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4-25 23:4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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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瑠璃色的瞎扯淡日常
本卷名称：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asthm

录入：Naztar

修图：Revo

初校：cleverchm

不管在哪间学校，一定都会有一个众所瞩目的校园名人。

像是运动社团的王牌选手、足以媲美艺人的帅哥美女、杀气重到连小孩都会吓哭的不良少年，又或者是因为举止古怪而闻名的怪人等等。

而我，毫无疑问地，名列于这些「名人」之一。

国中时期，我的名号在学校可是相当响亮，成为高中生的现在也不例外。我并不排斥众人对我投以热情的视线，相反地，国中时我还觉得这样非常风光。但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

现下的我，是另一种极端的名人，想必之后还会更加恶名昭彰。只要跟那家伙仍被归类为一群，就别想摆脱这个污名。

眼前适逢课堂中最全神贯注的时候。以假发做为正字标记的英文老师小比类卷，手上的粉笔喀哒喀哒地在黑板上奔驰，整间教室回荡著铿杂有力的声响。

当我被那如同节拍器般规律的声音催眠、正感到昏昏欲睡的瞬间，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啪踏啪踏地冲进我的耳里。

脚步声越来越响亮，在教室前戛然而止。室内一阵骚动，小比类卷停下手边的动作，一脸疑惑地走向门边。

说时迟那时快，教室后门被一股惊人的气势给拉开。

门后出现的身影，是个体格娇小的短发少女。

那张不论怎么看都稚嫩得像国中生的脸，左右扫描著教室内所有人的面孔。在那头柔软细发随著头部摆动而停止的瞬间，她的视线直盯盯地停在眼前的目标上。

「绀野同学，有紧急事件。」

突然迸出一句话后，少女自然得就像是回到自己班上一样，快步走了进来。而在她行进路线另一端的，是我。

抬起头，看著这名可爱却极其折腾人的入侵者，我像鹦鹉般地覆诵。

「紧急、事件……？」

「没错。刻不容缓的紧急事件。」

「什……什么啦？比起这个，现在不是还在上……」

像没听见我说话似的，少女忽然伸出了食指，缓慢地将手向我逼近，一双清秀的杏眼闪耀著光芒。

「喂、喂……」

「准备好了吗？要按了唷！Switch On！Switch On！」

语毕那瞬间，少女开始像按电源开关一样戳著我的眉间。而我当然是一头雾水地望著她。

教室内鸦雀无声，换来一片寂静。

我只是呆呆地愣在那边，任由少女不停戳著我的额头。在安静无比的教室内，只剩下有如谜一般的「Switch On」响亮地回荡著。

……持续连击我的印堂直至满足的她，终于像是完成一件大事似的用手背轻轻擦过额头。

「呼〜结束……怎么样啊？」

「什、什么怎么样……」

「刚刚的搞笑段子啊！我一睡著，它就像神的启示般翩然降临。如何如何？你觉得怎么样？」

「…………」

「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吗？」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在不知不觉间放空的我，此时终于回神似的大发雷霆，开始怒吼。搞什么嘛！这家伙竟然只是为了这个……为了戏弄我才专程跑来这里吗！

「有、有働！上课时间你在这做什么！」

英文老师•小比类卷好像也终于从这场混乱中醒了过来，眼镜后的双眼因愤怒而瞪得大大的，朝著少女喝斥。

但少女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面对来到眼前的小比类卷，以她才是老师般的姿态说著：

「这个可是用功念书完全无法比拟的要事呢，小比类卷老师。」

「别说傻话了！」

「你如果是老师就应该能理解啊！」

「好了！现在回你的教室去！等等下课过来教职员室！」

「什么？你这个……Switch On！Switch On！」

「都说了赶快回教室！」

下一秒，闹剧越演越烈。这个行为怪异的少女开始袭击小比类卷的额头，激烈到他的假发都快歪了，而我只能急急忙忙地阻止这荒谬的一切。周遭同学投射过来的视线让人相当不自在，没想到又多了一个事迹，我的「名人」地位更不容动摇了──以学校首屈一指的怪人同伴这个身分。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我会落得如此下场？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不如被诅咒杀死还来得更轻松。

要是得成为这种家伙的搭档的话──




第一卷 第一章 装傻的灵能少女
0

绀野孝巳，到国中为止都是青少棒的菁英。

从小就以运动见长，跑步速度也相当快。小学四年级时就进入少棒联盟，认真地开始他的棒球生涯，甚至打败许多高年级生，迅速建立不败王牌的地位。

国中时期即学会指叉球的孝巳，更成了他人完全无法比拟的投手。透过不断地锻炼球速以及控球力，带领棒球队获得了两次全国第一，各大媒体争相采访，除了刊载在地方报纸外，连地方广播、电视台都做了孝巳的特辑，全国各大高中更是相继来挖角。

那个时期毫无疑问，是绀野孝巳人生的巅峰。

那是国中三年级时某一个秋日发生的事。他从棒球部引退后，正要开始规划自己高中的升学计画。

孝巳竟出了车祸。

被大型卸货车撞到，花了两个月才复原。幸运地捡回了一命，可是惯用手右手的肩膀粉碎性骨折，肌腱也受了伤，医师残酷地告知孝巳这辈子不可能再打棒球了。

孝巳的棒球生涯突然宣告结束。当初被称为天才投手的他，所投出的直角指叉球可说是众所畏惧，这个冠冕如今却像他的球路一般直线下坠，甚至深深地陷入地面。

「你这小子是笨蛋吧？」

当所有朋友都纷纷疏离孝巳时，只有那个人──国中时的队友小田切和人，频频进出医院探病。

「难得的天赐才能就这样被你糟蹋……你的人生除了棒球还剩什么啊？」

小田切每次来探病，总是单方面说著那些称不上是斥责的抱怨。不过回想起来也还算是情有可原。毕竟在国中三年内，小田切一直都活在孝巳的光芒底下，完全没有展露身手的机会。

「绀野，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体保生已经不可能了吧？那你要去哪间学校？高中又打算做什么？」

小田切鄙夷著满身绷带及石膏的孝巳，毫不避讳地问。

虽然能理解小田切一直得不到背号1号的心情，但就算这样，也不该每天来对我这个病人冷嘲热讽吧？自己可是生来就一路顺遂，还不惯于面对这种羞辱。

「这么说也是呢。那么就进个空手道社之类的，随便挑几个人狠狠揍上一顿吧。反正除了肩膀以外的地方都好得差不多了。」

已经感到厌烦的孝巳，面临针锋相对的提问，选择若无其事地敷衍过去，把小田切赶了回家。

那就是与他的最后一次对话。

从那之后，小田切就没来探过病了。而绀野回到学校后，也因为与小田切不同班，一次都没有再看到他。

不，应该说是孝巳刻意地回避他。如果与他再有任何接触──「你啊，以后打算要怎么办？」……不用想也知道，小田切势必会一直不停念著这句话。

进入高中后，孝巳的生活完全堕落到谷底。

好不容易挤进候补名额，进了普通的高中；没有加入棒球队（当然也没有加入空手道社）；因为与生俱来的锐利眼神而被大家贴上了不良学生的标签。

因为跟小田切进不同高中，当然对他的高中生活一无所知，连他有没有继续在棒球队活动也完全没去打听，知道了也只是让自己更烦闷而已。

然而，就在自我放逐的高中生活经过三个月左右。

小田切的讣闻传到了孝巳的耳中。

六月某日，在社团活动时中暑昏倒的小田切，就这样一去不返。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不过既然是他，十之八九是拚了命似的疯狂练习导致的吧。

（把棒球当成自己的生命，却因此真的赔了性命……你这小子才是笨蛋吧！）

即使小田切的死让孝巳感到震撼，不过这件事已经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那个家伙一定也早就把孝巳拋到九霄云外。

小田切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了。不论是见面、或是对话，都已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

小田切和人在那之后迅速回到了他面前。

以幽灵的型态，出现在孝巳的床边。

1

学生们如同被摩西劈开的海一般，纷纷在眼前左右散开，让出一条通路。

面对刺在身上各种充满紧张、戒备及恐惧的视线，绀野孝巳装作毫不在意地漫步在下课后的走廊。

为了不与任何人眼神相会，他凝视著远方前进。以前曾发生与自己四目相交的女学生吓得腿软跪地，甚至还哭出来的事件，自此之后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身旁的嘈杂随著孝巳前行戛然而止，在他走过数秒后，又开始唧唧喳喳回归原有的热络。他们这种态度也不是毫无道理，毕竟孝巳让大家如此畏惧的事迹，可是说也说不完。

在这所青鹤高中里，绀野孝巳的名声除了同年的一年级生外，上至身为学长姊的二、三年级、老师等教职人员、下至学校食堂的阿姨们都如雷贯耳。像是昨天，连在学校定居的野狗都把没吃完的午餐双手奉上。

（根本就把我当成怪物对待嘛。）

孝巳在入学后确实有过一些争执，但不管哪次都是天降横祸，孝巳自己从来没有向别人挑衅过。

入学第一天就揍扁三年级的不良少年们，是因为对方一直纠缠孝巳不放；第二天把空手道社和柔道社的王牌撂倒，是为了回绝他们那近似恐吓的入社邀请；第三天放倒体育老师，也是由于抵抗他手持竹刀的过度体罚造成的结果。

即使如此，这是个结果论的世界，而孝巳十分清楚这点，也深深感慨自己果然是个凡事只会用蛮力解决的人肉鱼雷。

多亏自小学以来就一心一意地打棒球，别的不敢说，只有体力一点都不输人。也由于一路走来看过太多全国大赛水准的快速球，那些袭击而来的拳脚动线在他眼里可是一清二楚。

当初拚了命也要练成的那些能力，现在却只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不管是高超的拳脚功夫还是令人恐惧的压迫感，对孝巳来说只是徒增空虚。

（为何那个时候，我……）

就在他大步踏过走廊的同时，数个月前的意外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一天大约会想起五次，然后对此深感后悔。这俨然已经成为孝巳每天的例行公事。

（我什么时候这么大爱了？跟一只小狗的死活比起来，我的右肩还比较重要吧？）

沉浸在回想中，不知不觉就走到断人思虑的阶梯前。当他要下楼时，刚好撞见往上爬的男学生，是个身形高躭的金发男。

「嘿，绀野，要回去了吗？」

是三年级的武本京也。

身为学校里小有名气的不良少年集团的一员，在那些长得尽像猿人及河童的成员之中，可说是唯一相貌端正的美男子。飘逸的长发往后扎成一束，两耳上挂著好几个耳环。

「没事也可以来屋顶上哦？你只要摆个架子，就没人敢对你说什么啦。」

青鹤高中的小混混们，没事就会跑到学校的屋顶。孝巳在开学当天也是被叫到屋顶上，把准备教训他的十个人打得体无完肤。如果记的没错的话，当时这个男人很早就不见踪影了。

「不了。我等等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冷淡地摇摇头，孝巳随即开始踏下楼梯。由于长期待在运动社团，社团内的习性已经深深刻画在自己的性格中挥之不去，应对学长姊时总是毫不犹豫使用敬语。

「是喔。嗯〜今天该跟哪个女生一起走呢？」

武本对于孝巳的回答似乎并不感兴趣，自言自语著消失在走廊上。

果然跟往常一样，满脑子只有猎艳。每次撞见武本这小子时身边都带著不同的女生，这对孝巳而言简直是世纪之谜。虽说是美男子，但充其量也是跟那些猿人及河童相较起来而已……

「唉，管他的。」

孝巳嘟哝著，迈步踏下楼梯。回说有事不只是开脱的藉口而已，自己是真的有正事要做，现在才没那闲功夫管武本的私生活。

孝巳有个要前往的地方。

为了寻求帮助，不得不去拜访的地方。

绀野孝巳目前正为灵异现象所苦。

已经过世的国中队友‧小田切和人，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自己的床边。

小田切的灵体不发一语，就算试著跟他说话也毫无反应，只是一脸恐怖地站在床边，注视著自己。每天大约都在半夜两点左右出现，一直到天微亮才消失。虽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但是最近却开始进一步出现摇晃床铺的举动。

（小田切这小子到底想怎样啊？）

说实话，自己从来不相信幽灵的存在。为了野球全心奉献的孝巳，对于幽灵一点兴趣也没有，即使是相关的电视节目或游戏也漠不关心，是个名副其实的棒球痴。

孝巳为此跑遍书店和图书馆疯狂搜集资讯，找寻各种除灵的方法，一个一个土法炼钢地尝试，到头来仍是一场空，没有一个方法有用。

堆在地上的盐丘（注1）到了早上就消失无踪，贴符咒则是被撕破，打算放诵经CD一整夜，早上一看CD却裂成了两半。CD是买的而不是租的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注1：源自日本传统，为了趋吉避凶，会将盐巴堆叠成一个小丘放在玄关。）

就在精力已经被折磨到极限的某日，班上同学的对话不经意地传到孝巳耳中。

「欸欸，你相信幽灵的存在吗？」

那是第三节课正要开始时，趴在座位上的孝巳斜前方两位女学生间的对话。对现在的他而言，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话题了。

「这很难说耶，之前我也是半信半疑，可是看到有働同学以后……」

「我也是！琉璃真的很厉害耶。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会通灵的人呢！」

打听之下，才知道这所学校里竟然有『除灵研究社』这种地下社团的存在。

身为其中一员的有働琉璃，则是以区区一年级之姿就担任社长，一肩担起所有除灵事务的超强灵媒。因为教室距离有点远所以不知道她的长相，不过的确是个连校外都有许多人慕名而来的正牌通灵师。

（如果是她的话，或许能成功把小田切赶走……）

就算除灵失败，也有可能从她那里得知更有用、更专业的方法，或是代为介绍一些专精于这个领域的人也说不定。

这样一想，孝巳心中抱著一丝期待，决定前往『除灵研究社』一探究竟。

……日后回想起来，这个行动就跟棒球的野手选择（注2）一样。（注2：棒球比赛中，原本将要出局的打者因守备方做出的判断而上垒时的状况。）

若当初可以多获得一些这个社团的情报，就算一点点也好，孝巳就会更谨慎思考再行动了吧。应该可以得到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拜托那家伙都该列为走投无路的最终选项的结论。

但是，孝巳已经踏入了不归路。

迈向那让他背脊发凉、寒毛直竖，充满有働琉璃恐怖呼唤的世界。

2

目的地『除灵研究社』的社办，位在校区别馆二楼的书法教室旁边。

原本应该是书法课的教材准备室，比起其他教室明显小了一些。门上方的雾玻璃有著一道长长的裂痕，玻璃下窗框的塑胶部分，用透明胶带随意贴了一张粗鲁地写著『除灵研究社』的告示纸，上头的偏圆字迹与其洋溢古风的社团名相当不符。

（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虽说本来就是个诡异到不行的社团，但这么马虎的门面是怎么回事？正常来说，这种可疑的团体不是更该把外表装饰得冠冕堂皇才对吗？

不，反过来说，也许正因为他们是正牌的所以才如此随意。这样一想，大排长龙的拉面店好像也都不是些豪华的店面。拿得出真本事就没有必要虚张声势。

孝巳在门前徘徊了数分钟。

终于下定决心的他，小小地吸了一口气后，轻敲了两下门。

由于门后没有回音，孝巳又试著敲了一次，整个空间仍是一片寂静。他按捺不住性子，把手伸向了拉门──门并没有锁上，轻易随著他的动作滑向旁边。

「……打扰了。」

孝巳对著因窗帘紧闭而显得昏暗的教室内说著。

室内的大小连半间普通教室都不到，是个非常狭窄的小房间。

左右两边陈设著一大排塞满书籍的柜子，天花板上昏暗的日光灯等间距地整齐排列。教室的正中央合并著两张长桌，长桌右后方的桌角放了一台小电视机，成为这黑暗中唯一发著光的物体。整体来说，比想像中整齐俐落多了。

……仔细一看才发现，电视机前有个人影拉长身躯，上半身整个瘫在长桌上，无神地看向电视萤幕。

那是一名体格娇小的短发少女。要是她穿著便服，看起来应该只是个国中生吧？从裙子延伸出来的双腿相当的细，脚尖秀气地朝内呈现八字形。

「这里是『除灵研究社』没错吧？」

孝巳再一次向这个背对自己的少女搭话。

「你就是有働琉璃？我有事情想要找你商量。」

边说著边关上门的他，接著顺手打开旁边的电灯开关。在一阵明灭后，整间教室大放光明。

即使打开了灯，少女仍然无动于衷地以懒散的姿势盯著电视不放。

原本以为她在看幽灵类的恐怖影片，萤幕映出的却是略嫌老气的漫才（注3：日本一种常见的搞笑表演形式。近似双口相声，通常由两个人搭档演出，一个人负责装傻耍宝，另一个人负责吐槽）。这么说来，从刚刚开始似乎就一直听到两个男生一搭一唱的笑声，微微从电视传出。

「喂，有客人来你总不能理都不理吧？」

被对方固执的态度惹毛，孝巳向前逼近了几步。就在他内心暗自揣测少女可能是睡著了的瞬间──

「……是想申请入社吗？」

与她那娇小身型完全相反，传来的是冷静、具有威严的声音。她开始缓慢地抬起头，像猫咪一样大大打了个呵欠。

边揉眼边转向自己的少女，除了五官相当细致外，肌肤看起来更是吹弹可破，还有著像是擦了口红的双唇。柔软黑发的右上方别了一个发夹，勉强压制住因刚睡醒而乱翘的发梢。发夹上的装饰是个Q版的河童图案。

「要入社的话四月开学时就该来了，摆什么架子啊……你真以为你是大师吗？」

冷淡又漠不关心的态度，和那张稚气脸庞简直是天壤之别。睡眼惺忪的杏眼顶著长睫毛，不耐烦地盯向孝巳。少女给人的印象看起来虽幼小，但又散发难以接近的气场──简单形容就是个日本人偶。

「呃……你就是有働琉璃吗？」

「正是。我就是三天前开始为鼻炎所苦、鼻子痒个不停的有働琉璃本人。」

虽然很想说关我屁事，可是毕竟彼此是初次见面，为了有个良好的第一印象，这句话终究被吞了回去。

「这样啊……你就是有働啊。」

确认无误后，孝巳清了清喉咙。原本还期望另有其人，既然确定是她本人没错，那也没办法了。

「不好意思，有事情想找你商量，稍微打扰一下。」

「觉得打扰的话就请回吧。」

语音刚落，有働琉璃即果决地回应。

「啊？」

「觉得打扰的话就请回吧。」

有働琉璃又说了一次，同时把双手交叉靠在桌上，眼神闪烁著不明的期待，观察著孝巳的反应。

经过短暂沉默后，琉璃对不知如何反应的孝巳感到失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本来就一脸不悦的她，现在的表情又更上一层楼了。

「你不知道新喜剧（注4：吉本新喜剧。为日本娱乐公司吉本兴业旗下搞笑艺人所表演的喜剧，及该剧团的总称）吗？」

「新、新喜剧？」

「觉得打扰的话就请回吧……被人家这样说的人会先假装回头，再找个适当的时机点吐槽啊。这不仅是潜规则，也是礼貌，更是基本伦理。你这个原始人。」

「……分明才初次见面，口气倒是很狂妄嘛？」

这家伙搞什么啊，是不是被关西人的灵魂附身了？

对方都用这种态度了，自己当然也没有毕恭毕敬的必要。孝巳自行拉了张离她一个位置的摺叠椅，大剌剌地坐了下来。为了不被看扁，他刻意挺著胸膛、跨开双脚，最后用双眼把教室仔细地扫描了一遍。

「其他人今天都没来吗？」

「没有什么其他人，社员目前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如果合得来的话说不定你就是第二个社员，不过应该希望渺茫吶。」

琉璃毫不掩饰自己已经对孝巳感到无趣，单手撑著头说。

另一方面，对孝巳而言，这一路不得不与许多凶神恶煞打交道的他，前所未见地被别人用如此满不在乎、无所畏惧的态度对待，尽管有点措手不及，却也感到相当新鲜。

「我才不是想要入社，而是想请你帮忙除灵才来的。」

表明来意之后，琉璃不感兴趣地念著「除灵啊……」，接著再度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有働琉璃……没想到是这种家伙……）

整个人相当稚气，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中生。胸前那不可思议的微微隆起，只会让人觉得是不是被蜜蜂叮到了吧。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一直以来都以棒球为中心的孝巳，相当不擅长与女生相处，是连一起当值日生都会紧张的程度。

但他现在却可以保持平常心与女性独处一室，大概也是因为对方这一连串不留情面的举动吧。

「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啊？」

对于她面无表情丢下的这句话，孝巳困惑得眨了眨眼。

「什、什么意思？」

琉璃像在跟蝼蚁说话似的，用一副打从心底嫌恶的表情盯著孝巳。

「你真的知道这里是什么社吗？」

「呃……不就是『除灵研究社』吗？」

外面贴著的白纸也是这样写的。

而且这家伙都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地盘了，总不会是书法课的准备室吧？

「不对。这里才不是那种诡异的地方呢。难道你连KONNICHIWA（こんにちは，早安）都不会念吗？」

琉璃特别加重了『WA』的发音。孝巳皱著眉、微微地歪著头，完全不懂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那张纸的正确念法不是『除灵（OHARAI）』，而是『搞笑（OWARAI）』。这里可是研究搞笑段子的『搞笑研究社』。」

「…………」

「本来为了更有亲和力才特地写了平假名，没想到起了反效果啊。大家似乎都误会了。这里可是研究『笑』这种人生最不可或缺至高情感的社团呢。」

什……么……？

「至于你的问题，我比起其他人确实多了一点点的感应能力，但那也只是嗅觉灵敏、节奏感很好、或身体柔软度较高，这种跟其他普通人相较之下的程度差别而已。我并没有在做像稻川淳二（注5）那种与灵界接触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除灵师。」（注5：日本知名灵异怪谈艺人，著有相当多灵异体验与鬼故事相关书籍。）

她说什么……？

「不过──」琉璃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孝巳，竖起了纤长的食指。

「你可以暂且放心。我不是会把远道而来的客人赶回去的那种冷漠无情的人。既然你都已经特地来了，不妨就听听你的烦恼吧。」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迅速走到教室的角落，从及膝高度的小冰箱内拿两罐迷你罐大小的果汁，小声自言自语著：「毕竟段子的题材无所不在嘛。」

琉璃将果汁放在孝巳前方，自己打开其中一罐，再度坐回摺叠椅。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大口后，她一边说著「好啦」边将手环在胸前，交叠双脚。

那瞬间露出的雪白大腿根部映入眼帘，强势地夺走孝巳的视线。

「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吧，绀野孝巳同学。」

「你、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分明还没有自我介绍，她却一副稀松平常地直呼孝巳的名字。

虽然本人否认，但果然还是一位厉害的通灵大师吧……正当孝巳这样期望之际，她却给了个极为普通的回答。

「我国中也跟你读同一所，当然会知道你这个名人。现在是另外一种出名就是了。」

以前众所期盼的稀世天才投手，现在却变成全校避之唯恐不及的极恶不良少年。原来如此，国高中都与孝巳同校的话，的确不可能不知道自己。

「带领棒球队迈向全国冠军的黄金右手，现在却是穷凶恶极暴戾恣睢、见神杀神毫不手软的鸟窝头……真是令人佩服的堕落呢。」

「跟发型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孝巳听了一阵气愤，不耐地挠了挠头发。前两天额头上受的伤现在还有些疼痛。之所以会留这种发型，单纯只是孝巳不太瞭解时尚流行而已。

「不打棒球的原因是因为交通事故没错吧？这么说起来，你怎么会让自己出意外？不小心吗？没看红绿灯吗？还是在练习滑垒抢分？」

「哪里的棒球队会做这种事啊？当然不是因为这些原因。」

「不然呢？」

很快就把饮料喝完的琉璃依依不舍地将空罐放在桌上。即使她像连珠炮般丢出一堆问题，语气听起来仍然没对这串对话提起多大兴致。

「意外的原因，这种事有必要说吗？」

「那是当然的啊。就算你现在要退出也来不及了，毕竟我已经拿出果汁招待你了。」

孝巳啧了一声，瞥向眼前的果汁罐。由于室内相当闷热，罐子上已经冒出许多水珠。

「我还没有打开。」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请你喝果汁这件事实已经成立了，而且我也不会想要帮助辜负别人好意的人。不用怕，我的口风就像蚌壳一样紧，尽管放心。」

……可以的话，其实孝巳完全不想碰到这个话题，跟意外有关的一切越快从他的记忆消失越好。

要把那丢脸、笨到让他一点都抬不起头的过去跟这个摸不透底细的河童妹坦白，心里实在万分不情愿。

「跟你说的话，你就会帮我这个忙吗？」

「视情况而定。你什么都不讲的话，我连能不能帮忙也无从判断啊。」

在经过足足一分钟左右的沉默后，孝巳终于放弃挣扎地开口。

这是第一次将那件不愉快的意外，从头到尾陈述给其他人知道。

「因为一只狗。白白的、小小的一只小狗。」

「嗯？」

「走在路上的时候，前面有一只小狗突然横越马路。在这同时，旁边的大型卸货车正往这个方向过来，这样下去那只小狗一定会被撞到。」

「然后？」

「我在想著要怎么办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来不及了。尽管我知道做什么都来不及……但回神过来，我已经穿过护栏，往小狗的方向跑去。」

「哦？」

分明自己强忍著悲痛、透露这段被封印的过去，对方却一直用简短字词随意附和。纵使孝巳感到十分不悦，还是只能继续说下去。

「再来不用说也知道。我被卸货车撞到，在医院醒来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接下来几十分钟就被医生告知我的肩膀已经废掉了，就这样。」

「真是一桩美谈呢。然后呢？小狗得救了吗？」

果然还是问了。孝巳紧握起膝上被汗水濡湿的双手。

原本想用沉默带过，可是如果这家伙撒手不管，就真的什么都玩完了。现在的他完全拿小田切没辙，也只能老实说出一切。

「结……」

「什么？」

听不清楚的琉璃微微侧著头。

「结果……」

「你说什么？」

「结果只是……」

「听不到啦。」

「我说结果那只是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孝巳最后自暴自弃地拉高声量，大声吼著。

「根本不是狗，只是被风吹得鼓鼓的塑胶袋而已！我那时候才没有闲工夫确认到底是不是狗！」

发现那只是区区塑胶袋时，是被撞得天旋地转、在空中翻滚的前一秒。

孝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时候说了什么：「呃，塑胶袋！？」要是运气不好就这样与世长辞，这句话可就成了他的遗言。世界上有比这个更愚蠢的事吗？

「你录取了！绀野同学！」

琉璃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情不自禁大声说著。她的双眼闪著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异样光芒。

「录、录取？」

「真是完美的转折。最后让人焦急的吊胃口也相当精采，你说不定是块瑰玉呢！」

孝巳只能充满疑惑地看著兴奋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琉璃。这家伙没事吧？

「听好啰，绀野同学。你因为身为全国顶级的投手，才会误把自己的搞笑才能当成一时的错觉让它擦身而过。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很遗憾，这个段子惊人的张力想必会减少好几成吧？正因为是原本前途无量的你，才能造就如此精采的悲剧，同时也是个出色的喜剧！你真是太厉害了！」

「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面对激动得大力拍桌的孝巳，琉璃脸上毫无惧色，也没有任何抱歉之情。只是充满钦佩地不停点著头，头上的河童也随著节奏上下晃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在那之后就彻底自暴自弃，才有现在这个嗜血如命的你啊。」

「不要讲得这么难听！我又没有杀人，才没有那么夸张咧。」

「这么说起来，你额头上的伤看起来还很新。是哪个家伙弄的？」

琉璃边指著自己的额头，边询问孝巳额头上那几道看起来相当新的伤口。

「……这个也不讲不行吗？」

「当然啰。」

「你根本没必要知道吧？」

「关系可大了然于心。」

孝巳再度啧了一声，抚摸著额上的伤痕。

「要离开学校时，突然被一整个集团突袭围剿，就变成这样了。」

「哦？真是粗心。是哪来的打手吗？」

「不是混混。应该说根本不是人类。」

「嗯？」

「是一群乌鸦（Karas）。」

「Excellects！（注6：隶属吉本兴业旗下子公司的双人搞笑组合）」

「吵死了！」

琉璃用力弹指，孝巳忍不住向她嚷嚷。

「绀野同学，你是故意让我提起你额头上的伤吧？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了吧？结果我完美地掉进你巧妙设下的局里。干的真是太漂亮了！」

「是你自己擅自掉进来的吧！」

「你果然是块瑰玉。也许你就是受到搞笑之神•皆鲁法斯眷顾的人类呢！」

「那谁啊！不要擅自造神！」

「呣。加上这如雷贯耳的吐槽力道……你的尊爵不凡真是永无止尽啊，话语中直率地镶嵌著玄妙的锐利性！」【注：呣，念作ㄇㄡˊ/móu】

「你可以说中文吗！」

接连吼得太过头，以至于孝巳有些贫血而晃了一下。

琉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呵呵呵〜」与她头上的河童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这家伙到底搞什么啊！

「欸，拜托你，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为了应付这个破天荒的对手，孝巳已经筋疲力尽，到了哭笑不得的地步。与此相比，以往棒球队的练习感觉真是小巫见大巫。

「正题？你还有别的段子要表演啊？」

「才没有！是幽灵啦！幽灵！」

孝巳又被自己逼到破口大骂，琉璃却呢喃著「喔，幽灵啊……」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不听不行吗？」

「那是当然的啊！揭了别人的疮疤就想跑啊！」

「我有必要听吗？」

「必要可大了然于心！」

「这种粗糙的装傻，我可不会佩服喔。」

「还不是跟你学的！揍你喔！」

「唉……好吧，你说吧。」

琉璃勉勉强强坐了回去，顺势无力地趴在桌上。这家伙实在是太容易看穿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怎么会有这么自我中心的人……）

孝巳一边惊叹琉璃如此空前绝后的不讲理，一边整理心情，将小田切的事情缓缓道来。

总之，那就是他与有働琉璃之间一切的开始。

3

「嗯哼〜队友的灵体啊。」

听完事件经过，琉璃的第一句感想却是如此冷淡的回应。

她的声音不抱任何感情，一双死鱼眼无神地望著自己的指甲，刚刚的兴奋喧闹彷佛是一场梦。

「嗯。虽然目前没有进一步的危害，但还是很恼人。」

「你有什么线索吗？没有的话就算了。」

用小指掏著耳朵，琉璃从容不迫地问著。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现在正把呵欠吞回去。

即使满脑子都想著把这家伙从窗户扔下去，现实中的孝巳仍老实地继续对话。

「小田切……可能一直恨著我吧。」

「为什么？」

「那小子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赢过我任何一次。一次都没有。他又是那种死都想著要打败我的人，应该觉得很悔恨吧。」

小田切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孝巳身边的理由，怎么想都只有这个了。

当初发表正式球员名单时，小田切心有不甘地流下眼泪。之后他迅速振作起来，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抢走孝巳的王牌宝座而拚了命地练习。这些孝巳都知道。那不是目标或梦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深深的执念。

生前就能清楚感受到的那份执著，直到他死后仍然紧跟著孝巳……除了这之外孝巳想不到其他合理的原因。

「原来如此，我大致瞭解了。」

璃琉璃缓缓起身，一脸感同身受、大大地点了几个头。

「你愿意帮忙吗？」

「也就是说，你想看看我的『搞笑』是不是对灵体也适用，对吧？」

「为何会变成那样啦！」

她根本完全没有在听，到底要愚弄人到什么地步才甘愿？这家伙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长处吗？

「对了，你的鞋子有被放过图钉吗？」

琉璃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孝巳「欸？」地一声，发出像女高音般的声音。

「还是安全帽有被偷丢剑山在里面？或是止滑粉被弄湿变得像绿豆糕一样？棒球手套被偷换成一串香蕉呢？」

「才没有。那什么烂到不行的恶作剧啊？」

「要是我，为了打败劲敌，这种事情才不算什么。我还会把他的球棒掉包成法国面包。」

「你啊，少了身为人类重要的东西喔。虽说是早就知道的事。」

就在孝巳傻眼地如此说著的同时，琉璃满脸认真，胸有成竹地靠在椅背上。

「不过对小田切同学而言，你是他一直想击败的对手不是吗？」

「说是这样没错，但他是个很正派的人，才不会为了获胜用这种下流步数。」

「你又知道小小田的什么了。」

「装什么熟啊！你才什么都不知道吧！」

面对挺身威吓的孝巳，琉璃毫不畏惧地用一双杏眼盯著他。

「那这么说好了，你又知道死人是怎么想的？」

「死、死人？」

「你也可以说幽灵。活著的人是不可能知道死掉的那些灵体在想什么的。真要说起来，幽灵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法，也就是说，我们这些活著的人能左右那些幽灵的想法。」

「啥……啊？」

怎么好像进入了让人有点难以理解的领域。

「总而言之，正因为幽灵没有什么想法，所以由我们这边来帮他决定就好。就像你现在正在做的。」

「…………」

「你认为小田切同学变成幽灵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对你怀恨在心的关系；这个时候你就决定了小田切同学的意识。是你心里的内疚与亏欠让他变成了怨灵。」

即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完全瞭解她想表达的东西，孝巳还是用他自己的解释做出反击。

「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荒唐的理论。活著的人决定幽灵的想法？那如果我觉得『小田切会出现在我面前，是因为我跟他借了A片没有还的关系』，这也能成立吗？」

「正是如此。小田切同学真是下流至极的大色狼。满脑子只有性欲，简直就是无可救药的变态。」

「你给我对小田切鞠躬道歉！」

「先别生气得太早，擅自把小田切同学变成猪哥灵的可是你耶。」

「不准自己掰出新的品种！刚刚那只是举例而已！」

孝巳顾不得已经开始嘶哑的声音，不停对鼓著双颊的琉璃咆哮。明天八成会沙哑吧。算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真是的，你对死者一点敬畏之情都没有吗？」

只见琉璃夸张地耸肩，刻意摆出架势，把眼神望向天花板。

冰箱发出了降温时会出现的运作声，持续了短暂的一小段时间后即停止。

「敬畏之情？怎么可能会有，所谓死者就是从『世界』这个舞台下台的人。以棒球来譬喻就是被裁判勒令退场的球员，退场后就没有任何影响力了。」

因为用棒球举例，孝巳更容易理解了。

「影响当然有啊，退场的人是多么地不甘心，留在球场上的人必须继承他的期盼，连那个人的份一起努力才行。球员之间就是这种关系，不是跟活人和死人之间一样吗？」

「那是你自己的解释，你擅自认为退场的人是这样想的。那些人说不定想著『比赛怎么样都没差啦，赶快输一输早点结束吧』或是『我不在场你们还能赢球的话就不妙了，拜托你们赶快输吧』也有可能。」

这个河童女又在说什么令人不爽的事啊？

「不过，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退场的人的想法，只要场上的人自己决定，并且依照这个答案去回应就好了。这就跟活人与死人的关系一样。你只是下了错误的决定而已。」

说到这，才终于瞭解这家伙想要表达的意思了。也就是说有働琉璃根本是个生者至上主义者，既然是已经死掉的人，就没有必要去顾虑他们。

──那个人一定在天堂守护我们。

──我们要连那个人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哼哈哈，他现在一定在地狱里面懊悔不已吧！

──小田切……可能一直恨著我吧。

这些都不是死者的意识，而是活在世上的生者们自己的解读。就是这个意思。

「有働，我想再问你一些问题。」

「想问啥啊？」

琉璃边半开玩笑地回应，边转动脖子、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平常我们都会听到很多灵异故事，那些故事有很多都说到跟幽灵沟通。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幽灵其实并没有自己的意识，那他们是在跟什么对话？」

「当然是跟他们自己啰。」琉璃毫不思索地回答。

「就像你刚刚说『要连那个人的份一起努力才行』一样，全部都是活著的人自己胡乱臆测、自我满足而已。告别式和葬礼也是这样。那些活动并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留下来的人们所举行的；是为了把死者已经不在世上的事实深深刻画在心里所进行的仪式。」

「你这么说，那和尚们该做何感想？」

「我没有要眨低和尚的意思，反过来说，那些秃子才是正确的。」

「你给我放尊重点！」

「和尚积极正向地决定幽灵们的心意，并且要以一副老实、值得信任的姿态传达给活著的人们，这是多么高尚的行业啊。另一方面，擅自对幽灵的意识做出负面解读，藉此要胁那些苦恼的人，这种恶质的灵媒才该小心……以上就是我的主张。好了──」

琉璃忽然阖上双手，发出啪的一声。

「因为太麻烦了，所以请你现在就现身吧。」

「现、现身？谁？」

双眼在教室内环视了一圈，当然半个人影都没有。

琉璃看著孝巳，打从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会说谁？当然就是小田切同学啊。」

4

听到琉璃理所当然的发言后，孝巳只是半张著嘴，当场傻住。

「……你说谁？」

「小田切同学呀，你没有看过艺人模仿节目吗？被模仿的人现身会场是最能炒热气氛的经典手法啊。」

孝巳呆呆地望著琉璃，连思考『为什么非得遵循模仿节目的模式不可？再说，根本也没有炒热气氛的必要吧？』这些疑问的余地都没有。

「像这样缺席审判对小田切同学也有点失礼吧？虽然跟我的主张有些抵触，但我暂且试著跟他沟通看看吧。我是觉得没什么意义啦。」

孝巳怎么听都觉得琉璃只是在说玩笑话。

剎那之间，一股寒气窜过背脊。今天分明是闷热得让人受不了的天气，室温却感觉一下子下降了五、六度。

……房间里似乎多了个人的气息。孝巳畏畏缩缩地左右确认──理所当然，半个人影都没看到，可是那异样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在这个房间内……肯定存在著第三个人。

「小田切……在这个房间里面吗？」

「在唷，早早就到了呢。」

「在、在哪里？」

琉璃边说著「那里」，边用食指指向孝巳的背后。

孝巳的心脏如同刚跑完百米赛跑般地快速撞击著胸腔，当他回神时，冷汗已经冒遍全身，沿著脖子及胸口滑落。

「我的……后面？」

一阵呼吸困难，孝巳不停颤抖。接著，他像机器人般生硬地将头扭向后方。

缓缓映入眼帘的是──小田切和人的身影。

「哇啊啊啊啊！」

随著一声惨叫，孝巳从椅子上翻落，并努力连滚带爬地躲到琉璃的椅子后。

「小、小……小田切！」

他死命调整急促的呼吸，两手扶著椅背，从琉璃后方慢慢地探出头。果然，在前方约三公尺处悬著的正是小田切。

那张惨白的脸一如往常瞪著自己，双手无力地下垂。也许是心理作用，他驼著背的姿态让孝巳脑中浮现尸体吊死的模样。仔细端详会发现他的身体显得有些模糊透明，看起来就像与墙壁融为一体。

虽说每天晚上都会见到，但是在大白天，而且是在学校这种场合出现还是第一次。

「好了，绀野同学。」

「干、干么？」

「小田切同学已经出来了，现在该怎么办？」

「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心中冒出一股想掐死她的冲动，但下一秒孝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现在勒死这个家伙，想必自己也无法从这里全身而退。

「反正就先跟他沟通看看好了。呃……哈啰，Mr.小田切。My name is 琉璃‧有働。I like 寿司。」

「不要再耍宝了！」

就在孝巳半发狂似的大吼之际，正上方的日光灯管瞬间爆裂，玻璃碎片像豪雨般哗啦哗啦洒下。

「哇啊！」

紧接在哀号后，原本放在桌上给孝巳的飮料罐像烟火一样笔直往上冲，用力撞击天花板，又坠落在地空咙空咙地滚动著。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田切以前从来没有如此粗暴的举动，一次也没有。

难道小田切真的在生气吗？因为孝巳为了除灵找琉璃商谈？还是因为毫无理由地把他叫出来？或是刚刚那段荒谬的英文对话……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反正小田切现在明显地非常恼火。

小田切周围传来源源不绝的破裂声，正是所谓的骚音现象（注7：指灵体出现时伴随的声响，广义上包含房子本身发出的声音）。

在一阵阵像枪声般急促的声响中，琉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对静观其变的孝巳，她双手环胸、像在评审似的上下仔细地观察小田切。

「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禁让我联想到权威级的漫才大师吶。」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她一派轻松说出的荒谬感想，让人忍不住吐槽。真是的，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嘛？

小田切不发一语地瞪著眼前的娇小少女。

即使没说半句话，但小田切的敌意再明显不过。琉璃说过「幽灵没有自己的想法」，可是看著现在的小田切……他真的是没有任何思想的浮游体吗？

喀哒喀哒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孝巳直觉地往发出声响的来源看去。

长桌另一边的书柜正左右摇晃著。一瞬间，架上一本厚重的书被不明的力量抽出，笔直地飞向琉璃。

「有働，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在孝巳大叫的剎那，一个不明物体急速飞过他的眼前。当他看见两本书在空中碰撞、掉落在满是玻璃碎片的长桌上时，他才发现飞过他眼前的是从他后方书架上弹出的书本。

「多说无益是吧，真是急性子。」

琉璃眯起眼睛，开始对著小田切说教。

「像你这样，什么都马上用武力解决就是脑子不好的证据。实在是太难看了……对了，绀野同学。说到难看就想到您家的夫人，她最近还安好吗？」

「别上演老派漫才师的段子！」

不管了，想要耍宝就尽量耍宝吧。只要她想办法搞定一切就好……现在的孝巳除了倚靠这个河童女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对面的书柜再次射出书本，但瞄准琉璃头部飞去的书在命中目标前，又被另一边柜子上飞出的书挡了下来。

（这一切到底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琉璃似的，难道是她的守护灵吗？

「绀野同学，快过来做些什么啊。」

「我不就是因为拿他没辙才来拜托你吗！」

「话虽如此，可是能拯救小田切同学的就只有你了。毕竟都是因为你的关系他才会变成难搞的恶灵。」

她说的也不是毫无道理。孝巳扭曲了小田切出现的原因，认为他是憎恨自己才会如此阴魂不散，而这样的想法让他变成了怨灵。

小田切稍稍前进了几步。

他的双脚从膝盖开始，越往下越模糊得看不清楚，末端则是完全消失在空中。与其说是前进几步，不如说「平行移动」来的恰当些。

他前移还不到一公尺就骤然停下。

抑郁的双眼像在狩猎似的紧揪著琉璃不放。毫无血色的脸上不知为何，闪著一丝犹疑。

琉璃挑衅地笑了一下，双手叉腰，高高在上地说道：

「真是机灵呢，小田切同学。终于知道跟我正面对决是多没大脑的举动了吧？若要譬喻的话，现在的你就像只会投直球的素人投手，对决的打席则是一群职业四棒打者在打击区上争先恐后等著接招。」

孝巳心想这样不会变成互相妨碍结果无法打击吗？但他决定不插嘴。

刚刚历经波折掉落地面的饮料罐，再度浮在空中、朝琉璃飞去。

与此同时，放在桌角的电视俐落地转了半圈，被顺势扯掉的电线像蛇一样缠住半空中飞行的罐子。

饮料罐在电线的阻挠下滑落并一路滚动，沉闷的声响像在夸耀充填在罐里的内容物，要是打中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不好意思，灵障（注8）对我可是一点用都没有。」（注8：灵体对人类造成的各种加害动作及影响）

琉璃志得意满地哼了一声，转身向躲在椅子后的孝巳招手示意。

小田切引发的骚灵现象（注9）似乎对琉璃起不了作用。若她能做到这种地步，保护自己一定也绰绰有余。孝巳抱著希望，战战兢兢地走到琉璃身旁。（注9：Poltergeist，灵异现象的一种，指物体没有任何人碰触，却会自己移动、摇晃发出声音、起火、发光等现象）

他冷不防与小田切四目相对，双方只距离不到短短一公尺。

对方的眼神毫无生气，那双眼睛流露出的情感不论怎么看，都充满著愤怒及憎恨。

（被我赢了就跑真的这么生气吗？）

虽然琉璃说这只是他的擅自推测，但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和小田切之间除了棒球外并没有什么心结，甚至算相当合得来，只有在棒球这方面双方针锋相对。如先前所言，小田切对孝巳异常地执著……如果不是棒球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就在孝巳苦苦思索时，不知不觉中绕到孝巳后方的琉璃用力地推了他一下。

「！」

这突然的一记，让他措手不及地往前扑了几步。抬头一看，小田切的脸近在眼前，恶狠狠地瞪著自己。

「哇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著嘶吼般的惨叫，孝巳就像忍者一样往后弹，脚后跟却直击椅脚。一个重心不稳即将摔倒之际，琉璃伸出两手撑住孝巳。

「你、你干什么啦！想害死我吗？」

「在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奇天烈（注10：藤子不二雄所著《奇天烈大百科》主角木手英一的绰号）。」

「那是可罗（注11）！我揍你喔！」（注11：英一根据祖先所留下的套书《奇天烈大百科》所做出的机器人。「想害死我吗？（杀す気か）」与「可罗吗？（コロすけか）」读音相近）

「绀野同学，你想帮助小田切同学的话，就不能在这里放弃。必须好好面对他，找出心里的答案才行。」

琉璃完全不让孝巳有任何拒绝的机会，强硬地将他固定在小田切面前。两者间的距离触手可及。

「你怎么看？你觉得小田切同学无法成佛的原因是什么？」

小田切身边的骚音现象仍不停地持续著，桌子对面的书柜也一直喀哒喀哒地晃动，上头书本看起来依然犹如导弹般蓄势待发。

混乱声响此起彼落，令身后琉璃的嗓音显得格外清脆。

「小田切同学是输给你而怀恨在心吗？还是看到劲敌的堕落感到痛心？或是因为你借了A片不还在生闷气？不管原因是哪一个，最后的决定权都在你手上。」

小田切沉默不语，一脸愤怒地看向这里，就像在等著孝巳的答案。

（小田切……你是因为我赢了就跑而生气吧？最后甚至放弃棒球，让你连反败为胜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才会变成幽灵跑来找我吧？）

所以那时才会每天都来医院探病，想必是为了抒发心中的不满。一直互相竞争的对手因为荒谬的交通意外毅然决然引退，就连孝已自己都觉得让人无法接受。

「我当然也是打算高中继续打棒球啊，我可是信心满满地准备打入甲子园呢。却因为这种愚蠢的原因让棒球生涯画下句点。」

自暴自弃的孝巳边说边回瞪小田切。他就像泄洪般，一股脑地把堆积已久的怨气爆发出来。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右手不行的话那就用左手投球？又不是漫画剧情！我才没有那么小看棒球呢！你要叫原本的明日之星拋弃自尊，从头开始练球？我才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难道你要我用这副连当捕手都有问题的肩膀继续打球吗？而且你这个小子已经死了吧！真要说起来应该也是我恨你才对啊！」

这一连串倾巢而出的情绪，获得的却不是小田切的回覆，而是他身后的琉璃。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讲棒球啊，真不乾脆吶。」

「你懂什么！棒球对我跟小田切来说，是多么──」

「小田切同学升上高中，并没有继续打棒球。」

5

冷不防冒出的一句话，让孝巳陷入沉默，甚至连小田切的存在都忘了。就这样经过了十数秒。

孝巳可以感受到身后琉璃的气息。一声不响的她如同背后灵般伫立在那。

「没、没有继续打棒球？」

「看来你好像真的不知道，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他高中进了空手道社。」

骗人。小田切如此热爱棒球，那份热情与孝巳相比，可说是毫不逊色。

「什、什么啊！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情？」

「我说过了吧？我跟你同一所国中，所以我跟小田切同学当然也是同所国中。二、三年级的时候我跟他是同班同学。」

这种事情竟然这么晚才说──孝巳不禁进入了放空状态。这家伙跟小田切认识啊……之前那不是随便说笑，而是真的跟他是朋友。

「所以我认识小小田。虽然不是很熟，但至少在路上碰到会互相打招呼。」

「…………」

「上个月我偶然在街上遇到他，大约是在他过世的前三天。现在想起来，说不定那次巧遇和你会来这里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你，遇到小田切了？」

见到过世前三天，还生气勃勃的小田切。

琉璃坐回摺叠椅，像个旁观者般，视线在孝巳与小田切间交互流转。

「我就大概说一下那时的事吧──」

『小小田，好久不见了呢。升上高中有努力练球吗？』

『没，我已经不打棒球了。因为一些考量，现在改加入空手道社。』

『是喔──为什么？』

『因为没有可以互相切磋的人了吧。虽然我很喜欢棒球，就这样继续打也不错……但总觉得加入空手道社应该更能燃起斗志呢。那小子也说他要加入空手道社。』

『你说的该不会是绀野孝巳吧？』

『对啊。这么说来，琉璃璃跟他一样是青鹤高中的吧？那小子有好好努力吗？』

『哪知道。国中时就跟他没什么交集，现在也不认识。倒是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执著？甚至放弃棒球、加入空手道社，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也不是一定要缠著他不放啦……只是有那家伙跟我一较长短，总觉得就有斗志多了。这跟输赢没什么关系，毕竟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有多强，也能瞭解他不得不放弃棒球的心情……不过这在他面前很难启齿啦。』

『哦〜』

『也算是骑虎难下吧。都已经到这儿了，不管是空手道还是足球我都奉陪到底……总之，这是我充实自己的方法。如果有机会听到他向我认输，更是再好不过啦。』

『哦〜原来如此。你是GAY。』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动不动就联想到情情爱爱真是女生的通病。』

『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也就是说，看起来是攻的人其实才是最大的受。』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你真是选错高中了。应该要去BL学院当总（补）受（手）才对。』

『唉〜琉璃璃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话说到这里，琉璃耸了个肩：「大致上就是这样。」

姑且不论后半段的同性恋争论。琉璃所转述的小田切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深深扎在孝巳心上。

如果这段对话不假，小田切一点都没有什么憎恨之情。要有什么怨言，那一定也是针对最后不但没有加入空手道社，甚至还被人贴上混混标签，自此堕落的孝巳吧。

（难道这就是原因吗？）

不知道。好像就是这样没错，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小田切，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吧。我投降……是我输了。

「好了，绀野同学。差不多该让小小田解脱了吧。」

孝巳被突然向自己搭话的声音唤醒，从思绪中回到现实。

小田切仍是一副令人畏惧的表情，一声不吭、充满怒气地直直瞪著孝巳。双眸所显露出的情绪，实在想不到除了气愤外还能做何解读。

「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一句话就够了。不管是『加油吧』，还是念他『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或是建议他『去整整你这张脸吧』，什么都行。」

「最后那句根本就完全无关吧！」

小田切的表情抽动了一下，但是脸上笼罩著的愤怒丝毫未减。

「我怎么可能知道小田切到底是怎么想的！」

孝巳以不耐烦的眼神回头看著琉璃，她却一脸若无其事。琉璃不慌不忙地从胸前抽出手臂，想将一只手肘靠在桌上，但在察觉到散布其上的日光灯碎片后默默收常回。

「与其对他的想法追根究柢，还不如赶快解决比较实际……小小田也很困扰啊，你一直依依不舍地把他留住，他就算想成佛也没办法。」

望著忿忿不平的琉璃，孝巳的脸色一变。

「是我……把小田切留在这里？」

「没错。所以快点重新决定他留在这里的理由，然后说服自己。接著就照你之前说的，带著他的遗憾继续迈进吧。身为小小田前同学的我，看到他现在这样也觉得很难受。」

理解她一连串的发言需要一点时间。

是孝巳自己把小田切留住？也就是说，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留恋，原本应该可以顺利成佛？而孝巳却把他绑住了……？

「再怎么样猜测小小田的想法，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正确答案只在你的心里。」

不知不觉中，骚音现象已经停止了。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想法的小田切同学会顶著这张恐怖的脸吗？那都是因为你。你满脑子想著小田切同学一定相当生气、一定很恨自己，他才带著如此愤怒、憎恶的情绪；才会被逼著生气、怨恨。」

小田切……应该是恨我的吧。

孝巳曾对琉璃这么说。从小田切在床边出现的那夜开始就这么想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你塑造的意识是错的，快点决定新的理由然后说服自己。」

这种事让我来决定好吗？擅自改变小田切的想法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死人是没有想法的。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生者的世界，死人才没有自我主张的权利。」

像是看穿孝巳的想法似的，琉璃冷淡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中。那桀骜不逊、如银铃般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却像是恶魔的低语。

（是我把小田切变成怨灵的。）

孝巳认为小田切出现的理由是「怨恨」。但是仔细思考小田切的为人，究竟这个答案是否妥当？

当孝巳住院时，只有小田切一直去探望郁郁寡欢的他，不厌其烦地问著「你之后打算做什么啊？」那并不是为了看好戏，是打从心里担心著孝巳。而紧接在后的下一句话一定是这样的。「一不做二不休，都到这个地步了，我就奉陪到底吧。」

「小田切……」

孝巳重新面对小田切，看著他毫无生气的双眼，静静地说：

「你会变成幽灵出现，都是因为我这样闹脾气、自暴自弃、整天浑噩度日，让你看了就火大。」

小田切默不吭声。

「这也难怪。自己器重的对手变成这副德行，一路互相竞争的你不就变得跟笨蛋一样了吗？」

实在是一厢情愿的解读，但这样就够了。如果小田切还活著，他一定也是这么想。在孝巳的心中，小田切和人就是这种男人。

「真是不好意思啊小田切，我的人生还会一直继续下去。为了不让身为劲敌的你丢脸，我会找到新的舞台，到时候我们再一决胜负吧！」

原本不管讲什么都毫无反应的小田切，脸上的阴郁之气似乎突然消失了──原来只需要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好。

「已经没事了。我可是绀野孝巳呢，是你一直以来都赢不了的绀野孝巳。」

小田切就像是接受了宣战一样，缓缓地消失了。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淡、全身融解在空中。

孝已凝视著整个过程，直到最后一刻。

「你这个人有多厉害，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而我又一直跟这样的你是劲敌。所以……之后我也会慢慢努力。」

他举起右手，轻轻挥了挥。即使肩膀仍有些刺痛，但也无所谓了。

小田切最后的表情，彷佛带著一抹微笑。不对，他确确实实地微笑著，孝巳如此相信。

「拜啦小田切。还有，真是谢谢你了──」

6

「终于结束了呢。」

小田切消逝后过了一会儿，琉璃嘿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小田切离去后的教室内，只留下日光灯的玻璃碎片、桌上的几本书和地上的饮料罐。虽说现在看来，刚刚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梦，但这些东西正是小田切曾经存在的铁证。

「你可要好好把这里打扫乾净，别忘了还要去买新的灯泡回来。」

纵使孝巳内心对这伸著食指命令自己的河童女感到满腔怒火，但他仍低头道谢。毕竟一切都是多亏这个家伙，事件才能圆满落幕。

「给你添麻烦了，总之还是得跟你道谢。」

「嗯。你就好好臣服于我吧。」

琉璃挺著那一点都不起眼的胸膛，傲慢地颔首。头上的河童也跟著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那个是怎么回事啊？」

「哪个？」

「呃……就那个……书和罐子之类的……」

飞过来的书被另外一本书打落、罐子也被电视的电线缠住。琉璃身边似乎有什么在保护她不受小田切的骚灵现象攻击。这样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果然是像守护灵那样的东西吗？」

琉璃搔搔头，一脸麻烦地叹了口气，那表情如实地表达出她的感受。

「还记得我跟小田切同学说了什么吗？跟我作对就像是素人【注：业余，这个词不是台湾方言大家不要误会了】投手对上一群职业的四棒打者一样。」

这么说来她的确是讲过。要是全员都挥棒，打击区应该会十分凄惨吧。

「我的身上现在跟著十几个怨灵。」

「咦……？」

「被男朋友拋弃而自杀的OL【注：粉领族】、因为神经衰弱上吊的上班族、杀害了八个路人最后被射杀的连续杀人魔、在本土战死的日本军人、还有……算了。反正就是这些有的没的冤魂跟著我，每个灵对我的恨意可都不是盖的。」

看著琉璃一派轻松地说著如此恐怖的事，孝巳感到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为、为什么那种东西会跟著你？幽灵不是……」

幽灵不是没有自己的意识吗？他们的想法，不都是由活著的人决定的吗？

这样的话，就是有人将那些幽灵变成怨灵啰？有人在诅咒琉璃？

无视于说不出话的孝巳，琉璃突然开了一个看似毫无关系的话题。

「我会希望小田切同学早点解脱，也不完全是为了你。要是之后小田切同学不只在你的床边出现，还像刚刚那样跑进学校被别人目击到的话，事情就更棘手了。」

「什、什么意思……？」

「他会被除了绀野同学以外的人也强加上意识，例如古老的地缚灵、想对失恋的对象复仇的自杀者、或是事故身亡却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的浮游灵等等……到这种地步，小田切同学可是会忙得不可开交。他得像山寺宏一（注12）一样扮演各种角色才行。」（注12：日本知名声优。声域及类型相当广泛，被称为「七色の声を持つ男（声线多变的男人）」）

先不论这个譬喻适不适合，事情若演变成这样，小田切可真的会忙得不可开交。

「一般而言，灵能力者、通灵师、除灵师、灵媒，包含灵导师，指的就是可以将那些被各种意识缠身的灵，用自己决定的结论让他们获得解脱的人。所谓的灵感力，就是对灵体来说发言的影响力比其他人更强的特质。」

将附著在灵身上、数量庞大又杂乱的意念，高呼一声恣意地确定下来──也就是说能以一句「虽然大家众说纷耘，但让你变成怨灵的理由就只有这个！」果断地决定一切，那就是灵能力者或除灵师的本质。这就是琉璃想表达的意思吧。

「不过，这不一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虽说解放被留在世上的幽灵是件好事，但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让别人来替你擦屁股。」

「这我可以理解……可是，你不是正被怨灵缠身吗？」

为什么她对附在身上的十数个怨灵置之不理？

如她本人所说，这家伙的灵力的确比普通人还要强，解放身上那十几个怨灵肯定不是问题。琉璃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决定那些灵体留在世上的理由才对。都被怨灵骚扰了，已经不是可以慢慢找出最佳解的时候了吧。

「举个例子。我对被恋人拋弃而自杀的OL这么说：『把他从你身边抢走的是我喔。所以他才会甩掉你，真是难看呢。』」

「什、什么？」

「对神经衰弱的上班族说『是我跟老板和客户偷说你的坏话』、告诉被射杀的连续杀人魔『是我去通报警察的，因为你长得实在是太恶心了』、战死的日本兵则是『是我出卖你的部队，这是属于美国的时代。』」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这些全部都是谎言。但我还是跟他们这么说：『你会变成这副德性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我就是那个害你的人。很不甘心吧？很生气吧？你就好好地恨我一辈子吧。』」

就来骚扰我、恨我、诅咒我吧──琉璃像在舞台上般地张开双手，露出神秘的笑容：「我这么跟他们说。」

孝巳缄默不语，只是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少女。

孝巳也曾经把小田切变成怨灵；将他对小田切所抱持的内疚与亏欠当作是小田切自己的意识。

但是，她不是这样。她是自主地、有意图地、蓄意地让那十几个幽灵变成怨灵。琉璃一定有办法解放他们，却为了让他们能确实地变成怨灵而说谎。

「幽灵都是极度的个人主义者，不会为了杀掉共同的仇人而结盟，他们没有合作的概念。他们有的只有对我的恨意以及杀意而已。」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保护琉璃？

「要是我被其他人杀掉的话，他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失去生存目标对他们来说可是不得了的事呢。」

此时，放在旁边书架顶端的纸箱突然微微地动了起来。

纸箱的动作非常不自然。像被人拖著一样，慢慢地朝著琉璃的上方移动。动作看起来相当笨重，里面想必装著不少书。

孝巳往上看的时候，纸箱已经开始略略倾斜了。就这样掉下来的话，可是会直接掉在琉璃身上。那细细的脖子支撑的脑袋瓜，怎么可能受得了这颇具重量的直击。

「有働！小心上面！」

孝巳大叫，但纸箱却没有掉下来；斜斜地悬在架上，无视地心引力停在那里。仔细一看，纸箱正轻微震动著，一点一点被推回原处。

「这些怨灵之间不允许有人偷跑，更别说是毫无关系的灵体了，对他们而言可是罪不可恕。所以灵障对我起不了作用，他们不会原谅任何想要伤害我的人。以漫画来说，大概就是『能打倒你的只有我！要是先被其他人打败我可饶不了你。』这种感觉吧。」

琉璃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怎么会有这种人……虽然那是来到这之后就一直浮现的感想──但现在却有更深的体悟。

「完全搞不懂你……」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我不是除灵师。我应该也说过，我对死人没有任何敬意。」

这已经不能算没有敬意，根本就到了亵渎的境界。欺骗幽灵并且利用他们的感情，进一步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保镳……这怎么想都不是正常的行为。

琉璃站在感到畏惧的孝巳前方，理直气壮地断言：

「这个世界是属于生者的。比起死掉的正人君子，活在世上的恶人还比较伟大。所以这样对待那些灵体也完全没有关系。相反的，被我这样的美少女使唤还比较幸运呢，洗澡或是换衣服的时候可是能大饱眼福喔。」

「……真不划算。」

「你这家伙太失礼了吧？」

琉璃鼓起脸颊说著。那张脸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可爱女孩。

令人无法忽视。

7

「不管怎么说，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用畚箕及扫帚清完日光灯的碎片后，孝巳拿起书包，对琉璃说。

「明天我会带日光灯管过来。之后应该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吧？自己保重。」

「等一下。」琉璃却当场叫住正要走出教室的他。

「怎么说得像是要告别了一样呢，我说过你被录取了吧？你该不会觉得我是那种会做白工的大善人？」

……孝巳的脑中正发出危险讯号，心里暗暗叫惨。

「虽然我很Pretty（可爱），可惜不是个Charity（慈善家）。有满满的Frontier（开拓创新）精神，却没有半点Volunteer（志工）意愿。」

自顾自地说完这些话后，她拿出了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入社申请书，把它填好吧。就算不是正式的社团，还是需要白纸黑字留底。」

「…………」

不要啊！这可是和恶魔订契约没什么两样，绝不夸张。

快想个办法解决这个困境──孝巳的大脑急速运作著。

「等、等一下有働！我到目前为止除了小田切以外，半个幽灵都没看过，可说是完全没有灵感力的人。就算入社对你也一点帮助都没有啊！」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里可是『搞笑研究社』。」

「…………」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想要的是有趣的人，跟灵感力半点关系都没有。要找的是像你这样，会把小狗跟塑胶袋认错的充满喜感的人。」

认真地想要扁这家伙了。

「你是块瑰玉。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你说不定受到搞笑之神•穆多格拉的眷顾呢。」

「刚刚不是叫皆鲁法斯吗！」

看著忍不住吐槽自己的孝巳，琉璃微微扬起嘴角后，下一秒迅速地板起脸。胸前的领带衬在她娇小的身躯上，看起来似乎比原本更大。

「对了，你相信预知能力吗？」

「哈？」

「这我也满有天赋喔。灵力强好像连这方面的能力都会一起活化。当然，因为我没有特别训练，所以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自由预知。通常是看到某人，脑内会突然浮现出一些影像……大概就是这样。」

正如其名的琉璃色双眼，意义深长地望向自己。

「……你想说什么？」

「我看到了喔，关于你的影像。如果你现在不入社而直接回家的话，路上就会被卸货车给撞到。」

「…………」

「非常遗憾，这次可是当场死亡。」

「…………！」

孝巳全身就像被冻结似的僵硬，手中书包不知不觉掉落地面。被卸货车撞到？又来？而且这次还是当场死亡？

数个月前发生的那场噩梦重返脑海。尖锐的喇叭声、煞车声，全身像要碎裂般的冲击以及浮在空中的无重力感。

「骗人……你一定是骗我的。拿这个来要胁我一点也不公平！」

「是真的喔，我不会乱开这种没分寸的玩笑。」

「最好是，居然有脸说出这种……」

「不只是你，那个司机的人生也是啪一声完蛋了。你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就要展开与小田切同学的尴尬相逢了。」

「你是没分寸国的国王吗！」

面对气愤地探出头拍桌的孝巳，琉璃只是嫣然一笑。

「但是，如果你入社的话，不但不会遇到车祸，回家的路上还会捡到五十元。」

「两边等级差太多了吧！」

「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做吧？研究搞笑比起从事小流氓业可是更有意义又人道的行为呢。」

「我可是一直以来都以体育维生，怎么可能现在突然转行到这种文诌诌的社团去！而且小流氓业是什么意思啊！」

自从来到这里后，自己到底像这样大声怒吼了多少次？

再说，这种疯狂装傻的小女孩说的话，随便敷衍过去就好了，根本没有必要配合她。为什么自己却用尽全力地吐槽？

「实质而言，跟我在一起也有好处哦？我不管在学校内外都认识不少人，算很吃得开。要是知道你跟我是一伙的，那些缠著你的不良少年应该就会自己消失了。」

「…………」

「你就不会再被卷入是非，也不会再打架。如果可以持续下去，不久后的未来大家一定会认为『绀野孝巳已经改邪归正了』。这样一来，各大运动社团愿意接受你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

「…………」

「好了，赶快写上名字吧。反正不加入，回去的路上也是一命呜呼、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在经过人生中最谨慎的思考后，孝巳最后还是在入社申请书上填了姓名。

虽然被有働琉璃拉拢完全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反正这样下去也不会过什么认真的高中生活。

就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为止吧。就到那个时候为止。这只是为了还她人情，以免后患无穷所下的决定。

琉璃一脸满足地将入社申请书收到书包里，边哼著歌，边走过来拍了下孝巳的肩。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啰，绀野同学。」

「我可是万般不愿。」

即使孝巳摆著一副臭脸回应，琉璃依然毫不在意，堆著满脸笑容说著「你又来了──」

像平常结束社团活动一样，琉璃与孝巳一起离开教室、锁上门。并用手指将门上写著「除灵研究社」的告示纸胶带部分压了一下，避免掉落。

下一秒，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孝巳。

「啊，对了，我刚刚说之前有遇见小小田，还跟他小聊了几句吧？」

「嗯。」

「我完全忘了，他说如果之后跟绀野同学变熟的话，麻烦我帮忙转达一句话。虽然就只是一句话而已。」

孝巳瞪大眼看著琉璃，刚加入搞笑研究社的忧郁彻底消散。

小田切生前的口信。不是孝巳自己的臆测，而是确确实实来自小田切和人的留言。

来自劲敌的最后讯息。

「给我的一句话……」

「嗯。那我要说啰？仔细地听好。」

孝巳重新面向琉璃，调整站姿，聚精会神地倾听接下来会出现的字句。

原来如此，跟琉璃说的一样。孝巳会来到这里可能真的是因果使然吧。要是没有遇见有働琉璃，自己就听不到这段留言了。

琉璃小小地吸了口气，自她口中传出小田切最后的遗言──

「盛开萝莉萝莉天国。」

「…………」

迸出的却是让人摸不著头绪的名词。

「盛开萝莉萝莉天国。」

琉璃如机械般覆诵。孝巳停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后续，所以留言就只有这样？

「呃……」

「我确实转达给你啰。」

「嗯……欸？」

「依我猜测，他应该是说那个盛开萝莉萝莉天国差不多也该还我了吧？以上。」

「这算哪门子的留言啦！」

随著一阵晕眩袭来，孝巳竭尽最后的力气在渐渐灰暗的走廊上大吼。同时间，他也如雷击般地突然想起自己的确跟小田切借过这么一片DVD。

「我一个字都没说错唷。这就是你永远的劲敌、值得夸耀的对手、也是互相赏识的好友──小田切和人，留给绀野孝巳最后的讯息。」

「别摆出一副跩样！现在这种时候根本没必要说DVD的事了吧！」

小田切为什么会叫这个恶魔转达这种事？因为被认为Gay而恼怒吗？还是这片DVD真的是他的珍藏？

你该不会……真的是因为这个才变成幽灵出现吧？

「没想到你是萝莉控呢。」

「才、才不是……那个只是随便借的而已……我才不喜……」

琉璃对著正语无伦次试图解释的孝巳抛了个别扭的媚眼。

「好，当作欢迎入社的礼物，我就喊你一声『哥〜哥』吧。只有一次而已哦？」

「不要！我、我才没有那种兴趣……」

「准备好了吗？把耳朵掏乾净、脑袋清空、靠过来仔细听好啰～」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数分钟后，孝巳飞也似的逃出学校。这是自意外以来第一次使尽全力奔跑。感觉好像被那个恶灵妹抓到不得了的把柄，他的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回家途中，孝巳在斑马线上捡到了五十元硬币。




第一卷 第二章 她的原由
1

距离绀野孝巳迫不得已参加『搞笑研究社』，已经过了五天。

到不久前为止都只有有働琉璃一个人的社团，每天却都认真地进行社团活动。而且分明是连指导老师都没有的地下社团，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学校还是有提供少额的社团活动费补助，感觉更加诡异。

虽说是社团活动，事实上也没有特别在做什么。

与孝巳来访那天一样，琉璃总是拉长身子瘫在桌上，漫不经心地看著漫才影片。偶尔开口也净是丢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为难孝巳。

「绀野同学，期末考考得怎么样？」

「……不要问。」

「对了，那就用考试来打个谜挂（注13）吧。题目是考试，来。」（注13：原文为「なぞかけ」。一种日式歇后语游戏，固定格式为「说到A就想到B，因为两个都C」。）

「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唉呀，快点快点。」

「啧……说、说到考试就会想到……上垒的跑者。」

「共通点是？」

「不要回来也没关系。」

「…………二十分。」

「凭什么！你哪位啊！」

「你真的是个棒球痴耶。身上该不会附著实况野球君（注14：知名棒球游戏「实况野球」的招牌人物。二头身的Q版人偶）吧？」

「又不是真的有这个人！」

就像这样，孝巳每天都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家。明明就不是运动社团，为何必须把自己搞得如此疲累……实在太没道理了。

这天也与往常一样，结束一整天的课程后，孝巳万分不愿意地准备移动。

最近只要一到下课，孝巳就感到十分忧郁。原本以狂暴小混混闯荡的孝巳，现在已经变成放学也开心不起来的普通学生。

（入社这几天，根本找不到任何认真参与的理由嘛！）

自事故发生后就没有好好地活动过筋骨，可以的话孝巳希望放学后能去做复健或体能训练。说不定之后会想要继续运动生涯，现在得先把衰退的体力给练回来。

但是，每当下定决心，琉璃那如同日本人偶般淡然的脸庞就会瞬间浮现在脑海。

据她本人所言，预知能力这件事好像只是随口编的谎言罢了。可是，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玩笑话。再怎么说，孝巳那天确实在回家路上捡到五十元，还走到警察局半威胁地要警察收下。

孝巳想尽量避免冒犯她。毕竟有働琉璃可是个灵力非比寻常，甚至还像领队带团一样率领一堆怨灵的危险人物。

（没办法，走吧。）

他伫立在教室内反覆思索许久，但一直在这里烦恼下去也只是妨碍值日生打扫而已。孝巳下定决心离开教室，却在正要踏出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

走廊上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看起来跟往常一样热闹。要回家的、去社团活动的、站在旁边聊天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期末考结束，大家都相当地放松，看见孝巳而吓得发抖的人，与平常相比出乎意料的少。

「…………」

孝巳站在门前，目不转睛地盯著走廊窗边的一名少女。

那是个留著长长麻花辫、肤色白皙的纤瘦少女。全身散发一股空灵的氛围，说好听是个资优生，但难听一点就是毫不起眼的女生。脸上的雀斑让她看起来更加朴素。

「啧……」

看著直直望向教室内的少女，孝巳不禁咂舌。

并不是介意她大剌剌地一直偷窥自己的教室，或是她身上那套没见过的学生制服。

而是因为少女半透明的身体，以及膝盖以下完全消失在空中的双脚。

（又来了。）

最近孝巳的身上产生一个相当棘手的变化：他开始偶尔会看见幽灵。

分明在小田切那件事之前，完全没有看过任何灵体。不知道是因为曾经跟灵体接触过还是与琉璃的互动增加，孝巳开始能感知、看见他们的存在。

不论是电线杆的阴影处、公园的角落、来往的人群中……看得见后，才发现他们无所不在。每个人都挂著一张苍白、阴郁的脸，清一色没有双脚，有些跟小田切一样一脸骇人，也有些人面无表情。

由于一窍不通而去查资料后得知，那些表情相当吓人的大概都是怨灵；就是被某人赋予了「怨恨」这种存在理由的死者，无论是被目击者或是对他存有留恋、遗憾的人。站在那边的少女又是被谁留在这个世上呢……

（不行不行！）

孝巳在此时回过神来，转身把幽灵少女拋到后头，踏上走廊。

（就当作不知道。反正也没人看见，不管她就好了。）

如果灵体真的会接受他人擅自加诸在身上的意识，那孝巳更不能如此不谨慎地让她被自己的想法影响。

不理她终究是最好的办法。只要她没有任何危害，不关心、不理会就是最佳解决方式。这不仅是孝巳决定的幽灵方针，也是琉璃给他的忠告。

（可恶，遇见那个河童女之后就没什么好事。）

孝巳边在心里嘟哝，边在走廊上快步走著。对于这变得有些不便的生活，他内心不禁再次怨恨起有働琉璃。

……就在经过隔壁教室前的瞬间。

有人突然抓住孝巳的手臂。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该不会被那个幽灵少女给盯上了吧……他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视线前方是一名活生生的女学生。

那是个长直发直逼腰间，以女性来说身高略高的成熟少女。虽然从胸前的徽章得知她只是个跟自己一样大的一年级生，但她毫无缺点的白皙脸庞及散发出的不凡气场都美得让人窒息。没有丝毫皱褶的夏季制服整齐地穿在身上，两耳旁垂落的栗色长发缀在丰满的胸前，顺著长腿的裙子也像是用尺量过似的，正好停在膝上五公分。

「你是『搞笑研究社』的绀野孝巳同学吧？」

眼前的美少女抓著孝巳的手腕问道。清晰悦耳的女声听起来相当坚定。

「非常遗憾，就是我本人。」

他点点头，重新面向少女，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对方。孝巳对这个学校内竟然还有敢跟自己搭话的豪迈女性感到有些惊讶。

「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鴫原翠，你隔壁班的。」

在说明自己的来意前，美少女先用完全看不出善意的语调报上自己的大名。可惜，看来不是什么让人兴奋的好事。

「隔壁班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働琉璃。」

鴫原翠丢出的一句话，让孝巳瞬间倍感诧异地皱起眉，再次打量起眼前这名矮他半个头的少女。

那张脸就像个精美的西洋人偶，与日本人偶的琉璃相比是另一种极端的美。当然，胸围也算在内。

「你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搭在一起？」

翠用几近怒视的眼神抬头看著孝已问。不，与其说问，这根本已经近乎责难。

「你不知道有働琉璃是什么样的人吗？她身边可是有多到数不清的……」

「怨灵附在她身上吗？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孝巳打断翠，无奈地叹气。原来如此，是那方面的人啊。

确实，琉璃那种不怕报应的处事方针，会四处树敌也不稀奇。应该说，会有同伴才奇怪吧。当然，孝巳自己也不是琉璃的同伴。

「不过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我单纯只是她打发时间的对象而已。不但一丁点灵感力都没有，跟她待在一起身体也没有因为恶灵的存在感到不舒服。虽然某种意义上我也是被压得喘不过气啦。」

「没有灵感力？少骗人了。」

嘟著淡红色的娇艳嘴唇，翠忽然转向后方。

在她前方的数公尺处，留著麻花辫的幽灵少女一如往常地伫立在窗边。

「你看到她了对吧？」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看得到的灵体，能看到她就不能算是普通人。你已经开始被那个有働琉璃毒害了。」

实在是让人一点都笑不出来的指责。

最近开始看得见幽灵果然是受到那位恶灵大富翁的影响。

「你认识有働？」

问题并没有获得回应。孝巳毫不在意地接著丢出另一个问题。

「既然你也看得到那个幽灵，就表示你也有相应的灵力吧？不帮她吗？」

灵力强的人可以将灵体上被不特定多数人决定的存在理由，强硬地用自己决定的理由盖过。纵使不知道那个幽灵少女为何会待在这里，只要是灵能力者，应该还是有办法把她送回她该去的地方吧。

「她是山根由香子，花小冢高中一年级。大约半个月前在自家公寓跳楼自杀。」

若无其事说出幽灵身分的翠，让孝巳不禁畏缩了起来。他望向幽灵少女，又迅速回头看著翠。

「你知道那个幽灵的事？」

「我已经都调查过了。不用你提醒，我原本就打算送她回去。」

语毕，翠与孝巳正面相对，那格外严肃的眼神穿透孝巳。双瞳中的张力足以媲美万有引力，孝巳差点陷入被那双眼睛吞噬的错觉中。

「所以，请你不要跟那个幽灵扯上关系。不只是你，也请你转达给有働琉璃。」

当然，不用她说，孝巳自己也不想扯上关系。传话这种程度的小事帮个忙倒是无所谓。

「还有，也不要接近你们班的瀬户川圭太同学。」

「濑户川圭太？」

虽然报了全名，但记忆中完全找不到任何对得上的脸孔。

升上高中已经三个半月了，在教室里没有任何说话对象的孝巳，记得的班上同学还不到一半。孝巳对与班上如此疏离的自己再度感到沮丧。

「山根由香子同学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濑户川同学的关系。」

「也就是说……」

绑著麻花辫的幽灵，山根由香子恨著那个濑户川？不，是濑户川自己把这个意识强加在山根由香子的身上吧。

「就这样了。」无视于双手盘在胸前低语的孝巳，翠单方面结束对话。

「请你不要和山根与濑户川同学扯上关系。还有，最好尽快跟有働琉璃断绝来往。就拜托你了。」

「喂、喂！等一下！」

孝巳慌慌张张地准备追在离去的翠后面，但还没踏出半步就停了下来。走廊的前方，三年级的武本京也正往这里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武本对翠举起手，状似亲昵地搭话。接著抬手对孝巳示意后便转身与翠一起离开。

目送眨眼间离去的两人，孝巳呆呆地愣在原地。

（到底怎么回事……）

鴫原翠这个满身谜团的女性，竟然是武本的女朋友？从刚刚的对话听起来，她应该是对武本这种人相当不屑一顾的洁癖型女生才对。再说这样的美少女配上那个专跟女人厮混的长毛金发流氓，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话说回来，那个女的最后还是把麻花辫幽灵晾在那儿就回去了。）

视线一转，山根由香子仍旧盯著教室内，往来的学生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这样的对比让她看起来更显惆怅。

「……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孝巳像是在跟自己对话似的低声说著，心中却笼罩一层乌云，挥散不去。

2

从那天以来，山根由香子的幽灵频繁地出现在走廊上。

不对，或许她之前就一直在这里了，只是那时没有任何灵感力的孝巳跟其他学生一样无从察觉她的存在吧。

鴫原翠口中的濑户川，在班上也是号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物。

身高以高中生来说偏矮，是如纸片般弱不禁风的少年。肤色苍白、相当懦弱，孝巳觉得他看起来也够像个幽灵了。

他总是混在一小群男女小团体里，为了融入大家而拚命地看身旁的脸色，让人感觉十分卑微。

翠要孝巳转达的话，当天就告诉了琉璃。

她一听到鴫原翠的名字，灵巧地只皱起右半边的脸，不悦地丢下一句：「不用她说，我才不会管呢。」

「绀野同学，劝你不要跟那个女人扯上关系。鴫原翠这个人，可是一点搞笑品味都没有的玛希亚多（注15），太靠近她可是会冻死的喔。」（注15：游戏《勇者斗恶龙》中的冰魔法。）

「你们感情不好吗？这是女性灵能力者间传出的烟硝味吗？」

「哼，『灵媒女』这种称号给翠就好了。我只要有『爆笑王』和『青鹤高中小姐』的称号就够了。」

「这两个是能同时并存的吗！？」

正如预料，有働琉璃与鴫原翠虽然认识，但两人似乎互相看不顺眼。双方看起来都是坐拥强大灵力的人，鴫原翠却没有传出任何相关的流言。说到翠，知道的大概就是她的美貌在青鹤高中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和孝巳与琉璃是不同类型的名人吧。

看来她的真面目只有包含琉璃的极少数人知道而已。

距离鴫原翠那件事四天后的星期五放学后。

孝巳踌躇苦恼了许久，终究还是跟濑户川圭太搭了话。

自上次以来，完全看不出翠有任何要帮忙山根由香子成佛的动作。每天放学后都和武本一起迅速离校，与孤零零站在走廊的由香子一点接触都没有。

虽然对她的行动感到疑惑是原因之一，但真要说起来，应该只是孝巳担心濑户川而已。毕竟被怨灵缠身的苦恼，自己可是有切身之痛。

「欸，濑户川。」

「噫！」

关起扫具柜正要拿起书包走出教室的濑户川，随著丢脸的叫声全身夸张地颤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会被学校出名的不良少年搭话，他以极度不自然的动作缓慢又僵硬地回头。

「有、有……绀野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必用敬语啦。」

孝巳极尽全力摆出爽朗笑容，但濑户川仍是一脸苍白。「不敢当！不敢当！」他边说边拚命摇著头，声音中充满怯意。

「不用怕，我不会打你啦，我可是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喔。」

做出毫无说服力的宣告后，孝巳将畏惧不已的濑户川带到教室后方。还不瞭解到底发生什么事的他，僵著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跟著孝巳。

「呃，我……我身上没有什么钱……」

「我没有要恐吓你啦，只是有点事想要问你。」

默默感到有些受伤的孝巳澄清自己的意图，接著指向教室外开门见山地问。

「你是不是看得到那个？」

「咦？」

「是花小冢高中的山根由香子吧？她是跟著你吗？」

濑户川哑口无言，用分不清是惊讶还是紧张焦虑的眼神看向孝巳。下一秒，他的眼神开始上下左右飘移，迟疑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起来十分可疑。

「绀、绀野同学，你怎么会知道……」

「啊，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跟山根由香子是不是有什么关系而已。」

「没、没什么……」

濑户川摇著头：但他认识由香子已经一目了然。

「如果不想说我也不勉强啦，反正你看起来也没受到灵障影响的样子。」

「……」

「嗯？难不成你正在被骚扰吗？」

就在孝巳盯著沉默不语的濑户川时，他的后脑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他马上回神，瞭解自己被人从背后巴了一掌后，瞪大眼睛回头一看。

琉璃就站在眼前。

连小孩都会吓得停止哭泣的绀野孝巳竟然被她巴后脑勺！以濑户川为首，留在教室内的每个学生都陷入静默。

「绀野同学你在这摸什么鱼啊。」

弥漫一股紧张气氛的教室里，短发妹噘起嘴说著。

「也用不著打我吧……」孝巳摸摸头做出薄弱的抗议。看到这个场面，原本提心吊胆的众人一瞬间低声细语起来。

那个绀野孝巳被打竟然不打算报仇？怎么会没有打破对方的头、折断手脚、或是剖开肚子取出内脏、舔著潺潺流出的鲜血……每个人的眼神都诉说了他们内心的吃惊。

「下课怎么没有直接过来社办？这样我很困扰耶。今后我们两个可是要展开搭档活动吶。」

「那是在判我死刑吧。」

「走，去社办。不要摆那一脸罪犯样了，快点跟过来。」

「唉……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多讲那一句话。」

没办法，濑户川只好再找机会跟他谈了。毕竟现在整间教室内困惑及好奇的视线逼得孝巳只想快点离开。

「绀野同学──」

濑户川出乎意料地像自言自语般小声开了口。

「绀野同学……和有働同学认识吗？」

濑户川的视线穿越孝已，投向另一方的琉璃。

在学校里，琉璃确实是个跟孝巳不相上下的名人。但有名的是『除灵研究社』的琉璃，而不是『搞笑研究社』。

「嗯。呃，与其说是认识……」

琉璃无视于孝巳含糊不清地想要辩解，奋力点头。

「绀野同学是我的另一半。」

「另、另一半？」濑户川一脸疑惑地歪著头。这也难怪。

「嗯。该做的事情他已经对我做了不下数百遍了。数也数不清呢。」（注16：此处琉璃使用的动词为突っ込む」，同时具有「吐槽」与「插入」两种解读。）

教室内一阵混乱。大家心里面如何解读这段对话一点都不难想像。

「喂！有働！这种让人误解的说明I」

「他真的很喜欢做那种事呢，只要抓到空隙就绝不放过。有点激烈过头，让我觉得有些排斥。希望他可以再好好磨练一下技巧。」

「是、是这样啊……」

濑户川一脸震惊地拋下一句「那么我先走了」，便像逃出教室般地快速离开。

「等一下！濑户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孝巳慌慌忙忙地想要解释，但已经看不到濑户川的身影。他空虚地望著门口片刻后，终于无力地把手扶向身旁的桌子。

「那小子……绝对误会你的意思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呢。」

一切都照著自己的剧本完美进行，琉璃满足地眯著眼睛。孝巳愤怒地瞪向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认知的不协调就是搞笑的王道。事实上我并没有说谎，但他却误以为是别种意思——八成是往性方面解读了吧。这场短剧以初次表演来说已经算可圈可点了。」

「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演短剧！」

孝巳的怒吼就像是信号般，还在教室内的同学一哄而散。想必是因为看到凶恶的流氓大声吼叫而本能回避吧。

看著空无一人的教室，孝巳感到十分绝望。他沮丧地迈开蹒跚的步伐。琉璃则是一脸不在意，踏著轻快的碎步跟在后面。

又把大家吓跑了。

我不是为了向他们证明自己已经改邪归正才加入『搞笑研究社』的吗？却在教室里如此暴跳如雷，风评一定会一败涂地。而且主因还是琉璃，更让人一点都笑不出来！当初入社的决定完全达到反效果。

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不见幽灵山根由香子的踪影。

十之八九是跟著濑户川走了吧。孝巳不经意地想，不禁脱口询问琉璃：

「欸，有働。你走过来的时候那边有幽灵吗？」

「有啊。」

之前有跟琉璃提过山根由香子。毕竟为了转达鴫原翠的忠告，势必得跟她说明来龙去脉。

「这么说来，她不见了呢。是从濑户川同学回家之后才不见的吧？」

「濑戸川果然……」

「嗯。他被跟了唷！」

「不要讲得好像是什么喜事一样！那她果然是……怨灵吗？」

「我对幽灵的事没兴趣。」

琉璃漠不关心地回答后，突然跳到孝巳前方。

她把双手交叉在腰后，满脸微笑地抬头看著孝巳。他直觉接下来琉璃要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说这个了，我有好消息要报告喔。」

「真不想听。」

「为什么？」

「想也知道是天大的坏消息。」

「不不不，这可是确确实实的好消息喔。听好了──」

琉璃刻意地清了清喉咙，又像坏蛋般呵呵笑了出来。

「绀野同学，星期日你一定要空下来喔。」

「啊？」

「绝对不能缺席。不管是告别式还是出庭日通通都要取消。」

「你、你在说什么啊？」

面对有些畏缩的孝巳，琉璃再度咳了一声。实在是有够老套。

「这个星期日是我们的首次登台。」

……什么？

「虽然加上今天只剩下两天，但只要我们加紧准备一定有办法。要好好加油。」

……啥？

「公演的地点是位在青鹤町三丁目的养老院，我们让全部的人笑到升天吧！」

「你是没分寸大赛的冠军吗！」

孝巳已经顾不了周遭人群，激动得情绪爆发。

「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擅自接起CASE啊！」

「被这种最最最基本的活动吓倒怎行？养老院也还不错吧，怎么可以挑对象和地点呢？」

「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蛮横无理的事！而且你这家伙不是一点志工意愿都没有吗！」

「这跟慈善无关，是兴趣。一个可以付诸实行的舞台对我们而言助益极大，虽然没有收入但一定会有收获。你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回过神来，孝巳已经按著眉间，靠著墙壁不停地喘著气。不仅全身使不上力，头痛及晕眩的程度也非比寻常。

「短剧对老人来说太难理解了，我觉得漫才会是不错的选择。」

被琉璃拉著手，孝巳自己也像个老人一样摇摇晃晃地踏出步伐。濑户川的事已经被远远拋到脑后。

「参杂流行时事的元素不是好主意，但另一方面，话题也不能过于巴结或迎合观众。我们就以脍炙人口的话题为中心，再加上不损我们风格的一搭一唱……」

现在的孝巳已经不想管淘淘不绝的琉璃到底在说些什么了。完全不懂「我们的风格」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一点都不想知道。

（我到底在干么啊……）

原本是棒球少年的自己变得凄惨落魄，不但有了阴阳眼，现在还要搞漫才……这样下去小田切的幽灵肯定会再次现身。

他一定又会说「你这小子难不成是笨蛋？」吧。

一如往常，走廊上的人群随著两位名人前进而纷纷左右散开。

从两旁不停刺来充满畏惧的视线。

管他的！既然这样，世界还是快点毁灭算了。

孝巳在持续不止的微微头痛袭击下，认真地如此觉得。

3

「大家好！我们是青鹤高中的『搞笑研究社』，今天刚好经过贵宝地，就请大家来欣赏我们的漫才表演。」

「原本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

「话说回来，这里漂亮的人真的很多呢。老婆婆们每个都像女演员一样美。」

「不需要用这种小手段讨人欢心吧？不是才说好不巴结人家吗？」

「但是，绀野同学你自己看看，大家看起来都好年轻又好有型……现在开始就叫这里的老婆婆们Lady Baba（注17：「老太婆」的读音为Baba）好了。」

「想被赶出去吗？」

「唉呀，先不说这个了。如各位所见，今天可是星期天喔。」

「对耶，难得的星期天我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说绀野同学，星期天你会想到什么呢？」

「啊？突然问我也……」

「说到星期天不就会想到那个吗？大家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来，坐在那边的老爷爷，对啦就你。」

「太没礼貌了吧！」

「正确答案！提到星期天就会想到傍晚的那个长青节目！」

「你有在听吗！他根本什么都还没讲啊！」

「说到星期天的傍晚，果然就会想到『Smile Point（注18）』呢。」（注18：指日本播出超过四十七年的老牌综艺节目「笑点」。）

「为什么是英文啊！」

「准时收看那个节目的大喜利（注19），已经可以说是日本的国民义务了呢。」（注19：一种类似脑筋急转弯或机智问答的表演形式。出题者出题后，各答题者要依照题目想出有趣的答案。在「笑点」中的大喜利，回答得好的人会获得一张座垫（该节目的计分方式）。）

「哪有这回事，那种东西不是每周的内容都差不多吗？」

「……你说什么？」

「我说，它每周都在做差不多的内容。」

「山田（注20）！把这家伙的五脏六腑全部挖出来卖掉！」（注20：山田隆夫。「笑点」内负责递座垫的人，出场时的开场白为「我是带来座垫与幸福的山田隆夫。」）

「山田根本不在好吗！而且他又不是黑道！」

「绀野同学，你狂妄的发言我无法充耳不闻。你是在小看那六位贤者（注21）吗？」（注21：「笑点」中演出大喜利的六名固定班底（不包含主持人以及递座垫的山田）。）

「管他贤者还是废柴，那都是照剧本演的吧？」

「你说什么……你这样也算是我的搭档吗？像你这种家伙又知道小游三（注22）的什么了？」（注22：三游亭小游三。「笑点」的固定班底之一，自称「水色和服的伊达男」，以美男子风格为表演主轴。）

「为什么要特别提小游三！反正又不知道名字，叫他蓝色和服的人就好了吧？」

「不知道的话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他的灵机一动和创造力可是到达神的领域呢。那能够分别想出嘲讽观众的黄腔、没分寸段子和正统派回答的头脑，简直可比卧龙凤雏。身为所有答题者的先锋，他从舞台右侧出现的飒爽英姿宛若宙斯，实在是搞笑界的天之骄子、蓝色巨星（注23）、Blue Justice（注24）……小游三就是这种人物。」（注23：《机动战士钢弹》内反派「兰巴拉尔」的别名，曾让主角陷入苦战。）（注24：日本职业摔角手「永田裕志」的别名。曾两度获得IWGP重量级冠军，十度卫冕成功亦为史上第二多。）

「你是小游三的谁啊！」

「你如果也每个礼拜都用高画质蓝光录下节目好好研究就好了。他们的回答不管哪一个都是杰作呢。」

「粉红色和服的人也是吗？」

「不用在意他啦。」

「为什么！那紫色和服的人呢？」

「也不用在意他啦。」

「其他颜色的人呢！」

「叫他们彩色的人就好了吧？比起他们，小游三才是重点。他真的是才华洋溢……」

「你根本只是小游三控而已吧！」

这种让人完全提不起信心的段子，竟然奇迹似的受到老人们的好评。

前一天在社办通宵，想出来的却是满满的小游三……之后的对话也疯狂地绕著小游三打转。

顺带一提，孝巳在讨论这次的段子前并不知道三游亭小游三这号人物，不晓得当他得知自己对这位高权重的落语家（注25：表演落语的人。落语为日本传统表演艺术，类似中国单口相声，对服饰、音乐等皆有所讲究）如此不敬会做何感想。

「呵呵呵，非常完美呢。」

从养老院返家的路上。

琉璃心情极佳地哼著歌，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自吹自擂个没完。她在孝巳身旁跳著愉悦的步伐，使得头上的河童发夹大幅地上下晃动。

「虽然有点走一步算一步，但押在小游三身上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我先声明，那种烂段子会受欢迎可不是我们有实力或是小游三保佑，单纯只是因为那群爷爷奶奶们人很好而已。」

「自满确实是大忌。不过以初次登台来说，那样的表现已经及格了。真不愧是我看上的搭档呢。」

总是板著脸的琉璃如今笑容满面，令孝巳吃了一惊、答不出半句话。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家伙笑起来真是出乎意料地可爱。她与成熟美的鴫原翠不同，全身散发出迷人的纯真魅力。

不过，她的赞赏却只让人觉得五味杂陈。

孝巳一点都没有踏入搞笑圈的打算，也没有自信可以毫不畏惧地生活在幽灵环伺的世界。自己与由「搞笑」和「怨灵」这两大要素组成的琉璃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有働，你的灵力比其他人还要强吧？」

不知道是否因为心情正好，琉璃坦率地点头「嗯」了一声。

「所以你才强迫那十几个灵体诅咒自……附在自己身上？」

「他们已经被灌注许多不同的意识了，我可是在帮他们指点迷津呢。」

「那为什么是『怨恨』？」

这是孝巳一直以来抱持的疑问。

有什么让灵体怨恨自己的必要吗？要利用的话，找类似守护灵的东西就好了，不一定要用危险的恶灵吧？要一个一个帮他们决定存在理由，对琉璃来说不是也很麻烦？

「你想说的事我瞭解。我会这样做的理由很简单。」

琉璃一派轻松地回答后，抬头看著被夕阳渐渐染红的天空。

不知不觉已经傍晚了。下午两点的漫才表演后，两人留下来和老人们闲话家常，结果也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守护灵的确是保护宿主的存在，这么做的人也不少。虽然这不是泛泛之辈能做到的事。」

「难道你没有办法操控守护灵吗？」

「可以。」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这样做就好？相较之下，守护灵一定比怨灵好吧？」

琉璃听了，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左右扭动著脖子小声地碎念。她的鼻子像小狗一样微微抽动。

「守护灵没有办法挂很多个在身上，光是刻意让对方附身就是个大工程了。虽然也有可以一次掌握两个守护灵的奇葩，但那是少数中的少数。这不是靠修行就可以达到的境界，而是由先天的资质及血统决定的。」

「就是与生倶来的才能吧。」

「没有能力的人想让超过一个的灵体附在身上就只有这条路。如果是怨灵，想附多少在身上都行。我可是重视量胜于质的人。」

也就是说，守护灵与怨灵的差别就像是为了驱赶老鼠而「设置捕鼠笼」或「养猫」吧。差别在于「使用」及「利用」。

「对你来说，灵体就是护身用，跟生活实用小物同等级的东西吗……」

「算是吧。有利用价值就拿来用，没有用的就不管他。算是资源回收的延伸概念啰。」

逻辑上的确是可以理解，但──

「我还是无法接受。实在不想认同你这种想法。」

灵体可是那些曾活著的人们残留的碎片。

其他人擅自捡来有效利用，这样真的好吗？对这一点感觉都没有的琉璃，果然欠缺什么身为人类应该要有的东西吧？

「真是意外。又不是侵占别人的钱或贵重物品，难道你是在游戏里找到道具，会因为那不是你的就不捡的人吗？」

不是这样。并不是所有权这种法律面的问题，而是要由道德面、人道一点的角度去看才对。死者的灵魂不应该跟物品相提并论。

「没关系啦，反正在我身上的那些灵体原本就是怨灵，放著不管不知道会兴风作浪到什么地步呢。我把它们都揽到自己身上，也是预防他们在外面做乱。硬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圣女不是恶女。」

「虽然你这么说也没错……」

「再说，你经过小田切的事之后应该瞭解；基本上，灵体由那些加诸意识在他身上的人来解放才是最好的，其他人就算编造别的理由，终究都是谎言，只是自我安慰而已。我才不做那种事呢。」

孝巳虽然认为这些都是歪理，却想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词句。

「我先声明，要是在我身上的灵魂遇到把他们留在世上的人，我可是会好好地还回去喔。如果他们希望，我也可以像帮绀野同学一样，协助那些灵体成佛。」

虽然只是顺手帮忙，但看来她似乎还有点良知。孝巳稍稍放心了。

「到时候我会酌收费用，空位就另外再补新的怨灵进来就好。」

感到放心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4

之后，两人一起在街上漫步，不知不觉车站已经近在眼前。

琉璃似乎已经对幽灵的话题感到厌烦，一路上不断提起表演成功的喜悦。「下次就到监狱办关怀表演好了」她兴奋得不停说著，孝巳则是适时附和。要是她在幽灵这方面也有这种服务精神就好了。

「我要搭电车，绀野同学你呢？」

琉璃在接近火车站对面的十字路口时问道。

她从刚刚开始就时不时地看手表。问她是不是待会有什么事，得到的答案让人完全可以理解，甚至感到有些悲伤──这家伙想赶在那个长青节目开始前回到家。

「我骑脚踏车，停在车站前面。」

「让街头巷尾闻风丧胆的流氓竟然骑脚踏车？弄台哈雷或凯旋吧？」

「才没那种闲钱呢，而且我又不是混混。我想骑脚踏车重新锻炼荒废的下半身。」

「既然想锻炼，在脚踏车上面挂铅不就好了？」

「这样速度不就跟走路差不多了吗？」

「那穿铁铠甲好了。」

「画面诡异到有剩。」

「扛著脚踏车走呢？」

「本末倒置了吧！」

「就这样绕日本一圈呢？」

「不可能回得来吧！」

「所以才叫你骑哈雷啊……」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啦！」

像往常一样全力吐槽后，琉璃愉快地哈哈大笑。就是因为如此，这家伙才会这么得意忘形。

两人排在路口等红绿灯的人群后方，灯号还没有要变换的徵兆。前方三线车道上各式各样的车辆络绎不绝地驶过。

「总之今天就解散吧。以后绝对不准再擅自乱接表演了，听到没？不管是养老院还是监狱都一样。」

「又不会少块肉。」

「我的脑细胞可是确确实实地减少了！」

前方人群因为孝巳过大的音量而回头，在众人充满质疑的眼神注视下，他不得不封口。可恶，吐槽好像已经慢慢变成习惯了。

就在他气愤地转向正面时──

孝巳突然发现前方有个相当眼熟的人影。

「咦？」

正是濑户川圭太，他独自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等著绿灯。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人的样子。

（濑户川……）

因为漫才表演而不小心忘了，他身上还跟著山根由香子的幽灵。

脑中浮现询问他是否受到灵障影响时，那低头沉默的身影。为什么濑户川一语不发？难道他真的被由香子騒扰？

孝巳看向旁边的琉璃，她还是一样不停地盯著手表。身材娇小的她可能没看到濑户川吧。

（虽然鴫原说了不要插手……）

鴫原翠目前看起来也没有任何行动，当初还大言不惭地说「不用你提醒，我原本就打算把她送回去。」到底在做何打算？

如果濑户川正为灵障所苦，那更应该尽快行动才对，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就在孝巳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

前方的人影一晃。

濑户川像在梦游似的向前踏出脚步。灯号还没变成绿灯，路上车辆也川流不息地来来往往。

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回过神来孝巳已经挤开人群，慌忙地朝濑户川赶去。

（那小子该不会……）

右方有一辆大卡车正急速逼近。

濑户川完全没有往那里看，摇摇晃晃地又向前踏了一步。他已经将半个身躯暴露在车道上了。

「濑户川！」

孝巳大叫一声，在濑户川要踏出第三步时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拉了回来。下一秒，卡车伴随著激烈的喇叭声猛然驶过眼前。

「……呃……咦？」

濑户川愣愣地站著，还无法领会发生了什么事。孝巳顾不了周围的视线大发雷霆。

「找死啊！你这混帐！」

「绀、绀野、同学……？」

「你这家伙知道被这种大型车撞飞到底有多痛吗！」

孝巳揪著他的前襟，硬是把他拉了起来。

「好歹也是过来人呢。」不知不觉中，琉璃已经来到他们后方挖苦孝巳。孝巳充耳不闻，捶了濑户川一下。濑户川呀的发出一声丢脸的叫声。

「濑户川，你是不是被跟了？」

「……」

「山根由香子刚刚对你做了什么吗？」

即使孝巳没有看到她，这个可能性仍然非常地高。

孝巳并不能看见所有的灵体。附在琉璃身上的十几个怨灵他一次也没看过。更何况鴫原翠说过，山根由香子是那种「并非随随便便就看得到的灵体」。

号志变成了绿灯，原本在旁围观的行人整齐地跨出脚步。虽然在场的人都被这出救援剧吓了一跳，但濑户川最后也平安无事，大家便踏上各自的路途。

孝巳依然抓著濑户川，盯著他的脸不放。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可能扔下他不管──下定决心的孝巳静静地等濑户川回答。

……踌躇许久后，濑户川终于松口。

「由香子恨我。」

他一脸惨白，惴惴不安地往上看孝巳与琉璃。

「没关系，这是一定的。毕竟我……尽做些让她怨恨的事。」

孝巳皱著眉，像在寻求意见似的将双眼飘向琉璃。

她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又快速看了手表一眼。明显地比先前更加坐立难安。

孝巳只好重新面向濑户川，接著说：

「什么意思？山根由香子的死跟你有关吗？」

濑户川再度陷入沉默。看来不管再怎么问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没多久，行人的绿灯开始闪烁。「那么我先走了！」琉璃慌慌张张地举手示意，跑了起来。

「欸、欸！有働！等一下！」

「不快点就来不及了，我要赶去跟小游三报告这次的胜利！」

她在马路中央稍稍回头，再次挥了下手。

「那这小子要怎么办！？好好听他说……」

「没有听的价值啦，交给翠那种人解决就好了。就酱啦！」

琉璃像是故意地用关西腔丢下这句话后摇著裙襬离去。轻快跑著的娇小背影转瞬间就消失在人海中。

红绿灯再次变换信号，停止的车辆开始前进。现场只剩下校内首屈一指的不良少年和孱弱男。

孝巳束手无策，只能傻傻站在意志消沉的濑户川前面搔著头。

「我和由香子是国中二年级时开始交往的。」

之后孝巳与濑户川前往车站前的广场，在角落的小喷水池边坐下。如果濑户川就这样一直保持缄默，孝巳也只能作罢，但他似乎终于愿意松口了。

「我们都是图书股长，她又跟我一样不怎么引人注目，所以两个人很合得来。」

孝巳「哦〜」地回应一声，边将手中的罐装咖啡（当然是自己掏钱的）一飮而尽。出现在学校走廊上的山根由香子的确给人这种印象。

「不过我们最后还是分手了，就在升上高中后没多久。」

濑户川原本就相当阴沉的声调又更加阴郁了。仔细一看，垂头丧气的那颗蘑菇头有微微染过。这大概是甚少主张自我的他，用尽全力的时尚表现吧。

「由香子跳楼是上个月的事，大概在六月中旬的时候。」

六月。真是讽剌，那跟小田切的死差不多时间。

「我们分手是在开学后不久的四月中旬前后。」

也就是说，山根由香子是在与濑户川分手的两个月后自杀。

是在苦恼下一时迷惘造成的结果吗？还是这两个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我没有打算过于干涉这件事……不过为什么你们会分手？」

「是被抢走了。不得不分手。」

「欸？」

「他说，要是不跟由香子分手就等著被打得半死不活吧，每天都会给你好看。」

……话题开始往奇妙的方向发展。所以一切都是因为喜欢上由香子的第三者介入吗？

「他说他对由香子一见钟情，像我这种人根本配不上她……」

「什么跟什么？结果你就因为害怕而跟她分手了吗？」

濑户川沉默以对，看似默认了。孝巳不禁又想捶他一拳。虽说本来就觉得他是个胆小的人，可是没想到竟然懦弱到这种地步。

他忍受著孝已锐利的视线，努力发出声音：

「我把由香子交出去、夹著尾巴逃走了。之后由香子就成为他的……武本学长的女朋友了。」

「武本？」

突然出现耳熟的名字，孝巳不禁转过身来。

「该不会是我们学校三年级的那个武本吧？」

濑户川微弱地点头。

「一开始我也有努力捍卫，但是跟他预告的一样，每天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就在我透漏出受不了的第二天，由香子跑去找武本学长……变成武本学长的人了。」

虽然不知道是在哪里遇见，总之武本第一眼看到由香子后，就跑来威胁她的男友濑户川。最后如他所愿抢走由香子。

「从那之后就完全联络不上由香子，不管打电话或传讯息都没有回应。她死后，我从她朋友那里得知她……怀孕了。」

「那混帐……」孝巳不自觉地低声骂著。

那个只会玩弄女人的金长毛，现在也常跟不同女生出双入对，最近更是与鴫原翠关系匪浅……开学那天果真该把他打到站不起来才对。

「我知道由香子的幽灵一直跟著我，我也知道她一定很恨我。我背叛了她，她恨我也是应该的。」

罪恶感以及内疚。正因为濑户川充满这些情绪，由香子才会被留在这里。接著又灌输她负面的情绪，让她变成怨灵。

（可恶，怎么会这样……）

果真如琉璃与翠所说不应该干涉这件事。可是既然已经知道，那也没办法。

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山根由香子几乎没有获得解脱的可能。痛恨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乱的武本还说得过去，但她还被迫诅咒深爱的濑户川，而且还是因为濑户川本人的意思。

「濑户川，虽然这不是我该多嘴的事情。」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孝巳以严肃的口吻说。

「你觉得宁愿犠牲自己也要帮你的山根会恨你吗？都这种时候了她还会恨你？」

濑户川沉默以对。

「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就算把武本揍到不成人形也无所谓。但是报仇并不能改变什么。老实说，我现在也跟你一样不爽。」

看到孝巳将左手中的铁罐握得扭曲变形，濑户川小声地发出一声惊叫。虽然不是惯用手，但他从当投手以来一直不厌其烦地训练握力，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你现在还在折磨山根由香子，这是我最看不过去的地方。」

「咦……」

「再这样下去，你搞不好真的会被她杀掉。虽然你说得一副已经做好觉悟的样子，可是我……不想让山根做出这种事。」

起身抬头望向天空，夕阳已经完全没入建筑的另一端了。头上开始冒出闪烁的星光。

好友的脸庞在孝巳心中徘徊。那曾被他一厢情愿的内疚之情化成怨灵的小田切的脸庞。

「她本人一定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5

经过狼狈的周末，孝巳感觉一点都没有放到假。像星期五过后紧接著又迎来星期一。

学校里的濑户川一如往常，脸上挂著笑容讨好大家，死命地加入小团体的谈话中。

他将身上的临头大难拋诸脑后，如此执著于平凡的日常生活，可能也是为了忘记山根由香子和武本的事吧。试图摆脱痛苦的过去，费尽心思地展开新生活。那副姿态纵然可笑，却也相当令人感动。

（可是，只要山根由香子一直跟著濑户川，他就不可能彻底抛开过去。）

放学后，孝巳速速离开，前往『搞笑研究社』的社办。

今天，绑著麻花辫的幽灵少女也在走廊上静静地窥探教室。

孝巳将昨天与濑户川的对话试著向琉璃坦白。不出所料，她只是兴趣缺缺地撑著两脚椅，边摇边「哈啊〜」地打了呵欠。今天那头柔顺的黑短发上也夹了河童发夹。

唯一做出反应，只有在听到山根由香子自杀时带有身孕的时候。她一双杏眼看向孝巳并确认：「这确定是真的吗？」

「嗯，这大概就是压垮山根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是残酷。」

「简直就是八点档呢。」

由于山根由香子没有留下任何类似遗书的东西，她的自杀就被大家以一时冲动下了结论。

濑户川因为怕被报复，直到最后都没有抖出武本。虽然对他的软弱感到十分气愤，但不能否认也有由香子不想让人知道她怀了武本的小孩这个可能性，而濑户川只是理解这点所以闭口不提……虽然这是极其好意的解读。

「话说回来，绀野同学你不但漂亮地无视我的忠告，还一头栽进去了呢。」

「你在说啥啦？」孝巳粗鲁地回应琉璃那带著责难的视线。

「当然是在说那个八点档的事啊。这样我很困扰呢，你只需要栽进我的世界吐槽就好了。（注26：前句原文「首を突っ込む」意指深入探究，此处的「突っ込む」则为吐槽之意）」

唉，这也是可想而知的反应，她不想有所牵扯早就在预料中。

虽然如此，要是想为山根由香子做些什么，就只能借助这个家伙的力量。在鴫原翠无法期待的情况下，身边能拜托的就只剩琉璃一个人了。

「欸有働，你不能做些什么吗？」

「什么？」

「帮帮濑户川……不对，应该说是帮帮山根由香子。」

「我可以理解你在这件事上看到自己和小田切的影子，加上那个叫山根由香子的女生确实很可怜。但是，她都已经是不在世上的人了，你对她的同情就跟同情烧肉店里面那些牛没什么两样。」

竟然被拿来与牛肉相比。

孝巳不悦地皱著眉，忿忿念著：

「啧，果然跟鴫原说的一样，最好早点跟你断绝来往。」

一瞬间，琉璃的眼睛抽动了一下。看来是听到翠的名字起了反应吧。

「就像你说的，我看到濑户川那小子就像看到不久前的我。他跟我一样，因为内疚和罪恶感而让山根由香子变成了怨灵。武本那家伙当然是不可原谅，可是对山根来说濑户川也是加害者。」

「我先声明，濑户川的情况跟你不一样。绀野同学和小田切同学两个人都是单细胞的笨蛋，但是濑户川同学可是牵扯到第三者的复杂男女关系。事件的本质完全不一样。」

似乎是被刚刚的话激到，琉璃的发言语中带刺。

「哼〜你自己也跟恋爱八竿子构不著关系吧。」

总之先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带开，用揶揄的语气回嘴。结果──

「真是失礼，特别的来往对象这种东西，我可是也有呢。」

……琉璃的回答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以至于孝巳差点听漏。

「……你有？」

「我有。」

「……」

「我有。」

「骗、骗人！」

孝巳脸色大变，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风从窗户徐徐吹来，琉璃背著风哼哼地笑了一声，用食指作势推了下不存在的眼镜。

「骗你什么？就是大家说的会去约会、一起泡澡和一起睡觉的对象没错吧？」

「你、你有这种对象吗！？」

「有啊。虽然那些最近都很久没做了。」

孝巳面对得意地挺著小小胸脯的琉璃，不禁溃坐在地。回神后发现自己已经全身无力地趴倒在地上。之前在全国大赛决赛上被打出逆转全垒打时也没有这么沮丧。

骗人，我才不会相信。这家伙可是满身都是怨灵耶？跟这个家伙上床，不就等于和日本兵与连续杀人魔上床吗？没错吧？嗯？不是吗？

努力地调整呼吸，孝巳倚靠著长桌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不、不不不。我可不会上当。反正八成是爸爸或兄弟姊妹吧，没错吧？」

「我没有兄弟姊妹，爸爸也已经过世了。而且也没有人会说家人是特别的来往对象吧？我的意思确实是交往对象。」

「真的……假的……」

这种古里古怪的小游三狂热分子竟然都有对象，我呢？一想到自己……

一股庞大的焦躁感流窜全身。我到底目前为止都在做什么？就在我因为盛开萝莉萝莉天国满心欢喜的时候，琉璃、濑户川、武本、山根由香子……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早已迈向成人之路了。是这么回事吗？

「有什么好震惊的？我有这种对象这么不妙吗？该不会，你是为了跟我上床才接近我的吧？」

「不、不要突然丢出这种豪速球！怎么可能！」

「既然如此就不要那么坐立难安，简直就像假发被狂风吹走的小比类卷老师。」

「不要用这么残酷的譬喻！」

虽然挤出力气吐槽，但精神上还是受到莫大的打击。知道她「有男朋友」之后，一股言语无法形容的敬畏开始在心中萌芽。

或许这家伙能这么轻松地讲些色情的段子，也是因为有这种经验做后盾吧？分明外表跟座敷童子没两样，却在迈向大人的路上遥遥领先我了吗？

可恶，我也想交女朋友。

死命地浏览所有记忆，找寻任何青梅竹马或是乾妹妹的踪迹，结果徒劳无功。

「不用担心，只不过是女朋友，过不了多久你也会交到。」

「真、真的吗？」

「要不然帮你介绍也是可以，一个叫做玛莉的。」

对现在的孝巳来说，即使是根稻草他也会紧抓不放。于是他向前探出身子。

「玛、玛莉吗？名字也太可爱了吧。」

「嗯，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她真的很不错。是在阿寒湖买的土产……」

「那不是MARIMO（注27：球藻。在北海道阿寒湖发现的淡水性绿藻球状集合体，外表看起来就像绿色的毛线球）吗！」

「身上的毛也有点多。」

「因为是MARIMO吧！」

「也不太会动。」

「就说因为是MARIMO了！」

「是特别天然纪念物。」

「除了MARIMO还能是什么！」

「吃了蘑菇会变大。」

「那是玛利欧！我上当了吗！？」

看著太阳穴附近爆出青筋大喊的孝巳，琉璃把手遮著嘴巴「嘻嘻嘻」地笑了出来。果然最好尽早跟这家伙断绝来往。

孝巳像快昏倒似的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往桌上一摊。

「和你说话消耗的卡路里真是普通的三倍……」

「不要发牢骚，这可是你的工作呢。」

琉璃冷冷地一笑置之，往角落的冰箱走去。

就在她向冰箱门伸出手的瞬间，突然「啪！」一声，巨大的破裂声响遍整间教室。

「怎、怎么了？」

孝巳大吃一惊起身询问，琉璃却一脸无所谓地打开冰箱，「不用在意。」她如是说，并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饮料，将其中一罐丢给孝巳。

「常有的事。有人想要抢先袭击，被其他成员阻止了。」

……有働琉璃的身上有多达十数个怨灵。

要是其中任何一个想要攻击她，其他的怨灵都会加以阻止。只要怨灵们没有同心协力的概念一天，他们就只会互相妨碍，最终琉璃身上什么也不会发生……虽然道理上可以瞭解，但果然还是不近情理的乱来举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怨灵带在身上啊？」

孝巳边开著罐子，再次开启这个话题。气泡饮料滋润著他略微疼痛的喉咙。

「从小六开始。在那之前我可一直是个惹人怜爱的美少女呢，不过我现在也是个美少女啦。」

实在是太累了，决定忽略后面这段话。

「以前还不像现在可以完美地让他们互相制衡。再加一只试试看好了、不够的话加两只看看……就像这样一直循环，最后要抽身也来不及了。」

「……真是无力呢。」

「不过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总之我的人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1200度大转变。」

「转过头了吧。」

对于最后还是不小心吐槽的自己深深地感到失望。孝巳把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口渴却一点也没有获得舒缓。

6

那之后待在社办虚晃了一段时间。

告别社办的孝巳在一楼走廊上漫无目的地走著。已经下午六点了，几乎没有遇到别的学生。这么说来差点忘记，下礼拜就放暑假了呢。

今天也担著整身疲惫。平时肉体与精神所消耗的程度通常差不多，但今天因为得知「琉璃有男朋友」这个冲击性的事实，精神耗损得更多。

（这个世上，不管多没天理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啊。）

对孝巳而言，当初身为叱吒风云的投手时也相当抢手。不仅收到许多情书，也不乏被女生告白。但当时的孝巳却以「现在光是棒球就已经忙不过来了」拒绝所有倒追的女性，甚至还有过一本正经地说出「对现在的我来说，棒球就是我的情人」这种令人害臊的发言的黑历史。

现在终于切身瞭解那是多被眷顾的事。若是那时的自己在眼前，孝巳一定会破口大骂。

（要说这个世界有多不讲理，山根由香子也一样吧。）

眺望著窗外被夕阳染黄的中庭，他想起了伫立在走廊上山根由香子的身影。

被自我中心的混混从旁介入，男朋友却因为害怕而完全帮不上忙。结果不但被那个混混侵犯，最后还搞大肚子、就此辞世……与她受的苦难相比，孝巳的委屈根本就是让人笑破大牙的无病呻吟。

（要是能在她还活著的时候遇见她……）

愚蠢至极的幻想忽然浮现脑海，孝巳更忧郁了。

如果能遇见她，一定可以做些什么……这真是再自以为是不过的想法。更不用说思考拯救由香子这件事本身就是极其自作多情。

（可恶，每次都因为过去的事情畏畏缩缩。）

交通意外的事、小田切的事、这次的事也一样。看著这样的自己，孝巳觉得相当焦躁、不快，并打从心底对只会怨天尤人、哀声叹气的自己感到愤怒。

他不悦地在走廊上自顾自前进，就在他终于抵达校舍门口时──

孝巳在玄关遇见了站著靠在墙壁上的武本京也。

（武本……！）

往后扎起来的金色长发、无数挂在双耳上的耳环；嘴里叼著菸，一点也不在意现在正身处学校玄关。可悲的是，敢对武本这些不良少年集团大骂的带种老师在这间学校里面并不存在。

「唷，绀野。」

先搭话的是武本。

他扬起目中无人的笑容、举起手示意，孝巳一语不发地靠近。

「这么晚了还待在这啊？不过我也是在屋顶上聊天聊到刚刚啦──」

「……」

「对了对了，刚刚我听朋友说，你最近跟那个有働琉璃搭在一起，真的还假的？你这小子口味意外的重嘛？」

武本半开玩笑地说著。孝巳直直地站在他的眼前，默不回应。

「……怎样啦。」

「你知道山根由香子吗？」

孝巳冷不防地压低声音：向皱起眉间的武本毫不顾虑地问。他听到名字的瞬间脸色大变。

「啊？你说谁？」

武本明显在装傻，孝巳更进一步地逼近。

「花小冢高中一年级的山根由香子。」

「你说呢？要是看到脸的话应该就会知道吧。我怎么可能记得每个女人的名字。」

「就是因为你这小子而怀孕自杀的山根由香子！」

孝巳激动地把武本刁在嘴上的菸给抢了下来，使劲扔到地上，目光如炬瞪著武本。

「揍你一顿就会想起来了吗？就像你对濑户川做的那样！」

武本一点都不胆怯也不畏惧，双眼冰冷地看著孝巳。那像蛇一样的视线，是从他平常那副喋喋不休的德行完全想像不到的。恐怕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绀野。」

经过数秒的沉默后，武本抬起下巴开了口。

「如果可以，我不想跟你起争执，毕竟我知道你有多少实力。」

「你觉得我看起来会就这样算了？」

「也是。虽然我一点干劲都没有……无法避免那也没办法。像我们这种人，只要被瞧不起就玩完了吶。」

武本将背离开紧贴的墙壁，慢慢地踏出步伐，往校舍里面走去。

「总之先换个地点吧，去屋顶上。」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孝巳随后跟上。

太无聊了，根本就是白忙一场。分明再怎么痛揍武本也于事无补，会消散的只有孝巳心中的不满而已，山根由香子不可能藉此得到慰藉。说不定连孝巳自己的情绪也无法得到任何抒发。

孝巳一边陷入本日最大的自我嫌恶中，一边追上武本。

到达屋顶后，孝巳的浏海随著凉风的吹拂跃动。

冷漠的水泥地板延伸出一个令人寂寞的空间。周围被约3公尺高的围栏包围，可以看见远方连绵高山后正在西沉的夕阳。铁丝网前放著一张不知道是谁从哪搬来的旧沙发，是混混们爱用的大黑皮革沙发……这次是继开学那天以来第一次来这里。

「不用担心，其他人早就回去了。」

武本已经抵达，在沙发前再度抽著菸。

孝巳有些意外。武本表现得相当泰然自若，原本以为一定是因为有人埋伏在这。

「……我知道她，山根由香子没错吧。」

一反先前的装傻，武本吐著烟雾。

「绀野，你怎么会知道山根由香子？该不会是濑户川那家伙跑来向你哭诉吧？」孝巳看著冷笑的武本，全身散发杀气大步地靠近。

「跟濑户川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看不下去想教训你一顿。」

「嘿。真帅气呢绀野。是正义的使者吗？」

「只是你的敌人而已。」

孝巳一接近，武本随即把香菸扔掉，迅速从长裤口袋里抽出棒状的凶器。他手一挥，铁棒瞬间伸长成原本的一倍以上。是伸缩警棍。

「让我这么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随你高兴。」

那种东西，只要不被打到头就没什么大不了。

孝巳以前练球时，曾经不小心经过正在练挥棒的人面前，吃了一记全力挥击。当时虽然昏倒，不过之后还是能照常练习……那时挥棒的人就是小田切。

「喂，绀野。由香子可是自己来贴我的哦？与弱不禁风的濑户川相比，我看起来更有魅力。最好别随便插手他人之间的恋爱关系喔，天才投手。」

「你所做的是被你称作恋爱的别种东西吧？」

「帮濑户川那种人报仇有什么好处？那小子……」

「就说跟濑户川没有关系！要说报仇也是帮山根由香子！你这混帐！」

孝巳在一声大吼后扑向武本。

完全不给他机会挥舞警棍。孝巳先发制人地使劲狂殴武本的脸颊，封住他手部的行动，让警棍毫无用武之地。之后再以膝盖用力地往他腹部顶去，接著一阵乱拳挥打。

武本一声不吭，不停地防守要害。比起勉强反击，不如以防御为重。他不仅反应快，技巧也非常好，而且清楚知道现在自己的架势已经乱了，采取的对应方式可以看出他的经验老道。

（不是只有一张嘴而已啊。）

比起其他三年级确实有骨气多了。不过就算如此，他仍然不是孝巳的对手。照这样继续打下去，应该很快就占尽优势了吧。这种程度的无氧运动，孝巳可是有一直持续下去的自信。

他用手肘顶起武本的上半身，朝脸揍去；把手腕往后扳，踢他的背。孝巳的心情一点都没有好转，虽然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打架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就是看这家伙每天过得逍遥自在，非常不爽而已。）

就在孝巳的攻击正如所想顺利进行时──

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抓住孝巳的后领，使尽地将他往后拉。

「呜喔！」

正想给他一记头槌而将身子向后仰的孝巳轻易地失去平衡，在往后跌个四脚朝天前好不容易跨开脚撑住，安全过关。

「到此为止。」

还来不及回头就先听见少女的声音。那是个清晰又凛然的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鴫原翠。

一头长发随著风吹拂飘逸，她锐利的眼光盯著孝巳不放。太大意了，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接近的气息。

「可以了吧，绀野同学。无谓的出气真是太难看了。」

正中要害。孝巳愤而回瞪著翠，把已经奄奄一息的武本弃置一旁，与这冒昧的闯入者对峙。

「你来做什么。」

「我来劝架，看不出来吗？」

翠一脸轻蔑，满不在乎地回答。即使是眼见两个不良少年大打出手，她仍显得十分平静。清澈的双眼向动弹不得的武本瞥了一眼，又严厉地往孝巳看去。

「有働琉璃没有阻止你吗？」

「有，不过那又怎样？我又不是有働的小弟。」

突如其来的强风大力吹著翠的裙子，她像是早已预料到一样快速压住裙襬。真是漂亮的完美防御。

「……无所谓。总之你如果要再加害武本，就让我来当你的对手。」

这番宣告实在出乎意料。

翠确实是个高个子，可那仅限于女性的范围内。虽然她的身材不错，但是手臂和脚都相当纤细，完全不是适合打斗的体格。

「你有练什么武术吗？」

「只是些护身术。不过，我并不会用那种东西。」

翠突然「咻〜」的轻轻地吹了声口哨。不，严格来说并不算口哨，只是轻努著嘴吸气而已。

紧接著，她微微倾著头。乍看之下是相当可爱的举动，可是孝巳没有考虑这个的余裕，愕然望著她的肩膀。

──翠的肩上停著一只老鹰。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的巨鸟拍了几下翅膀，瞪大一双它特有的圆眼，炯炯有神地细细观察孝巳。

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孝巳的脑中完全没有思考这种问题，原因一目了然。

老鹰的身体带点模糊，显得有些透明。仔细一看它并没有双脚，是用看不见的爪子抓住翠的肩膀。没有脚也就是说……

「你第一次看到兽灵？」

「兽、兽灵？」

连它的存在本身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说来，之前看的书里面好像有看过动物灵这个词……

「你好歹也是有働琉璃身边的人。既然如此，应该瞭解它是什么等级的灵吧，绀野孝巳同学。」

虽然不太瞭解什么等级排行，但这只老鹰的确有种强烈的压迫感。觉得老鹰危险再理所当然不过，可是那跟这种感觉又有些不同。该怎么说……那只老鹰散发出令人不快的气息。

让人心脏抽动、呼吸困难、胃部收缩，大概是这种感觉。硬要说的话，应该就是不吉利、不吉祥。

「山根由香子同学盯上的是武本。」

翠自言自语般地嘀咕。半透明的老鹰仍停在她的肩上。

「目前在我的护符作用下还没什么问题，不过实际上他几乎需要二十四小时的全面保护。」

「武本……被盯上？」

难道让山根由香子变成怨灵的不是濑户川、而是武本？不对。由香子不但频繁地出现在濑户川面前，甚至濑户川自己也这么认为啊。

由香子的灵体明显针对濑户川。他也说过「我尽做些会让她怨恨的事。」事实上他也曾舍身投向车水马龙的车道。

（所以应该是这样没错才对。话虽如此……）

事到如今，鴫原翠无庸置疑是十分高明的灵能力者。虽然出乎意料，学校里这种令人跌破眼镜的家伙除了琉璃以外竟然还有一个……但总而言之，根据她的说法，山根由香子盯上的是武本八成不会错。

这么说来，由香子是被濑戸川和武本两个人影响变成怨灵……的意思啰？

「濑户川圭太同学的事，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翠淡然地说。她的秀发随著风飘动。

「我的目的是不让由香子同学背上罪孽，把她送回该去的地方。如此而已。」

孝巳犹如鸭子听雷，完全不懂翠的意思。

「鴫原，你知道武本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他对山根做了什么吗？」

和先前一样，翠点头回答：「已经都调查过了。」

「你知道事情的经过还是要保护武本？这是怎样，爱他爱到全心奉献吗？」

「这种低俗的臆测真令人不悦。我不是武本同学的女朋友，也没有受托保护他。再重申一次，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只有把由香子送回去而已。」

真是不爽。如果被山根由香子盯上的是濑户川及武本两方，该保护的不是濑户川吗？

考虑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的话，武本毫无疑问是加害者。即使濑户川称不上是无辜的受害者，但相较之下他应该是比武本更该优先受到保护的对象才对。

「喔，这样吗？」孝巳开口，双手用力地拍了拍脸颊，鼓起干劲。

不管如何，翠的行动与自己背道而驰。这点孝巳已经完全瞭解。

「鴫原，要是交给你处理，恐怕在山根由香子成佛前，濑户川就挂了。就算这样，你还是要优先保护武本吗？」

翠眯著眼说：「是又怎样？」同时，肩上的老鹰似乎也跟著眯起眼。

「你才不瞭解吧？濑户川同学也同样是加害者。」

「我知道。不过，他不像武本。武本可是重罪。」

孝巳紧咬牙根，承受老鹰随时会扑过来的压力。他抑制想呕吐的欲望、驱赶心中的恐惧，乘风破浪般一步步往翠走去。

「你真的打算当我的对手？」

翠的脸上初次浮现惊讶的神情。

老实说，孝巳一点都没有要跟女人打架的意思。但是，他现在已经无法遏制心中的怒火。他对翠、武本、濑户川，还有自己感到愤怒。

老鹰直盯著孝巳，现在也一副会随时起飞，直线冲过来的样子。

「绀野同学，劝你不要。鲁莽而且没有任何意义。这件事你有必要干涉到这个地步吗？」

「闭嘴，美少女。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但你若站在武本那边，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孝巳尽全力振作像起了排斥现象般不听使唤、有些畏缩的身体，正要冲出去的同时──

翠全神贯注地注意孝巳一举一动的同时──

「咕呜啊啊啊啊！」

后面传来武本痛苦的惨叫。

转头一探究竟，却没有看到武本。孝巳立刻左右张望，但仍不见他的身影。

「武本？」

背后只有高耸的围栏及沙发。

困惑地瞥向翠，她不知为何瞠目结舌地抬头看著围栏上方。孝巳心中再次浮现不祥的预感，顺著翠的视线看过去──不出所料，出现在眼前的是武本与山根由香子。

「！」

由香子两手抓著武本的头，将他吊在围栏上方的空中。

武本一开始有发出惨叫，双脚也不停地挣扎、晃动。但在身体一半以上都悬在围栏外时，他已经没有任何抵抗了……在这前一秒，他的双眼似乎揪著由香子不放。

「禽踊！一分！」

翠高声一喊，老鹰随即展翅飞了起来，用快得看不见的速度穿过孝巳身旁，一瞬间就往由香子飞去。

眨眼间，老鹰的喙撕裂由香子的手腕……的样子。因为双方都没有实体，所以说不定只是看起来像撕裂手腕而已。

即使如此，由香子还是使尽吃奶的力气，继续一心一意地把武本拖到围栏外。

那张毫无表情的雀斑脸，看起来好像快要落泪似的有些扭曲。

刚刚的攻击似乎只是威吓。盘旋在空中的灵鸟再次瞄准由香子。

「不要啊山根！」

一回神，孝巳已经跑向围栏。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总不能袖手旁观。

「牙穿！三分！」

后面又传来翠不明所以的叫喊，可是孝巳没有回头确认的余力。他翻过沙发、紧贴著围栏，朝上方放声大喊。

「不要啊！你不用做出这种事也没关系！就算你这样做──」

孝巳还没说完，由香子就消失了。像是融化般咻的一声，消失在微暗的空中。下一秒，孝巳的眼前，距离围栏数十公分的另一端有个下坠的黑影。

那正是武本。




第一卷 第三章 出借搭档
1

武本奇迹似的捡回了一命。

幸好他的下方是一片花圃，稍稍达到气垫的功用吧。不过他身上仍有多处骨折，必须住院一阵子。这也是可想而知的结果。

「花圃变成气垫？这种程度对从屋顶上掉下来的人一点用都没有吧？」

第二天，放学后的社办。

孝巳正在将屋顶上发生的始末详细说给琉璃听时，她不带兴趣地嗤之以鼻。昨晚打了好几通电话，她却都没有接。锲而不舍地拨了再拨，最后收到一封写著「你想让我得『Morning Rescue』（注28）症候群吗？」的简讯。问题出在你自己的手机铃声吧！孝巳看了之后朝夜空大喊。（注28：解宿醉饮品，由中居正广演唱的主题曲相当有名。）

「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上他就是得救了，也不能怎样吧。」

狭窄却井井有条的室内射进绯红色的夕阳，中间摆了两张并在一起的长桌。在那里的两人懒洋洋地将上半身靠在椅背上对话。

「是翠。虽然没能阻止他掉下去，但至少成功防止了最坏的情形发生。不过这仍旧是那个害臊鬼的失态。」

「鴫原？」

「她的守护灵。之前跟你说过吧？有人可以将灵体那样运用。」

的确有这回事。不过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老鹰。

「不只是老鹰。附在翠身上的守护灵就我知道的有两个，老鹰禽踊君和野狼小牙穿。身为守护灵的它们同心协力，缓和掉落时的冲击。」

鴫原翠果然不是简单的角色。尽管有点在意琉璃帮守护灵加的称谓，但针对这点吐槽也是白费力气吧。

「还有，这个我想应该也说过了。基本上，身上可以附身的守护灵数量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有两个守护灵的翠是例外中的例外……而且要驾驭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同时操纵不同种类的兽灵，可以说是稀世奇才。」

琉璃结束滔滔不绝的说明后，突然回过神来，把嘴噘成ㄟ字型。似乎是对唠唠叨叨不停说著翠的事的自己感到气愤。

「哎呀，那都无所谓啦。总之就是翠搞砸了。要是大家知道这是鴫原家第三十七代当家灵导师闯出来的祸一定傻眼到不行。」

「我也有责任。」

忽略鴫原翠的身分话题，孝巳带著诡异的表情，无精打采地站起来。

昨晚辗转难眠，睡意入侵时已经要天亮了。即使在上课时弥补了不足的睡眠时间，但实际上疲累却一点都没减少。

「是我挑衅鴫原，所以她才会分心没注意到武本。」

「哼，武本那种衰弱状态对由香子同学而言也是绝佳的袭击时机。在这种时候大意就是她的不对。」

「那个原因正是我害的。」

降临在武本身上的灾难是因为孝巳的恣意妄为引发，这是不争的事实。

即使以孝巳的立场而言，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但他当然没有要杀掉武本的意思；只是想把他痛揍一顿，最后让他向由香子道歉而已。可是……这却让孝巳差一点变成杀人的帮凶。

琉璃似乎看穿了孝巳的自责，用责备的眼神望向他。

可能因为这里连冷气都没开，室内像三温暖的关系。她解开领带、制服衬衫的钮扣开到第二个。若隐若现的锁骨，像在彰显自己般地带著微妙的情色感。

「当然，要比蠢你也不遑多让。」

「……」

「我之前应该说过吧？应该有确实传达给你吧？」

「……有。」

「现在的三游亭圆乐（注29：落语名家。「笑点」中的固定班底）是第六代这件事。」

「第一次听说！」

意识因为大声叫喊的关系而更清晰了些。

琉璃在做出「顺带一提，他继承名号前叫三游亭乐太郎。本名是会泰通。」这种完全不重要的补充说明后，将上半身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翘起脚，像在思考著什么。

「好吧。事情既然变成这样，不是说句不知道就可以算了的。」

孝巳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发言，不禁「咦？」的一声把脸探出来。

「虽然非我所愿，但擅自把我的伙伴整成这种地步，我也有点不爽了。」

「你愿意帮忙吗？」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会愿意出手。

山根由香子的怨灵之后一定也会盯著武本和濑户川。如果武本由鴫原翠保护，那也需要有人来保护濑户川。

「做公益并非我的本性，不过算了。就给没规矩的家伙一点教训吧。」

面对这一点都不稳重的发言，孝巳伸出手插话。

「等、等一下。给没规矩的家伙教训是……」

「这可是标准的杀人未遂。尽管如此，当然没办法用法律制裁他。所以要用琉璃法。」

「先不管那种跟胖虎没两样的法律，山根由香子算是受害者吧？」

由香子是被迫变成怨灵的存在，袭击他们两人也是他们自己将事情导向这种结果。

确实如琉璃所说，灵体没办法用法律制裁。应该说，灵体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法，是活著的人们赋予他们思想，由香子只是被当成道具而已。制裁由香子与制裁杀人的手枪和小刀无异。

「该受罚的不是山根由香子，是濑户川圭太。」

琉璃一副理所当然地做出宣告，孝巳伸著手愣在那里。

瞬间被沉默支配的空间内，只回荡著夏蝉朝气十足的重唱。

「……濑户、川？」

「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误会，只是我一直都懒得纠正你。」

琉璃对孝巳张开的手掌，无意义地比了剪刀的手势。

「由香子同学才不是怨灵，是濑户川同学的守护灵。」

突然被告知这个事实的孝巳，脑袋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厘清。

山根由香子不是怨灵，而是濑户川的守护灵？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守护灵如其名，就是保护宿主的存在。既然如此，由香子不可能加害濑户川。

别说危害了，要是本人希望的话说不定还会带来好处。然而山根由香子却想要杀害武本──

「骗人……的吧？」

「这是真的喔。你啊，被濑户川同学操控了。竟然如此完美地随之起舞，说不定你很有舞蹈天分喔。」

窗外的乌鸦就像在嘲笑孝巳一样「嘎」地叫了一声，琉璃也接著嘎嘎地模仿。

「首先你最该做的就是从头认识濑户川这个人。他可不像你想的那样纯朴、胆小又正直。你跟由香子同学都是被他利用的棋子罢了。」

「……」

「濑户川同学自从知道你看得见由香子同学，而且还是我这个有働琉璃的搭档后就开始警戒了，所以才会死命地主张自己被由香子同学盯上……那天就算你不出面阻止，濑户川同学也不会被卡车撞啦。那是故意的。」

「故意的？」

「都那么大声吐槽了，一定会注意到你就在后面。所以濑户川同学才要营造出他受到灵障影响的样子，也就是说都是他自导自演。」

那是一场闹剧的意思吗？

琉璃那时丢下一句话，说濑户川的话「没有听的价值」。她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濑户川的意图了吗？

「不用说也知道，濑户川同学的目的是对武本同学报仇。所以他才想确认我们『除灵研究社』的立场。幸好研究社并没有打算插手这件事。但濑户川同学为了预防万一，才透漏他悲惨的故事给你听。」

「那家伙说的全部都是骗人的啊……」

「不，我想是真的。濑户川同学只是不想让人知道由香子同学是自己的守护灵。而且他一开始应该也没有打算利用你到这个地步吧，只要知道他是个可怜的胆小鬼就够了。结果你不但把武本打到只剩下IHP，还分散搅局的翠的注意，帮他布置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孝巳完全无法吭声。

仔细想想，濑户川没有一味地主张自己是受害者实在是相当巧妙的手法。分明只要放著让他自生自灭就好了，但孝巳却对他起了莫大的功用。这种误算对濑户川来说简直求之不得。

孝巳双手抱头地瘫在椅子上，对琉璃说的「所以才跟你说，濑户川同学跟你的情况不一样」这句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守护灵……要有非比寻常的灵力才有办法得到吧？」

一阵呻吟后，他竭尽全力软弱地问著。

「也就是说，濑户川有强大的灵力吗？」

「应该跟普通人差不多吧，濑户川同学在这方面大概只是个素人。从他拙劣的谎言就看得出来了。」

被那拙劣的谎言操弄的男子就在眼前，说起话来真是半点慈悲心都没有。虽然孝巳也没有辩解的余地。

「再说，绀野同学就算了，我怎么可能分不出来是怨灵还是守护灵呢？他只是连我的等级都搞不清楚的白带小咖。」

「只是个小咖的瀬户川为什么可以有守护灵？」

针对孝巳更进一步的提问，琉璃在「嗯……」的一声后碎念了起来。与其说她瑶不知道如何回答，看起来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明。终于，她仰头望向天花板，看著上次才换好的日光灯。

「就算没有任何灵感力，还是有办法可以得到守护灵。」

「可以吗？」

「可以，不过相当困难。」

「是赋予灵体想法吗？心里想著他是自己的守护灵？」

会不会其实就是这么简单？让灵体成为怨灵或守护灵，不就只是想法的正面或负面之差而已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做起来并不像说的那么简单。灵体出现在眼前却不会抱持任何负面情感的人，实际上是少之又少。不管是谁看到幽灵难免都会惊吓、害怕、困惑。」

「可是，如果那是亲密的人，也会觉得『这个人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出现的』吧？这么想的话，要让对方变成守护灵……」

尽管有些震惊，但只要几分钟后应该就会往这个方向想才对。父母、兄弟姊妹、情人……这些死者的灵不论怎么想都不会觉得是为了对自己作祟才出现，也不希望如此假设。

琉璃却对孝巳的意见眯起双眼表示：「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绝对是这样、无庸置疑、毫不迷惘，连在无意识下都会这样想吗？丝毫不会浮现任何『说不定』吗？」

就算对再三确认的她感到疑惑，孝巳终究没有回应半句话。反倒是这种无意识打从心底相信一切的人，有可能存在吗？

「只要抱持任何一微米的怀疑就不可能把灵变成守护灵，但这却是没有灵感力的人要拥有守护灵的唯一方法。怎么样，很困难吧？」

「可是濑户川……」

听到孝巳没把握的声音，琉璃啪地拍了下雪白的膝盖。

「没错，就是这个。你懂了吧？由香子同学没有化为怨灵已经很奇怪了，濑户川同学还让她变成守护灵，更是大有问题。」

濑户川把由香子交给了武本。而且因为怕被报复，完全没有找任何人商量。

他确实说了自己背叛她、做了让她怨恨的事──他如此对孝巳说。然而这就是他最大的谎言。

「将由香子同学留在世上的毫无疑问是濑户川同学，他看到现身在自己眼前的由香子同学是怎么想的呢？如果觉得内疚或懊悔，由香子应该会变成怨灵才对。可是濑户川同学想的却是『她想帮我报仇』──这已经无关意识，而是打从内心如此认为。」

心想由香子现在仍爱著自己，想要成为自己的助力。

「也就是说，那是濑户川同学赋予由香子同学的意识。复仇守护灵・山根由香子正式诞生。考量到濑户川同学的力量，由香子同学应该不会是多强的守护灵，要正面对付像武本同学这样体格壮硕的男性十分困难。再加上翠的加护，在这之前都没什么机会得手……但他终于成功了，让由香子同学成功下手了。」

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吗？

濑户川对于山根由香子走向灭亡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还持有守护灵、把由香子当成道具，这些事都太奇怪了。

「你好像还无法相信，但这十之八九就是事情的真相──濑户川同学对武本同学的复仇。当然，复仇并不是为了由香子同学，是为了自己。给他一点教训也是合情合理吧？」

琉璃最后加上「不过真要说起来，死者被人们怎么利用都无所谓啦」一句，结束这番长篇大论。

包围在不知不觉中减少了数只的蝉鸣声中，孝巳茫然自失地呆呆望著地上。

孝巳是为了山根由香子痛揍武本，而非濑户川。然而这个行动最后只为濑户川一人带来胜利。明明是为了由香子著想，结果反而害了她。

（对了，所以鴫原……）

鴫原正是为了避免这样，才一直守著武本。

她说过她的行动不是为了武本，也说濑户川的事与她无关。还说过「我的目的是不让由香子同学背上罪孽，把她送回该去的地方。」当初果然应该交给她处理，不该胡乱插手这件事。

将陷入极度自我厌恶的孝巳丢在一边。琉璃忽然看向教室门，不悦地叹了口气后，一脸厌烦地开口：

「有什么事就进来吧。」

就在孝巳「咦？」一声回头的同时，门喀啦喀啦地往旁边滑开。外头蝉鸣声和管乐社合奏融在一起，变成不协调的和弦。

进入教室里的人是鴫原翠。

2

鴫原翠的表情与平常一样冷淡。她用弯到身后的手将门关上，稍稍环视整间教室，眼神就像在看什么可疑的东西一样。不一会儿，那双眼看到坐在右前方深处的琉璃，表情更添一层严肃。

「好久不见呢，有働琉璃。」

翠的语调明显不怀好意，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上抬。那副模样俨然就是时尚杂志的模特儿。

话说回来，第一次看到有働琉璃和鴫原翠两人像这样正面相对。

「嗨，翠。昨天还真是不得了呢。」

琉璃用手遮著嘴，坏心地嗯呵呵抿嘴笑著，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翠的眼神。

没错。翠昨天一定是相当不得了吧。

她说孝巳待著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所以叫他回家。叫救护车、向老师们报告、到警察局做笔录，这些全部都由她一个人完成。

等到武本恢复意识，孝巳和他发生过争执这件事大概就会曝光。但是翻过高三公尺以上的围栏把武本丢下去，这对孝巳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这次的事件应该会以武本自己不小心意外摔落结案吧。翠是这么说的。

「真不愧是你的伙伴。给别人添麻烦的程度真可以说是一等一呢。」

翠话中带刺，同时瞥了孝巳一眼。

「我应该有透过绀野同学转达，山根由香子这件事请你不要插手才对。」

「我可是都照你说的做。」

「骗人，你刚刚说的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翠美丽的脸庞现在满是怒意。她粗鲁地拨了拨肩上的头发，栗色的发丝像顶级丝绸般跃起，微微飘散著洗发精的香气。

「虽然难得，但可惜没有你出场的机会。山根由香子同学由我来送回去。」

「随你意。我刚才说的是『给濑户川圭太一点教训』。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

面对怒气越来越高涨的翠，琉璃始终泰然自若。似乎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连她头上的河童也傲慢了起来。

「翠，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以逮捕现行犯的方式当场抓住濑户川同学吧？昨天为止的确看不出濑户川同学到底有没有打算复仇。由香子同学如果没有被不当利用，灵导师就没有介入的立场。可是这样下去，由香子同学就太可怜了……真是令人著急呢。」

「没错。就算我强制把由香子同学送回去，她也无法瞑目。要让她完全不带任何罪孽地回去，还是得让濑户川同学露出马脚才行。由他自己解放由香子同学才是最好的。」

即使双方淡然地交谈，周围的空气却更显冰冷。孝巳在脑子里想著「如果她们就这样打起来，我该怎么办？」这种无聊的问题。

令人不安的沉默经过片刻后。

琉璃缓缓地从制服裙的口袋内拿出原子笔，像是故意做给他们看一样，不明所以地大口一咬，用嘴叼著一端。接著用两根手指抽出笔，呼〜地吐了口气。看起来让人一头雾水，但似乎是在假装抽菸的样子。

「翠，我承认我们家的铁拳（注30）的确给你添了麻烦，但追根究柢，也是因为你慢条斯理地摸东摸西不是吗？你也知道由香子同学常常出现在走廊上吧？不要尽说些漂亮话，快点把她退货送回那个世界不就好了。这样不就结束了吗？」（注30：原文为漫画《铁拳对钢拳（ろくでなしBLUES）》。ろくでなし意指派不上用场的人。）

琉璃目中无人地吐著没人看得见的烟。「真像你的想法呢。」翠不悦地皱著脸说。就算如此，那没有半点瑕疵的完美面容仍然秀丽。

「完全没有半点对亡者的敬意，还践踏亡者与遗族尊严，拥有这种令人作呕想法的你，真的是最低级恶劣的怨灵师呢。」

「加上美少女三个字。」

琉璃对恶言恶语完全充耳不闻，嘴角上提冷笑著。俨然一脸坏蛋的模样。

「对我的人身攻击就到此为止吧。难得睽违许久聊这么多，就先针对今后谈些有建设性的话题吧。」

琉璃忽略皱起眉间的翠，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冰箱走去。接连把飮料丢给孝巳和翠后，自己也拿了一罐回到位子上。

「难道濑户川同学的复仇真的这样就结束了吗？」

不管是翠或是孝巳都无言以对。这种事只有问濑户川本人才知道。

「哎呀，不论有没有结束，我都会以我个人的方式惩罚他。根据琉璃法第二十八条，由香子滥用罪。」

「你还打算要搅局吗？」

翠把收下的饮料无情地放回长桌上，琉璃唰唰地左右摇晃她的短发。

「不会呦。除此之外，我还会协助你。根据琉璃法第六十六条，搭档暴动的损害赔偿。」

「协助？」

翠完全无视琉璃法，彻头彻尾都只紧扣重点回应。孝巳有点想学习她那种态度。

「翠你自己也不认为复仇已经告一段落了吧？所以我说我会协助你，算是带来麻烦的赔偿金。」

孝巳与不甚理解、稍稍倾著头的翠一样歪著头。这家伙说出如此贴心的发言，反而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尽管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但就借给你吧。」

「借给我什么？」

「那个。」

琉璃说著，将下巴指向孝巳。

孝巳和翠下意识地，同时用假音「哈？」地哼了一声。

「只有体力多到不行的样子，你就随意利用吧。不过不要弄坏了。」

「等、等一下你这家伙！」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自从翠登场后几乎没有开过口的孝巳，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发出愤怒的叫喊。

「这是哪门子的理论？为何我要因为你的个人意见被借出去啊！」

「你不听我的忠告擅自插手，还给翠添麻烦，至少也要做点补偿吧。要不然你就只是个处男舞者而已喔。」

「不要突然毒舌全开！」

即使言词化成的刀剜著孝巳的心脏，他仍无惧地用力拍桌。

「不容许任何异议。」

「少给我自作主张！」

「已经不容更动了。根据琉璃法第九十二条，绀野孝巳使役之术。」

「什么时候列入法条了！」

「有什么关系？偷偷跟你说，翠现在没有男朋友。她如你所见是个铁娘子，继续这样下去，她的单身资历大概会跟她的享年一样吧。现在的她肯定是来者不拒喔。」

这次换成翠满脸通红，砰地捶了一下桌子。饮料罐随之一震，短暂地离开桌面。

「我、我才不想被你说呢！你自己还不是……」

真是难得。应该说据孝巳所知，翠情绪如此激动还是第一次。从刚刚的对话听来，她可能还不知道琉璃有男朋友。

「……怎样啦！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孝巳目不转睛地看著翠，愤怒得颤抖的她则不知为何矛头一转，目露凶光地瞪向孝巳。

他对这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畏惧，摇著头表示没有任何意见。但似乎没有获得对方的理解，翠愤怒得眼角吊得更高了。

「有什么想说的直说无妨！你一定在想『啊……她果然没有男朋友』吧？不但一本正经，约会时感觉会带男朋友去看能剧或歌舞伎，而且只要牵个手好像就会直接把结婚证书准备好……你是这样想的吧？」

孝巳一边对自顾自地亢奋起来的翠摇著头，一边感到有些意外。看起来像是个完全不在乎周遭看法的人，没想到她似乎十分介意。

「哼嗯〜相当速配的笨蛋情侣嘛。」

「有、有働琉璃……！」

「总之就这么决定了。我暑假打算要努力写搞笑段子，绀野同学要是有时间就出席吧。」

暴君完全不把犹如恶鬼般狠瞪的两人放在眼里，像是给他们最后一击似的作势呼著原子笔。那副令人恨得牙瘫痒的模样，似乎会在晚上以恶梦的形态不断出现。

「接著就看你表现了。或许可以和翠相处的不错呦？破处的心愿说不定也不再是梦想啰。」

「别摧毁我的形象！」

孝巳偶然与翠两眼相对。

她似乎已经放弃与琉璃沟通，不发一语地直直盯著孝巳。

那眼神就像看著绦虫一般。

3

那之后经过数日，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学期的结业式。

成绩单的结果不如想像中绝望，但也称不上能表扬的程度。孝巳将单子塞进包包，暂时如石像般坐在位子上看著教室内。

明天开始就是众所期待的暑假，班上的大家都相当雀跃。孝巳若无其事地找寻濑户川的身影，他似乎已经早早离校。

这么说来，最近班上同学看自己的眼神与以前相比好像改善许多。当然孝巳现在仍是令人恐惧的对象，不过大家闪避自己的程度似乎稍稍缓和了些。

（尽管不想承认，但与有働混在一起的确起了效用。）

有働琉璃这名少女不仅是受到校内外畏惧及敬畏的存在，在普通学生间还意外地评价不差。这么一说，第一次听到她的传言时也是亲昵地直呼她「琉璃」，小田切还用「琉璃璃」这种令人喷饭的称呼。

琉璃的存在稀释了孝巳凶恶的印象，再加上先前学校还接到养老院打来道谢的电话，绀野孝巳终于脱离凶神恶煞的污名半步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完全不想感谢她。）

当孝巳在心里咒骂时，有其他人走进教室。

毫不顾忌地翩翩来到孝巳身旁，大剌剌地窥视著沉默不动的孝巳。一撮艳丽的长发从肩头顺下。

「……没记错的话，爷爷爱用的茶釜也是这种脸呢。」

「好歹也用生物来譬喻吧。」

面对这连声招呼都没有、万分失礼的见面第一句话，孝巳刻意摆出臭脸回应。

眼前是名高䠷的美少女。虽然这副面孔经过这几天已经看习惯了，但不管怎么看都仍美得让人屏息。「美人看三天也会腻」这句话似乎跟「男人重要的不是长相」一样都是谎言。

「今天要做什么？濑户川已经回去了喔。」

孝巳无奈地拿起书包从椅子上站起来，冷淡地问著。

还留在教室内的那几个人的视线令人十分难受。在校内以美少女闻名的名人・鴫原翠，最近每天都来找素行不良的名人・绀野孝巳，大家都无法思考出让人信服的理由。

「现在尽量避免与濑户川同学接触，只要远远地监视就好。」

「我知道。」

「不要偷偷把他打到半死不活喔。」

「就说我知道嘛。」

「到时候不要再说都是我的错喔。」

「……你还满会记恨的嘛。」

孝巳叹了口气，速速离开教室。翠快步追上，与孝巳并肩走著。

『鴫原同学在跟绀野同学交往吗？』

『之前没多久才跟三年级的武本同学走得很近耶！』

『明明是资优生，却喜欢那种混混呢。』

『不过绀野不是琉璃的男朋友吗？』

『一定是被鴫原同学抢走了啦！怎么说她都是全校第一的校花嘛〜』

诸如此类的细语声在走出校舍前都围绕耳边，翠本人将双手放在前方提著书包，腰杆直挺挺地飘然走著。

……忘了是第几条，总之孝巳现在因为『绀野孝巳使役之术』这种无视人权的法条，而像这样与鴫原翠一起行动。

虽然对这种藐视他人的命令感到怒火中烧，但欠翠一个人情是无法撼动的事实。要是没有她，孝巳现在已经是杀害武本的共犯了……为了表达感谢兼谢罪，孝巳决定要协助翠。并非屈服于琉璃法，而是依照自己的意思下定决心，孝巳是这么想的。不这么想就无法继续下去。

「今天要做什么？」

出学校后走了一会儿，孝巳再度提出同样的问题。

「又要去武本那里强化驱灵结界吗？还是要去道场练习武术？」

这几天一到放学，翠都像这样绑著孝巳直到日落。

巡视武本住的医院，在不显眼的地方贴上符咒。接著被带去她认识的武术道场当她对练的对手。

她练的是像合气道一样、利用敌方动作反制的独特护身术。连有不少打架经验的孝巳，在她面前也毫无招架之力。

『以对付暴徒的情境来说算是不错的练习，但还是希望你可以认真一点呢。』

回想起翠如此令人屈辱的感想，孝巳不甘心地噘起下唇。

再说孝已才没有那么无耻，能把这样窈窕娇嫩的美女当成小弟般殴打。而且随著动作微微弹跳的酥胸实在太吸引目光。这种邪念成为孝巳决定性的弱点，使他数次腾空、摔向地板，还更进一步地被踩在地上。

「今天要去的地方不一样」翠看著前方，机械式地回答。从旁吹来的强风将她一头长发掀起，让人可一窥白皙的后颈。

「一直想说有空的时候可以过去一趟，看来今天是个不错的时机。」

所以到底是去哪啦！孝巳很想这样发牢骚，但终究一个字都没说。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学校的男学生们看见与翠同行的孝巳，莫不露出羡慕的眼神。不过实际上却并不是如此令人高兴的事。

这家伙平常都装得一本正经，大家所想像让人脸红心跳的行为举止完全不会出现。她那低声调说出的词句大部分都是下手毫不留情的猛毒。要是她说「绀野同学，要不要休息一下？」就是得去咖啡店坐坐请她喝饮料的意思。连那个琉璃至少都会请自己喝罐装饮料。

「你啊，跟著武本的时候都像这样吗？」

「让他请喝咖啡、在道场把他摔出去这种事还真的没有。毕竟我连跟在他旁边的理由都没提。」

「你们还真能聊得起来啊……」

「我没有特别给他脸色看喔。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有働琉璃暂时把所有权让给我的。所以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你的钱包就是我的钱包。」

……没想到这里也有一个胖虎。

折腾人的七月烈日当空，两人走在热得几乎快冒出蒸气的柏油路步道上。孝巳已经流著豆大的汗珠，但翠却连半滴汗都没有，一脸若无其事。

「鴫原，你跟有働是什么关系啊？」

就在两人因路口亮起红色灯号而驻足时，孝巳不经意地提出疑问。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翠边用手遮著阳光，边冷淡地回问。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她似乎不太高兴。

「呃，是看得出来你们关系好像不好啦……是灵导师间的不合？」

灯号很快地变成绿色，两人同时踏出脚步。

翠看著地上的斑马线叹了一声，开始娓娓道来：

「我们家历代都是这样，以动物为守护灵，进而锻炼、提升它的灵格再传给子孙。我的守护灵是从双亲那里传下来、有数百年历史的高等灵。我则是鴫原家正传第三十七代灵导师。」

「双亲的守护灵……是两边都传给你吗？」

「照常理来说是不可能的。尽管鴫原家的人天生就有较强的灵感力，但即使如此最多也只能驾驭一个守护灵……一般情况下会将多出来的守护灵封印起来。」

可是，她却拥有两个守护灵。没记错的话是老鹰和狼吧。

「灵导师是什么样的人啊？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主要拯救那些被滥用的灵体吗？」

走过斑马线后，可以看见车站就在前方。从步伐的方向看来，两人好像就是往那里前进。

「没有那么了不起。我们只是指引灵体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而已。虽然从很久以前就有受到一些团体的经济援助，不过做的就是这种朴实的事情……也会接受委托，但基本上我们都不会跟事主收费。」

将灵视作生人的延续给予同情、尊重，并指引他们到正确的方向。而且是志愿无偿的行动。

原来如此，的确是和琉璃水火不容的类型。

「老家里只有我是灵导师。祖父祖母因为我特别优秀，现在都退居二线了。」

翠的口吻不卑不亢，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

不多话的她今天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自己的事。可以说是给这几天来拚命和她交流的孝巳赏赐吧。

不一会儿，正如预料地来到车站。翠说「四站」，果然打算让他出交通费。孝巳看破一切地到自动售票机买了两张车票，奉上一张给翠。

搭上刚好到站的区间车后不久，行驶的电车使人随之摇晃。

车厢内因为还是上午而空荡荡的。两人挑了在门旁的座位坐下，有些过强的冷气舒适地掠走身上的热气。

「……我和有働琉璃从小学就认识了。」

翠像自言自语般地透漏，她的声音与寂静电车的行驶声参杂在一起。那是针对一开始疑问的回答。

「我们家住很近，那时候常常一起玩。又因为我们都可以看见那些看不到也无妨的东西，所以那时候两个人的感情很好。」

没想到竟然认识这么久。她还特意加上「那时候」，更突显出两人现在的关系。

「她常常来我家住，我也常去她家住。正因为如此，我们每天一起玩、一起泡澡、一起睡觉。」

「喔……嗯？」

这句话怎么好像似曾耳闻。

对了！琉璃也说过同样的话。还说「虽然那些最近都很久没做了。」也就是说……

（该不会那个混帐骗子在耍著我玩吧！）

果然，那种怪胎怎么可能有男朋友。继续追溯记忆，那家伙还说过「认知的不协调就是搞笑的王道」这种话。

孝巳咬著牙，从口中挤出一句「可恶……」在旁的翠一脸疑惑地盯著他。孝巳慌慌张张地整理自己的表情，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要说我们两个的关系，不仅是小时候的玩伴也是宿敌，互相对立又彼此瞭解。可说是爱得越深越恨之入干细胞吧。」

「单位有点不妙啊。」

「你不也有深刻的感受吗？像她如此让人气得牙痒痒的人，不管在现实中还是故事里我还真没看过第二个呢。」

「……我也没有。」

就在两人达成共识时，不知不觉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孝巳被带来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墓园，座落在从车站出来，爬约十五分钟的坡后出现的丘陵地上。抵达时他又再度汗流浃背。

翠在入口附近买了花（幸好是她自己付钱），中间走错好几次路，终于到了目标的墓前。

……那是山根由香子的墓。

这里似乎是绿地新开拓的一角，是个还只散落著零星几座墓石、有些冷清的地方。她的墓比其他的还要小，不过每个角落都打扫得相当乾净。墓碑被阳光照得像镜子般闪闪发光，墓前横放著两朵濒临枯萎的绣球花。

「你既然已经和她有所牵扯，应该要来造访一次比较好吧？」

如此说著的同时，翠熟练地换上新的花，捡起落在地上的几片花瓣。接著从孝巳搬来的水桶上抽出勺子，仔细地用水淋著墓石，把上头的灰尘冲洗乾净。已经毫无生命力的绣球花则由孝巳回收。

「确实是应该要来拜访一下。」

尽力不妨碍翠地帮了忙后，两人一起对著墓合掌膜拜。

原本并不打算持续这个动作多久，但张开眼时翠已经放下双手，不知为何一脸不可思议地盯著这边看。

「你还真是相当认真地膜拜呢。」

「我在跟她道歉。」

「……」

「因为从各方面来说我都算是搞砸了吧。我说这次想要好好地帮她，希望她愿意让我帮忙。」

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后，翠那张如白瓷般的脸蛋稍稍浮现惊讶的神情。「你该不会……」她如此低语著，但那句话被静谧的空气所吞噬，没有完整传到孝巳耳里。

「……哎呀？」

此时，背后突然传出声响。孝巳与翠同时转身。

回头一看，一位女性站在那里。以中年妇女来说看起来相当年轻，是位文雅又温柔稳重的家庭主妇。提著比孝巳带来的桶子还要再小一号的木桶，手上果然也拿著绣球花。

翠立刻上前一步，礼貌地鞠了个躬。

「不好意思，请问是由香子同学的母亲吗？」

眼前的女性对翠的提问点点头，「你们是她的朋友吗？」她温柔地展开笑靥。

翠配合地摆出开朗的表情。与平常那张板著的脸完全相反，是像普通的可爱女生一样清新可人的微笑。这家伙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是的，我们之前和由香子同学感情很好。这次代表朋友过来打扰了。」

孝巳也附和谎言，郑重地点了个头示意。他并不打算说出真相，也没有说破的必要。

由香子的妈妈高兴地笑著，不经意地将视线停在孝巳夹在腋下的枯萎绣球花上。

「该不会你们就是一直过来供花的人？我听门口的管理员说，有学生常常带花来看她。」

翠与孝巳对看了一眼，旋即摇著头回应：

「不是。不过，除了我们以外也有很多很喜欢由香子同学的人……我想大概是那些人吧。」

否认的说词也毫不马虎。由香子的妈妈没有特别怀疑地接近墓碑。

「明明身边就有这么多好朋友……真是傻孩子呢。」

那在墓前蹲下合掌的身影，让人实在有些不忍见。

孝巳不知道山根由香子是怎样的人。但是，只要有一个人会为她的死哀悼，她的逝去就是相当令人悲伤的事。不仅留下来的家属，那位带绣球花来祭拜的人，在这之后也会一直背负这层心灵的伤痛继续活下去吧。

这个世界是生者的世界。死者就算消逝，留下来的人们还是会继续他们的人生。所以比起那些已逝死者，应该优先为活下来的人著想才对……在心中浮现的这个想法，和有働琉璃的主张似乎有些雷同。

之后持续一阵对话后，孝巳与翠十分有礼地告别，离开墓园。

两人一路上没有流连地直接返回车站，搭上回程电车。车票又是由孝巳负责。

「山根由香子就长眠在那座墓里吗？」

在电车内经过数分钟，孝巳耐不住沉默、不加多想地抛出问题。这次两人没有坐座位，而是并肩站在门旁。

「当然没有，毕竟她现在是濑户川同学的守护灵。」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去那里啊？」

「我已经调查过了，由香子同学的母亲会在那个时间去祭拜。我们去是为了要让她知道有人会因为她女儿的去世感到难过。比起一个人，两个人一起去一定比较好吧。」

我是拿来凑人数的意思吗？

就算是好了，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孝巳这么问，她则回答「关怀生者的灵魂也是灵导的工作之一」并用那双宝石般的明眸往上看著孝巳。

「不只是由香子同学的母亲，你的灵魂也是。即使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慰藉，但我认为也做不到比这个更有用的事了。」

的确，孝巳跟由香子道歉后，除了心理上的自我满足以外，心情也感觉轻松了些。万万没想到翠竟然在为了自己著想。

「又欠你一次啊……」

「不用算也没关系，这是灵导师该做的事。而且──也有了个对你刮目相看的机会呢。」

翠不算是展开笑容，但表情确实显得柔和。只是这样，她看起来就比平时更添了数倍魅力。

那之后一如往常，先绕去武本的医院再到同样那间道场。孝巳被狠狠地扔出去、数度因为脱水而倒下，终于在日落时获得解脱。

4

「哎呀，好久不见呢。」

八月的第一天。琉璃在她平常的位子上微微举手示意，欢迎许久没出现在社办的孝巳。

昨天，翠一说「明天就休息一天吧」，孝巳就情不自禁地手握拳，做出运动家常用的胜利手势。记忆中，这应该是自国中的全国优胜以来的第一个胜利手势。他在回家路上正打著一整天吹冷气、睡懒觉的如意算盘时，手机传来琉璃的讯息。

『你明天好像放假的样子。中午十一点在社办等。』

孝巳没有回覆，打算跟她说没注意到讯息。

结果，五分钟后又有简讯传来。

『早上十点在社办等。』

时间早了一小时。

我什么都没看到。今天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早上九点社办』

第三封。又早了一小时。内容变得简短到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早上八点』『七点』『六』『五』『死』

她如此纠缠下，孝巳终于放弃挣扎地打下『拜托，十一点好不好。』寄出。孝巳对于自己竟屈服于这种山寨版玛莉（注31）的精神压迫而感到丢脸，但他仍像现在这样现身社办。（注31：著名都市传说「玛莉的电话」中的人偶玛莉。主角将玛莉丢弃后不停接到她的来电，每一通电话玛莉都报上所在地。而电话所说的地点离主角越来越近，最后则是在主角的身后。）

「和翠的恋爱冒险怎么样了啊？」

琉璃将两肘靠在桌上、双脚交互上下晃著，用明显在逗弄孝巳的眼神看著他。

「没怎么样啊。」

「至少亲过了吧。」

「喔，是啊。跟道场的地板。」

孝巳自虐性丢下这句话，拒绝任何追问地迅速坐到椅子上。与坐在最里面的琉璃中间隔一个空位的椅子，现在已经是孝巳的专属座位。

全开的窗户外一如往常，吵闹的蝉大声叫著。而远远地，运动社团彼此大声对话的声音参杂其中。自己还会有加入他们的一天吗？

「你不是说要教训濑户川？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啊？」

「啊，那个啊。还不到时候啦。我这里也是有很多事忙得不可开交。」

琉璃一副对濑户川的事不感兴趣的样子，拿垫板对自己扇著风。配合动作而飘荡的墨色浏海看起来就像门帘一样。

「比起这个，绀野同学，叫你过来是有其他事。你知道青鹤祭吧？」

琉璃出其不意冒出一句话，孝巳只说「那什么东西」随便敷衍回应。

「简单说就是夏日祭典。每年八月下旬都会在青鹤中央公园举办。公园里面会有很多摊位，晚上还有烟火大会，虽然规模比较小。特别舞台会有志愿报名的乐团演唱、儿童卡拉OK大赛、还有地方委员会的才艺表演。以现在的地方活动来说算是相当活泼，很多人都会来参与，是相当快乐的两天活动。」

「……」

都说明得如此详尽了，孝巳不可能没有浮现任何不祥的预感，他还没有迟钝到这种地步。

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感觉好像急速冷却。特别舞台？这家伙该不会……

「等、等等有働。你等一下。」

「可以让大家见识一下我们的威力不是吗？」

「都跟你说等一下了！」

这如同恶梦的一句话，从她小小的嘴里无情地流出。威力是指什么啊？

「你还没学到教训吗！」

「上次的漫才不是大成功吗？而且这次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准备万全地挑战喔。那天我们就让青鹤町被搞笑漩涡给吞噬吧！」

「是被搞到笑不出来吧！听好，就算我会被诅咒杀掉，也绝对不会上场表演！」

既然是公共场合的舞台，就表示台下观众是养老院没办法相比的。依照地点来看，学校里的人说不定也会来，甚至以前的队友也有可能出现，实在是最糟的情况。

「我早就预料到你会抱怨个没完，所以已经报名了。」

「你、你、你这混帐……！」

「这股怨气发泄到漫才上吧。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我也很不甘心啊。」

「事情的元凶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那不然要怎么办？乐器什么的我可是不会半样喔。」

「报名参加这件事本事就是错的吧！」

那之后的几分钟，吵吵闹闹的争论持续著。唯我独尊的暴君没可能屈服，倒是孝巳声音嘶哑、喘不过气地瘫坐在地上。

琉璃似乎也觉得他这样很可怜，便将垫板朝他啪搭啪搭地拓出微热的风。老实说，这根本算不上任何补偿。

「真是的。不要对女孩子这样大吼啦。被这么凶地大骂，就算是我也都快哭了。」孝巳无视这句半点可信度都没有的话，蹒跚地坐回椅子上。想哭的是我吧。

「……不能取消报名吗？」

「不可以，也没有这个必要。好，成功的话就给你三个坐垫吧，这可是收集到十个就可以和我做很多『好事』的梦幻坐垫喔？这样应该比较有干劲了吧？」

少女用相当不熟练的动作搔首弄姿，孝巳则以废人般的眼神望著。反正最后大概收集到九个左右就会被全部没收，八成就是这种结果吧。

「你啊，是打算以谐星为目标吗？」

面对这个没有特别含意、随意提出的问题，琉璃把眼睛瞪得圆圆地、头微微地倾著。

「你不是说过，要把人生都奉献给搞笑吗？」

执著到这种地步，已经不能说只是兴趣而已了。

但是琉璃心中的困惑如实浮现在脸上，依旧茫然地盯著孝巳。

「谐星？」

「你的志向不是谐星是什么？」

「你不说偶像也不说演员，跟我说谐星？」

「你给我客气一点！」

琉璃双手叉在胸前，搔了搔眉间，调整坐姿后做出宣言。

「我没有打算要以搞笑维生喔。虽然会去养老院和夏日祭典，但我不会参加漫才大会或是选秀会。对我而言，搞笑不是技能，只是我的人生课题而已。」

「人生课题喔。」

「硬要说应该是治愈生者的灵魂吧。我自己也包含在内。」

她所说的话竟然与鴫原翠说的一样。

说不定有働琉璃灵导的方式就是『搞笑』。她不以死者为对象，而是滋养生者的灵魂也不一定……这样想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呢？

「我说过我不喜欢做慈善或志工，不过那只有在灵体相关方面而已。毕竟除灵可是我的技能呢，要我表演当然要收钱啰。」

「我的灵魂就不用治愈吗？」

「身为我的搭档在说什么啊……话说回来，绀野同学。」

琉璃又做出一副言归正传的样子，「啪」地合掌。这家伙每次都一下子岔开话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几天来我一直都在考虑。」

到这里不过才二十分钟左右，体力就已经见底。接下来不管被问什么，都没有力气做出对应了。

「琉璃控，这个怎么样？」

孝巳无法理解含意，回问「什么东西？」琉璃控……听起来像萝莉控，一点也不好。

「我和你的团名啊！」

「团、团名？」

「要组团的话，团名是必要的吧。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为什么我非要跟你正式组团不可啊！」

孝巳像职业病似的扯嗓大喊，琉璃看到后就像松鼠一样鼓著双颊。

「没办法啊，主办单位说在活动当天前要跟他们说嘛。把两个人的名字拼起来变成琉璃控，代表色也包进去了（注32），可以吧？」（注32：绀野的「绀」日文发音为Kon，与「琉璃色」同指靛蓝色。）

「不是名字好不好的问题！你听好，再怎么说我都只是临时团员而已！」

「那叫萝莉M好了？你是萝莉控，我是M，把两个人的性癖合而为一组成的名字。」

「我一点都不想听你这让人措手不及的自爆！」

「不服气的话你也帮忙想嘛。我觉得还不错啊……萝莉M。」

「琉璃控跑哪去了！」

狂暴的孝巳与哈哈大笑的琉璃。

与每三分钟就要离题一次的她说著说著，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要西沉了。

孝巳对于白白浪费一天的休假感到沮丧，不过意外地从那之后，翠就常常让孝巳放假。

因为濑户川没有任何动作，所以可以在不疏忽的前提下稍稍放松。但没事的日子就会被像是早就锁定好的琉璃叫出来，实际上放假的日子可说是一天也没有。

「你对搞笑有兴趣吗？」

进入八月后不久，某个烈日高照的午后。这天孝巳也被叫了出来，以随从之姿与翠同行购物。

就在车站前的咖啡厅里，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时，她忽然问了这个问题。

孝巳将送来的冰咖啡插上吸管，粗鲁地回问「为何」。是连为什么今天要帮她提所有新买的衣服和鞋子走来走去也一起问的「为何」。

最近翠的行动变得相当地多彩多姿，而且不乏许多个人行程，这成为孝巳的担忧之一。

她不只是做和由香子有关的事，连逛街买东西、看电影、去电玩游乐场，甚至连到寺庙和神社打招呼都要孝巳一起出动。虽然没有连玩乐的钱都让他付，但自己可是从早上就开始折腾一整天，希望她也能替自己想一想。

「那里是『搞笑研究社』吧？你应该也是有兴趣才加入的吧？」

翠边戳著金鱼钵大的巨大圣代，边摀嘴咀嚼著。一开始将她的脸完全挡住的水果鲜奶油高山已被漂亮地铲去三分之一了。

「才没有兴趣咧。我当初只是去请教她除灵的事而已，结果──」

「现在变成有働琉璃的奴隶，是这样吧。」

「不要说这种让人痛不欲生的事。」

「那应该改叫仆人吗？」

「……你没资格说吧。」

即使外表相互对比，但在对孝巳的不合理对待上，翠可是与琉璃不相上下。难道灵能力是会让人性格扭曲的东西吗？

「我好像有点瞭解了，你也是那样吧。对别人没有半点尊重的类型。」

「不要把我跟有働琉璃相提并论。建立良好人际关系的手段这种东西，我可是已经领会了呢。」

翠看见孝巳怀疑的眼神感到有些意外，生气地噘著嘴，是带点恶作剧气息的闹脾气。看起来不像是制服每天都一样乾净严谨的她会做的事。

走在街上，擦肩而过的男生大部分都会回头看翠，然后再看著她身边这一脸凶狠的男子，摆出无法接受的表情。自己对她来说一定也有「挡箭牌」的功用吧，孝巳最近才终于注意到这件事。

「我对人与人的关系十分重视，也做了许多功课。」

翠一本正经地宣告，她的表情因为大口吃著香草冰淇淋而舒畅地荡漾。

据她本人所言，她从以前就一直梦想来吃这家店的特大圣代。反问她「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吃吧？」却被她说教：「你觉得一个女孩子可以来点特大圣代吗？难道你去拉面店会只点小碗白饭吗？」让人一头雾水。

「我可是一点都没有疏忽人际关系。」

「难说喔。」

「我有好好下过一番苦工，用函授教学的方式。」

「──啊？」

一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孝巳花了将近十秒的时间才领悟到她刚刚是在装傻。翠在这期间，一直时不时地往上盯著孝巳观察他的反应。最后一脸难为情地拿起餐巾擦擦嘴巴，脸上微微泛起红润。

「你没吐槽我呢。」

「呃……」

「我看刚刚的时机还满适合的，还是我搞错了？」

「啊……所以说，你果然是在装傻吗？」

面对有点困惑而搔著头的孝巳，翠也不甘示弱地搔搔脸颊。

「装傻的话就要吐槽，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规则吗？刚刚那个人家可是还满有自信的。」

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哪个世界，但至少孝巳不是那种世界的居民。虽然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装傻，总之孝巳先岔开话题，对不服气的翠说明：

「呃……我想那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意识交流才行喔。」

「什么意思？」

「我到目前为止完全不认为鴫原是个会装傻搞笑的人，所以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样的话没办法吐槽啦。」

翠边点头，边用拇指与食指捏著下巴。看起来非常认真在听的样子。

「就像你说的，时机有抓到，装傻本身没问题。但要让对方吐槽的话，至少得让他看得出来你正在装傻才行。」

「我原本就打算来个让人措手不及的突袭。」

「这种定位应该针对第三者的观众才对。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如果想被吐槽的话，像这样的奇袭是行不通的。你必须要让我有心理准备才可以。」

一开始遇见琉璃的时候，因为不知道她是这种类型的人，孝巳也只是满脑子疑惑，并没有吐槽。

现在则十分轻易就能知道琉璃正在酝酿装傻磁场。不过，和琉璃的对话也不是特地要表演给谁看的。

「原来如此……意识交流啊。」

翠脸上带著奇妙的表情，点了好几次头。

她再度拿起盛满鲜奶油的汤匙往嘴里送。幸福地舔著嘴唇的模样与平常有些落差，看起来不可思议地年幼，让孝巳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至少要和负责吐槽的人有交流吧。如此一来就可以像『不要突然装傻！明明就不像个会搞笑的角色！再说怎么会是函授教学啊！』这样，连装傻的主旨都帮忙补充进去，这样一个桥段就成立了。你听起来可能觉得很容易预料到，但对旁人而言已经是相当令人措手不及的突袭——」

说到这里，孝巳突然回神。

我这么热切地在解说什么啊？这是什么课？我是谁？

「真是深奥……」

翠莫名佩服地低语著。最后抬起头对孝巳说出「你真不是泛泛之辈呢。」她的眼神与目前为止完全不同，带著充满尊敬的光芒。

孝巳心情复杂地抱著头，将视线移向旁边的窗外。第一次被称赞却是因为这种意义不明的讲解，令人喜悦之情大减。

「你把刚刚的都忘掉。我没有特别有搞笑造诣，只是个素人而已。」

「不会，很有听的价值呢。真不愧是有働琉璃看上的人。」

一点也不高兴。应该说，要是连翠都开始往搞笑这条路迈进的话，孝巳就每天都陷入吐槽炼狱里了。灵能力也会让人变得爱装傻吗？

「就趁这个机会，从你这边学习搞笑入门。」

「喂，你的目的变了喔。」

「没有变，只是增加而已。不要那么小家子气，教我搞笑的技巧吧。」

「不是说了我没有可以教人的技巧吗！」

「真是不乾脆的男人。宽松世代（注33）就是这样所以才讨厌。」（注33：日本于一九八七年后出生的世代。受到将教学大纲减少三成的宽松教育影响，普遍被认为学习能力与竞争力下降，态度也较不佳。）

「你这家伙也是吧！」

翠对激动吐槽的孝巳嫣然一笑，微微倾著头：「像这样子吗？」

这学生实在是太优秀了。

5

自武本从屋顶上摔落以来，濑户川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动作。

濑户川在两人监视得到的情况下，每天都平静安稳地享受极为普通的暑假，尽是些和班上小团体去游泳池、或在餐厅里聊天之类的活动。今天也是过了中午之后就跑去KTV，已经进去两个小时了。

「说不定濑户川那小子已经满意气消了？」

「也有可能呢。比起复仇这种没有建设性的事，和朋友快乐地过日子一定比较开心吧……在世界的正中央〜回转著星野〜♪（注34：源自《超时空要塞F》主题曲「Lion」，歌词经过谐音或双关语改编。）」

「那小子如果不打算报仇，我们要怎么办？」

「到暑假结束他都没动静的话，不得已也只能跟他正面交涉了。请你让由香子同学解脱吧——也只能这样拜托濑户川……一打喷嚏某处的〜树林里便有蝶野乱舞〜♪」

据她所言，只要濑户川没有滥用守护灵，这边似乎就不能用武力解决。守护灵和怨灵不同，基本上并不是会散布灾厄的存在。他们终究只是为了保护宿主而已……就是这样。

「但是濑户川已经有一次几乎杀了武本，这还不能构成叫他解放山根由香子的理由吗？」

「你能证明这点吗？目击者可就只有我和绀野同学两个人，这样的证言没办法成立……好想留下〜♪好想留下～♪还想要继续承受〜♪」

「又不是法庭审判……」

「正因为如此，才更有合情合理的必要啊。要是依照主观意识就可以恣意妄为，这世界不就无法无天了吗……被宿命纠缠的〜北极熊正燃烧著〜♪（注35：此处开始源自《超时空要塞F》片尾曲「Northern Cross」，歌词经过谐音或双关语改编。）」

所以翠才一直放著由香子不管啊，为了要当场逮到瀬户川报仇的证据。那个时候濑户川一定躲在屋顶附近，却因为要救武本而错失良机。翠似乎到现在都还为那次的失败懊悔。

顺带一提，即使今天她也是穿著学校规定的制服。不知道是否是过于认真的个性使然，明明是暑假，她的打扮却一点也没变。这就算了。这就算了……

「喂！」

「你〜用什么刷锅子～～鬃刷还是锅刷呢〜♪」

「谁知道啊！」

漫长的忍耐到达极限，孝巳终于一把抓起遥控器、按下卡歌键，不久后音乐随之停止。

正摇摆著裙子翩翩起舞的翠，以锐利的眼光瞪来。

「你做什么啦？」

「我才想问吧！为什么兴致勃勃地唱起歌来啊！」

现在，翠和孝巳正在KTV的包厢里。看见濑户川等人进来店里后，两人也随后跟上。

濑户川他们有好几个人来，想必不会那么快离开吧。与其在外头待机，不如也一起潜入店里……而结果就如同各位所见。

翠一进来后就异常兴奋，等注意到时，她已经开起动漫歌曲的演唱会了。孝巳边愕然地望著完美重现舞蹈动作热唱的翠，边没心地搭配节奏、摇著被硬塞到手上的铃鼓。

「你忘记监视濑户川这件事了吗？」

「你才忘记了什么事吧？这里可是KTV呢。」

「要说的不是这个吧！」

完蛋了。翠确确实实地慢慢被搞笑侵蚀了。

「没问题啦。如果他呼叫由香子同学，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别太小看鴫原家的灵导师。」

用那种透过麦克风而充满回音的声音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们之后得知，濑户川一行人早就已经结帐离开了。

正想著果然该念念她时，变得老实的翠以像蚊子般微弱的声音低声说：「对不起。但是……还可以找你一起来练习吗？」结果孝巳也不由得放弃这个打算。

关于鴫原翠这个少女，有些事直到现在才瞭解。

虽然常常因为成熟的脸庞和难以接近的气场而被误会，但其实除去身为灵导师这点，她也只是个极为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看浪漫爱情片会抽著鼻子哭泣，搭上刺激的游乐设施也会大声尖叫。在她毫无掩饰地展现真实的一面时，孝巳也曾想过她该不会对自己有意思，不过重点应该是她没有什么朋友吧。单纯只是找人陪她，一起去些一个人没办法去的地方而已。让人不禁想吐槽她口中那良好的人际关系跑哪去了。

从KTV出来后，完全失去濑户川行踪的两人在街上来回寻找，直到傍晚终于放弃搜索。

拖著疲惫的脚步，走在可以往下看见潺潺流水的堤防上。机会难得，孝巳便提议下去河边走走。

繁盛地长满杂草的土壤，沿著巨大的河川一直线延伸出去。两人偶与慢跑或是带狗散步的人擦身而过，漫步走向河边。

「有事一直想问你。」

走了不久，翠突然发问。

「绀野同学不生濑户川同学的气吗？」

「当然会啊。就跟有働说的一样，那小子可是杀人未遂。本来想痛揍他一顿。」

孝巳满脸不悦地说著，但翠却摇摇头说「不是这个。」夕阳照在摆动的发丝上，看起来跟河面一样闪闪发光。

「我看得出来，你因为他利用由香子同学报仇这件事怒火中烧，但是绀野同学你不也被他设计利用了？你不生气吗？」

「关于这个，我没有生气的权利。被骗当然是很不爽，可是你和有働已经狠狠地警告过我了。跟我做的事情比起来，濑户川对我说的谎根本不算什么吧。」

听到孝巳如此坦率的想法，翠不禁噗哧笑了起来。

这反应以平常一直保持严肃的她来说十分稀奇，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奇怪了。尤其是看过她在KTV的狂态后的现在，更是不足为奇。

「和武本起冲突也好，与有働琉璃间的关系也好，你真是个天生的滥好人呢。」

「有够刺耳。」

「为别人的事情竭尽全力，自己却落得凄惨的下场。」

「可能跟待过球队有关系吧。也因为这样，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我总在做些一厢情愿的事。」

「……可是，我并不讨厌喔。像你这样的滥好人。」

「是吗？」

「嗯。」

翠笑著点头，紧接著却突然脸色大变，猛力地摇著头、挥舞双手。不知为何忽然动摇了起来。

「不、不是啦！」

「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啊？」

她的双眼飘移得相当厉害。脸颊异常地泛红。

「把刚刚的都忘掉。都是幻听啦！我、我才不是说你是我的菜啦！」

孝巳不懂为什么她如此慌张，只能倾著头表示疑惑。才刚开始觉得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而已，果然还是个怪人。

令人不解的动作持续一阵后，翠夸张地咳了一声，尽全力回复原本的表情。

她将双手放在后方，原本就已经非常傲人的胸前起伏又更为突出。那到底是什么罩杯啊……说到罩杯，对只瞭解捕手护档的孝巳来说，女性胸围尺寸什么的可是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这么说来，那名彻底实践无法无天四个字的暴民现在在做什么？」

「你说有働吗？那家伙拚命地在想段子呢。濑户川的事早就不知道被拋到哪去了吧。」

上次就是这样，竟然说「濑户川？哪里的河川啊？」依照那家伙变幻无常的个性来看，给他惩罚有可能只是冲著当下的心情说出来的话而已。

前进了一阵后，一颗脏兮兮的破烂棒球从草丛间探出头来。

是颗缝线松脱散乱、外皮蜷起，已经无法使用的硬球。有人把它丢在这儿的吧，孝巳心想，并在经过时捡起那颗球，无意义地单手把玩著……上次摸到棒球是什么时候呢？

「很厉害嘛。简直就像被吸在手上一样。」

翠看著孝巳流畅摆弄著球的手指，不禁发出赞叹。

「不管是谁，持续好几年每天碰的话都可以做到啦。」

「说到这个，这跟刚刚讲到的团体竞技没有关联──听说你国中时期是有名的投手？我完全不知道呢。」

「明明跟你也是同一所国中吧。毕竟你不是有働从小以来的好友吗？」

翠忽然沉默不语，霸气全失地低著头。她将视线投向河川，终于像在回忆般地开口：

「上一次跟她好好对话……应该是两年前的事了吧。」

那声音听起来格外感伤，似乎连走路的步调都慢了下来。黄昏景色中的那张侧脸看起来比平常更加虚幻、寂寞。

「她从以前就是那样，对我的忠告充耳不闻。是个任性又我行我素的霸王。」

只要话题转到琉璃身上，她都会变得爱发牢骚。说不定兴起学搞笑的念头也是与琉璃的抗争心在作祟。

「对象是那家伙的话动用武力不就好了？鴫原的话应该做得到吧。」

「难说，她不是那种会简单屈服的角色。」

「可是你不是有厉害的守护灵吗？而且还有两个。」

「她可是有数量优势呢，再说……」

翠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一小段沉默过去，终于，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出出乎意料的话。

「我和伯父……她的爸爸约好了。」

「有働的老爸？」

「会一直当她的朋友、陪在她的身边。但是，现在我──」

「……」

「所以我觉得很内疚。她会变成那样，我也有责任……」

翠的话语再度停止。不过这与刚刚的中断不同。

她冷不防抓住孝巳的手腕，促使他停下脚步。面对讶异得皱起眉间的孝巳，她朝著前方微微抬下巴示意。

「啊……」

随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遥远的前方有两个人影。因为天色昏暗所以到现在才发现，不过他们似乎已经走在前面很久了。

那是两个娇小的身影，其中一个人孝巳与翠都认识。虽然距离约二十公尺左右，但应该不可能看错。

濑户川圭太和一个女生漫步著。他屡次向她靠近然后被推开，即使如此他仍不畏缩，不停逗弄对方，开心地笑著。

「那小子在干么啊？」

「看这个样子，是正在和女生调情吧。」

孝巳不太瞭解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濑户川还有由香子这个守护灵在身边。

难道他已经让由香子成佛了吗？不出所料，让武本受重伤就算报了一箭之仇吗？孝巳对目前的情况也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分析。

「由香子同学还在濑户川同学的身上。」

「还在？那他为什么还把别的女生？」

这问题实在太愚蠢了，翠回答，且用极其冷漠的眼神瞪著孝巳。

「你也该瞭解了吧，他对由香子同学一点感觉都没有。」

被明白指正的孝巳，心脏加速跳动。

考量到濑户川为了复仇而利用山根由香子，这样的结果当然也不难预料。但是孝巳内心的某处一直否定这个可能性。

瀬户川确实在不正确地利用由香子的灵魂，对此孝巳也十分愤怒。可是那只因为他的个性有些乖僻。就算形式有点扭曲，但也是因为他爱著由香子……所以才会失控吧？不是这样吗？

把为了自己而牺牲的情人、才刚过世两个月的情人毫不留恋地当成守护灵，这种无情的人怎么可能存在。这是孝巳以自己的常识为基准所导出的个人见解。

（濑户川，我又太过信赖你的人品了吗？）

不自觉地快速往那里走去，眼中映出濑户川频频伸手搂抱女生肩膀又被拨开的景象。

（你竟然在山根由香子面前把那个女生吗！）

不爱她的话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这里？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到另一个世界去？与濑户川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翠在身后喊了好几次、劝阻孝巳，但他的双脚却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不想跟她分开才把她留住吗？）

实在搞不懂濑户川，事情不是这样的吗？难道他打从心底认为自己完全是个受害者？

你弄脏由香子的手，还摆出那副笑容吗——

「濑户川！」

就在与濑户川之间只剩几公尺时，孝巳大声吼了出来。

彻底被女生给迷住的瀬户川，听到叫喊才发现孝巳的存在。他与那个女孩子同时回头，愣了一下，随即不安了起来。居然在这种时候遇到……他的脸上如此写著。

「绀、绀野同学……」

「濑户川，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嘛。在做什么？」

孝巳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站在两人面前。仔细一瞧，发现女方自己也见过，是班上濑户川常常巴著不放的小团体里的人。

「从车站前的聊天以来就没说过话了呢。我们继续上次的内容吧，关于山根由香子的事。」

「我已经没有什么话……」

「武本从屋顶上摔下来是你让山根干的吧？」

旁边的女生搞不清楚状况，呆呆地站著，濑户川则是明显惊慌失措。

孝巳更加咄咄逼人地进一步逼问：

「山根由香子是你的守护灵吧？」

「绀、绀野同学，这个话题今天有点……」

「我不会让你走的，武本的事我也有责任。不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我不会善罢甘休！」

看著怒气冲冲的孝巳，两人畏畏缩缩、脸色更加苍白。尤其是女方，学校首屈一指、凶暴至极的混混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她一副快要落泪的模样。

「你说过吧？山根由香子恨你，自己尽做些让她怨恨的事。这也是骗我的吗？」

「都、都说了这个下次再说。今天没办法，已经跟这个女生约好了。」

「你可是杀人未遂欸！还在那边说什么屁话啊！」

濑户川被这一声当头棒喝吓得缩起身体。

自己现在的行动，恐怕会让之前为了这件事做的努力全都白费吧。就像那时把武本揍倒在地一样，又在做些徒劳又自以为是的事了吧。真是糟糕的丑角呢。

但也没办法。不管是放任由香子一直这样下去也好、摸不透濑户川的想法也好、还是为这件事烦闷苦恼的自己也好，孝巳已经不想再忍受下去了。

「绀野同学，拜托你。今天就放过我吧……我好不容易可以和森岛同学两个人独处。」

濑户川频频注意著身旁的少女。

叫做森岛的女孩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畏惧著孝巳。

「森岛同学，不好意思喔，今天麻烦你先把濑户川借我吧。我不会动粗，不用担心。」

濑户川抢在森岛前「不、不要！」地发出惨叫抗议。

「绀野同学自己不也是，明明有有働同学这个女朋友了，还跟鴫原同学走在一起吗！和全校第一美女一起！」

被如此一说，孝巳才终于发现翠就站在自己身后。

翠已经放弃制止孝巳的念头，静静地看著事情的发展。

「我也想要交女朋友啊！好不容易有机会一起喝茶。你知道我为了这个提起多大的勇气、付出多少努力吗？」

濑户川的口吻就像今天是他人生的分歧点一样说个不停。

他顽固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孝巳的怒火逐渐高涨，咬牙切齿地说：

「你想交女朋友？」

让由香子附在自己身上、甚至还利用她复仇的情况下？

唉，这小子果然就是这种人。

「所以今天不行！拜托你了绀野同学！既然知道我发生过什么事，就应该知道我是多可怜的——」

「那、那个，我还是先回去了。」

濑户川话还没说完，森岛就像求饶般颤抖著开口。

「毕竟绀野同学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说……而且，我也只是因为濑户川同学说要请我喝咖啡才……只是这样而已。」

「怎么会？森岛同学！」

濑户川匆忙紧追在掉头就走的森岛身后，抱著她的手臂，闹脾气地跺脚。

「太过分了！你这个骗子！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放开我！绀野同学都那样瞪你了，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开什么玩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我不管，放开我啦！」

森岛硬是把矮小轻盈的濑户川推开，跑了起来。

但……那双脚跑没几步就停住了。

她像是半途被拉住似的，面向前方，却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后退。双脚在地面划下拖痕，不听使唤地向站起身的濑户川身旁移动。

「咦？咦？怎么回事？」

她的双臂紧贴著身体，下巴不自然地上抬露出喉头。森岛慌乱地大叫。

孝巳哑口无言地仔细盯著在濑户川旁边直立不动的森岛。他已经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山根……」

──山根由香子从背后抱住森岛。她用长长的手臂紧紧缠绕森岛的上半身，一脸虚无地望著天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动不了？」

森岛没有发现由香子，身体突然无法动弹让她惊慌失措。

翠偷偷在愣住的孝巳耳边轻声呢喃。

「绀野同学，不要轻举妄动。我的不安成真了。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动作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避免刺激濑户川同学……果然变成这种结果。」

6

森岛因为身上突如其来的超自然现象感到恐慌，终于哭了出来。

由香子将看不见的手指塞进那张嘴里，让她连呼气都没办法。好几次乾呕后，她眼眶泛泪、流著口水，露出求救的眼神。

在孝巳与翠的注视下，濑户川低著头直挺挺地站著。他看向地面，肩膀小幅地颤抖，小声嘟哝著什么。

空气中飘荡一股紧张的气息。傍晚的凉爽气温令孝巳感到异常寒冷，他咽了咽口水。

「濑户川同学。」

站在孝巳旁的翠盯著濑户川，以她平常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口吻，接著说：「放开森岛同学。」

濑户川像是没听见似的，仍旧低著头，嘴唇微微动著。不久，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因泪水而变得模糊不清。

「为什么。」

他一边啜泣，转瞬间像个小孩一样大声叫喊：

「为什么要妨碍我！跟女生好错了吗！」

「……等等再慢慢听你抱怨，先把森岛放开。」

情况不妙，这样等于他手上握著人质。

没想到濑户川竟然会在这里放出由香子，实在出乎意料。不，气得脑充血的孝巳根本没考虑到事情会发展至此。他任由情绪操控的轻率行动，让事情变得更加恶化。

「为什么每个家伙都要惹我生气！我绝对不服气！」

濑户川的情绪更加激昂。

「武本是自作自受吧！他只是受到报应而已！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难道我要为了由香子孤独一生吗？明明就是她背叛我的！」

「山根背叛你？」

「不是吗！要是真的喜欢我，怎么可能去当武本的女人？分明除了我以外根本没人要跟她交往，还有脸一被其他男人示好就马上变心……你们不知道我被她伤得多深吗！」

「不是这样吧！山根会去武本那里，是因为你每天都被揍得……」

「已经够了，没关系。」

翠叹了一声，打断孝巳。她的眼中充满深深的遗憾、嘴巴紧闭成一直线，再度叹口气，一脸苦涩地对濑户川说：

「这结果都是身为灵导师的我不成熟所导致的。坚持要用最理想的办法将由香子送回去、错估绀野同学的忍受度、磨磨蹭蹭地浪费时间……我的修行还远远不够。」

翠噘起朱唇，轻轻咻地吸了口气。

半透明的巨大老鹰随著这声口哨显现在她的肩上。翠的守护灵──禽踊。是只全身散发出邪门的灵气，以极快的速度翱翔、撕裂敌人的老鹰。

「相当遗憾，看来必须要强制让由香子同学成佛了。不过能当场阻止濑户川同学如此利用她，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不要过来！过来的话我就杀了她！」

濑户川大叫的同时，由香子瘦骨嶙峋的手掐住了森岛的脖子。

森岛痛苦地扭曲身体，掉了一只鞋子的双脚晃动挣扎。她的脚尖离开地面，全身悬在约数公分高的空中。

「我只要一声令下，由香子什么都会做！不管是什么都会！这也是当然的，她可是为了对我赎罪才回来的呢！」

盛气凌人的濑户川大声放话。由香子似乎对他的话做出反应，指头更加用力地陷入森岛的脖子。

看到像鲤鱼一样嘴巴不停开合的森岛，翠的脸上出现一丝迟疑。她察觉到气得昏头的濑户川现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们一定觉得我不会杀她吧？少小看我了！就算我杀了她警察也抓不了我！因为是由香子做的！」

与濑户川等人的距离不到五公尺。这个距离下，禽踊逼近由香子不需半秒，但能不能成功救出森岛仍然很难说。

对方应该有办法在老鹰移动的瞬间就掐断森岛的脖子吧。由香子的力量可是足以将武本悬在围栏外……刺激到濑户川真的是太失败了。

（这个状况都是我造成的。）

孝巳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如果能把山根调离森岛旁边，鴫原一定有办法解决。）

孝巳下定决心，小声叫著眼前的翠。

他尽全力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寄托在眼神中，与转过头的她四目相交。

她像看出孝巳的心意一样，微微点头后再度转向濑户川，说了一句「不要以为你可以脱身。」吸引他的注意。

（竟然这样就可以知道我在想什么，这几天陪她到处跑果然没有白费。）

意识交流、突发动作的心理准备……她的敏锐令人再三佩服。

孝巳留下这名优秀的学生，慢慢地往后退。虽然濑户川投以戒备的目光，不过往后退开对他应该不构成刺激吧。

（这附近吗？不，还没到。）

再一步、两步、三步……快了。机会只有一次，只准成功不许失败。与其说是依赖记忆，应该更近于凭藉身体的感觉。抵达大概的地点后──孝巳从口袋拿出刚刚捡起的东西，一颗破破烂烂的棒球。

「不准再靠近我了！要是过来的话，我可不知道会叫由香子做出什么事！好了！你们快点消失吧！」

濑户川可能是看到孝巳退开而感到安心，更进一步地威吓。

孝巳朝著他，不加思索地高举双臂。

他不奢望能像以前那样正常投球，所以距离取得近了些。在这种天色微暗、让人看不清的情况下不可能躲得过。如果濑户川被硬球直击，一定会出现破绽。

（山根，你一定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吧？想让肚子里的小孩安静地长眠吧？）

濑户川察觉到眼前的事态，大吃一惊。

孝巳发现了他的反应，但无所谓。他照著身体曾经的记忆，从膝盖、腰、胸一路往右肩回转──

将球猛烈地丢出去。

「由、由香子！」

濑户川对著像箭般往自己飞来的刚速球半发狂地喊叫。

由香子马上离开森岛站在濑户川面前，双臂无力地下垂，面无表情。即使如此，她仍然如同献身似的，以自己为肉盾保护濑户川。

不要以为你可以脱身──就跟翠说的一样。有了濑户川的命令，由香子可以做出物理性的干涉，孝巳清楚知道这件事，况且那颗球也不会打中她。

一瞬间，球开始下坠。

正如预料，球锐利地转向，弯了个近乎直角的角度，穿过由香子消失的脚……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球的轨迹后好像带著淡淡的光芒。

一声沉闷的声响，球击中濑户川的胫骨，他「啊！」地滚地大叫。

在这之前，翠早已开始动作。以惊人的脚力迅速来到由香子旁，在她眼前用力合掌，与相扑的虚晃奇袭（注36）如出一辙。（注36：原文为「猫ダマシ」，是相扑的奇袭招数。在敌人眼前拍掌使对方暂时闭眼，制造空隙。）

啪！的声音回响在人烟稀少的河滩，由香子脸上似乎浮现了首次的惊吓神情。

「以鴫原家第三十七代当家灵导师，鴫原翠之名。」

由香子被嘹亮的声音吸引，双眼直盯著眼前的少女。

「我将拋开枷锁，洗涤你现在的业障。」

由香子无力的肢体开始抽搐般蠕动。涣散的眼神聚焦，一脸震撼地凝视著翠。

「山根由香子──前往彼方吧！」

本来以为她会咏唱复杂的长篇经文，结果美丽灵导师要说的话就只有这样而已。濑户川抱脚昏了过去，没办法目睹这一切。他失去了为过去的恋人与自己的守护灵送行的机会。

在他终于发出呻吟、眼眶泛泪地看向这里时……山根由香子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7

「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突然从正后方传来声音，孝巳不由得跳了起来。

一回头，站在那里的正是琉璃。

她穿著一袭浅粉色的背心洋装，肩上背著托特包。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的样子，全身的装扮包含脚上可爱的凉鞋都相当适合她。头顶的鸭舌帽别了平时夹著的河童发夹。

「真是的，打一开始就这么做不就好了吗？要拖拖拉拉到什么时候啊。」

她边说边移动到孝巳身边，透过遮阳的手窥视前方。投手丘到捕手间大约十八公尺。但因为距离取得短了些，孝巳他们大约站在距离十五公尺左右的地方。

仔细一看，翠正照顾著失去意识的森岛。旁边的濑户川仍然跪在地上，失了魂般地恍惚。想必他也知道由香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有働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的？」

「大概是从你开始找濑户川同学麻烦的时候。我今天在图书馆写段子，回家路上正好看到。真是Nice Picking呢（注37），肩膀已经没事了吗？」（注37：琉璃刻意将Pitching（投球）说成Picking（撬锁）。）

「我又不是闯空门的。」

简短回覆后，孝巳用左手压住右肩。

如今才发现肩膀隐隐作痛。只要一动，疼痛就更加剧烈。虽说过去肩膀也曾受过一次伤，不过这次痛得锥心，与那次完全不同。

「连暖身都没做就投球啊……这下子没救了。不过以最后一球来说相当漂亮，是个令人佩服的指叉球呢。」

原本就派不上用场的右肩，以山根由香子成佛的代价而言可说是十分划算。毕竟到最后都给由香子添了麻烦。

「虽然规模非常小，但这也算是我的引退赛嘛。」

「真是一段佳话啊，不过你的吐槽点呢？」

连这种时候都要追求搞笑，她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算了，果然像是她的作风。孝巳只能傻傻地苦笑，单手重现自己投出的球轨。

「不是有吗？球一直线漂亮地掉下来了啊。（注38：吐槽点原文为「オチ」，与掉落的「落ち」同音）」

「……」

「呃，就是球……」

「然后？吐槽点呢？」

「……你对别人的装傻有够严苟的。」

琉璃没有理会不服气地瞪过来的孝巳，突然踏出脚步。孝巳无奈地追上去后，她看著前方三人再度开口：

「本来以为这一幕会更早出现。」

「咦？」

「原本预估你会更早就暴走的。这种无聊事究竟要拖住我的搭档多久啊？真是意料之外。得跟翠索取延迟费才行。」

「我说啊……」

「好啦。时机正好，差不多可以做个总结了。」

琉璃如此拉高声量说著时，那三人已经近在眼前。

她对翠怒瞪过来的目光斜眼以对，站在濑户川的正前方。他无力地往上看向琉璃，河童少女则是坏心地笑著回应：

「唉呀濑户川同学，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呢。被森岛同学甩掉、失去由香子同学、没杀成武本，再加上被小混混用球打了一记……可以说是惨兮兮呢。」

濑户川的表情扭曲，不发一语地瞪著琉璃，眼神看起来充满怨恨。

「对了濑户川同学，最后有件事想跟你确认……山根由香子同学肚子里的小孩，是你的吧？」

孝巳和翠代替濑户川发出「咦？」的一声。

「什、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啰。啊，我只是基于兴趣想知道而已。」

「濑户川是……小孩的爸爸？」

「从绀野同学那边听说『由香子自杀的时候已经怀孕了』这件事之后，心思敏锐的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武本是小孩的爸爸，由香子应该不会寻死吧？不管是堕胎还是怎样都好，但她的脑中却没有这个选项。为什么呢？」

孝巳贫乏的想像力完全无法瞭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要是小孩的爸爸是濑户川，就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了。先不论有没有办法堕胎，由香子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拿掉。因为那是濑户川的小孩，她最爱的人的小孩。」

濑户川沉不住气，以「才没有」开头插话，可是琉璃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就想，她自杀真正的理由，是因为濑户川否认他就是小孩的爸爸。因为被所爱的人拒绝，又被怀疑自己红杏出墙吧？」

正所谓绝望是致死的疾病呢（注39）──琉璃最后耸了耸肩。（注39：丹麦思想家、哲学家、神学家克尔凯郭尔（Kierkegaa）的著作《致死的疾病》。书中以「致死的疾病」譬喻绝望。）

「怎么可能是我的小孩！那一定是武本的不会错！」

濑户川像要压过琉璃似的情绪爆发。捶著地面反驳的他，脸上浮现的神色是平常完全联想不到的。

「到了这种地步还有脸回头啊？和武本大肆亲热，怀孕之后才想找我收拾吗！别开玩笑了！才没有这么好的事！」

濑户川一点都不重视由香子，这件事孝巳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即使如此，他把由香子骂得这么难听，还是令人听不下去。

「那个女的说什么一起休学搬得远远的！还说两个人一起工作养孩子！这不对吧？是她背叛我欸！所以我跟她说，关我屁事，你要去哪随便你！」

「你这家伙……」

「结果她就自杀了！还变成幽灵回到我这里！她死了之后终于清醒了，知道她有义务向我赎罪！」

「原来如此，事情我大致瞭解了。」

听完怨言后没有特别感伤的琉璃乾脆地点头，往右一转踏出脚步。虽然尝试叫住她，但徒劳无功。琉璃只是一直说没有继续待在这的必要了，就飞快地离去。

「等一下，有働琉璃。」

让琉璃伫足的是翠一句话。

翠放下森岛站了起来，眼中似乎要冒火一样瞪著琉璃的背影。那比目前看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都还要愤怒。

「你……这种事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操弄灵体、把他们当作玩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罢手！」

「要是对我的生存之道有意见，随时欢迎你来踢馆。」

孝巳慌张地追在再度起步的琉璃后面。疑问得尽量简短解决才行，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把濑户川和森岛交给翠一个人照顾。

「喂！有働，怎么回事？鴫原为什么这么生气？」

琉璃的表情一如往常潇洒。她脸朝前方，叹了声气的同时将帽子拿下。四散的黑色柔丝轻飘飘地在风中荡漾。

「日本兵。」

孝巳听到琉璃突然迸出的单字，皱著眉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说过我身上的怨灵里有个日本军人吧？他现在已经不在我这了。」

「不在你这？」

「刚刚附在濑户川同学身上了，对我的憎恨也原封不动让濑户川同学接手。翠是因为注意到这件事才生气。」

「什……」

孝巳反射性地回头仔细看著濑户川。

他还是一样坐著不动，看起来没感觉到半点异状。

「少了一个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对濑户川同学而言可是不得了呢。」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浑身战栗地询问，琉璃却只是若无其事地低语「给他的惩罚」。

「我的力量可以跟翠抗衡，所以我丢在他身上的怨灵即使是翠应该也没办法轻易驱除。哎呀，暑假一结束我就会帮他把怨灵收回来啦，不过也要他能平安无事度过整个暑假才行。」

此时，孝巳第一次打从心底感受到琉璃的恐怖。她是个能将附在自己身上的怨灵转嫁给其他人，而且还一点都不加思索的人。

「这是我个人为了伙伴的复仇。我虽然看起来这样，但其实……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呢。」

孝巳强压住浑身发寒、不停颤抖的身体，所能做的只有呆呆地回望那双黑色眼眸。




第一卷 第四章 一球入魂
1

河边一事的几天后。因为放暑假放到不知道是星期几，总之是某天的上午。孝巳前往距离学校不远的市立医院，到武本的病房探病。

他在住院三天后恢复意识，很快地就精神奕奕，一副可以出院的样子。武本毕竟也是出名的混混，大概身体也比普通人还要健壮吧。

往房里探头，但他并不在房内。孝巳直觉地往屋顶上走，果然发现只身坐在长椅上抽菸的武本。

他马上察觉到接近的脚步声，往这里看了过来。揪著孝巳的眼神也不失以往的锐利，完全感受不到一点狼狈。

「未成年不准正大光明地在医院里抽菸。」

孝巳站在武本正前方，边往下盯著他边说著不讨喜的话。武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剪了一头短发，原本及肩的金发理得跟运动选手差不多，发根已经长出黑发。旁边立著拐杖，左手与右脚上的石膏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嗯〜真是稀客。」

武本笑了笑，递出万宝路的盒子问「要抽吗？」【注：万宝路（Marlboro）是美国菲利浦莫理斯旗下之世界上最畅销的香烟品牌。2011年起委由国内的台湾烟酒公司代工制造。】

孝巳摇摇头拒绝后，环视了一下周遭。可能是因为日照太过强烈，尽管是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附近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连在医院都要到屋顶啊。」

「我喜欢高的地方吶，毕业后就要去当高空作业员了。」

吐著菸，武本再度笑著。那态度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曾被孝巳痛揍一顿。

「好啦，绀野你有什么事？总不会是揍得还不够吧？」

「……有一件事想要跟你确认。」

孝巳正经地盯著他，低声开口。

「山根由香子的墓。」

「啊？」

「好像有人常常带绣球花去祭拜。」

孝巳像质询犯人似的问举著菸、抬头看过来的武本。

「那是你吗？」

一阵沉默后，武本终于露出苦笑。他将菸熄在椅子上，有些愚弄地挑眉。

「说是的话你会相信吗？」

「谁知道。我不觉得这很重要，纯粹只是好奇而已。」

看不出来武本对孝巳的回答是怎么想的，不过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抬头看向晴空。那副模样简直像是放弃抵抗的罪犯。

「她说过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他闲聊般说著，放下高举的手，开始把玩手里的ZIPPO打火机。

「我不是特地为了赎罪，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而已……不像我会干的事吧？」

「嗯。」

他看见孝巳坦率点头后，愉快地大笑著。笑声听起来莫名地冷漠、空虚。

「我刚刚也说过，明年毕业后我就要透过亲戚牵线去工作了。」

「……」

「不用担心。不管爸爸是谁，我会连小孩一起养。也不再当混混了……虽然我这样跟她说了。」

鸟飞过晴朗无云的天空。受到日光直射的影响，眼前出现一片耀眼的白。

「不管怎么说，先到的先赢。她直到最后都没有往我这里看任何一眼。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武本自虐地耸著肩，孝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己没有安慰武本的资格，他应该也不希望获得安慰吧。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那之后我又变回不良少年了。虽然把了好几个女的，但心里只有空虚而已。鴫原的确是上等货色，但她终究不是由香子。」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孝巳脑中浮现学校屋顶上的事。是武本被由香子吊起来，摔到地面时的画面。

「那时，你看见山根由香子了吗？」

「在屋顶上的时候吗？嗯，看到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你……没有抵抗呢。」

正确地说，是看到由香子的瞬间就放弃抵抗才对。

「啊？」针对孝巳的提问，武本露出惊讶的神情。

「为什么要抵抗？对我来说，由香子把我一起带走可以说是美梦成真，开心都来不及了呢。」

看他露出一脸毫无虚假的笑容，孝巳的心情变得复杂。

深爱山根由香子的不是濑户川，而是武本。如果是武本把由香子留在世上，她一定会变成怨灵吧。接著武本说不定会开开心心地让怨灵由香子亲手杀掉自己。

「结果连这个愿望都没办法实现吶。真的相当讨厌我呢，我也……啊对了，我想到有句话要跟你说。」

这时，原本嘻皮笑脸的武本一下子变脸，正视孝巳。那是与在屋顶上对决时相似，非常认真的眼神。

「绀野，总之跟你说声谢谢了。」

「啥？」

「你在揍我的时候说过是为由香子出气吧。要是你没那样讲的话，我本来还打算再跟你玩一下的。」

这应该不是嘴硬，那时候武本的确相当奇怪，没有什么反击动作。特地掏出警棍也是为了煽动孝巳吗？

「我大概一直在等像你这种为了由香子而对我发飙的家伙吧。如果这个角色是濑户川那个笨蛋更是再好不过了。」

啊，那个胆小鬼大概不敢吧。武本笑著，含了一根新的香菸。

「武本，我再确认一次。喜欢绣球花这件事……是山根自己告诉你的吗？」

「嗯，她跟我说过有关她自己的事就只有这个，很可笑吧。」

「濑户川好像不知道。」

武本手上打火机的火焰，在点起香菸前就消失了。

其实，孝巳抱著微乎其微的希望，已经先去问过濑户川，「在山根由香子的墓前供奉绣球花的是你吗？」结果他说不是。比起这个，濑户川根本连坟墓在哪都不知道。问由香子有没有告诉他自己喜欢的花，他也是摇摇头。

「我没有什么意思，说不定是濑户川忘记了，或是山根骗你的。反正不管怎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不过……山根由香子的妈妈也带绣球花去扫墓。」

「……」

「接下来就随便你怎么解释吧。因为死人的想法，是由留下来的人们决定的。」孝巳留下指间夹著未点燃的香菸沉默著的武本，离开了屋顶。

走出大楼，翠就站在自动门旁。

她注意到孝巳的身影，阖上书本收进书包。孝巳看到封面写著《How to humor》，皱起脸。

「见到他了？」

离开院区后，沿著墙上张著围栏的步道走了一会儿，翠终于开口。

「嗯。」

「身上看起来没有行凶后的血迹呢，暂且可以放心了。」

「我又不是去给他最后一击的。」

在由香子墓前供花的有可能是武本……这个怀疑从之前就一直挂在心上。

一开始觉得这实在不可能而置之不理，即使如此，孝巳最后还是去确认真相。为了将整件事划下句点、也为了自己内心的平静。

要是濑户川和武本都没有任何哀悼之情，那名为山根由香子的少女到底算什么呢？虽然一点也没有要原谅武本的意思，但在无法指望濑户川的情况下，如果连他都没有感觉，那就真的没救了……孝巳的拜访源自于这种哀伤的理由。

将结果告诉翠后，她的眉间微微地皴了一下。经过短暂思考，以十分疑惑的眼神看向孝巳，那双眼因为光线的折射，看起来就像绿宝石一样。

「你为什么……会觉得去上花的人是武本同学呢？」

「我没有特别确定，只是有件事一直挂在心上。」

孝巳再次回想起那时的记忆，抬头看著蓝天。

已经接近八月下旬，太阳更猛烈炽热地燃烧。原本觉得很长的暑假，一回神就只剩下两个礼拜而已了。

「那个家伙在笑。」

「啊？」

「从屋顶上摔下去的时候，武本的脸是笑著的。」

落下的武本距离孝巳不过几十公分。一瞬间闪过的脸庞，不知为何挂著相当满足的笑容。

「实在搞不懂吶。原本想说是不是太害怕，变得有些失常。不过……看到你和濑户川之后，就浮现了一个念头。」

「我和濑户川同学……？」

「人意外地不可貌相呢。」

结果，武本给了孝巳一个满足他期望的答案。说不定──不论是谁都拥有灵导的资质。

孝巳愣愣地想著，并将视线飘向翠。她缄默不语地低著头。孝巳正觉得自己是不是让她不开心时，得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我在扫墓时就这样想了。你说不定很适合当灵导师呢。」

「啊……」

「你今天抚慰了武本同学的灵魂呢。那对我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才是被抚慰的那个啦。本来想为上次揍他道歉，结果反而被道谢了。」

「谦虚也是很重要的资质喔。」

心情极佳的翠拨了拨肩上的发丝，话锋一转：「对了。」她一双大眼睛盯著孝巳。

「人不可貌相──这样的话，现在的我看起来怎么样呢？」

「意外是个天真又很HIGH的家伙吧。」

「……这点，麻烦你尽量帮我跟学校的大家宣传啰。」

翠淘气地展露笑容，孝巳的嘴角也不禁上扬。要实际帮忙宣传，孝巳得先洗刷自己『人肉鱼雷』的印象才行。

两人的话题终止，转瞬间陷入沉默继续走著。翠的发香顺著微风传来，现在已经是令人习惯的味道了。

「……山根为什么要告诉武本她喜欢绣球花啊？」

虽然是句半自言自语的呢喃，不过翠给出了回覆。

「由香子同学确实对濑户川同学十分专情，但是，世界上没有女生被喜欢却不高兴的喔。」

「就算用那么强硬的手段也一样？」

「只要对方说喜欢自己，心里就难免会有些偏袒啰。」

「那，要是山根早点看清濑户川这个人……」

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吧。如果她接受武本……至少那是比自杀更好的选择吧。孝巳陈述自己的意见，翠在途中就看似感到厌烦地侧目。那像看著厕所蟋蟀（注40）的眼神，让人觉得刚刚的称赞简直是一场梦。（注40：日本对灶马的俗称。台湾也称为灶马蟋蟀。）

「才没有那么简单。不仅武本的做法很荒唐，那种挂满耳环的混混牛蒡丝（注41）根本没办法带去见父母吧。」（注41：原文为「チンピラゴボウ」，是取炒牛蒡丝「きんぴらごぼう」的谐音。）

「那不是你喜欢吃的……」

「由香子同学喜欢的是濑户川同学。我是不知道那个软弱的豆芽菜（注42）到底好在哪里，不过她就是除了濑户川同学以外都看不上眼。你不能瞭解这种感受吗？」（注42：日本用豆芽菜来形容人瘦弱。）

「唔……」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人家说是烂掉的杏鲍菇（注43：暗输不良少年。原本应为烂掉的苹果，从英文「One bad apple spoils the barrel」而来，日本普遍流传的俗语为烂掉的橘子）喔。」

「谁会这样说啊！」

额外一提，跟豆芽菜一样的濑户川现在大病一场，待在家里完全不踏出房门半步的样子。恐怕是为了琉璃附在他身上的日本兵怨灵在烦恼吧。待在自己房间里应该就没那么危险，再怎么样，这恐怖体验也剩两个礼拜而已，只能忍气吞声乖乖接常受惩罚。

「总之，由香子同学的事情解决，我跟你的搭档关系也就解除了。」

这走向再理所当然不过。纵使这段日子没什么美好回忆，真要结束时还是难免有点依依不舍。

「你又要……回去她那边吗？」

翠突然停下脚步问。总觉得她的脸看起来不太高兴。

孝巳也停了下来，挠头回答：「再待一阵子吧。」

「那种人哪里好？」

「谁知道。哪里不好的话，我倒是可以讲出一百个。」

「一百个？你真是心胸宽大呢。」

「待在那里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能够找到跟棒球一样让我热中的东西，只好先含著眼泪当仆人了。」

孝巳不知道能在那里找到什么，但至少有働琉璃需要孝巳这个搭档。目前需要不能再打棒球的孝巳的，只有她一个。

被人需要的感觉还不坏，即使是个惹人厌的怨灵饲育员。虽然跟前面的理论不太一样，但自己说不定心里也多少向著琉璃吧。

「……以前，在她还因为花粉症苦恼的国小三年级。」

黯然垂著头的翠，突然开始述说了起来。

孝巳立耳倾听，即使他还不太清楚话题的脉络。

「我们两个人一起放学的时候，她在路上捡到一千块钞票。」

对小学生来说可是很大一笔。孝巳到了高中也只有捡到五十块交到警察局的经验。

「普通人会采取的行动大概就三种：拿去警察局、自己私吞和放著不管。」

「不就这样吗？」

「但是她却──」

翠以沉痛的表情咬著下唇，对话停了半晌。

「她却拿那张千元钞擤鼻涕。」

「……」

「理由很简单。她因为花粉症鼻子不太舒服，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却刚好都没有卫生纸了。」

孝巳吐不了槽，他明显看得出来翠并没有说笑的打算。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只遵循自己的价值观，对普遍社会上的想法一点也不在乎。死者理当受到尊重、应该将灵体送回去另一个世界……这种観念对她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小时候就是这种人了啊，没想到她意志这么坚强。

「我在那个时候才知道。」

「……」

「原来鼻涕没办法被钞票吸收。」

「怎么会是这个啦！」

这次孝巳全力吐槽，因为知道她正是锁定这点。相当遗憾地，她似乎还不能拿捏对话的TPO。（注44：时间（TIME）、地点（PLACE）、场合（OCCASION））

翠像是掩饰害羞地伸出舌头，「言归正传」并清了清喉咙。这与她不相衬的动作，让孝巳不禁看得入迷……当初遇见她时，丝毫没想过她会有这样的一面。他重新感受到人私底下真的会有各种不同的面貌。

「总之，我和她价值观的隔阂随著时间过去而变得越来越大，之后某件事变成决定性的契机……在一阵激烈辩驳后我就和她决裂了。」

以翠身为灵导师的角度想，八成是因为对琉璃擅自操弄灵体的行动看不过去吧。两个人原本就是挚友，在翠决定分道扬镳前，一定不断地做过各种尝试，试图说服她。

「可能有点自以为是吧。内心认为，那可是我说的话耶，她一定会听进去。」

「她没有听进去呢。」

「嗯，于是那时候打算使出最后手段。不过她却无动于衷。别说无动于衷了，现在甚至还把怨灵附在濑户川同学身上，把灵体当作道具，四处散布灾厄。」

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啊。也不是没道理，毕竟琉璃滥用怨灵的程度还反倒提升了。

……几分钟后，翠与孝巳在前方约五十公尺的路口道别。孝巳在离开时跟她说：「你的装傻还太嫩了，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再帮你看看，再联络。」

「我会的。」翠愣了一下，几秒后腼腆地点著头回答。

2

和翠分开后，孝巳直接前往青鹤高中，打开『搞笑研究社』社办的大门。

今天并没有收到出席命令，但经过与翠那般对话后，不知不觉就到这里来了。现在还是正中午，天空万里无云，但接下来却没有任何行程。说不定她可以对这样的空虚寂寞帮上忙。

一进门，琉璃一如往常地瘫在长桌上，嘀嘀咕咕咒骂著烈日。卷起本来就已经很短的裙子，毫无防备地露出光滑的双腿。

窗帘因为窗户全开而不停地飘扬。微热的风流了进来，将书法教室特有、令人不太舒适的味道吹散。至今都没看过她开冷气应该就是为了除臭吧。

「去了趟武本住的医院。」

孝巳抢在琉璃开口前，先丢出这句像藉口般的招呼，坐在惯例的座位上。

「武本同学？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事啊？」

一头柔软黑发的琉璃将脸靠在桌上，半睁著眼懒洋洋地嘟哝。

「有点事想问，你想知道？」

「没兴趣，感觉也不像有趣的事。」

慵懒的她挺起身，手撑著头开始发呆。孝巳没有继续搭话，他无事可做地望著室内。

环视社办，摆设还是跟平常一样无趣。第一次造访时一心相信这里是『除灵研究社』，还想像社办里会堆满水晶球或是魔法书之类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距离小田切那件事只过了两个月而已，总觉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了，你当初以为这里是『除灵研究社』才来的呢。」

琉璃像是看穿孝巳的想法，边打呵欠边说著。

「反正你那时候一定以为这里是更诡异的地方吧？一定觉得这里放著水晶球、魔法书或是三角木马吧？」【注：三角木马，发源于西班牙的酷刑用具。类似骑木驴。】

「最后那个是怎么回事。」

孝巳马虎地敷衍，接著为了散热，著手解开一颗长袖衬衫的扣子。受到翠的影响，最近外出时不小心染上了穿制服这种无谓的正经习惯。

……实地一探原以为是地狱大厅的研究社后，在另一层意义上也算是魔界。

尽管如此，传言也不单单只是传言。有働琉璃除了是个酷爱搞笑的奇怪少女外，也同时是持有许多怨灵的怪奇少女。搞笑和灵异虽然看似两个极端，不过仔细想想，很多笑话都跟怪谈有关。以牵动人心来说，这两者出乎意外地有共通点也不一定。

「绀野同学。」

沉默许久，厌倦发呆的琉璃突然整个人面对孝巳。可以从卷得有些情色的裙子下窥见漂亮的大腿和膝盖。

「干么啦。」

「秀出你的豆皮寿司（注45）看看吧。」（注45：出自漫画《疯狂假面》，戏称男性下体。）

「赏你巴掌喔！大晴天的中午讲什么东西啊！」

琉璃不满地看著大吼的孝巳，摆出脸色指责：

「太快了。你不知道可以先假装附和再吐槽吗？刚刚那个你应该要先把裤子和内裤都脱掉再说『怎么可能啊！赏你巴掌喔！』才是最好的。」

「那就太晚了吧！不是都已经现出来了吗！」

「放心吧，我今天早上吃了豆皮寿司才来的。」

「喔〜那我就安心……那又怎样啦！」

「哦？你想做还是做得到嘛。」

「……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察觉到这家伙在装傻，而做好准备等待的自己了。

（我的身心都已经慢慢变成专业搞笑搭档了吗？难道我就这样脱不了身了吗？）

孝巳笼罩著不祥的预感而脸色铁青，相反的，琉璃却满足地暗自窃笑。她自言自语说著「果然没错」，好像一个人参透了什么。

就在忿忿地瞪著她时，孝巳突然想起自己那时的屈辱。

「对了，你这家伙。我从鴫原那边听说了。」

「什么？」

「忘了是什么时候，你跟我说过你有『特定的来往对象』吧？那说的不是鴫原吗？」

「嗯，是翠喔。」

她用手扇著风，脸不红气不喘地点头。

「那也没有骗你吧。我没有说是男生，她也是来往对象没错。而且实际上我第一次约会和初吻的对象也都是翠。」

约会就算了，竟然还接吻？为什么会做这种事？虽然脑中充满疑问，不过孝巳还是抑制住求知的欲望。取而代之，他开始在脑海里描绘两个美少女嘴唇相触的画面。

……还算不差。孝巳的心里浮现微弱的幸福感。

「我是不知道翠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我现在还是相当重视她。当然不是性方面的。」

「不是吗？」

「这还用说，我最喜欢的东西是豆皮寿司。I like Sushi.」

「够了。」

「她对我来说是挚友也是姊妹，像是另一个我一样。比谁都能理解我，也比谁更爱对我唱反调，这就是鴫原翠。不过对她本人当然就算嘴和肛门都裂了也说不出来。」

「下流的段子差不多就到这里为止了吧。」

之前就想过，这家伙该不会是披著美少女皮的大叔吧？转过来搞不好会发现她的背上有拉炼。

「好了，先把玩笑搁在一边。绀野同学，我们也已经算是有相当程度的来往了。时机正好，我就告诉你一些我的过去吧。」

「你的过去？」

「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像我这样楚楚可怜的美少女为什么会沉迷于搞笑这种东西上呢？明明老老实实地当个清纯国民偶像不就好了……你应该常常抱著这样的疑问吧。」

「玩笑话不是应该搁在一边了吗？」

虽然孝巳厌烦地配合，但他的确有些好奇。缠满怨灵的她为什么会对完全相反的「搞笑」这么执著呢？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跟翠会对立都是因为对幽灵的看法……对没有想法的死者采取不同态度的关系。」

「因为你一直使唤幽灵的关系吧。」

相反地，看得出来翠很关照由香子的灵魂。这除了是她的天性以外，也是灵导师该有的样子。跟琉璃的思想还真的是南辕北辙。

「我再重申一次，本来就没有无法成佛的灵魂。死者的灵魂会存在这个世上，都是因为生者把他们留下来，擅自赋予他们意念。小田切同学、由香子同学都是这样……我爸爸也是。」

「爸爸？」

面对突然迸出的名词，孝巳不知所措地探出身子。

「我没跟你说吗？我爸爸已经去世了。现在则是恨著我的怨灵喔。」

孝巳说不出话来──父亲竟然会找女儿麻烦，实在是难以置信。这家伙为何会陷入这种不合常理的状态？

（不，等等……灵的想法是由生者决定的才对。）

这点孝巳藉由经验已经瞭解透彻。既然如此，把自己的父亲变成怨灵的只能是琉璃自己，没有别人了。将父亲留在世上，还特意让他恨著自己。

「你为什么要把你爸变成怨灵？」

「我也不是有心的。再怎么说我跟濑户川同学可不一样，是有灵感力的人呢。事实上是想让他变成守护灵，不对，是想让他成佛，但是却做不到。」

琉璃感慨地说著，垂下纤长的睫毛。像这样闭眼集中精神，看起来就会变得聪明许多，真是不可思议。

「让他成佛吧、成为我的守护灵吧……在这些想法之前，我早已牢牢地赋予他其他意识了──爸爸一定相当恨我的想法。」

「……」

「变成这样做什么都太迟了。我已经不可能除灵了。结果……我最后还是没办法帮他找到能超越怨念的正当想法。」

「……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真要说起来，为什么会有爸爸恨自己这种想法呢。

「跟他过世的原因有关系。」

琉璃就像念著剧本一样淡然，毫无停顿地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幽鬼吗？」

「幽鬼？不就是幽灵吗？」

孝巳知道幽鬼这个词，但除了这以外就一概不知了。顶多就是大概知道它跟幽灵的意思差不多而已。

「以普通人来看就是这样吧。但是，幽灵和幽鬼不太一样。」

「不一样吗？」

「『鬼』原本就是灵魂的意思。同时也是有很高的灵格、被称作荒御灵的大怨灵的名称……幽鬼，指的就是把他们留在世上的人已经死去，丧失生存目标，之后又一直被许多不同的人赋予负面想法的怨灵。你可以想成是幽灵升级之后的东西。」

被留在世上、成为怨灵、无法成佛，一路被冠上负面思绪的死者们的灵魂，经过长久的岁月变成鬼……从『幽灵』变成『幽鬼』。

「他们当然也都是相当古老的怨灵。不管哪里都会有当地的灵异景点吧？像是事故现场、荒废的山上村庄或是已成废墟的隧道等等。越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就越多感兴趣的人造访，目击者则是一个不漏地把怨念加上原因……在这种环境下，灵往往会变成鬼。」

的确，为了恐怖体验来凑热闹的人们不可能会赋予幽灵正面的想法。如果是只在当地流传的小景点，可能连除灵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把这种幽鬼送回该去的地方，也是翠他们这些灵导师的任务。他们尽可能地展开情报网，调查全国的灵异景点。最近连网路上也不放过，所以变成幽鬼的怨灵也骤减了很多呢。」

原来灵导师的工作范围这么广泛啊，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可是呢，累积了几十年、几百年负面意识的怨灵是没办法用普通手段解决的。灵导师区区一句话，他们可是一点也无法接受，是稀有也相当难以治愈的存在。」

说到这里，琉璃突然停了下来。缄默一阵后，像花瓣般的小嘴流出一声叹息。

「世上存在专门负责这种鬼的一族，那就是与鴫原家齐名的灵导名门・有働家。」

「有、有働家？」

琉璃对瞠目结舌的孝巳点点头，用食指指著自己。

即使这非常理所当然，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考虑到她满身怨灵的情况，有这样的背景也不足为奇，可是孝巳还是无法释然。

这家伙平常做的事情，不都完全与灵导背道而驰吗？操弄怨灵、为己所用，也因为这样才跟翠对立不是吗？

「不过我不是灵导师。」

「咦？」

「名门毕竟是过去的事了。有働的灵导师只到我爸爸这代而已，是我让它划下句点的。」

琉璃没有继承父亲的衣钵。别说继承了，现在还让他成为怨灵附在自己身上。

实在摸不出头绪，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种地步呢？难道说琉璃是因为没有继承灵导师的志业而对父亲抱有罪恶感吗？所以才会让他变成怨灵吗？

「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爸爸接到有幽鬼出没的报告而前往当地进行灵导。」

「……」

「忘记在关西的哪里，有个曾经是战场的灵异景点。在那里战死的落难武士变成了幽鬼，一共有六只。」

一只就已经非常棘手的鬼竟然有六只，还是从那么久以前，就不断累积身为怨灵的想法直到现在的灵体。孝巳无法想像那到底是多危险的存在。

「那时我也一起去了。虽然爸爸阻止过我，连翠也来劝我……但在一番折腾之后总算以『绝对不会捣乱』为但书让他屈服了。我以反正刚好是黄金周假期为由，但其实是想试著成为爸爸的助力。」

「你啊……」孝巳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琉璃听到孝巳的感想，有些自嘲地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

「别看我这样，我当时可是被称作稀世的麒麟儿，已经有很多次帮忙的经验了。跟某人一样是个被寄予重望的罕见天才喔。」

孝巳没办法对那自嘲的口气做出回应。

自己在以天才投手闻名而洋洋得意的时候，也曾有过「想跟职业选手对战看看」、「说不定可以把他们三振哦？」这种想法。那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国中生愚蠢的自满罢了，也因此他完全能够理解琉璃的想法。更不用说那时的琉璃只是小学生，对自己抱有过大的自信也无可厚非。

「结果就像现在这样。在灵导幽鬼时，我擅自插手、害他们暴走，还差点被他们杀掉。爸爸为了保护这样的我而死了。」

孝巳和琉璃四目相交，她的双眸中不带有任何情感与想法。

「眼前他最后的身影相当惨烈。四肢脱落、脖子扭曲，破裂的内脏四处飞散。」

「不要说了！」

孝巳不禁大叫。这种叙述一点也不需要，自己既不想让琉璃说出父亲死前的模样，也不想让她回想起来。

汗珠沿著身体轮廓流下，孝巳半句安慰的话语都吐不出来。他终于理解一开始提出的疑问的答案了。为什么要把父亲变成怨灵……很明显是基于无法理清的恶性循环。

「过了几天后，爸爸出现在我的床边。」

孝巳屏气凝神听著，想起小田切第一次出现在他床边的那天晚上。

他看见小田切，自然是十分震惊。这也是当然。不管是多熟悉的人，只要是死掉的人出现在眼前不管是谁都会惊讶、慌张、害怕。

像濑户川那种丝毫不感到歉疚的人果然是异类。何况琉璃对父亲的死觉得相当自责，除了怨恨以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我终究也是为人所生。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很沮丧、自责，才没有那么少根筋会认为『爸爸回来保护我了』。毕竟他死掉的原因，无庸置疑是因为我的鲁莽。」

他一定在生气、一定恨著自己，琉璃毫不怀疑地这样想，并将这个想法加诸在父亲身上。

「既、既然如此，再重新决定不就好了吗！就像我重新赋予小田切新的想法一样，你也这样做不就好了吗！」

不管几次、失败了就再重来，只要不放弃一直尝试就好了。不可能真的会有对自己家人作祟这种令人悲伤的事。

「不行不行，没用的。」

琉璃挥动手掌，冷淡地否决。那与其说是自暴自弃，不如说是因为看破了才会如此断定。

「我虽然可以改变其他人赋予的意识，但要我改变自己根深柢固的想法可是完全办不到。事实上，我比你还要脆弱太多太多了。」

像黑色绢丝一样的短发因为吹进来的风而柔软地飘曳。

她的语气一副满不在乎，孝巳则是第一次知道她如此自卑。

「有一阵子灵障特别严重呢。好几次都差点被杀死，一点也不夸张。不管是被自己的爸爸杀掉，还是害爸爸不得不杀掉自己……我绝对不要这样。」

琉璃自己并没有能让父亲解脱的方法，而且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父亲会被迫将自己杀害。无疑是陷入最惨的僵局。

不过，不是还有鴫原翠吗？琉璃还有翠这个挚友，这个即使在灵导师悠久历史中也能与琉璃匹敌、拥有难得天赋，堪称是另一个自己的朋友。

然而琉璃却抢在孝巳的疑问前耸耸肩。

「就算是翠也束手无策喔。我强大的力量已经招致毁灭了。」

这么说来，在河边时翠曾经说过。

她会变成那样，我也有责任──那时因为中途发现濑户川而中断，但翠一直以来的愤怒不只针对琉璃，或许还有无法阻止、拯救挚友的无力的自己也说不定。

「连翠都没办法的话，拜托其他灵能力者也是没用的。」

「所以……才让他们自相残杀吗？」

父亲造成的灵障，就用其他怨灵的灵障预防。

「就是这样。虽然一开始是基于自我惩罚的心态，让六位幽鬼君们帮忙。」

孝巳看著若无其事的琉璃，不禁目瞪口呆地「欸？」一声。

「幽鬼……？」

「现在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我那时看到爸爸死掉之后好像大暴走──不但没有灵导那些幽鬼，还将他们附在自己身上。」

「附在自己身上……？」

「嗯，附在自己身上、让他们诅咒我。那个时候的我大概想要被责怪吧，不管是谁都好，应该是自暴自弃了吧。」

父亲在眼前惨死，这件事在还是小学生的琉璃心中留下巨大的伤痕。

「我让他们找到了新的目标、新的对象，讽刺的是他们反而变成了保护我的存在呢。要是没有杀父仇人的他们，我早就已经死了。」

琉璃苦笑的脸，看起来彷佛不属于这个人世间。

她的罔顾死者主义并非完全在当时确立才对，不过的确从年幼时期就开始有这种倾向吧。最大的主因，毫无疑问就是那次的事件。

被父亲诅咒的矛盾、被受到自己憎恨的幽鬼所保护的矛盾、对以此生存的自己的矛盾──她无法做出合理解释，才会不知不觉放弃思索，妥协于现状也说不定。

「可是，遇到了一点难题。只靠幽鬼们没办法完全防御爸爸的灵障影响。」

「没办法防御？那些不是怨灵中的怨灵吗？」

「我爸爸可是日本数一数二的灵导师呢。况且还是继承其血脉的我做出来的怨灵，跟路上随处可见的灵体可不是同等级的。所以我开始吸收新的怨灵。」

下一秒琉璃突然开始模仿翠，而且一点也不像。

「所以才跟你说这样不行！把怨灵一个个附在自己身上，这不就像为了还贷款而去借钱一样吗？你打算一直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翠是这么主张的，她边哭边这样大喊。」

以担心好友的立场来看，这担忧是理所当然，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翠一定也是因为知道这点而烦恼吧。

「这个问题要回答的话，答案当然是等到『爸爸可以解脱』为止。毕竟要是现在把那些怨灵拿掉，我就会被剩下来的爸爸给杀死呢。」

实在是大难题，不管哪一边说的都有道理。

看见不发一语陷入思考的孝巳，琉璃才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搔搔头。

「啊啊〜糟糕，不小心铺陈得太长了，这不是重点。」

「不、不对吧！」

如此严肃的话题怎么可以就这样算了。

「无所谓啦。一直拘泥于过去也不是办法吧？我基本上是个积极的人，是个与其回顾过去，不如放眼未来的美少女喔。」

「在那之前你先面对现实吧！」

「言归正传。重点是我对搞笑如此执著的原因。」

琉璃没有理会孝巳的忠告，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事到如今，脑袋根本没办法顺利转换情绪到这个话题上。

「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很喜欢搞笑。」

「……」

「他常常带我到处去看表演，星期天就并肩坐在电视机前声援小游三。」

望向远方感慨说著的琉璃，没有平常那副讨人厌的嘴脸，看起来就像纯真的小孩一样。她心里一定相当喜欢父亲吧。

「我很喜欢精华而不朽的搞笑段子喔。不对，比起搞笑本身，我应该是喜欢能够带给周遭欢笑的人吧？那是我的根源。」

琉璃的父亲十分喜欢搞笑，而琉璃则是受他影响。

琉璃总有一堆大叔般的段子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吧。说不定她是思念著去世的父亲，心怀追慕及哀悼之情说出豆皮寿司和肛门……若是如此，真不知道该落泪还是叹息、该说孝顺还是不孝。实在是个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女儿。

「这就是我一直追求搞笑的原因。」

琉璃洋洋得意地做出宣言。

「我要成为带给身边欢笑的人。如果我变成那样的人……爸爸也许就会原谅我了。不，或许我就可以原谅我自己了吧。」

孝巳哑口无言，连应个声都做不到。没想到这家伙的搞笑精神背后有这么复杂的渊源。

琉璃一定边背负著怨灵，直到现在都还在摸索让父亲成佛的方法。藉由追求搞笑之道来拭去在心中盘根的罪恶感。

强制成佛只是治标不治本，琉璃要以最好的方法，也就是自己的想法、意识，送父亲离开。原来如此，她或许真的是放眼未来。

「事情就是这样。」

琉璃做出结论，大大地伸展身体后站了起来。她顺势敏捷地站在椅子上，再踏上长桌，双手扠腰威风凛凛地摆出架势。

即使她的态度莫名嚣张，但孝巳认为，这样的傲慢姿态与完全不因自己境遇而悲观的她十分相衬。那如往常般气宇轩昂的身影让孝巳稍稍放心了。不过──

「喂！快下来！」

「为什么？」

「你站在那里……不是会被看到吗？」

「你是想说内裤吗？不用担心，我才没穿那么娘的东西呢。」

「！」

完全没料想到的冲击回应，让孝巳涨红著脸，气势消失无踪。刚刚的沉重话题转眼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给我穿上！你这笨蛋！」

「不要，天气这么热。」

「问题不是很娘或天气多热吧！」

「没有穿的必要。」

孝巳咽了口唾沫，凝视著纤痩白皙的双腿，全身不停飙汗。

「那、那你穿什么？现在那件裙子里……」

在那件又短又薄的布料下的是……

「当然是什么都没穿。这种大热天还穿内裤真是太荒谬了。」

「荒谬的是你吧！」

孝巳慌忙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桌子上拖下来。

「你听好，明天开始绝对要穿内裤来！要是没穿我可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你！」

「难道我穿上内裤爸爸就会成佛吗？」

「不准硬诌！怎么可能有办法丢下不穿内裤的女儿不管成佛去啊！再说，如果起风把裙子掀起来要怎么办啊你！」

「反正不是内裤所以没什么好丢脸的。」

「正因为是内裤才可以丢个脸就算了！」

这天，孝巳得知了有働琉璃这名少女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且还是各种方面。

3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再一个星期暑假就要结束了。

今年夏天对孝巳来说一辈子都刻骨铭心。虽然最后的最后还剩下名为「青鹤祭登台演出」的公开处刑，但目前已经足以说是十分波澜万丈的夏天了。

「绀野同学，你看看。」

下午两点左右。孝巳今天也穿著制服来到『搞笑研究社』，琉璃冷不防地对他卷起裙子。

「哇啊啊！」

即使孝巳因为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发出惊叫，他的双眼仍然稳稳地投向琉璃的下半身。没办法，这就是男人的天性。

……琉璃穿著紧身短裤。

停滞不久，孝巳放心与失望交织地叹了口气，仔细将门关上后开始斥责琉璃。

「又不是游击痴女！」

「我可是因为你一直叫我穿才特别穿来的。紧身短裤是我略为抵抗的结果。」琉璃飘飘地掀著裙襬，轻盈地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来她今天也是我行我素，一点都没有反省。

「对了，绀野同学你听说了吗？」

孝巳一坐在平常惯用的椅子上，琉璃就啪一声合掌说著。

「濑户川同学好像脚骨折了喔。从你班上的人那边听来的。」

「濑户川吗？」

孝巳停下正在脸上擦汗的手，猛然看向琉璃。

果然是琉璃附在他身上的日本军人造成的吗……

「据说是房间里的书柜倒下来的样子，所以我就去帮他把日本兵收回来了。分明只要再一个礼拜就得救了，这世上果真存在因果报应呢。」

「你没资格说吧。」

纵使有些同情，不过一想到他对山根由香子不管生前还是死后所做的事，就觉得这算是他罪有应得。孝巳能为濑户川做的事，也只有衷心祈望他不会在医院遇到武本而已。

「比起这个，距离正式上台剩下三天了。今天开始改成手拿剧本站著练习吧。」琉璃草草结束濑户川的话题，递出影印笔记后切割而成的小纸片。

心情低落的孝巳只能接下，视线落在纸片上罗列的文字。在他识读的期间，大量叹息也毫不间断地从他口中流泻。

「准备开始啰，快站起来。」

孝巳被抓住手臂，心不甘情不愿地赴身。真的要表演这个吗……

「绀野同学，青鹤祭好玩吗？」

「嗯，果然没有祭典就不能算是夏天呢。刚刚还去捞了金鱼喔。」

「捞金鱼……捞金鱼啊。」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很少有人能把带回家的金鱼养得很久。有人没有相关知识而直接把自来水倒在水缸里、有人忘记喂饲料、而且有的还会变成大型观赏鱼的饲料……这种悲剧每年发生的频率数也数不清。」

「也是啦。」

「这真的能算是救了金鱼（注46）吗？你是不是在玩弄生命啊？」（注46：日文的捞金鱼和救金鱼同为すくう。）

「没有，我一只都没捞到，而且也不是那个意思吧！」

「既然没有要救它的意思，打一开始就不该做吧。伪善也只是用装的不是吗？我们该做的是将金鱼的未来托付给拥有相应知识与经济能力的人们，那才是真正能称作救金鱼的行为吧？结论就是，看到金鱼摊我们应该要坚持只逛不买。」

「你别挡人财路。」

「这可是和金鱼的生命息息相关耶？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吗？同理，吊水球应该也要被禁止。」

「生命跑哪去了！」

「捞泥鳅舞也不行。」

「那个泥鳅是想像出来的！」

「那边的小朋友！不准买章鱼烧了！把章鱼放回海里！」

「不要污染大海！把切开的肉丢回去想怎样啦！」

「乾脆停办祭典好了。」

「为啥啊！」

「邻居为了噪音很困扰啊。」

「现在的我们不就是原因吗！而且报名的是你欸！」

「又想把错都怪在别人身上……看我这记Switch on！Switch on！」

「别在这种时候使出这招！」

绝顶荒谬的练习重复了好几次。在那之后，历经一阵绝顶荒谬的反覆讨论中，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就在阻止完全没学到教训的琉璃把小游三加进去后，『搞笑研究社』本日的活动终于结束了。孝巳丢下说著「我再好好研究一下」、无谓地干劲十足的溜璃，准备回家而往校舍门口走去。

西下的夕阳照射身旁一整排窗户，在走廊上留下细长的影子。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这个时间偶尔会听到的管乐社吹奏，今天则没有出现。

（还说什么是为了让老爸成佛，那绝对是她自己的兴趣。）

就算心里抱怨，当自己发现时却想著「那里不应该吐槽啊」、「那里时机是不是抓得不太对呢」并一一反省，孝巳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相当绝望。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自己要对这种事如此认真啊？再说，要是屈服而开了前例，那个河童妹不就会越来越得意忘形吗？

孝巳恣意地发出郁闷的咂舌声，稍稍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楼梯与空桥挡在前方。

孝巳目前在校区别馆的二楼，是美术和化学教室之类的专科教室所在的地方。被『搞笑研究社』占据了准备室的书法教室也在同一层楼。相较于本馆的四层楼建筑，别馆不但只有两层楼，外观及构造看起来也明显地十分破旧。几年前校舍改建时，别馆被完全忽略。

「……嗯？」

通往一楼的楼梯才走到一半，孝巳突然停下脚步。眼前面朝楼梯的走廊上有张熟悉的脸。

那是浅色长直发的少女，夕阳漂亮地映照在稍微低著头的鹅蛋脸上。倚在墙边、两手提著书包挡在短裙前的身影，就像是在等待男友、再普通不过的高中女生。

「鴫原？」

翠在孝巳发出声音的同时抬起头，一度犹豫后紧闭著双唇往孝巳走来。

他走下剩余的几阶阶梯，与翠正面相对。

你在这里做什么？有事到学校吗？该不会是在等人吧……平常不假思索就能说出的话语现在却讲不出口。因为她明显烦恼著的表情，让孝巳对这样稀松平常的搭话犹豫了起来。

短暂沉默后，翠似乎下定决心地看向孝巳。水灵灵的清澈双瞳有著令人不禁退缩的力量。

「我在等你，有事想要跟你说。」

「有事想跟我说？」

「是很重要的事。我认真地考虑过后下定决心……到屋顶上吧，我不想被别人听到。」

这种时候还会有什么事情。从时间上看来，似乎就是专程在等孝巳离开学校的样子。

（等我？特别跑来这里等？）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翠会做的事。明明平时都是简单一通电话或讯息就叫孝巳出来。这次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在等男友的女朋友……脑海闪过翠刚刚的形象，孝巳紧张了起来。这该不会是……不，应该不会吧……

孝巳正在思考的时候，翠已经转身往本馆的方向走去。

从她滑顺飘逸的长发传来的香气感觉也与往常不太一样了。

几分钟后，孝巳和翠已经在本馆的屋顶上。

粗糙的水泥地面被夕阳染得通红。虽然屋顶上是跟校舍面积相同的宽广空间，但实际上能用的充其量不过二十五公尺左右。周围围起一样高的围栏，走到一半就无法通行了。

受到风吹日晒的一块空地，映入眼里的也只有放在围栏附近的旧沙发。两人就站在这样的晚霞景色正中央。

翠如铁面人般面无表情，静静地盯著孝巳。那张脸庞已经没有一丝迷惘，比平时还要严肃得令人紧张。

「这里没什么美好的回忆吶。」

本想说总之先来个轻松的开场白看看，可是翠只是安静地拨拨头发。这个动作是她的习惯。

「绀野同学，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

突然切入重点让孝巳十分动摇。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确定该怎么回覆。

「等、等等啊鴫原！」

「我要和有働琉璃一决胜负，请你当我们的见证人。」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现在的我只是个冒牌混混……咦？」

他滔滔的回应并没有说完，因为这明显与翠需要的回答完全搭不上。

（呃、咦？）

孝巳像失了魂似的僵住。对方终于也发现孝巳有些误会，转眼间就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摇头。

「怎、怎么可能是那回事！笨蛋！笨蛋笨蛋！」

「啊……不好意思。」

「要跟你告白不如对蝉告白啦！」

做出极其过分的中伤后，翠边嘟哝著「真是的……」边重启话题。

「总之，我已经用讯息跟她说我把你的伙伴借来当人质了。」

语气一转，似乎带著一丝坚决，那声音令人背脊发凉。对了，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了，翠的问题发言仍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我考虑了很多，最后还是决定采用你的提案。」

「我的提案？」

「动用武力。」

锐利的眼神贯穿孝巳，他的心里起了波澜。自己的确曾经跟她说过这种话，但她那时应该否决了才对。

「为、为什么现在才突然……」

「其实很久以前我的脑中就有过这个选项了。我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我们永远都是两条平行线……不可能会有交会的一天。」

翠不带任何抑扬顿挫地说著，虽然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分别，但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在她把怨灵附在濑户川同学身上时，我再次深切地如此认为，然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我要让有働琉璃体无完肤。」

翠挑起柳眉做出宣言。

「这是我们的决斗。为了让她知道这点，我才准备了相衬的情境。」

「决斗……」

不论从她的门第还是认真到不行的个性来看，都不像是会从他嘴里出现的字。

这个决斗该不会是看到孝巳痛打武本一顿而构思出来的吧？受到濑户川抓走森岛当人质的影响吗？如果是的话还真令人笑不出来。

「拿我当人质有働是不会来的。」

「她会的，毕竟重要的伙伴可是要被杀掉了呢。」

翠俐落地说出让人倍感危险的台词，自信满满地双手抱胸，那如成熟果实般垂著的胸脯随之提起。孝巳无视现在的状况，情不自禁地看著这幅景象。

他慌慌张张地摇摇头，去除脑中杂念。咳了一声后，向瞪著门口、活像在等武藏的小次郎的翠问道：

「──鴫原，你知道有働她老爸的事吧？」

「他是个很温柔又温暖的人呢。不管是以一个人还是以灵导师来说，都是我打从心底尊敬的对象。」

「可是那家伙──」

「没错，她把伯父变成了怨灵，而且现在已经完全接受这个情况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她觉得死人怎么样都无所谓，翠如此谴责挚友。

这个世界属于生者，死人是从这个舞台下台的人。那就是琉璃的想法。从相遇的那天开始，不，恐怕是从更之前开始琉璃的主张就坚毅不摇。但是……

「有働老爸的事，我从她本人那里听说了喔。」

「……是吗？」

「那家伙利用幽鬼这种可怕的怨灵来防御父亲的灵障，还有因为不够而开始吸收其他怨灵的事……这就是你和有働疏远的原因吧？」

翠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低著头。用力紧握双拳颤抖著。

「明明都已经说成那样了，她还是让伯父附在她身上，完全不听我的话。」

「嗯，实在是个大白痴。」

「我每天都拚命地想该怎么让伯父回到他该去的地方，并因为无法原谅不成熟的自己，增加好几倍的修练。她对这样的我说『多管闲事吶，翠。』、『希望你不要再管我了。』」

「她竟然说了这种话？」

「她换掉了眼前该解决的问题。比起送走伯父，她反而著眼于利用怨灵抑制。不但把爸爸变成怨灵，还把幽鬼和其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怨灵当成道具……被剥夺灵导师之名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翠一定拚了命地在袒护琉璃吧。对不善交友的她而言，琉璃是什么样的存在只要稍加推算就知道了。

「对她而言……我说不定根本就不算是朋友。」

「这说法我可不同意。」

孝巳立即否定，绕到翠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她一瞬间吓了一跳缩起身子，接著像是为了撇开视线而别过头。

翠曾经说过，会一直当她的朋友、陪在她的身边──她与琉璃的爸爸约定好了，却因为被挚友拒之门外而丧失了当初的这种自信吧。

但她说的并不正确。孝巳从琉璃口中清楚听到「我现在还是相当重视她」、「她对我来说是挚友也是姊妹，像是另一个我一样」。

「我认为有働并没有瞧不起她老爸的意思，也不觉得你们两个之间永远都只会是两条平行线。只要是朋友，难免都会意见不合。」

孝巳对顽固搬过头的翠自信地断言。

「她还没有放弃让她老爸顺利成佛。你不用这么担心，她早晚会自己解决的。再说这本来就不应该借助别人的力量，她也不想把自己的责任丢到你身上。」

所以当初琉璃才强迫孝巳自己解决问题。与身为她旧识的死者・小田切和人比较，她选择优先拯救初次见面的生者・绀野孝巳。这就是琉璃的做法。

「你在帮她说话吗？」

「我不是在帮她说话，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她并不是安于现状，也因为如此，有働才会这么努力地钻研搞笑。」

「……什么意思？」

「她如此拚命地写段子、到养老院或祭典上表演逗大家开心……是因为她认为她老爸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很高兴。」

「伯父是怨灵喔。」

「是这样没错……可是，重点一定是如果他活著的话会怎么想。死者的想法由活著的人决定就好了。所以，我打算再陪她一阵子。如果她想要自力解决，那她一定需要我……今后我也会在她身边全力吐槽的。」

翠盯著孝巳的眼神不知为何浮现一丝悔恨。她挥开孝巳搭在她双肩的手，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一样用力紧抿双唇。

「既然如此，她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吗？」

翠对惊讶地眨著眼的孝巳说：「吐槽这种事我是做不来的。」

「别说傻话了。你有一个天大的误会，有働那家伙──」

门口的铁门突然重重地打开，盖过孝巳的声音。

―回头，琉璃就站在那里。

微翘的短发在风中飘舞。她张望了一下周围后，视线停在中间的孝巳与翠身上。脚跨得比肩还宽、一副了不起地两手扠腰的模样似乎和先前站在桌上屹立不摇的姿态十分相像。除了那张分外苦涩的表情以外，不过……

「……绀野同学。」

「呃、喔。」

「你为什么没事？」

「没事不好吗！」

「这样我就失去帅气登场的意义了。你应该已经被敲破头、内脏四散、肛门插著按摩棒才对啊。真是的，一点都没有来救你的价值……」

「你现在马上翻字典把『拯救』这个词找出来！」

琉璃把孝巳的抗议放在一边，踏出脚步。她的注意已经完全集中在行走路线前方的长发美少女身上。

一片寂静的屋顶上只有琉璃的皮鞋声规律地回荡。要是清脆地喀喀响还算帅气，但她的鞋子却是发出叽叽的声音，大概是因为鞋底磨损了吧。听起来竟然像是会发出声音的幼儿学步鞋。

距离翠剩下约五步左右时，琉璃停了下来，发出唉呀唉呀的感叹。

「我除了唉呀唉呀（yareyare）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虽然我这一生讲过很多次唉呀唉呀，但今天才真正打从心底深刻地说。我啦我啦（oreore）。」

「别一来就把场子搞冷。」

翠乾脆俐落地回敬。你根本就可以吐槽嘛！孝巳心想。

两人与之前翠造访社办时一样对峙著。在晚霞中相视的两张侧脸越看越觉得标致、难以形容地梦幻。

「有意见的话，随时欢迎你来踢馆……这是你说的吧。」

「我知道，那还不快点开始。」

「喂！你们两个！等一下！」

火药味愈加浓厚，孝巳不禁打岔。

「突然开打不太对吧！人是有长嘴巴的，先沟通再说。」

孝巳把自己以往的失态束之高阁，哄著双方。

但是两人彻底无视孝巳，瞪大双眼的同时踏出一步。

「听我说话！你们干么闹得那么僵！」

「啰嗦。你只需要在旁边看著，接下来的主舞台就交给我。」

「这才令人不安！」

孝巳的叫喊空虚、无力地回荡在暗红色的天空。

4

孝巳虽介入劝说，但结果还是在距离约十步左右的地方注视两人。

一抬头看向天空，半透明的老鹰正展翅盘旋。那是翠的守护灵・禽踊。

随著翠吸气而现身的鸟一出现就往孝巳头上飞来，接下来竟然用它锐利的喙开始揪著他的头发。「不快退下的话会变成河童喔。」翠如此胁迫，另一方面琉璃则是嘟哝「搭档是河童啊，好像也不错。」孝巳别无他法，只好无可奈何地退后。

空间比刚刚多了些，两人都以可怕的表情互相盯著对方，周遭的气氛一触即发。现场呈现的空气简直就是开战前夕的状态。

「翠，硬是驱散我身上的怨灵，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吧？」

「这个嘛，你会只身受到伯父的灵障影响，最糟的情况说不定会送命。」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阻碍我？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沉默片刻后，飘著长发与裙襬、模特儿体型的灵导师气焰高涨地下定决心。

「你的灵障由我来挡。」

「你来挡？」

「没错。我知道以身为鴫原家的人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你在说什么？」

翠没有回答，将右手往旁边举起。在连指尖都呈水平状直直伸展的状态下，她尖锐地叫了禽踊，老鹰的名字。

茶褐色的翅膀瞬间离开孝巳上空，飘然落在翠的右手腕上。老鹰就像停在树枝上一样，用看不见的爪子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牙穿。」

翠接著吹了声口哨。这次不是吸气，而是正统的口哨。

以此为信号，巨大的黑色野狼像蒸气一样出现在她的脚边。四肢前端有著逐渐透明的渐层，最末端则是完全消失无踪。全身覆盖著钢铁般的黑色长毛，如狮子大小的狼……这就是鴫原翠的另一个守护灵・牙穿吗？

「由禽踊和牙穿保护你。」

琉璃的细眉微微抽动。

「它们就算在鴫原家里也是首屈一指的兽灵，灵格远远凌驾于伯父呢。」

也就是说，琉璃身上的幽鬼和怨灵们的任务，翠打算用这两只代劳。

虽然还是处于灵障互克的状态，但翠的守护灵不会做坏事。加上琉璃也不能再像对待濑户川那样滥用怨灵。

「所以，解放伯父以外的其他怨灵吧。不要再玩弄死者了。」

禽踊与牙穿是鴫原家灵导师代代锻炼流传下来，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兽灵。将它们无限期出借的话，她毫无疑问会受到某些惩罚吧。对翠来说，她连自己在鴫原家的立场都押了上去，堪称是最大的让步。

但是，琉璃却没多加考虑，当下摇头速答。

「谁要鹈鹕和吉娃娃的灵啊。」

「是老鹰和狼！」

孝巳反射性地从旁插话，代翠询问原因。

「为什么？这提案不错吧？与其活在幽鬼这种危险家伙的危害下，让禽踊和牙穿保护不是更好吗？鴫原这么担心你……」

「真是多管闲事呢。那种难看的九官鸟和玩具贵宾恕我退回。」

「不要欺负它们！太可怜了吧！」

两只动物感觉似乎真的互看了一眼，哀伤地垂头丧气。灵体应该没有自己的意识……这也是那个什么灵格的杰作吗？

「用怨灵还是守护灵的差别对我来说就像是手抓饭（注47）和炒饭一样。我应该已经说过很多次不要管我了。」（注47：中亚及伊朗的传统食物，与炒饭类似。）

就算琉璃坚持这份好意只是徒增麻烦而拒绝，翠仍然一脸平静。简直就像她早已知道回答。

「我没有在问你的意见，我说过这是决斗吧？」

「我知道，所以我也说了『还不快点开始』。」

空气愈发沉重。混浊黏稠的风吹在脸上令人不禁起鸡皮疙瘩。

（像这样单挑解决好吗？）

一点也不好。虽然不知道灵能力者间的打斗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两个家伙只要事情一牵扯到对方就会感情用事。

放暑假的学校，而且还是傍晚时分的屋顶上，再晚也不会有人过来。能阻止她们的除了孝巳没有别人了。

「首先就从伯父以外的死者开始……进行强制灵导。」

以翠的声音为暗号，禽踊振翅飞向天空，边画著弧形边快速上升，变成一点勉强能看见的黑点。

牙穿也缓缓移动，邪门地伸出舌头舔著嘴边。从张开的嘴里露出的尖牙牵著唾沫，看起来就像有实体般栩栩如生。

使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与恶寒侵袭而来，孝巳的身体抖了一下。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心脏犹如被泼了冰水般地收缩，手脚急速失温。这与以前和翠对峙时，禽踊让孝巳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孝巳急出一身冷汗。相对地，琉璃始终悠悠哉哉，彷佛十分麻烦似的松松脖子发出声响，无畏地发出冷笑。

「嗯〜强制灵导啊。姑且不论其他怨灵，你有办法驱除幽鬼君吗？」

「你就亲自确认看看吧。要是抵抗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不管是拳打脚踢还是把你的衣服扒光。」

「不要啊鴫原！这家伙没穿内……不是，是好朋友就不要打了！」

孝巳在紧急情况下说到一半的愚蠢发言让现场火上加油。

「还是一样不穿吗？真是小孩子呢。」

「我今天有穿紧身短裤。反倒是你，无谓地拥有几十件内裤才莫名其妙。明明就没有可以现的对象。」

两人之间依然气氛险恶，眼中映著对方的身影，持续唇枪舌剑。

「内衣才不是给别人看的东西呢。」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尽是买那种飘来飘去的吧。你的话兜档布就够用了。」

「给我向相扑力士道歉。」

「才不要。」

「哎呀，我也不觉得有男生看到你的下体会开心。反正一定光溜溜的还没长毛吧？」

「给我向小比类卷老师道歉。」

「不要。」

「你们两个！在一触即发的状况下讲什么东西啊！」

孝巳忍不下去再次吐槽，真是令人不快的爆料之战。牙穿不知为何似乎偷偷往这里瞥了一眼。

「牙穿，四分！」

翠瞬间嘶喊著。

黑色野狼马上做出反应，往地面一蹬。猛然逼近琉璃而张开的大嘴十分巨大且凶狠，足以将她娇小的身躯一口吞下。

它的牙齿即将碰到琉璃时，屋顶上连续响起相当剧烈的骚音。面对连水泥地面都为之震动、如鞭炮般的破裂声，孝巳难以忍受地捣起耳朵。

下一秒，牙穿巨大的身躯被弹到后方。

黑狼的攻击简直就像被隐形墙壁阻挡而以失败告终。它在空中灵活地翻身拉出距离顺利著地，马上用看不见的四肢将身体压低，无声地呻吟并伺机等待再次袭击的机会。

琉璃则是双手扠腰、傲慢地摆起架子，耸了耸肩，一点都不把牙穿逼近眼前的灵压当一回事。

「刚刚的是四分吗？真不像话呢小牙穿。」

翠无视带有挑衅意味的恶言恶语，继续下指令。

「禽踊，六分！牙穿，五分！」

鸟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微暗的天空急速降下。像彗星般一直线下降的老鹰，气势十足地突破看不见的障壁，往琉璃头上迫近。

琉璃首度慌张地发出「哇哇！」的叫声。好不容易闪过鸟喙的攻击，却被同样击破障壁的牙穿扑倒在地。

被两匹鸟兽围绕，琉璃含糊不清地发出悲鸣。愈发激烈的骚音随著叫声眨眼间烟消云散。

「喂鴫原，她没事吧！」

孝巳大声地问，翠则皱著眉间观察情况，不久后回答了孝巳的疑问。嘹亮的声音即使在这阵破裂声风暴中仍清楚地传到孝巳耳里。

「这还只是开端呢。她不遇到危险的话怨灵们是不会出来的，所以多少得让她陷入危机。」

既然诉诸武力，当然不得不这样做……这也是翠至今一直迟迟不用武力解决的理由之一吧。

这时──

雷鸣般的爆炸声突然响彻天际，屋顶随之震动。

孝巳环视周围想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不知不觉中琉璃已经站了起来。

「……啊。」

──熟悉的童颜少女一瞬间看似他人。

一切的原因在于她的脸庞。拿下注册商标的发夹，散乱的短发像是带著静电一样倒竖。因跌倒而弄脏的衬衫与短裙包覆著的身体，全身莫名散发出骇人的黑色瘴气。

禽踊与牙穿不知何时已经回到翠的身边了。它们随侍在主人肩上与脚边，以谨慎注意的目光投向琉璃，明显是警戒著什么暂且退守的样子。

「那该不会是……」

翠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原本白皙的鹅蛋脸失去血色变得铁青。她动摇的场面已经见识过好几次了，这次明显是不同以往的狼狈。

琉璃身上依然源源不绝地涌出黑烟。一双杏眼在摸不清真面目的烟雾中睁得极大，全神贯注地盯著翠。

「翠，你惹我生气了。」

这声低语也让人无法认同是琉璃所有，是个格外低沉、共鸣强烈，复数交错重叠出像男生一样的声音。

「有働，你究竟……」

「从漫才特别节目预录失败以来头一次这么火大。」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她的发言还是跟平常一样而放下心的孝巳大喊，骚音稍稍平息了些。

「翠──这是惩罚。」

琉璃刻意做出邪恶的笑容，像红叶般的左掌静静地往前伸。

瘴气如同呼应她的宣告变得更加浓厚。上升的烟雾并没有消失在空中，而是形成漩涡弥漫在琉璃身后，延展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片黑暗。

……当瘴气随著积留而渐渐明显时，孝巳跌坐在地。

突然涌上的反胃感让他不禁压著嘴。要是没有用力抑制，他应该马上就当场昏厥了吧。

──瘴气形成一个人形。

眼窝空空如也、脸颊削瘦、齿列腐朽斑驳，没有头发的头部突出两个像肿包一样的角。下方到大腿部分都是裸露的骨干，双肩各有两只、总共长出四只长手。

那是至少有人类三倍大的巨大奇形骨骇。

（那、那是什么……！）

不只小田切及由香子，恐怕禽踊和牙穿也都一样。孝巳目前看到的幽灵都与生前保持同样的姿态，他也如此相信。

没看过有这种灵，或许那就是之前说的幽鬼？与其说是白骨，正确来讲应该是变成黑骨的怨灵，已经超出孝巳的知识和常识范畴了。

「【负统合之仪】……」

孝巳没有放过翠那声颤抖双唇的低语。

「负统合、之仪……？」

他不解其中意义地跟著念了一次，回覆的则是琉璃。

「这么说来似乎是有这个名字呢。我姑且对绀野同学说明一下吧。【负统合】就是指将复数怨灵统合成一个。」

伸著左手的琉璃身上仍然源源不断地散发瘴气。那看似有毒的气体使骸骨一点一点更接近实体。

「附在我身上的六名幽鬼都是有相同想法的怨灵……是被数百位目击者赋予『战死沙场的懊悔与怨恨』的鬼。像这样有相同存在目标的灵体，在一样的想法下是有可能暂时统一的。我个人称这招为《怨团化制作》（注48：音同「温暖化政策」）。」

说不定琉璃又在耍宝，但孝巳实在是没有吐槽的余裕。

「灵体私物化到如此极致」就是这种感觉。说不定每个幽鬼都仍是人类的姿态，那令人不快的巨大骸骨是被强行合而为一所变成的异态吧。

翠微微后退了一步。

她过于苍白变得毫无血色的美貌因战栗而扭曲，流下数道汗水，栗色的头发紧贴著额头与脖子。

「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的罪和我不能相提并论。这些幽鬼君们可是杀了我的爸爸──这种程度的惩罚应该无所谓吧。这就是我的王牌，幽鬼合体・六黑君。」

「你这样也算是──有働家的灵导师吗！？」

「我可不是灵导师。你不是也说过吗？是『最低级恶劣的怨灵师』。」

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骷髅下，琉璃如死神般笑著。

5

琉璃将左手放下时，身后的骸骨已经完全显露无遗。

原本应该是气体组成的骨骼现在表面滑溜地发光。像源自地底般深沉的呻吟声与骚音一同包围周遭。

琉璃将骷髅腐朽的齿间流露出的怨恨置之身后，边用手理著倒竖的头发，抬起下巴。

接收到信号的四手骸骨・六黑穿过主人前进。

「好了。六黑儿，我现在可是真的遇到生命危险了呢，给我排除碍事的人吧。」

牙穿似乎因这句话察觉到翠的危机，没等到命令就飞奔出去。

野狼以惊人的跳跃力一口气逼近，六黑却不知道放出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易地将它击飞。好不容易著地后立刻又摆出架势的身躯则像烧焦般四处冒著烟。

「什、什么……？」

「骚音的应用，通常被称为《空砾》，是小型的灵气爆炸。」

琉璃在耸立的骸骨后方发出让人深感危险的冷笑。

「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不成熟的我了。驾驭、操纵幽鬼的方法我早就胸有成竹……相反地，翠，你又如何呢？目前看来，禽踊君和小牙穿你顶多只能驾驭到七分吧？那样是打不到我的喔。」

琉璃用彷佛从地底传来的深沉嗓音语带嘲讽地说。

「──可真是眨低我呢。」

一阵沉默后，翠终于回复原有的冷静，挥挥肩上的发丝如此低语著。翩翩飘散的长发看起来就像披风一样。

「虽然很遗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对你而言，我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呢。」

在琉璃皱起眉的剎那，不知不觉间绕道的牙穿从后方向她扑去。翠像是早已等著这记袭击般对巨狼发出指示。

「牙穿，全放！」

下一秒，黑狼全身冒烟，燃起惊人的火焰。

就在琉璃侧身往旁一跳的同时，牙穿所吐出如喷射火焰的青白色火柱在无人的地面燃烧。此时，一个人影突然浮现。

一名穿著西装、满脸愤怒的男子。他的身材矮胖，是梳七三分发型的中年上班族。那张挂著厚重眼镜的脸庞在下一剎那被牙穿豪气地一口吞下。

「禽踊，全放！」

翠接著大叫，这次则是天空有东西像闪电般瞬间发出光芒。金色的物体如陨石突然从天而降往琉璃袭来。

紧接著，高举的手掌散射出骚音，琉璃被往后一拋。因这波冲击引起的暴风将孝巳全身汗水一口气吹散。

降落在水泥地面的禽踊，刺著某个被它锐利鸟喙剁得破破烂烂的东西。

那是一袭黑色套装、头发凌乱的女性，带著一脸不悦的近三十岁OL。不出所料，满面怒色的她被刺穿后开始分解。

「这样就两个人了。」

孝巳完全无法对翠的声音做出正常回应，愕然地望著眼前光景。不对，正确来说是瞠目结舌地看著两匹兽灵。

牙穿与禽踊变得比先前还要大一倍左右。

黑色的狼现在全身缠绕著青色火焰，如象牙般长的犬齿从嘴里伸出。茶褐色老鹰现在则是闪著耀眼的金色光芒，发光的羽毛随著每次振翅而飞散。两只兽灵变成一点也不输给巨大骸骨的奇态。

（这，什么啊？）

思虑完全追不上现况。

幽鬼的合体就已经够超出常理，拜托不要再出现悖离现实的事态了。四只手的骷髅、吐出火焰的狼、卷起暴风的老鹰……真是场恶梦。

金色老鹰用力上升飞回翠的所在地，熊熊燃烧的狼也变换方向，掉头回到主人身边。上班族与OL的身影已经烟消云散。

……那大概是琉璃近年所吸收的怨灵中的其中两只吧。

翠的手段与山根由香子时不同，显得十分粗鲁。那时她追求的应该是像晓以大义的成佛才对……难道她已经不顾一切了吗？

过了不久，像青蛙一样往后仰倒的琉璃边揉著后脑勺边踉跄起身。两手拍拍制服上的尘埃，用畏惧的眼神看著翠。

「两只同时全部解放？你什么时候……」

「我也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鴫原家灵导师第三十七代当家……现在的我可是以鴫原为本家的『兽流』三家的统帅。」

「这还真是……有点小看你了。」

琉璃重新打起精神、舔著上唇，同时间，六黑的双眼发出红黑色的光。

幽鬼合体的灵压已不足以使翠畏惧。她身边的禽踊唤著微风，牙穿的嘴角露出青蓝色火焰，就战斗姿势等待主人的指示。

场面再度一触即发，而且这次双方都拿出了真本事。灵感力超乎常人的两位少女终于要使出全力击破对方。

「要是能让我笑出来就算你赢吧？漫才师。」

「说这种话好吗？可是会笑死喔。」

一阵针锋相对中，被抛下的孝巳好不容易从地上站了起来。

「喂！快住手！」

虽然试著大叫阻止却没有反应。她们两人只是互瞪著彼此，活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负统合】应该需要消耗很多体力与精神力，你有办法一直撑下去吗？」

「当然是到把你捏得粉碎为止。再说你跟我也是半斤八两吧，那两只处于全解放状态下，你应该也没有办法驾驭多久才对。」

「一点也不肯屈服呢。你这种倔强……真是令人讨厌。」

「这在爸爸那件事时我就有自觉了。我的倔强就像是紧身短裤般的存在。」

「也只有今天吧！」

已经连吐槽都无法影响她们了。

往这边看来的只有成为超级怪兽的老鹰和狼而已。

战斗再开，变得更加白热化。

六黑用连环的《空砾》对抗禽踊所放出的龙卷风和牙穿放出的业火。两匹野兽则是上下左右巧妙地回避巨大骸骨那四只像狂乱暴风雨般挥舞的手。

若是牵涉到主人的安危，他们就会将自己置之度外以保护她们为优先。负责下指令的两人并不只是在后方等待，而是以肉身积极地参与这场超出常理的战斗。

每次突然风起形成漩涡及火焰炽热燃烧时，琉璃的背后偶尔会出现幽灵的身影，接著被消灭。

那些是被琉璃加上虚假的怨恨之情，被设计加害她来与父亲对抗的补充人员们。他们被火焰逼得现身、撕裂、用嘴撕碎，无力抵抗地被单方面驱逐。

（太惨烈了……）

孝巳的身体承受六黑《空砾》的余波而感到麻痹、松乱的头发因为禽踊引起的强力风压变得更加凌乱、皮肤则是受到牙穿发出像鬼火一样的青色火焰影响而发热。就算不捏脸颊，全身传来的感受也清楚告诉了孝巳这一切并不是梦。

在这样的混战当中，琉璃突然对前方的骇骨举起一只手。

六黑停下动作，缓缓张开嘴。孝巳看见那片口腔里，感觉带著邪气的颗粒正在收缩聚集。

他将脸转向奔跑著朝自己逼近的牙穿仔细瞄准。接著──

「──咆哮吧。」

琉璃如此传达的瞬间，奇形的骸骨从嘴里发射出波动炮。

「牙穿！快避开！」

对翠的大声惊叫做出反应而跳了起来的炎狼，惊险闪过当面直击。

直线放射的黑色波动先是消去牙穿的左后脚，又将后方的围栏吹落，消失在虚空之中。数秒后，距离好几公里远的山脉传来微弱的爆炸声，可以看到无数啪哒啪哒慌忙振翅起飞的鸟影。

「什……」

孝巳愣在当场，连呼吸都忘了地望著没有铁丝网阻挡的夕阳。

膝盖在颤抖著。那是什么？那已经不能说是灵体引起的现象了，根本就是军武。孝巳不管在哪种怪谈都没听过可以从嘴里发射那种东西的幽灵。

「没打中要害有点可惜，不过这样小牙穿就差不多该退场了呢。」

琉璃无畏笑著的脸却浮现豆大的汗珠。

「没打中可是相当致命呢。刚刚的特大《空砾》应该没办法发射很多次吧。」

短暂的唇枪舌剑后，你来我往的战役再度开打。失去左后脚的牙穿面不改色地支援翠。

不可能以腕力抗衡。右肩现在还在痛，最多只能抬到胸前的高度。

孝巳只能远远地观察这场攻防打哆嗦而已。

边与琉璃争论，边确实驱逐她身上怨灵的翠、禽踊与牙穿。

毫不在意翠的所做所为，操弄六鬼、来势汹汹的琉璃。

激烈异常的激战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孝巳注意到战场上的某个变化。

琉璃与翠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骇骨和两只守护灵似乎也失去了原有的强悍。

不停地大口喘气、无精打采的攻守，她们脸上如实反应出疲态。看来正如先前斗嘴时所说，这个状态没有办法持续太久。

现在的话说不定……这样的想法在孝巳脑中萦绕，他下定决心奔了出去。虽然想制止双方互殴，但这份苦心以失败告终。

翠的一记直拳正中孝巳的脸颊。翠「啊」一声的同时，孝巳的视野中也散著火花。在他失去重心时，琉璃伸出手推了一把，单单这样的轻松一推，他就连滚带爬地翻回原本的位置。

「碍事啦。」

「你做什么啦！」

被摇来晃去的头暴露在两人的怒骂声中。他勉强抬起头，两人的激斗持续进行著。

六黑挥下禽踊的突击，另一只手的攻击则被脚下的牙穿甩掉。随著野狼退下，失去目标的拳头毫不费力地粉碎水泥地，威力实在相当惊人。

琉璃焦躁地啧了一声，原有的余裕消失无踪。累积的消耗看来非常严重。

「既然如此……」孝巳再次突击，但结果仍然相同。

他夸张地滚落地面后，咬牙切齿地瞪向前方。口腔内有铁的味道。

「唔……」

……这之后孝巳也不顾一切、锲而不舍地干涉，然后受到不可抗力的反击打退。等到注意到时，身上已经脏兮兮地满是瘀青。他已经搞不懂为什么自己非要做这种事不可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战斗在孝巳叹息的同时也持续进行著。两人面临极限、步履蹒跚，只靠著「绝对不能输给这个家伙」的意志互斗。

一股怒气冲上脑门。

这股愤怒不是针对她们，是冲著不中用又没出息的自己而来。自己大言不惭地对小田切说「我会找到新的舞台」，也知道琉璃与翠之间的误会，却对这一切无能为力，总是白忙一场。这是对如此不堪的自己的愤怒。

「你们两个快住手……」

禽踊和牙穿不知何时回到了原本的型态。另一方面，六黑全身的瘴气也逐渐消散，实体慢慢地消失。他们不再参与战斗，只是单纯的待在旁边。

失去异形加护，两位少女的战斗只不过是纯粹的扭打而已。拳头、手肘、膝盖、头槌应有尽有的肉搏战。

「我都说住手了吧……」

孝巳摇摇晃晃地往两人走去。琉璃与翠完全没有察觉。

他看著就算接近到只剩下几步的距离也不罢手的她们时──

孝巳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迸了出来。

「你们这两个家伙不要太过分了！！」

这声怒吼令禽踊、牙穿和六黑都猛然转头。下个瞬间，他们一起被吹跑，身影也随之完全消失。

琉璃与翠停下动作，以惊愕的眼神往这里看来。

毫不在意地逼近的孝巳好不容易成功把两人分开，分别赏一记手刀在她们的脑袋瓜上。

6

孝巳并没有非常用力，但头部吃了一击的琉璃与翠却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人都肿著脸，鼻子和嘴巴流出血来，头发也极度凌乱，制服变得全身黑。在双方重伤而不得已休战的情况下，两人闹著脾气互相背对著。

「……你们还真是乱来。」

往下看著两人的孝巳也终于冷静下来，姑且先率直地说出自己的感想。看到她们从哈米吉多顿（注49）般的战役中回到现实世界而感到安心。（注49：基督教《圣经》所描述的世界末日时，善恶对决的最终战场。）

「没办法啊，都是因为她不听我的话。」

「你也是一样。」孝巳无视翠用乾哑的嗓子做出的反驳。心有不甘垂著的长直发像是做实验失败了似的往四面八方炸裂。

「有働。」

他视线一转，向不服输地赌气的琉璃搭话。胸口因衬衫的扣子被扯下大大敞开，隐约可以看见浅浅的乳沟。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

「把你来的原因跟鴫原说。」

「……不管何时何地，谁的挑战我都欣然接受。」

「不是这样吧。你特地赴约、如此老实地配合她，甚至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都是因为对方是鴫原的关系吧？」

孝巳指出重点，翠惊讶与困惑交加地瞪大双眼。

负伤的怨灵师背向翠的眼神，不久后终于松口，小声地低语。

「我才不会拒绝翠的邀约……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长发的灵导师说不出半句话。孝巳在僵直的翠身边坐下，对她的侧脸说著。

「鴫原，你在为了有働把怨灵附在濑户川身上的事生气吧？」

「那、那当然啊。」

「那是有働给他的惩罚喔。让她的伙伴出糗难堪的惩罚。」

刚刚因为琉璃登场，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现在想想，这件事应该更早一点跟她说才对。

「伙伴是指你吧。」

「我都被有働称作『搭档』，『伙伴』什么的可是一次都没被叫过。有働琉璃的伙伴也只有你了吧。」

「我……？」

仔细想想就会知道，琉璃才不是会为了随濑户川起舞的孝巳行动的家伙。濑户川让她不悦完全是因为他愚弄翠的缘故；妨碍挚友的灵导，一直给翠带来麻烦的濑户川令她恼火。

「这是为你而做的。我不会数落你，不过希望你至少能瞭解这点。即使这不是值得赞赏的手段，可是就这样放过濑户川也相当不公平。」

翠保持缄默，盯著琉璃。

对她而言，我说不定根本就不算是朋友──翠决意进行这场决斗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了。

见解的差异只要还是朋友，都还有机会可以互相讨论磨合。但是她心中这个名为「朋友」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了。

鴫原翠这号人物对于有働琉璃来说到底算什么？她一定是想确认这点。翠的本愿就是知道这个答案吧。

沉默包围了日暮的屋顶。

翠静不下来地偷偷瞄向琉璃好几眼后，终于微弱地开口。

「琉璃……」

渗血的唇喊出挚友的名字。孝巳第一次听到她单叫琉璃的名字。

「琉璃，我……」

「比、比起这个，我有件事不先确认不行。」

琉璃难为情似的拍了下手，刻意岔开话题。

她意有所指地抬头往这里看来。肿得圆滚滚的脸看起来比平常更加可爱。

「绀野同学，你什么时候学会《喝破》这种招式了？」

孝巳被出其不意地一问，当场愣住。

「河童？（注50：「喝破」与「河童」同为かっぱ）」

「不是河童，是喝破。你确实十分有天赋，但竟然能把守护灵和六小黑击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翠在发愣的孝巳旁追加说明。

「《喝破》顾名思义，就是『大声一喝』让灵体畏惧的技能。虽然没办法达到让灵体成佛的程度，不过灵魂相当讨厌有活力、生气的发声喔。」

「你没发现吗？禽踊君和小牙穿有时会对你的怒吼做出反应。」

那两只的确有好几次因为孝巳的声音而往他看去，最后连骷髅都回头望向他。那是因为什么《喝破》的关系吗？

「自从你来了之后，我身上灵障的频率就大幅降低。因为幽鬼君和怨灵们都很害怕你的《喝（吐）破（槽）》。」

「等、等一下，山根那件事的时候《喝破》就……」

那时孝巳对濑户川大肆咆哮，却看不出来对由香子有任何影响。那次的始末，琉璃应该也有看到才对。

「关于这个，我有一个假设。绀野同学要成功发出《喝破》，不是大声怒吼就可以。没有注入灵魂是不行的。再说，《喝破》本来就是言灵的一种。」

「灵、灵魂的叫喊？」

「没错。也是吐槽。绀野同学全心全力地吐槽时，灵体就会不知所措，吃惊地当场愣住。」

……什么啊。

「总之，你如果要使出《喝破》，现场就必须要有负责装傻的人才行。那也得是能做出极为出众的装傻，让你打从心底吐槽的人才呢。」

琉璃用拇指指著自己，结束这番破天荒的假设。

孝巳呆呆地看著琉璃，接著看向翠，最后双手抱胸碎碎念著。

让灵大吃一惊的《喝破》，实在是很微妙的技能。而且还限定吐槽时才能发动，能用的情境太局限了。装傻和灵体并存的情况，那正是只有琉璃这种人才能营造的情境吧。

「那么，翠，回去吧。」

琉璃不顾一脸抑郁的孝巳，起身并且还向翠伸出了手。一反刚刚的态度，率直、温柔地对著挚友微笑。

「打得真是开心呢。你果然很厉害，不愧是我的翠。」

「……」

「虽然我不想改变我的主张，但你都讲到这种地步了，我就再稍微考虑一下吧。」

「咦？」

「对死人的态度啊。既然是伙伴的请求，我就稍微放水一点吧。」

「琉、璃……」

手被牵起而站起身的翠湿著眼眶。那一定是她一直以来等待的一句话吧。

「你能瞭解了吗……？」

「嗯〜我也学一点对死人的敬意这种东西吧──就用函授教学。」

那一剎那，翠噗哧地笑了出来。似乎是没有防备下被戳中笑点的样子，她涨红著脸笑到落泪。

「最后的对决，是我赢了呢。」

琉璃嫣然一笑，朝孝巳比出V形手势。那副表情像是早已预料一切似的满是得意。

「让你笑出来的话就是我赢，没错吧？翠。」

琉璃高傲地对边捣著嘴边浮现惊愕神情的翠说。

「既然是我赢，那我贯彻自己一直以来的主张也没问题了吧。」

翠当场石化。这也是当然。

这家伙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改变心意。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转变态度，就像她胯下的毛一样没有半丝半毫。

「你、你暗算我……！」

「我对辩论可是很有自信。当然，是透过函授教学学的。」

愤怒的翠突然笑出声，捣著嘴痛苦地抖著。双脚也因此颤动，一副马上就要溃坐在地的样子……函授教学到底是哪里戳到她的笑点啊。

（结果她们可能之后也是这副德性吧。）

就在孝巳望著两人如此想著的时候。

──有东西缓缓地摇动，出现在琉璃的背后。

「！」

在那东西登场同时注意到的琉璃与翠，马上像是被弹开一样互相纠结，倒在地面。

沙尘在空中飘扬。将两人击飞的冲击仍有余波回荡，震撼著空气。

──有人站在两人方才所在的地方。

那是与孝巳一样顶著一头不讲究的发型、神官般装束的高躭男性。肩膀宽大、手脚也十分修长，身体则是结实匀称，可以说是相当适合当投手的体态。

「伯父……」

翠如同呼气般的细语，随著风传到孝巳耳中。眼前的灵是何方神圣，即使不听这句话也一目了然。

和女儿相像的杏眼，俐落的鼻梁，然而最重要的，是如鬼神般满面的愤怒与憎恶。正是那张面容在理直气壮地告知，这最后关头所出现的灵体的真面目。

「有働的、爸爸……！」

一阵战栗当中，孝巳的脚下发出猛烈的声响。

往下一看，眼前的水泥地板呈一字型裂开。地面有道长两公尺左右、像雪山冰沟般的龟裂。

孝巳倒吸了一口气，紧接著，又出现一条、两条、三条。地上就像被钢铁制成的巨大鞭子抽过一样留下深深的不分横竖的龟裂。同时间，周围的围栏也随著地面震动咖搭咖搭地骚动，开始演奏刺耳的不和谐声。

……说是灵障的话，这现象也太过强烈了。可不是小田切的骚灵现象能比得上的。连幽鬼都不是的区区一只怨灵，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琉璃的父亲无视全身僵硬的孝巳，摇摇晃晃地移动。他伸出长长的双手抓著两名卧倒在地少女的脖子，左手琉璃，右手则是翠。怨灵简直像对待物品一样粗暴地把她们束缚住，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睥睨被抓住的女儿。

他以完全不像是看著女儿的眼神瞥了一眼后，琉璃脸上明显露出苦涩的神情低声呻吟。

「真是错估，没想到这种程度的消耗就抑制不住……」

「喂有働，怎么回事！该不会失控了吧？」

「我原本是利用幽鬼君和十几个怨灵勉强抵挡住爸爸的灵障，他可是有强到这种程度。而现在……我身上一个人都没有。」

幽鬼的合体六黑被《喝破》赶跑，其他的怨灵们全部都被强制成佛了。

琉璃和翠都是优秀的灵能力者，就算经历那样的战斗应该也不会忘记父亲怨灵的存在。不在她们预料内的除了孝巳的《喝破》就没别的了。讽刺的是，孝巳到了这个时候，又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地使事态更加恶化。

被困住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现在两方都满身是伤、极度疲惫，没有任何挣脱的余力。

她们目前无法采取行动。怨灵、禽踊与牙穿都不在，剩下的只有右肩举不起来、没半点用处的前投手……是个怎么看都无计可施的状态。

「我不能理解。」

翠看似痛苦地小声说，眼睛看向琉璃。

「伯父的灵格一点也不平常，完全不像几年前才过世的灵体……发生什么事了，琉璃。」

「……我要行使缄默权。」

「给我瞭解一下现在的状况！我要生气了喔！」

「你不是已经在生气了嘛。」

「我会更生气！」

「不要吧，细纹会变多喔，欧巴桑。」

「欧、欧巴……！」

「你们两个快停嘴！到底是多粗线条啊！」

孝巳一喊，父亲的怨灵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的双眉似乎靠近了些。难道是《喝破》起了作用吗？

下一秒，掀起了一阵足以震破鼓膜的骚音爆炸。这阵比夏天此起彼落的蝉叫声还要大上数倍的骚音乱舞，让孝巳觉得自己的脑像是被挖开一样。

「我知道爸爸的怨灵一天比一天还要更强。」

被长腕束缚的琉璃因骚音而表情扭曲，不情愿地如此说著。那声音听起来尽失以往的落落大方，显得沮丧失落。

「虽然我一路尽力地蒙混过来，但看来这应该是极限了。这件事因为很丢人所以我不是很想说──我现在也一直不停地把怨恨的想法灌输在爸爸身上。」

孝巳尽力在脑中整理琉璃的自白。

（一直把意识灌输在爸爸身上……？）

死者的想法由生者决定。灵体的存在理由是生者所赋予。

如果从生者那里获得的意识是确立灵体存在的重要依据，那灵的力量应该就是「被赋予多强烈、明确的意识」这回事吧。那一定不论禽踊、牙穿，或是幽鬼和怨灵都一样才是。

「我也不是为了好玩才搜集怨灵，哪有那种闲工夫啊。」

琉璃赋予父亲的负面意识。爸爸在生自己的气──她的内疚与父亲的怨念一同经年累月地成长强化。

那一定是下意识的行为吧。但是，琉璃仍在持续传达意识给父亲。从父亲站在床边的那天开始直到现在，她一直在让怨灵成长茁壮。

就像帮花浇水一样，她使用的是名为怨恨的养分──

（有働，莫非你并不是在放眼未来吗？）

孝巳脑海浮现说著这句话的琉璃的身影。站在桌上，一脸得意地挺著胸的琉璃。那份刚毅让孝巳稍稍感到安心。

（根本就没有做出了断吗？）

说不定就是这样没错。即使尽做些不符世俗的事，这家伙仍是一名高中一年级的女孩，被自己的父亲诅咒还能毫不在乎的过著每一天才不合常理。

怨灵将扣住两人脖子的手腕勒得更紧了。琉璃小小地乾呕一声。

琉璃与翠现在都十分疲惫，孝巳必须做些什么才行。琉璃一直闪躲至今、希望回避掉的最糟事态……绝对不能让它成真。

孝巳不敢大意地警戒著，一边询问琉璃的意见。

「喂，我除了《喝破》以外还能做什么？」

「嗯……那这样好了。绀野同学，现在马上从屋顶跳下去。」

「什、什么？」

「从屋顶上跳下去。」

「那会死人吧！而且这有意义吗！」

琉璃的父亲又做出微弱的反应。果然有用。

「没事的，我会马上把你变成怨灵往爸爸身上丢。」

「那一点也不是没事吧！」

「这样至少能制造空档逃走吧。我觉得这是所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

「所能想到的最差方法吧！为什么我得为了你非死不可啊！」

琉璃的父亲比刚刚更明显地颤动。连禽踊、牙穿、六黑都对孝巳的《喝破》有反应，既然如此，对琉璃的爸爸一定也通用。

「和怨灵搭档的漫才不是相当新颖嘛？嗯，一定会红。冲击力也不容小觑呢。」

「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由香子同学和武本同学也都跳过楼，会在这个地方引起一股风潮喔。」

「你这家伙的没分寸已经完全无法衡量了！」

可是，《喝破》终究只能吓唬灵体而已。而且琉璃的父亲虽然有反应，但一点都没有要撤退的迹象。为什么？这与把六黑他们赶跑的大喊差在哪里？

「吼唷，快点啦！我想早点回家吃饭的说！」

「完全不懂你在发什么飙！」

「快点给这个无礼的怨灵一点颜色瞧瞧！」

「好歹也是你老爸吧！」

「不是！我的爸爸是小游三！」

「不要做出这种堪称奇葩的逃避现实！」

琉璃的父亲第一次看向这里。混浊的黯淡双瞳盯得人不敢轻举妄动，孝巳全身毛骨悚然。

瞬间，余光瞥见一个大型的黑色物体飞进视野中。

孝巳立刻不加思索地后退。应该在围栏前的沙发以极近距离擦过眼前，撞在水泥地上。

（好、好险！）

实在是千钧一发。要是被它以那种速度正面击中可不是说笑的。不能再这样举棋不定，下一次骚灵现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

「……果然，再怎么使出《喝破》也没有用吗？」

琉璃垂头丧气，遗憾地咬著嘴唇。她接著再次往孝巳看去，以做出觉悟、万念倶灰的眼神。

「没办法了。绀野同学，你就快逃吧。」

「什、什么？」

「相当遗憾，现在没有任何方法解套。只能使出《喝破》的你待在这也只是增加无谓的死伤而已。」

翠也大力点头附和琉璃所说。

「我们会自己想办法解决，你赶快离开这里！」

不可能。要是就这样逃走让她们陷入濒死绝境，孝巳会背著无法与以往相比的后悔活下去。自己已经有小田切这个前车之鉴了，这次则会把她们两人留在世上、变成怨灵吧。

像这样感叹著过去而活──已经受够了。

（虽说如此，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再使出《喝破》也无济于事、跟他互殴也不可能会赢，对方应该也不是下跪求饶就会收手的角色吧？

──就在孝巳思考这些事的剎那，天空与地面颠倒了过来。

正感觉到腹部受到强烈冲击时，这次则是背后受到冲击。孝巳痛苦地屏著呼吸，瞭解到自己从后方被震飞，重重地摔在围栏上。

「绀野同学！」

双眼无法对焦的同时，听到了像是琉璃和翠的叫声。他四肢跪地，在地面滴出了一颗颗的红色斑点。似乎是头部哪里割伤了的样子。

（真是可怕的老爸啊。）

就算是来请他把女儿交给自己的男友，也不会遭受到这种夸张的对待吧。连体格相当不错的孝巳都如此轻易的被击飞……反过来说，这就是琉璃的意识、她抱持的罪恶感的强度吧。

「快点住手！」

他听见了琉璃的大喊。尽管脸上淌著的鲜血相当令人不舒服，孝巳还是抬起头。是撞到了哪里啊，右手好像格外灼热。

「你要恨的应该是我！这和绀野同学还有翠没关系！」

她失去了平常的冷静，总之是在担心我们的样子。

但孝巳果然还是不想看到这样的琉璃。那家伙果然还是比较适合一脸愉悦地疯狂装傻。

「我每天都有做好最坏的打算……只要我死了一切就结束了！所以！」

不对，你应该不想让事情变成这副田地才对。

希望能原谅自己、希望可以从天堂守护自己，其实是想赋予他这样的想法吧。所以你才一直挣扎过来不是吗？

「所以快点杀了我，然后这一切就结束──」

「不是这样吧你这笨蛋！」

孝巳从丹田大声疾呼，站起身来。

「你想说的话才不是这个吧！给我好好老实地说出来！」

「你……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毕竟是你的搭档啊！」

已经不想再听到她逞强了，现在的孝巳知道琉璃真正的想法。

如果在这里被父亲杀掉，琉璃至今所做的一切就被践踏了。否定了她带给大家的笑容，这个想传达给父亲的感情被父亲所否定。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你要是无法原谅自己，无法祈求父亲的原谅，那就由我来帮忙传达。传达你真正的想法──那就是搭档的任务！

在这决意充满孝巳全身的瞬间，右手突然急遽发热，紧接著发出光芒。

「！」

不明的光芒夺去了视野，肩膀、手肘、手掌像是要烧伤般地带著无止尽的热能。从脖子流到肩上的汗珠发出滋滋声地蒸发。

（手、手在燃烧！）

因突如其来的异常状态而陷入恐慌的脑中，传来了低语。

──我想成为爸爸的助力。

是琉璃的声音。那时候，她寂寞地如此说著。

──我和伯父……她的爸爸约好了。

这次则是翠的声音。那时候，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硬是挤出这些话。

视力在灿烂的光线中慢慢回复。遥远的前方，琉璃和翠被父亲所禁锢。两人不知为何目瞪口呆地往这里看来。

──事实上，我比你还要脆弱太多太多了。

──会一直当她的朋友、陪在她的身边。

声音的螺旋依然在脑内形成一股旋风。此时，右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除了手掌里……圆圆的，有些坚硬，令人怀念的感触以外。

一看，孝巳的右手有个微微发光的球体，是颗大小与棒球相差不远，灼热地沸腾的球。

──我要成为带给身边欢笑的人。如果我变成那样的人……

──她会变成那样，我也有责任……

仍然能听见琉璃和翠的声音。那些声音并不是来自前方的两人，而是明显地从右手的光球传出。

……啊，我知道了。这些声音是她们的想法，这颗球是言词的球。

既然如此，孝巳想把这颗球传达给琉璃的父亲，一定得传达给他。

将手高举过头的瞬间，孝巳和琉璃与翠不安的眼神相对。

地上没有投手板，平坦又坚硬的水泥地和投手丘可说是天壤之别。

这样就够了，现在这就是绀野孝巳该站的投手丘。

「一球入魂──收下吧！」

孝巳全心全意地投了出去。

球后方拖著一条发光的尾巴，发出嘈杂的声响从琉璃与翠之间穿越。搭载著双方想法的光球被吸进了琉璃父亲的胸中，然后──

炸裂开来。

紧接著，爆炸的强烈冲击波卷起。几乎要烧伤皮肤的灼热湍流眨眼间就包覆了整个空间，孝已三人如纸团般在水泥地上翻滚著。

大约几秒后──

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前出现琉璃和翠的身影。

相较于勉强撑起上身的翠，琉璃虽然摇摇晃晃，但仍顺利站了起来。她缓慢步行的前方……不出其然是父亲的怨灵。

原本脸上相当令人恐惧的神色，现在却不可思议地平静。应该是怨灵的他以安稳的表情，直直地看著来到眼前的女儿。

「──爸爸。」

微暗的屋顶上回归寂静，只有琉璃的声音回响著。那声音听起来软弱无助、像无依无靠的孩子般，从平常的她完全无法想像她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这时，她父亲的嘴角的确浮起了微笑。

──一点也不恨你喔。爸爸会一直守护琉璃的──

也许是幻听也不一定。不过那也算是孝巳装填在球里、心想应该会是他想传达给女儿的话语。

「爸爸──到彼方去吧。」

琉璃只说了一句话传达歉意与谢意就小小地挥了手。这是首度见识到，有働溜璃对死者的灵导。

孝巳看得出神，父亲的身影慢慢一点一点地溶解在空气中。

──往后也别忘了带著笑容──

最后似乎听见温柔的声音如此说著。

那究竟是她父亲的想法、琉璃的想法、抑或是孝巳自己的想法，完全无从得知。

7

即使父亲的灵体完全消失，琉璃仍独自伫立著，抬头看向入夜前的昏暗天空。她伸出手腕擦了擦脸。从后方看不出来，但她应该是在哭泣。

（老爸已经原谅你了。你也差不多……该原谅自己了吧。）

就在孝巳思考的瞬间，意识忽然远去。他虽然忘记，但头部的出血尚未停止。随后，正觉得右手的知觉复活，却是非比寻常的疼痛往肩膀袭来。他远去的意识因为极度的剧痛而清醒。

「呃、啊！痛痛痛痛痛！」

孝巳无法承受地跪了下来。这与投向濑户川时完全不能比，是几乎让人发狂的疼痛。

试著用手碰触，患部难以置信地发热肿胀。像是外星生物般地脉动。惨了，不赶快去医院的话——

「绀野同学你还好吧？」

孝巳紧咬牙关忍耐著，这个时候上方降下与平常相同的琉璃的声音。

接著他的上身被抱起，脸上传来莫名的柔软触感。张眼一看，映入眼内的是翠的脸颊。也就是说，这股弹性是……

「又为了别人勉强自己……」

翠用手帕压著他头上的伤口，一脸担心地看著他。

头是无所谓，倒是肩膀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要不然……没有办法专注在胸部上。

「总而言之，干的好呢绀野同学。这样我终于解脱了。便秘解放时都没这么有快感呢。」

「不、不要把、老爸跟、大便相比……」

孝巳很想愤怒地大声吐槽，不过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就是极限了。

肩膀的疼痛不但没有妤解，还变得越来越严重。不行了，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专心感受胸部，地狱凌驾于天国之上了。

「不过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没想到继《喝破》之后，连【言换之仪】都使出来了呢。」

「言、【言换之仪】……？」

「是将言灵寄宿在物体或物质上的手法。把听起来相同的东西做为『转藉』，将其存在替换掉，是言灵的基础。」

翠随著解说，把手滑到孝巳胸前。她碰触自己右肩的纤纤玉手冰凉凉地十分舒适，稍稍缓和了剧痛。

「例如，发不出声音的人会将话语替换成琴音，藉由演奏操控言灵。有些人会将想法寄托到石头里，以投出石头达到除灵的效果。绀野同学用的也是其中一种──另一流派的灵导。」

琉璃也跟著蹲在眼前，点头同意翠所说的话。就孝巳所见她并没有流出眼泪，但两眼有些泛红。

「能急中生智想到这种文字游戏，也是一种才能呢。把灵跟球做置换（注51）……也就是《言灵球》吧。岂不是相当高明的谐音梗吗？你在短时间内就顿悟《喝破》和《言灵球》这两大灵能力，没有『搞笑』和『棒球』的才能的话可是无法掌握的呢。」（注51：两者发音皆为「Tama」）

琉璃笑咪咪地绽放笑容，像是在称赞孝巳地摸摸他的头。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玩文字游戏……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呢。」

翠看似高兴地感叹著，露出足以倾城的笑脸。

即使被两个人称赞，还是开心不起来。

孝巳并没有特别想要什么搞笑的才能，棒球的才能现在也无用武之地。若是结果会带来如此痛彻心扉的感受，那还不如马上把它们处理掉。

「原来不是肩膀复原了啊……」

「那当然啰。灵力的确会让五感或运动神经提升，也就是『火灾时的怪力』或『神明降驾』这种情况。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暂时的现象，灵能力又不是医生。」

「不是吗……」

「所以当你回神过来时，你预支了多少就会反应在你的身体上。丢出《言灵球》的你也是处于一种神灵附身的状态呢。你为了使用言灵而下意识地把所有精力聚集在右手上，短暂的期间内阻绝肩膀的痛觉，强化了能力。」

突然发光发热的右手是因为服用了类似灵力变成的兴奋剂的效果吗？怪不得可以投出比那时还强悍的球。

「可恶，绝对不用第二次了……」

「嘿，Switch on！」

琉璃忽然用手指戳向右肩。只是这样的小动作，右肩就如碎裂般地剧痛。孝巳像温水慢煮的鱼一样痛得满地打滚。

「琉璃快住手！现在的绀野同学根本不是可以吐槽的状态！」

仅管想说才不是这个问题，但是如她所言，孝巳只发得出呻吟而已。

「你干么袒护他啊，真是下流。」

「哪、哪里下流啊！」

「你们该不会真的在交往吧？更正，你们该不会真的在交媾吧？」

「不、不、不要说黄色笑话！」

看著脸激动得像煮熟章鱼一样红的翠，琉璃扬起嘴角窃笑，站了起来。裙子被风吹得飘扬，从中可以看见黑色的紧身短裤。

「原来如此，翠也终于找到可以秀内衣给他看的对象了啊。」

「不、不是……！」

翠搭在孝巳右肩的手猛地抓住患部，舒缓的疼痛又一口气复发，孝巳发出不成声的哀鸣。

「总之这样就告一段落了。与翠的胜负是我获胜。虽然爸爸和怨灵们已经不在了，不过我还有幽鬼君他们六个人。」

「咦……」

「六黑儿和守护灵们都只是因为《喝破》暂时撤退罢了，之后就会回来。小牙穿的脚也会恢复原本的模样，我也还是满身怨灵的意思。」

「你、你、你这个人……」

翠气得肩膀发抖，愤然起身。而孝巳自然也从她的手中摔到水泥地上。

「你还没得到教训吗！？要多任性妄为才肯善罢甘休！」

「我可是有働琉璃。我只会如我所愿、不受任何人指挥地装傻。」

琉璃目中无人地哼哼笑著，那是一如往常的有働琉璃。

「别、别开玩笑了！」

「不可能。我要是不开玩笑的话就活不下去了。」

「给我差不多一点！也不知道别人的心情！自己擅作主张！一直给人家找麻烦！」

「你说的是克林吗？」

「……是你这家伙啦！」

翠终于发飙了。

迅速料想到这点的琉璃，早已转身一溜烟地往门口逃去。

「别跑！你这臭小鬼！」

翠不顾形象地大声叫喊、长发散乱，以鬼一般的表情追在后头。

到底为什么还有那种力气啊？转眼间两人就拋下孝巳，从满是裂痕的屋顶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

被只身留下的孝巳勉强抬起身躯，好不容易盘腿坐好。自己把两人从那种困境解救出来，她们明明可以对自己再好一点的……即使这对待相当没道理，但自己却可悲地已经习以为常。

「继《喝破》之后又是《言灵球》啊……」

自己今天到底在这屋顶上体验了什么啊？已经不知道到底什么东西变成怎样了。被静寂包围的现在，一切都像是梦一般。如果是梦，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作梦的呢。是从来到屋顶上开始吗？还是与琉璃相遇开始？从小田切的灵出现开始？抑或是被卸货车撞到开始呢？

（我会不会其实……在那次事故时就已经被撞死了呢？）

忽然，手机传来收到讯息的铃声。他从口袋拿出手机确认。

发讯者是有働琉璃。讯息内容是「欸丝殴欸施」，想必是想打SOS吧。

紧接著，手机又传来了讯息。

发讯者是鴫原翠。讯息内容是「不用吐槽，你快点去医院」。就算她不说，自己半点劝架的力气都没有，就跟琉璃胯下的毛一样，没有半丝半毫。

孝巳无言地将手机放回口袋。看来这一切果然不是梦。

他再次呈现大字形望著天空，木星在日落的天空显得特别巨大。




第一卷 终章
「都是因为你没来救我，我可是惨兮兮呢。」

夏日祭典当天下午。

为了最后的彩排而前往社办。一会合琉璃就不悦地皱著眉，忿忿不平地瞪著自己。

距离那次事件明明已经过好几天了，她却一逮到机会就要拿出这件事数落自己，孝巳实在拿她没辙。

「自作自受吧。听说你那之后被鴫原逮到，还被禽踊狂钻屁股洞啊？不是正好吗？可以转大人。」

「那只笨鸟（注52），我最近一定会收拾它。到时候你也用《喝破》帮忙吧。」

「才不要咧。错的是你耶。」（注52：注52原文为「信天翁」。又称阿呆鸟，古时信天翁容易捕杀，日本人遂称之阿呆鸟。）

孝巳在自己的位子上来回挥挥手掌虚应故事后，琉璃就像小狗般小声呜咽。她早已经穿上浴衣干劲十足，头上缀著大朵的向日葵装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终子。不过行为举止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你应该是为了由香子同学才把武本痛扁一顿吧。既然这样，你也应该为我的肛门行动才对啊，这样不公平吧。」

「不要把山根和肛门相提并论。」

他伴随著一声叹息回应，琉璃却嘟著嘴，依然故我地不停碎念对挚友的怨言。原本想说两人重归旧好真是可喜可贺，结果她们的关系似乎跟以前一样丝毫没变。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个女的只能『唔嗯』地老实认输啊……」

「算了吧，不要再逞强了，快点和好吧。」

「那至少告诉我让她叫出『咿～～』（注53）的办法。」（注53：原文为「ヒギィィィ」。悲鸣后咬牙忍耐所组成的状声词，广泛使用在情色方面。）

「那已经不只是悲鸣的问题了吧。」

「话虽如此，但这样下去明显就是我被她摆了一道，我吃亏耶。翠从以前就是那样。不但睡相差，洗澡又洗很久，一直碎碎念『修行不要偷懒』、『给我穿上内裤』，像婆婆妈妈一样严苛……」

虽然还是尽说些坏话，但她在说到翠时的口吻感觉不到以前那种杀气。说不定经过屋顶上那件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正一点点地修复。毕竟她们原本就是挚友。

除了安心，另一方面也感到有些羡慕。赶在暑假结束前，去小田切的坟前探望一下吧……孝巳不禁如此想著。

「……干么嗤嗤笑啊，感觉好恶心。你应该没有这种闲工夫才对吧，麻烦才要开始呢。」

「什、什么意思？」

听起来感觉不太妙，孝巳不禁正襟危坐。

「灵感力已经开窍的你，就算之后再牵扯进相关的事件也不奇怪。而且低等灵也容易受到这种人吸引呢。」

就在夏日祭典的公开处刑之前，河童少女对孝巳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别开玩笑了，孝巳已经再也不想跟幽灵扯上关系了。《喝破》和《言灵球》也不会再使出第二次。

「我的灵感力开窍……果然是因为你的关系吗？」

「才不只是因为我呢。翠也有分。不过有我在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你不要不小心又一头栽进相关事件里，应该就不至于太夸张。应该啦。」

「我可以相信你吗？」

「应该。」

「只要我不自己主动干涉就没问题了吧？」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真的？」

「感觉是真的。」

「为什么都不确定！要是发生什么事就太晚了！」

「没事啦，我会帮你报仇的。」

「你一脸肯定地说些什么东西啊！」

孝巳大叫的同时，门突然无声无息地滑开，一名高跳的美少女出现在门前。

──是翠。

「咦，鴫原？」

「打扰了。」

翠毫不顾忌地进门，双手抱著胸：在孝巳和琉璃之间轮流打量。屋顶上那疯狂的态度就像梦一样，眼前出现的是平常一本正经的翠。

琉璃对于挚友的来访没有任何欢迎的表示。她不受影响地坐在椅子上，稍稍活动筋骨。似乎是刚刚屁股无意识地使力的样子。

「……哎呀哎呀，都已经登台前了，还不小心遇到讨人厌的人吶。」

「那之后屁股的情况如何呀？漫才师？」

「托你的福，进化成全新型态了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你呢，状况怎么样？」

接著，翠朝这里看来。

「嗯、喔，普普通通吧。」

「噗噗通通？真是奇怪的屁股呢。」

「结果是在说屁股啊！为什么要问我！」

她果然正在装傻化。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似乎变得更加熟练了。实在令人困扰。

「那，鴫原你特地跑来有什么事吗？」

「这里原本可是书法准备教室。被擅自占为己有，社员们也都很困扰呢。」

「咦？你是书法社的吗？」

「回家社喔。」

「结果你到底为什么跑来啊！」

翠似乎是说完了整套而心满意足，她郑重地清了清喉咙重新看向孝巳。

「绀野同学，我是为了给你忠告才来的。你应该从《喝破》和《言灵球》就看得出来，你的灵感力已经开始觉醒，变成我们这边的人了。」

「……」

「灵能力是天生的才能，所以你也是原本就有这方面的资质呢。然后，灵感力觉觉醒的人往往──」

「会吸引灵体……吗？」

「你已经知道了？既然这样就好办了。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被卷进相关的事件里。」

「……」

「绀野同学会觉醒，一定也跟我有关系。」

翠边说边抓起垂落胸前的发丝，有些焦躁地来回搓著。

「所以，那个……」

「为了表示歉意特地来让你戳肛门，是这样吧。」

「别、别、别开玩笑了！」

河童少女一从旁搅局，翠就激动地涨红著脸。

「我可是鴫原家的当家！才不可能有那种被烂掉的杏鲍菇戳的肛门呢！」

「这可不是开发别人肛门时毫不留情的人该说的话呢。你也该尝尝这种痛苦。」

「不要把我跟你那满是一堆幽鬼的肛门相提并论！」

「肛门不分贵贱。」

「你们两个！不要一直肛门肛门的！」

孝巳忍不住大喊的同时，翠冷不防从口袋抽出一张纸，闹脾气地把它往桌上拍。

「废话少说快点收下这个！没有办法，我就暂时帮你留意状况好了！」

她递出的纸张似曾相识。孝巳记得自己以前也在那种纸上签下名字。

那是──入社申请书。毫无疑问。

「顺带一提，我要当副社长！」

「翠，你等一下。要加入这个社团，必须要先由我审查你的搞笑偏差值──」

「我要当副社长！」

「……」

唉……这被搞笑和幽灵萦绕的生活今后也看不到尽头了──

孝巳笼罩在如此的确信中，眼前一片漆黑。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伊达康。

非常感谢各位这次购买《琉璃色的瞎扯淡日常》这本书，实在是感激万分。

一想到在地方的小角落一点一点拼接起来的这部小说能像这样跟大家见面，总觉得相当不可思议。如果各位能从中获得一点乐趣，对我来说真是再高兴不过了。

因为是后记，所以想在不透漏剧情的情况下来谈谈这部作品。

本作在投稿阶段时，比现在各位所看到的还要偏重于喜剧成分。

虽然故事大略的走向没有什么变化，但最后的展开与原本相比有不少变动。这边都要归功于责编大人的建议。现在回头读当初的初稿，不仅非常拖泥带水，文字表达上也有点含糊不清。

主角绀野孝巳在改稿时，有把他的个性一点一点地修饰。原本是现今相当罕见、耀武扬威的典型流氓。投稿前的他更加嚣张，常常会有「啊？哦？」这种叫嚣的语气。没记错的话，还有著是个独眼龙的设定。

经过一番曲折后，才让他变成现在这样带有一些情感的角色……

女主角有働琉璃没有什么更改，不过当初发型设定是妹妹头。虽然修稿的时候换了发型，但妹妹头以河童发夹的形式继承了下来（注54：妹妹头在日文里是河童头（オカッパ）。）。

当初一直担心有働琉璃的角色外型以女主角来说不知道适不适合，结果最后还是保留了原本的设计。

幸好插画家Eretto老师画得非常可爱，稍稍中和了她的邪恶之气。

另外一位女主角鴫原翠是变动最大的人物。

一开始是完全不娇柔的傲气少女。之后想到「让她的个性藉由某些不完美而加分好了」，再不断地摸索尝试，变成现在的样子。

笔者觉得比起天然呆，先经过计算再装傻的角色比较容易掌控。若有续集，也打算增加她的出场机会。

为了与琉璃取得平衡，而设定为长发、高跳、巨乳。老师也将她画得十分可爱。

「既然要写小说，那就写跟喜剧相关的吧。反正我是关西人嘛。」……会著手撰绍写本作就是因为这么简单的一个发想。

虽然知道喜剧是非常困难的类别，但是对从小看吉本新喜剧长大的自己来说一定没问题。这样的傲慢现在俨然成了我的敌人。

正因为著笔时过于小觑，过程中遇到了好几次撞墙期。撰写时已经变得不知道到底哪里有趣，每次都不禁心想用双关语解决带过好了。一直把「果然还是算了」挂在嘴边，每次重读自己的作品时总是不停咂舌。

……《琉璃色的瞎扯淡日常》经历种种好不容易完成，得以发表。

若是本作能让阅读的各位噗嗤一笑，至今的努力也就有所回报了。

接下来──

这次安排了四页的后记，于是冗长地列举很多私人的事情，对看到这里的各位实在是相当过意不去。

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基于兴趣撰写小说。不过如愿进入这个业界后，已经不能再以这种素人的心情工作了。

笔者将以本作出道。今后也不会忘记现在的心境，积极奋发地往写出让大家开心的作品这个方向努力。

此次本作也因为是新人奖得奖作，幸运地获选制作成广播剧。

比起自己一个人默读，专业声优们的朗诵又能展现出作品不同的一面。笔者自己也相当期待。

请各位也务必听听看。

最后要在这里表达感谢之意。

首先是负责本作的编辑部的各位。

画出相当漂亮且富有魅力插画的Eretto老师。

亲切给予建议的沟口凯吉老师。【注：沟口ケージ，《樱花庄》及《青春野狼》的绘者。】

负责审查的各位评审。

以各种形式参与本作的各位。

我的家人与朋友。

以及最重要的你。

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希望我们某日再相会。

伊达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