纱的马车内壁上。

「停下来。」

马夫在小姐的命令下拉住了缰绳。

嘉蓝已经忘了她的愤怒。她趴在马车内的座椅上，乌鸦红色的钩爪箝住了她的额头，啄出她的眼珠，然后以鸟喙沾取眼窝流出的鲜血，在白皙的肌肤上画着象形文字与数字。疼痛撕裂了她的骄傲，同时咒印传来的魔力波动侵犯了她的魂源，只剩下完好的嘴唇像某种异形生物般嚅动着。

「我要顺便去一个地方，先往西边大道去吧。」

小姐没有抑扬顿挫的命令声透过紧闭的布幔传来。她这种对家仆不亲切的口气毕竟已经司空见惯了，马夫很快就变更了行进方向。

◎

等众人在沉入运河下的马车内发现嘉蓝与马夫的尸体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3

雪芙儿随着莱谬前去拜访黛丽·查波罗杰。

黛丽小姐一开始很惊讶，不过一听莱谬问起赛革特族的事，就马上带他们来到了庄园。

「这么说来，雪芙儿小姐是锻冶工匠嘛。我让你见见你的朋友吧。」

查波罗杰家的庄园位于运河的西岸。运河区隔了利亚纳的街道与贵族的庄园，同时也是守护都城的坚固壕沟。查波罗杰家在都城这一面与庄园另一面都有专用的码头，用来运送各种物资。从「赤砦」遗迹挖出来的砂铁太重，无法靠疾风船搬运，只能经由陆路运到艾尔川的上游，再经由水路往下送到利亚纳。

庄园内已经盖了一座能将这些砂铁精链成玉钢的蹈鞯场。虽然没有「赤砦」内的蹈鞴炉那么大，在一块约六十步见方的空旷林地上，柴薪堆得跟山一样高，挖掘地面而成的炉上附有天秤鞴※，十几个男人正挥汗如雨地踩着蹈鞴※。（※蹈鞴炉上的活页式鼓风器。※即鼓风器的踏板。）

负责监工的是一名有着暴牙与弓形腿的男人，也就是曾在「赤砦」的蹈鞴场担任技师长的撒卡密。总是佩挂在他腰间的鞭子已经消失了，毕竟正在踩踏板的男人们是庄园内的佃农，不是火神颂恩的「祭品」。

撒卡密没有注意到雪芙儿，而是发现莱谬并向他打招呼。

「皇子大人，福齐萨一切都还好吗？」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在莱谬的催促之下，雪芙儿开始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时撒卡密似乎才想起雪芙儿是谁。他看了看雪芙儿的打扮，再看看稍远处正在跟黛丽说话的莱谬，小声地讥讽道：

「替福齐萨跑腿的小姑娘，如今身分真是不一样啦。」

「撒卡密，你怎么看福齐萨领班所说的话？就算没有颂恩神的火焰，他一样能铸出赛革特之钢的，对不对？」

在雪芙儿的逼问下，撒卡密只是双手环胸。

「不管做得如何，反正里沃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都会当宝，毕竟只有我们赛革特族分得出其中的不同。反正我们如今已沦落到当他们的奴隶，现在也只是照他们的吩咐做出玉钢而已。」

撒卡密有棱有角的脸虽不像福齐萨那样万念俱灰，但也显得十分疲惫。据说赛革特族的人们就像是俘虏一样被送到利亚纳来，从查波罗杰家族转往每个贵族家去当下人。所有贵族都希望拥有一个赛革特工匠，因此他们被查波罗杰将军视为财产，并当成礼物馈赠他人。

福齐萨是里面最优秀的工匠，因此被查波罗杰献给皇帝，而撒卡密则留在查波罗杰家负责精链砂铁。曾是「赤砦」内大锻冶场工头的朗格，如今被留在废墟负责挖掘「赤池」的砂铁。他们每个人都因与家人离散而感到绝望。

「这么一来，在这里制作的钢是不是就没有耐魔力了呢？」

雪芙儿小声问道，只见撒卡密眯起双眼睨着雪芙儿。

「你怎么这么关心？你想去跟里沃人告状，说赛革特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毕竟你就是这么怨恨我们。」

「怎么会……我只是希望领班还能再铸剑，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我试着打铁吗？如果能给我一点这里完成的钢……」

「小妮子说什么大话……！」

撒卡密突然气得张牙舞爪，被一旁的黛丽听见，用尖锐的声音斥责撒卡密。

「敢对我的客人无礼，我饶不了你！」

黛丽举起刚刚骑马来时用的马鞭，抽打撒卡密的脸颊。少女的力量只在撒卡密的脸上留下了一点红色伤痕，但撒卡密立刻跪下来道歉。

「非常对不起。」

「你把钢铁什么的，分一点给雪芙儿小姐。」

在黛丽专断的命令下，撒卡密立刻就照办了。当撒卡密交出黑色铁块时，饱含怒火的视线看得雪芙儿很不自在。于是雪芙儿小声地说道：

「我会试着拜托莱谬皇子，请他让福齐萨领班也能过来这里。」

离开蹈鞴场之后，黛丽对雪芙儿这么说。

「你还真是傻瓜。既然好不容易成为一名贵妇，就要让那种人知道彼此身分的差异啊。对那种人太好的话，他们就会小看我们而偷懒不工作，反过来如果你姿态摆高一点，他们就会乖了。我母亲也是这么说。」

黛丽跟嘉蓝一样，从小就因为高贵的身分而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这想法也让雪芙儿很吃惊。不过毕竟年纪还小，黛丽依旧很纯真。

「能帮得上雷阁下的忙真好。家父有写信来，要我跟雷阁下还有曼斯顿阁下好好相处。你别担心，我不打算要跟雷阁下结婚，他年长我太多岁了嘛。你觉得曼斯顿二世怎么样？他有没有跟你提到我的事呢？」

问了一堆有关小宝的事之后，黛丽几乎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话。

「我不想像姐姐们一样那么早出嫁。就算我终究要跟父亲决定的对象结婚，我也希望有更多的崇拜者，然后能够四处去旅行。我打算总有一天跟着父亲去远征。如果想要成为我的崇拜者，就要像父亲一样用剑来守护我，请你这么告诉曼斯顿二世。」

虽然雪芙儿不知道小宝会怎么说，不过还是答应会替黛丽转达。

4

雪芙儿在裁缝店与莱谬道别，换上随从的衣服回到城馆之后，便直接进入后院。马厩旁的小屋内有个用来打蹄铁的火炉，雪芙儿之前就已经请马可斯桑代为征得看守的士兵许可，让她能在小屋内放置她的锻冶工具。

雪芙儿迅速地将撒卡密给她的铁块排列在梃子铁※上，送进火炉里。（※制作日本刀时，用来装盛玉铜放进火炉烧烤、很像扁铲子的工具。）

「唷，雪芙儿。你能不能帮我磨小刀？」

悠哉晃过来的阿札破靠在小屋门口，手里拿着小刀削苹果，接着把苹果塞进锐利的犬齿间，用一副顺道提及的口吻继续说道：

「至于你要我查的西尔森情妇的事……她是个自称贝尼伯爵夫人的北国寡妇，也是个红发的大美人，好像跟年约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儿一起住在城郊的别墅里。听说她女儿脑子不太正常，成天净是睡觉。」

雪芙儿大吃一惊。

「米莉蒂安……！」

她认为那就是卡莎伯爵夫人与米莉蒂安。米莉蒂安受到奥拉「白色森林」的魔力影响，使得她的

「月魂」发狂，伯爵夫人便因此收她当养女接手照顾她。卡莎与米莉蒂安都曾侍奉过造成米莉蒂安变成这样的元凶——总大魔法师萨亚雷。

「雪芙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阿札破很仔细地观察着雪芙儿的脸色。雪芙儿不知该如何启口，只好避开阿札破的视线。

「算了，如果不想说的话我也不逼你……」

然而，雪芙儿觉得那张纹上刺青的脸似乎带了些责难。

「好吧，小刀就拜托你了。」

阿札破唐突地将小刀扔给她。这时，吉尔达·雷忽然就出现在阿札破身后。骑士认真地凝视踌躇不安的雪芙儿。

「雪芙儿，你有什么想让我知道的事吗？」

雪芙儿说了卡莎伯爵夫人的事。骑士蹙起眉，并没有太过惊讶。

「我有察觉卡莎伯爵夫人就在附近，因为那只独眼乌鸦就在附近徘徊。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而来，但肯定怀有邪恶的目的，所以我们得提防她。尤其是你，不要再离开这座城馆比较好。」

「可是……」

雪芙儿看了看火炉的方向。火焰映入了骑士的眼眸。

「你有非出门不可的要事吗？跟莱谬皇子有关？」

僵硬的声音，让雪芙儿的胸口一震。阿札破的态度会那么奇怪，也是因为他知道雪芙儿跟莱谬出去吗？而且他还告诉了吉尔达·雷？雪芙儿的脑子瞬间陷入混乱，直到烧铁的臭味让她回过神。

「就是……有关这些铁……」

雪芙儿全盘托出福齐萨和赛革特族的事。感觉到专注倾听的吉尔达·雷仍旧透露着些许恼怒，使得雪芙儿后悔不已。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您心烦，觉得自己可以想办法做些什么……」

突然地，骑士伸出手用力揽住雪芙儿的双肩。雪芙儿的脸颊贴在骑士胸口，屏住了气息。骑士的心跳声包围了雪芙儿，他的心跳有些剧烈。

「为什么不依赖我，雪芙儿？比起我，你更愿意信任像莱谬那样的外人吗？」

「怎么会……！不是那样的！」

就算骑士已经视雪芙儿为妻子，却从来不曾轻率地碰触她，而像这样两人彼此相拥，不只让雪芙儿感到幸福，同时也带给她一股不安。因为当骑士的魂源直接传递给她时，她能感受到混在魂源光芒下的铁灰色扭曲。

可是，现在那双捧起雪芙儿脸颊的双手，只传来温暖与怜爱。她无法直视逐渐靠近她并且映着她身影的蓝色眼眸，只好闭上双眼。覆盖她双唇的柔软触感，带来无可言喻的沉醉。

「所有事都交给我就好，你什么都不必担心。不管是卡莎，还是皇帝，我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阻止我……」

雪芙儿感觉到骑士的魂源宛如沸腾般出现了剧烈扭曲。

——您……打算做什么呢？

然而，雪芙儿不敢问出口，只怕破坏了眼前的甜蜜时光。

5

深夜，吉尔达·雷小心地不吵醒沉睡的雪芙儿，离开了寝室。

他带着剑，穿了一身轻装与一袭黑色披风，穿过一片寂静的走廊来到庭院，并从马厩里牵出了他的马。

「上哪儿去？」

阿札破的身影出现在本该四下无人的中庭。

「该不会是像我一样，去外面找女人吧？」

阿札破拍开身上的稻草屑，露出犬齿嘻嘻一笑，不过笑意并没有到达他的双眼。毕竟他还是奎里德的部下，绝不会让吉尔达·雷离开他们的视线。

「想知道的话，你不妨跟着来。」

吉尔达·雷转身上马。阿札破见状耸耸肩，有些嫌麻烦似的也牵出自己的马。

两人沉默地策马前进。吉尔达·雷暗中思考着该如何甩掉阿札破，毕竟阿札破并不是这么好应付的人。

他们经过杳无人烟的道路，来到了运河旁之后，吉尔达·雷下了马，并将马绑在河岸边。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搬运船，其间还有一些已经在休息的渡船。吉尔达·雷叫醒睡迷糊的年轻船家，把银币塞进他手里。

「我是莱谬·叶慈的家仆。载我们到庄园去。」

「去叶慈家的庄园？那里相当北边喔。你还是从宫殿附近搭船过去比较……」

「无妨。这些都给你，回程也有劳你了。」

收到了大把船资，船家就停止抱怨、开始解开船绳，让两人上了约两匹马身宽的平底舟。阿札破思考了一会儿，在船来到运河中央时开口了。

「你打算做什么？想去找年轻皇子下战书吗？」

听完这两句，吉尔达·雷就明白阿札破也知道雪芙儿与莱谬的谣言了。

「嗯。所以你就当我们的见证人吧。」

「别做傻事，吉尔。那个贵公子就是知道谣言会马上传开，才会经常找雪芙儿出去。肯定是故意惹你不快啊。」

见阿札破苦口婆心地开始规劝，吉尔达·雷突然问道：

「你会游泳吗？」

「咦？」

不等阿札破回答，吉尔达·雷便迅速站起来跳入水中，并顺势翻覆小舟，让舟底朝天。阿札破与船家双双沉入船下。吉尔达·雷脱掉披风，划动双臂开始游开。

「混帐！你做什么！」

船家与阿札破的怒骂声被他抛诸脑后。

「客人，您快放开我！抓住船身！」

从巨大的水花以及船家的喊叫声来看，阿札破一时半刻人慨不会追上来。吉尔达·雷静静地游到对岸，往南稍走了一段路寻找渠道入口。连接庄园地带的所有渠道位置，他在与小宝制作地图时就已经记在脑海中了。

他很快就找到自己的目标。那是一处画着查波罗杰家徽的栈桥，一旁还绑着平底舟。四下无人的黑夜中，似乎是看守小屋的建筑物里也是一片漆黑，连一盏灯都没有。只有四五只栖息在栈桥后方的鹬抬起了长脖子，警戒地看着吉尔达·雷。

吉尔达·雷绕过鹬的栖息处爬上岸，沿着渠道堤岸的草丛溯行而上。云朵遮去了比鹰爪还细的下弦月，月光几乎照不下来，但夜视能力很好的他并不担心走错路。按照雪芙儿的说法，赛革特族人都聚在查波罗杰庄园内搭建的蹈鞴场，炉火会彻夜燃烧。他透过树丛隐约看见右边有朱红色的光芒。

蹈鞴炉宛如巨大石棺般的影子，被它顶部发出的光与火花勾勒出轮廓，映在森林中。许多男人正在将锄头上的砂铁倒入炉里，接着炉子冒出白烟，怒吼声随之传来。

「混帐！再多放一点！」

弓形腿、剃成棕刷般短发的男子正忙碌地刮出蹈鞴炉内的炉渣。几度在「赤砦」内鞭打过吉尔达·雷的撒卡密，脸孔在火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撒卡密集中精神地借由火焰颜色来判断温度。在「赤砦」内有恒常维持的强大火力从地底下传来，但这里则必须投入大量煤炭以控制火候。比起「赤砦」的蹈鞴场，这里的火炉与蹈鞴规模都很小，顶多跟吉尔达·雷差不多高。

距离渠道稍远处有两个似乎是佃农的人正在看守，手里拿着钢叉坐在树桩上。查波罗杰家的人只有这两人、其他正在准备煤炭与砂铁的五人，以及踩踏板的四人，他们身上都穿着吉尔达·雷熟悉的红色刺绣背心，那是赛革特族的锻冶服饰。这么一来正合他意。

吉尔达·雷蝥伏在树篱笆后方，安静无声地绕到看守人的背后。其中一人为了避免熬夜的睡意侵袭，正转身要跟另一人说话。吉尔达·雷把握机会，朝他们的后颈一人一记手刀。两人都闷哼一声便趴在地上昏死过去了。

「喂，什么人！」

一名正在踩踏板的人发现了他，在踏板上出声问道。吉尔达·雷跑到蹈鞴炉旁，用剑柄敲下吊着踏板的铁链。风箱应声停下，四名男人生气地从踏板上跳下来。

「你做什么！想要把火熄灭吗！」

撒卡密与他的助手们的视线丝毫不离开火候，只是围在炉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吉尔达·雷迅速地用剑鞘指着四个人的身体，要他们保持沉默。

「安静。我有话要问你们。」

当炉火映出吉尔达·雷的脸孔时，撒卡密认出了他。

「你是……那个触怒颂恩神的男人！」

「什么！」

其他男人也立刻动了杀机。

「你就是破坏『赤砦』的家伙吗！」

撒卡密制止了一边抚摸腹部、一边准备飞扑过来的人，说道：

「有何贵干？你还想再夺走我们的蹈鞴炉吗？如果你要钢，我已经给了你的女人了。」

「所谓赛革特的蹈鞲炉，就是这个东西？这里面能做出『赛革特之钢』吗？」

吉尔达·雷语带轻蔑地指着眼前的火炉。风箱已经停了下来，火焰也转弱变成红黑色。撒卡密的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要不是你……」

「你们打算就这样一辈子任里沃人宰割，不断制造上不了台面的刀剑吗？你们打算舍弃赛革特族人的骄傲吗？如果你们还有点自尊，要不要跟我去多姆奥伊？我是多姆奥伊的骑士吉尔达·雷，多姆奥伊保证会给赛革特族一个村落。如果你们愿意将知识与技术传给多姆奥伊，多姆奥伊的砂铁就是赛革特人的！」

撒卡密咆哮似的反驳他。

「你说多姆奥伊？你们那种又小又穷的国家？你们跟里沃一样想要赛革特人的技术，一样是受人利用，那跟在这里有什么不同！与其待在边境小国，还不如栖身在大国里还比较对。」

吉尔达·雷抽开魔剑的剑鞘，划过炉内不断上窜的火焰。剑刃带起火花，有着四道弯曲的刀身就像火焰一样闪闪发光。

赛革特男人们眯起了双眼，眼看着飞散的铁灰色光芒包围着剑与吉尔达·雷。但是他们并无法感觉到魔剑的波动此时已移动到吉尔达·雷的魂源上，且越来越高涨。火神颂恩感应着撒卡密的愤怒，不由得舔舐自己的嘴唇。

令人心痒难耐的愤怒……憎恶……是的……

魔剑命令吉尔达·雷。

刺向火焰！

吉尔达·雷将刀身伸进火炉内。一瞬间火焰全部熄灭，就像拉下全黑的帐幕般，四周一片漆黑；下一瞬间，剑点燃了火焰。

「喔喔！」

就在震惊不已的赛革特族人眼前，火焰自刀身移入了蹈鞴炉。从炉顶溢出的火焰并非是刚才的朱红色，而是温度更高，宛如正午烈日般的颜色。

「你……是怎么……」

赛革特男人们拼命瞪着燃烧的剑，好像要吃了它一般。火焰包围了魔剑的剑身，吉尔达·雷的手感到火烫刺痛，而那足以起水泡的痛楚，勉强让他的魂源不被魔剑的波动所压制。

「我保证将火神颂恩的火焰送给你们。我再问你们一次，要不要来多姆奥伊？」

撒卡密代表众人回答。

「要怎么走？」

「把下一班运送砂铁的船抢下来。之后我另有安排。」

「下一班船……要等新月的日子了。」

「那么我们就在新月之夜离开利亚纳。」

赛革特男子们起了一阵骚动。

「撒卡密，你当真吗！」

「这火焰到底是不是真的……等我看过完成的玉钢再来判断。这样可以吗，吉尔达·雷？」

撒卡密那双老练工匠的双眼凝视着熊熊燃烧的蹈鞴炉，吉尔达·雷则把剑收进剑鞘里。

「可以。」

男人们不舒服地看着他已经烫红且冒着白烟的手掌。但吉尔达·雷知道，这伤一到早上应该就会自然痊愈、完全不留痕迹了。他转身再度沿着渠道离开。当他的手一泡入水里，魔剑残余下来的波动尽管不满，还是安定了下来。

他还是难以习惯这种感觉。吉尔达·雷并非魔法师，若要驾驭火神的魔力，当然更加耗费心神。他明白要控制凶猛的魔剑，全得凭他自己的力量。

他挥去魂源的疲惫，在一处分岔的渠道选择往西北方去。他的目标是皇帝的禁猎地区。在百朗的地图上另一处他很在意的地点，就在禁猎地区的正中央。

每座庄园彼此间都以渠道相隔，只要通过设在交叉点的水门，就能够来到另一座庄园。不过禁猎地不只以水道相隔，还被带刺的栅栏所包围，以防止盗猎者或野生生物任意进出。然而吉尔达·雷不打算止步，他直接劈开了靠近水门的荆棘栅栏，入侵了皇帝的猎场。

猎场内的沙柳树林与草原是动物们的乐园。树林里可以感觉到一些夜行性的枭或飞鼠正在活动，狐或貂的双眼在草丛及树荫下发出光芒。一些小动物可能以为正在奔跑的吉尔达·雷要狩猎它们，纷纷惊慌逃走。不过比起遇到野兽，若是撞上了猎场的守卫才不妙，因此他避开栅栏附近，大胆地横越猎场中央。

幸好他的选择很正确，一路上都没有遇到有守卫轮值的值班小屋，并逐渐听见百疾川的水声。他的目标正是靠近百疾川，在禁猎地区的最上游处。他小心地注意四周动静，沿着栅栏左边溯行而上。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水声听起来有些不同了。他透过栅栏观看河道是否变得蜿蜒，但那很像冲下深渊的水流声，听起来并不像来自河川。这时吉尔达·雷发现地上丛生的杂草曾被修剪整理过，于是提高了警觉。那表示巡守人经常来这附近巡逻。

矮灌木丛突然到此为止，脚下出现了一片波光潋灧的水面。那是一座四方形的水池。吉尔达·雷试着从边缘往下看，灵光一闪。水池的其中一侧与沙漠中红沙柳下的洞穴差不多。虽然暗得看不到池底，但至少知道深度一定超过一个人高；如果水池的构造与沙漠中的洞穴相同，那么就会更深。

明明没有一点风，水面上却起了很大的波浪，水下的泡沫不断浮上来。他用手沾取一些含在嘴里，水质冰冷鲜甜。水似乎是从下方涌上来，然后再流到外面某处，若非如此，水早就沉积且满溢出来了吧。这座水窟恐怕就是借由百朗魔法，将河川的水送到城中泉水盘的取水隘口。

吉尔达·雷不再多想，捡起石头塞进上衣里跳入水中。他以手掌滑过墙壁慢慢沉下去，发现了刻在石墙上的浮雕。他往前游抚摸整片浮雕，找到应该是百疾嘴巴位置的洞孔，手也伸得进去。他可以感觉到周围应该有类似古文字的刻痕，只是现在看不见。

一口气用完后，他扔掉石头浮上水面，又试着在水里拔出魔剑。虽然火神的波动像往常般传入他的手臂，但很微弱，就算吉尔达·雷集中自己的魂源，也无法像刚才一样让剑发出火焰。

他再度潜入水里，摸索到百疾的嘴巴后把魔剑插进去。可是剑只是震动，没有传递任何讯息。看来就算有魔力，火依旧克不了水。

他回到水面上，看见天已经要亮了。就算他在这里等到天亮，也无法读取在这么深的水面下的咒文。不过这个水窟与沙漠中的水窟隔着百疾川互相对称，两个百疾雕像肯定就是成对的魔法阵。

北边是干涸沙砾、漩涡；南面有清澈河川、波浪。百疾沉睡之时，月光皎洁，孕育千种草木。

将百疾川的水流引进南边利亚纳的咒文与魔法阵，其中之一刻在水底下。为了读到那些咒文，他需要帮助。

魔法师的帮助。

吉尔达·雷下定决心后加快了脚步，回到禁猎地区中，切开跟他进来处不同地方的荆棘栅栏，进入渠道。整晚不断奔走的疲惫与湿透了的衣服，沉重地包围着他。

他等到渡船人起床的时间来到运河码头，这次遇上的是个比较年迈的船家，不过只要给了船资，船家也不会多事地追问乘客浑身湿透的理由。

吉尔达·雷看见还在休息的输送船的帆柱上，停了一只独眼大乌鸦，就好像正在等待他回来似的。说不定连吉尔达·雷在禁猎区树林里所察觉到的夜行鸟气息，都是来自这只乌鸦。

吉尔达·雷朝着以红玉般的双眼低头看他的使魔说道：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魔女卡莎，说我——吉尔达·雷——要见她一面！」

老船家以为吉尔达·雷脑子不正常了，回头看着他。

然而，那只大乌鸦却很快地从帆柱上飞起，朝着都城的地方而去。




第五章 使魔
1

「曼斯顿阁下，借一步说话。」

模哲·麦那来找奎里德·曼斯顿说话时，他正与副官马可斯桑待在参事会议事堂的撞球室里，活动活动消化早餐。

一连好几天，曼斯顿都被参事会叫来查问阿米兰堤之战与「赤砦」崩毁事件，因此几乎都待在议事堂里。

「原来是麦那殿下。要不要来打一场？」

一身黑衣的模哲站在撞球台旁，拒绝了曼斯顿的邀约。不只像撞球这样的游戏，私人嗜好一概保密是举着「沉默之星」名号的麦那家惯例。任何人都知道他与其他人说话时完全都是公事公办，也就是只谈有关司法上的要务，因此室内其他贵族也在一旁竖起耳朵倾听。

「我想请教有关寄宿阁下城馆内的吉尔达·雷一事。」

模哲开门见山地低声说道。

「您知道那名骑士出入查波罗杰家，并与赛革特族接触吗？或者那是您的意思？毕竟他似乎跟将军您相当友好。」

稀世谋略家曼斯顿当然不会因这种程度的讥讽而动摇。

「吉尔达·雷是帮助了曼司·查波罗杰将军『南部哨戒军』的英雄，将军家人代为款待他也不足为奇。至于待在查波罗杰家的赛革特族工匠，是出于将军的好意喔。在那些无处可去的工匠们找到工作之前，将军先在自己的庄园内照顾他们。」

曼司·查波罗杰的目的很明显是要独占「赛革特之钢」，而且目前似乎进行得相当顺利，但针对这件事提出批判，并不是模哲的责任。

「那么您知道雷阁下是魔法师吗？如果您知道，那就是谋逆罪喔。毕竟所有在里沃境内的魔法师都必须被列管。」

「魔法师？这怎么可能……」

曼斯顿本来要一笑置之，不过他转念一想，知道模哲向来不会开玩笑。

「监视赛革特族的『沉默黑衣』向我报告，说那个骑士变出了魔法火焰。他昨晚秘密潜入查波罗杰家的庄园，要求赛革特族与他一起逃亡至多姆奥伊。我的密探虽然没有实际见到魔法，但赛革特族们都在讨论这件事，似乎为此感到犹豫。此外，奇太卜家的嘉蓝小姐从昨晚起就行踪不明，我的密探也看到在她失踪之前，就是去拜访雷阁下。」

模哲无法从曼斯顿的沉默中解读到底他是惊讶还是不服，只能仔细地观察那只黄铜色的独眼。

「被誉为里沃军中行事手腕最高明的您，会让负责看管的异国骑士逃脱？我想不太可能。但万一那个男人惹出什么麻烦，身为监护人的阁下肯定也会受牵连而遭到怀疑。我希望您能答应我先让他到我这里来露个面，解释事情的始末。」

曼斯顿虽然是被征服的帝亚曼堤纳子民，但至今为止身为参谋的他对里沃有很大的贡献，也不曾有任何谋反的迹象。太出风头的人通常都会伴随着许多摆脱不掉的诽谤和中伤，但即使曼斯顿打算帮祖国报仇，也不可能会采取这么容易受到非难的手段。也因此，模哲认为这次只要稍微警告他一下就很够了。

「我明白了，模哲·麦那殿下。」

曼斯顿顺从的回应让模哲·麦那很满意，他便转身前往监狱。凤旅团的拷问工作至今仍无法顺利进行，让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毕竟狱中又死了两个鸟人。不对，那是宣称自己是鸟人祭品的老太婆与老人……

日送那道全黑的背影走远后，奎里德对马可斯桑发难了。

「这个模哲·麦那啊……我实在很想夸奖他不愧是黑衣的族长，但从别人口中听到我手下某人的动向，还是令人很不愉快。刚刚他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跟丢吉尔达·雷了吗？」

马可斯桑虽然天生就长得像一只正在苦恼的小狗，但感受到长官的怒气，让他的眉头皱得比平常还紧。

「他们两人昨晚都没回来，我还以为是阿札破晚上带他出去找乐子了……可是雪芙儿还待在城馆里，库比亚多与塔欧跟着她。」

「找什么乐子去了啊！阿札破那混蛋，我要掐死他。」

尽管如此，吉尔达·雷会使用魔法，的确令他惊讶万分。

「跟生命魔法或多或少扯上点关系的人，不是雪芙儿·阿尔各吗？阿米兰堤的人有提过她的角什么的……变出火花这种小把戏，她或许做得到。」

奎里德曾跟吉尔达·雷一同出生入死，知道他是个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强大骑士，也是个只依靠自己的剑与体力的纯粹剑客，而且就奎里德所知，他甚至很讨厌魔法。

就像在那座「白色森林」里展开的战斗一样，奎里德认为他能击坠凤旅团的鸟船也是反过来利用敌人的魔法，才能以赛革特之剑破坏鸟人的大魔法阵。原本魔法师就是一堆纸上谈兵的家伙，净是追求咒文或魔法阵等隐晦的事物，而像奎里德一样精于战斗与剑术的吉尔达·雷，性格直截了当，不太可能去追求那样的东西。

马可斯桑也感到很疑惑。

「他们两个人被魔法师纠缠的确是事实。比起这件事，我觉得策动赛革特族逃亡还比较严重。此外，莱谬·叶慈殿下跟这件事又有什么牵连……」

阿札破曾报告说莱谬主动接近雪芙儿，还带她去见赛革特族人。如果叶慈家的目的是「赛革特之钢」，想要阻止查波罗杰家的独占，那也没什么好奇怪。

「吉尔达·雷那家伙，我知道他不是会乖乖受人摆布的人，但事情也太急转直下了。」

只要吉尔达·雷将「赛革特之钢」这些耐魔力铁器带回多姆奥伊，就会成为维护多姆奥伊王权独立的强大工具；而在吉尔达·雷达到这个目的之前，奎里德若不能先巩固好自己的立场，那么他想透过吉尔达·雷取得多姆奥伊王权的计划，就会如沙漠中的楼阁般消失了。

「我们得比麦那先找到吉尔达·雷。如果雪芙儿会跟莱谬见面，那就找个理由把莱谬带回家里。在我回去之前，所有人都要到齐！」

接下命令的马可斯桑迈开步伐迅速离去。

2

阿札破在天亮之前都一直待在西边大道的西尔森将军别墅旁。

被扔下运河之后他就跟丢了吉尔达·雷，接着又白跑了一趟叶慈家的庄园，后来他也没什么事好做，就来监视那名异国女子。他赌着一口气不去找吉尔达·雷，是因为不甘心自己就这么眼睁睁让他给跑了。

因为他答应过雪芙儿，所以有关这个似乎跟吉尔达·雷有牵连的红发伯爵夫人的事，他都没向长官奎里德提起。就算被人说他性好渔色，但遵守与女人之间的约定是阿札破的信条。万一因此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也只能扛起放走吉尔达·雷的责任了。

阿札破的衣服还是湿的，睡意与饥饿让他焦躁得很，当他转进小巷子之后，忽然听见身边传来第一声鸡啼，距离出人意料的近。他听见拍击翅膀的声音，于是抬头一看，原来啼叫的不是鸡，而是一只大乌鸦正缓缓飞下来，停在屋宅的门柱上。

那声啼叫就好像信号一样，车轮的声音逐渐接近，阿札破曾见过的马车停在侧门旁，是那辆从芮妮的别墅借走的马车。

似乎要掩人耳目般穿着斗篷与帽子的伯爵夫人，从马车上走下来。可能是出去幽会的她，朴素的黑斗篷下是镶着宝石和羽毛饰品的深红色衣服，嘴唇上的胭脂如血液般鲜红，白皙颈项上还撒着金粉，艳丽得不像早上才刚回来。虽然阿札破讨厌西尔森，但不得不佩服他看女人的眼光真的很不错。

美人命令车夫将堆在马车后的长箱子搬进屋内。看起来瘦弱的马夫也没找人帮忙，就扛起棺材那么长的箱子，摇摇晃晃地进门了。虽然那家伙出乎意料的有力，但那脚步怎么看都像是醉汉。

「萨亚雷，过来。」

令阿札破惊讶的是伯爵夫人竟然将白皙的手臂伸向刚刚的大乌鸦，让它停在自己的手上。乌鸦拥有老鹰般锐利的爪子，但伯爵夫人没有戴任何鹰匠所用的手套，玉手却能毫发无伤。乌鸦伸长黑得发亮的脖子，看起来好像在轻啄夫人的耳朵。夫人似乎已经习惯这么做了，不过养乌鸦实在是种相当古怪的兴趣。

此时，女子的脸突然变得凶恶。脸色改变之大，就好像一名正在哺乳的慈母，摇身一变成为屠夫一样。那白皙面容上的激烈憎恨，几乎要让阿札破不由得退避三舍。女子散发尖锐光芒的黑瞳往道路看了过去；察觉到晨雾中有道人影出现，阿札破赶忙隐身进入小巷。

那是吉尔达·雷。

骑士与红发美人认真注视着彼此，但那种目光完全不像男女之间充满爱意的凝视。阿札破这才明白，事情状况跟他原先所猜测的有很大出入：两人之间所迸出的火花，是那种恨不得杀了对方的憎恶之火。

伯爵夫人红艳的嘴唇扬起一抹蛇一般的微笑；吉尔达·雷则褪去了所有的表情，阴沉地朝对方行了一礼。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交谈，便消失在门里。

◎

卡莎伯爵夫人与吉尔达·雷在庭园内的凉亭里对峙。

「你说……要我帮忙？吉尔达·雷阁下，您什么时候改变信念的？您不是极端厌恶魔法，而且还视我如蛇蝎吗？」

卡莎以轻蔑的神情迎视骑士的蓝色双眸。

「我只是想跟你谈一件对彼此都有好处的生意。」

吉尔达·雷小心地拉开彼此的距离，也提防正停在屋檐上的黑鸟。

「如果你愿意出借你的魔力，那么我保证能为你达成目的。」

「我的目的？您似乎很清楚我的目的呢。」

「会在这种时局下隐瞒身分潜入敌国首都，目的只会与凤旅团的俘虏有关。是奥拉命令你收集『凤旅团』的情报吗？」

表面上自从总大魔法师萨亚雷一死，卡莎也被除去外交部的职务。可是吉尔达·雷认为卡莎仍旧是奥拉的间谍。尽管他不知道卡莎侍奉的主人是萨亚雷而非奥拉，猜测仍然很贴近真相，真是不能小看的男人。

「你认为你能提供有关凤旅团的什么？」

「杀了所有的俘虏，让鸟人们无法再提供任何好处给里沃。」

察觉骑士的声音中有着打从心底涌出的杀意，让卡莎的嘴角扯出残酷的笑容。她看见吉尔达·雷的魂源被自己的激情所扭曲，过去的光芒已经发黑混浊了。这个过去绝不肯示弱的男人，首次暴露了一种不安定感。

「怎么做？」

「用古代咒文毁灭利亚纳。」吉尔达·雷说。

卡莎挑衅地高声笑道：「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大言不惭。你真的认为你办得到？」

「办不到的话，我就不会找敌人谈判了。」

竟然敢当面说她是敌人，这点让卡莎相当中意。

「你所谓的古代咒文是这个吗？『百疾利亚纳，维雷吉得』？」

骑士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是爱慕你的嘉蓝·奇太卜小姐告诉我的。利亚纳的百朗先民留下的水道图也在这里。」

她手中拿着用嘉蓝鲜血画出来的图面卷轴，轻轻抚过脸色苍白的骑士的脖子。骑士因为震惊而忘了警戒，让卡莎得以接近他。卡莎将手掌放在吉尔达·雷厚实的胸膛上，享受他肌肉的触感以及剧烈的心跳。

「愚蠢的骑士啊，别以为面对魔女你能够抢到优势，让事情按照你的心意顺利发展。一切的主导权可是都在我。不过也好，既然是对彼此都有好处的交易，那么我们就携手让利亚纳走向灭亡吧！」

卡莎白手掌传送魔力。借由诱惑的音调与身上所擦的咒香制伏对手，这是魔女的秘术。魔力在骑士的魂源上产生了作用，她只要轻轻地按着他的胸膛，就让他不由自主单膝跪地。

伊莉耶丝·卡莎只相信支配或被支配的关系。教会她这一点的人，就是总大魔法师萨亚雷。

自从年仅九岁便嫁给三十岁的伯爵当续弦之后，伊莉耶丝便经常受到他人支配。这个空有贵族名号却毫无任何靠山的小女孩，当年被家人卖给了喜欢幼女的伯爵。蹂躏她年幼肉体的伯爵，一直是她记忆里痛苦与恐怖的象征，直到在她十二岁的时候，伯爵的表弟萨亚雷才为她开启了一条新的道路：这条道路就是利用生命魔法夺走伯爵的力量，成为支配者。

萨亚雷希望与自己有同样波长魂源的伊莉耶丝，能拿她的忠诚做为交换。她的「月魂」在萨亚雷魂源的摆布下，带来了她前所未有的喜悦，让她从所有的恐惧中解放，而萨亚雷也给予卡莎最完整的支配与安定，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对于卡莎而言，世界上除了萨亚雷之外，都是必须受她支配的存在。

「吻我。」

她伸出手背靠近骑士的嘴唇，骑士缓慢地执起她的手。可是他靠着意志力扬起低垂的眼睑，冰冷的蓝色眼眸露出抵抗的光芒。他轻声说道：

「交易只限这桩。只要利亚纳一毁灭，我们就分道扬镖！」

吉尔达·雷那拒绝屈服的倔强，让卡莎狂怒不已。那只拥有总大魔法师之名的使魔旋即挥舞着黑色翅膀，以钩爪抓住吉尔达·雷的额头，打算以尖锐的鸟喙在他的额头刻下咒语。卡莎开始咏唱限制骑士行动的咒文。

吉尔达·雷的身体因咒文而弓起扭曲，但卡莎却感觉到自己放出的咒文遭到了反弹抵挡。骑士的手缓缓移动，抽出有着蛇头剑柄的长剑。乌鸦害怕地拍动翅膀，想要飞离骑士，可是才刚出鞘的刀刃一闪，就削下了它其中一边的翅膀。

「萨亚雷！」

卡莎跑向坠落地面的使魔，迅速抱起那颤抖的躯体。然后她察觉到吉尔达·雷的魂源有了可怕的改变。

吉尔达·雷刚才还稍微显露的一点脆弱，已经全然消失，粗暴的波动席卷了骑士全身上下。虽然人的魂源会因为成长或衰老而改变强弱、色彩，但完全不能与吉尔达·雷此时身上的变化相提并论。

到底是什么让骑士的波动变得如此强大？就像雪芙儿·阿尔各从圣德基尼家族获得魔力一样，连吉尔达·雷也获得了未知的力量了吗？愤怒与恐惧在卡莎心中不断交错，让她不住颤抖。

「你……」

感应到卡莎的怒气，马夫也扑上了吉尔达·雷。马夫的头上一样刻有咒文，已经被卡莎当成使魔了。人形的使魔用常人所不及的臂力抓起骑士，将他抛飞出去。接着男仆与管家也跑出屋子来助阵，每个人都已经成为卡莎的奴隶了。

男仆拿着耙稻草的钉耙，管家则挥舞骑马用的长鞭，双双阻挡骑士的行动。骑士以凉亭的柱子为盾，钉耙便将棕榈树干做的支柱像黏土一样击毁，马鞭则缠上了骑士的膝盖，将他撂倒。

阿札破看儿有点年纪的男仆与管家远比「赤砦」里的蛮族还要刚猛，攻击着吉尔达·雷。比起他们的怪力，他们疯狂的目光才让阿札破更觉得背脊发凉。

那是魔法。让一个人超越正常人类的邪恶魔法。他们遵照红发伯爵夫人的命令，打算杀了吉尔达·雷。阿札破感觉自己身上用来消除凤旅团魔咒的刺青开始在皮肤上扭曲，击打着他的腹侧。

「吉尔达·雷！」

阿札破跳到骑士前方，抓住男仆挥出来的钉耙。可是男仆的怪力超乎他的预期，将阿札破当成稻草般抬起来扔了出去。马夫迅速跨到他身上，双手像钳子般绞住他的脖子。这时，阿札破的黥面已经开始像老虎般扭曲，他情急之下张口咬住对方手腕，但对方似乎没有痛觉，也丝毫不害怕。男仆的钉耙用力击下来，阿札破的右小腿发出了可怕的声音。

「阿札破！」

吉尔达·雷大叫，阿札破脖子上的压力消失了。吉尔达·雷挥舞着波浪形的剑，砍过马夫的肩膀。明明没有流血，马夫却抱着伤口挣扎打滚，男仆的钉耙也掉了，发狂似的按着双手上的伤。他们伤口的周围都呈烧焦状，还冒着白烟。

剩下的管家则拿着断掉的鞭子扑向骑士。吉尔达·雷的剑尖一指向管家的额头，管家便宛如反弹似的往后仰想要逃开。阿札破看见执事的额头上浮出蓝黑色的血管，形成圆形与十字组合的图样。黑色的火焰从吉尔达·雷的剑尖迸出，破坏了图形，飞溅出来的血液被火焰燃烧蒸发。管家按着烧伤的额头，像个小孩一样发出哀嚎。

「来人啊！失火了！」

伯爵夫人的红发有如火焰般凌乱披散着，朝门口奔跑。崩毁的凉亭不断燃烧。附近的居民听见哀嚎、看见烟雾，全都跑到大街上来了。

「失火了！」

「是纵火！快点抓住他们！」

眼见自己败北的魔女放弃以魔法迎战，栽赃阿札破等人是纵火犯。

「阿札破，走！」

吉尔达·雷扛起阿札破奔出侧门。

「有马……！在那边！」

阿札破指向他刚刚躲藏的小路，吉尔达·雷让阿札破趴上马鞍，自己也随后飞身上马。像包行李似的搬运，让阿札破痛得呻吟，而他骨折的右脚在马匹的震动下好像也发出了吱嘎声响。

吉尔达·雷随机穿过小巷弄，即使甩掉了追兵，他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

「你要跑到什么时候啊！快点停下来帮我疗伤！」

阿札破发出不输给马蹄声的怒吼之后，吉尔达·雷就在奔驰的马匹上将阿札破双手反折，阿札破还来不及惊讶，双手已经被他反绑了。

「你搞什么鬼！想背叛我们吗，吉尔达·雷！亏我还救了你……」

「你听见我的计划了，对不对？」

骑士的眼神冰冷得令他发毛。阿札破开始后悔没有向奎里德报告红发女子的事了。

「你说真的吗……要跟那个魔女联手毁掉利亚纳？你这个叛徒，竟然敢骗我！你也是魔法师吧？知道我比谁都憎恨魔法而故意这么做……」

吉尔达·雷毫不留情地塞住阿札破的嘴。

「我是认真的。」

阿札破还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吉尔达·雷是少数曾击败过阿札破的战士。然而即使在过去两人短兵相接的时候，他也没感受过现在这样的恐怖。

在吉尔达·雷用披风盖住他的头之前，阿札破扭过脖子看向吉尔达·雷的眼睛。他被乌鸦抓伤的额头渗着血丝，伤痕看起来很像画出来的圆，令阿札破怀疑他并没有逃过那个魔女的诅咒。可是，骑士双眼中闪耀的蓝色光芒却又正常无比。

马匹停了下来，阿札破听见水声。吉尔达·雷再度扛起阿札破。

听见骑士与船家的谈话，阿札破知道自己又上了渡船。又要被扔进水里了！他因为恐惧而挣扎着，一只强劲的手臂按住他的后膝，扭住他骨折的那只脚。

激烈的疼痛夺走了阿札破的意识。

3

雪芙儿一起床便开始锻造撒卡密给她的玉钢。

吉尔达·雷在她睡着时就已经出门了，所以她想在他回来前至少完成素延的工作。听到铁鎚声而来的塔欧与小宝，对她的工作很感兴趣，于是她请两人替她敲打另一边。平常都是挥舞战斗用大槌的塔欧，轻轻松松地不断敲敲打打，比雪芙儿还要快三倍地完成了下锻造。

可是一旦开始选配钢材，雪芙儿就算再不情愿，也察觉得到铁材的质地完全不同。那不是塔欧的错。这些钢材如果在阿尔各村都是上上之选，但手感跟「赤砦」里感受过的「赛革特之钢」就是不同，雪芙儿很确定这一点。

就算同为「赤池」的砂铁，也会因炉里的火候而产生改变吧。就算阿尔各村里的锻冶场，看火人也要随时注意保持火炉内的火候稳定。雪芙儿总是会用涅乌特司的火炉来锻造，自己则从来没有管理过火炉，即使在「赤砦」时也是如此。赤砦内的火炉恒常地维持所谓「颂恩神的气息」的火焰，也难怪就连管理蹈鞴炉的撒卡密都不具备用柴薪控制火候的能力。

她总觉得自己可以理解福齐萨的挫折感，福齐萨已经太习惯利用赤砦内最好的炉来锻刀了。在重要的关键时刻只要火候有一点点的差距，慢慢累积下来，就无法完成过去视为理所当然的工作。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错误之后，就会误认为他再也办不到了，或许福齐萨面临的就是这份绝望。

可是雪芙儿不曾这么登峰造极过，比起上等钢材，她还比较常拿碎铁块重新锻造。因此即使她知道钢材有所不同，还是很热中思考如何活用钢材性质来进行搭配。

拜塔欧之赐，他们连素延的进展都飞也似的快。当铁材形成了大约手臂长的角材形状后，接着就剩下雪芙儿自己用小槌敲打均匀的工作了。

「……芙儿、雪芙儿！喂！」

库比亚多在她的耳边大叫。

「我叫你啊，回过神啦！那块铁是你的杀父仇人吗？要这么发疯似的打它？」

就算被库比亚多念，雪芙儿也没有停手。

「别干扰我，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让我来。」

雪芙儿闻言才回过头，只见福齐萨与莱谬站在眼前。

「领班！」

雪芙儿慌忙站起来。

福齐萨的双眼没有离开已经素延好的铁条，从雪芙儿手中接过小槌，不给铁条冷却的时间便开始锻打。那是既正确又没有杂音的槌声，是雪芙儿所认识的名匠福齐萨的槌声。

雪芙儿在一旁看得激动不已，莱谬开口说道：

「今天早上他就被释放了。因为他说想见你，所以我就直接带他过来。」

莱谬穿着绣了金线的祖母绿上衣，袖口缝上花边，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打扮。他以看着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汗流浃背的雪芙儿，大概以为只要碰到雪芙儿沾满铁粉的手就会弄脏他自己。

雪芙儿没有理会莱谬，心中为福齐萨的回心转意感到高兴。她在一旁看着，只见他逐渐打造出约手臂长、有两道弯曲的剑身了。福齐萨按照雪芙儿所配的钢材，自然地决定了剑的长度与弯曲程度。实在不愧是名刀匠，就算雪芙儿不对他解说钢材如何排列，也能透过手感察觉并选了那样的形状。

莱谬与塔欧都专注地看着福齐萨的动作与逐渐变化的剑形，就连库比亚多也无法在这么吵的槌声巾迈开脚步离去。

「好了。」

福齐萨黑色的双眼像玉一样发光。他用手臂拭去额头的汗水，放下小槌。雪荚儿迅速地将砂纸递给他。他用砂纸摩擦剑身，整好剑形。平坦剑身上若隐若现的独特波浪花纹，让雪芙儿柑当兴奋。

「很柔和呢。」

福齐萨停止磨剑，从各种角度观察剑身。那严格的目光与他在「赤砦」时没有两样。雪芙儿紧张得很像等着宣判的待罪之人，不知道她从下锻造一直到配材的工作，能不能得到福齐萨的认同。

「……送进去淬火※看看。」（※铸刀的最后一道工序，亦称为烧入。刀工光用粘土、木炭粉和磨刀石的粉末调制出烧刃土，再将成形的刀身用烧刀土包封。刀身封好后要送进火炉里等待一段时间，然后拿出来迅速泡在水里冷却。）

福齐萨尽管还是有些犹豫，却决定继续烧入，至少他没在这个阶段把剑给折断了。在把烧刃土放进火炉之前，他说要休息一下，便站起身来，瘦小萎缩般的身体不住地冒着汗。

雪芙儿带领福齐萨来到汲水处，她自己也想冲冲汗水。她一离开小屋，只见马可斯桑站在柱廊旁看着他们。似乎是因为连莱谬都待在工作小屋内，所以他才特别关注。

福齐萨接住涌出牵牛花水盘里的水，兜头淋下。

「雪芙儿，你选配的钢材很有趣，看起来很简单……但很容易塑形。」

老者若无其事的一番话，却让雪芙儿激动不已。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融化了，让她不可思议地有点想哭。

在阿尔各村，人们也会像这样在井水旁冲着汗水，彼此交谈打铁的工作内容。或许她一直都非常憧憬堂哥们与父亲所进行的这些交流，可是雪芙儿所渴望的教导与示范，却必须要离开村子远赴千里之外才能获得。如果不是来到「赤砦」这个远离故乡的地方，她就过不到福齐萨这样的老师了。

现在自己置身于这个地方让她感到骄傲，却也觉得寂寞。察觉自己的眼泪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赶忙低头洗脸。福齐萨是最棒的工匠，或许也是雪芙儿期望父亲或伯父应有的样子。福齐萨愿意重新振作，让雪芙儿真的非常高兴。

一道开门声传来，小宝跑来叫她。

「雪芙儿，雷阁下回来了！」

马可斯桑也离开走廊往大门方向走去。突然间，福齐萨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领班……？」

他的样子很不寻常。刚刚还很锐利的目光突然黯淡下来，比在监狱时还要混浊且没有焦点，他的神情僵硬，打算拉着雪芙儿走。雪芙儿想推开他，福齐萨的指爪却陷入了她的肩膀。

「小宝！」

雪芙儿大叫后，小宝发现了不对劲赶快跑来。

「放开雪芙儿！」

小宝抓住福齐萨的背心用力拉扯。背心前襟松开，被小宝扯下，但福齐萨没有停手。福齐萨的衣襟就在被他抓住的雪芙儿眼前敞开，她看见那个火焰形疤痕之外，心窝处还有个包覆它的圆形与十字组成的伤痕，那伤痕正充血而不断搏动着。

雪芙儿明白福齐萨肯定是被什么所操纵了。此时，福齐萨一脚踹向水盘，沉重的石造牵牛花便从根部断裂倒下。地上开了一个大洞，水不断地向上喷涌而出。巨大的水柱溢满了整个后院。

福齐萨推开缠着他的小宝，用粗嘎的声音说了些话。

「小宝！」

「雪芙儿！」

福齐萨抓住雪芙儿一脚踩进洞穴里。在那一瞬间，雪芙儿全身就被黑暗冰冷的水给紧紧包围。

4

「消失了？」

小宝乱无章法的一段说明，让吉尔达·雷忍不住重复问道。

「就是她掉到坏掉的泉水盘下了啦。对不起，我没办法阻止雪芙儿被带走……」

小宝几乎要哭出来了。库比亚多则在一旁断言：

「不可能啦。那水柱又再度往外喷了啊，想要潜进那个洞穴里，就连水军的水手都办不到，更何况他还带着雪芙儿。」

坏掉的泉水盘仍旧持续涌出泉水，水势大到就算想要进入，也一定会被推出来。泉水下方就是都城内交错纵横的水道，充满在高压下引来的河水。

「那么那个赛革特族人与雪芙儿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吉尔达·雷口气尖锐。马可斯桑双臂交握在一旁说道：

「她只离开我们的视线一下子而已。叶慈皇子，您知道什么吗？」

莱谬很遗憾地耸了耸肩。

「我不清楚。福齐萨看起来想要重新当个像样的工匠。我还以为他也忘了对雷阁下的恨意……」

莱谬深恐被波及似的避开了吉尔达·雷的视线。吉尔达·雷咬了咬牙，这肯定是冲着他来的敌意，却让雪芙儿遭到危险。他心中再清楚明白不过了。

「我去找她。」

「那可不行！」

马可斯桑突然拔出剑来抵住吉尔达·雷的脖子。

「塔欧，把吉尔绑起来。」

塔欧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地用绳子捆绑他。在小宝与莱谬·叶慈惊讶的视线下，马可斯桑连同腰带取下他的甲蛇之剑。

「奎里德命令你不许离开这里。在他回来之前，也请皇子先留在这里。」

莱谬虽然出言抗议，但马可斯桑不断要他等奎里德回来。塔欧跟库比亚多一脸歉然地把吉尔达·雷关回寝室。

床上还留着一抹雪芙儿的残香，近似于恐惧的不安袭击了吉尔达·雷。无论如何，只要失去了他曾发誓要守护的雪芙儿，那么一切都没价值了，就连他都会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随着一记敲门声，小宝走进了房里。他从腋下拿出一把半成形的刀身。

「雷阁下……这是雪芙儿打的剑。」

见吉尔达·雷没有任何反应，小宝战战兢兢地靠近他，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那个男人跳人井水之前说：『雪芙儿先交给卡莎了。』」

这句话宛如咒语一样，强烈地动摇了吉尔达·雷的灵魂。

「他还说，如果我把这句话告诉雷阁下之外的人，他就要杀了雪芙儿。所以……雪芙儿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吉尔达·雷用力地点头。小宝就算感到害怕，还是很敏锐。

「那个男人是魔法师吗？在水里竟然可以平安无事？」

「他被魔法操纵了，是我的敌人所为。」

卡莎说过她对下水道了若指掌。她的思虑比吉尔达·雷还要周密，监视着他们，并且一知道福齐萨与雪芙儿的情况，便对福齐萨下了咒印。一旦吉尔达·雷拒绝服从她，就打算拿雪芙儿当人质。

库比亚多在走廊上叫道：「吉尔，奎里德找你！」

吉尔达·雷用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拿着小宝带来的剑，把它藏在衣服里。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少年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

在起居间等待他的有奎里德与「沉默黑衣」的族长模哲·麦那。

「不久前我们寻获嘉蓝·奇太卜小姐的遗体了。吉尔达·雷阁下，我们要将阁下以杀害嘉蓝小姐的嫌犯身分带回审讯。」

黑衣警官们包围着吉尔达·雷，并牢牢地守住门口。莱谬在麦那的身后感慨地叹息着。

「这真是太可怕了。福齐萨也曾经攻击过嘉蓝，那时嘉蓝还跟雷阁下在一起呢。该不会福齐萨就是雷阁下的手下吧？毕竟赛革特族与雷阁下之间似乎有着不浅的渊源。」

高贵的皇子转而批判吉尔达·雷，以避免自己连带遭受怀疑。甲蛇之剑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莱谬一副渴望的样子摸着它的剑鞘。奎里德以前所未有的严厉表情说道：

「首先我想听听雷阁下的解释。」

吉尔达·雷思考了一下，才慎重地开口。

「这一切都是一个名叫卡莎的魔女所为，为了向我报仇，那个女人也掳走了雪芙儿。」

「卡莎？那是谁？」

「西尔森将军的情妇。」

「西尔森的情妇？」

奎里德大感意外地挑起眉，不过黑衣当家好像想到什么了。

「我的确接获报告，说将军偷偷带着女人去探监，说是去辨识鸟人……不过没有成效。」

卡莎的目的果然就是凤旅团。

「卡莎是奥拉的间谍。目的是那些凤旅团俘虏。」

吉尔达·雷为了打动麦那而斩钉截铁地说。

「西尔森将军恐怕也受到卡莎的控制，好让被捕的鸟人们能成功逃狱。」

「怎么可能光凭嫌犯的片面之词，就要怀疑西尔森家族的将军？」

果然是不出所料的反应。身为十二氏族之一，为了运作司法，也必须在政治上做点角力才行。不过，这倒能为吉尔达·雷争取必要的时间。

「我也一样，如果随便出手，雪芙儿的性命就有危险。因此要麻烦你们暗中进行调查。」

监狱的警备一旦强化，卡莎也就不容易下手了。这么一来魔女就不得不仰赖吉尔达·雷的计划。只要卡莎可以运作古代的咒文，就能够实行他的计划。

奎里德认真地看着他问道：

「那个女人跟阁下是什么关系？」

吉尔达·雷也直接迎视那只黄铜色的眼睛。

「卡莎曾是派驻多姆奥伊的奥拉大使。因为我害她失势，才会被她所憎恨。」

奎里德似乎明白过来，视线有些动摇。

「伊莉耶丝·卡莎大使……是死去奥拉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的弟子吧？」

「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线呢，奎里德。」

吉尔达·雷的语气充满讥讽。在他拼了命掀出卡莎与萨亚雷的阴谋时，奎里德却暗自与他的仇人乔贝尔互有往来。

「吉尔达·雷，你……」

奎里德迟疑了一下。此时吉尔达·雷的背后与椅背之间，绑着他的绳子被他切断了。

「……你跟雪芙儿都是魔法师吗？」

「没错！」

开口回答的同时，吉尔达·雷将切断绳索的粗剑扔向奎里德。一旁戒备的马可斯桑迅速将剑挑开，并挡在奎里德的前方，吉尔达·雷则扑向甲蛇之剑。莱谬反射地想拿起剑，却被剑柄割伤了手而拿不住。

吉尔达·雷在莱谬的眼前拔剑。铁灰色的魂源迸发，烧到了贵公子的刘海。他不让向后仰的莱谬逃跑，以手臂勾住莱谬的脖子。波浪状的刀刃抵着他的下巴，制止了正想冲上来的警官们。

「别过来。如果不想我杀了皇帝的儿子，就放我走。」

「别干傻事！」

夺里德惊讶地重新站起来，打算靠近他，但马可斯桑却把他推回自己身后。能干的副官与麦那家的当家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吉尔达·雷的动向。

「你这么做没有好处，吉尔达·雷！如果你是冤枉的，我很快就能还你清白！」

重视实际利益的奎里德认为人们只会因利害关系而行动，因此才会与凤旅团谈交易，他此刻显然也打算这么说动吉尔达·雷。

在利害关系之前，正义与道理似乎都因为奎里德而轻易改变样貌了。

正当吉尔达·雷为此感到愤怒之际，身边的莱谬发出了惨叫。

「啊啊啊！快住手！」

魔剑与吉尔达·雷的魂源产生共鸣，炙热的剑刀灼伤了莱谬端正的脸。吉尔达·雷把剑拿开压抑高涨的波动，只见莱谬焦烂的皮肤已与水泡剥落，让警官们裹足不前。

吉尔达·雷拉住莱谬离开露台来到了回廊。奎里德与麦那虽然因皮肉的焦臭味蹙起眉，但也只能按兵不动。

他往火门走去，此时小宝牵着两匹马从中庭跑出来。

「雷阁下，我也要跟你走！」

吉尔达·雷捉着莱谬的衣领，跨上了马匹。

「我是里沃与你父亲的敌人。」

莱谬凄惨的样子与吉尔达·雷冷酷的表情让小宝脸色苍白，但很快地小宝就胀红了脸，用坦率的双眼宣告：「我是帝亚曼堤纳人。我的父亲、母亲也是，而我与我的父亲完全不同！我想要救雪芙儿，我也想更加了解魔法！请你带我一起走！」

少年的双眼，让吉尔达·雷想起自己差不多年岁时的样子。他在务农的休息时间开始练剑，却被大人们讪笑，说农夫们根本不需要剑。但他的心中仍旧有股风暴，希望有能让自己更加狂热的事情可做。或许就是那股暴风雨般的波动席卷了少年所有的魂源，最后让吉尔达·雷靠着他的剑一路走来，像这样飘荡至今。

「我不会保护你。只有雪芙儿与多姆奥伊才是我的一切。」

「没关系！就算留在这里，父亲也绝对不会允许我学习魔法……」

少年也飞身上马，率先挥下马鞭。两匹马朝着门外飞奔出去。

「吉尔！小奎里德！」

追上来的库比亚多高声叫喊，声音却淹没在马蹄声之下。




第六章 古代咒文
1

耳朵被塞住似的讨厌感觉让雪芙儿醒了过来。

她的额头两侧抽痛，也感受到熟悉的晕眩与恶心。瞬间她以为回到伊欧西卡尔的研究室，于是她赶紧翻过身。

她的手肘与膝盖碰到坚硬的东西，也无法起身，因为她被关在一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了。她察觉到一股霉味，还有身上湿衣服沉沉的重量，总算想起她被福齐萨拖进水柱里的事。

她的手碰到冰冷柔软的东西，让她差点尖叫出声。那是人的肌肤。

「领班……？」

她伸手去探，摸到鼻子与嘴巴，雪芙儿几乎是叠在那个人的身上。但是对方完全没有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这下她真的惊叫出声，拼了命地挣扎着。她用双手双脚卖力顶着上方，想逃离尸体，但却只是一直撞上坚固的木墙而已。她身下的尸体不只有一具。这棺材一般的箱子里，塞了很多具的尸体，而且封得相当密实。

她越是挣扎，就越陷入柔软的尸体之间，恐怖与嫌恶几乎要逼疯她了。雪芙儿感到呼吸困难，「活埋」这个字眼忽然跃进了她的脑海。想到箱子里面的空气就要没了，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爆开。视线内的黑暗也朦胧起来，红黑两种颜色在她眼前一明一暗。

冷静下来，这里有气孔！

突然间一股传递到她额头两侧的震动，化成了言语。她发现那不是声音，而是有人透过魂源在对她说话。雪芙儿从恐慌中清醒，用力喘着气反复调整呼吸。

「谁……？」

她额头两侧的角所碰触的尸体——应该是说某人的身体——传来了微弱的魂源。她集中精神在两侧额头的「月魂」上，便看见了对方的魂源。环绕对方手脚与身体的魂源之光朦胧且衰弱，只有包围头部的光芒线条闪耀着清白色光辉，彼此交缠的复杂程度是雪芙儿从未见过的，那是由「月魂」与「日魂」交织形成的样子。

「你是谁……？」

你又是谁？你身上的『月魂』不属于常人所有。

看来对方也看得见雪芙儿的魂源。雪芙儿谨慎地回答．，

「我是雪芙儿·阿尔各，只是一个锻铁工匠。您是魔法师吧？」

你就是雪芙儿·阿尔各？

对方似乎认识雪芙儿。

我是犹诺·薛塔洛。我听乔贝尔提过你的名字。

雪芙儿心下一凛。如果对方是乔贝尔的同伴，那就是可恨的魔咒师了。

无论如何，我是凤旅团的长老。不过你别急，如果你不帮我的话，就永远无法离开这个牢狱喔。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你没有呼吸了？」

我跟你一样被魔女所囚禁。我的同伴伊蕾也在这里，她喝了魔女的咒药呈现假死状态，但我对这个计划有疑虑，所以自己让灵魂沉睡来骗过魔女。因为我身体本来就已经很虚弱了，要看起来像已经死亡更是简单。不过正如我担心的那样，魔女违反了约定，不打算让我们复生，只是把我们放在棺材里。不过找还是有方法，如果靠你帮忙，就能够打开棺材，也能让伊蕾醒来了。

「我并不是魔法师。」

你只要遵照我的引导咏唱咒文就好。

薛塔洛突然间将波动送进了雪芙儿体内。雪芙儿靠着他的额侧传来令人麻痹的刺激，双手不由自主地往上举。

「住手，你做什么……」

雪芙儿想要抵抗，但她的角却像磁石般被薛塔洛的「月魂」拉住，只要想离开，他就会袭来一股剧烈的头痛。

别抵抗，很快就好了。

雪芙儿的双手伸向壁板，写着自己不懂的象形文字与数字，她的喉咙也发出意义不明的句子。

随着清脆的反弹声，壁板往上抬起，棺材的盖子掀开了。雪芙儿小心地不发出声音挪开棺盖，些许光线透了进来。她从棺材内已经可以看见垂挂着水晶灯的天花板了。

正如雪芙儿从薛塔洛的口气所推想的一样，他是个枯木般相当年迈的老人，但他闭着双眼的脸庞却隐隐透着一股威严。他的魂源深深地渗透雪芙儿的身体，还不让她爬起来。

去碰伊蕾的胸口。

她在薛塔洛的催促下转过头，只见另一边是满脸皱纹和斑点的老太婆。她忍着不舒服的感觉，把手探入伊蕾外袍的前襟处。当她的手碰到伊蕾冰冷松弛的心窝处，便发现相当微弱的灵魂存在。

薛塔洛再度借着雪芙儿的嘴巴咏唱咒文。老妪胸前的「火魂」便出现了回应，反射着波动。「火魂」的魂源振动着，波及了「木魂」、「土魂」、「水魂」与「金魂」，最后唤醒了「日魂」及「月魂」。这七处的灵魂顿时绽放出不像是老人会发出的强烈光芒。

「薛塔洛……！」

伊蕾弹跳似的起身扑过来抱住老人。雪芙儿被推开，也从薛塔洛的魂源中解放。她赶紧爬出棺材，看见外面是昏暗的寝室，一旁就是有着顶盖的大床，床四周的帐幕已经垂下。雪芙儿吓了一大跳，说不定有人正在里面睡觉。虽然外窗紧闭，但从窗户隙缝还是流进了一些白日的光芒。

彼此拥抱的伊蕾与薛塔洛，看起来就像感情很好的普通老夫妇一样。伊蕾用咒文唤醒了薛塔洛，但他的手脚太虚弱，似乎还无法站立。

雪芙儿不发出脚步声，绕到大床对面望向门口。人声与衣服摩擦的声音让她感到紧张，于是她悄悄透过钥匙孔窥视出去。

里面是卡莎伯爵夫人，以及西尔森将军。

西尔森正把卡莎压在床上，贪婪地吸吮着她的嘴唇。卡莎诱惑地卸下身穿的薄纱睡衣，裸露的玉腿缠住西尔森的腰。西尔森裸裎着上半身，而卡莎的长指甲则在他公牛般的宽肩留下红色的抓痕。西尔森接着把脸埋进卡莎白嫩的胸乳间，卡莎仰起头，深红色的头发披散在床单上。

看到这一幕，雪英儿不由得别开视线，只听见伊蕾的低喃声在耳边响起：

「不知羞耻！」

娇小的老妪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门上划下魔法阵。旋即邻室的声响就听不见了，因为伊蕾布下了结界。

她随着伊蕾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床上的布幔已被薛塔洛拉开。

看到躺在床上的少女，让雪芙儿目瞪口呆。

少女仰躺着，波浪般的银色头发披散成扇形，双眼与额头都被一个宽大的额环盖住。但是那俐落挺直的鼻梁，以及如花朵般绽放的樱唇，的确属于米莉蒂安。

卡莎夫人身边带着「女儿」的传言，果然指的就是米莉蒂安！

薛塔洛触摸米莉蒂安的额环，似乎咏唱了什么咒文。雪芙儿赶忙跑过去推开老魔咒师。

「住手，你要做什么！」

「我要用魔咒束缚魔女的女儿，带她逃走。这么一来，她才不敢追来。」

「米莉蒂安是我朋友。要逃的话，你们两个自己逃！」

雪芙儿想摇醒米莉蒂安，她不能把米莉蒂安交给凤旅团的人。

「米莉蒂安，是我！我是雪芙儿！你快醒来，我们一起走吧。」

雪芙儿拔下了额环，露出米莉蒂安瞪大的双眼与额头，米莉蒂安立刻像小鸟般发出了尖叫。虽然结界让她的声音不至于传出去，但雪芙儿还是有瞬间的退缩，因为她所看到的景象与原先所认识的米莉蒂安有了严重的改变。少女的额头丑陋地肿起，浅浅的青灰色瞳孔瞬间放大，明显已经疯狂。

伊蕾箝住雪芙儿额侧的角，令雪芙儿痛得蜷缩身子。

「不要妨碍我们！你这个魔咒之女！」

伊蕾的大骂点燃雪芙儿的怒火。伊蕾的魂源虽然想从她的角侵入她，却遭到她以意志力抵挡回去，然后雪芙儿奋力地推开伊蕾。藏着角的头发已经散开，但现在雪芙儿没空理会。她抱起米莉蒂安，将她拉出大床。

薛塔洛抓住雪芙儿的脚踝，打算咒缚她，于是雪芙儿在那一瞬间开始咏唱她唯一学会的遮蔽咒文。薛塔洛惊讶地松手，但伊蕾比他快了一步。

雪芙儿忘我地拿起床边的一个竹篓子扔过去。一颗像是西瓜的东西从里面滚出来，让伊蕾不由得往后退，雪芙儿则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逸出尖叫。

那不是一颗西瓜。双眼布满血丝的头颅张开它腐臭的血盆大口，高声叫着：

「卡莎大人！卡莎大人！」

那张脸，正是过去背叛多姆奥伊的达伯尔耶魔法师。

2

卡莎很焦急。

她原本计划一得到伊蕾、薛塔洛，还有雪芙儿之后，就要立刻离开利亚纳，但因为吉尔达·雷把使魔们的咒印全都烧坏了，所以完全派不上用场。

而且西尔森也不允许她搬离发生小火灾的屋宅；这个好色的将军不再派人手给她，让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出门，他透过控制情妇的奢侈行为来宣示所有权。

卡莎一直都避免直接把西尔森当成使魔。在身为高官的将军身上刻下咒印太容易被察觉，她只要用甜言蜜语跟性技巧就足以控制他了。只是，光靠那个把雪芙儿抓来的锻铁工匠福齐萨一人，还不够组成离开里沃的必要阵容。眼前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离开这个国家，所以她必须重新思考要如何自由使用西尔森家给予的权限，以逃过定期船检查的好方法。

她迎接西尔森进寝室之后，假装回应他粗暴的爱抚，把手伸向他的背后。卡莎以沾了咒药的指甲刻上圆形与十字之后，自大的将军突然脸色一变。他像个傀儡般配合着卡莎的咒语站了起来，一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四肢无法自由活动的样子。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咒缚了你的『木魂』喔。」

卡莎一脚踢向他毛茸茸的腹部，让西尔森应声倒地，接着与刚刚相反，换她跨坐到他身上。西尔森就算在闺房里都很自我，总是喜欢粗暴地把卡莎压在身下，让卡莎即使与最爱的主人萨亚雷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必须忍辱委身于她心中唾弃的傲慢男人。

「接下来，我还要支配你全部的七个灵魂。」

她看着西尔森写满恐惧的脸，一边在他的下腹、两侧胁下、胸部、颈部都刻上咒印，充分享受着施虐时的快感，最后当她支配了掌握理性与思考的「月魂」后，西尔森已经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了。

「舔我的脚。」

奴隶低着头趴在地上，舔舐卡莎的足尖。她一脚踢上奴隶的下颚，尽管流出鼻血，西尔森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抬头用混浊的双眼看她而已。

她很想对雪芙儿·阿尔各做相同的事情，可是总大魔法师萨亚雷不允许。萨亚雷认为雪芙儿头上那对圣德基尼皇爵赐予的角，以及特殊的「月魂」，都有利用价值。那种小妮子竟能引起萨亚雷的注意，让卡莎相当不快，但萨亚雷毕竟因为抓住雪芙儿而夸奖了卡莎一番。

就在这时，嘶哑的叫声传进她的耳里。

「卡莎大人！卡莎大人！」

那是她放在萨亚雷身旁的达伯尔耶发出的声响。她反射性地走向米莉蒂安的寝室，却察觉门上布下了结界。若不是施了咒印的使魔出声，一般声音早就被结界消去了。如果那只大乌鸦还在，就能立刻察觉事情有变。

「西尔森！」

卡莎一下令，半裸的军人便用力冲撞门旁一段距离之外的墙壁，撞破了隔间墙。

新的咒文制止了西尔森进入，卡莎将咒药瓶扔向墙壁上的大洞，咏唱破坏咒文。门板碎裂，结界也破了。

卡莎将其他咒药撒向站在尘烟中的伊蕾，伊蕾用撕下的床幔挡开咒药后，咏唱的咒文与卡莎的咒文正面冲击，一时火花四射。

雪芙儿抱着米莉蒂安，想要打开紧闭的外窗。米莉蒂安的额环已经脱落掉在地上。总大魔法师萨亚雷被逼回少女身体深处，发狂的米莉蒂安有如伯劳鸟一般高声啼叫。

「福齐萨！」

卡莎一喊，从楼梯下赶来的矮小赛革特人便像箭一样飞扑而至，抓住雪芙儿与米莉蒂安的手。可是，这时面如槁木般的薛塔洛却从睡床的后方咒缚了福齐萨。

红色的飞沫袭向了一时注意力不集中的卡莎。伊蕾遂用割破的手腕所喷出的鲜血，在卡莎的睡衣上画了魔法阵。伊蕾的咒文立即侵袭卡莎的腹侧，让她血肉横飞。

「达伯尔耶！」

卡莎倒下时仍开口呼唤，活首级应声凌空飞起。然而，伊蕾毫不犹豫便将手指插入咬住她肩膀的达伯尔耶双眼，活首级便随着她的咒文爆开，只剩下牙齿还留在老妪肩上。

「福齐萨！西尔森！」

福齐萨缠上薛塔洛，西尔森也抓住老妪。然而凭使魔异于常人的怪力，竟然举不起两名老人。伊蕾的手掌贴住西尔森额头上的咒印，释出她的魂源。光线烧融咒印，也切断卡莎控制西尔森的连结。薛塔洛也发现了在福齐萨胸前的咒印，破了卡莎的咒术。

卡莎见识到凤旅团长老所拥有的强大魔力，感到毛骨悚然。她趴在地上，捡起萨亚雷的额环，而她身边躺着翻白眼倒下的西尔森。伊蕾气喘吁吁地走近卡莎。

然而，这时伊蕾忽然停下脚步，视线望着卡莎的身后。

手中拿着已出鞘的剑，吉尔达·雷站在那里。

3

雪芙儿想呼唤骑士的名字，却立刻打消了念头。

她不能让眼前两名凤旅团长老知道，骑士就是杀了他们同伴的仇人。

魔咒师伊蕾朝他喷洒血花，同时咏唱起咒文，可是吉尔达·雷举剑一挥便把血花与咒语挡了回去。伊蕾的咒文反噬回施术者身上，令她弯着腰往后飞撞到窗边。

「你是谁？」

骑士看着倒下的卡莎与雪芙儿，声音低沉地发问。

「我是凤旅团的长老，伊蕾·特尔巴！」

老妪或许是想要夸耀自己的魔力才报上名号，但这么做等同于宣判了自己的死亡。

吉尔达·雷周身的魂源色彩改变了。魔剑的波动包围了他，化成铁灰色的雷雨云，就连伊蕾与薛塔洛都为他的变化而瞠目结舌。

「等等，你是何方神圣？那么邪恶的魂源到底是……」

雪芙儿因「邪恶」这个字眼而大感震惊。

她一直有察觉到骑士魂源上不断累积的黑暗，却始终无法这么果断地说出口，然而，这件事却被魔咒师如此明确地说出来了。

「我是痛恨鸟人，曾经击坠『凤旅团』母船的吉尔达·雷！」

听见骑士的回答，伊蕾的杀意迸发而出。

「你这个无耻小辈，竟敢……！」

地板上墙壁与门板的碎片突然飞起刺向骑士，将他逼退了一大步。那些是魔咒师与卡莎打斗之际，被鲜血喷溅到的碎片。它们追赶着骑士，将骑士逼到睡床旁边。薛塔洛在那里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划下了魔法阵。

「雷阁下！」

察觉雪芙儿出声警告的骑士，一剑砍向魔法阵。剑身燃起黑色的火焰，将魔法阵烧得焦黑。黑色的火焰沿着导火线般的血痕，移至薛塔洛身上。

「犹诺！」

虽然伊蕾咏唱着灭火的咒文，但黑色火焰转眼便包围了老魔咒师。伊蕾半疯狂地扑向薛塔洛，想用自己的血与咒文扑灭火势。但黑火也包围了伊蕾，两人瞬间便化为一把黑色火炬。

雪芙儿因眼前令人寒毛倒竖的光景而动弹不得，脚踝突然被人一扯，她也随之倒下。卡莎像蛇一样悄悄爬向她，趁机抱住了米莉蒂安。雪芙儿想要拉开卡莎，却被卡莎尖锐的指甲划破了脸。

米莉蒂安发出意味不明的尖叫，吉尔达·雷则朝她们而来。正当他要挥下魔剑之际，米莉蒂安却挡住了卡莎。

「伊莉耶丝……伊莉耶丝……」

米莉蒂安用嘶哑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养母。骑士千钧一发之际收回了剑，只是从卡莎打算抵挡的手中将金环挑飞出去，金环随之滚到床底下。

此时火焰中的伊蕾与薛塔洛释放了咒文。他们让倒在地上的西尔森站起，冲向卡莎与吉尔达·雷。被操控的西尔森折下睡床上的顶棚支柱，将它当成长枪扔向卡莎。骑士击落支柱，一剑刺向西尔森。魔剑刺入了西尔森的腹部，西尔森却打算顺势夺下魔剑。于是骑士剑柄一挑，剑身便将西尔森一分为二。被砍飞的身体断面因为魔剑的波动而一片焦黑，内脏也从里面滚落。

溅湿剑身的血液转眼便蒸发了。两名魔咒师也气力耗尽而亡，他们炭化的身体连灵魂都不留一片，当场崩落。

这场杀戮实在过于惨烈，但骑士冰冷的脸庞却拒绝显露出一丝一毫后悔、嫌恶，或是任何相关的柔软情绪。

见福齐萨蠕动着身体，雪芙儿不禁提高戒备。然而，福齐萨睁开的眼睛却相当正常。

「雪芙儿，我……很抱歉……」

他裸露胸口上的咒印，只剩下了干掉结痂的疤痕。

「领班！太好了……」

福齐萨全都想起来了。他看到一旁的卡莎，就好像看见毒蛇一样飞身站起。

「这个女人在我脑袋里下命令，还说如果不照做就要杀了我……」

卡莎似乎失血过多，已经毫无力气了。吉尔达·雷用披风替魔女侧腹的伤口止血，再将她的双手捆绑起来。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卡莎抬起充满血丝的双眼瞪着骑士。

「为了约定。你还有该做的事要办。不过如果你伤害了雪芙儿，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没事。」

雪芙儿不想再看见吉尔达·雷杀害任何人了。骑士抱起了魔女，魔女因疼痛而抽搐的脸颊，却隐约浮起一抹令雪芙儿毛骨悚然的笑。

雪芙儿从来没想到，卡莎竟与骑士达成了某种协定。

「您打算做什么呢？雷阁下……」

「你什么都不必担心。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我们走吧。」

再一次，骑士什么都不愿对雪芙儿说明。雪芙儿与吉尔达·雷之间，令她难以跨越的鸿沟似乎又相隔得更遥远了。

4

皇帝禁猎地区的守卫，看着奇怪的一行人从运河渡船上走下来。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一名做侍从打扮、可以说还是个少女的女性，还有一个矮小男子背着以金色额环盖住双目的盲眼少女，以及一名佩带似乎很有来历的剑与弓箭的高大骑士，抱着用毛毯包裹住、看起来似乎受了伤的红发美女。

虽然骑士身上的装备看上去像是来打猎的人，但宫殿并没有通知他皇帝会有客人来访。守卫因一行人散发出来的紧张气氛而提高警觉，举起长枪从围起的栅栏内喝住他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报上名来！」

随从少女走近他，守卫觉得少女的眼睛闪耀着绿色与金茶色交织的稀有光芒。少女的手覆盖住他捉着栅栏的手，低声地说了些什么。

守卫在瞬间闻到了一股近似胡椒的味道，变得有些茫然。他听得到女孩子的道歉声，心里好像也很接受地打开了栅门。

轮值小屋内值勤的卫兵也走出来盘问这一行人。守卫正想找话来为他们做说明，女随从又靠近他们说了些什么，接着卫兵似乎也接受了她的说辞。

两名守卫目送着雪芙儿一行人进入森林深处，渡船守卫也已经回到了对岸。

成功施展遮蔽咒文让雪芙儿松了一口气。因为万一她失败，渡船守卫与卫兵都会被杀死。她用的咒药是卡莎身上带的香水。

小宝告诉她骑士被利亚纳的警察追捕，还有骑士被怀疑是名魔法师的事。万一骑士被捕，肯定会像凤旅团一样被关进牢里拷问到死为止。

她虽然认为应该立刻将杀了嘉蓝小姐的卡莎交给奎里德，但吉尔达·雷似乎没有这个打算。此外米莉蒂安很明显非常亲近卡莎，就算卡莎是冷血的魔女，雪芙儿也不忍硬生生拆散两人。

骑士说今晚就要离开利亚纳，再也不回来。进入皇帝的禁猎区，让雪芙儿不由得认为他们是自投罗网，只是骑士似乎很相信自己的计划，不打算问过雪芙儿的意见。

吉尔达·雷至今为止总是正确的，从没做过任何错误的决定，对雪芙儿而言也是最公平、最能信赖的人。他廉洁清白的人品与强韧的身心，让阿尔多哥国王与雷摄政官等许多人都为他所吸引。

尽管如此，当他们越是穿过稀疏的树林、拨开丛生的杂草与荆棘不断前进之际，雪芙儿心中不祥的预感就越是挥之不去。

小宝感受到雪芙儿的不安，偶尔会对她投以微笑安抚她。小宝要舍弃家人跟他们一起离开利亚纳，这件事也很令雪芙儿担心。很显然小宝就像当年雪芙儿离开阿尔各村时一样，感到非常紧张。

他们来到可以看见百疾川水流的地方，那是禁猎区的北边。挂在河面一隅的太阳正开始西斜。

茂密灌木丛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座四方形的水池。骑士停下脚步，在池畔放下卡莎。

「轮到你了。」

卡莎曲膝跪地，窥探阵阵波浪的水面。

她双手合掌，将手腕以下泡进水里。水面下所存在的魔法性质与生命魔法截然不同，而那种魔法之强大，连她也忍不住颤抖。

「怎么了？」

水面上卡莎的倒影旁，出现了站在她身后的吉尔达·雷的身影。

傲慢的男人。只要在这个骑士能力所及的范围里，他所追求的事情至今都得以实现吧。或许是因为出身低微，靠着一把剑爬到多姆奥伊下任摄政官的位置，因此他的自尊心特别高，也特别讨厌屈服；看似无所不能的他，总是对卡莎不屑一顾。明明其他的人都会来阿谀奉承她、甘之如饴地服从她，让自己得以生存，但他却不然。

卡莎不知道吉尔达·雷是如何获得那么可怕的魔力，但他一定认为自己的力量无限，什么事都可以如他所愿。也因此他才会设下这么危险的赌局，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卡莎已经失去了伊蕾，如今为了拯救总大魔法师萨亚雷的灵魂，这个赌局已是卡莎手上仅有的希望。

卡莎闭上眼将魂源集中在指尖，探索着水面下方。借由反射回来的波动，她找到刻在阴暗水底深处的印记。那个印记与吉尔达·雷所看到的古代雕刻很相似。她集中精神在「月魂」上察看咒文，借着从奇太卜千金身上夺取的知识进行解读。

没有错。这里的确存在着超越奥拉生命魔法与凤旅团魔咒的强大魔法。

这个水窟与下水道都由强大的魔力驱动，以守护水源本身。就算有人把毒药扔进河里，也会被魔法净化，不会一污染水源，也因此才敢这么毫无防备地放在这里吧。

在心中赞叹着百朗那样的先民所拥有的深不可测之力，卡莎把手抽离水面。

「你知道了吗？」骑土以平静的口吻掩饰他的迫不及待。

卡莎点了点头，下定决心现在就做。

魔法越是强大，就越消耗术者的魔力。要进行施于此处的魔法，就必须具备足以媲美总大魔法师的魔力。卡莎的魂源已因刚才的打斗而耗弱，凭她自己的力量要挑战这个魔法，或许会赔上一条性命，可是如果是萨亚雷大人就应该办得到。就算卡莎死了，只要萨亚雷大人最后能惩罚吉尔达·雷的话就无所谓。

她凝视着米莉蒂安在金冠遮盖下的青玉色眸子，看见萨亚雷的魂源在其中闪烁。她接获了萨亚雷的允诺，开口念起古代咒文：

「此边是干涸沙砾、漩涡；南面有清澈河川、波浪。百疾沉睡之时，月光皎洁，孕育千种草木，百疾利亚纳，维雷吉得……得吉利亚纳，百雷吉得。百疾清醒之际，明月瞬灭。南边有饥荒干涸，北面的混浊河川，永不汇来。」

才一开口，咒文就开始吸取卡莎的魔力，仿佛要榨干她似的。卡莎的灵魂不断波动，让她全身摇晃不已。她发狂似的摇头，发抖的膝盖支撑不住而瘫软，人也顺势摔进水里，她侧腹的伤口裂开，温热的血液与魂源一起流进水里，但她没有停止咏唱咒文。

「百疾利亚纳·维雷吉得！得吉利亚纳·百雷吉得！」

卡莎的魂源被挤出身体，咒文沉重地震动着。巨大的水泡从池底升起，河川的水声听起来似乎越来越近。

有只强劲的手箝住了卡莎的手臂，将她从水里捞起来。骑士让卡莎躺在水窟的边缘，雪芙儿则为她疗伤。雪芙儿传给她的波动消除了她的疼痛，不过卡莎一点都不在乎。

四方形水面的中央出现一道漩涡。漩涡卷起周遭的水，不断地扩大，中心像漏斗般越来越深。

「水……减少了！」

在一旁瞪大了双眼观看的少年骇然大叫。

水声变得既大声又清楚，原本几乎要漫过池边的水面逐渐下降，盖满绿藻的水窟石壁逐渐显露出来。漏斗越来越深长，咕嘟咕嘟地吸走了池水。众人逐渐可以透过清澈的池水看见水窟底部。

约有五匹马身那么深的池底附近，南北侧的墙面上有两个四角形的洞穴。水是由两边的洞穴流通。没多久，北侧的洞穴滚出了一颗大石，刚好堵住洞口。水持续地往南侧的洞穴流出，最后终于见底了。

「好厉害……这就是百朗的魔法吗？」

少年非常的激动。骑士早有准备绳梯，将一端绑在灌木根部，垂降到水窟中。

「大家都下去。」

「为什么？」

福齐萨急躁地问道。

「跟你的同伴，也就是赛革特族人会合。通过下面那个洞穴。」

福齐萨瞪大了双眼，雪芙儿则害怕地瞥了卡莎一眼。

「可是那个……水流去哪里了呢？万一又流出来的话……？」

少年兴奋地开口说明。

「不要紧的。因为北侧的洞穴是从百疾川引水的取水孔，而还开着的南侧洞穴，则全部通往城里的泉水盘。因此水势流向宫殿，慢慢地被汲上去，不会再流回来。」

「还没有。」

卡莎用手肘撑着身体爬起来说：「咒文还没完。」

虽然她感到身上的魔力已经一滴不剩了，但知道可怕的古代咒文似乎仍在渴求什么，因此地鸣般的震动仍持续着。雪芙儿也有感受到，显得非常恐惧。

「让我下去。米莉蒂安也是。我不可能会淹死我的女儿，所以你会跟我下去吧，吉尔达·雷？」

在她的挑衅之下，骑士不敢大意地先让福齐萨与米莉蒂安下去。接着骑士扛起卡莎一起下去，雪芙儿与少年跟在后面。

水窟底部大概还留了一寸深的水，众人踩出了哗啦啦的水声。四周连空气都很潮湿，而且还有些凉意。

雪芙儿总觉得还听得见汩汩的流水声，于是静下自己的灵魂专心倾听。虽然那不是波动，她却强烈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暗中搏动着。虽然她不希望骑士觉得她大惊小怪，但却不由自主地警戒起来。

过去雪芙儿认识生命魔法的时候，一直抱持着一个无法理解的疑问，那就是她学习的其实是剥夺生命的魔法。如今她的魂源告诉她，这里运作的古代魔法，比她搭乘疾风船时所感受到的还要巨大、沉重。吉尔达·雷面对这么巨大的魔法，却毫无防备地出手干涉，这让雪芙儿感到极度不安。

北边洞穴的那面墙上，水藻只长在四边，除此之外就是一片平坦的墙壁。小宝兴奋地说道：「太厉害了。竟然能做到这种事……雷阁下，这里也有百疾！」

刚好在四方形的缺口上，有个野兽的浮雕。吉尔达·雷拿出绘了图的薄绢，比较墙上的浮雕和浮雕周围的古文字雕刻。那是相同神兽的版画吗？名为百疾的神兽被潮湿的绿藻覆盖，看起来就像拥有绿色毛皮的异样野兽。浮雕上正在猛吠的野兽是由正面绘制，有着露出獠牙的大嘴、迸射精光的双眼，此外还有仿佛要恫吓对手般高高扬起的长尾巴，其前端就像一束蝎子尾部的刺针一样有无数倒钩。它的身体虽然几乎被巨大的头部遮住，但四肢却很粗大。仔细一看，它的斑纹很像虎斑，爪子有如倒弯的剑，似乎抓住了某个东西。

那原本是个圆形浮雕，但那石材如今密实地塞住北侧的洞穴。神兽并不是站在石材的缺口上，而是跨在那个圆的上方。

「月……这就是咒文中所指的明月……这里有最后的咒文。」

不在乎修长的指甲受损，卡莎白皙的手指抚摸着刻在圆形里的古代文字。总是像个贵妇打扮整洁的卡莎，如今凌乱的红发却像血管一样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眼睛有如被人附身般疯狂，仿佛被古代咒文深深吸引一样。卡莎回过头看着骑士。

「『百疾清醒之际，明月瞬灭』……要让百疾清醒，就必须要有强大的魔力。只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

吉尔达·雷缓缓地拔出甲蛇之剑，将剑身插进神兽的口中。铁灰色的波动让骑士的手臂颤抖，连兽神的绿藻毛皮都跟着摇晃；以为神兽动了的雪芙儿吓得想推开骑士的手臂。这时她额头两侧的角却响起了说话声。

不管是饥饿……不足……都赐给你们吧。

那是从骑士的手臂传来的波动。

被封印，被豢养……我的同胞啊。我解放你们。从污辱你们、奴役你们的卑劣人们手上……

直觉那道黑暗魂源的呢喃声，是附身在魔剑上的火神颂恩所发出，雪芙儿惶恐地开口：

「雷阁下……」

卡莎大喊的声音盖过她。

「吉尔达·雷，答应我！就算我在这场诅咒中失去性命……你也要保护米莉蒂安，保护我的女儿平安离开里沃！如果你不肯，就永远解不开这个咒文！」

骑士回答。

「我保证！」

卡莎失去血色的嘴唇浮起一抹凄然的微笑。一旁的雪芙儿却看得脚底发寒，更确定了这个魔法一定很不祥。

「雷阁下，我们跟赛革特族人一起离开利亚纳之后，要怎么恢复他们的供水？」

「不会恢复了。」骑士毫不考虑地回答。

「利亚纳应该会从此失去所有的汲水场，陷入一片混乱吧。总是随手可得的水源，必须得由远处运来或挖掘新井，因此皇帝和参事会必须对人民课以沉重的赋税。尽管如此，也不会再有任何地下水源能够支撑这么大的都市，人民除了四处分散移居之外，别无选择……里沃将会失去首都。」

这些咒文所带来的是利亚纳的毁灭，也才是吉尔达·雷真正的目的。雪芙儿只能楞楞地看着骑士述说着复仇结果的嘴角。

「可是……那不是会有很多人失去家园？」

「那是他们剥削多姆奥伊或其他属国而换得的生活，没有安稳享受的权利！」

小宝一脸不安地看着决然说话的吉尔达·雷。骑士又说：

「如果你想回你父亲身边，那么我们跟撒卡密会合之后，也可以就此分道扬镖。」

可是小宝只是猛烈地摇着头。

「我不回去……！」

雪芙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阻止骑士。

「可是，雷阁下……」

「雪芙儿，你不愿意跟我一起来吗？」

骑士双眼中燃烧的憎恨之火，瞬间好像针对了雪芙儿。雪芙儿感到害怕，拼命地抓紧他。

「不是，我要跟您在一起……」

她不是害怕他的怒火，而是无法忍受吉尔达·雷疏远她。

骑士避开她的视线，对卡莎说道。

「开始吧。」

◎

痛苦焚烧着吉尔达·雷的胸口。

雪芙儿从未拒绝过他的请求，他为明知这一点还强求她的自己感到羞耻。

卡莎咏唱的月亮咒文听起来既低沉，也像是毫无意义的音乐。

「百疾利亚纳，维雷吉得。得吉利亚纳，百雷吉得。

藏在月亮之中，那双光眼打开后，正如同过去一样，能守护百疾川。

不会在沙尘中步履蹒跚，无底的洞穴也永不枯朽。」

他背叛了小宝光明的梦想，背叛了雪芙儿的温柔心地，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所爱之人。住在利亚纳的人，也一样为了里沃或利亚纳毫不在乎地伤害其他国家。百朗人民则是为了他们自己人而夺取卡撒拉的水源，后来又被里沃人夺回。历史就是这样反复上演。

「那是摇曳波涛之子。

当它清醒之际，会走遍地上，出现在所有生物面前。

没有人能逃离百疾，没有人能毁灭百疾。

百疾利亚纳·维雷吉得。得吉利亚纳·百雷吉得……！」

卡莎有如跳舞一般将双手高举过头。

「给我力量吧！」

魔剑摇晃着吉尔达·雷的魂源。突然间一具柔软的身躯冲了上来，他吓了一跳，以为是雪芙儿，却发现是那名叫米莉蒂安的少女。

「啊啊啊——」

少女高声尖叫，握住甲蛇状的剑锷，带着骑士将剑身深深刺进百疾的嘴巴。少女的手被甲蛇的鳞片割伤，鲜血四溅。吉尔达·雷感觉到剑尖迸发出的波动，不断地被吸入黑暗的深渊中。

「米莉蒂安！」

雪芙儿想跑过来，但卡莎比她还快。

「别碰她！」

少女全身痉挛，卡莎拼了命地抱紧她不住颤抖的纤细身躯。那顶金冠掉了，露出少女凄惨扭曲的白皙容颜。她口吐白沫、咬紧牙关，卡莎将自己的手伸进她的嘴里，白皙的手指立刻就被咬下一块肉，鲜血直流。少女的耳朵与鼻子一样也在流血，弄脏了她的波浪银发。

清醒了……百疾解放了……

魔剑低声轻喃，波动逐渐变小，微微颤动。吉尔达·雷全身的魂源好像几乎从灵魂中被吸走样，觉得筋疲力竭。正如卡莎所说，古代咒文需要强大的魔力。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不，不对，百疾的浮雕之下，刚才还在的圆形浮雕已经无声地消失了。厚度约两指宽的月亮完全隐没在墙壁内，成了一片平坦的岩石表面。

充满了整个水窟的沉闷气氛，如今使他感到空虚。他把剑从百疾口中抽出来，剑身上黏着水藻，不断往下滴。他用薄绢拭去宛如百疾脏腑的水藻后收回剑鞘，这时一股疲惫袭来，比他在沙漠水窟内所感受过的更为强烈。

「伊莉耶丝、伊莉耶丝……」

银发少女抓着卡莎，声音嘶哑地喊着。她的癫痫症状已经消失，反而是卡莎昏了过去。吉尔达·雷看了一眼卡莎的脸色，知道她将不久人世。

少女吻上乍莎。或许是想要渡气救活她，但少女亲吻卡莎嘴唇的表情，看上去莫名地不像渴求养母苏醒，而是带着一股淫靡的艳丽。

卡莎瞬间睁开了她的黑瞳。

「萨……」

即将说出口的话，消失在她最后的气息中。

卡莎死去的容颜，带着一抹满足的笑靥。




第七章 百疾
1

巨大的变异，从南部的庄园地带与军港附近的小城镇开始发生。

这些地方都位处于利亚纳地下水道网路中最南边的下游处。港口的鱼市场还有小镇上的居民，都因为泉水盘的水不再涌出而起了骚动。短时间内，位处北方的宫殿和贵族的城馆，都还没有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找水，人们开始前往北方的泉水盘，但那些也都依序干涸了。为了争夺剩余用水所引起的骚动越来越多，最后连负责维护治安的麦那家当家都接获报告，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

摸哲·麦那正在寻找西尔森将军的下落，而且为了防止赛革特族人叛变，也积极与查波罗杰家的当家交涉有关庄园警备事宜。两方氏族的族长部分别要求麦那给予详细的说明，因此这时在意料之外的地方也有骚动让他感到很不满。

他要城里的警官前往骚动中心的泉水盘去察看，但警官人数远不及愤怒民众的数量。于是他又向军港水军请求协助，出动水军镇压接近港口的城镇。

被警棍与威吓驱散的人群，还是很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供水。因此负责工厂的济贝家族的参事便派遣部下前去调查泉水盘的异常情况，然而他们最后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地下水道如今已经空空如也了。

2

阿札破侧耳倾听地动的声音。

他处在一处大半淹没在沙尘中的洞穴底部。吉尔达·雷扭转他骨折的脚让他失去意识，这段时间似乎也把他送来了这里，还很好心地在他脚上绑好木棍，替他治疗。

洞穴很深，他看到仔细堆叠的石墙和装饰的浮雕，猜想这可能是古代所建造的遗迹。远处上方的四方形洞口，覆盖着红沙柳的枝叶。他试着大声呼救，结果却只有风声与沙子落下的声音回应他，附近完全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就连这里距离利亚纳有多远他都不知道。

吉尔达·雷替阿札破留下装了半满的水桶，一篮子的水果与乳酪。他翻滚身子过去吃东西喝水，同时脑中仔细地思考着：如果不打算杀我，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种地方？

水很少，篮子里的食物也很快就没了。如果再这么被置之不理他就会饿死，比当时被扔下运河的结果还糟糕。他抬头看见爬满墙壁的红沙柳树根，想说只好试试看是否可以靠断掉的腿爬上去了。

此时阿札破的身体下方开始剧烈摇晃，传来地动声。

阿札破深怕墙壁会倒塌下来将他活埋，可是石墙相当坚固，只有令人不快的声音与震动持续了良久。但接下来袭击他的危险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的脚边开始渗出水了。

在雕刻墙壁的一角，湿透的砂砾出现了漩涡中心点，砂砾像流沙般逐渐地往下沉。水填满了中心处，砂子成为泥水开始往上冒。清水排开了泥泞，很快就注满了洞穴底部。

「结果是要淹死我啊！」

阿札破气得大吼，慌忙抓住红沙柳的树根，但纤细的树根却瞬间折断，让他丑态百出地摔了下来。这段时间水一直在增加，明明他是一屁股摔下来，却连头部都泡在水里了。他想站起来，但下方的砂已经完全变成了泥沼，让他的双脚不断下沉。他暗暗叫糟且拼命划水时，眼前出现了木桶。

木桶里剩下的饮水只有一点点，也拴上盖子了。他抓住载浮载沉的木桶，双脚终于离开了泥沼。水面逐渐上升，很快地就把阿札破与木桶送到洞穴口。

「好！」

但一切还没结束。水顶向盖住洞口的红沙柳，冒着泡泡不断往外涌出，红沙柳没一会儿便淹没在水里了。阿札破一手抱着木桶，用另一只手拨开红沙柳的树枝。

他想尽办法钻出树枝来到水面后，发现这里是干涸的沙漠。他本以为终于可以踩在地面上了，水却以洞穴为中心开始往外扩张，比阿札破踩上地面的速度还快、还深。这是沙漠中央涌出的泉水，而水源就像取之不竭一样不断冒出来，把洞穴填成了水池也没有停止。

阿札破还是抓着木桶，想尽可能地前往水池边缘，于是用力地踢水，结果骨折的脚撞到岩石，让他痛得呻吟出声。水池最后终于停止扩大，但那却并不是因为泉水枯竭了。

等到阿札破来到水池边缘，才发现水开始往他的右方流出去。他赶紧爬上岸，发现水池大得几乎可以淹死一个中队，同时从一侧的岸边开始形成涓涓细流。细流逐渐变大成川，就好像预先设计好的一样，河川穿越了沙漠中微微低洼的地方，流向东北方。

「这是什么啊……」

阿札破回过头，认出黄昏天空下的宫殿影子。

在距离首都利亚纳这么近的地方，突然出现了新的水池与河川。

「这就连皇帝陛下，不对，就连那个奎里德参谋总长都料想不到吧……」

3

奎里德前往西尔森的别墅调查，发现了将军死状异常的尸体。

他在模哲·麦那处理麻烦手续的期间，从将军的情妇芮妮口中间出了新情妇的住处。

「阿札破那家伙，明明都知道，却什么都没报告。」

副官马可斯桑嘴里说着找到人一定要予以惩戒，事实上很担心「卡尔加」队长如今的安危。

屋内有受伤且疯狂的马夫及男仆四处徘徊，而受到严重烧伤的莱谬·叶慈则昏倒在玄关旁的客厅。就连管家也不记得情妇是谁，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接着除了有小火灾的痕迹之外，他们还发现爆开的首级与炭化的人骨，让走进屋宅内的「卡尔加」队员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那家伙真的是魔法师吗？那就不是我们能应付的了。」

连什么都能一笑置之的库比亚多都笑不出来，且拼命忍著作呕的感觉。就算他见惯了杀戮战场，这种如仪式般的可怕场面还是唤起他本能的恐惧。

「应付不来？只要这跟吉尔达·雷有关，我们就得逮到他！」

奎里德将护送莱谬皇子与收拾屋内残局的工作交给黑衣警官，策马前往军港。

虽然他大感意外，不过如果吉尔达·雷是个魔法师，雪芙儿当然也一样，想来两人肯定会预谋逃亡。那么根据模哲·麦那提供的情报，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赛革特族人了。

虽然麦那站在当家立场，必须要顾及参事会，但被称为流氓集团的「卡尔加」可没这层顾忌。奎里德打算拜访熟识的水军舰长，私下阻止载了一堆赛革特之钢的查波罗杰运输船。

可是随着他逐渐接近港口，马路上到处都是骚动，只见人民与警官爆发口角，几乎就要发展成暴动了。警官与水兵们满头大汗地阻挡着手提水桶且情绪相当不满的群众。

「那是在吵什么？」

表明身分阶级之后，水兵对他行了军礼后回答：

「饮水不再涌出来了。」

奎里德感到一阵寒意。这种预感就好像战场上的局面产生了始料未及的改变，而且还是往不好的方向变化。

「这该不会是那些家伙干的吧……」

奎里德第一次认真地思考儿子曾说城馆内的泉水盘毁坏，雪芙儿从该处消失的这段话。总不会因为城馆内不断喷发的水柱，害得整座城的泉水都干涸了吧。可是，他已经让士兵将那个泉水的洞塞住了才对。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港口的水位也下降了。

「把魔法当成是小孩子的把戏，我或许大错特错了……」

奎里德一直很努力地不将魔法视为神秘或可怕之物。事实上与奥拉作战的时候，他也能用里沃的兵法来对抗使用生命魔法的战术。但他知道，对于某些领域人类必须要心存敬畏，就像他在圣德基尼家族圣地所见到的魔法那样。如果吉尔达·雷真的夺走了利亚纳的水源……他本以为了若指掌的骑士，突然变成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了。

「所以呢？我们要怎么办？」

马可斯桑实际的问题，将他从几乎要陷入迷信的妄想中唤回。

船队指挥官朱佐正忙着镇压市民，一脸凝重地听取奎里德的要求。「南部哨戒军」的查波罗杰将军经常将战利品中饱私囊，朱佐多少也听说了这种流言。许多军人都会因为强烈的正义感，而将自己以外的其他将官士兵想得太好。

「我明白了，我不会让查波罗杰家的船只再往利亚纳的下游去。就告诉他们沃尔峡谷泛滥了。」

沃尔峡谷是百疾川下游的险要之地，经常会有洪水。虽然十二氏族名下的船只都能够免征川关通行税，但如果泛滥也没办法强行通过。

「既然如此，麻烦借我一艘轻便的快船，连带船上兵员也要。」

朱佐替他准备了一艘约五匹马身的小型船，船上搭载了一管青铜炮与十个水手。虽然只有一根帆柱和纵帆、三角帆各一张，以求轻便迅速，但在运河上大概还是需要十名桨手才够。

奎里德命令「卡尔加」队员全部登船。

「把船移动到运河的艾尔川河口！我们埋伏等着吉尔达·雷与赛革特族人来抢查波罗杰的船！」

4

雪芙儿一行人将卡莎留在水窟底，进入南面开启的下水道。

水道顶部跟吉尔达·雷身高差不多，宽度只有小宝张开手臂那么宽，石壁上覆盖着一大面滑溜的水藻，尤其脚下更是容易打滑。

吉尔达·雷拿着一盏油灯，跟手持下水道地图的小宝走在最前方。小宝忙着看地图，似乎已经打起精神了。让福齐萨背着的米莉蒂安似乎很不舒服，但雪芙儿若想去探查她的魂源，又会遭她反感抵抗，雪芙儿只好稍微退后一点跟着她。

当米莉蒂安倒下的时候，雪芙儿以为是古代魔法阵攻击了她。毕竟咒文的波动之大，甚至撼动了雪芙儿的灵魂。那一瞬间包围着水窟的魔力迸发飞散，余韵至今仍让雪芙儿的双角震动不已。她一直觉得刚才似乎有种听不见的声音持续鸣动，或许也是因为那场震动透过这个水道不断传递到利亚纳的地底之故。

随着他们逐渐推进，水藻的腥臭味越来越重，浸湿鞋子的水和包围四周的湿气使得一行人越走越快。渐渐地，他们都只看着脚下赶路，也同时发现水藻内有蠕动的蚯蚓或蛆之类的生物，让人背脊发凉。一种总觉得好像被身后什么追着跑的不快感，因为水道顶落下来的水滴而更加强烈。

地下水道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碰上岔路，幸好小宝与骑士很清楚他们的目标方向。走了大约两刻钟左右，骑士总算停下脚步了。

「这里是查波罗杰家的庄园下方。正上方应该就是泉水盘了。」

众人似乎都是一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以回到地面上的样子。骑士让福齐萨看看庄园地图，给了他一把短剑。

「福齐萨，我来破坏出口的泉水盘。一旦打开地洞你就立刻出去，跑向佃农小屋。撒卡密他们都在那里。」

「你呢？」

「我得对付庄园的仆人，恐怕还得对付麦那家的警官们。雪芙儿，在我叫你之前，你跟米莉蒂安先待在这里。小宝，保护她们两人。」

骑士给了小宝一把小刀，然后走到顶部似乎有个排烟孔的下方，搭起弓箭，箭尖上绑着塞了火药与发火石的袋子。骑士垂直往上射了一箭，并迅速趴到旁边。

风暴与碎裂的石头纷纷落人下水道。骑士很快回到洞孔下方，再度射了一箭。这一箭上绑着带有钩子的绳梯。

「走！」

福齐萨跟在骑士身后爬上了绳梯。

接着传来好几个人的凌乱脚步声、刀剑交会的声音，还有人应声倒下的声音。

「雪芙儿，上来吧。」

吉尔达·雷轻声说完，小宝第一个抓住绳梯。

「米莉蒂安，拜托你千万不要出声喔。」

雪芙儿打算背起米莉蒂安，不过米莉蒂安似乎察觉了雪芙儿的想法，于是摇摇晃晃地自己爬上绳梯。雪芙儿赶紧追了上去。

来到外面，太阳才刚下山，天空还有些明亮。洞穴旁是毁坏的泉水盘和六名倒下的男子。四周是连绵的牧草地与田地，再过去则可以看见一间有烟囱的平房。

「你们躲进那座树林里，我去把赛革特族人带来。」

骑士独自横越园地朝着平房而去。

树林里有个没了火焰的火炉和蹈鞴炉。雪芙儿试着去碰触火炉，知道踩踏板的工作在昨晚、甚至更早前就结束了。大概是之前她来看的时候，砂铁就已经差不多用完了吧。

「雪芙儿，危险！」

听到小宝大叫，雪芙儿回过头，只见一柄刀刃掠过她面前。她下意识地弯下腰，以身体冲撞袭击她的男人的小腿。

她跌倒在地之后便朝短剑扑过去，但对方却用力地踹开她的手。短剑应声弹飞出去，掉在小宝身旁。此时另一名男人正在攻击小宝。

雪芙儿抓住打算抓她的男人的手腕，对他咏唱遮蔽咒文。她想到手上应该还残留着刚刚用在卫兵身上的咒药，因此集中精神施咒，男人的手跟着放松了。雪芙儿将手掌放在他的额头上，再重复一次咒文。男人双眼中的锐气变淡，无力地跪坐在地。可能是雪芙儿太拼命了，她还是第一次能让这种咒文发挥这么大的效果。

雪芙儿很快地沾了一些口袋里的咒药，靠近另一个男人。可是反折小宝手腕的黑衣男人，突然瞪大了双眼往前倒下。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宝拼命挣扎。

男人背后的披风上，一摊黑色污渍越来越扩大。

手上拿着连剑柄都染上鲜血的短剑，米莉蒂安低头看着黑衣男人。

5

「没有人在。」

福齐萨在佃农小屋里这么说完，吉尔达·雷就立刻察觉状况了。

「船到了。肯定是被赶过去搬运货物了。」

他得加快脚步。一旦让砂铁被搬上陆地，夺船的意义就会少了大半。万一重新堆回去的时候他们在港口被查到，就什么都没了。

离开下水道之后，可以远望运河和停在码头上的船只。船头立着一张水蓝色的旗帜，旗帜上绣有查波罗杰家的「胜利之星」。

幸好船似乎才刚靠岸，栈桥上只有几个麻袋而已。大约四十名男子正利用装上滑轮的帆桁，将麻袋从船缘垂吊下来。

撒卡密等赛革特族人也混在船员里工作。穿着华服、双手叉腰在栈桥上颐指气使的男子，应该就是庄园管理人。此外的船员都戴着具有特色的头巾，一眼就能认出来，庄园的佃农也都穿着脏污的铁锈色背心，跟赛革特族不同。

这是一艘细长且吃水很浅的平底船，只有一根帆柱与一片风帆而已。是个在河道很窄的上游也能来去自如的河船。不过大概是为了守护贵重的货物，所以船头配有一管大小几乎与船身不成比例的大炮筒。

只有部分船首与船尾铺着甲板，货物则直接堆在中央的浅船底部。也因此目前看得到的船员只有六人。

「我们首先要见撒卡密一面，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伤害船员。」

吉尔达·雷对福齐萨小声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走上栈桥。

眼皮下垂的庄园管理人眯起双眼，仔细地打量吉尔达·雷。

「请问……您是哪一家派来的人？」

管理人虽然提防着突然出现的骑士，却还是担心得罪了其他家族。吉尔达·雷让他看了一眼雕刻在「卡尔加」锁子甲上的里沃纹章。

「我是奎里德·曼斯顿阁下派来传话的人，这些货要献给皇帝。」

撒卡密突然回过头，因认出吉尔达·雷与福齐萨而瞪大了双眼。

管理人很明显地感到狼狈。

「曼、曼斯顿阁下？皇帝要……？」

查波罗杰将军利用特权独占赛革特之钢，管理人也一清二楚，因此才会在天黑之后进港卸货。更何况如果皇帝命令要上缴，就有可能被追究责任。尽管如此，乖乖地交出去还是会被将军主子怪罪。

「总之堆在船上的那些分量就够了。请将船只移往宫殿。」

吉尔达·雷不给管理人思考的机会，命令船员们全部上船。

「欸，请您等一等！曼斯顿阁下与我们查波罗杰当家也略有交情，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见管理人慌忙阻止，船员与佃农都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撒卡密突然沉默地高举一只手。

赛革特族人不约而同扑向自己附近的佃农，将他们打倒。吉尔达·雷也立即以手刀劈向还目瞪口呆的管理人心窝，让他撞上两名佃农一起摔下了栈桥。福齐萨则抓住了一名打算逃跑的船员。

吉尔达·雷大步走向船舷，用魔剑指着正要解开缆绳的船员。

「乖乖照做，就留你们一命。」

从魔剑散发出来的热气，烫到了船员的脖子。

「噫——」

其他的船员也对魔剑感到相当恐惧。

「大家上船！」

在撒卡密的示意下，十七名赛革特族人爬到货物上去坐着，佃农们则连滚带爬地跑上栈桥。

「福齐萨！」

撒卡密递给福齐萨一根钢条，并看着吉尔达·雷。

「我们用你点的火完成了真正的『赛革特之钢』。所以我们决定跟你走。」

福齐萨双眼发光地重新审视手上的钢条。吉尔达·雷点点头，趁船员们正在张帆的时间，跟福齐萨与另一个人回去接雪芙儿。

「雷阁下！」

小宝看起来惊魂未定，雪芙儿跟米莉蒂安的身上都沾有血迹。

「我没事，这是别人的血。」

为了安抚脸色苍白的吉尔达·雷，雪芙儿拿出短剑给他看。

而短剑上刻着的，是麦那家的「沉默之星」。

6

当奎里德一行人搭着快船进入运河口时，发现查波罗杰的船正离开码头。

「慢了一步啊。」

马可斯桑的口气完全不急。奎里德并没有在船上挂军旗，只打算装作碰巧开船到运河出口，然后挡住对方的去路。黄昏之后的运河上布满了小舟与载客平底船，就算不是如此，一样很难笔直前进。

「他们往北去了喔。」

搬运船上扬起帆，急速朝宫殿所在的北方河口前进。这很明显是不智之举。如果船货已经都卸在查波罗杰庄园的话，他们也不会今天晚上离开码头，从船体下沉的状况来看，船上应该还是堆满了货。至于他们打算将赛革特砂铁载到哪里，则取决于船运能到的地方。

「他们想要离开百疾川吧。」

可是就算穿过宫殿下方，前头一样有军港。奎里德已经拜托朱佐阁下把船拦下来盘查了，所以没有必要着急。库比亚多用望远镜眺望，集中精神在夜视能力良好的双眼上。

「看到了，吉尔跟小奎里德，还有雪芙儿也在。吉尔那家伙，真是个笨蛋啊。干么做这么乱来的事情，而且连小奎里德都带走了！」

库比亚多看着奎里德的儿子自愿跟着去，尽管如此肯定还是会被视为人质。其实库比亚多很喜欢加入「卡尔加」并肩作战的吉尔达·雷，塔欧也是如此，因此他眼神哀伤地看着搬运船的四角帆。

就连奎里德都还没想好抓到吉尔达·雷之后该怎么处置他。

「你应该要把他交给麦那。」

马可斯桑似乎读透了奎里德心中的想法。

「你再跟那个男人纠缠下去，到时候只会赔上一条性命。」

副官省去了对他的尊称，神色是少见的认真。自从祖国帝亚曼堤纳沦陷之后就毫不介意追随着他的马可斯桑，偶尔会以对等的态度陈违自己的意见。

「话说回来我有点失望呢，还以为他应该会是个更聪明的男人。」

其实他抱持的心态是：如果对手是吉尔达·雷，才不会这么容易让他追上。骑士花半天时间就让首都陷入混乱的战术，虽然令人感到恐惧，但反过来说，一个未来有望成为多姆奥伊王的骑士，最后却还是依赖了魔法，这种几乎算是没骨气的行为也让他感到无趣。

「不对，肯定还有什么隐情。加速，准备射击！」

在奎里德命令下，水手们放下了船橹。船橹整齐划一地在水手长的号令中划水，一口气提升了船速。塔欧与马可斯桑、库比亚多手持弓箭站在船首。

「瞄准船帆！」

目标对准在运河上很显眼的纵向长帆，既不会伤到人质，还有威吓的作用。

射出的箭在河面上发出破风的声音，但船帆随风飘扬，只有一支射中目标。附近的一个渡船人吓得赶快划走他的船，其他的渡船人也发现了箭，并纷纷走避让出河道。

搬运船虽然察觉有追兵，却因为船上有货物而无法提高船速。

「追上去，从斜后方靠近他们。他们的武器在船头，如果他们想回头把炮筒对准我们，就一口气冲上去。」

虽然他们一再地放箭，搬运船却没有回头的打算，还反过来射箭，一支箭掠过奎里德面前刺进了水手的手臂。接着下一支箭贯穿了另一名水手的肩膀。水手哀嚎，划桨的动作也开始凌乱。

「继续划，不要停！」

吉尔达·雷的射箭技术似乎比之前还精准了。在他们架好隔板当作盾牌之前，只能暂时拉开一点距离。当他们再度追上去的时候，搬运船的船头正往左偏。

「他们要回头了！」

库比亚多大叫，做好将被炮击的准备。划船的人也停下动作了。

「不对！他们要左转！」

奎里德瞠目结舌。搬运船竟然不是要前往宫殿与军港的方向，而打算离开运河往河川上游而去。

「你到底在想什么，吉尔达·雷？」

百疾川的水流远比艾尔川还要湍急。如果要逆流而上，就算是军舰也只会剩下一半的船速。而且上游只有穿越沙漠、河道狭窄的急流。奎里德下了命令：

「前进！趁他们还没回头之前堵住河口。」

7

老天站在吉尔达·雷这一边。之后回想起来，或许连厄运也是。

当船只一离开运河，正好碰上东南风推着船帆前进。

但百疾川的水流太强，船也只能缓慢前进，船长抱怨地说道：

「行李太重了，大爷，我们比牛跑得还慢啊。」

扔下货物是最后的手段。吉尔达·雷站在船尾，看见追兵也转出了运河，但是没有紧追上来。对方也扬起了五张三角帆，用划的、慢慢将船舷转向他们，青铜炮的炮管也已经瞄准好了。

「会、会被打中……」

一个赛革特人尖声大喊，撒卡密安抚道：

「吓我们的。他们不可能让货物沉下去。」

吉尔达·雷再度确认水道图与地形。看不到预期中的东西，让他逐渐感到焦躁。雪芙儿在一旁担心地看着他。

「小宝，你能爬上帆柱吗？」

少年点了点头，攀上索具爬了上去。指挥追兵的人是奎里德，吉尔达·雷料想奎里德不会攻击自己的儿子。

「你看得见堤岸另一边的那个水窟吗？」

「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吉尔达·雷朝北方天空射了一支淬火的箭。

「啊！」小宝发出惊呼，指着右后方。

「是水池！沙漠里出现水池跟河川了，就在堤岸旁！而且有人……」

没等小宝说完，吉尔达·雷来到炮筒旁。这是他求之不得的答案。

「停船！往右回头！」

船员们从船尾下锚，把帆给翻转过来。船身一阵倾斜，以锚铁为转轴改变了船向。此时炮击声响起，追兵的炮弹在右舷下方击出了巨大水花。

「可恶！」

小宝抓紧帆柱大骂，虽然他表现得气势十足，但其实相当害怕。

「喂——！」

堤岸上传来人的大吼声，接着出现了一个用单脚跳跃的人影。雪芙儿看见对方在油灯照耀下的脸，忍不住惊呼：「阿札破！」

阿札破也吓了一跳。

「雪芙儿吗！吉尔！你……」

「阿札破，趴下！」

吉尔达·雷把炮弹打向阿札破的左方。炮弹削过堤防上方，造成土石崩落。水流从那个缺口缓缓流出，只剩下堤岸挡下众成一池的水了。阿札破一屁股坐在地上呻吟着。

「你搞什么鬼！」

追兵船也传来大喊的声音，是库比亚多。阿札破也发现了，忙往那边跳过去。

「撒卡密，把火药桶放流到那里。」

赛革特族人立刻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用绳子绑住火药桶丢进河里，让火药桶顺着水流撞上堤防，接着抽走绳子，让桶子卡在崩塌的土石上。

吉尔达·雷再度瞄准堤岸，阿札破见状连忙逃到旁边趴下。

炮弹击中了木桶，发出剧烈的声响，堤防也溃堤了。混着土石的水与尘烟不断落下。

他们的船身剧烈晃动，被土石流影响不断改变方向。

吉尔达·雷又把炮筒对准南岸，也把南岸的堤防击溃了。船员们露出一副他疯了的表情。

等尘烟散去之后，他就知道他的计策奏效了。

崩落的南北土石连在一起，把原来的水流完全挡住，形成了新的堤防。百疾川的水汇流进崩毁的水池，不再往东南而下，开始流向东北方。

「往东北前进！」

吉尔达·雷大喊之后，船员哭着说道：

「没办法！水量太少我们会搁浅啊！」

经由爆破形成的新河流很不稳定。事实上当他们拉起船锚时，被水流牵引的船底立刻就发出撞击声，因为碰上了刚形成的水坝。

「好，扔掉货物。」

赛革特族人神色哀恸地按照指示将麻袋扔下河川。船上约四分之一的砂铁，成了三十多个补强新河堤的沙袋。船上好几个人合力用船桨去顶河堰，搁浅的船底才又重新浮在水流上。

「吉尔！你这个混蛋！」

船经过破口大骂的阿札破身边，越过那个大池，进入连接过去卡撒拉川的古代河道。

「还真有一手……」

听完阿札破的报告，奎里德只能发出叹息声。

他还以为引爆堤防筑坝是为了阻止追兵的下下策，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把新的河川当作潜逃路线。虽然他想回城里组织追踪部队，但水流中断的百疾川水位瞬间下降，他们就在运河入口搁浅。而往来于运河之上的渡船就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被留在河床上了。

岸上满是争吵叫嚷的人群，军队与麦那家的警官们疲于奔命，就好像遇到了街头巷战一样。

当晚，首都死了上百人。

而更残酷的灾厄降临利亚纳，则是之后的事情了。

8

新的河川在黑暗中以可怕的速度将雪芙儿一行人送往东北方。

一开始河道非常狭窄，而且四处都是浅滩，众人几乎像是搭雪橇一样，不断听见船底磨过河床的声旨。船员们都冷汗直流，担心船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磨出破洞。船头与船尾各站了两个人，一听见浅水的水流声，就要用长桨顶住河床改变路线，想办法避免搁浅。光靠掌舵完全来不及。

雪芙儿等人也都是惊魂未定，精神紧绷地窝在船尾放货物的防水帆布下。因为风向几乎是横着吹，所以已经收帆了，但吹进防水布的风声听起来就像沙漠之狼的嗥叫。

「是百疾。百疾的声音！」

小宝很害怕地说道，认为他们唤回了古代咒文中的虎纹兽。

「只是风声而已。」

雪芙儿勉强抑制自己因黑暗与危险带来的恐惧感。她的角在那个水窟里感受到的震动，还在微弱地持续着。她同时也感觉到有野兽不断逼近的脚步声，不由得频频回头，仔细凝视四周是否还有生物的魂源。

吉尔达·雷只是站在船头看着前方。他把剑像长杖一样直立，倚着剑身，雪芙儿好几次都看到他摇摇晃晃。她很想到他身边去替他治愈疲惫，但船身摇晃得太厉害，他不准大家轻易起来走动。骑士就像他之前那样，睡得比任何人都少。

还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黑夜终于结束了，天亮时眼前风景一变。

河道变宽，水流也趋缓了。遥远南方的绿洲已经不复见，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滚滚黄沙。利亚纳周边的土地，就算是沙漠也是黑色的沙子，但这片沙漠不同。

沙漠中净是干燥细碎的沙土，四处都可以见到沙丘。才刚形成的河川旁仍然寸草不生，黄色的沙地上完全没有任何生命的活动迹象。就算是一般沙漠，至少会长一些旱草或仙人掌，但此处映入眼帘的只有蓝色天空与一片纯黄所交会的地平线，然后是一条有如细致光带的河川。

「是黄滩。我们要进入卡撒拉川了。」

小宝指着地图。这里是里沃北部的广大沙漠。卡撒拉川在地图上被绘制成只有在豪雨季节才会出现的季节河川，但现在他们的确在相同流向的地方，蜿蜒地往东北方延伸而去。

风开始从南方吹来，吉尔达·雷命水手再度扬帆。

众人又累又饿。这艘船昨天才刚结束长程航行，因此水与粮食都没有存货了。好几百年以来都是沙漠的土地上不会有人群居住的部落，即使停下船只，还是连一颗水果都摘不到。

「有鱼！」

船员发现在水面上有银色鳞片闪闪发光的鱼，显然是百疾川的水流将上游的鱼一起冲了过来。众人把捞网放进水里，陆陆续续捞起不少柳叶大小的小鱼。其中还有一些手腕或手肘那么长的鱼。大一点的鱼腹呈桃色，茶色背上有黑色斑点，小鱼则漂亮得像是一把银色小刀。

水虽然混浊，但沉淀砂砾并煮沸后就能喝了。船员在船舷旁的铁丝网上架了小小的火炉，赛革特族人则用剩下的炭来生火把水煮沸。为了节省炭火，鱼得生吃才行。

船员们太过饥饿，因此直接吃掉了没有鳞片的小鱼。雪芙儿用从麦那警官身上拿到的短剑把较大的鱼剖开，切下鱼肉给小宝跟米莉蒂安。赛革特族人也借来船上的菜刀切鱼肉来吃。

吉尔达·雷等大家都吃完之后，要撒卡密等人跟船员换班。接着骑士终于把雪芙儿替他切好的鱼肉吃掉了。雪芙儿靠近他，知道骑士非常的疲倦。

「吉尔达，请您休息一下。」

雪芙儿执起他的手腕，感受到那铁灰色魂源正在变浓，并以异常的速度脉动着。不同于骑士糟糕的脸色，他身上的灵魂发出比平常还强烈的光芒，让雪芙儿觉得那是加速的魂源勉强波动才会如此。

雪芙儿握住骑士的手把自己的魂源传进去。她拼命集中精神安抚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骑士魂源，想赶走铁灰色的阴影。虽然他的魂源稍微安定下来了，阴影却没有消失。骑士轻轻地推开她的肩膀，对她说道：「好了。抱歉，雪芙儿。」

雪芙儿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要道歉，或者只是单纯地慰劳她而已。骑士那双心思复杂的双眼只是专注地看着东北方。

那个方向，是多姆奥伊。

察觉骑士究竟有多么渴望故国河山，让雪芙儿一阵心痛。自己对于多姆奥伊这个国家，其实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热爱或责任。可是吉尔达·雷不只因为自己是下任摄政官，而是打从心底担心这个国家，甚至不惜向里沃报复，以期望摧毁大国。

难道她不能减轻他的重担吗？如果身为他的妻子，不是更该替他分担一些吗？至今为止都没有考虑过这些，让雪芙儿懊悔自己的不成熟。

「喂，怎么了？」

身后响起了不安的声音，两人同时回过神。

在防水布下休息的一名船员正把头伸出船舷，将吃进去的食物呕吐出来。他的脸上满是灰色与白色的斑，看起来非常的不舒服。另外还有两个人脸色也跟他相同。

「鱼说不定有毒。」

福齐萨说完，雪芙儿大吃一惊。因为待在船尾的米莉蒂安手里正抓着只有船员吃过的银色小鱼，打算往嘴里放。

「米莉蒂安，不可以！」

雪芙儿赶忙跑向船尾，但米莉蒂安已经把鱼吃掉了，她似乎被雪芙儿的激动吓着，当雪芙儿伸手要替她催吐时，她尖叫着逃离甲板，打算跳进河里。

「米莉蒂安！」

千钧一发之际，握着船舵与船桨的赛革特族人抱住了她，但她还是像只受惊吓的小猫般张牙舞爪，从金冠下瞪着雪芙儿。她一直紧抓着船尾，等雪芙儿回到船头之后，她才总算镇静下来；但之后只要雪芙儿想靠近米莉蒂安，她也会躲到其他人的身后去。

「我也吃过小鱼了。」

赛革特族的其中一人不甚舒服地说道。

◎

所有船员都发了高烧，其中一名症状最严重的人在当天就死了。

陷入沉睡的男人们身上都有着灰色与白色的斑点，一旦更加衰弱，灰色的部分就会立刻变黑、肿起，有如出疹一般。一旦布满身体的疹子破裂，从里面流出黑色的脓血，之后不消几刻钟就会死亡。

赛革特族人跟米莉蒂安都没有发烧。每个人都很小心地避开小鱼，幸好这不像传染病一样会扩散。但船员们全都无力回天，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为了放下他们的遗体，吉尔达·雷将船停下。看着船员们掩埋在黄色沙漠中，雪芙儿等人默默祈祷他们能够安息。所有人都沉重地意识到是自己将这些船员带离家乡，让他们最后无法善终。

五天之内，六名船员全都死了。整艘船上都是脓血的腐臭味，死亡的阴影缠绕着众人。

「有烟！」

最先发现的人是小宝。像个小孩般一味追求希望的心态，让他毫不气馁地持续寻找下去。

首次听见好消息，也让赛革特族人打起精神。这段期间他们已经习惯操作船只，就算现在是横风他们还是张了满帆，利用体重控制船身的倾斜，全速朝人烟接近。

眼前的确是一座小村庄——沐浴在阳光下的砖瓦屋之间，散布着一些长了新月形犄角的山羊，羊群正在低头吃草。村里有井，还有些种瓜种豆的小旱田。

但那道烟并不是来自砖造屋的烟囱。村民众集在村外，正在进行火葬。啜泣声连河边的众人都听得见。

村民发现有船来，大大吃了一惊。看来自这条河川形成之后，他们是第一艘出现的船只。两名年轻男子有点犹豫地跑了过来，于是吉尔达·雷下令收帆将船停靠。

「你们从哪儿来？」

「利亚纳。」

小宝不假思索地回答。年轻人彼此对看了一眼，用手捂住鼻子。

「你们吃了这条河里的鱼？」

他们似乎闻到脓血的臭味了。于是吉尔达·雷反问他们。

「你们也是吗？」

「嗯。这条河川为什么突然就涌了出来呢？我们一开始以为是老天赐予的奇迹，但竟然是带来灾厄的死亡之川。」

骑士无法回答。

「滚出去！」

突然间，刚刚还在进行火葬的人们对着他咆哮。

「别靠近我们的村子！你们这些瘟神！」

「别碰他们！快回来！」

见年轻人害怕地后退，骑士再度扬起帆。他用力握住帆绳的手，紧得关节都泛白了。

雪芙儿的耳边，忽然重新响起了古代的咒文：

「百疾清醒之际，明月瞬灭。

南边有饥荒干涸，

北面的混浊河川，永不汇来。」

◎

沿着河岸边的村子都有人死去，卧病在床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雪芙儿一行人被当成散播疫情的害虫一样，到哪里都被驱赶。最后吉尔达·雷用十枚金币才总算求得一瓶水跟一头老山羊。热病只会侵袭人类，动物们就算喝了河水也都没事。

但可怕的是，他们听说就算没有吃鱼的人也染上了高烧，而且最后的下场都一样。据说身体出现黑白斑点的末期患者，会像野兽一样发狂乱咬，被咬到的人就会被传染。

他们在某个村庄看见人们正在想办法制伏一个发狂的患者。病人又瘦又衰弱，脓血自他半裸的肩膀与胸口流出，在肌肉上绘出许多线条，再加上病人龇牙咧嘴大吼的样子，让雪芙儿再度强烈回想起水窟里的百疾雕像。

「那是摇曳波涛之子。

当它清醒之际，会走遍地上，出现在所有生物面前。

没有人能够逃离百疾，没有人能毁灭百疾。」




第八章 奇迹
1

死亡总是抢先抵达。

一年多前，吉尔达·雷跟着奎里德所来到的古都卡撒拉，是个保有古里沃繁华的水乡乐园。

可是如今街道上充满了诡异的臭味，那是脓血的腐臭和想要消除这些臭味的焚香所混合的味道，极度令人不适。流经城里的小运河上也静谧得没有任何来往船只。

家家户户雕刻精致的窗户外都另加了一道密闭的外窗，饭馆酒楼的招牌和提灯也都放了下来，店门紧闭。萧索街道上的人们一见到吉尔达·雷的船只，都慌忙跑进建筑物里，紧紧关上门窗。

吉尔达·雷请赛革特族人去找寻住宿地点。但只要一听见有船货，每家酒楼的楼主都会拒绝。民众深信热病来自河川上游，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平底的川船，因此全都吃了闭门羹。尽管如此他们也不能舍弃船只与货物，只好在运河上游荡了大半天。

忽然有银铃般的声音叫住了他：「欧塔斯大爷？您不是吉尔·欧塔斯大爷吗？」

那是一名穿着黑丝缎长衫、绑着高发髻的女子。从红色眼影的独特化妆与花街里的用词，吉尔达·雷立刻就知道对方是个妓女。他定睛一看，想起女子是与奎里德相好的花魁娜玛妲。

「你怎么会在这里……」尽管身为花魁，依旧会被关在花街里无法自由外出，而且当卡撒拉的人们都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她竟然还敢叫住他，让吉尔达·雷更是怀疑她的动机。

「奎里德要你来找我的？」

见吉尔达·雷提高戒备，身后的雪芙儿与小宝也跟着紧张起来。

然而娜玛妲只是露出哀伤的微笑。

「奴家已经很久没见到曼斯顿大爷了。听说首都利亚纳也因为这场疾病而伤亡惨重，而且为了防止疫情蔓延，疾风船与联络船全都停开了。马头郭里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胆小的楼主干脆把店顶让给奴家了。最近比起接客的时间，我们办丧事的时候还比较多……」

利亚纳也被热病所袭击的事实，冲击着吉尔达·雷。这是他一路上最害怕的事。为什么看不见追兵的影子？按常理「卡尔加」和里沃的水军不可能不来追他们，他在顺流而下时不断焦躁地想着。

雪芙儿担心地从身后看着他，小宝与赛革特族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听。娜玛妲又说：

「各位看起来都非常疲倦了，要不要来『马头郭』休息呢？自从奴家当了楼主，现在郭内变得很适合放松了。不只各位大爷，女眷们也能来休息。」

真是令人感激的提议。就算这是奎里德的陷阱，反正他们也没有地方能够住宿。或许娜玛妲也察觉了这一点，只是没有直接说出来。

位于市郊的「马头郭」是座传统的卡撒拉城郭，以中央庭院为中心，呈同心圆状环绕着五层圆环。每一层圆圈之间都做了许多隔间。过去每个房间都住着妓女或下人，不分昼夜地传来靡靡之音。

但这一天除了吉尔达·雷一行人之外，城郭内没有半个客人，每个人都能够分配到一间房间。已经减少一半的妓女们没有提供华丽的歌舞，而是殷勤地款待他们。大家住在时隔半月的屋檐下盖着锦被，全都睡得不省人事。饿醒的人也随时有热粥可吃，恢复精神的人还尽情享用了酒菜。

吉尔达·雷若无其事地巡视一趟曾经很熟悉的城郭，后来等撒卡密起床之后他就准备就寝了，只是他毫无睡意。此时隔间的布幔被轻轻拉开。

「吉尔达。」雪芙儿悄悄地钻进他的床。刚梳洗过的头发与肌肤相当好闻。

可是吉尔达·雷没有碰她。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那不是您的错。」

雪芙儿的一句话猜中了他的心思。

「唤醒百疾的人是我。那魔法是个陷阱，万一利亚纳水源被夺，就会以热病向敌人报仇。」

「是魔剑告诉您的吗？」雪芙儿抬头看着挂在床柱上的甲蛇之剑。

「自从百疾被解放之后，祂就什么都不传达了。火神颂恩的波动因百疾的复活感到喜悦。残酷的颂恩肯定知道百疾会造成什么后果。」

「但您不知道，对不对？」

他的确不知道会带来这么残酷的灾厄。然而决定报仇的人是吉尔达·雷。

「我明知道颂恩寄宿在魔剑里的灵魂已经疯了，却接受了那样的疯狂，还以为我能驾驭弛，利用祂。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好事。」

他的确报了仇，却毫无任何喜悦。

「吉尔达，我想过了。」雪芙儿轻声说。

「我思考过为什么我们跟赛革特族人都能逃过热病，毕竟船员们很快就死了。我想百疾的病是百朗人的魔法，而赛革特之钢能够抵挡它。」

这番话让内心充满空虚与罪业的他瞪大了双眼。少女金绿色的双眼闪闪发光，坚强地看着他。

「撒卡密他们身上都有钢片做成的防火护身符。福齐萨领班跟小宝也拿了您给的短剑或匕首。我身上这把麦那警官的短剑，也是赛革特之钢。」

「……可是，米莉蒂安呢？」

「那个金色额环，可能就是很强大的护符了。她额头上的青玉，看起来是奥拉魔法师们所使用的『药王树之石』；就算我想看米莉蒂安的魂源，也是闪烁不清，就跟穿着赛革特之钢制成的锁子甲一样。卡莎伯爵夫人死前都还是想要保护米莉蒂安。或许伯爵夫人早就察觉百疾的真相了。」

如果是卡莎，的确很有可能。在提供协助的同时，仍要让吉尔达·雷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并加以嘲笑，她会这么做不足为奇。魔女最后的那抹微笑，深深地刻在他的眼里。

但吉尔达·雷又尝到了新的苦涩：如果雪芙儿的推测没错，那么身上拥有赛革特之钢的军人和高官贵族，都能躲过热病。只有对百疾毫无招架之力的平民百姓受苦，像野兽般死去或遭到驱逐。

「吉尔达，我们来把那些砂铁炼成钢吧？然后发给卡撒拉的人们，这么一来，或许就不会造成更大的牺牲了。」

雪芙儿已经在考虑未来的事了。她给了吉尔达·雷希望，让他从罪愆的苛责中获得救赎。

「我去向娜玛妲借用锻冶场。」

2

位于同心圆建筑物圆心处的中庭上，堆着成山的造炉用砖头与柴薪。

虽然他们隐瞒百疾是诅咒一事，但雪芙儿拜托之后，楼主娜玛妲便爽快地出借作业地点了。

雪芙儿说明热病与赛革特之钢的关系后，小宝比谁都高兴。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心里很担心留在利亚纳的奎里德一群人。

可是撒卡密强烈地反对。

「免费？你要把赛革特之钢免费发出去？」

撒卡密提高了声音：「我们打铁是一桩生意。要做，就要谈好价钱！」

骑士虽然要把他所有的金币拿出来，但撒卡密说只有那些根本不够。于是雪芙儿说：

「但如果不尽可能让多一点人拿到那些鐧的话，我们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不知道效果如何就四处发，说不定根本白费功夫啊！」

娜玛妲在一旁听着他们的争执，打岔说：

「如果真的能消灭热病，那我们会付到您满意为止。」

撒卡密反驳：「这是指病治得好的情况吧？预防这种事情又看不见，怎么能算数？再说，人只要能免费拿到东西，就会不懂得东西的价值。赛革特之剑会这么奇货可居，也是因为在高价的交易下，大家才知道它就是这么值钱。」

「可是如果不能帮助贫穷人的话，再珍贵都没有意义！」

听见骑士声音中隐含的烦恼，让雪芙儿忍不住想替他消除。把赛革特族带到这里来的吉尔达·雷，其实最能明白撒卡密的意思，但另一方面他又比任何人还想要阻止这场热病。

「福齐萨领班，拜托您。」

福齐萨只是静静地听着撒卡密说话。

「我的工作是铸剑。蹈鞴炼铁是撒卡密的事。」

最后娜玛妲终于娇滴滴地出言讽刺。

「哎呀，我还以为各位都是体格健壮的优秀工匠呢，结果看走了眼，原来空有一身好技术却没有见义勇为的气魄嘛。」

娜玛妲轻蔑的如丝媚眼，让赛革特族的男人不禁有些心虚。

「我、我们还不是赌上性命来到这里……」

这时，一名年轻妓女从门里走出来，对娜玛妲耳语。娜玛妲柳眉轻蹙，向骑士说：

「您们带来的银发女孩，好像迷路误闯进患了热病的花魁房间。花魁发狂还咬了您们的同伴。」

雪芙儿一听米莉蒂安被咬，血色迅速自她脸上退去。毕竟金冠的守护能力不可能万能。

「带路！」

骑士催促着那名年轻妓女，雪芙儿与娜玛妲也跟了上去。出事的房间前聚集了一堆妓女，还有人放声哭泣。

「米莉蒂安！」

骑士推开众人踏入房间，却撞上了始料未及的光景。

「谢谢您，天女，真是非常谢谢您！」

躺在床上的妓女边哭边捧着米莉蒂安的手。锦缎被子滑落地面，软铺与睡衣上也都沾满了脓血。但是妓女消瘦苍白的面颊上，却没有热病所带来的汗水。

「真是奇迹啊。」其他的妓女们都哭着这么说。

「少女用手去碰花魁之后，脓血就全都流出来了。我们本来以为她马上会死，但刚刚还像野兽一样发狂的样子好像骗人一样……连烧都退了。」

妓女的脖子上还残留一些斑点。可是她双眼中的光芒和说话语气都相当正常，且高兴得不得了。

娜玛妲惊讶地说道：「那个女孩是魔法师吗？」

雪芙儿不知所措地摇摇头。瞬间，米莉蒂安一向看起来很不安定的魂源，散发出意想不到的强大光辉，而她同时站了起来。由于金冠盖住了双眼，她就好像玩捉迷藏游戏一样伸手寻找依靠。

接住她双手的人，是吉尔达·雷。

米莉蒂安依偎在骑士的胸前，放心地绽开微笑。雪芙儿的胸口莫名地如针刺般疼痛。

妓女中有两个人脚步蹒跚地走进房里。

「可不可以请这个女孩也替奴家治疗呢？我们照顾花魁三天后就开始发高烧了。」

见两名妓女跪了下来，骑士领着米莉蒂安到她们面前。她们两人的脖子上已经开始浮现灰色的斑点了。

米莉蒂安抓住左边妓女的下巴，一手从她的脖子往下摩擦。妓女呻吟着弯下腰，爬到房间角落对着小桶子狂吐。另一个人在米莉蒂安摸过她的脖子后，当场瘫软在地。

娜玛妲俐落地发号施令，众人将两名妓女搬到隔壁房去躺。搬送途中那个吐了的妓女清醒过来，一脸惊讶地说她没事了。

「啊啊，老天爷派了少女来替我们治病啊。」

从死疾中得救的花魁与妓女双手合十，欣喜地啜泣着。

知道昏过去的那名妓女已经退烧，让娜玛妲感激涕零地抓紧了米莉蒂安与吉尔达·雷。

「把您们请来郭里，一定是老天的旨意啊！请您一定要拯救我们……拯救卡撒拉！」

骑士面无表情，只是扶着米莉蒂安，一间间地造访有病人的房间。骑士的手让米莉蒂安十分放心，她不让其他人接近她。雪芙儿只能跟一群渴求奇迹的妓女们一起跟在两人身后。

无论症状或轻或重，在米莉蒂安的治疗下都痊愈了。而骑土阴暗的表情也逐渐缓和下来，雪芙儿静静在一旁看着。

当城郭中的病人们全都好了之后，米莉蒂安似乎也相当疲累，开始闹脾气了。看着骑士抱起她虚弱的身子送她回房间的身影，比起那时看见骑士牵起嘉蓝小姐的手的光景，更让雪芙儿感到苦涩。

她希望能够抚平吉尔达·雷的痛苦，但完成这个心愿的人不是她而是米莉蒂安，这让雪芙儿感到很惆怅。比起为那些保住性命的人高兴，她的心情却充满着丑恶的嫉妒，这也让她对自己感到更加失望。

骑士回房之后，来问雪芙儿的看法。

「米莉蒂安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那是魂源的力量吗？」

雪芙儿无法直视骑士的双眼。

「我不知道……或许是卡莎伯爵夫人给她的守护魔法之力……」

「那个女孩额头上的隆起，跟你的额头两侧是否一样呢？」

一个令她感到意外的问题。骑士蓝色的眼眸抓住她试图逃离的视线，让她动摇不已。

「你在圣德基尼家的『白色森林』里，获得了这一对角。米莉蒂安也是在那座森林里失去自我意识，所以会不会是她的灵魂受到什么影响了呢？那顶金冠之下，或许藏有普通人所没有的力量。」

雪芙儿想起她在卡莎的房间里，曾瞥见米莉蒂安那凸起的额头。

「……或许真的如此。可是就算我想要察看她的魂源，米莉蒂安也不让我碰她。她讨厌我。」

雪芙儿一边说着，察觉自己的口气越来越冷，于是羞耻地低下头。骑士开口安慰她：

「毕竟她失去记忆了。不过，她的力量或许能成为救赎。」

雪芙儿一直想要让米莉蒂安恢复正常。但她竟然会嫉妒起米莉蒂安，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难道想像喀鞑靼族的咒术师赤剌诃一样，只容许自己展现魔力，受到众人感激吗？

圣德基尼皇爵赐予雪芙儿的角，一直都在警告她古代咒文非常危险。那个时候她明明可以更强硬地阻止吉尔达·雷，但她没有那么做，只因为她害怕忤逆他而被他讨厌。但如果真的想帮助骑士，那么就算被讨厌，她也应该要贯彻自己所相信的事才对。

中庭传来的劈柴声，为雪芙儿找了一个逃避眼前状况的借口。

她从窗户往下看，只见撒卡密等人正在动手造炉。她赶忙下楼之后，福齐萨便对她说：

「我们改变心意了。现在不是觉得自己能活命就好的时候。」

「稍微尝试一下也行。」

撒卡密语气凶恶地继续工作。

「反正我们也是要炼钢。只是想在这里减轻一点重量而已。」

正在帮忙堆砖头的小宝抬起头看着雪芙儿，有些担心地问道：

「雪芙儿，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我也来帮忙。」

雪芙儿强打起精神，开始搬起砖头。

大家说得没错。

将热病带给一无所知的人们，雪芙儿也有责任。在关键时刻无法帮骑士一把，都是因为她的内心人软弱。她因为害怕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才会让许多人和自己最重要的人感到痛苦。

能多救一些人，是她唯一的赎罪，而她却无法补偿那些已经赔上性命的人们。

3

妓女被米莉蒂安救活的传言，没多久便流传开来。

隔天有四个在家人扶持下前来「马头郭」的病患，再隔天则有十五人，这些人回去都广为宣传有关「带来奇迹的银发天女」一事。

从第三天开始，病人就已经排到城郭外头了。娜玛妲提供房间给重病的人，让城郭摇身一变成了医院。

撒卡密等人每天将二十个麻袋的砂铁加工成钢，用福齐萨想出的方法切割成小块后延展摊平，做成中间有个小孔的护身符。小宝画出百疾的脸让福齐萨做出一个钢印，盖在每一枚护身符上。

雪芙儿与小宝分工合作，前往无法靠自己来到「马头郭」的病人家拜访，分送护身符。同时也能发现那些以为贫穷就见不到米莉蒂安的病人，协助他们前往求救。

米莉蒂安常常会出现癫瘸的状况，能够安抚她的只有吉尔达·雷；因此当米莉蒂安展现「奇迹」的时候，骑士一定得跟在她身边。相反地，只要雪芙儿打算接近米莉蒂安，她就很容易抽搐痉挛，所以雪芙儿与骑士连日来见不上几面，也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在意了。

捡回一命的人们为了表达感谢，送了一堆金钱礼物到「马头郭」里，全都是要奉献给「银发天女」的布施。「马头郭」曾是古里沃时代用来祭祀马头神的宗庙，如今正好适合让天女居住，娜玛妲等妓女们则宛如侍奉天女的使者，赞颂米莉蒂安并且献上贡品。

当雪芙儿去发送护符的时候，遇到有人对她这么说：

「破铜烂铁能有什么用？在『马头郭』里每天吃的饭肯定都撒上金粉了吧。只管脱病人衣服，还真是不错的差事呢。」

这些因热病而没了客人的其他青楼妓院人员，不断朝他们冷嘲热讽。

小宝生气地回嘴。

「才不是破铜烂铁！这些铁都是特别的！」

「我才不要那玩意儿呢。就算没了那个，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个男人很幸运地拥有一把赛革特之剑。正如撒卡密所说，就算护身符有治病的效果，也无法一眼就看得出来。如果没有「天女的奇迹」的话，大家或许就能很快发现，能够逃过热病的人所拥有的共通点……想到这里，雪芙儿又自我厌恶了起来。

她羡慕米莉蒂安什么都不懂，而无论是羡慕或嫉妒，都是令她生厌的感情。

她小时候远比现在还要不幸，但她会认为与其羡慕别人，不如自己去做些什么。她学会了很多，也比当时能做更多事了，为什么她的心智不只没有成长，反而还变得更糟糕呢？

或许吉尔达·雷不要喜欢上她，永远是个童话般的存在会比较好。明明她就获得了高攀不上的幸福，却因此被嫉妒的情绪困住，实在是太愚蠢了。

◎

吉尔达·雷拿与「马头郭」对分的布施财，透过娜玛妲购买一艘能横越带河的渡船，也雇了船员。这艘拥有两根帆柱与三张三角帆的中型船，吉尔达·雷命名为「多姆奥尔号」，因为他们的目标是祖国的湖。

在做出发前的准备时，吉尔达·雷问船长是否有听闻利亚纳至今情况如何，并请船长尽量提供消息。热病的情况在卡撒拉虽然逐渐消失，但在其他地方却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赛革特之钢能够对抗热病一事，里沃的魔法师不可能没有察觉，但死亡人数还是持续增加中。就算皇帝或参事会打算出面收拾状况，远离首都的卡撒拉也什么都不知道。

「魔剑啊，我到底做了什么……」

吉尔达·雷紧握着甲蛇之剑，质问火神颂恩，但依旧得不到回应。颂恩的魔力可能已经在百疾水窟内被吸收殆尽，就算想要将火焰注入赛革特的新蹈鞴炉，吉尔达·雷也必须将自己的魂源注入剑上才行。

自己的魂源会随着拔出魔剑而逐渐衰弱，他开始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从接受火神那一刻开始，他就明白，魔剑总有一天会毁了自己。

吉尔达·雷自己会如何都无所谓，但他所承诺的事却必须完成。

4

「是疾风船！」

卡撒拉的人们纷纷不安地抬头看久未横越上空的船影。距离上一艘疾风船来到卡撒拉，已经有一个月之久了。

「马头郭」内，正在中庭工作的福齐萨也发现了。

「那是里沃的军舰喔！」

圆滚滚的船腹越来越大，最后船只不是降落在风港，而是马头郭的附近。在船头翻飞的军旗上，清楚地印着车轮与马车图样的纹章。形似翅膀、水平伸出的帆柱上，垂下好几条绳索。在船身着陆之前，一群身穿革铠的空军部队便接连借着绳索垂降至地面。这是急袭作战最基本的型态。

吉尔达·雷立刻下了决定。

「雪芙儿，带着大家上多姆奥尔号！」

即将航向带河的船，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发了。

「您呢？」

骑士穿上锁子甲，将甲蛇之剑佩在腰上。

「我会带着米莉蒂安随后跟上。你把这个交给撒卡密。」

他交给雪芙儿一袋金币与书信。赛革特族人将刚完成的钢材装箱之后搬上台车，小宝与雪芙儿则抱着早就整理好的行李迅速离开城郭。

「是来抓我们的吗？」

撒卡密说道：「可能是天女的名声传到首都去了！我们在这里待太久了。」

空军部队组成一个小队在「马头郭」的门前散开。来向天女布施或求见天女的人们，像小蜘蛛一样一哄而散。部队中有一半的人手持弓箭待命，另一半则拔出刀来进入玄关。

「楼主娜玛妲在哪里！」

吉尔达·雷确定雪芙儿一行人已经从后门走了。穿着金缕长衫与外衣的米莉蒂安，并不理解士兵的怒吼声及妓女、患者们害怕的说话声，只是低头把玩丝枕上的红色流苏。城郭内的设计宛如迷宫，要到达此处并不容易，于是吉尔达·雷低头朝圆形中庭大喊。

「娜玛妲！」

然而没多久他身后的房门就被撞开，士兵们冲了进来。吉尔达·雷拔出魔剑，大跨步靠近他们，击打最前方的士兵。士兵的革镗凹陷，甲蛇之剑喷出的火焰也威胁着后方涌上的士兵。

娜玛妲就在一路后退到隔壁间的士兵中。

「欧塔斯大爷！」

站在娜玛妲后方的部队长官，则是奎里德的副官马可斯桑。

「非常抱歉，欧塔斯大爷……」

美丽的楼主脸色苍白地低下头去。通知奎里德的人显然就是娜玛妲。

「无妨。换做我是你，也会做相同的事。」

马可斯桑举剑前进了一步。他的表情还是像苦恼中的小狗，体格也一般，却是个使剑的老手。

「带来奇迹的『银发天女』就是这个女孩吗？」

娜玛妲点头。吉尔达·雷迅速挡在米莉蒂安身前。

这时，马可斯桑却忽然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放，单膝跪地。

「吉尔，我不是来逮捕你，而是来请你帮忙的。」

选择有一双友善眼神的副官来当使者，肯定是奎里德的巧思。马可斯桑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毫无敌意的语气继续说道：「一切是从拆除你所做的那个河堰开始。工人们接二连三倒下，转眼之间热病就传开了。就算牺牲了许多人拆了河堰，百疾川的水位还是不断下降，泉水盘只能等着干涸，潜入地下水道的人都会发病，恐惧也扩散开来。那帮魔法师相当害怕，认为百疾川的水是热病来源，但就算如此，我们也没有其他饮水。」

「从上游取来配给的用水总是因为不够而引起暴动，病人也一直没有减少。天一黑，重病发狂的人就会去攻击健康的人。这些人为了求水，纷纷跳入运河或渠道然后溺死。污染的水带来传染病，死者又再度加倍。」

「奎里德发现赛革特之钢能预防热病，于是向参事会提出建议，但查波罗杰家族与叶慈家族都不同意分配赛革特之钢。『宫殿里有用之不竭的清水』这种流言散布开来，民众的愤怒开始转向皇帝与贵族们，毕竟民众的死亡人数远多过贵族……于是皇帝宣布要迁往南都苏贾瓦，命令军队封锁利亚纳，由奎里德负责指挥。高阶军官们早就已经弃利亚纳而逃了。」

谈话中，马可斯桑垂下的双眼迸发精光，在吉尔达·雷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你让利亚纳成为一座死城，而能拯救利亚纳的也只有你。奎里德说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那么他什么条件都答应你；可是如果你拒绝，我就会在这里杀了你！」

他不是以奎里德的副官身分或「卡尔加」副队长身分说出这番话，而是凭着身为一名百姓的愤怒。感受到这一点，吉尔达·雷收起了剑。

「我正在寻找回利亚纳的方法，谢谢你们来接我。」

马可斯桑惊讶地站起身，试探性地回望吉尔达·雷。

吉尔达·雷故意毫无防备地转身背对众人，抱起米莉蒂安，士兵们迅速地将两人团团围住。

娜玛妲哽咽地对他说：「请您、请您一定要救救里沃……」

「花魁，这段时间受您照顾了。」

米莉蒂安乖巧地把脸颊贴在吉尔达·雷的肩上。

◎

多姆奥尔号扬起了帆，也松开了船索。

雪芙儿认真盯着栈桥寻找吉尔达·雷的身影，看得眼睛都疼了，于是忍不住对撒卡密说：

「太慢了，我回去找他！」

撒卡密抓住雪芙儿的手腕，把书信推到她面前。

「雷阁下给你的。」

雪芙儿感到疑惑，却从撒卡密的表情判断事情非同小可，于是拉开了纸卷。

看见吉尔达·雷亲笔写下的她的名字，让她的情绪骚乱不已。

雪芙儿：

我希望你能代表我，将赛革特族人引荐给多姆奥伊的阿尔多哥国王陛下。

我希望能给赛革特族人土地，让他们能将炼制赛革特之钢的方法传授给多姆奥伊，有关这些我已另外写上亲笔信件，要呈给国王陛下与义父雷摄政官，随同此封信一起交给你。

小宝请交给义父照顾，让他有一天能够追随目前人在伊欧西卡尔的埃梅·巴吉尔学习魔法，这件事我也写在亲笔信里了。

我必须去更正自己犯下的大错。

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你会因百疾的诅咒而丧命。

但愿你一定要平安离开里沃，回到多姆奥伊。

我相信你会平安无事，我也会去完成我的义务。

吉尔达·雷

「我就觉得奇怪。」福齐萨说：「雷阁下把甲蛇之剑所点燃的炉火放进火钵里运上船，原来他打算在这里跟我们分开……」

没等他说完，雪芙儿就飞身跳下栈桥。

「雪芙儿！」

她不理会阻止她的声音，也不理会扭到的脚踝，快速穿越码头。

这时她的目标「马头郭」的屋檐上方，一道大型的黑色影子浮起。她大吃一惊，双脚就绊了一下跌倒了。

「雪芙儿！」

娜玛妲从前方跑过来，疾风船的影子横越了雪芙儿与娜玛妲的上方。

「雷阁下……！」雪芙儿大喊。

娜玛妲也双眼湿润地抬头目送疾风船。

里沃的军舰，已经升到遥远的天空中了。

5

马可斯桑把吉尔达·雷与米莉蒂安一起关在船尾的司令官室。

「我还以为『奇迹的天女』是你跟雪芙儿搞出来的把戏。结果你竟然选了这个女孩，放弃雪芙儿，你连骑士的忠贞都不顾了吗？」

严重的轻蔑，吉尔达·雷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谢谢你愿意放雪芙儿他们走，马可斯桑。」

打破守护雪芙儿这个誓言的人正是自己。只要两人在一起，就会牺牲雪芙儿。他领悟到自己对于心爱的人而言是个灾难，除了离开她之外别无选择。

马可斯桑眨了眨因疲劳而下垂的双眼。

「小奎里德跟你们走，说不定反而因此捡回了一命。城馆里有五个孤儿死了，就在奎里德发现赛革特之钢能防止热病之前……不过就一下子而已。塔欧弄散自己的锁子甲，把铁环分给小鬼们。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两个来不及救。」

这个事实打击了吉尔达·雷，也打碎了他心中冻结了憎恨的黑色巨石，巨石碎片在体内挖空了他。在战争中失去血亲的自己被憎恨所左右，竟然夺走跟自己有同样遭遇、但是却更加年幼的孩子们的未来。

他用力挤出的声音非常空洞。

「到达利亚纳之后……需要魔力很强的魔法师。我希望至少有三个人，而且要有随时会牺牲的心理准备。」

就算三名魔法师集中全部的魔力，他也不确定是否能再度施展百朗魔法。如果因热病而死的人选不够成为百疾清醒后所渴望的活祭品，那么为了让弛再度沉睡究竟必须要注入多大的魔力，令人无法想像。

或许百疾是无法再现的魔法也说不定，这个悲观的想法掠过脑海，但他也只有一试。

可是马可斯桑还是蹙着眉，看起来相当疲倦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十二氏族们几乎把所有魔法师都带走了。他们为了自保，觉得魔法师多少可以派上用场，只剩下模哲·麦那家的魔法师。麦那的当家还待在利亚纳，似乎有着要跟首都同归于尽的气魄……」

吉尔达·雷打断他。

「监狱里的凤旅团魔咒师还活着吗？」

「大概还有几个……麦那光是维持治安就忙不过来了，应该没有闲工夫拷问俘虏。你觉得那群人帮得上忙？」

真是讽刺。他为了阻止里沃与魔咒师联手才解放了古代魔法，如今为了导正这个魔法，还是要借助魔咒师的力量。

结果他所做的事情，不就跟任意玩弄禁咒的魔咒师们一样吗？自以为能够任意掌控未知的力量，为了一己私欲轻怱他人的生命。他竟已堕落到与憎恨之人相同的罪恶深渊……

马可斯桑忽然脚步不稳，伸手扶住了墙壁。他的脸变成灰色，布满了冷汗。他以为这是因为近期任务繁重而且还飞了一趟卡撒拉的缘故，看来却并非如此。

「马可斯桑……？」

吉尔达·雷的注意力被马可斯桑脖子上的斑吸引了。他抓住马可斯桑的手臂，体温透过锁子甲仍旧很高。

为什么？明明他身穿赛革特之钢，怎么还会患上热病？

「吉尔……」

马可斯桑的脸逐渐失去血色，覆上一层灰斑。吉尔达·雷从来没看过这么迅速的病情进展。

「米莉蒂安！快给他奇迹……」

银发少女在他叫唤之前就已经来到他身边。这时马可斯桑已经无法站立，双膝跪地，茫然地抬头望向少女。

米莉蒂安缓缓地摘下金冠，露出突起的额头与青灰色的双眼，吉尔达·雷这是第一次仔细看她诡异的容貌。

她举起白皙的手，碰触马可斯桑的额头，斑点上的黑纹迅速喷出脓血。马可斯桑的背脊弯曲，大幅度地前后摇晃，上仰的喉咙迸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机械性站起来的身体宛如旋风般用力按倒了吉尔达·雷。

吉尔达·雷撞上地板，感觉到马可斯桑的犬齿陷入他的肩膀。百疾将马可斯桑变成了野兽，奇迹没有发生。

「米莉蒂……」

他暗示少女快逃。米莉蒂安却已经扔下守护金冠，毫无防备地站在眼前。

看守的士兵察觉到骚动，打开船舱的门。

「司令官……！」

少女撞开马可斯桑，跑向那两名士兵。

而吉尔达·雷看见了—士兵才往前走了两步，他们的脸色就迅速出现灰色的斑，然后失神般地站定不动了。

吉尔达·雷同时听见少女如此低喃：

「百疾利亚纳，百雷吉得。」

当他看到自己推开马可斯桑的手出现灰斑，总觉得那不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全身冰冷，只有额头像火在烧。百疾的诅咒从被咬的肩膀传染到全身上下，迅速夺走他的力量。他爬不起来，叠在他身上的马可斯桑的心跳声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止。

「别担心，吉尔达·雷。我不会用热病杀你。」

米莉蒂安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让人很难想像她是那个只会发出无意义怪声的少女，声音中充满知性，却令人毛骨悚然。

少女纤细的手仿佛抚弄羽毛一般，轻轻把吉尔达·雷翻过去趴着。马可斯桑翻滚到一旁，毫无动静的双眸映着绝望。

冰冷的手指爬过他的颈项，以指尖描绘出图形。少女的波动自该处流进他的身体，与百疾的咒语相碰撞，捣乱吉尔达·雷身上的魂源。极度不协调的震动席卷他全身。给予他难以忍受的痛苦。

「你……不是米莉蒂安……！」

波浪银发下的脸蛋低下来，额头上交错着伤痕般的血管，占据眼窝的青灰色双眸以极近的距离看着他。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被你杀掉的总大魔法师。」

说完，收敛起疯狂而逐渐转成银色的青灰色瞳孔，唤醒了吉尔达·雷的记忆。

那是被圣德基尼一族的魔力附身、在北国尽头的「白色森林」化身成魔王的奥拉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

仔细想来，米莉蒂安的银色头发根部有着蓝色。雪芙儿不是曾告诉他，那是接收了他人灵魂的证据吗？而当时的萨亚雷，就是蓝色头发。

占据了少女躯壳的魔法师缓缓开口：「你跟圣德基尼害我失去了躯体，只剩下一部分魔力逃进米莉蒂安的灵魂中，自那之后，我就只能屈居于这么纤瘦脆弱的容器中。」

「你与生俱来的灵魂与魂源的连结确实很强喔。就算是米莉蒂安这么脆弱的魂源，供给她自己的力量还是比我硬接上的魂源还强。而能够解决这个难题，才是『那个禁咒』的过人之处……总而言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一直失去自由地与没有神志的米莉蒂安共存。」

「伊莉耶丝·卡莎跟我一直在对凤旅团的魔咒师们施以禁咒，打算将我的魂源接在他人的灵魂上。没错，再度与雪芙儿·阿尔各见面之后，我认为只要有她的『月魂』，就够格成为容器了。」

吉尔达·雷在情感上拼命地否定眼前的存在。可是那打算要伤害雪芙儿的手段，的确是被他破了生命魔法的魔法实务局局长萨亚雷会设下的邪恶伎俩。

「我原本打算接上雪芙儿的灵魂之后，再试着使用百疾的咒文。毕竟我比你还明白那个古代魔法的危险性。然而你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不过以结果来说，可以说是非常幸运。」

米莉蒂安——该说是萨亚雷——非常享受吉尔达·雷的惊愕。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实说我也不完全明白。可是我听见百疾的魔力在呼唤我，咒文也给了我力量。米莉蒂安的魂源跟伊莉耶丝一起成了唤醒百疾的祭品，而解放之后的百疾，就降临在这个容器里。」

「百疾的波动远比米莉蒂安的魂源还能与我共鸣，赐予我新的灵魂。现在我的魂源不只有米莉蒂安的七个灵魂，也完全网罗了第八个灵魂。因为百疾魔力的附身，我成了超越人类的存在。」

吉尔达·雷能够理解与超越人类的魔力共鸣的感受。就像借由他的憎恨而与他连结的火神颂恩一样，萨亚雷也借着仇恨与百疾相连结了。

仿佛要证明这一点似的，萨亚雷咏唱起咒文。

「站起来，骑士吉尔达·雷。」

吉尔达·雷的身体违反自己的意志站了起来，站在少女面前。

「按照伊莉耶丝的希望，我要支配你的『木魂』，将她的一部分魂源放入这个容器里，而米莉蒂安的一部分也是。我们是一家人……就我而言，我比较希望让你加入我的家族，可是伊莉耶丝似乎希望与其跟你融合，不如享受你的屈辱更加有趣。所以，未来你依旧保有你的意识与自尊，却无法忤逆我的命令。」

「来吧，你想要毁灭里沃、毁灭凤旅团的愿望，只要待在我旁边看着就好。因为我会靠着百疾的力量君临天下！」

吉尔达·雷的双脚踏过倒在地上的士兵们，走上甲板。

「你们！快停下来……！」

操纵船上绳具的士兵们发现他们后，便跑了过来。

「百疾利亚纳·百雷吉得。」

百疾的咒语在几步内便夺走了他们的性命。倒在吉尔达·雷眼前的士兵，指尖抓过他的长靴，留下数条血痕。

吉尔达·雷与「银发天女」一路畅行无阻地来到船头的舰桥，船长与船员们也只能流着鲜血抓住了船舵。

「你、们……怪物……！」

船员用尽了最后力气抓着吉尔达·雷这么说。

而他反射性地拔出剑来，究竟是出于萨亚雷的命令，或是自己长年的训练呢？

当甲蛇剑柄从他的手掌吸收魂源、传入魔剑之际，火神颂恩的波动中断了萨亚雷的咒缚。

吉尔达·雷集中全身意识，将剑尖指向身后，黑色的火焰迸发，袭向萨亚雷。

然而火焰被咒文之盾挡下，分散至少女左右两边、烧向甲板。绳索与船帆开始燃烧，提供疾风船浮力的气囊出现龟裂，火花自裂缝中散出，绳索也接二连三地烧断，甲板严重倾斜。

颈后的咒印将吉尔达·雷提起，魔剑自他手中脱落，滑过甲板后消失在船尾。

在剧烈失速坠落的飘浮感中，飞散着银发的魔物朝吉尔达·雷伸出了手。

气囊爆炸，疾风船拖着火焰与浓烟的尾巴，坠落在利亚纳东北方的广大沙漠中。




终章 崩坏的前兆
奎里德·曼斯顿派出的「卡尔加」小队，发现了疾风船的坠毁地点。

在该处找到的有烧得焦黑的船身，以及士兵们难以辨识的尸体。此外在稍微保留原形的船尾一隅，确认了「卡尔加」副队长马可斯桑已经死亡。

马可斯桑身边另外还有两具尸体，但都不是奎里德所等待的那名骑士。

只有一件事，就是吉尔达·雷的剑被送来了奎里德身边。

拥有甲蛇剑柄的波形长剑躺在炭化的遗体附近，即使经历恶火也丝毫没有扭曲损坏。只是拨开上面的炭灰，这把赛革特之剑便重现它黑亮的刀刃，但遗留下这柄长剑，就很明显地昭告了长剑主人所踏上的命运。

将利亚纳从热病中拯救出来的最后希望已经消失，奎里德如此向麦那家族的当家报告。

模哲·麦那放弃封锁首都，决定撤走留下的士兵与警官队。他呼吁还能行动的人民搭上前往新首都苏贾瓦的运输船，但只有少数人能够追随，因为利亚纳已经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病人了。

然而当麦那与曼斯顿一行船队抵达苏贾瓦时，皇帝却不允许他们进港。不只如此，还以阻绝热病的名义，命令水军前来烧船。

皇帝与参事会为了平息人民失去家人与土地的愤怒，必须将首都利亚纳灭亡的责任归咎于某人。由于曼斯顿家的客卿吉尔达·雷，害得皇帝之子莱谬，叶慈受了一辈子无法恢复的重伤，也让查波罗杰家失去赛革特族与「赤砦」的砂铁，因此参事会决议要处分奎里德·曼斯顿。

另一方面，麦那家族负责维护利亚纳的治安，因直接压制民众的不满而招来怨恨。此外，身为密探负责暗地工作的「沉默黑衣」也给人挥不去的黑暗印象，甚至还有流言说热病是他们与被捕的凤旅团共同计划的魔咒。更讽刺的是，因为他与奎里德一起在利亚纳留到最后，这份忠诚竟也被视为受到怀疑的因素之一。

可是认为这两人能够很容易被切割，是参事会的误算。奎里德早一步察觉到参事会的动向，与模哲·麦那一起离开苏贾瓦港。仰慕奎里德的属国士兵们一知道烧船的事件，纷纷转而投靠奎里德。

里沃帝国无论是水军、陆军或空军，出身属国的士兵都占了半数。属国兵的位阶几乎都很低，与其追随长期压榨他们的正规兵长官，不如选择同为属国出身的著名参谋。

于是曼斯顿与麦那的身边，集结了上百艘水军船舰、疾风船两艘、以及超过一万名的士兵，一行人前往希科蓝济带河东岸的那片属国领地。参事会虽然紧急派出讨伐军，但老谋深算的战略家奎里德煽动了想要伺机反抗帝国的属国群，让属国群藏匿他们。

帝国军的误算还不仅仅这一桩。

奎里德等属国兵的叛变消息一传到「南部哨戒军」，「红色平原」上的各个部族便群起叛乱。

「赤砦」崩毁之后，眼见里沃将赛革特族视为奴隶，引起了平原上部落民族的不信任感。大多数的族长都是因为与奎里德交好才进而跟里沃结盟，因此到了这个地步，干脆就毁坏盟约。

率领「南部哨戒军」的查波罗杰将军颜面尽失，逃往属国碧玛。苏贾瓦的正规军人数因热病与叛变而锐减，根本没有余力同时派兵镇压东西两方。也因此帝国军的衰弱更加隐藏不住，诱发了更多属阉起而反抗。

一方面，在迁都造成的混乱下，中央集权体制崩解的帝国本土内部，也出现了新的势力。

被遗弃的利亚纳附近的绿洲，出现了一个狂热的信仰集团，不消多时便增加了许多信徒，开始行军跋涉。

信徒们都是曾患热病在面临死亡之际，就突然摆脱了现世的苦难折磨，变成不害怕死亡与痛苦的无敌战士，叫嚣着要打倒见死不救的帝国。

率领这个教团的是一位拯救他们脱离死亡疾病的少女。这名被称为「银发天女」的少女身旁，则有位影子般的骑士追随照顾她。

大帝国里沃，开始走入分裂与衰退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