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7-03-02 23:2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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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镰仓点心铺的死神
本卷名称：第二卷

转载信息
　　鎌仓点心舖的死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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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谷崎泉
插画：宝井理人
译者：谢如欣
图源：linpop
录入：养老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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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拿下后座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养老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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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在新年的小憩之后， 
座落鎌仓一角的点心舖再次迎来络绎不绝的客人， 
而柚琉仍是被损友耍得团团转。此时── 
「你就是凑柚琉先生吗？求求你一定要帮我救一个人。」 
彷彿受到某种牵引，延长寿命的委託再次上门， 
而且，这次客人竟然指名道姓地找上柚琉。
　　将「死神」的真面目告知此人的，究竟是谁？ 
同时，柚琉意外得知妹妹和花的儿时祕密， 
与不知所踪的父亲下落……
　　束缚人类的是情感与回忆， 
纵然是死神亦深陷其中。 
但甜点的温柔滋味， 
给人挣脱束缚的力量──
　　作者简介
作者：谷崎泉
一月九日出生。老家在爱知县名古屋市。小说家。
为实现儿时梦想而成为漫画家却赚不了钱，倒是因兴趣而写的小说，如今却成为正职，等注意到时著作已即将来到三位数。
喜欢狗，与黑色柴犬一同生活。

CONTENTS
　　一　拿下后座
贰　二月的妖怪
参　在雨停之后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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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过年玩的游戏，大家会想到什么？在那个美好的昭和年代，大概是打羽子板、打陀螺、放风筝等，不过这些游戏早就绝种了。最近甚至连过年这个观念都在逐渐消失中，全家团聚过新年或去神社新年参拜的人越来越少。如果有人过年时的生活跟平常没两样，就算问他「过年玩的游戏有些什么」应该也答不出来。
就如前面所言，被问到过年玩的游戏，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来。记得儿时玩过歌牌和扑克牌，却也没什么年味。毕竟我们家没有亲戚团聚的习惯，家中成员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印象也是当然。
所谓的过年，原本应该是和家人一起安静悠闲度过的时光，可是我升上高中不久后，情况突然改变。说是新年玩的游戏……似乎有点勉强，总之是多了个诡异的活动。它曾中断一阵子，但几年前又自然复活，现在再次成为新年的例行活动。
不过，我并没有承认就是了……
「哥，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手忙脚乱的。」
「不用在意我啦，帮我向老师问好。」
和花边匆忙做准备边向我道歉，我坐在厨房餐桌旁喝著茶，并请她代为问候。现在是一月二日早上十点，妹妹和花正要出门，前往她高中老师位于横滨的住处。据说此行不是为了拜年，是高中同学要结婚，大家为了庆祝而聚会。
「纱英后天就要出发了，能聚会的日子只剩下今天。」
「她的结婚对象是英国人吗？」
「才不是呢，是印度人。」
只有「ㄧ」的音符合……和花用傻眼的表情看向我，并从冰箱里拿出银色保冷袋。
我们家位于鎌仓山，在自家经营点心铺贩卖西式与日式点心的和花，从昨天一月一日就开始卖力做点心。由于今天聚会的成员是对甜食来者不拒的女孩子，她们对和花自然也是寄予厚望。
用上大量水果的蛋糕卷、种类繁多的烘烤类点心、夹了满满红豆馅的铜锣烧、冰冰凉凉的起司蛋糕、口感酥脆的苹果派，装满各式点心的保冷袋和盒子堆在桌上，数量多得令我瞠目结舌。
这么多吃得完吗……这顾虑只是杞人忧天（对大多数女性来说，甜食都是装在另一个胃里），真正的问题在于，必须以人力带著众多点心，一路转搭大众交通工具到横滨。难怪和花很早就认清光靠自己是办不到的。
「和花小姐，您刚才说的是这个盒子吗？」
从通往店铺的走廊一传来声音，一个穿和服的高大男人就接著出现。高举著浅粉色礼盒发问的人，是自和花出生后就一直待在我们家的犀川先生。他目前正以冰淇淋制作达人的身分在店里帮忙，其背后有个重大的秘密。
犀川先生是死神，待在我身边是为了监视我，和花对此并不知情。这也难怪，毕竟犀川先生除了高大的身材及罕见的凶恶脸孔外，看起来跟一般人并没两样。
「没错，谢谢，犀川先生。准备好了吗？」
「好了。这些可以用包袱巾包在一起吗？」
「可以，拜托你了。这边的由我来拿。」
为了拿这堆东西到横滨，和花拜托犀川先生同行。我跟和花是上同一所高中，她要拜访的老师我也认识，但当我提议由我去时，却被和花冷淡地拒绝。
「不好意思，犀川先生，本来应该是我去的。」
「不用了，反正哥你来也派不上用场。」
「……你看，她都这么说了。」
被批没用虽让我颇受打击，不过听到她也要带犀川先生特制的冰淇淋去，我就明白了。犀川先生制作的冰淇淋很特别，在食用前必须经过搅拌才能呈现最佳口感，所以只有他做得出来。这可是连优秀的糕点师傅和花都难以匹敌的技术。
我耸耸肩，将这责任交给犀川先生，他则面无表情地点头。当我正要问和花是否傍晚才会回来时，她抢先说道：
「而且小麦姊和津守哥会来，所以哥你一定要在家才行。」
「……」
听到和花拜托犀川先生的理由也包括这一点，我不禁皱眉。根本没人联络我说要来啊。我正要反驳时，犀川先生却也附和和花。
「说得也是，今天是一月二日。」
「不，我想是不会来的，我们没约好啊。」
「哥，你去年也说过一样的话喔。」
「……」
听到和花犀利的吐嘈，我眯眼瞪向她，并在心中深深叹气。自从我进高中后，我们家的新年就被置入奇怪的例行活动。会做这种事的人，当然是从高中认识后一直到我年过三十的现在，仍剪不断孽缘的深町与津守。这两人目前还是一年到头出现在我们家，而且一月二日时必定会为了某件事而来。
「不管是小麦姊还是津守哥，他们来之前都不会联络的。」
「……是这样没错啦……但现在可是过年喔？」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但他们不都是『不能来』的时候才会联络吗？」
明明没有事先约好，却只有不能来时才会联络，这未免太不合理。不过就算我无法认同，也得承认和花这话说得很对。唔……果然今年也要……我双手抱胸地低声咕哝，和花则说「准备好了」，拿起东西走向玄关。为了送他们出门，我跟著走在后面。
犀川先生穿上草履（注1：为搭配和服的日式夹脚凉鞋。）后，表示他送完东西会尽快回来。他这么说当然不是因为担心我一个人看家。
「要是深町小姐和津守先生在我回家之前来访……就拜托您代替我了。」
「……」
犀川先生一脸担心地拜托我，我只是回以苦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知道犀川先生在「拜托」什么，不过深町和津守或许根本不会来，反正他们也没通知我要来。我坚持这么想，但和花也对我提出同样的请求。
「我到时也想参加，叫他们慢慢来就好。」
「随便啦。」
我苦著脸回答正在穿靴子的和花，再加一句「路上小心」。这两人跟我不一样，都很期待深町和津守来访。对此著实不解的我，叹著气把两人送出门，然后回到厨房里。
再说……
「……一般来说，至少会先联络吧？」
现在可是过年耶？感到疑惑的我见茶冷了，为了重泡便将烧水壶放到瓦斯炉上点火。一想到那般没常识的行为，就让我皱起眉头。没联络不一定代表会来吧……我本来是对此存疑，现在却已经预想「那两个家伙应该下午才会来」。我不禁对这样的自己叹气。
和花在犀川先生的协助下，经营著将自家一角改装而成的「点心铺MINATO」。这间店都是年底的十二月三十日一直公休到隔年的一月三日。在年底那两天，我们都忙著替店里和家里大扫除，要等到正月才能轻松一下。我们家没有亲戚会来拜年，除了元旦去神社新年参拜外，没有其他行程。看电视发呆、带马卡龙散步、比平常更悠哉地度过这三天……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不过，唯独一月二日不一样。在正月悠哉清闲的三天中，就只有一月二日兵荒马乱。至于原因，当然是出在深町和津守身上。
「……」
这两个家伙第一次来是在高一时。他们以一月二日很闲为由，特地跑来邀我一起去新年参拜。明明自己家─深町住御成町，津守住雪之下─距离鎌仓的新年参拜热门地点要近得多，却仍辛辛苦苦地搭公车过来，就是因为知道我不喜欢出门。
深町和津守认为打电话会被拒绝，本来打算直接把我拖出门，却中途改变了心意。听到我说不想把和花放在家里也不想把她带出门（当时和花还是小学生），所以不想去参拜后，深町便说著「那这样吧」提出了替代方案。
因为这样和花就能跟我们一起玩，我无奈地答应了他们的邀请。从此之后，每年一月二日来我们家……就成了他们的例行活动。那两人一来就很热闹，让和花很开心，而看到和花开心的我，也曾为深町跟津守的用心感到高兴。
不过……
「都已经……三十三岁了耶……？」
我钻进和室的暖桌里，看著电视上播放的驿站接力赛（注2：源自于日本，为多人组队参加的长距离接力赛跑。），嘴里念念有词。时间已过中午，选手们跑到从小田原往箱根的最后第五区。如果我们跟这些卖力奔跑的大学生一样年纪，倒还说得过去……我不禁这么想。
有一阵子我们都各忙各的，生活型态也有改变，于是这个聚会就中断了。身为医生的津守、身为编辑的深町，以及身为作家的我，光是在各自的道路上前进就已耗尽全力，自然没闲功夫顾及别人。
我那时认为就这样也不错，毕竟我们总不能一直以学生的心态跟朋友来往。和花当时也已经从专门学校毕业，开始在西点店工作，每天都过得很忙碌，所以我曾经以为人生就会像这样自然而然地随时间而改变。
曾一度中断的一月二日聚会，在我面临三十大关时再度复活。那时我的作家生涯遇到瓶颈，开始足不出户，津守跟深町则习惯了工作而有余力。
去年也是一样，我不记得有事先约好，结果两人竟然理所当然地跑来了。因此今年恐怕也会……
就我个人的立场而言是觉得困扰，不过心中倒是很确定这两人会来。他们一定会连一句新年祝贺都不说，就正大光明进入我们家，厚著脸皮钻进暖桌。反正这个面对电视的位子，我是绝对不让……我怀著这般斗志，继续观看箱根驿传（注3：「东京箱根间往复大学驿传竞走」的简称，每年照惯例于一月二日至三日举行，参赛者包括二十所大学各自组成的校队，加上其他大学选手共同组成的关东学生联合队，共二十一队。路线从读卖新闻东京本社出发，至箱根芦之湖折返，去回程各有五个区间，全长约两百多公里。）。
「……喔，回程是赤泽学院领先吗？」
号称回程最大难关的第五区路段上，已有选手一马当先跑到终点，但深町和津守却还是没出现。等其他大学的选手也陆续抵达终点后，回程转播就此结束，开始播起综艺节目。
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往年这两人都是中午前后来的，这次很明显迟到了。
「……」
我想到这里又摇头否定。这不就代表我猜对了吗？毕竟深町和津守都没有联络我说今天要来拜访，我也没问他们是否要来。
跟深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底的三十日。深町家是做生意的，每年年底她都会被叫去当帮手忙进忙出。那天她跟平常一样闲晃来我们家，边抱怨自己工作都休假了还得帮忙家里，边把她叫我做的下酒菜和清酒都吃光喝尽，说了声「改天见」就回去了。
那时我们也没提到一月二日的事。我只是一如往常送她到公车站，在道别时互道「祝来年顺利」。至于比深町更忙碌的津守，我连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正确日期都已经不太记得。
大概是在……十二月中旬吧。他出现时中午早过了，还叫我做点东西来吃，我就为他做了什锦烩面。虽然只是刚好材料有剩才做的，津守却十分喜欢，赞不绝口地说「这好吃，下次再做喔」，然后就回去了。
我记得自己那时很气愤，心想「我们家又不是餐厅」，不过也没提到过年的事。换句话说，既然我没听说这两人要来，不来的可能性比较高。
正当我撑著脸颊陷入思考时，一声「当」让我顿时回神。那是后方和室的挂钟半点报时的声音。
「……」
已经两点半，看样子他们不会来了，这样想也比较轻松。我下半身在暖桌里，上半身躺在榻榻米上。深町和津守跟去年同样没长进的我不同，都在自己的工作上按部就班地累积资历，过著脚踏实地的生活。
就算他们没时间理我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和花认为他们不能来时会联络，但如果要让这段关系自然消失，就应该要保持沉默才对。我轻叹了口气，看向天花板，感觉老旧灯具的亮度似乎变弱了。
是日光灯管的寿命快到了吗？差不多该换灯管了。音量转小的电视声音依稀可闻，主持综艺节目的搞笑艺人正用自暴自弃的口吻说话，但我听不出内容是什么，只有现场观众的哄堂大笑偶尔会传来。
闭上眼睛后，我有种那些声音正逐渐化为杂音落入寂静之中的错觉。加上总是在家的犀川先生也难得出门，让我深切感受到家里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犀川先生平常总是无声无息，就算站在身后我也不会察觉。因为不是人类，当然也不会有人类的气息。即使如此，像这样独自一人时，我才知道他在家与否还是差很多。
当凑家出现拥有特别能力的人时，会有不知从何而来、担任监视者的神秘人物现身。称其为「死神」并将这件事告诉我的人，是已逝的祖父。在得知我有这种特别能力时，犀川先生就出现了。在那之后，我已经把一直待在我身边的他视为理所当然。可是……如果犀川先生出于某个原因消失……如果连和花也不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话……
就在晦暗的妄想盘据我脑中时，思绪突然被短促的「叮咚」声给打断。我倒抽一口气，猛然起身。
「唔……」
是深町？还是津守？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居然会按电铃，真是难得。我连忙从暖桌出来，脚步踉跄地迅速穿过走廊、走向玄关。在拉门的雾玻璃对面，一道人影朦胧浮现，大概是所站位置距离较远的关系，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门是开的啦。」
我朝外面喊了一声，从木头地板走下水泥地，手伸向拉门。当我穿上庭院用木屐拉开拉门一看，才发现自己搞错了，顿时尴尬起来。
「……啊，太好了。柚琉，新年快乐。」
站在玄关前笑得如释重负的人，既非深町也非津守，而是隔壁的夏目太太。我连忙低头回礼，为自己认错人喊错话道歉。
「新年快乐。抱歉，我还以为是朋友……」
「没关系啦。太好了～幸好是柚琉来应门。」
我知道夏目太太见到我为何会觉得庆幸和安心，那是因为她不擅于面对犀川先生。对于身为平凡主妇的夏目太太而言，犀川先生的凶恶脸孔似乎非常可怕（的确，既然是那张脸也无可奈何）。
不过现在大过年的，她是为了什么事来访呢？我正觉得奇怪，夏目太太把手上的纸袋递给我。
「别人送我很多柿子乾，所以想拿来给你们。要吃吗？」
「好啊，谢谢，每次都收您的东西。」
「别客气，我们才要谢谢你们，圣诞节还送蛋糕来，真的很好吃呢。请代我向和花问好。」
我们跟夏目家并非比邻而居，不过因为店里常有不特定人士频繁出入，所以总会送些东西给左邻右舍聊表谢意。夏目太太跟先生及婆婆住在一起，一家人对我们都很友善，真的帮了大忙。
「我们才是，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当我说著客套话低头行礼时，庭院对面的停车场传出车子进来的声音。会开车来我们家的人很有限。
「哎呀，有客人吗？」
见我眯起眼睛望向庭院，夏目太太也察觉到了，往树篱外偷瞄。八成是津守吧？哼，果然还是来了。我一方面傲慢地这么想，另一方面则松一口气，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结果，我还是在期待那些家伙的到来吗？当我正为这有违原意的想法感到困惑时，夏目太太说：
「好了，大过年的就来打扰你，真是抱歉。」
「我们才是，总之谢谢您。请代我向府上各位问好。」
在夏目太太面带微笑低头行礼，而我也回礼时，就看到对面的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虽然如我所料是津守，但远远就能看出他面容枯槁、憔悴至极，让我深感诧异。
「……津守？」
我还来不及问怎么了，津守就迅速地大步走来，低声说「洗澡」。
洗澡？
「洗澡……怎么了吗？」
「我想洗澡。」
啥？一月二日来别人家，结果一开口就说要洗澡？不光是我大感不解，不清楚津守为人的夏目太太更觉得诡异。她大概是想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表情镇定地说「再见」后，就往大门方向逃也似地匆匆离去。即使被夏目太太当成可疑人物，津守看似也不当一回事，直接走过我身旁，自顾自进到家里。
由于津守平常就是这样，我也没特别拦阻，不过还是阻止他直接走去浴室。我不是不愿让他用浴室，而是想至少了解一下他过年一来我家就想洗澡的理由。再说热水早就放掉，浴室也打扫完毕，实在不能让人马上入浴。
「等、等一下！为什么要洗澡啊？」
「我很困，这样下去会睡著，所以想洗个澡。」
「……」
听到津守很困，我靠近他的脸仔细一瞧。这也难怪，黑眼圈都出现了，颜色还是前所未有地深。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睡？我皱起眉问津守，他回答：
「什么时候啊……？最后一次上床睡……好像是圣诞节吧……」
「你白痴啊！」
居然是圣诞节？今天可是一月二日耶！这样当然会想睡啊！我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只好挡下津守，自己先走进浴室，把打开的小窗户关上、将浴缸的塞子塞住，接著放热水。看到津守也跟在我后面进浴室，我有些激动地对他下令：
「总之先洗个澡，然后回去睡觉。说到这，你为什么要在好几天没睡的状态下来我家啊？而且还开车，很危险耶！」
「你还问为什么，今天是一月二日对吧？这天一定要来你家啊，不是吗？」
津守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有些焦躁，恼羞成怒般地加重语气。这是何时决定的？又是谁决定的……我本来差点要说出这种孩子气的回嘴，不过看到津守迅速脱起衣服，就提不起劲了。为了甩开这份懊恼，我丢下一句「热水还没放满啦」便走出浴室。
从圣诞节开始就没上床睡过觉，表示他有将近一个星期没有充足的睡眠。这已经不是「做医生不养生」那么简单，诊疗的医生自己先倒下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不禁喃喃抱怨，走回自己房间去准备给津守换穿的衣服。
考虑到津守个子比我高，体格也比我好，我从衣橱拿出一套比较宽松的运动服再走回浴室，也顺便准备了浴巾，还叫洗澡间里的津守记得拿去用。
在更衣间地板上，津守脱下的衣服散落一地。为了让他带回去，我用包袱巾将衣服全包在一起。这家伙真会给人添麻烦。为了怕他回去时忘记带，我决定先拿去放在玄关。
放在这里应该就不会忘了吧？正当我把那包衣服放在木头地板的边缘时……
「咦……！」
看到水泥地上不只放著津守的皮鞋，还有一双女性的靴子，让我不禁大吃一惊。那不属于和花的有跟靴子是……
「深、深町……？」
绝对是深町的靴子没错！在我为了照顾津守东奔西跑之际，不知何时深町来了。可是换成平时，她应该会先大声嚷嚷，彷佛宣传自己的登场般进屋。是因为我在浴室里才没听见她的声音吗？我疑惑地把两人四散的鞋子排好，走到厨房。
「喂，深町，你来了吗……」
深町来我们家时，大多会摆出自己也是家中一分子的态度坐在厨房的椅子。本以为她应该会在这里，没想到依旧不见人影。
「……深町？」
可是，既然玄关有靴子，她一定是在家中某处。难道是一来就立刻跑洗手间吗？已经快忍不住了？虽然有些想不透，我还是停下正要走向厕所的脚步。就算彼此关系很亲近，靠近去确认这种事还是很没礼貌。
我想先观察一阵子，就在厨房等她，但深町似乎没打算要出来。该不会是肚子很痛……正在挣扎吗？我脑中一产生这个想法，就不禁担心起来，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近位于走廊深处的厕所。
「……深町？你还好吗？」
基于礼貌，我试著保持距离问话。厕所异常安静，鸦雀无声。依照我们家厕所的构造，从这里呼唤她是不可能没听见的。
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状况糟到连出声回答都办不到？
「深町，你还好吧？很不舒服吗？」
虽然有可能等一下被骂多管闲事，但也有可能她正需要别人帮助。听说冬天食物中毒的案例反而比较多，又或许是年末到年初间暴饮暴食而吃坏肚子。正巧津守来了就在浴室，等等让他诊断一下吧。
我边设想各种可能性，边不停呼唤深町，但对方始终一声不吭，让我开始觉得奇怪。深町真的在厕所里吗？我心生疑问，决定到厕所前看看。
「……深町……？」
我敲了门，没人回应。厕所门能从里面上锁，从外面看无法确认门是否锁住了。如果和花在就能拜托她……我虽然苦恼，还是下定决心握住门把。
我抱著豁出去的心情转动门把，结果……
「……」
门没锁，我往厕所里瞄一眼……没人，难怪叫了那么多次都没有回应。我叹一口气关上厕所门，走回厨房时一路大声呼喊。
「深町～你在吗？」
然而，家里到处都听不到深町的回应，也不见她的人影。该不会……是我看错了吧？我焦急地走到玄关再次察看，深町的靴子果然还在。还是说是我记错了？那其实不是深町的靴子吗？
但这样一来，那又是谁的靴子？津守进来家里时，玄关水泥地上只有庭院用木屐和他的皮鞋，靴子应该是之后才出现的……刚过年就发生这种悬疑事件，真让我百思不解。
回到厨房后，我想到一个妙招。
「对了……」
打手机给深町，就能知道人在哪里了。我马上拿起放在柜子上的手机，找到深町的号码拨出电话。万一……她说自己是在我们家以外的地方呢？难道那双靴子是瞬间移动来的吗？所以她才能像那样到处跑来跑去？
我心跳加速，专注聆听拨号声，却没料到铃声同时近距离响起，把我吓一跳。
「咦！」
我倒抽一口气环顾四周，确定铃声是从和室传来后，连忙走进跟厨房隔著走廊相对的和室里。这个位于厨房对面的四坪大空间，放著我直到刚才还待在里头放松身心的暖桌。因为从厨房和走廊看过去，视线会被暖桌挡住，所以我现在才发现深町正倒在榻榻米上，身体有一半塞在暖桌里。
「深、深町？」
我连忙关掉手机，在她身旁跪下察看。不久前才在厕所为她担心过，难免会忧虑她是否身体真的出问题，不过……
「……」
我靠近确认，深町她……不管怎么看都像在睡觉。不但睡得正香甜，呼吸声还清晰可闻。如果是因为不适而倒下，身体就不会有一半在暖桌里了。
也就是说，她是脱掉靴子进到我家后，直接走向暖桌钻了进去……？在一月二日来我家做这种事？
「……唉……」
至于另一个人，则是在一月二日来我家后直接进浴室。
即使早就看开了，我还是不禁怀疑这两个家伙旁若无人的态度，究竟要膨胀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我深深叹一口气，眉间的皱纹也变得更深。
我不知道深町是基于什么原因，才会一来就躲在人家的暖桌里睡觉（而且现在还是过年），但也不能就这么放著不管。为了赶快打发她回去，我叫一声「深町」，她也立刻察觉到我不悦的声音，恍然惊醒，睁开眼睛。
「……凑……？」
「你在干嘛？」
「你才是……为什么……」
深町大概睡昏了，搞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她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终于发现这里是我家。
「啊……是喔。讨厌啦，我睡著了？」
「是啊，在暖桌里。」
「暖桌真好～好暖和喔～再让我睡一下吧……」
深町自顾自地喃喃说完，又打算躺回去。我用严厉的口吻制止她：
「要睡，就回你家睡啊。」
听到我冷冷地下令，深町一脸不甘愿地反驳：
「你在说什么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
「是一月二日喔。」
她的反应就跟刚才恼羞成怒地说「你在说什么」的津守一样。我无话可回，心想至少要问出她一来就睡在暖桌里的理由。
「你也不出个声……还把脱下的靴子乱丢。」
「是吗？抱歉，我在搭公车时就好困……虽然努力别让自己坐过站，不过在来这里的路上，也是想睡得走路摇摇晃晃，所以……就进暖桌里了。」
所以就进暖桌里了……？内容也省略太多。再说，她为什么这么想睡？如果是工作太多无法上床睡觉的津守就算了，深町三十日出现时，明明说公司已经放假了啊。
「公司已经放假了吧，怎么会弄到这么困？」
「我从三十一日晚上就一直喝啊。堂妹香织自国外暂时回国并来我家，所以昨天也……不，是喝到今天早上十点，然后就睡著了。我一醒来发现已经过中午，就连忙跑来这里。」
深町说的堂妹我见过，比深町更会喝，难怪她们会喝到早上，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我想抱怨的是，既然如此就别勉强来我们家，她应该好好珍惜跟在伦敦工作的堂妹相处的时间，反正平常都能见到我，没必要这时候来吧。
……要是这么说，一定又会被狠狠反驳一顿，于是我保持沉默，深町则是用诧异的语气问：「对了，和花跟犀川先生呢？都没看到人……店里应该还在公休吧？」
「和花去老师那里，听说是同学的聚会。犀川先生为了帮她提东西也跟去了。」
向深町解释时，我才想起一件事……对了，犀川先生明明说过放好东西会马上回来，却拖到现在还没回家。时间都快要三点了。
「这样啊，犀川先生不在很伤脑筋呢。对了，津守也还没来吗？」
「玄关有他的鞋子吧。」
听我这么说，深町显得一脸困惑。在睡意正浓、靴子脱完就扔的状况下，她应该不会注意到津守的鞋子吧。
「他比你早一点来，说要洗澡，我就让他去洗了。」
「洗澡？为什么？」
「他说从圣诞节开始就没好好睡觉，因为太困所以想洗个澡……」
我说明到一半，才发觉津守似乎没有要出浴室的迹象。从我在玄关看到靴子、发现深町来了而开始找人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
「……」
难道是……
我迅速起身，走向浴室。该不会津守他……我打开更衣间的拉门，看到津守不在这里就知道他还在浴室。刚才来放更换的衣服时，洗澡间还有传出水声，现在却没听到。
「喂，津守。」
本以为他是泡在浴缸里暖身子，但出声叫他却得不到回应。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而把拉门拉开。反正对方是男人，又是津守，用不著客气。结果门一开，在门后等著我的……
「津守！」
是在浴缸泡到睡著而溺水的津守。
津守被我的大喊吵醒，哗啦一声从浴缸里站起来。他大口喘气，喃喃地说：
「糟糕，我睡著了？」
「是溺水了！」
这已经不是有没有睡著的问题，会死人的，真的。我臭著脸命令津守赶快出来，关上洗澡间的门。不管哪一个都太过分了。我为了泄愤，在走廊上踩出「咚咚咚」的巨大脚步声，走回和室后，深町看著电视问：
「还好吗？」
「差一点就得叫救护车。」
「要是被送到自己的医院，应该很丢脸吧。说到这，凑，我饿了。」
听到深町嚷肚子饿，我才想起自己也饿了。和花出门后，我看著驿站接力赛发呆，不知不觉连午餐都忘记吃。如果家里有年菜，就能让她吃年菜了。
「我知道啦，不过家里没年菜，只能做平常那样的东西喔。」
「这就够了，我不想再吃年菜。」
众多亲戚齐聚一堂是深町家的家风，所以她奶奶总会做很多年菜。既然深町说已经吃腻年菜，我就走到厨房察看冰箱。反正津守一定也会说同样的话，乾脆做三人份的餐点吧。当我这么想时……
「肚子好饿，有东西能吃吗？」
津守立刻登场问道，我则回以嘴角抽搐的笑，要他再等一下。深町就算了，津守忙到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应该还没机会感受过年的气氛。我想说至少让他吃个年糕，开始构思菜色。虽然没准备年菜，不过为了在元旦吃年糕汤，年糕倒是有买。
我预热烤箱，把保温中的白饭放进碗里，加入奶油和罐头肉酱搅拌，装进焗烤盘，再把香肠切成薄片、年糕切成小方块，均匀混进饭中。接著在表面涂上玉米酱、洒上乳酪丝，用烤箱烤个十分钟，即使偷懒但仍然够味的仿焗烤料理就完成了。
「看起来真好吃～乳酪烤过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开呢。」
「因为肉酱跟玉米酱都是罐头，只要搅一搅、涂一涂再烤，味道就很够了。」
虽然先打了预防针，不过他们本来就不是对味道挑剔的美食家。而且只要是我做的，他们都会吃得津津有味，因此，就算吵著讨吃的他们很烦，我还是愿意做给他们吃。
「喔，有放年糕啊，好久没吃了。」
「真的耶，年糕就算做成西式的料理也好吃，还很有饱足感。」
「好，肚子填饱后就来玩吧。」
津守大口大口吃著仿焗烤料理，做出这般宣言。深町则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点头说好。喂喂……我抱著无奈的心情对他们说：
「你们不是很困吗？」
「已经不会了。」
「我也是。」
「……」
这两人是在困到神智不清的情况下来到我们家，却只靠片刻睡眠就完全恢复，太可怕了……再说，对那种事也不需要认真到如此地步吧……
「等一下，说到这……和花跟犀川先生呢？」
「你没听到啊？他们出门了，犀川先生去帮和花提东西。」
「这样啊。和花不在是有些寂寞，但犀川先生不在……就很麻烦。」
「对吧？凑不行啦。」
深町用不屑的眼神瞄我一眼，我则回她臭脸。如果有意见，我就不帮忙了─大概是预测到我会这么说，津守帮腔道：
「好啦好啦，没什么不好啊，有凑总比没凑好吧。」
这根本不是在帮腔吧！哼，都被说成这样了，谁还要帮你们啊─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生来就被深町和津守两个小霸王牵著鼻子走的我，结果还是无法违抗他们，只能奉陪到底。在和室内，两人面对面坐著，一脸严肃地排著牌。没错，是牌。为何深町和津守一定会在一月二日聚在我们家，就是因为……
「听好，横排最多只能排到八十七公分喔。」
「知道啦，我记得是……到这个记号对吧。」
陆续排上榻榻米的，就是所谓的「歌牌」。
虽说是歌牌，但不是「狗走路也会遭棒打」（注4：原文为「犬 も 歩 けば 棒 に 当 たる」， 为「江户歌牌」（一种乡土歌牌）的第一句，原意为「天有不测风云」，现在转为「只要肯做，或许会有好运」之意。）的形式，而是小仓百人一首（注5：由日本鎌仓时代歌人藤原定家从《古今和歌集》等歌集中，依年代选出一百位杰出歌人及其一首代表作，所集结而成的选集。因定家居住于小仓山山庄，故称为「小仓百人一首」。）。深町说的八十七公分，是竞技歌牌的规则。
「不用那么严格也没关系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才不是游戏，歌牌可是运动喔。」
「既然是运动，就一定要有明确的规则。」
津守一副事不关己地说深町是正确的……不，等一下，我知道世上的确有竞技歌牌这种比赛，也有人很认真地从事这项活动，但我的意思是，现在这只是新年的游戏之一吧？
上高中才成为朋友的深町和津守，第一次过年造访我们家时，听到我说无法去新年参拜，深町就提议来玩百人一首。百人一首的歌牌我们家里有，和花在小学里也开始背这个，想到可以让她一起玩，我便答应了。
在我跟和花就读的小学，每到冬天就有百人一首歌牌大会，所以我们不但要背百人一首，也大致知道玩法。不过，我本来以为要玩的是类似伊吕波纸牌（注6：「伊吕波歌」为日本平安时代的和歌，全文以四十七个不重复的假名组成，在后世被当成学习假名的教材。「伊吕波纸牌」上是以全文的假名加上「京」字为句首所写成的四十八首短歌。），也就是从四散的牌中抽牌的「乱中取牌（注7：原文为「散 らし 取 り」， 是将一百张歌牌分散在榻榻米或桌面上，洗牌完后抽出其中五十张，由咏唱者依照一百张咏唱牌吟唱诗歌，其他人听和歌上半部找出相对应的下半部，哪一方获得的纸牌最多就是胜利者。）」，结果深町想的游戏完全不一样。
深町从小就受到在竞技歌牌方面有段数的亲戚指导，是个不折不扣的「竞技者」（真的是不折不扣，不折不扣）。
「我跟津守比完后，换凑跟津守比，再换我跟凑比，最后胜者再进行决赛……」
「等等，我没必要参加吧？」
深町排完牌后，拿起便条纸画比赛结果记录表，并如此喃喃自语，我一听就连忙制止（再说只有三人，也没必要画表）。我从一开始就压根儿不想参加，毕竟我绝对赢不了深町，也很少赢津守，而且我根本毫无干劲。
「你们两个人玩不就好了？」
「两个人就不能排顺位了。」
「要三个人就别想排顺位。」
「可是一定要有惩罚啊。」
「唔……这种已知结果的比赛有什么好玩的？」
如果我们三个人比赛，不用想也知道我一定垫底。换句话说，会被惩罚的人是我，所以我怎么可能参加？
「你们比三回合定输赢不就好了？」
「这样不好玩。」
「对呀，只有两个人不好玩啦。」
「……你们啊，只是不想要自己输吧？」
我一加入，输的人就确定是我。他们一定是清楚这点，才硬要我参加。明明心怀不轨，这两个人还面不改色地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们是为了你才这么说，毕竟一年才一次，一定要玩得开心才行。」
「如果只是怕输就不敢玩，这样不会变厉害喔。」
「我才不想变厉害！」
玩歌牌变厉害有什么好处？我坚持不顺他们的意，还反问：「听到了吧？」
由于这个歌牌会（可以这么称呼吗？）是由深町来主持，因此遵循她采用的竞技规则，排完牌后有十五分钟的记牌时间。
「在我们说话时，时间也正在减少喔。」
经我这么一提醒，两人恍然回神，专心盯著眼前的牌。正以惊人专注力记牌的深町和津守，神情严肃得可怕。就算他们的记忆力都很好，要把敌我双方共五十张牌的位置全记住，还是很辛苦。
竞技歌牌的规则是把所有写著下半首和歌的歌牌洗牌，对战双方再从中抽出二十五张排在自己面前，聆听咏唱者朗诵的上半首和歌，尽快想到下半段并取牌。因为一百首全都会朗诵到，所以也可能拿错牌。
如果取的是自己的牌，就能把牌消掉，如果取的是对方的牌，就把一张自己的牌给对方，只要先消完自己的牌便获胜……玩法就是这样。竞技歌牌有等级和段位，也会举办全国大赛来决定谁是日本第一。在一部分的人之间，这的确是热血的「运动」……
不过，既然是摇摇晃晃地勉强抵达我家，实在不用如此认真地做这种事吧？这两个人根本是浪费精力。我感到无奈，看时钟确认时间后，宣布记牌时间结束。
「好，开始。」
「凑，一定要从序歌朗诵起喔。」
「我知道啦。」
我内心认为这根本无关紧要，但深町对此很啰唆，我只好照规矩来。竞技歌牌在开始前，必须先朗诵据说是王仁写的难波津之歌。可是，这不就只是过年的游戏，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意见又吞回去，开始朗诵序歌。
「花开难波津～含苞隆冬眠～」
「由凑来念果然还是不对劲。」
「犀川先生能早点回来吗？」
别人迫于无奈奉陪，他们居然还出言批评，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啊？我也知道自己念得不好，所以犀川先生出门前拜托我时，才会一脸担心的样子。
其实，犀川先生对朗诵和歌非常拿手，就连对这方面很啰唆的深町和津守都赞不绝口。
「不要抱怨，有人肯帮你们朗诵就要感谢了。」
「可是都走音了……总之，音调很奇怪。」
「因为凑是音痴嘛。」
敢说我音痴？都被批评成这样，我还有义务帮他们念吗？别开玩笑了！我正要把手上的牌扔出去时……
「……让你们久等。」
犀川先生无声无息地现身。一听到他的声音，深町跟津守都满脸欣喜，表情顿时开朗。而我也是，想到终于不用再被贬低，不禁松了口气，立刻把咏唱者的位子让给犀川先生。
花开难波津，含苞隆冬眠，方知春已近，复见此花开。
「方知春已近，复见此花开～」
先把序歌整首朗诵一遍，再重复下半首一次，然后，比赛就从接下来朗诵的和歌开始。
「嘈……」
「好！」
当犀川先生念「嘈」的瞬间，深町的声音响遍和室，歌牌随之飞舞。深町取牌的方式可不是从上方按住牌那么简单，而是用力拍在歌牌旁，把它打飞。
「……」
都说了不必这么认真嘛。我在犀川先生身旁盘腿观看，只觉得目瞪口呆。拿到牌的深町心情大好，相较之下津守虽然面无表情，但看得出他的斗志正默默燃烧。
百人一首有所谓的关键字，像以「嘈」字开始的只有寂莲法师的和歌，所以在这个时间点便能得知下半首的内容是什么。
嘈嘈骤雨降，残露犹未乾，雾起枝叶间，深秋暮萧瑟。
深町本身就有下半首「雾起枝叶间，深秋暮萧瑟」的歌牌，可见她一定在等著犀川先生念出「嘈」字的瞬间。
「……雾起枝叶间，深秋暮萧瑟～」
虽然深町在听到「嘈」字时就已经取牌，但犀川先生还是一板一眼地把整首和歌朗诵完毕。在竞技歌牌里，朗诵的基本形式是固定的，要在大会里担任咏唱者，据说得达到A或B级的水准。
多亏深町，我在这方面累积不少专门知识，不过直到现在还不曾派上用场。毕竟会碰到百人一首的机会，也只有在每年一次的一月二日这一天。
「春……」
犀川先生接著朗诵下一首和歌，这次深町和津守都有动作。以「春」为开头的和歌有两首，分别是持统天皇的「春过夏似至，白衣晾坡边，此景何处有，天之香具山」，及周防内侍的「春夜梦难圆，求枕君之腕，为此人间戏，惜恋空留名」。
换句话说，「春」后面是接「过」还是「夜」，就是决定下半首的关键，这两首都还未在比赛中出现过。没错，即使没打算玩，在陪那两人时，我还是记了歌牌的内容和位置。
我记得……津守应该有「此景何处有，天之香具山」这张牌。跟我记得的一样，津守的确有那张牌。至于深町采取的行动……
「唔。」
她拿走津守「霖雨空自落，此情徒留愁」的歌牌。那是小野小町的「花色已黯淡，妾容亦衰老，霖雨空自落，此情徒留愁」的下半首。
深町应该是在听到「ha」（注8：原文开头的「春」（haru）和「花」（hana），第一个音都是「ha」。）的时候便出手，就她而言有些太快了。不过，取走同阵地内的牌不算取错，而且「此景何处有，天之香具山」那张牌离津守很近，应该考虑到他能确实取下，才会采取这行动。
直到刚才还一脸不甘心的津守，因为拿到牌而露出笑容。津守基本上很不服输（深町也是）。听说他念小学时也曾有机会接触歌牌，不过直到跟深町一起玩之前，他跟我一样没认真看待过这种游戏。
因此，他第一次玩的时候输得很惨，在隔年过年前都偷偷进行训练。我记得一年后看到津守的实力变得跟深町不相上下时，还曾为他竟然认真到这种地步目瞪口呆。
现在也一样。直到刚才还因工作繁重而睡眠不足，甚至在浴缸里睡著差点溺水的津守，居然……
「秋夜似若何～」
「好！」
跟喊叫声一起响起的，是拍打榻榻米的闷响。所以我才说……说了也没人会听吧？我只能望著深町跟津守热血沸腾的比试，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著犀川先生清晰宏亮的朗诵。
第一回合（能这么说吗？）是深町胜利，第二回合是津守胜利，在双方比数相当时，和花也回来了。不知不觉时间已到傍晚，阳光开始变暗。
「太好了～我有赶上吗？」
「欢迎回来！和花，你也要玩吗？」
「当然啰！」
和花很高兴地这么说，我却完全无法了解她的心情，便起身去收衣服。家事不会因为过年就消失，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准备晚餐。
深町跟津守决定命运的第三回合比赛，就交给犀川先生处理，我则为了家事忙进忙出。在摺衣服的期间，犀川先生的声音跟拍打榻榻米的啪啪声响不停传来，真亏他们玩不腻，让我不禁心生佩服。当我为了准备晚餐走进厨房时，和花刚好换完衣服从二楼下来。
「对不起，哥，让你做这么多事。」
「没关系啦，老师还好吗？」
「嗯，很好啊……不过意外的是，老师满喜欢犀川先生的。虽然犀川先生表示小麦姊他们来了，他得当咏唱者，想早点回家，但老师就是不肯放他回来。」
犀川先生跟和花同行是为了帮忙提东西和提供冰淇淋，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完成任务后会马上回来，结果却拖到很晚。他那张凶恶的脸孔常让人害怕并敬而远之，受人喜爱的情形倒很少见。
「真难得呢。」
「是吧……后来我一问之下，原来是犀川先生的气质跟老师以前养的杜宾犬很像。」
「杜宾犬……」
那不是一种能当警犬……外表很强悍的狗吗？不过，我倒是能理解。接著我打开冰箱，问和花晚餐想吃什么，她想到一半时，突然回神般拍一下手说：「啊！对了，今天是一月二日，要吃寿喜烧呢。」
「……这跟一月二日没关系吧？」
见和花笑嘻嘻的，我虽然反驳，却无法否认今天就是要吃寿喜烧。我只是因为「一月二日」……也就是说，我不是因为深町跟津守来才做寿喜烧，绝对不是为了他们。
「只是刚好而已。而且……既然这么多人一起吃饭，煮火锅也比较轻松。」
「哦～」
「怎么啦，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只是哥哥你啊……」
在我等著听和花要接什么话时，被和室传来的声响打扰。深町叫著「不会吧！」的声音带有悲剧色彩，我跟和花互看一眼，跑去和室察看。
「真……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输给津守……」
「好久没在三回合战里获胜了，大概有七年吧。」
「可恶……再来一回！我这次不会输的。」
「我是不会在意啦，不过这次的三回合战已分出胜负，输了就要服输。」
虽然深町很幼稚，但津守也一样。即使深町正懊悔到歇斯底里，津守仍未考虑她的心情，劈头直指她的败北。两人明明年纪都不小了，还是会为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吵架。和花眼看事态发展至此，深怕后来气氛会变僵，就赶紧举手说自己也想玩。
「我、我、我也想玩，小麦姊，先跟我玩嘛。」
由于和花实力不强，深町很清楚自己绝对能赢，就把跟津守分高下的事先搁在一旁，开始跟和花对战。她在念高中时，也不会礼让还是小学生的和花，赢了照样得意洋洋。
交到这种没大人样的朋友，真令我感到羞耻。都快三十五岁了，依旧是这副德性。我为此叹息，走回厨房开始准备寿喜烧，将蒟蒻丝先烫过，再切白菜、葱和舞菇。此时津守来了，直嚷著口渴，我叫他把烧水壶里煮好的黑豆茶倒来喝。
「寿喜烧吗？」
拿杯子站著喝茶的津守一脸欣喜地问
「嗯。」
听到他满意地点头说「是喔……」，我苦笑回道：
「这也不是什么多好的肉。你应该吃得到更好的吧？」
「肉高不高级都无所谓啦，只要能在这里吃就好了。」
在这里……是指我们家吗？可是津守一年到头都会不时跑来，要我帮他做饭，就连今天中午也是在这里吃的啊。看到我因为不明白「在这里」的意思而露出不解的表情，津守便耸了耸肩。
「一月二日来这里玩歌牌兼吃寿喜烧，对我而言就是过年。我年底和年初都一直工作，又不回老家，能感受到年味的也就只有这一天。」
「……」
喔……我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察看蒟蒻丝烫得如何，见差不多快好了就把火关掉，用筛子滤水，同时思考著津守的事。
我跟津守是上高中后才认识的，那时他已跟父母处得不好。等上大学离家后，他跟父母每次一见面就吵架，所以很少碰面。他现在当上医生，日子变得忙碌后，这种情形应该更严重。津守对于自己跟家人缘分浅薄一事，看似不曾在意，还说乐得轻松，因此我从没想到他竟然会想在我们家感受过年的气氛。即使嘴上没说……但他应该很期待才对。
「……津守。」
「怎么？」
「你……有想过要结婚吗？」
当脑中浮现的想法脱口而出后，我不禁为自己是否太欠缺考虑而反省。我明明没这个立场对人说三道四。
津守听到我这样问，起先神色也有些紧绷，不过……
「……说得也是。」
看到津守竟老实地点头让我吓一跳。什、什、什么？怎么会是这种反应？没想到别扭程度相较深町也不遑多让的津守，居然会如此坦率地接受别人的意见，而且内容还跟「结婚」有关。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光是表情，连全身动作都展现出心中的动摇，津守便用诧异的眼神看向我。
「你这什么反应？」
「我才想问你呢。」
「我的反应很平常啊。」
「才怪。」毕竟你可是津守耶。
结婚？你在说什么啊？我哪有空啊？更何况我完全感觉不到结婚的必要性─要这样回话才像津守，不是吗？
其实在几年前，我们曾有过类似的对话，那时津守就是这么说的。怎么回事？难道他的心境产生什么变化？
不对，该不会……
「……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虽然在津守身上看不到这种迹象，不过如果有，我就能理解了。他已经有具体考虑到「结婚」的对象吗？我兴奋地拉高嗓门一问，津守就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没有。」
「说、说得也是。」
「你干嘛松一口气？」
「我哪有？」
我含糊地回答后，又继续准备寿喜烧，把切好的蔬菜放进竹筛，蒟蒻丝和煎豆腐等水分多的食物则用不锈钢盘盛装。从冰箱拿出肉和蛋时，我顺便叫津守帮忙。
「你既然这么闲，就帮我把餐具拿到暖桌那里。」
「好，哪些？」
「那里的小碗和筷子，还有小碟子。」
我们平常都在厨房餐桌吃饭，唯独过年一定要在和室的暖桌上。我们家的暖桌是长方形的，就算五人一起也够坐。我看著不擅家事的津守拿著餐具笨手笨脚的模样，心里不禁想著，原来他终于也到心境产生变化的年纪。
津守和我……还有深町，等过完各自的生日，就要三十四岁了，不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过年。总有一天，津守和深町会拥有各自的家庭，必须以自己的家庭为优先，无法再来我们家。
这样的未来，应该已经不远了。
准备好寿喜烧后，我朝后面的和室喊开饭了。和花很快就走来，感叹说她吃了二连败。不过，即使这样也不气馁，仍旧以正面态度发言的妹妹，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哥，我有拿到十张牌喔，很厉害吧。跟小麦姊玩居然能有二位数的成绩，这可是第一次呢～」
相较之下……
「总觉得状况不太好呢～是因为宿醉吗？」
深町也真是的，明明赢了还不能接受。我眯著眼睛瞪她一眼，接著将桌上型瓦斯炉点火，加热寿喜烧用的铁锅。先用牛脂将肉稍微煎一下，再加入自制汤底，放进蔬菜、蒟蒻丝和豆腐后，身为掌锅人的任务就此结束，接下来随大家依个人喜好自行夹取即可。如果不这样，工作会没完没了。
「凑，肉再多加一点。」
「不要只吃肉，菜也要吃。」
「山茼蒿呢？山茼蒿在哪？」
「奇怪了～哥，你没放香菇吧。」
「吃舞菇不行吗？」
当我们七嘴八舌、热热闹闹地吃著寿喜烧时，犀川先生则独自在一旁静静地……
「……」
在打进碗里的蛋上，洒满他爱吃的辣椒粉。等蛋被染红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后，他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搅拌。呃，乾脆直接洒在寿喜烧上不就好了？这样还需要蛋吗？这让我总是感到疑惑……
「犀川先生，这样加蛋不是变得没意义了吗？」
在一旁偷瞄的深町似乎跟我有相同看法，一头雾水地问道。犀川先生听了，摇摇头说：
「寿喜烧一定要有蛋才行。」
可是，这样根本吃不出蛋的味道吧？看到我跟深町隔著桌子面面相觑，反倒换成犀川先生一头雾水。算了，不管用什么吃法，只要觉得好吃就好。
毕竟……
「大家一起吃的寿喜烧，有幸福的味道呢。」
听和花说得感触良多，我只有苦笑点头。这个冬天有几次晚餐也是吃寿喜烧，现在菜色就跟只有我们三人吃的时候一样，却觉得更加美味。除了菜色外，一起吃饭的对象及吃饭的时间也会左右餐点的味道。
对津守来说，这是过年的味道。对和花来说，这是幸福的味道。至于对深町……也是幸福的味道吧，答案都写在她脸上了。
那么，犀川先生呢？我往旁边瞥一眼，视线凑巧跟他对上。他问怎么了，我一时词穷，便试著问他：
「你觉得好吃吗？」
「当然，因为是寿喜烧啊。」
犀川先生一本正经地回答。虽然他吃出味道的可能性不高，但只要他觉得好吃，当然再好不过。我准备了比三人份还多一倍的肉，却一下子就被吃完。饭后甜点是和花亲手做的迷你圣代，里面用了犀川先生制作的冰淇淋。
和花上午去老师家聚会时，也有请大家吃这种迷你圣代，感觉上是把点心铺平时卖的特制圣代缩小了。圣代以犀川先生特制的冰淇淋为中心，上面点缀著草莓和色彩缤纷、状似米果的东西。
当圣代从厨房被端进来时，好歹算女生的深町率先发出欢呼。
「看起来好好吃喔！不愧是和花！我好开心啊～」
「我做得比店里卖的小一些，可能会觉得不够吃，不过另外还有日式点心喔。」
「好棒！圣代变得好有新年的感觉～香草冰淇淋的白，配上草莓的红，还有……这黄色的东西是什么？」
深町立即边检视圣代边追问，和花则笑嘻嘻地反问：「你觉得呢？」
看到像是以冰淇淋挖杓弄成小圆球的黄色物体，不只是深町，连津守也很在意，还用汤匙戳了戳。
「我知道了！」
「是栗金团（注9：「栗金团」是日本的年菜之一，「金团」象徵金子，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之意。做法是将地瓜或栗子加水及砂糖煮到柔软黏稠，再加入栗子搓成圆球而成，味道极甜。）吗？」
在深町讲出正确答案之前，津守就一脸认真地喃喃说道。我起先还以为是地瓜，幸好没说出来。
「正确答案！我是以年菜的配色为基础来构思的。有白、红、黄、绿……黑色也是。说到黄色，便会想到栗金团吧。我混合了以栀子花上色的栗子和地瓜……」
「地瓜！」
我为自己猜对而高兴，不自觉提高嗓门，和花一脸错愕地看向我并点头。哎、哎呀，本来以为自己弄错了，深怕被笑，没想到居然猜中，当然会高兴啦。
「黑色是巧克力。我希望大家能好好品尝犀川先生的冰淇淋，所以降低了甜度，做成黑巧克力。绿色的迷你马卡龙是开心果口味的喔。」
「这些五颜六色、一粒一粒的东西呢？」
「那不是我做的，是香川县一种叫OIRI（注10：日本传统点心「霰饼（米果）」的一种。外型是直径一公分的小圆球，有各种颜色，中空无内馅，口感薄脆如蛋壳。）的点心。很可爱吧？」
我听到那是米果，就试吃了一小粒，果真没错。不过，和花对日式点心的研究热忱之深，真令我敬佩有加，连那样的乡土点心都知道，还能如此应用。
当我心怀感佩地吃著圣代时，深町突然叫了一声「啊！」响彻房里。她在吃饭时喝了不少酒（明明才喝到今天早上），嗓门比平常更大。我皱眉看向她，想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糟糕～我竟然没拍照片就吃了！本来可以跟毛利炫耀的～」
深町已经快把圣代吃完了，因此懊恼不已。毛利是跟深町在同一个杂志编辑部工作的编辑，算是她的后辈，也有来采访过点心铺，是和花甜点的粉丝。虽然深町为这失败感到悔恨，但这也没什么啊，不过是照片嘛。
「只要好吃不就好了？」
「有照片的话，能更清楚传达每个部分的美味之处，而且能上传社群网站。」
「你还做这种事？」
「当然啊。」
深町看我一脸惊讶，很激动地如此回答。她把汤匙丢进空杯里，双手合十说「多谢款待」。接著，她又说「既然肚子填饱了，再来玩吧」这种活像过新年的小孩会说的话。
「凑，吃完了我们就来对战。」
「我有说过我不玩吧？」
「现在是新年耶，至少玩一次嘛。」
「如果是抽和尚，我就奉陪。」
「抽和尚？那不是靠运气的吗？」
「就是这样才要来占卜一下今年的运势啊。」
我如此反驳后，深町考虑片刻就接受了。抽和尚的话，所有人都能参加，到时依照拿牌的张数排名次。
「要有惩罚才行！」
「你也有可能垫底喔。」
「才不会！运气也包含在实力之内，换句话说，有实力的我就会有运气。」
原本如此自信满满的深町，后来却……
抽和尚是用印有百人一首和歌上半首︱也就是有图画的牌来玩。把全部一百张牌翻到背面，一次抽一张，至于抽到的牌如何处理是有规则的。依规则玩到最后，手上持有最多张牌的人就是赢家。
每个地方或家庭采用的游戏规则不尽相同，在我们家是抽到官人牌便继续拿著，若抽到和尚牌则掀开放在牌桌上，若是抽到公主牌，则能拿走牌桌上所有掀开的牌，规则很简单。另外，要是抽到蝉丸（注11：小仓百人一首里第十首和歌的作者。虽然是和尚，但戴头巾的造型跟其他光头或戴帽子的和尚明显不同，常在游戏中担任类似扑克牌鬼牌的角色。），就要把持有的牌全放回牌桌上。
简单来说，如果在游戏接近尾声时抽到蝉丸，毫无疑问是输了。
「骗、骗人……」
牌堆的牌已经没剩多少，蝉丸却始终没被抽到。在这股战战兢兢的气氛中不幸抽到那张牌的人……是深町。看到深町拿著牌愣在原地，坐在两旁的我和津守就替她把面前的牌放回牌桌上。
我们本来是好意帮忙受打击的深町，不过她似乎不太领情。
「你、你们在做什么！怎么把我的牌给……」
「抽到蝉丸，不就是要把手上的牌还回去吗？」
「好，下一个，轮到和花。」
「等一下！暂停！时间到！」
「哪有这样？」
「也许还能挽回嘛！」
「怎么可能！你以为牌还剩几张啊？」
眼见深町被津守敷衍的安慰给激怒，和花有所顾虑地抽出下一张牌。
「……啊，是公主。」
和花一脸歉意地低声说完，就把以深町还回的牌占绝大多数的牌桌上掀开的牌取走。深町此时确定自己垫底，显得垂头丧气……就这样等到牌库的牌用完，这场占卜来年运势的抽和尚也到此结束。
「第一名……是和花，犀川先生是第二名，津守第三名，我是第四名……」
「……」
感觉如果说出「你是最后一名」会被深町诅咒，所以收拾牌堆时，我都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如果立场互换，深町一定会见猎心喜地惩罚我，不过我是个成熟的大人，不会这么做（其实只是怕麻烦而已）。当我正要展现君子风度，准备泡个茶来改变现场气氛时……
「再比一次！一次就好！」
「你啊……」
「这可是攸关今年的运势，对吧？不能就这样结束了……」
深町说得激动，我们则面面相觑。就算觉得麻烦，但在总是冷静的犀川先生从容说出「也没什么不好」后，还是自动进入第二轮……
所谓的运势，无法立刻就改变，打新年一开始，我就领悟到这一点。走在我前方的深町，背影充满哀愁。她模样憔悴地坐在木头地板边缘穿靴子，表情依旧茫然，看似深受打击。
在第二场抽和尚中，深町也是抽到蝉丸败北。后来她坚持第三轮一定能扳回一城，我们也只好奉陪。我觉得很麻烦，暗自祈祷深町能赢，但蝉丸的诅咒实在太强，第三轮深町还是抽中蝉丸，以惨败收场。
「津守，你回去要睡个觉，开车也要小心。」
「我知道。深町，要我载你一程吗？」
「……可以吗？让我这种倒楣女坐上车，会被传染不幸喔。呵呵呵……」
深町露出虚无的微笑，精神似乎有些崩溃。津守愣了一下，耸耸肩催促说「走啦」。为了送他们两人，我跟和花、犀川先生也一起走到门外的停车场。
「小、小麦姊，请打起精神喔……」
「谢谢，不过没关系，人家不是说求签如果抽到凶，之后运气就会上升吗？」
「不知道耶，毕竟还有大凶啊。」
我只是说实话，却被深町狠狠瞪一眼，和花也是嚷了声「哥！」警告我。我耸了耸肩，而站在我背后的犀川先生则立刻帮腔：
「深町小姐，要在一百张牌中抽到只有一张的蝉丸并不容易，而且当时还有五个人一起抽，机会就更少了。换个角度来想，深町小姐的运气真的很好……甚至可说是非常幸运，不是吗？」
这番语气诚恳又合逻辑的安慰话语，虽然让深町听得一时发愣，不过她倒满能接受的，就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犀川先生的话的确也有道理。」
「一定是这样的，小麦姊。」
「说得也是呢，和花。」
我看著深町，对她能瞬间转换心情感到佩服，却突然被她指著说：
「看著吧，我明年一定会赢！」
「……」
居然说明年……今天才一月二日耶。现在就在讲明年过年的事？再说，深町也有可能继续垫底，像我就是连续获得第四名。她做出胜利宣言的对象，不该是我吧……在我还大惑不解时，深町就搭著津守的车走了。
那辆看外表就知道跑得超快的高级外国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声离去后，我不禁松一口气。哎呀，终于把年过完了。在我感到安心之际，身旁的和花则笑著说：
「虽然对小麦姊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抽和尚很好玩呢，我们明年再来玩吧。」
「……」
又是明年。深町的「明年一定要」跟和花的「明年再来」虽然意思相同，我听来感觉却不同，无法马上做出回答。大概是见我表情有些僵硬，和花的脸上透出疑惑，我赶紧以假咳来掩饰。
「咳、咳咳……呃，嗯，好啊。」
「还好吧？感冒了吗？」
「没事。外面很冷，赶快进去。」
我出声催促和花，然后回头看向犀川先生。这时，我才发现他一直看著我而有些吃惊，就好像内心被看透了……难道我在片刻间所想的事，被犀川先生知道了吗？
我有种预感，能像今天这样跟津守和深町无拘无束度过的时光已快要结束了，跟和花在一起的时间亦然。明年再来─和花这句话之所以让我迟疑，是因为我知道和花跟我共处的时间，要比我跟深町他们相处的时间更有限。
而且，我对我们是否还有明年，也是时时刻刻怀抱著不安。
「……」
和花其实还不到需要恐惧死亡的年纪，但在她本人不知道的地方，潜藏著不同于疾病的危机。话虽如此，这危机对每个人其实是一视同仁。现在这么说的我，也许明天寿命就会走到尽头，毕竟没人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可是，我就是无法乐观地认为和花也是这样。我始终无法忘记，是自己把母亲的寿命全部移走，让和花的生命得以延续的事实。
「柚琉先生。」
「……唔。」
犀川先生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思考，完全没察觉自己一直呆站原地盯著他看。我看到犀川先生微微皱眉，轻叹了口气说：
「抱歉。」
我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歉后，犀川先生静静地催促我：
「进去吧。」
我看向门的另一边，发现和花已经进去屋里，没看到人影。今年这一年能平安度过吗？明年大家还能一起欢笑吗？我抱著无谓的不安，深深呼出一口气，抬头往天空一看，有几颗星星正闪闪发光。




贰 二月的妖怪
善哉和汁粉──这两样可说是冬季的代表性甜点。但即使材料相同，在关东和关西也会随名称改变而成为不同的东西。我在长到一定的岁数前，都一直以为就算名称不同，东西还是一样。
一般来说，关西是以红豆是否保有颗粒，关东则是以是否含有汤汁，做为区分善哉跟汁粉的方法。在关西，使用保有颗粒的红豆泥做成的红豆汤甜点称为善哉，使用将豆子磨碎的红豆沙做成的红豆汤甜点则是汁粉。另一方面，在关东只要是有汤汁的都叫汁粉，其中，使用保有颗粒的红豆泥做成的汁粉称为田舍汁粉，使用磨碎豆子的红豆沙做成的汁粉是御膳汁粉。如果在无汤汁的红豆中加入麻糬等配料，就成了善哉。
不过，在这个资讯高度流通、地区差异性逐渐减少的时代，大多数人是将粗颗粒的红豆泥做成的红豆汤甜点称为善哉，而豆子磨碎的红豆沙做成的红豆汤甜点则是汁粉。传授我这些知识的人，就是我们家的首席甜食家，喜欢甜食到还开了店的和花。
走在寒冷走廊上的我之所以会忽然想起这些事，是因为有煮豆子的气味飘了过来。又在煮红豆了吗？我感到愕然，走进厨房看到和花双手抱胸、面有难色的模样。
她见我起床下楼，就回过神来放下手，对我道了声「早安」。
「早安，你在煮红豆吗？」
「是啊，今天要来想砂糖的比例怎么调配。」
厨房餐桌上摆了好几种砂糖，电子秤和不锈钢碗也一应俱全。接著和花向我解释，说她想用红豆加砂糖煮成蜜红豆，正在烦恼糖的种类和分量。
「黑糖多一点味道会变得突出，但余味我不喜欢。」
「哦。」
「可是单靠细砂糖的清爽，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
「嗯。」
「所以我想加洗双糖（注12：甘蔗汁经熬煮而成的固态结晶为黑糖，将黑糖以远心分离技术去除糖蜜后就是洗双糖，故洗双糖口感较清爽，不会有类似焦糖的特殊气味。）看看……」
「洗双？」
我睡眼惺忪地听著和花讲话，却遇到陌生的名称，于是又重复一次。那也是砂糖吗？面对我的疑惑，和花边盯著桌上的砂糖，边滔滔不绝地为我说明。
「那是把甘蔗榨出的汁过滤熬煮后结晶化的产物。因为精制度低，矿物质含量高，味道就跟黑糖一样浓郁……嗯，好吧，今天就把洗双糖的比例提高好了。」
和花自言自语著做出决定，然后立刻量起材料。不过我无意间听到她说「今天」，这代表她明天也打算要煮红豆吗？
这一阵子和花每天早上都早起煮红豆。时序已接近隆冬，「点心铺MINATO」也要开始卖善哉，不过她不是在帮店里备料，而是试作实验。我看著和花一脸严肃地量著砂糖分量，深感「实验」一词用得有多贴切。正当我想去洗脸时……
「早安。」
「……唔。」
突然听到有人从背后叫我。我倒抽一口气回过头去，发现犀川先生就站在眼前。他看似刚晒完衣服回来，腋下还挟著空篮子。如果犀川先生能稍微散发一点气息，我就不用每回都被吓一次。
「早安。」
「啊，犀川先生，昨天的请你试吃一下。」
和花见犀川先生正好来厨房，便抓紧机会拜托他试吃。所谓「昨天的」，应该是指昨天早上煮的那些红豆。然后和花也叫我一起吃。我都还没洗脸呢……虽然心里这么想，我还是跟犀川先生并肩坐下。
和花从另一个没在煮豆的锅中舀出红豆，盛进容器，附上汤匙端给我和犀川先生。朱红色的漆碗里，是有汤汁、保留颗粒的红豆泥──也就是说，在关西算是善哉，在关东算是田舍汁粉。
如果把这个煮到水分都乾了，就是蜜红豆，不过和花每次都是在保有汤汁和豆子形状的状态下给我们试吃。没错，我跟犀川先生每天早上都要帮忙和花试吃。
为何选早上试吃，是因为甜味要隔一晚才能均匀渗进红豆里……这虽然是原因之一，不过也有考虑到犀川先生的状况。犀川先生原本味觉就很独特，起初并不喜欢甜食，也无法分辨味道的不同。即使他为冰淇淋的美味开窍了，跟和花一样成为甜食通，但现在还是不太能吃又热又甜的食物，所以，放一晚变冷的善哉对他来说刚刚好。
「怎样？」
「好吃。」
「甜度呢？」
「甜甜的。」
被问及感想的我诚实以对，却让和花看似不满地沉下脸。我知道她想要更具体的感想，可是，我才刚起床就要配合犀川先生吃冷善哉，真希望她也能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虽然也不是吃热的就行）。再说，我的味觉很普通，只要是甜食，我大概都会觉得好吃。
由于每天早上都重复同样的对话，和花也习惯了，没有多加抱怨，马上把目标换成犀川先生，转而寻求他的意见。犀川先生把漆碗里的冷善哉吃了一半，一脸严肃地看著碗中剩下的红豆，接著回应和花高难度的要求。
「黑糖因为有明显的独特甜味，余味果然也很强烈。虽然不到会特别在意的程度，不过存在感还是太强了。」
「嗯，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黑糖跟抹茶很像，本身很美味却很难处理。所谓的角色太鲜明就是指这种。」
「说得也是……昨天的善哉黑糖是占百分之三十，今天把比例降低如何？不然就是换成蔗糖看看？」
「我就是这样想，所以今天要改用洗双糖。」
「原来如此。」
和花与犀川先生开始讨论砂糖的种类和比例后，跟不上话题的我很快就把碗清空，合掌说声「多谢招待」。和花的实验要何时才能结束呢？走向浴室洗手台的途中，我一想到这个问题，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这么忧心，是因为遇上了意想不到的实际灾害。
「……」
洗完脸回到厨房后，迎面飘来一股香味。果然不出所料。我往瓦斯炉前的犀川先生手边一瞄，看到烤网上放著麻糬。又来了……我心中不住嘀咕。和花则正在准备比刚才大一号的漆碗，并问我要的麻糬数量。
「哥，麻糬两块够吗？」
「……」
还要吃啊？我不敢问，只是默默点头，回说我来泡茶。我准备好茶杯，在茶壶里放入茶叶，再拿热水瓶注入热水。这时，和花和犀川先生手边的事都完成了，桌上也排好碗筷。
「开动～」
三人一起合掌，享用的早餐是……善哉。保留颗粒的红豆泥做成的红豆汤，在关东称为田舍汁粉……算了，都无所谓啦。这就是我遭受的实际灾害。因为和花持续进行「实验」，所以这阵子的早餐都是善哉。
当初被问是否愿意吃善哉当早餐时，我实在不该不假思索地点头。本以为只有偶一为之，没想到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吃善哉……到现在已超过一周。
这是为了店里著想，帮忙热心研究的妹妹也无妨──直到三天前，我本来还能这样往好处想，但现在说真的，我已经受够了。毕竟试吃完冷的红豆，又拿热的善哉当早餐（顺带一提，犀川先生是把冷善哉浇在热麻糬上吃），谁受得了啊？至少也帮我煮成麻糬汤嘛……哥哥烦恼的心情，不知她是真的没察觉到，还是假装没发现？而和花吃著善哉，又跟犀川先生讨论起来。
「跟店里卖的相比，果然甜味还是不够柔和呢。」
「不过，这是就善哉而言吧？因为这次蜜红豆的用法跟馅蜜类似。」
「的确，个性还是必要的。馅蜜就算以黑糖为中心的配方来熬煮，也还有洋菜冻和糖浆，所以整体能达到平衡。」
「我不能吃温热的善哉，不知这样想是否正确，不过在吃温热的食物时，余味应该会更令人在意吧？为了不让余味残留太久，必须给人清爽的感觉。」
即使他们每天都讨论得很热烈，还是得不到让两人都满意的结论。我没有详细询问，不过，他们想做的好像是善哉以外的新品项，所以才会一再重复试作。店里现在的生意已经够好了却还是想挑战新菜单，这种不忘进取的态度我很欣赏。
我这哥哥既没长才，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唯一能帮忙的就是每天早上忍受吃善哉的苦行。我大口吃完两个麻糬，一口喝掉红豆汤，最后双手合十说多谢款待。
「哥，你放著，我来收就好。」
「啊，对喔，今天你休息。」
我看了日历才发现今天是周三，「点心铺MINATO」的公休日，难怪和花和犀川先生满从容的。听到和花说接下来要继续煮红豆，我便把后续交给她收拾。快受不了嘴里甜腻的我，表示要带马卡龙去散步就走向玄关。
真是的，要是不快点完成试作品，我都快得善哉过敏了。
带马卡龙散步时，颈部感受到的寒气让我难受得始终缩著身子。等散步完回家后，我躲进自己房里，开始漫无目标地写著小说。因为店里公休，犀川先生会帮忙打扫，我也不用按时准备午餐。虽然我形同无业，本来就不会被时间追著跑，但心情上还是比较轻松。
我用暖桌上的电脑开始打字后，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电铃声从远方传来。我回过神站起来，打开纸门跑到走廊上后，又听到一声：「有人在吗？」
「请等一下。」
和花跟犀川先生都不在家吗？我边穿过和室跑向玄关，边做出回应。会造访我们家的女性除了邻居和町内会（注13：以乡镇或都市的街区为单位，由当地居民组成的自治组织，主要是管理公共区域的清扫整理，以及举办促进居民间交流的活动。）的人以外，大概就是深町。不过深町会擅自闯进来，所以访客应该不是她。
是谁呢？我边思考边跑过走廊冰冷的木头地板，穿上放在玄关水泥地的木屐，拉开拉门。站在眼前的是出乎我意料的人。
「啊……」
「你好，好久不见。」
这个笑容腼腆低头行礼的人，是和花的儿时玩伴，两人小学和国中都同校。她头发蓬松如棉花糖，身材有点圆，是个可爱的女孩。她来过我们家几次，所以我对她的脸有印象。当我叫出「咲月」这令人怀念的名字后，她的笑容更灿烂了。
「真的好久不见。呃……你是要找和花吧？请等一下，我这就去叫她。」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啊，外面很冷，进来等吧，虽然我们家里也很冷就是了。」
即使如此，还是比待在外头好。我请她进玄关，再脱下木屐赶紧去叫和花。和花不在厨房，往二楼叫也没回应，我便跑向店面，打开门叫了声「和花」，才终于听到有人应声。
「怎么了？」
「咲月来了。」
「咦！」
和花忙著擦手走出来，又重复问道：「你说咲月？」看她那么吃惊，两人应该是没有事先约好。我点头后，和花道了谢，匆忙走向玄关。传达完有客人来访的消息后，应该就没我的事，不过在回房前顺便泡个茶好了。于是我走到厨房。
替烧水壶注入冷水并点火后，我准备泡茶准备到一半时，和花和咲月边聊著天边从玄关走来。
「是喔～咲月那里也是休周三的话，我们就能一起出去了。」
「对吧，我也觉得很幸运呢……啊！」
原本语气很兴奋的咲月，一发现我在厨房，就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对了，我想起来了，她的确是个有点内向的女孩。我说自己泡完茶便会离开，请她别在意。
「不，是我突然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咲月工作的地方变成星期三休息了。」
和花很开心地向我报告，但我连咲月现在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们进了不同高中后，感情依然很好。
「是在哪里工作？」
「我没跟你说过吗？咲月从美大毕业后，在银座的画廊上班。」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间画廊的公休日变成周三，刚好跟「点心铺MINATO」的公休日一样，所以她们才会为了能一起放假而高兴。这样我就明白了。
「咲月去念美大啊？我都不知道呢。」
「骗人，这件事我绝对有说。」
「……是吗？」
面对一脸错愕的和花，我无法反驳，只好尴尬地移开视线，含糊其词地回应。深町也常为了我不听人说话的习惯而教训我。如果是面对深町，我还能回说自己至少比津守好，但面对和花的话，可不能用这一套。
还是在我把墓穴挖得更深前，赶紧离开为妙。我继续泡茶的准备，和花则请咲月坐下，问她要不要吃善哉。
「……唔！」
对饱受善哉折磨的我而言，真希望她能多吃一点。我满怀期待地等著咲月回答，咲月在厨房餐桌前坐定后，慎重地向和花确认。
「真的可以吗？那是店里的商品吧？」
「不是商品啦，是刚刚的试作品……我也想听你的感想。就善哉来说可能有点太甜，你能接受吗？」
「完全没问题，我最喜欢吃甜食了，而且，只要是和花做的都好吃。」
很好，可以消掉不少了。我为此暗自窃笑，并关掉烧水壶的火，将水倒入茶壶。和花跟咲月的份我也顺便泡了。留下一句「你们慢慢聊」后，我就拿著自己的茶杯回房。
女生基本上应该都喜欢甜食。既然她公开表示「最喜欢」，想必是个重度的甜食爱好者。乾脆连锅子里的也都吃掉算了──我在心中许下要是被和花知道，一定会诅咒我的愿望。在我拉开纸门要进房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唤了一声「柚琉先生」。我一回头发现是犀川先生，便诧异地问他刚刚在哪里。
「犀川先生，你有出门吗？」
「我在打扫店前的停车场。崛越小姐……来了吗？」
崛越是咲月的姓。犀川先生跟身为和花儿时玩伴的咲月也算认识。我点了点头，犀川先生就用平静的表情喃喃说道：「这样啊？」
犀川先生的脸孔很可怕，看来总是面无表情，不过其实他的表情是有变化的，只是比较少而已。我长年跟他相处，能看出其中细微的变化，所以可以感觉到他正在烦恼。
「犀川先生……？」
我问犀川先生怎么了，他就压低声音向我解释。
「其实……我被崛越小姐讨厌了……」
「所谓的讨厌是……」
咲月身为和花的儿时玩伴，跟和花一样个性温和、毫无攻击性，不像会因情感上的好恶而改变待人的态度。由于这句话跟咲月给人的印象实在不合，让我有些困惑，犀川先生见状做出订正。
「不，不是讨厌……而是避著我……我想，她应该是怕我吧。」
「……哈哈哈。」
这就说得通了。犀川先生可能没察觉到，其实连深町都很怕他，至于个性内向的咲月自然更不用说。
那是你多心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只能乾笑回应，不过犀川先生看似也不甚在意，又继续说：
「所以，我想尽量别跟崛越小姐碰到面。如果和花小姐叫我，帮我跟她说我出门了。」
「我知道了。」
犀川先生也真辛苦。我接受他的请求，目送他的背影走向店里。在那之后，我回到房间，又继续敲起键盘。
接著……大概过了两小时，我差不多肚子饿了而看向时钟，原来已经超过十二点。咲月还在吗？午餐怎么处理？我应该去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吧？正当我陷入思考时，忽然从走廊传来一声「不好意思」。
那是咲月的声音，我连忙离开暖桌，拉开纸门，看到咲月站在走廊上，对我低头行礼。
「那个……我要告辞了，想来跟你打个招呼……」
「……喔，这样啊。还劳烦你特地来告诉我。改天再来玩喔。」
其实也没必要特地来打招呼啊。她的确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但有到跑来我房间打招呼的程度吗？
虽然我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回了礼，等咲月自己转身离去，可是咲月始终低著头一动也不动，一脸犹豫的样子。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咲月应该是为了某种理由才特地来找我。
我心中完全没个底，试探性地唤了声：「咲月？」她一听倒吸一口气，彷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那个……和花的哥哥，我有事想请问你……」
「……」
咲月的表情很严肃，让我吓一跳，尤其我原本就有很多隐情。虽然我并没有做坏事，用「隐情」来形容或许不恰当，但我的确无法说自己活得抬头挺胸。
该不会……她要问我现在在写什么，何时出书之类的？如果问了，我该怎么办？小说完全滞销，未来也没有写作计画……应该要这样诚实回答才对。
不过，向妹妹的朋友坦承这种令人羞耻的事实好吗？这时应该要虚张声势一下模糊焦点吧？真心话和表面话在我脑中打著激烈的攻防战，不过咲月想要问的，倒不是儿时玩伴的哥哥现在过得如何。
那是比我所预想的……更让人吓一跳的问题。
「……和花的父亲……现在都在做什么呢？」
「……」
和花的哥哥，你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光是这么问，已足以让我动摇，但咲月的问题破坏力比这更大。和花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父亲，他在十六年前失踪后，就此下落不明。
连在我们家都很少提及父亲，为何久久来一次的咲月会问到他，而且询问的对象是我？况且，若不知道咲月了解到何种程度、和花怎么跟她说明，我就无法回答。
看到我困惑地皱起眉，咲月神色慌张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知道这真的……非常失礼……可是我也不能问和花，只好来问你………」
「你为什么……会想问我们父亲的事？」
咲月说「不能问和花」的原因固然让我在意……不过我只是和花的哥哥，跟她的接触更少，她对我应该更难开口才对……我想先知道理由，于是小心翼翼地询问咲月，而她略显犹豫地回答：
「其实是有个认识的人，问我在鎌仓山有没有一家叫『凑医院』的诊所。我记得是和花的家，但听说她父亲病倒后，诊所就关了。我对询问的人这么说明，对方却仍非常希望能上门求诊，就请我帮忙问看看……」
「……」
唉……我忍住差点发出的叹息，改以轻轻呼气。那恐怕是……就另一种意义而言，的确值得担心的事。我斟酌字句后再次问咲月‥
「和花她……都怎么说我们的父亲呢？」
「……什么都没说。」
「都没说？可是，我们父亲病倒后关掉诊所的事……」
「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和花她……什么都没说……而我也……问不出口……」
「……」
咲月一脸困惑，看起来很难受，我能感觉到她心中正萌生不安的情绪。到底和花她……我觉得不太寻常，本想再做确认，却听到和花喊「咲月」的声音。
咲月一听，表情一惊地往背后偷看。我明白咲月不希望她跟我的谈话被和花得知，很快地告诉她：
「……我们父亲的身体一直没有康复，现在还在疗养。请帮我转告对方，说他不可能再看诊了。」
「我知道了。」
虽然想再多问一些，但要是和花来找人就不妙。既然从这件事嗅到麻烦的味道，我当然不想惹祸上身。我就此打住，领著咲月走到厨房。
「啊，原来是跟哥哥在一起吗？」
「我想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一走出房间就巧遇她……那是什么？」
我随口回答完，往桌上一看，发现有好几袋红豆泥装在冷冻用保鲜袋里，上头还写著日期和砂糖分量。我问那是什么，和花说是这几天放冷冻的试作品。
「我本来想留著自己吃，不过咲月想要。咲月的妈妈和姊姊也都很喜欢甜食，还吃得很多呢。」
「这样啊，请你务必带一些回去。」
什么！和花居然把每天的试作品大量保存，这真的只能用恐怖来形容（吃善哉吃到夏天也未免太可怕）。要把那些试作品带回家的咲月，在我眼中简直是救命神仙。不过要是显得太高兴，会让和花心情变差，所以我假装不经意地向她推销。
「谢谢～可是，真的行吗？居然给我这么多……」
「没关系啦，咲月。反正明天也会……」
「反正？」
就算我想表现得克制一点，还是难掩喜悦之情，差一点就要被和花察觉了。我居然不小心说了「反正」，也难怪她会投以怀疑的眼神。
好，不能再多说了。我摇头表示「没什么」，跟和花一起把准备回家的咲月送到玄关。
「今天真是打扰了……」
咲月拉开拉门，正要跨过门槛时又回头向我道别，还隐隐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也想多问她一些关于和花的事，但要是谈话中不得不提及父亲，那也麻烦。
让这话题就此结束比较妥当。我在木头地板边缘止步，由和花送她到门外，再独自回到厨房。然后……
「她已经回去了。」
「嗯，不好意思让您费心。」
犀川先生不知何时从店里回来。这时早已过中午，我表示会马上准备午餐，打开冰箱想简单炒个东西，再煮个汤就好。我马上想到了泡菜猪肉这道菜。
之所以会选犀川先生可能喜欢的料理，也许是对每天早上吃善哉一事的反动。嘴里经常感到甜腻，就会让人怀念起辣味。我拿出猪五花肉片和泡菜，再从蔬果箱里取出要一起拌炒的豆芽菜和洋葱。
准备平底锅，倒入芝麻油，将猪五花肉片煎到微焦，放进豆芽菜和斜切的葱段迅速翻炒后，再放进泡菜，以薄口酱油（注14：颜色较淡、盐分较高的酱油，多用于关西料理。一般使用的深色酱油则称为「浓口酱油」。）调味。至于汤则是胧昆布（注15：是将真昆布或利尻昆布泡醋，变柔软后重叠固定为块状，从正面削成薄长带状的加工品，常用于汤品。）蛋花汤。在高汤里放薄口酱油和盐调味，倒进蛋汁，加入胧昆布就完成了。
午餐都做好了，却迟迟不见和花回来。女孩子一讲起话就很久，简直没完没了。我正要叫犀川先生先吃时……
「……」
突然在厨房中感到一阵风。
我错愕地回过头去，看到在桌上排筷子的犀川先生身边卷起一阵风。等我认知到那是旋风时，脑海里顿时浮现咲月的脸。
该不会……是那个向咲月打听凑医院的人……
「柚琉先生。」
「……嗯。」
「看来明天会有客人前来。」
在死神犀川先生周围出现的旋风，是「客人」来访的预兆。所谓的「客人」，是为了借助凑家代代相传的特别能力，前来造访的人们。果然如此。当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正要对犀川先生开口时……
「抱歉～」
从玄关传来和花的声音。在和花面前绝不能提「客人」的事。我跟犀川先生很有默契地同时闭嘴，继续准备午餐。
「午餐要吃……啊，哥，你已经帮我做了吗？」
「我做了泡菜猪肉，可以吗？」
「谢谢。看起来好好吃喔！很下饭呢。我不小心聊得太投入……」
和花笑著这么说，表情就跟平常一样，看来咲月在离开前没有问她关于父亲的事。不，咲月就是因为无法问和花，才会到我房间来的。
这件事背后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这让我很介意。一想到麻烦事这么多，眉头很自然地皱了起来。
犀川先生的预言都很准，所以我隔天从早上开始就坐立难安，连已经快吃腻的善哉都无心在意。关于那个向咲月询问凑医院的人，如果当初能向她问得更清楚一点就好了，我不禁有点后悔。
上午，和花跟犀川先生提早吃完早餐便去店里。我大多是在周末或假日才必须帮忙，平常被叫去的机会不多，尤其现在正值隆冬，是鎌仓的观光淡季，来客并不踊跃。
正因如此，我才能继续琢磨我那不成气候的小说。不过，知道有「客人」要来，害我分心的情况比平常更严重，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在反覆之中睡意也逐渐加深。
当我正在暖桌里打盹时，突然被电铃声惊醒。糟糕，什么时候睡著了？我边为此反省边钻出暖桌，站起身来。昨天是咲月，今天应该不是了。
我绷紧神经，走过走廊冰冷的木头地板前往玄关。从隔著拉门雾玻璃看到的身影，可以推断来者是位身著黑色系服装的女性。
我深吸一口气穿上木屐，应了声「来了」打开拉门。
「……」
站在玄关前的是一位身材削瘦的女性，一对浓眉令人印象深刻。依她的容貌和皱纹判断，年龄应该已经超过五十岁。一头黑发剪得短短的，耳垂上挂著小小的珍珠耳环。服装就如我透过玻璃所见，是黑外套配黑色高领上衣。这身装扮虽然以黑色系统一，却没有丧服的感觉，反而给人从事设计相关行业的印象，可说是位时髦洗练的女性。她一看到我，就为自己的突然造访致歉。
「突然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敝姓菱沼……来此是为了想跟这里的凑医生见上一面……」
也唯有别有隐情的人，才会来拜访一个已休诊十六年的诊所医生。她一定是犀川先生预告的「客人」。我吸了口气，提出我每次都会问的问题。
「……你所谓的凑医生，应该是指家父，不过父亲正在疗养，诊所也早已结束营业。请问你有何贵干？」
「……我听说……医生他有特别的力量。」
自称菱沼的女性边观察著我边低声回答，眼神里充满确信。那是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我有预感眼前这个人恐怕不会就此罢休，于是说了声「请进」，邀她进到屋里。
我们从玄关沿著面向庭院的走廊来到和室，菱沼女士脱下外套放在一旁，跪坐下来。我见状就说这里很冷，请她穿回外套，并把檐廊上的电暖炉搬来并打开。
「抱歉，我们家很冷。」
「府上真是气派，很有鎌仓的味道，非常出色。」
「就因为是老房子，所以很不方便。」
我回以苦笑，在菱沼女士面前坐下。当我正在想要从哪里问起时，对面的菱沼女士忽然表情一紧。该不会是……我一回过头，就看到手拿托盘的犀川先生。
「请用。」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虽然吃惊，不过犀川先生身为死神，本来就有很多不可思议的能力。就算他在店里感知到有「客人」来访，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菱沼女士看到犀川先生突然现身，虽然有一瞬间表情僵硬，但立刻恢复冷静，低头说了声「谢谢」。
端上桌的是加了玄米的绿茶以及金锷（注16：一种日式点心，原本是用薄面皮包起红豆馅，压成类似刀锷的扁圆形再煎熟而成，但现今常见的是用寒天将红豆馅固定成正方形，裹上混水的面粉再煎成的「角金锷」。）。这些金锷是和花亲手做的，约为一口大小，比一般市售品要小，并以核桃点缀。因为家中蜜红豆太多了，才会陆陆续续推出许多会用到蜜红豆的点心。
「好可爱的金锷喔。」
「是家妹做的。」
「就是前面那家店吧，上面写著点心铺……跟甘味处（注17：「甘味处」通常是指「专卖日式甜点」的店铺。）有什么不同？」
「我一开始也不能理解，不过『点心铺』好像是有『凡甜食都卖』的含意，从蛋糕、圣代，到善哉、馅蜜都有……毕竟她本身就很爱甜食。」
「这样啊……」
菱沼女士微笑点头，拿起一个金锷放进嘴里。因为很小，所以能一口吃下。她说了句「好吃」，再喝一口充满玄米风味的绿茶。我趁此时问菱沼女士：
「对了，关于我们家的事，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呢？」
「……是自称以前受过这里照顾的人……」
「……」
每次实现愿望后，我都会要对方保证绝不泄密给第三者知情，但不遵守约定的也大有人在，因此直到现在还是会有「客人」来访。我在心中叹气，又问菱沼女士：「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我一问，菱沼女士的神情就转为严肃，调整姿势抬起头直视著我，认真的表情完全展现出她的决心。
「如果我听到的属实……这里的医生真的是延命医，能帮人延长寿命的话……有个人想请他务必帮忙延命。」
她说到这里换了语气，谈起她希望延命的对象。
「……那是我师事的画家，名为汤浅万智……老师年事已高，加上最近健康欠佳，随时有可能倒下来。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老师能完成她目前正在进行的作品……只差一点点……只要再一年……一定就能完成……请务必帮忙。」
菱沼女士说完就离开坐垫，跪在榻榻米上磕头行礼，我见状连忙叫住她。
「请别这样。我已经了解……」
「……那请代我转达给医生知道……」
「……在那之前，我要先声明一件事。」
听到这句话，菱沼女士抬起头来。我凝视她那张饱含痛苦，却也透露出坚强意志的脸。虽然能预想到她应该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动摇，不过，我还是偷偷抱著也许她会改变心意的一丝希望，向她说明延长寿命的实情。
「所谓延长寿命，并非延长那个人本身的寿命……而是必须要有某个人把命分给他。」
「那么，就用我的寿命吧。」
该说不出所料吗？菱沼女士不见半点犹豫地直盯著我，说得斩钉截铁。刚见到菱沼女士时，我就觉得她是个不会轻言放弃的人。我在心里暗自叹气，菱沼女士则说了句「拜托你」，再次低头行礼。
看样子菱沼女士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愿望。「这样真的可以吗？」即使已做确认，这也不是能马上答应的请求。我压低声音，要菱沼女士再想清楚一点。
「这没有那么简单。既然你说一年，就假设你把一年的寿命分给那位老师好了，但我们不知道你剩下的寿命有没有满一年啊。」
「那如果……不满一年的话……」
「你就没命了。」
即使这方法有点粗暴，我还是觉得最好公开说清楚，于是把残酷的事实说了出来。毕竟每个人都会珍惜自己的命。本来我希望能藉此让菱沼女士多少冷静一点，她却毫不犹豫地回了句「没关系」。
「就算如此……只要老师能延长寿命，把作品完成……我不在乎一死。」
「……」
菱沼女士的意志看似坚决，但我不认为那是她经过仔细考虑所得到的结论。她应该是担心如果想得太仔细，就会变得犹豫不决。盲目相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会让理性思考的能力变差。
该怎么说才好？我深感困扰，不禁叹气。这时守在我斜后方的犀川先生开口：
「请你今天再回去考虑一下。」
「可是……」
「你觉得自己死了无妨，但对方又是怎么想的呢？」
「……」
犀川先生的质问似乎打动菱沼女士的心，只见她神情紧绷，闭口不语。诚如犀川先生所言，这不光是菱沼女士一人的问题。一阵沉默后，菱沼女士皱眉点头说：「我明白了。」她面带苦涩地低头行礼，拿了身旁的外套和皮包站起身来。
我跟著菱沼女士来到玄关，一起走到屋外。当她正在玄关前穿外套时，我想起有件必须确认的事，试著问她：「你怎么查到我们家的位置？」
虽然菱沼女士说是从受过这里照顾的人那里听来延命的事，但我很难想像对方会连我们家的位置都告诉她。基本上，我们不收金钱等谢礼，就是要「客人」保证不说出去。像这种不可思议的经验谈，就算不慎说漏嘴，也不太可能连具体的地点都讲出来。所以或许是……
我才刚这么想，结果就猜中了。
「我有个认识的人，在这一带土生土长……因为我只知道凑医院这名字，就问她有没有印象，她说可能是同学家……我就请她问个仔细。当我得知诊所本身虽然关了，但医生还活著，便来拜访了。」
「……这样啊。」
果然是咲月。从咲月没提及延命医来看，菱沼女士只有确认凑医院是否仍存在而已。我稍微松一口气，请她别把延命医的事告诉别人。
「我妹在开店，要是传出奇怪的谣言就麻烦了。」
「请别担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菱沼女士浅浅一笑，深深鞠了躬，再抬起头。
「……我会好好考虑之后……再来拜托你们。」
「……」
她说会考虑……只是要拖延时间吧？我抱著疑问，心情复杂地看向菱沼女士，然后目送著菱沼女士将难以言喻的焦虑吞进腹中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后，犀川先生才问：「是崛越小姐说的？」
「……没错。昨天咲月问父亲现在在做什么，那应该就是受菱沼女士所托吧。」
「……柚琉先生……」
「我知道。」
那个人不会轻言放弃的，我跟犀川先生都十分肯定。
「客人」对我而言，除了负担还是负担。每个人的请求固然都不同，但想延长寿命的委托却无一不沉重。尤其是打一开始就决定赌上自己性命的「客人」，应付起来更让人心情格外沉重。
「……哥……」
「……」
「……哥哥！」
「……咦……」
我正觉得和花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若有似无，手腕就被打了一下。我猛然回神，一脸茫然地望向身旁，看到和花满脸困惑地叹著气。
「还好吧？」
「……嗯。怎么了？」
「你忘记自己在洗盘子吗？水从刚才就一直流，却不见你的手在动。」
「啊！」
听到和花指正，我往面前一看，还真的有洗到一半的餐具，手上也握著起泡的海绵。应该是我洗盘子洗到一半就开始想事情，结果魂不知道飘到哪去，也难怪和花会担心。
我含糊地说了声抱歉，把水龙头关上。和花说换她来洗，但我摇头拒绝。我应该是要将洗完的餐具冲掉泡沫时神游的，但既然不确定，乾脆全部重洗一次。
连我都被自己这个麻烦精给吓到了。等我洗完盘子，正把水槽擦乾净时，听到一声熟悉的：「有人在吗～？」过一会儿后，深町出现了，脖子上还围著披肩。
「每天都好冷喔～这房子还是一样冷得夸张呢～应该比外头还冷吧？」
「你要抱怨就别来。」
我们这栋建于昭和初期的房子真的非常冷。我跟和花都是在这个家长大，所以不觉得辛苦，但深町只要冬天时来访，就算在室内也不会脱外套。
「我开了暖炉，你至少把外套脱掉吧？」
「不要，好冷，会感冒。」
「才不会。」
「别管这个。我好饿，你们吃完饭了吗？」
深町别说是脱外套，连缠在脖子上的披肩也不肯拿掉。她在椅子坐下，把啤酒大剌剌地摆上桌面。明明一直抱怨好冷好冷，竟然还要喝啤酒？她看到我一脸错愕，就理直气壮地表示酒是装在另一个胃里。
「不管在多冷的地方，我都能喝啤酒。凑，做点东西来吃。」
面对深町厚脸皮的点菜，我嘴上念归念，还是心有不甘地打开冰箱。当我正在思考要做什么时，和花突然喊出一句「对了」。
「小麦姊，你要吃善哉吗？」
「善哉？好啊，我要吃、我要吃。」
「……」
深町毕竟是女生，当然也喜欢甜食，尤其对和花做的甜点更是爱不释「口」，难怪一问就二话不说马上答应。可是问题在于……
「你……要用啤酒配善哉喔？」
「咦？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我很希望家里的红豆汤能多少减一点，所以这应该是值得感谢的事，问题只出在啤酒配善哉这组合上。再怎么不搭也该有个限度吧，真令我难以理解。不过女子两人组仍旧把我晾在一旁，看起来不但不介意，还和乐融融地进行著「麻糬要放几个？」的对话。
「我想拿来当晚餐，就放四个吧。」
一听到深町回答得这么乱来，我疲倦到连吐嘈都自动跳过，直接问道：
「对了，你来做什么？」
「从过完年后我就一直在忙，最近才暂告一段落，想说来看看你。」
为什么她总是摆出一副高姿态的样子呢？我不禁皱起眉。接著深町又说：
「还有是想拿这个给和花看看。」
「是什么？」
「我拿到展览的门票，有两张。你要不要跟朋友去看看？你不是很喜欢艺术吗？这是刺绣画的展览喔。」
所谓的刺绣画……是用刺绣来作画吗？艺术的领域还真是五花八门呢。我正觉得佩服时，从深町口中说出的名字让我不禁竖起耳朵。
「那好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知名画家……有听过汤浅万智吗？」
和花说「没听过」，我却对这名字有印象。汤浅万智这名字，跟昨天来访的菱沼女士提过的一样。这并非常见的名字，应该是指同一人。当初我听说她是画家时，脑中想到的不外乎是西洋画画家或日本画画家。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的事都能在网路上查到。靠网路搜寻应该也能查到画家汤浅万智的事，我却刻意避免这么做。万一菱沼女士改变心意，我就跟她们毫无瓜葛了，因此还是别知道太多比较好。
我本来这么想，却在意想不到之处听到这名字，忍不住问：
「在哪里举办？」
「你有兴趣？」
「呃……也不算是啦……」
我们认识很久了，深町自然知道我对艺术可说一窍不通。听到她大感意外地反问，我只能含糊回答。只见她原本要拉开拉环的手离开了啤酒罐，从放在下面的包包里拿出门票。
「……是在文京区的小型美术馆，日期是……啊，抱歉，只到星期二。要是早点拿来就好了，都怪我太忙。」
「点心铺MINATO」的公休日是周三，此外的时间和花都要顾店没办法去。就在深町道歉说「应该先确认过再讲的」时，和花提出一个建议。
「既然如此，哥，你就跟小麦姊去嘛。」
「咦……」
「这个周末客人大概也一样很少，靠我跟犀川先生就行了。」
虽然和花叫我不用担心店里的事……但我是因为菱沼女士的事，有些在意才问的，并不是真的想看展览。
虽然觉得很困扰……
「要去吗？」
「……」
深町喝著啤酒，挥著手上的门票，试探地问我。
这毕竟跟「客人」有关，让我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听来陌生的刺绣画究竟为何物，也让我非常在意。而且，为了让这位她称作「老师」的汤浅万智完成作品，菱沼女士竟然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何她会对刺绣画执著到这种地步？即使我有预感，一旦得知后心情一定会更沉重，不过最后还是败给好奇心，回说要去。
虽然和花要我别在意店里，但就算是淡季，周末的客人还是比平日多。为了能在中午过后马上回来，我决定配合开馆时间，一大早就出门。
我跟深町约在鎌仓站的剪票口前。我已经很久没去东京，不过深町可是每天都通车到千代田的公司。即使周六的电车并不拥挤，却也没位子可坐。
「你每天都这样通勤，很辛苦呢。」
「我习惯了，毕竟都持续了十五年。你不也曾通勤了好几年吗？」
「这倒是……」
只是我已经没办法了……我不想把这些丧气话说出口，便轻轻叹气望向窗外。念大学四年、当上班族三年，共计七年的时间，我每天都通勤到东京去。大概是辞职后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才会让我觉得这些往事都彷佛年代久远。
如果现在回去上班，实在没自信能忍受通车到东京的辛苦。我想到这里，又反思起自己的现状。
「我也得做些什么才行……」
明明并无此意，丧气话还是脱口而出。我回过神，连忙以一句「没事」收回自己的话，深町则露出苦笑问道：「得做些什么？」
「……我不认为……一直维持现状就好……」
只赚些零头的我之所以能活下去，靠的是祖父留下的财产与和花的庇荫。如果没有他们，不只是高得吓人的固定资产税（注18：固定资产税是针对房屋、土地、有形资产所课徵的地方税，类似台湾的物业税。），连其他生活必须的各种开销，我也无法负担。
身为兄长，本来应该站在支援和花的立场，却已经有好几年都仰赖她生活。事到如今，还容得了我继续写这种不知读者在哪的小说吗？
我虽然名义上还是作家，但凭的是过去某段时间某些人给予的好评，现实不但把我拋诸脑后，还让我望尘莫及。我叹口气向深津坦白，深町则回了一句「是喔」。
接著，在一阵沉默后，深町又说：
「没什么不好的啊。凑就是凑，只要做你能做的事就好了。」
「可是……」
「可没人要求你当一家之主喔。」
深町说得太直接明白，让我感觉被彻底否定了，不禁倒抽一口气。的确……她说得没错……但身为男人未免太丢脸。我心情复杂地陷入沉默，等电车开到横滨站时，和深町在空出的位子上并肩坐下。
距离展览会场的美术馆最近的车站是江户川桥站，要在永乐町转搭地铁。搭乘永乐町线还不到十五分钟就抵达江户川桥，等上到地面后，再往美术馆的方向前进。美术馆位于幽静的住宅区内，是一栋充满历史风情的西洋建筑，据说是由以前的贵族宅邸改建而成，可谓颇有来历。
「好像是在那里。」
在仅供单向通行的狭窄巷弄前方，有个标示此处为美术馆的招牌。深町指著那个牌子，我点点头看手表确认时间。展览是十点半开始，这时刚过十点半。
我们为自己来得正好而庆幸，走进美术馆馆区内。只见建筑物外墙上，垂挂著印有「汤浅万治　波之色日之光」的布幔。不知是因为周二即将闭展，还是本来就很受欢迎，来客比我想像中还多。
深町在入口处把两人份的票交给工作人员后，我们就进到展场。看了展览的手册，我才发现自己对汤浅万智的作品并不陌生。
「……这作品我看过。之前有用在咖啡广告里吧？」
「她好像很有名呢，这幅是用在国际会议的海报上喔。」
深町所指的作品我也记得，便点头附和，并对因为没兴趣而见识浅薄的自己感到羞愧。当菱沼女士讲出「汤浅万智」时，我应该要联想到才对。
「哇，好棒喔！」
我们顺著参观路线的指示进入作品展示间，深町立刻轻呼一声。虽然她有看场合稍加克制，感动之情仍溢于言表。我也是比自己的预期还要感动。
刺绣画正如其名，每幅展示的画一律以刺绣技法完成。它们都是没有具体形象的抽象画，其中最令人慑服的是用色。刺绣画瑰丽的色彩深深吸引观赏者的目光，更撼动了观赏者的心。
展览主题为「波之色日之光」，标题都以「波1」之类的编号形式呈现。作品呈现的并非刻意表现的波浪，而是作者汤浅女士凭感性所描绘的波浪，既给人绵延无尽的遥远距离感，又不可思议地跟记忆中的波浪重叠在一起。
「好厉害……全是用绣线绣出来的呢。手工真是精细，让人都快眼花了。」
「……」
我能体会深町为何感动。的确，比起用颜料来画，这种表现方式更费功夫。说起刺绣，在一般人印象中，通常只用在衣服或小饰品上，当初怎么会想到用刺绣来画图呢？真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光是线的数量就够惊人了。
我边望著画，边跟深町低声交谈。这时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转过身去。
「……」
就算有控制音量，但四周都鸦雀无声，会被警告也是难免……我自以为是地先说了句「抱歉」回头，没想到拍我肩膀的并非工作人员。
「果然是凑先生。」
「……」
站在我面前，脸上浮现端庄笑容的，正是菱沼女士。我感到困扰，整个人僵在原地。虽然我本来就想过可能会在会场碰到她，却还天真地认为只要赶快看完马上离开，就不会跟她不期而遇。
是我的想法太单纯吗？我为自己输给好奇心而深自反省，同时很在意身旁的深町。时机真是太不巧了，我只好向菱沼女士解释来看展的原因。
「朋友刚好有票……我想说也许是那位画家，就来看看……」
「我没想过你会来，谢谢。」
「……你们认识吗？」
深町见菱沼女士胸前挂著工作人员的识别证，一脸诧异地追问。我只好含糊其词地回了句「算吧」。幸好深町如我所愿地接受这个说法，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凑怎么难得会对艺术展览有兴趣呢……敝姓深町，是第一次来看刺绣画。作品用色十分纤细……让我很感动。用在广告上的作品虽然都记得，不过实际看到后，才发现其实线的光泽会随角度不同而有所变化，实在太美了。」
「感谢赞美。我是汤浅的助理，敝姓菱沼。」
菱沼女士笑容可掬地做了自我介绍，并瞄了我一眼。那道别有含意的视线，就像在保证她不会多说什么，让我稍微松一口气。之前我有请她别把延命医的事说出去，所以只要我跟深町一起行动，想必她也不会提及此事。我便在一旁听著她们的对话。
「刺绣这门手工艺，通常给人缝纫技法的印象，没想到也能像这样变成图画。」
「刺绣做为一种绘画手法，虽然在日本的知名度还不高，不过在中国和越南等地不但是主流之一，也在艺术方面得到很高的评价。」
「是吗？这的确拥有跟油画截然不同的魅力。不过做起来应该很费工吧？」
深町说得没错，用绣线刺绣的过程，感觉上要比用笔上色来得辛苦多了。菱沼女士用力点头，表示我们面前的这些大型作品，都得花上超过五年的时间。
「像是高级波斯地毯，也是由许多女性花费数年光阴才完成。这两者道理是一样的……毕竟每一项步骤都很费工，时间是省不了的。」
「说得也是，首先得从穿针引线的步骤开始呢。」
「是啊，而且汤浅还会亲自染线喔。」
自己染线？深町吃惊地反问，菱沼则浅浅地苦笑一下。
「如果市售的线不符合自己的感觉，汤浅会亲自把生丝染成想要的颜色。」
菱沼女士的这番说明，让我跟深町不禁深感敬佩。
「那还……真是辛苦呢。」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呈现如此美丽的色彩。汤浅本人的色感非常好，连已经当她助理二十五年的我，都还会感到惊讶呢。」
「菱沼女士也有在做刺绣画？」
「我本来是在大学做染色研究，后来因缘际会之下认识了汤浅……现在是担任汤浅的助理和经纪人。」
「这样啊……」
在深町附和时，有个工作人员从走廊进来叫菱沼女士。她回应对方后，对我们说「请慢慢观赏」便离开了展示间。
剩下我们两人后，深町再次追问我和菱沼女士是怎么认识的。
「……不，我们不是直接认识，只是朋友的朋友……算点头之交吧？我听说她在为一个叫汤浅万智的人担任助理，所以才想会不会是她。」
用「朋友的朋友」来解释也未免太敷衍。我本来以为会被吐嘈，不过深町大致了解我的为人，只有「哦」了一声点点头。她大概认为即使问个仔细，我也只会把对话拖长，就主动回避了。反正我也常因不会记人而被深町念。
比起这个，深町更在意的是眼前的作品。
「她说五年耶。五年间都面对同一幅作品，不知道感觉如何？难道不会厌倦吗？」
「艺术本来不就是这样吗？花更长时间来创作的也大有人在吧？」
「是没错啦……但五年说短也不短。你还记得五年前你在做什么吗？」
听深町这么问，我试著去回想，却无法马上回答。五年前，和花还在东京的西点店工作，没有在家里开店，所以我也不会被叫去帮忙，过著每天悠哉写小说的日子……
不，说起五年前，不就是我凭藉得奖的光环推出的新书遭到恶评，完全滞销，结果顿时从天堂跌落地狱的那段期间吗？
「……」
当恶梦般的回忆苏醒，我陷入忧郁的同时，也发现自己的心境已跟以往不同。那时我满脑子只顾著找失败的原因，充满挫折而焦虑不已，但现在已经了解，不管是遭到恶评还是书卖不好，都是其来有自。
不过，明知道却无法改善，或许代表我根本没有成长，就好比困在迷宫深处的人，已经连出口都放弃寻找。活著这件事就是这么困难。
当我脑中已将这一问发展成哲学性的问题时，身旁的深町始终保持沉默，即使我没回答也未吐嘈。这大概是因为她也在问自己相同的问题吧。
五年前的深町……应该和现在一样，兢兢业业地在出版社编辑的岗位上努力吧。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都过了五年，却什么也没改变。」
「……」
深町看著那些浓缩五年岁月的作品，喃喃自语著，从她的侧脸看得出其思绪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在「什么都没改变」的背后，我感受到其中包含对没改变一事的后悔与反省。
深町始终脚踏实地工作，累积了不少资历，本人却看似不满意。我对她不会满足的野心感到敬佩，耸了耸肩。
「……你没变不是比较好吗？」
「为什么？」
「如果样子变老，你也会伤脑筋吧。」
「真没礼貌！」
深町怒道。我闪开她打来的手，往展示间出口走去。走到一半时，我往身后偷看，发现深町依依不舍地看著那些灿灿生辉的刺绣画，不禁想起当年还穿制服的她。
我本来打算要是菱沼女士在展示间外，就顺便跟她打个招呼，不过在走廊和大厅都不见她人影。反正也没必要特地请人叫她，我便催深町说「该回去了」，她却表示想上个厕所。
「我在那里等你。」
我指了指放在出入口附近的长椅后，就跟走向厕所的深町分头行动。当我在没人坐的木长椅上随意坐下时，马上听到有人喊了声「凑先生」。
「啊……」
我抬起头，看到菱沼女士朝这里走来，连忙起身。如果深町还在，应该能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深町这时离开真是不巧。虽然我在心中抱怨，不过这对菱沼女士或许反而有利。
「跟你一起来的人呢？」
「她去洗手间了。那个……」
虽然想道谢，但票又不是菱沼女士给的，道谢反而奇怪。是否该讲些像「作品很棒」之类的感想呢？我正在烦恼时，菱沼女士率先问道：
「你觉得如何呢？」
「……作品真的……相当出色。我是个艺术白痴，很少看这种展览，不过这次很庆幸自己有来。」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汤浅一定也很高兴。」
「……」
如果我不知道菱沼女士的愿望是不惜削减自己的寿命，也想让汤浅万智完成作品，只要讲完「庆幸自己有来」的感想就结束了。可是没办法，我复杂的心情全写在脸上，菱沼女士则是带著浅浅的微笑看著我。
「我想让汤浅完成的作品，比这次的展示品都还大……而且真的很美。汤浅一生累积的心血全浓缩在里面……可说是集其大成之作。」
今天看到的每件作品都很出色，连一向不懂艺术的我都为之动容，但长年担任助理的菱沼女士竟然断言这些作品都比不上那一幅，可见那有多么了不起。
不过，对于菱沼女士甘冒巨大风险也要使那幅作品完成的心情，我依旧难以理解。虽然我劝菱沼女士再好好想一想，但从她描述作品的语气，我又重新体认到她不变的决心。
「如果你时间方便，要不要来一趟汤浅的工作室？地点在叶山，距离凑先生家也挺近的。只要你看过那幅作品，应该就能理解我的心情。」
菱沼女士补上这一句后拿出名片，我便反射性地收下放进口袋。此时有脚步声靠近，原来是深町从洗手间回来了。她一看到菱沼女士，就满脸欣喜地向她道谢。
「能见到你太好了。这些作品都好美，真是一饱眼福呢。也请代我向老师转达敬意。」
「我也感谢你们愿意来参观。」
等深町打完招呼，我们两人就对菱沼女士低头行礼，然后走出了建筑物。深町还沉浸在对美丽作品的感动中，直嚷著「真的好美喔」，至于我则感受到那张名片的沉重重量，连自己皱起眉头都没察觉。
「凑……」
「……咦？」
「怎么啦？肚子痛吗？」
「没有……」
我摇头否认，看手表确认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我们马上要走到地下铁站，把转车时间也考虑进去，现在回去不知道是否能在两点前到家……当我正思考这件事时，深町问我要不要找个地方吃午餐。
「可是……」
「就这样回去会错过午餐的。和花不也说过店里没问题吗？」
这样说也没错……即使挂心，但早上出来到现在也饿了，我同意深町的提议。她见我点头，又立刻问我要吃什么。
「走到神乐坂的话……有家义大利菜很好吃。走路大概十分钟左右，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
我不介意走路，但吃义大利菜感觉很花时间，我想找能尽快上菜的地方。想著想著就看到……
「那里怎么样？」
在马路旁的大楼一楼，挂著写有荞麦面字样的深蓝色门帘。荞麦面上菜很快，能让我早点解决这一餐，而且再走一下就是地铁站，真是一举两得。我自认选得还不错，可是……
「……你不要吗？」
我发现深町表情很僵硬，试探性地问了一下。我不记得她讨厌荞麦面啊？正觉得奇怪，深町就用含怨的眼神看向我，还重重地大叹一口气。看她垂下肩膀的沮丧模样，我想她应该不想吃荞麦面，开始思考起其他选项，这时马路对面的乌龙面店映入眼帘。
「如果不想吃荞麦面，那里的乌龙面也可以……」
「荞麦面就好。荞麦、荞麦、荞麦，来吃荞麦面吧，好，就这么决定！」
深町一脸烦躁地否决我的提议，大步走向荞麦面店。她看似心情极差，我却完全不知道原因出在哪，只好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等穿过店门口的门帘，才发现那是一家采贩卖餐券的方式，在吧台前站著吃的店。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深町直觉很准，马上就察觉到这是立食店，难怪态度会那么奇怪。可是这也没办法，我光从店的外观根本看不出来。深町比较喜欢能坐著吃的店吗？我正想确认时，她却很快就拿出钱包要买餐券。
「如果你觉得坐著吃的店比较好，那我们去别家……」
「在这里就好。」
深町边说边用鼻子「哼」了一声。她到底是想怎样？我有些困惑，但还是接在深町后面买餐券，看到有山药泥荞麦面就选了这个，再到吧台前跟深町并肩而站，递出餐券。深町点的是天妇罗荞麦面加啤酒。
白天就喝啤酒？我皱起眉头，身旁的深町则是拿起杯子灌起生啤酒。一口气喝下半杯后，她「唉」了一声，呼出一大口气。
「……不喝就撑不下去了。」
「工作这么辛苦吗？」
「……凑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总觉得深町从刚才就话中带刺……不过与其随便过问，还是先放著不管最保险。做出如此判断后，我马上吃起眼前的山药泥荞麦面。当我吸面条吸得正起劲时，深町边在自己的天妇罗荞麦面洒上七味粉，边说起以前的事。
「……记得高中时，我们也曾像这样一起在吧台前吃过东西。」
「……有吗？」
「你不记得了？大概是在二年级……的冬天吧。我们跟津守原本约好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可是那家伙临时放我们鸽子，结果就变成我们两个人去看。好像是……有太空船出现的电影。」
「太空船……」
我想了又想，还是不记得看过那种电影。深町眼神冷淡地看著已毫无记忆的我，吸著荞麦面。
「……后来……在讨论回去要吃什么时……你就说要吃立食的荞麦面。」
「亏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站著吃速食以外的东西呢。」
深町大力吸著荞麦面，吃相看起来比我更老练，而且不只站著吃，还喝著啤酒。虽然时间过得很快，但就像深町所说的，我似乎都没变。我也想不出自己有哪一点比高中时的我更有长进。
上大学和就业后，虽然行动范围一时之间有所扩展，但到了现在，对形同茧居族的我来说，世界反而变得比高中时更狭窄。没人期待我成为家中支柱，只是个多余的存在。
我默默吸完荞麦面，跟喝完啤酒的深町一起走出店里。深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向天空，一面伸展身体一面喊道：「反正就是这样啦！」她所谓的「这样」……指的是荞麦面的味道吗？但如果问她是什么意思，感觉又会让她的心情更差。在走向地铁站的路上，我一直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最后仍然悬而未解。
在鎌仓站跟深町道别后，我坐上回家的公车。由于是星期六，鎌仓站游客如织，十分热闹。他们大多是要坐江之电，所以公车倒不算拥挤。
即使如此，乘客数量还是比平常多，一直到高德院前我都是用站的。等过了高德院，再来就没有观光景点，因此搭车的都是本地人。我找个空位坐下，随著爬上陡坡的车子摇晃好一会儿，最后在距离我们家最近的站牌下车。
多亏立食荞麦面让我迅速解决午餐，我就跟预测的一样，在刚过两点时回到家。在绕向家门之前，我先往店里瞥了一眼，见没人排队松了口气，才进到屋里。
「我回来了。」
我见马卡龙从玄关前的狗屋出来迎接，就对它打声招呼，再拿钥匙开门进去。走向厨房的路上，当我正想先去店里问和花是否要帮忙时，就在走廊上碰到犀川先生。
「柚琉先生。」
「喔，我刚回来，店里人多吗？」
犀川先生似乎是有事才回来家里。我向他询问，他简短答了句「不多」，表情出现细微的变化。犀川先生的长相很可怕，再加上总是面无表情，经常会让人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不过，透过长年培养的默契，我还是大致感觉得出来。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就问：「怎么了？」
犀川先生一听，语带犹豫地问道：
「……您不是跟深町小姐出门了吗？」
「是啊，我们去看展览。」
我之前向犀川先生提过，自己要去看之前菱沼女士想延命的对象──汤浅万智的展览。我看他刚好人在，正想把在会场上遇到菱沼女士的事告诉他时，犀川先生却一脸不解地先向我追问：
「您不觉得回来得太早了吗？」
「会早吗？我想今天是星期六，店里应该很忙，所以想说早点结束回来。我连午餐也已经吃过了。」
「喔，这样吗？和花小姐还说你们要约……吃完饭才回来，您到家应该已是傍晚。」
约……？犀川先生中途好像换了语词，让我有点在意。不过，拖到傍晚也未免太夸张，我连忙摇头否认。就算这趟是出远门好了，午餐怎么可能吃那么久啊？
「不会那么晚啦，我们吃立食荞麦面，连十分钟都不用。」
「立食荞麦面？您跟深町小姐吃立食荞麦面？」
我点头说是，犀川先生便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对于不习惯的人而言，那只是一张可怕的脸，不过我能看出这是他有话想说，却不知该不该说的表情。
「犀川先生？」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奇怪的话，觉得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透。犀川先生一脸犹豫地沉默片刻后，还是说出口：
「深町小姐有没有做出什么要求？」
「喔，她说要吃义大利菜，可是那很花时间吧？因为附近有立食荞麦面，我们就在那里解决了一餐。其实还满好吃的。」
「……深町小姐……有没有生气？」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啊，话说回来，她的心情的确不好……大概是觉得能坐著吃的店比较好吧。可是跟她确认时，她又说在立食荞麦面店吃午餐就好。」
「立食荞麦面吗……？」
犀川先生又把「立食荞麦面」重复一次，还露出复杂的表情注视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他好像在可怜我一样。我深感困惑，问犀川先生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但他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先不管这个，犀川先生，我在会场上遇到菱沼女士了。」
犀川先生似乎对我的午餐很在意，我倒觉得这边的问题才大。听到我遇见菱沼女士，犀川先生的神情也立刻绷紧。
「她有说什么吗？」
「……汤浅万智在叶山有工作室，她希望我能去看一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给犀川先生。他瞥了一眼，问我打算怎么办。如果菱沼女士打算放弃延命，不要涉入太深是比较好，不过今天遇到她时，我感觉不到她有任何要放弃的意思。我想，她一定会再来拜托。
「……的确……汤浅万智的作品很美，连我也深受感动……是很棒的艺术品……可是……」
我还是难以理解菱沼女士的心情。虽然每个造访我家、希望我们帮忙延长某人寿命的人，其背后各有不同的隐情，不过在关系上仍以家人占绝大多数，例如母与子、子与父、祖母与孙子。如果说是基于血缘或亲人的强韧羁绊，才产生不惜削减自己寿命的念头……那倒还合情合理。
我知道菱沼女士长年担任汤浅万智的助理，十分醉心于汤浅的才华，可是……
「……就如犀川先生所说……汤浅万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想知道。」
光就我听到的部分，汤浅万智似乎没有卧病在床。年事已高仍持续创作的她，想必还不知道菱沼女士的打算。
来请求延命的「客人」很多时候是一个人独自苦恼，深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我才会先劝他们好好考虑清楚。只要我解释过延命的原理，强调延长某人的寿命等于缩短另一人的寿命，很多人会感到迟疑，甚至改变想法。
不过，要是遇上仍旧必须实现对方愿望的情况，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接受寿命移转的对象。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不要知道比较好，而且万一到时真的发生什么遗憾的事，也不会让他们产生不必要的罪恶感。
哪怕只有短暂的时间，一般人要是知道自己靠别人的寿命活著，都会有罪恶感。尤其，这种寿命的交易大多在关系密切的人之间进行，更容易导致这种情形。汤浅万智是怎么想的呢？她会宁愿让菱沼女士减少寿命，也要完成作品吗？
当我凝视手上的名片，想起菱沼女士在我们家说那些话的表情时，突然传来和花呼唤犀川先生的声音，犀川先生一听恍然回神，转身回应「我马上过去」，然后匆匆走向家里的厨房。糟糕，我明明是赶回来帮忙的，却讲话讲到忘记店里的事。我把名片塞回口袋，跑去找和花。
当天晚上。
「立食荞麦面！」
晚餐时，和花问我和深町中午吃些什么，我就把回犀川先生的话再说一次。她听到我在回程路上刚好经过立食荞麦面店，就在那里迅速解决午餐后，露出非常震惊的表情。
「这不是小麦姊的提议吧？」
「……她提议吃义大利菜，但那很花时间吧。我又担心店里的状况……」
「我不是说店里不要紧吗？真是的！小麦姊可是很期待的呢！」
「……是这样吗？」
深町期待去看展览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观赏时看起来的确很感兴趣，也很热情地跟菱沼女士搭话。可是，一开始是深町拿票来问和花要不要去看的，所以我还以为她自己没打算要去。
「我看她要把票让给你，还以为她没有兴趣……」
「不是啦，她期待的并不是展览……」
不是展览？和花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像迁怒般大叹一口气后，吃起碗里的饭。犀川先生则已经吃完，说了句「我去重新泡茶」，就意有所指地离开座位，总觉得他好像是害怕被台风尾扫到。不过，为什么会形成台风？
「……」
果然……还是那个吧？是立食荞麦面闯的祸吧？当时深町的心情也的确不好。不过，若真是这样，坦白说出来不就好了？我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是她说讨厌立食，我也会提议别间店，像对面的乌龙面店或许就能坐著吃啊。
……如此反驳的话，八成会被百倍奉还，我只好保持沉默。女人心海底针，我也算是上了一课。总之，少说两句为上。和花看我始终默默扒饭，主动对我说：
「哥，你觉得小麦姊怎么样？」
「怎么样啊……」
我不太懂和花问这个问题有什么用意，既困惑又苦恼。觉得深町怎么样吗？我思考片刻后回答：
「……就一个女性来说，问题是满多的，不过她就是那种直肠子的个性。做事乾脆，不拖泥带水，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抱怨归抱怨，还是会用积极的态度来解决问题，这一点满值得学习。」
「我不是要问这个。」
我明明是仔细想过才回答，竟遭到和花火速否决。不是这个……那是哪个？我的不满全写在脸上，和花则用难以言喻的表情注视我，叹出比刚才大三倍的气。
「唉……」
「……和花小姐，您的茶。」
犀川先生像要安慰她，迅速递上茶杯。和花道了声谢，接下杯子，并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犀川先生。只见犀川先生缓缓摇头回应，彷佛在说「再怎么讲也没用」，我看了心中愤愤不平。真是的，这两个人到底是怎样？
不过，对于自己应对能力很差这一点，我也有好好反省。本来决定下次深町来我家的时候要向她道歉，偏偏这时候就是不见她人影，就这样来到点心铺的公休日。多次考虑后，我决定趁著店休，请犀川先生陪我去汤浅万智的工作室，于是照著菱沼女士名片上的号码，打了通电话给她。
菱沼女士接到我的电话很高兴，表示很欢迎我去，我便和犀川先生一起出门去叶山。菱沼女士原本要来鎌仓山接我，但我不好意思这么麻烦她，决定往返路程的一半都靠电车，并在逗子站跟她会合。
我们坐公车到鎌仓站，再转搭横须贺线到逗子。叶山在逗子的对面，仅靠电车无法抵达，一定要搭汽车或公车。虽然距离鎌仓很近，印象中却没去过。
我已经很久没搭往逗子的电车，在月台上等待时，感觉到其他乘客偷瞄我们的视线。他们看的当然不是我，而是犀川先生。
只要跟犀川先生一起搭乘大众交通工具，一定会受到大家注目。他身材高大，长相凶恶，还穿和服，也难怪别人会多瞄几眼。为了因应冬季，犀川先生多穿了和式外套，手上拿著一包东西。我问他带了什么，他表示是伴手礼。
「两手空空去拜访总是失礼，所以我请和花小姐分一些金锷给我。」
那是之前菱沼女士来访时，曾说过好吃的点心。话说他居然还想到两手空空的会失礼，有礼貌的死神又是怎么回事？我边思索边搭上进站的电车。逗子在鎌仓的下一站，坐一下就到站。在逗子下车后，我们走出跟菱沼女士约好碰面的东口。
菱沼女士已经到了，正在等我们。她的车停在停车场，我们便一同走向停车场搭车。我跟犀川先生在后座上坐稳后，问她大概要多久才到。
「工作室在皇族御用别墅的前面不远处。现在路况不错，大概二十分钟就会到了。」
「你说的工作室，跟汤浅女士的自宅是分开的吗？」
「不是，是老师改建自宅时增设的。师丈很早就过世……之后老师一直利用家中房间从事创作，后来空间渐渐变得不够用，才加盖了工作室。」
「菱沼女士住在这附近吗？」
我是一大早就打电话，菱沼女士却已经在工作室，由此可知她应该住在附近。不过她答说，自己也住在汤浅家里。
「以前是通勤，但老师年事已高，让我很担心，就借住在那里。」
「对了，请问汤浅女士今年贵庚？」
「八十九……到今年七月就要满九十岁。」
「咦！」
我听说她年纪不小，却没想到已高龄将近九十，也难怪菱沼女士会担心。我看向窗外，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开到靠近海的地方，散发沉稳光芒的海面映入眼帘，令我不禁想起展览上那幅名为波之色的作品。就是因为每天都看著这样的景色，才会创作那样的作品吧。
车子不久后转弯，沿著蜿蜒小路继续前进。刚才还在眼前的海景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靠近的山景。道路越来越窄，仅能容一辆车通过。
在小路尽头，有根标示这里是私有地的门柱。菱沼女士说了句「我们到了」，将车开了进去。我跟犀川先生下车后，菱沼女士帮忙关上车门，带我们来到位于小路尽头的汤浅家。
「就是这里。」
彷佛被山峦环抱的汤浅家，跟我们家的地理位置虽然很像，却配合叶山的当地风情盖成西式建筑。即使年代久远，但因维护得宜，看起来依旧完好。冬天的阳光和煦地照在泛白的墙面上，随处可见的曲线型窗框散发复古的氛围。
不过这栋房子真大。根据菱沼女士所言，这本来是汤浅女士跟她丈夫的住家，只给两个人住也未免太奢侈了点。
「好气派的房子啊，汤浅女士跟她丈夫就两人住在这里？」
「没错，师丈是贸易商，并把财产都留给老师。他们之间没有孩子。」
叶山也是高级别墅区。既然汤浅女士的先生是贸易商，那就能理解了。在菱沼女士的带领下，我们进入屋内，走过寂静的走廊，来到客厅。客厅面对连接庭院的露台，装潢和家具的风格跟洋馆很相衬，淡粉红的壁纸上有花朵的图案，窗帘上则是满满的垂坠，十足奢华。
木头地板上铺著厚实的地毯，色调跟壁纸和窗帘统一。进门左手边的墙上有壁炉，房间中央摆放著沙发组。因为这里跟我们家的纯日式风格刚好呈对比，我不禁好奇地四处察看，然后发现一幅挂在墙上的刺绣画。
那当然也是汤浅女士的作品，尺寸不大，大概三十公分见方，虽然有金、银、蓝、橙、红、绿等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感觉却不可思议地协调，整幅画彷佛闪耀著光辉一般。
这是没在展览上展出的作品。菱沼女士发现我兴致盎然地看著这幅画，就走到身旁为我解说。
「这幅画是使老师的名字为世人所知的契机，我也是透过它才认识老师。」
「这样啊，可是它没有出现在展览上啊？」
「因为这是很特别的作品，一直都挂在这里。」
菱沼女士微笑地说完，跟我一起凝视这幅作品。我瞄了她一眼，从她陶醉的侧脸就知道她有多么为汤浅女士倾心。既然都住在这里，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吗……我心中半是佩服半是诧异。接著菱沼女士又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我看到这幅作品时，受到很大的冲击。以前刺绣在日本一直被当作手工艺，把刺绣当成绘画技巧的美术形式，在当时也还没获得承认。不过，老师曾告诉我，不必用工艺或美术来区分她的作品。我认为，无论是工艺或美术，只要能抓住观赏者的心就是艺术……所以才会为了将老师的作品推广到全世界，一直努力到现在。」
据菱沼女士表示，她当时边在美大当讲师，边协助汤浅女士在各地开画展。这些行动后来有了成果，让汤浅女士的作品渐渐为世人所知。我和深町也一样，明明不知道汤浅万智这个名字，却在不知不觉间看过很多她的作品。
「我也在展览上看到几幅很眼熟的作品，不过我对艺术很陌生，以前都没记住作者的名字，真是不好意思。」
「快别这么说，你能记住作品就已经值得感谢了……很多人都说过跟凑先生类似的话……能让世人知道老师的存在……我真可说是得偿所愿呢……」
菱沼女士虽这么说，表情却有些阴郁。都已得偿所愿，难道还不满足吗？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只是保持沉默。菱沼女士接著轻叹一声，道出自己的后悔。
「我最近常想……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这么说？」
「老师她……真的想让大众观赏她的作品吗？会不会她其实根本不在意，只要能持续创作就好呢？会不会是拿我的一头热没辙，才勉强配合我呢……？毕竟成名以后，老师就必须接她不想做的工作，也得配合客户的要求创作。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为老师好……但真的是这样吗？我已经快要搞不清楚……」
「……」
菱沼女士喃喃说完，长叹一口气，在一阵沉默后才向我道歉。
「抱歉，净说些多余的话。我现在去泡茶，请你们先坐一下。」
请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后，正要离去的她被犀川先生唤住。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犀川先生将手上那包东西交给她。「这是上次的金锷。」
「是我那时吃的金锷吗？谢谢。老师也很喜欢甜食，她一定会很高兴。」
看到菱沼女士接下时欣喜的样子，我不禁为自己的不懂礼数而反省。她留下一句「请稍等一下」就走出客厅，于是我又去看墙上那福刺绣画。刚才只在远处眺望的犀川先生也来到身旁，跟我并肩一起欣赏。
「真是了不起的作品，上面用的线看起来非常细呢。」
「在展览上有介绍她实际使用的线和道具，提到线跟针都是特制的。」
听了我的说明，犀川先生点头认同，然后压低声音问：
「……这是……在画什么呢？」
「……」
依照展览的风格判断，这幅刺绣画描绘的应该是抽象题材，但我也不清楚。这个嘛……一头雾水的我看著画陷入沉思。虽然看过好几幅标题为波之色和日之光的作品，但这幅作品跟那些感觉又不太一样。
就在我的想像受阻时，突然传来小小的喀嚓声，我没多想就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客厅有好几扇门，但此时传出开门声的，并非菱沼女士离去时穿过的那扇面对走廊的门。
「……」
在另一扇门边，站著一位矮小的老婆婆。她的丰盈白发结成髻，戴著眼镜。之所以看起来矮，除了她驼背以外，本身的身高也看似不高。这位用诧异表情看著我们的人就是……
我一察觉她是汤浅万智，立刻回过神，连忙说了句「非常抱歉」。虽然我们并非擅自闯入，但菱沼女士还没向她介绍我们，想必她一定把我们当成可疑人物。
当我正想解释我们不是来路不明的人时，汤浅女士将视线移到犀川先生身上，眯起眼睛大步走来。
犀川先生察觉汤浅女士靠近，两人互相注视。他们的身高相差将近五十公分，与其说像大人和小孩，倒不如说根本像是不同种族（犀川先生实际上是死神，所以这么形容也不算有错），而且彼此都不肯把视线移开。
在默默互瞪的两人之间，弥漫著一股肃杀之气，让一旁的我不知是否该开口。就在我正苦恼时，汤浅女士的视线突然望向我。
「我听菱沼说有人要来参观工作室……就是你们吧？」
「呃……啊，是、是的，没错。」
想参观工作室……的说法其实不太正确，不过，菱沼女士会这么说明也是情有可原。见我不停点头表示同意，汤浅女士丢下一句：「那么，请往这边走。」接著，朝她刚才进来的门快步走去。
「请问……」
是不是应该去叫一下正在泡茶的菱沼女士啊？我焦急地四处张望，犀川先生催促道：「走吧。」刚才一直跟汤浅女士互瞪的犀川先生，比平常更面无表情，感觉有点可怕。
「……犀川先生？」
发生什么事？我在一旁完全搞不懂。即使觉得奇怪，但为了跟上离去的汤浅女士，我连忙离开客厅。之后再向菱沼女士解释好了。我在心中做出决定，快步追著汤浅女士的背影。
汤浅女士虽然身材娇小又驼背，还上了年纪，脚程却非常快。她迅速走过漫长的走廊，在尽头转弯，爬上阶梯，然后继续在走廊上前进。
等我好不容易赶上一开始因迟疑而造成的差距时，已经走到离客厅有一段距离、感觉像是工作室的地方。
「……」
汤浅女士打开挑高的白色房门后，我跟著走进去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气。在这个比刚才的客厅更宽广、天花板也高上一大截的房间中央，摆著一幅巨大的作品。这幅作品比展览上最大的刺绣画还要大，高度接近天花板，应该有三公尺以上。我马上意识到，这幅作品就是问题所在。
除了压倒性的巨大尺寸，填满整个画面的色彩更是美得令人一时忘了言语。色彩缤纷的线形成数个小漩涡，再组成一个大漩涡。展览上的作品固然也很美，但这幅作品给人的感觉格外特别。菱沼女士曾说，这是将汤浅女士所孕育的一切浓缩在一起的集大成之作。她会这么说的理由，我现在完全懂了。
在此同时，我也体会到她愿意不计代价去完成的心情。正当我被作品夺去目光，头脑一片空白时，汤浅女士当著我的面发出「哟咻」一声，在窗边那把有扶手的椅子坐下，并叫我和犀川先生把墙边的圆椅子拿来坐。
不过，我已经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太进去，只是呆站在原地赞叹道：
「太了不起了。我去过展览……但没看到这么大的作品……这大概……花了您多久的时间呢？」
既然两公尺见方的作品就要花五年，这幅作品花费的时间一定更多，结果答案就如我预料的一样。
「这是将以前就开始一点一滴绣的东西连在一起，所以，我也不清楚实际上花了多久，不过从我开始绣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
汤浅女士这句「二十年」虽说得轻松，却是一段相当长的岁月。也许到了她那种年纪，这种长度的时间也已无足轻重。
见我惊讶得喃喃自语，汤浅女士开门见山地问：
「对了，你们为什么来我家？」
「……」
我本来想照菱沼女士的说法，佯称自己是来参观工作室，但汤浅女士意外严峻的表情让我一时语塞，感觉自己遭到怀疑。当我正想找其他藉口时，她接著又说：
「你看起来不像医生呢。」
「……我的确不是。」
「还是说……菱沼有拜托你什么事吗？」
汤浅女士的质问让我内心一惊，表情产生动摇。她的眼神十分锐利，实在不像一位年近九十的老婆婆。真不该把老人家当成弱者。我深自反省，握紧拳头。
该怎么回答才好？菱沼女士希望移转自己寿命一事，我绝不能说出口。可是，光靠半吊子的藉口是无法说服对方的。正当我为了不知怎么回答而犹豫时，犀川先生也终于看不下去，在一旁为我帮腔。
「请问您这么问，是有什么根据吗？」
汤浅女士遭到反问，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跟在客厅时一样凝视犀川先生。犀川先生也直视回去，两人之间再次弥漫紧张的气氛。我正愁不知该怎么办，救星就出现了。
「老师！」
跟工作室大门敞开声一起响起的，是菱沼女士的叫唤声。原本认真互瞪的汤浅女士和犀川先生终于将视线别开，让我松一口气。菱沼女士小跑步来到我们身边后，我为我们的擅自行动向她致歉。
「是汤浅女士去客厅……把我们带来这里。」
「原来是这样啊。老师……」
「菱沼，你拜托这两位什么事？」
菱沼女士略显不安地唤了汤浅女士一声，汤浅女士便用平静的口吻问道。那股平静中包含不容辩驳的威严。菱沼女士脸色一变，眼神闪烁，看似狼狈地又唤了声「老师」。
「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老师……能完成那幅作品。」
我以为菱沼女士打算说出她拜托我延长汤浅女士寿命的事，吓了一大跳。不过汤浅女士没听完她的话，就喃喃说了句「果然」，皱眉叹息。
「你不必去想这些有的没有。」
「可是……我很担心啊，即使您刻意隐瞒，身体变差的事还是瞒不过我。而且您又不去医院就医……每次一想到您要是有个万一，我就……」
「那就代表我阳寿该尽了。」
「可是！我希望老师完成那幅作品……」
「就算我不在，还有你在，你来完成就好，我一点都不担心。」
听汤浅女士说得如此果决，菱沼女士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我做不到」，表情像个幼小的孩子般无助。汤浅女士见菱沼女士这副模样，露出困扰的表情，往房间角落大步走去。
汤浅女士打开墙上的置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筒状容器后，走近呆立原地的菱沼女士，一脸不悦地将东西递给她。菱沼女士下意识地接过容器，汤浅女士则要她察看容器里头，同时开始说明：
「那里面放著完成图和指示书。反正之后也只剩手工作业，我本来就打算要是我有个万一，便全权交给你负责。再说，你的手艺本来就比我好。」
「……老师……」
这份完成图和指示书，相当于汤浅女士的遗言。菱沼女士紧握著筒子不肯打开，用夹杂困惑和恐惧的表情摇著头，凝视著汤浅女士。对害怕跟汤浅女士永别的菱沼女士而言，这份以具体形式交付给她的觉悟，一定颇为沉重。
菱沼女士任由泪湿了眼眸，以颤抖的嗓音对汤浅女士倾诉：
「我……实在……办不到……如果……老师不在的话……」
「竟然像小孩般闹脾气，给人添麻烦，太不应该了。凡事都有我们无能为力之处啊。」
汤浅女士说完，先叫菱沼女士跟著她走，再对我们补上一句「你们也一起来」，接著就走出工作室。这次汤浅女士依旧健步如飞，菱沼女士看似已习惯这速度，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反观我们还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追上。
汤浅女士离开工作室所前往的，是我们一开始待的客厅。她来到这个面对露台的客厅，走向那幅挂在墙上、我和犀川先生不久前看过的作品，接著转身面向后头的菱沼女士。
「你还记得你是因为喜欢这幅画，才会找我搭话的吗？」
「当然记得。」
菱沼女士被这么一问，便握紧双手、语气坚定地答道。她曾对我说，这幅没在展览上出现的画是特别的。不只美丽，还能撩拨人的心弦。当我知道这就是汤浅女士得以闻名于世的契机时，真的觉得实至名归。
「……第一次看到它的心情……我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绝不能让这么出色的作品埋没……一定要设法让世人都知道才行……那时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
「对我来说，你跑来家里赶也赶不走、让我很困扰那件事，也好像是昨天才发生呢。」
「老师……」
苦笑著如此说的汤浅女士没有恶意，但菱沼女士看似很在意。大概是先前对我吐露的后悔之情又浮现她心头，只见她缩起身子，说了声「抱歉」。
「嘴上一直说是为了老师，或许我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才去做这些事……老师又不是不卖作品就无法生活，或许您只要能照自己的喜好创作就满足了……一想到这些，便觉得对您很过意不去……」
「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抱著这样的后悔。」
汤浅女士见菱沼女士哭丧著脸，头垂得很低，就微微一笑，平静地这样说完，将视线从菱沼女士身上移往墙上的画，默默注视了一会儿后，自言自语般地娓娓道来。
「我得知丈夫生病后，就开始绣起这个……怀著近似祈祷的心情叠上每一丝线。我祈求著丈夫病情能好转，一直不停绣著，但仍不见他的寿命停止减少。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曾放弃祈祷……一直到最后，才不得不承认我对丈夫的死无能为力，决定放下……在这幅画里，就包含祈祷的我，以及放下的我。」
我听著汤浅女士的话，再一次审视作品。啊，终于能明白了。犀川先生问我这是画什么时，我曾拿它跟展览上其他作品做比较，却还是想不透。这不能靠逻辑去理解，必须经由某种更类似感觉的部分去体悟。
不想失去心爱之人而祈祷，又为了那个人已被死亡夺走而决定放下。虽然看似对立，但或许其实是一体两面。
「对我来说，做刺绣画只是为了排解当时的情绪，并没有主动想传达些什么。不过，在遇到你之后，情况改变了。」
「……」
菱沼女士眼眶湿润地看著汤浅女士，聆听她教诲般的话语。
「如果没有你在，我可能早就放弃。我从不觉得自己是艺术家，直到现在也还是觉得自己差得很远，但如果我只是单纯粹要绣出自己的心情，就不会孕育出那幅作品。因为有你在，才会有现在的我。」
对于不惜拿自己的命来交换，也想让汤浅女士完成作品的菱沼女士而言，感受应该十分深刻才对。她用双手摀著脸，唤著「老师」的声音不停颤抖，小到几乎听不见。
汤浅女士见状，伸出跟其身高相应的小手，抓住菱沼女士的手臂，用肯定的语气对她说：「你太妄自菲薄了。我是因为有你在，才能把那幅作品做到这种程度。那是你和我一起努力过来的成果，等我走了以后，就由你来接手吧。」
「……」
「可以吧？」
汤浅女士将菱沼女士的手臂抓得更紧，用锐利的眼神注视她，模样充满魄力。那股魄力似乎也感染了菱沼女士，她放下摀脸的手，回看汤浅女士。当菱沼女士有些僵硬地点了头后，汤浅女士严厉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
接著，汤浅女士满意地说了句「很好」，放下菱沼女士的手臂看向我们。她弯下本来就驼的背，向我们低头行礼。
「我不知道你们来做什么，不过劳烦你们跑这一趟真是抱歉，请回吧。」
她简短说完就飒爽转身，走回工作室。汤浅女士从客厅离开后，菱沼女士擦著眼泪，用带鼻音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向我们低头行礼。
「……凑先生……我……」
菱沼女士看似有些迷惘，才刚开口又立刻语塞。从她充满愧疚的脸上，我察觉到她想说的话，于是主动说了「请别介意」。接著，我回头看向站在斜后方的犀川先生，他默默点头，代表他跟我想得一样。
我本来就希望菱沼女士能放弃，现在结果正如所愿，感谢都来不及了，她实在不用为此抱歉，我也这么告诉她。
「可是，是我拜托你的……还让你特地跑来……真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
「真的没关系啦。」
我苦笑著重复一遍，然后走到汤浅女士刚刚站的位置，看著墙上的画。祈祷与放下──虽然我大概不会再看到它第二次，不过它将会永存在我的记忆里。
「……汤浅女士所说的话，你能接受吗？」
我从美丽的刺绣画上移开视线，再次确认。菱沼女士擦著湿润的眼角，用力点了点头。
「嗯。老师她……察觉到我的不安……还为我预先做了准备。我现在很庆幸能在完成委托前……跟老师谈一谈。但还是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有些话就是因为彼此太过接近才说不出口。我能成为你们对话的契机真是太好了。」
我这么一说，菱沼女士就露出尴尬的笑容点了点头。之前来我们家拜访时，她精神过于紧绷、固执己见，但现在不同了，散发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菱沼女士跟汤浅女士相比，一定是心理较脆弱的那一方，而且还没有足够的自信。不过，只要接下来让自己的决心一点一滴增加就好，反正剩下的时间应该还足够她这么做吧。
「我这学生如此不受教……真的很对不起老师。就老师的眼光来看，她应该认为只要我待在她身旁，便会自然懂得这些事吧……」
「汤浅女士是个很特别的人呢。」
她用锐利眼神训诫菱沼女士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是位年近九十的长者。
「的确是呢……」
菱沼女士说完苦笑著点头，向我和犀川先生说了句「谢谢」，并深深一鞠躬。
之后，虽然菱沼女士要我们至少喝个茶，但我认为已经没必要再待下去，就直接推辞，并表示送我们到车站就好。菱沼女士即使一脸遗憾，还是尊重我的意思。她说要去准备一下，请我们稍待片刻，于是我和犀川先生就先去玄关。
我因为想去外头等，便先来到石头地板上穿鞋。这时犀川先生「啊」地叫了一声。
「我忘记请菱沼女士把包袱巾还我，我去跟她说一声。」
「好，我会在外面等。」
我打开玄关的门走到室外。空气虽冷，阳光倒很温暖。这是向南的土地，难怪日照很充足。即使气温还很低，春天的脚步应该近了。就在我边这么想边走下玄关的阶梯时……
「给你添麻烦了。」
「哇！」
突然有声音出现，把我吓得弹跳起来。我按著狂跳的胸口一回头，发现汤浅女士竟不知何时已站在阶梯旁。由于工作室就在露台的另一边，想必她是沿著庭院走过来的吧。
「我、我才是……突然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不，应该是菱沼找你们来的吧……有件事我很在意，想来问问你。」
「……请问是什么事？」
虽然没有犀川先生那么夸张，但我的身高跟汤浅女士相比也算相当高，我配合娇小的汤浅女士弯下身子反问。她透过眼镜上缘窥看我，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不是人，对吧？」
「……」
汤浅女士所指的对象、话中的含意，我大致能推敲出来，只是无法承认。即使我一脸错愕地回了：「咦？」汤浅女士仍不改窥探的眼神，继续追问：
「你是用那个施展咒术的吗？」
「……那个……」
咒术……这说法倒挺贴切的，要说她猜对了也行。事实上，我的确用过类似的形容。不过，我此时只能装傻到底。
我正想反问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时，背后的玄关门打开了。看到唤著「柚琉先生」的犀川先生出现，汤浅女士眯起眼睛盯著他猛瞧，而从玄关出来的犀川先生，也无言地回看跟我在一起的汤浅女士。两个人又像在客厅时一样，一动也不动地互瞪。他们对峙的画面真的很惊人，就好比……死神与妖怪的对决（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请容许我如此形容）。
眼见双方视线都快擦出火花，我正烦恼该如何开口时，这次换菱沼女士的惊呼登场。
「老师！您怎么在院子里啊？也不穿外套……外面很冷，一定要添衣服才行。」
「……又没多冷，我也没出来多久，不要紧的。」
原本一触即发的对峙遭到打断，汤浅女士露出扫兴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她用冷淡的语气回答菱沼女士后，对我和犀川先生说「路上小心」，还低头行礼。
看到汤浅女士精神矍铄，以滑行般流畅的步伐走回工作室，我仍旧无法想像她已经高龄近九十。虽然菱沼女士很担心她的健康，但我觉得她再活上十年也不成问题。菱沼女士朝离去的汤浅女士背影喊了声「我出去一下」，然后带我们到停车的地方。
在坐进停在大门附近的车子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汤浅家。由于房子位在缓坡上，无法看到工作室。话说汤浅女士为何会知道犀川先生不是人呢？
「柚琉先生？」
「……啊，抱歉。」
听见先坐进后座的犀川先生呼唤，我道歉后连忙坐进车里。汤浅女士一定会追问菱沼女士委托我们的事，就算要菱沼女士守口如瓶，凭汤浅女士的魄力，我也不认为她有办法应付对方的质问。菱沼女士打算延长汤浅女士寿命的事，应该迟早会曝光。
汤浅女士会相信吗？既然她都看穿犀川先生不是人了，应该能接受吧？反正不管如何，相信汤浅女士都不会依靠这种力量。我于是暗自微笑，闭上了眼睛。
在开车送我们到车站的一路上，菱沼女士还是向我们多次赔不是，至于避开了麻烦的我，心情倒落得轻松。最后，在逗子站道别时，我只拜托菱沼女士一件事，就是别把延命医的事情告诉别人，她也向我保证绝不会泄密。
我们穿过剪票口，走到月台上，电车刚好来了。我为时间抓得刚好感到开心，快步走上电车。虽然一眼就看到车厢里有空位，不过从逗子到鎌仓只要一站，连五分钟都不到，既然马上会下车，我乾脆选择不坐，跟犀川先生一起站在车门前。
等电车一开动，犀川先生就开口问道：
「对了，您跟汤浅女士说了些什么？」
正准备要离开时，我却被汤浅女士问了很棘手的问题，然后犀川先生就来了。既然他都用眼神跟汤浅女士交锋过三次，想必也对她十分在意。我回想起当时「死神与妖怪对决」的感想，露出苦笑，直接将汤浅女士的问题告诉他。
「她认为你不是人，想跟我确认一下。」
「……柚琉先生怎么回答？」
「我正想问她为何会这么想，你就来了。」
我轻轻地耸了耸肩，犀川先生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则透出些许佩服，点头回了句「原来如此」。汤浅女士为何会知道呢？这一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问起犀川先生的意见。
「你觉得汤浅女士是怎么知道的？」
「……这种人偶尔会出现。」
也就是第六感很强的意思吗？汤浅女士毕竟是能产出那么多作品的艺术家，就算直觉很敏锐也不奇怪。她一直注视犀川先生，是想找出他不是人的证据吗？
在我想东想西时，电车抵达了鎌仓站。从鎌仓站回我们家要搭公车。我们出了剪票口，走在要前往鹤冈八幡宫和小町路的观光客中，穿越公车弯的斑马线，来到往我们家方向的公车站牌。不巧的是，车子刚刚开走了。
「……下一班是三十五分……还要等二十分钟呢。」
因为是平日白天，公车班次比较少。待在站牌等有点久，喝个茶又嫌短，真是不上不下的时间。正觉得伤脑筋时，犀川先生突然像回过神般叫了一声「柚琉先生」。
「嗯？」
「我想到还有事情要办……请您先回去吧。」
「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有事要办？还是在鎌仓站？什么跟什么啊？我一头雾水地目送犀川先生逃也似地离开现场，本来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马上就知道原因出在哪里。
「你好。」
「！」
听到有人从背后呼唤，一回过头竟然是咲月。啊，对了，虽然我没察觉，但犀川先生应该是看到咲月往我们走近。他一定是顾虑到咲月很怕他，所以才会离开。
这位死神，竟然还懂得体贴别人呢。
「那个……犀川先生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啊……呃，没啦，他想起来还有事……对了，咲月怎么会在这里……啊，你说过休假日是周三吧。」
我想起上周三咲月来我们家的事，顿时理解她为何会在车站。她那时说过上班的地方也是周三公休。虽然我也想起才刚道别的菱沼女士，不过还是决定别多嘴，只问咲月她是不是刚回来。
「不，我现在才要出门……快到剪票口时正好看到你，想找你说些话。」
咲月跟我之间的共通点很少，所以可能性只有一个。我想起上周本来想问却没问的事，又看到附近有空著的长椅，就问她要不要坐。
跟我一起坐下后，咲月如我料想般讲起菱沼女士的事。
「……之前，我不是问了和花父亲的事吗？其实……那是我大学时的老师拜托我帮忙确认的。」
「……大学啊……我记得你是念美大，对吧？」
菱沼女士提过她在大学当讲师，如果她是咲月的指导老师，那就说得通了。不过，我还是装作一概不知，只是敦促咲月继续说。
「嗯，总之……我接到老师的电话，问我是否有询问。我跟她说诊所已经关门，和花的父亲正在疗养。我不知道老师为何想打听和花父亲的事……只觉得她对这件事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可怕。我担心会给和花跟你带来麻烦，有点不安……」
我见咲月一脸后悔，深怕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就要她不用担心。既然菱沼女士已经改变心意，应该就不会再有那样的念头。
「你不用担心。承蒙大家的厚爱，直到现在还不时有人想请我父亲看病，所以我想对方应该也是一样，到时我们会好好解释的。毕竟就算本人没生病，只要身边有病人要照顾，都很容易变得神经质呢。」
「说得也是。」
咲月微微一笑，为自己带来的困扰而道歉。我又说了一次别在意，然后问了先前没问到的问题。
「……咲月，你为什么不问和花，而是来问我呢？」
咲月是和花的朋友，来过我们家很多次。我跟她虽然认识但并不熟，而且咲月上次似乎是瞒著和花来我房间询问。
另外，她说不能问和花关于父亲的事也让我很在意。听到我试探性地这么问，咲月露出迟疑的样子，犹豫半晌后还是开了口。
「我没办法问和花关于她父亲的事……」
「你之前也说过，关于我们父亲的事，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为什么你就是不能问和花呢？」
「……毕竟……和花跟父亲感情很差，对吧？所以她才绝口不提父亲的事……只要我稍微提到，她就会沉默下来……总是笑咪咪的脸也变得很可怕……」
「……」
「而且……我还有一次听到她说……都要怪父亲。」
都要怪父亲……咲月把主词省略了。到底是什么事要怪父亲？我觉得奇怪，皱起眉头。只见咲月轻轻吸气，说出我完全没察觉到的事实。
「和花……不能跟我……或其他朋友一起玩，都要怪父亲……她是这么说的。」
「不能一起玩？」
「和花念小学时总是独自一人，不跟任何人说话……所以常遭到排挤……」
你不知道吗──咲月小声补上一句，我则是哑口无言。
虽然和花念小学是很久以前的事，此事对我造成的冲击还是很大。和花曾孤单一人、遭同学排挤的过去，我根本浑然不知。
咲月对著茫然失措的我，说起和花念小学时的情况。
「和花很可爱，头脑也很好，本来应该会很受欢迎，但她很奇怪，完全不跟人聊天或玩耍。因为如此……有些脾气不好的同学就会欺负她，真的很可怜……不过，记得从六年级开始，她突然变得很活泼开朗……就像现在的她一样……之后除了我以外，她还交到不少朋友，也会跟大家一起玩。我很在意和花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在念国中时试著问她原因。她就说，那都要怪她父亲……是父亲要她别跟同学说话和玩耍……和花只有那次提过父亲的事，看到她满脸嫌恶的样子……我就知道不该再问了……」
「……」
我知道她六年级时发生什么事──父亲失踪了。当时我念高二，和花念小学六年级。
我跟和花相差五岁，因此小学时只同校过一年。那时，我就没有察觉到和花不跟朋友玩，之后当然更不可能知情。在我八岁祖父去世后，我就必须配合父亲的要求应付来访的「客人」，根本自顾不暇。
到了我十四岁时，父亲虽不再移转自己的寿命，心灵的平衡却迅速瓦解，诊所的休诊日也开始多过看诊日，家里总是弥漫低迷的气氛。眼见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里，我心情十分沉重，每天都在烦恼要不要主动配合他的希望。
因此──虽然这么说也只是藉口──我才会没发现和花的痛苦。看到我一脸呆滞，咲月很在意，低声叫了我：「……和花的哥哥？」
「呃……啊……抱歉……」
「不好意思，原来你不知道啊……我又多嘴了……」
「不，这不是你的错……那都已经过去了，和花应该也已经整理好心情。我们父亲本来就很难相处……老实说，我跟他也处得不太好……」
我露出苦笑说完，咲月露出复杂的表情回说：「这样啊。」
我不知道父亲为何不准和花跟朋友来往。他到底是抱著什么打算，才会做出这种事呢？
我不小心又陷入沉思，没发觉这样会让咲月坐立难安。原本在我身旁不知如何是好的她，后来下定决心说了句「那个……」，才让我回神过来。
「……我……差不多该走了……」
「……说得也是，抱歉把你留下来。」
「不会，是我先主动叫你的。」
咲月浅浅一笑后站起来，深深行了个礼，还拜托我不要对和花说这些都是她讲的。我向她保证绝不会说出去，也表示希望她以后再来家里玩。
「嗯。之前和花送我的蜜红豆非常好吃，我妈妈跟姊姊都赞不绝口。我们也想去店里吃蛋糕，我最近可能会安排休假带她们去。」
「谢谢，和花也会很高兴的。」
咲月留下一句「先告辞了」走向车站，差不多就在此时，公车也开进公车弯。我心想公车来得正好，拿出储值卡搭上停好的公车。当我在后方找到座位，正要坐下时，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也上了车。
「犀川先生。」
他虽说自己有事，不过，我知道他只是顾虑咲月才躲起来。他一定是在远处观察我们的谈话。等犀川先生在我身旁坐稳，公车便关上车门前进。
「你是因为看到咲月吗？」
「我不能吓到她。」
「咲月已经是大人了，我想应该不要紧的。」
虽然犀川先生说得一脸严肃，但我觉得咲月并没有像以前那么在意。对于念小学或国中的女孩来说，犀川先生的长相的确杀伤力太强，所以当时她应该是真的满害怕的。不过，我觉得这段回忆对犀川先生造成的阴影，反而比对咲月来得大。
我脑中一浮现儿时的咲月跟犀川先生面对面的情景，就忽然在意起他是否知道和花过往的悲惨遭遇。和花出世后，犀川先生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到现在祖父已过世，父亲也失踪，只剩犀川先生还留在这里。
「犀川先生，和花就读小学的时候，父亲叫她不能跟朋友说话和玩耍，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
犀川先生回答得毫不犹豫。对他来说，应该只是肯定了一件事实吧。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不禁吓了一跳，顿时对他产生不信任感。
不过回头一想，就算犀川先生告诉我这件事，凭当时的我应该也是无能为力。父亲以看似温和的态度，不著痕迹地支配著我跟和花，而只是孩子的我们也无法逃离，只能困在难以形容的苦闷中，坐视时光白白流逝。
犀川先生一直看著这样的我跟和花。不是把一切都说出口就是好事，有时保持沉默反而更痛苦。
「……你觉得父亲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觉得重吾先生自有他的考量。」
「什么意思？」
犀川先生虽以「重吾先生」称呼父亲，但他们其实并不亲近。在祖父跟犀川先生之间还能感到某种类似羁绊的东西存在，但他跟父亲之间并没有。祖父去世后，父亲甚至还刻意疏远犀川先生。
在我不知情的地方，犀川先生似乎对父亲表达过一些意见，应该就是这一点招致父亲的嫌恶。我甚至曾撞见父亲用咄咄逼人的口气责备犀川先生。我当时还是孩子，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至少有察觉到父亲跟犀川先生不睦。
即使如此，犀川先生也从未当面批评过父亲，也不曾「帮助」被父亲逼著履行「责任」的我。我想，那是因为犀川先生站在死神的立场，才会理解父亲的想法。
如果是犀川先生，应该会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吧？听到我这么问，他难得地迟疑片刻才低声回答：
「……重吾先生认为，和花小姐的性命随时可能结束，本来连学校都不想让她去。反正这本来就是已经失去的生命……他是这么说的。」
「……」
如果犀川先生不是犀川先生，也许此时便会蒙混过去，不会正面答覆。不过，有人问就会尽量回答，才像犀川先生风格。就算是和花这件事，要是当时仍是孩子的我有所察觉、向他确认，他应该也会告诉我才对。
我不是忘了，因为这是忘不了的事。然而，我的危机感因为生活安逸而逐渐减弱也是不争的事实。和花的性命随时可能结束，那本来就是早该逝去的生命。
被迫重新正视这件事，让我的表情不禁紧绷。犀川先生见状，怀著愧疚唤了一声「柚琉先生」。从传进耳里的声音，我感受到他的担忧，于是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时语塞，只能先附和犀川先生的话。父亲的想法也太自以为是，就算是事实我仍无法接受。他根本就没考虑和花的心情。和花明明在这里，明明就活得好好的啊。
即使如此，父亲眼中看到的，想必都是和花背后的母亲身影吧。我看过父亲对著佛坛上的母亲遗照低头沉思。比起和花，父亲应该更希望母亲活著。
自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我就一直在烦恼。越拿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问自己，就越觉得痛苦。那时候……要是我的能力没有出现……就在我深陷后悔漩涡、精神饱受折磨时，公车已在不知不觉间爬上坡道，来到距离我们家最近的公车站牌。
犀川先生不知何时帮我按了铃，公车便停下来。听到他催促「快下车吧」，我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
双脚踩上人行道后，我先在公车站旁大大呼出一口气。为了不让和花担没必要的心，我刻意缓和表情，重新调整情绪，再慢慢向前迈出步伐。从斜后方跟上来的犀川先生，让我多少有了勇气。
为了不让和花操心，我在回家路上都提醒自己要保持平常的样子。回到家后却发现救星出现了，这双放在水泥地上的鞋子是……
「深町～？你来了吗～？」
这双鞋子很眼熟，绝对是深町的没错，我边脱鞋边往屋内喊。走上木头地板后，我穿过走廊，一来到厨房就听到谈话声。
「……真不敢相信，小麦姊，亏你能忍得下来。」
「我已经放弃啦～反正对那家伙说什么都没用。」
「如果是学生就算了，但他都超过三十岁了耶。」
「不行就是不行，他就算过了五十岁还是不会变。」
说话的人当然是和花跟深町，两人讲得正起劲，我却不知为何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当我走进厨房说「我回来了」时，她们一脸惊讶地看著我，并对我进行不实的指控。
「讨、讨厌，凑，你既然回来了，至少要出个声啊。」
「对、对嘛，干嘛吓我们啊。」
「我有喊喔，是你们说话太大声，才会没听到吧？」
我向身后的犀川先生寻求同意，顺便问她们刚才在说什么。从两人别开视线、异口同声说「没什么」的反应，我大概猜得出内容。
「……在说我的坏话吗？」
「怎么可能？」
「才不是呢。」
她们再次异口同声地回答，证明我猜对了。至于内容……我看算了，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自掘坟墓。话说回来，店里公休的和花就算了，为什么连应该上班的深町都在这里？
我感到奇怪，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是去茅之崎采访，回程时顺便来这里。她采访的是面包店，所以拿对方送的面包过来。
「那家店很有名，总是过中午就卖完了。」
「这样啊？每次都让你送东西，真不好意思。」
「不会啦，反正和花请我帮她试吃，就顺便来了。」
听深町说到试吃，和花喊了声「对喔」，犀川先生也一脸恍然大悟，两人迅速站到流理台前准备。既然我们家最近陷入善哉地狱，这次大概又要用蜜红豆做些什么吧？
本来这么想的我，却发现放在我和深町面前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点心。
「……这是什么？」
「哎呀，看起来好好吃喔！是把善哉加在冰淇淋上呢。」
就如深町所说，那是装在碗里的香草冰淇淋，再浇上温热的善哉。我还在怀疑这是什么，和花就催促我们快吃。
「我希望你们能品尝到冰凉的冰淇淋和温热的善哉之间的温差。如果冰淇淋融化，这两者的优点就没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赶紧用汤匙舀起一匙冰淇淋和善哉。嗯，就是冰淇淋和温的善哉嘛……要是说出如此简单的感想会怎样呢？对此有切身之痛的我，只好默默地继续吃。
「真好吃～！这好好吃喔！是我的错觉吗？善哉的味道好像变浓郁了。」
「不是错觉啦，真不愧是小麦姊！我为了这个，在煮红豆的砂糖上做了很多变化，一直反覆试作。这可是专门用在冰淇淋上的善哉哦。」
「喔～是这样啊。」
是这样吗……我又在心中重复一次。她每天煮红豆就是为了这个？虽然能理解，可是我的味觉没办法像深町那样分辨出太细微的味道差异，实在不觉得这跟我平常吃的善哉有多大不同……
不，很浓，非常浓。发觉和花盯著我，我拚命说服自己。不要问我好不好？我一直在心中念著，可是……
「哥，你有吃出来吗？」
「有、有啊。」
「冰淇淋也跟平常不一样哦？」
「咦！」
虽然我多少感觉到善哉的味道变浓，却没发现连冰淇淋都变了。看到我大吃一惊，深町问：「果然有变啊？」居然挑这时候说，未免太狡猾了吧！
「我就在猜是不是这样。冰淇淋的味道变得比较清爽吗？」
「是啊，为了配合浓郁的善哉，我把冰淇淋的脂肪含量稍微降低，试著取得两者的平衡。这样即使冰淇淋融化混进善哉，也能保持美味到最后一口。」
深町向犀川先生做确认，听完回答后，很得体地回了句「原来如此」。而和花的视线一直让我如坐针毡。我偷瞄一眼，只见她重重叹气。
「哥，你果然吃不出来啊～不过，如果要弄到连哥这种人也能吃出来，又太极端了。」
「不用在意啦。就算把冰淇淋换成冰沙，凑也不会发现的。」
看到深町用力摆手还取笑我，我不禁斜睨她一眼，可惜一点作用也没有。这个我好歹会发现好吗？正当我要如此反驳时……
「这倒是。前些日子我请柚琉先生试吃拌入蜜红豆的冰淇淋时……他也问我那是不是巧克力口味的。」
「唔……犀川先生！」
现在不能在这里说那件事啦！
犀川先生拿那个冰淇淋给我吃时，因为和花不在，只有我跟他两人，所以我就老实问了。毕竟颜色很深，我想应该不是香草口味，但除了香草口味，我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巧克力。一般提到冰淇淋，大概不出香草、巧克力和草莓这三种口味吧。
听到他说是红豆沙，我就能理解为何是那种味道，但犀川先生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我知道他是对我分不出蜜红豆和巧克力的味道感到错愕，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两个人面前提起那件事……
「分不出蜜红豆和巧克力的味道？真的假的？」
「……哥，没想到你居然严重到这种地步……」
那两人竟然都用怜悯的眼神看我。这有什么关系？我回给她们臭脸，边搅拌边吃著融化的冰淇淋和善哉。嗯，很甜，而且很好吃，很和平，这样就好了。不管她们偷偷批评我什么，都让它左耳进、右耳出吧。 




参 在雨停之后
我们家的庭院虽不知道确切的建造时间，不过倒是十分气派。即使占地不大，但充分利用房子在坡地上这一点来设计。庭院里种有许多树木，每到秋天就要忙著扫落叶；会开花的树也很多，每个季节都得修剪维护。
在这日式庭院一角，放著长青苔的石灯笼，那里有个略显不可思议之处。庭院南边面对私人道路，路旁有块用来停车的空地，中间以山茶花的树篱相隔。当树篱围到店面，也就是以前当诊所的建筑物时，就从树篱变成木板墙。
木板墙比我还高，角落开了个小洞。从地面往上切开的洞约五十公分见方，藏在紫玉兰树荫下，连接店面和停车场对面的东边公有道路。
如果再大一点，就能确定是开来当备用出入口，可是它只有五十公分见方，连儿童都无法轻易穿过。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开洞？自从我儿时发现它后，就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有一次问过祖父，他答说那个洞从以前就有了，所以他也不太清楚。既然连祖父都说是从以前就有，可见年代已经非常久远，应该是在明治或大正时代就有了。我始终都对它的功用抱持疑问，直到某天才突然想到答案。
之所以会想到，是因为偶然看见猫从洞外进来。那难道是猫的出入口吗？如果是的话，就能理解为何大小只有五十公分见方。原来如此啊……当下虽然这么想，但重新思考后，我还是无法肯定这就是正确答案。
如果是狗就算了，猫可是很擅长爬到高处。即使木板墙比我高，猫也是一下子就能爬上去。木板墙顶端是日式茶屋风格的屋檐，有一定宽度，不时会看到猫在上面睡午觉，因此，根本没必要为了猫特地在墙上开洞。这样一来，猫穿过洞口进来就成了偶发事件，那个洞其实另有用途。
我会怀疑那是否为猫的出入口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家从没养过猫，也不太可能会替野猫设置通道。
在我们家庭院里，其实常常可见到猫的身影，但要说我们家是附近野猫的聚集处，情况又不太一样。我每次看到的都是不同的猫，同一只猫不会出现两次。黑猫、花猫、虎斑猫都有，乍看很像，却有细微的不同，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家后面是山，不是住宅密集的区域，应该不是适合野猫居住的环境。这附近没有爱猫人士，就算有家庭养猫，就我所知的住宅数量来看，猫的数量应该也有限。
那些不断出现的猫咪新面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我虽然还没解开这个谜，但至少找出了规则。每次犀川先生打扫庭院时，猫就会突然出现。只要犀川先生在庭院里，身边一定会有猫。不过，犀川先生没有喂猫，也不像喜欢猫，感觉上是那些猫单方面喜欢他。
自古以来，黑猫就是魔女的使者。犀川先生身为死神，跟猫的立场相近，说不定是波长吻合的关系──原本这么认为的我，是在何时有了进一步的发现呢？
我记得……那是在我因为当上作家太忙而辞职，然后写作工作逐渐减少，开始变得清闲的时候。当我坐在檐廊眺望庭院的时间变多后，偶然间目睹了那个景象。
犀川先生在庭院里说话。当时和花出去上班，家里只有我跟犀川先生。就庭院构造来看，无法让他隔著树篱跟人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奇怪，躲在暗处偷窥，结果看到了……
犀川先生面前有一只猫，灰色的皮毛，圆滚滚的身体，一副很有派头的样子。犀川先生能说话的对象，看来只有它。不过犀川先生不像是会单方面对著动物说话的人，而且灰猫一直盯著他看，就好像正在说些什么一样。
「……」
那时也是这种感觉──当我透过纸门缝隙观察庭院时，突然想起这件事。在庭院里的是拿著扫把的犀川先生，以及一只茶色斑纹的猫。犀川先生正对著猫说话，即使音量很小听不清楚内容，却也不像在自言自语。
有人会在遛狗时对狗说话，我也一样会对马卡龙说话。例如天空很晴朗的话，就会说「天气真好」；有人开快车经过，也会说「危险」。这种情形在和花身上更明显。在散步途中，她会对马卡龙说些「花开了喔」之类狗根本听不懂的话，让我颇为错愕。
所以，犀川先生对著猫说话……应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之前犀川先生发现我看到了，就露出像被抓包的狼狈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事，也不敢再追问。
不过，再次遇到相同情况后，我很确定犀川先生一定不是在对猫说天气怎样之类的，因为在他们之间，可以感受到一股严肃的气氛。如果话题不是天气，而是死神和猫在交换情报，那就完全说得通。
我至此恍然大悟。是喔，原来猫就像是犀川先生的使魔呢。
「……应该不会吧。」
才刚觉得这想法不错，一回头又觉得自己想太多，结果不小心自言自语。犀川先生听到我的声音立刻回过头，猫则是一溜烟地逃走。
我跟犀川先生四目相交。虽然为自己躲在暗处偷看感到尴尬，我还是挤出讨好的笑容走下檐廊。
「是猫吗？」
「……嗯，柚琉先生不是出门了吗？」
「我有东西忘记拿，等一下就要出去了。」
我跟犀川先生说要出门，却在从家里往公车站的路上发现忘记带手机，才又折返回来。当我为了抄近路到玄关，正要穿过和室时，就看到犀川先生在庭院里。
「……我出门了。」
「柚琉先生，最好带把伞喔。」
听到我要出门，犀川先生就建议我带伞。即使现在正值梅雨季节，但今天天空晴朗无云，气温也有升高的趋势，我觉得不会下雨。
「天气预报这么说的？」
「不，天气预报是晴天，不过会下雨。」
犀川先生既然这么说，就是会下雨。我老实地点点头，表示会带摺叠伞。
犀川先生说了声「路上小心」，我走过檐廊来到玄关。犀川先生的天气预报很准，可说是百发百中。因为从小就亲身体验到这一点，我便从鞋柜里拿出必备的摺叠伞放进背包里。
「是听猫说的吗？」
不可能吧……我耸耸肩，阖上玄关的拉门。虽然对犀川先生和猫之间不可思议的关系很在意，但今天可没闲功夫去想这个。我决定帮平时散漫的自己上紧发条，并从腹部深处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从距离家里最近的公车站搭公车到鎌仓站，再坐上横须贺线前往东京。平常只有采买食物时才会出门，之所以要转搭公车和电车到东京是有原因的。其实，我现在心情很沉重，实在无法安稳地随著电车摇晃。
「唉……」
我陷入沉思，不自觉地叹气，然后连忙往四周张望。附近有个女高中生正戴著耳机，专心盯著手机萤幕，看来没有注意到我的叹息声。我放下心来，透过靠著的车门窗户看向车外的风景。
出版社编辑打电话来的那天，是周末刚结束的周一。我在月刊上连载散文，每月有一次截稿日，不过距离还很远。正当我奇怪编辑打来做什么时，她就开门见山地表示有事情想跟我谈。
「有事情……要谈？」
『是的，所以想请问您何时有空……我想去府上拜访。』
听到编辑要来家里，一股不好的预感掠过我胸中。必须当面说的事……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连载中止，心中不禁一阵慌乱，便问她能否直接在电话里谈。
『我还是希望能跟您当面详谈。』
「……不然由我去好了。」
我基本上生活得很悠闲，没必要让忙碌的编辑花时间来访，而且，家里还有和花跟犀川先生在。犀川先生是不打紧，但我不想让和花担无谓的心。如果连载这份唯一的工作被中止，我不可能还保持笑脸。
如果是自己去东京，便能在回程途中稍微整理自己的心情。我抱著这样打算，跟东京的出版社约好周四前去拜访。
「……」
我将差点又要叹出口的气吞回去，双手环胸、缩起背脊。虽然写散文的收入十分微薄，连零花都不够用，不过每个月必须写出东西，以及能在杂志上刊登作品，对我而言就是一大鼓励。
我明白这份工作是因为我得过大奖，出版社才施舍给我的，完全没听说这单元受到读者欢迎。所以，我内心深处总是认为，就算哪天连载中止了也不奇怪。
该来的总是会来，我已经有所觉悟──虽然从星期一就这么想，我还是无法完全死心。为了不露出让编辑困扰的反应，我一定要努力保持冷静。
在从鎌仓坐电车至东京的路上，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结果差点坐过站，不得不慌忙下车。这家从我出道就一直提携我的出版社名为羽衣社，位在御茶水，要在东京车站转搭中央线才能抵达。
从出门到现在，实际上花不到两小时。时间已接近中午，车站附近的餐饮店里有很多正要物色午餐的上班族。时节进入六月，有时会出现像在预告酷暑将至的高温。见天气如此晴朗，让我有点后悔把伞放进背包，只好边挑大楼间的阴影处行走边朝出版社前进。
从御茶水站往神保町方向走，大约五分钟就能走到羽衣社所在的大楼。那是一家名作家辈出的老字号出版社，对从小就喜欢书的我而言，一直都是憧憬的地方。当年我接到通知，得知自己获得羽衣社主办的文学奖时，还难得地喜不自胜。
这段遥远的回忆，现在只是徒增伤感。我进大楼时保持头低低的，努力不思考多余的事。在入口柜台表明跟人有约后，对方就请我到接待处等待。我走向靠窗的桌椅坐下，眺望街上往来的人群。大约等了五分钟后，我听到轻快的脚步声朝这里走来，接著是一声「让您久等了」。
「请您特地来这里，真是不好意思。」
满脸歉意地向我道歉的女性，是隶属羽衣社文艺部、担任我责任编辑的三国小姐。她应该是比我大两、三岁，但我不敢问女性年龄，所以不知道她的确切年纪。三国小姐是个美人，有一对内双很深、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自从三国小姐从其他部门调来并成为我的责编，已经过了一年半。她自称是我的小说书迷，就算散文很短，也总会很仔细地写感想和建议来鼓励我，让我始终心怀感谢。
我起身回应她：「我才不好意思呢……总是承蒙您诸多照顾……」
「您不进编辑部吗？不然……差不多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餐？」
「不，在这里就好。」
既然要谈的是中止连载散文，我想尽量早一点回家。讨厌的事就快点解决。见我摇摇头，三国小姐露出有些惋惜的表情，问我是否跟人有约。
「啊……是的，我跟朋友……约好了……」
虽然根本没这回事，但一想到这么说便能早点脱身，我还是撒了小谎。三国小姐听了点点头，拉开我面前的椅子坐下，把手上红色皮革封面的行事历和手机放在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说出要跟我「谈」的事。
「我有事要拜托凑老师……」
「……这段时间谢谢您。」
「咦？」
「我在许多方面都受到三国小姐照顾，真是非常感谢。虽然时间很短……」
「……凑老师？」
听到我先对至今的一切表达感谢，三国小姐一头雾水地看著我。我不想由三国小姐来说那些不中听的话，也受不了拐弯抹角的说词，乾脆自己先发制人。
「您在说什么啊？」
「呃……因为……那个……您应该是要谈中止连载的事吧？」
我试探地小声问道，三国小姐顿时睁大眼睛，看了我大约三秒，接著举起右手摇了几下说：「根本不是！」遭到如此果断地否认，我不敢置信地叫出来。
「咦！」
「为什么是中止连载……我从没说过这种话吧？」
「可是……您说有事要谈……」
「我的确有事要谈，可是，没说要谈中止连载的事啊。」
目瞪口呆的三国小姐说得没错，她的话里从未出现中止连载的字眼……可是，我也想不到其他的事情。基本上我很悲观，从没想过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也时常想像自己遭遇不幸的样子。
只要这样做，等实际遇上不幸时，便会觉得比较轻松，只要想著「果然是这样」就能释怀。我以作家身分活跃一时后走上凋零一途的经验，也让我更偏向这种思考模式。
本来我这次也是做好准备，要以「果然是这样」来收拾心情……
「那么……」
三国小姐想谈的究竟是什么呢？我疑惑地皱起眉头，三国小姐则面带苦笑，对我道歉。
「我应该先在电话里讲清楚的……老师您该不会从周一就郁闷到现在吧？」
「……嗯。」
我正要否定，又想到心思大概已经被看穿，于是迟疑片刻才点头。三国小姐更加深了苦笑，表示下次会注意。
「我要谈的……是我们这次有个企画，想请几位作家就同一主题写短篇小说，再将短篇集结出版，所以想请凑老师也写写看。」
「短篇集……」
三国小姐的提议让我很意外，脑袋一时转不过来。这是代表她要给我新工作……对吧？由数位作者就同一主题写短篇小说，再以合集形式出版是很常见的形式，这一点我能理解。
不过，这种企画通常是找受欢迎的作家来写，加我一个进去对销售量毫无贡献，甚至还可能扯后腿。又开始偏向负面思考的我，做出了消极的回应。
「可是我帮不上什么忙吧……请那些畅销作家或当红作家来写，不是更好吗？」
「不，我就是想拜托凑老师。您从出道以来就一直在写幻想故事，对吧？」
「毕竟我也只会写那个。」
「不过，散文就不一样了……您刚开始的散文风格的确是承袭自小说，不过最近开始您会断断续续地写些生活周遭的事。我觉得那样很好。」
「那是……」
邀我在杂志上写散文的人，是三国小姐之前的责任编辑。
我自得奖作后就一蹶不振，当成最后一搏、费尽心思写的书则遭到恶评，让我重重摔一跤，从天堂跌入地狱。虽想放弃作家身分外出工作，却又觉得自己在社会上找不到其他能做的事，陷入进退维谷的状态。
大概是同情这样的我，前任编辑顾虑我的心情，给了我这份工作。我不知道散文该写些什么，却又不好意思拒绝编辑的好意，结果还是接受了。
这世上有很多散文都很有趣，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写作者本身就充满魅力。而且散文写得有趣的人，基本上都充满好奇心、精力旺盛又经常外出，才会有源源不绝的题材。
可是，我不但过著深居简出的生活，更不是有趣的人，写出来的散文也硬邦邦的。我抱著工作可能不会再上门的觉悟把原稿交出去，没想到对方居然问要不要连载，然后我就一路写到现在。
这是我第一份连载工作，就算是很短的散文，对我来说也是大工程（当然现在依旧是如此）。虽然内容不有趣，但仍诚心诚意地将自己感兴趣、正在思考的事情写下来，只可惜连载时间一久，题材也慢慢见底。
随著快到截稿日还写不出来的情形增加，我产生得过且过的心态……才会开始挖掘身边的题材。
「上次……您写到自己被迫担任朋友婚宴的总召，那就很有趣呢。」
「那个啊……」
高中时代的朋友要结婚了，明明很忙的津守却随便答应当总召，我不得已为此四处奔波，落得连找题材的时间都没有，只好把这场骚动的经过写成文章。听到这种非我所愿的内容竟然获得好评，还被编辑说有趣，令我感觉有些复杂。
「写了这种自曝其短的文章……我还觉得很丢脸……」
「才不会呢！后来的红豆地狱也很有趣哦！」
「……」
写红豆地狱的人明明是我，实际从别人口中听到，印象又变得不太一样，感觉就像有无数洗豆妖（注19：这种妖怪会在河边一边唱著：「要洗红豆呢？还是抓人来吃呢？」一边发出搓洗豆子的声音。如果被声音吸引过去，就会被推进河里。）从脑袋里吵吵闹闹地跑出来，让我感到困惑，哑口无言。那篇文章是和花为了开发店里的新点心，每天都煮红豆，害我天天被迫吃善哉吃到怕，就索性写了下来。
「我不知道令妹开了店呢，是开在鎌仓吗？」
「……呃，那个……」
我没对三国小姐提过和花在家里开店这件事。因为总是找不到时机说，就这样一直拖到现在。依我的个性，也无法轻易说出「点心很好吃，请务必来赏光」之类的话，只好含糊带过去，拉回正题。
没错，问题在于……
「话说回来，那个……短篇小说跟我的散文有什么关系吗？」
「啊，说得也是，真抱歉……总之，我希望您能像写散文时一样……也就是用您写生活大小事的感觉来写短篇小说。」
「……这样啊……」
我至今公诸于世的小说，大多被评为充满幻想、难以理解。我从以前就喜欢这种难辨是梦是真的情节，不但百写不厌，还以此获得大奖，所以之后也都是写这样的故事。小说之于我，等于幻想跟难解，这也是我唯一能写的风格。
因此，要我像最近那样为了排解苦闷而写下散文般写小说，老实说，我真的无法想像。这个嘛……我在心中沉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时三国小姐又继续说：
「这次短篇集的题目是『重要的人』，希望凑老师也能写看看。」
「重要的人……」
「像恋人啊、家人啊，不管谁都可以。您意下如何？」
既然有时间，还是接下这份工作比较好，我应该一口答应才对。然而……是否写得出来是个问题。
「……可以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任性的话……」
「没这回事，请您快别这么说。我喜欢凑老师写的故事，很希望让更多人读到。不过……您的小说阅读门槛高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常想，如果您能写出让读者更好投入的故事……那就太好了。」
三国小姐话中的含意，我再清楚不过。同时，她这份为我著想的诚挚心意，我也切身感受到了。我低头行礼，向她说「谢谢」，三国小姐见状连忙说：
「请千万别这样，还让老师行礼，真是太不敢当。对了，您不是跟人有约吗？时间上没问题吗？」
「……啊……」
说得也是。我想起自己撒的那个小谎，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回道：「我差不多该走了。」三国小姐表示会把详细内容和截稿日以电子邮件寄给我，然后从椅子上起身，我也跟著站起来，由三国小姐送我到正门玄关。
「谢谢您特地来一趟。」
「我才是打扰了……」
「希望能得到好的答覆。」
三国小姐说完微微一笑。我向她低头行礼后，往车站出发。嗯，幸好不是原本预想的连载中止……不过，接下来又得面对新的课题。一想到这点，我的表情又不自觉地绷紧。
抵达御茶水站后，原本打算直接回去的我，突然想起深町就在这附近工作。之前还以为回程时，自己一定会为了连载中止而闷闷不乐，根本没心思想到深町。她还在公司吗？反正我也想找人聊聊，就在剪票口前折返，走到不会挡人的地方拿出手机。我找到深町的号码拨出，在铃声响了几次后，听到她问：『什么事？』
「你人在哪？」
『在公司啊。凑，你是怎么了？怎么这种时间打来？』
「我现在人在御茶水。」
深町虽然惊叫一声：『咦！』却仍立刻察觉到我是来羽衣社。她也还没午休，就邀我一起吃午餐。我本来就打算这样，便和她约好地方碰面。
深町工作的出版社在神保町，距离御茶水很近，所以我就走到神保町，在靖国路的交叉路口等她。由于不管往哪个方向都有大学，大学生也很多，我走在他们之中来到交叉路口，没多久就看到深町出现在斑马线另一端。
看她招手示意我过去，我等绿灯亮起后穿过斑马线。深町一身轻便，只带钱包和手机，一见面就问我要吃什么。
「咖哩。」
「真难得，居然会马上回答。」
「因为来这里的途中闻到很香的咖哩味。」
咖哩的味道很能刺激食欲。我跟三国小姐道别时还没觉得饿，但在走到这里的一路上餐饮店林立，飘出各种香味，闻著闻著肚子就饿了。其中我觉得闻起来最美味的就是咖哩。
深町接受我的提议，没有多想就带我来到附近的印度咖哩店。她大学毕业后，在神保町的出版社工作了十年以上，对这一带的餐饮店大致都很熟悉。
大概是午餐时间的关系，店里几乎客满，幸好有张两人坐的桌子还空著，让我们能马上入座。身穿印度传统服装沙丽的店员来帮我们点菜，深町熟门熟路地说要两份A餐。
「凑，咖哩只有鸡肉和肉末两种口味。」
「我要鸡肉。」
「那我要肉末。」
「请稍等一下。」店员用带有口音的日语说完便离开，深町接著开口：
「是好事，对吧？」
是不是好事……我不太确定，只觉得对话的顺序似乎搞错了，不禁皱起眉头。与其说搞错，不如说省略太多。毕竟我都还没开口，她应该要先问我来东京做什么才对吧？
不过回头一想，这只是个简单的联想游戏。深町这么了解我，一定马上联想到御茶水、羽衣社、谈事情这个标准公式，唯一不解的是她怎么判断是「好事」。
深町似乎看穿我的疑问，先拿起银制杯子喝了一口水，再继续说下去：
「要是不好的事，你就不会联络我，而是赶快逃回家。」
「……」
唔，她猜得也太准，让我顿时无言。我尴尬地拿起杯子，被超乎预期的冰凉吓一跳，竟连杯子本身都是冰的。我改用指尖拈起杯子，喝进一口冷透牙根的水，然后轻轻呼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不过跟我的预期不一样。」
「你的预期是什么？」
「我是抱著连载中止的觉悟来出版社。」
「你还真消极呢，一点都没变。」
深町不客气地说，耸了耸肩。反正她从以前就一直嫌我性格太灰暗，我也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道：
「编辑问我要不要试著写短篇小说。」
「要登在杂志上？」
「不，是要出成短篇集……这很常见吧，就是请几位作家就相同题目写短篇小说后出版……像合集那样。」
「那太棒了！你要加油喔！」
相较于平静述说的我，深町则是一脸欣喜地给予鼓励。但我还没答应，也很怀疑自己是否写得出来。当我表示自己还没给答覆时，深町不满地问：「为什么？」
「责编……要我舍弃以往写小说的风格，改用写散文的方式来写。我上次不是写自己被迫当角田婚宴总召的事吗？就是要写成那种感觉。」
「这不是很好吗？我也觉得你可以试著写写平常的事……就是有现实根据的内容。」
「可是……」
跟散文不同的是，短篇小说不是光把现实中发生的事写下来就好。事实上，被三国小姐认为有趣的那些散文到底哪里好，我完全搞不清楚。要是答应了，却写不出能令她满意的作品，不就只是给她添麻烦吗？
我想把自己怀抱的恐惧说出来，却又不知该不该把没自信的一面全暴露在他人面前。在我烦恼之际，午餐送来了。放在银色托盘上的是咖哩和沙拉，盛在小碗中的是优格，另外装在篮子里的是印度烤饼。
印度烤饼的尺寸比我原先想像得还要大上许多。
「好大片喔。」
「会吗？可以免费续饼喔。」
免了免了，我光是这样大概就吃不完，根本不用续。我摇摇头，把刚烤好的烤饼撕碎，沾咖哩来吃。道地印度咖哩的香料味道很重，而且非常辣，难怪会连杯子都冰透。不过辣归辣，还是很好吃。
「很好吃呢，犀川先生应该会很喜欢。」
「的确。对了，这家店还有吃辣挑战喔，你看那里。」
深町边说边指向墙壁，上面贴了纸，写有「超辣咖哩挑战者募集中」的字样。如果能把辣度最高的超辣咖哩吃完，不但这一餐免费，还可拿到餐券。
「这对犀川先生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吧。」
「下次要不要问他看看？好想要餐券啊～」
深町边说边大口吃著烤饼。她吃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吃完一片，并请店员续饼。还真能吃啊。我看得目瞪口呆，她却坚称续饼是很正常的。
「我们编辑部的同事也常来吃，每个人都会续饼呢。」
「不不，这种标准根本不对吧？」
我边回嘴，边将还剩半张的烤饼撕来吃。不久，第二张饼热腾腾上桌。深町粗鲁地撕开，问道：「我可以说出来吗？」
她在说什么？总是想说就说的深町居然会先问我，可见内容非同小可。我做好觉悟，回了句：「喔，好啊。」
深町用撕成细长条的烤饼包住肉末咖哩，放进嘴里。
「……受理啊……」
「你先吃完再说。」
要吃饭还是要说话，选一个好吗？被我责骂以后，深町将塞了满嘴的烤饼和咖哩一口气吞下去，重新说一次。
「你啊……毕竟得了那种大奖，难免会有自己的矜持……不过对其他人来说，那都已经是过去式。我认为得奖这件事对现在的你毫无帮助，只是无谓的束缚……你就不要再拘泥于过往，放手去做吧。」
「……」
「就算你写了像散文的短篇小说，也不会让得过的奖价值下降。或许你会被批评得很惨，但不管你写什么，会批评的人就是会批评，毕竟每个人都有好恶，只是说讨厌的声音比较容易被听见罢了。总之别太在意，完毕。」
深町说完，大口大口吃起烤饼，吃到最后连肉末咖哩都用光，还把脑筋动到我剩下不少的鸡肉咖哩。她要我分她一些，我默默把装咖哩的容器递过去。
的确，深町说得很对。虽然说得对……但如果我是别人叫我别在意就会说好的人，那就不会是现在这模样。我在心中嘀咕，用叉子戳起沙拉。这时深町的手机突然响起。
「……啊，不好意思。」
深町说完便接起电话。当我听到她说「我等一下再回拨」时，就知道该是时间离开了，于是把剩下的沙拉一口气全扫进嘴里。
「抱歉，凑，我得回公司。」
「我也要走了。」
我的第一张烤饼还剩三分之一，肚子却已经完全饱了，深町则一脸惋惜地看著我剩下的第二张烤饼。我们一起离席结帐，走到店外。既然都来神保町，我决定坐地铁回到东京车站。深町工作的出版社就在车站附近，我便跟她同行。
我们并肩走了一会儿，深町忽然对我说了句：「对不起。」
「怎么了？」
「我说得好像太过分。」
「没有啦。」
我完全不觉得深町哪里说错。我会想跟深町见面，一定也是潜意识希望她能够直言不讳地给予建议。我表面上说怕自己能力不够，但其实背后是不想面对结果的恐惧，以及无法完全舍弃的矜持在作祟。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
有人肯为你指出不想承认的事实，是很可贵的。比起被指正的人，提出指正的人其实更费神。如果只当应声虫，完全配合对方，光说些安慰的话，那反倒比较轻松。
「是我要说抱歉才对。」我道完歉又说：「我会好好考虑。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写好……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我才没有这么说呢。」
「我有听出你的言外之意。」
「是从哪里听出来的啊？」
深町一脸错愕地追问，我则耸肩回应。这时，我已经走到通往地下铁的入口处，而深町还要继续朝人行道旁的出版社前进。当我要说「改天见」时，她先开口问道：「对了，短篇集的题目是什么？」
「……听说是『重要的人』。」
「哦。」
重要的人……深町重复一遍后，微微一笑说：「我很期待。」她对我说路上小心，我对她说工作加油。在走下通往地下铁的阶梯时，我都在思考「重要的人」这个题目。
不管恋人或家人都可以──虽然三国小姐这么说，可是对我而言，谁又是重要的人呢？首先是和花，再来应该是犀川先生……对吧？即使犀川先生不是人，却从我们儿时开始，就彷佛天经地义般陪在我们身边。这样的他，绝对称得上是「重要的人」。
另外还有深町跟津守，除此之外就想不到其他人了。我这时才明白自己的世界有多狭窄。不过，本来不就是这样吗？我既没有恋人，跟社会也没什么接触，难怪能举出的就只有家人和朋友。
我在东京车站搭上横须贺线，准备回鎌仓。坐到途中时，我找到空位坐下，随著车子摇晃。大概是肚子填饱的关系，睡意阵阵袭来。面粉做的烤饼在腹中膨胀，我只吃一张饼的三分之二就已经这样，深町不知如何？
她的胃简直就跟黑洞不相上下，我边想著这件事边打瞌睡。电车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横滨站，正开往鎌仓站。听到广播后我才回过神，睁开眼睛调整姿势。车窗外的风景看起来格外灰暗。
「……」
时间还不到三点。这个季节白昼比较长，天色应该到七点都还很亮才对。我发现是天气要变坏了，忽然想起犀川先生的天气预报。当初听他说最好带伞，我就在背包里放了一把摺叠伞，但东京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我还觉得奇怪。
等电车抵达鎌仓站时，雨已经开始下了，雨势还很大。想到自己有带摺叠伞，我不禁松了口气。车站前虽有公车弯，却位在户外，每条路线的候车处都是分开的，要走去搭车一定得撑伞。而且，从公车站牌到家里也有一段距离，用跑的回家太勉强了。
我从剪票口出来，打开摺叠伞，走向公车站。这时刚好车子来了，排队的乘客正要上车，我跟在队伍最后面上车，再把摺叠伞收起，以免妨碍到别人。
因为才刚下雨不久，地面上没有很潮湿，不过依这种雨势，积水应该一下子就会满出轮胎痕迹。来往的观光客每个都一脸扫兴，我在心里为他们感到可惜，并望向窗外。
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要停的迹象。跟我搭同班车看似来观光的乘客们，在高德院前就陆续下车，加上现在是平常日的下午，公车里的人稀稀落落。现在已经到开店时间，不知店里的情况怎么样？
要搭大众交通工具去「点心铺MINATO」，一定要搭乘这条路线的公车。就直线距离来看，离我们家最近的车站应该是湘南单轨电车的西鎌仓站，不过从那里到我们家必须绕山一圈，坡道也很多，实在无法当成最近的车站推荐给客人。
因此每次有客人询问，我们都会建议对方从鎌仓站坐公车，我也常跟要到店里的客人搭同一班车。我们的客群各年龄都有，大多以女性两人同行或团体客为主，但今天车上好像没有这样的乘客。公车里有一对老夫妻、两名老妇人、一名中年女性以及一名年轻男子，其中以那位中年女性最有可能是客人，不过她身边放著购物袋，很可能只是这里的居民。
我边随著公车摇晃，边做著推测。过不久，听到公车广播说下一站就是距离我们家最近的站，我就按下车铃，拿起放在脚边的摺叠伞。雨还在下，店里也许很清闲，毕竟地理位置不佳，受天候的影响很大。
公车减速停下后，我站起身走到车门。本来以为只有我一人下车，没想到坐在前方座位的年轻男子也站起来，在我前面先下了车。他两手空空，连伞都没带。我平常不会一直偷瞄别人，注意到这名男子只是单纯觉得稀奇而已。
每个地方都有所谓的民风，同样类型的人自然而然会聚集在一起。说起我们这里，大部分都是性格有点保守、规矩的人。还有一个可说是日本许多地区共通的特色，就是年长者居多，毕竟这里要通车上班上学极为不便。另外，土地形状导致建盖新屋受到限制，居民大多是从以前就住在这里的老住户，在公车站遇到邻居或熟人的机率很高。
不过，我对一起下车的这个男子没有印象，对方感觉也不像是本地居民。他看来似乎刚年过二十，模样还很年轻，头发染成茶色，穿著松垮的棉质运动裤，以及背后有醒目骷髅图案的连帽外套，打扮得很像不良少年，算是很少会在本地看到的类型。
这一带除了我们家以外，还有一些零星的餐饮店，所以他也有可能是要去其他店。可是不管哪家店，都不像是他会去的地方……唔，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他难道其实是要来我们家吃甜点的甜点迷吗？就在我如此推测时，原本背对我的年轻男子大概是感受到我的视线而回过头来。
「……」
这名男子在车上是坐在靠前的位子，我没看见他的脸，所以现在看了有些惊讶。这跟他的长相无关，而是他的额头和脸颊都贴著一大片OK绷，此外还有好几处擦伤，感觉好像跟人打过架，让我觉得很奇怪。
同时，警戒心叫我别一直盯著打架受伤的不良少年。我连忙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要离开。不过……
「请问……」
「……」
既然他出声叫我，我也不能当作没听见，万一被找碴说「怎么无视我」就糟了。我无奈地停下脚步看向男子，先前没看清楚的脸现在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张犹带稚气、神色不安的脸。
我看过很多充满迷惘的脸孔，该不会他是……脑中刚浮现的推论，又立刻遭到否定，毕竟犀川先生什么都没说。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客人」，犀川先生应该会告诉我。
我说服自己之后，反问：「有什么事？」
「这附近有姓凑的人家吗？」
「……」
我刚否定自己的推测，他就问出跟预料相反的问题，把我吓了一跳。这附近姓凑的只有我们这一家。如果对方是问「点心铺MINATO」，我就算觉得意外，应该也能马上回答。
可是，他既然问「姓凑的人家」，大概不是要来吃和花做的点心。这名男子前来的目的究竟是……我不禁陷入沉默，他则一脸疑惑。
「柚琉先生。」
这时，从马路对面传来犀川先生的声音。我回过神来望向呼唤传来的方向，男子则同时提高嗓门问：「柚琉……难道你就是凑柚琉先生吗？」
「……是的。」
男子好像听到犀川先生叫我的名字，一脸惊讶地向我确认。「柚琉」这名字不常见，会以此推测也不难想见。我不明白的是，为何他对「凑柚琉」一名产生反应。我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犀川先生就穿过马路靠近我们。
看到身穿和服、拿著油纸伞的犀川先生，男子倒吸一口气。不过从再平凡不过的我来看，不管是不良少年还是和服打扮，整体来说都像在玩角色扮演，根本半斤八两。
我见犀川先生拿著很大的油纸伞，便把手上的摺叠伞递给男子。我本来就颇在意没带伞的他一直淋著雨，但又不方便邀初次见面的人一起挤在小小的摺叠伞下，因此无可奈何。
我以自己要跟犀川先生共撑一把伞为由，将摺叠伞硬塞进一直推辞的男子手里。他有些犹豫地接过伞后，用严肃的表情看著我，心一横开了口。
「那个……求求你……有个人……我一定……一定要救……呜……」
「……」
看到这男子的脸，我大概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说完「拜托」后，他向我深深一鞠躬。我默默看著他，耳边传来犀川先生的低语。
「……抱歉，是在您出去后才……」
当初看到男子惴惴不安的脸孔时，我虽然曾怀疑过，但因为犀川先生没说什么，我就自行否定了这个可能。「客人」出现的前兆是犀川先生身旁会刮起旋风，听到这次是在我出门后才出现徵兆，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并请男子抬起头。
接著，我问男子是根据什么情报才找到这里。他一听，拿雨伞的右手握得更紧，结结巴巴地答道：
「……我听说……凑先生能救人一命。我……犯下了大错……无论如何……都想救那个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是听谁说的？」
「那个……我不能说……我跟对方约好了……」
男子一脸犹豫地摇头，低头咬住嘴唇。我常遇到拒绝透露消息来源的人。因为我会要「客人」保证不能告诉别人，所以这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没有继续追究，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大大呼出一口气，用痛苦的表情说起车祸的经过。
「那时是我开车……有辆汽车从对向车道冲过来……我下意识把方向盘往左转……结果撞到电线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社长就……」
「……你说的社长……是你工作地点的上司吗？」
「是。我受到他……很多照顾……社长是我重要的人。他很关心我……如果社长不在了，不只是我，大家都会很困扰……要是被撞到的……是我就好了……」
之前看到他的脸时，还以为他是跟人打架受伤，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不好意思，果然不能凭外表判断一个人。我为自己的肤浅反省，也为他遭遇的不幸叹息。他认定都是自己的错，为此深感后悔，我却不觉得这一切是他的过失所造成，毕竟他只是下意识地转动方向盘，并非故意的，如果不这么做，他有可能就死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因为自己平安无事，而认定自己是害同车的社长受伤的凶手。
「那位社长现在情况如何？」
「他从手术后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意识……医生说这一周是关键期……还提到死亡的可能性偏高……」
「……你想救那位社长……对吧？」
「对……如果需要钱……虽然我没办法马上准备好，不过我绝对会工作来偿还！不管怎样我都会付钱！拜托你！」
男子拿著伞，对我弯腰行礼，只见雨点不停打湿他的背。我看著他一动也不动，轻吸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需要的不是钱。」
用金钱买不到生命。我做的事也一样，看起来像魔法，其实并非魔法。我必须让他明白，这是多么严苛的等价交换。
「……那到底需要什么？」
「你要是想延长某个人的寿命，就必须以另一个人的寿命为代价。」
「另一个人……」他一脸诧异地重复一遍，然后问：「换句话说……用我的寿命也可以吗……？」
「……可以。不过每个人的寿命都是注定好的，而且是有限的。要是你把寿命分给社长，相对地，你的寿命就会减少。」
「可、可是……我还年轻……」
「年轻不代表剩下的寿命一定比较长。寿命还有多长，没人知道。假设你把一年的寿命移转给社长，但万一你的寿命剩下不到一年……便会在移转的过程中当场丧命。」
「……」
他应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死，才会一脸困惑地低下头，一言不发。意志坚强到能在这时说出「我不在乎」的人毕竟不多。
尤其，他想救的人是公司的社长。虽然他认为自己害对方受重伤，心里充满罪恶感，于是为了救对方而找来这里……但这样的羁绊不够强烈，不足以让人付出自己的性命。
犯下无法挽回的错是常有的事，有时就必须背负悔恨活下去。而且，也有那种连去思考自己必须怎样的余力都没有就不得不背起的悔恨。稍微变强的雨点打在伞上，让我觉得很碍耳，我对他说：「……你再好好想一想吧。」
我在心中祈祷他能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对犀川先生催促：「我们走吧。」反正摺叠伞我本来就打算给他，便直接从男子身旁走过。他什么也没说，始终呆站在原地。
等沿著公车路线走到往岔路的转角后，我停下脚步回头察看，已经不见男子的身影，也可能是弯道妨碍了视线吧。我走上缓坡，留意著男子有没有追上来，但直到我走进店外停车场，仍未听到任何脚步声。
他大概放弃了吧？这样也好。我边这样想边绕到自家门前。等进了大门、来到玄关前，我才稍微松一口气。见犀川先生收起纸伞，正抖落伞面上的水珠，我向他说「谢谢」和「又麻烦你了」。
这个时间犀川先生原本应该在店里。他八成是凭著非人的力量，察觉到我会遇上那个人才赶来接我。我问店里只有和花一人有没有问题，犀川先生回答因为天气从早上就开始变差，所以来店的客人很少。
「这里从早上天气就变差啦？可是东京很晴朗呢……」
「是啊，幸好您有带伞。」
「这也是多亏你的提醒，真是帮了大忙。」
我这么说完，犀川先生便说要回店里。因为犀川先生要穿过家里到店面，我们就一起进了玄关。正要脱鞋子时，我突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
「……犀川先生。」
「嗯。」
「……刚才那个人……」
他一开始就问我是否知道「姓凑的人家」。以前的「客人」都是来找「凑医院」或「凑医生」。由于我们家从很早以前就经营诊所，即使上一代继承能力的曾祖母其实不是医生，也被大家视为「延命医」。
下一个继承能力的我在祖父去世后，遵照行医的父亲所下的命令，替「客人」们延长寿命。因为父亲是主导者，有不少「客人」都误以为他就是施术者。虽然只有持续几年，但影响仍在，至今仍会从「客人」口中听到「凑医院」和「凑医生」这些名词。
不过，那名男子不但没提到「凑医院」和「凑医生」，还在犀川先生叫我的名字时有所反应……
「他好像知道……我……凑柚琉就是施术者。」
「……」
直到现在，都不曾有登门的「客人」指名道姓地找我。很多人都以为施术者是父亲，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应对，反正只要视对方情况，适时表示父亲正在疗养就好。
这情形是第一次发生，我不禁觉得事有蹊跷。犀川先生思考片刻后，附和说：
「的确令人在意。他也没说是谁告诉他的。如果他下次再来，就问个清楚吧。」
「……他还会再来吗？」
「……」
我一问，犀川先生就注视著我摇了摇头，喃喃回说：「我不知道。」接著他微微点头，用滑行般的流畅步伐往店里走去。大概是下雨的关系，屋内光线昏暗，我望著犀川先生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屋子尽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连名字都没问的男子，诉说著自己有想救的人，那声音一直萦绕耳际久久不去。他说，那是他重要的人。对了，还必须给三国小姐答覆。我就这样想东想西地准备著晚餐……
「哥。」
「唔……」
和花的声音突然接近，把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和花跟平常一样表情无奈，叹气说她已经叫了我好几次。
「不要拿著菜刀想事情啦，很危险耶。」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拿著菜刀，真拿自己没办法。看到砧板上被切碎的马铃薯，我不禁叹气。那本来是要切块的。
「你要做什么菜？要换我来切吗？」
「不要紧。对了……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看了背后墙上的时钟，开口问道。和花从冰箱拿出装冷茶的瓶子，微微耸肩。
「刚好店内的客人都走了，我想说乾脆早一点关门。反正雨越下越大，应该不会再有客人上门。」
「是喔。」
从早上就开始下的雨逐渐变大，闷重的雨声自远方响起。我打起精神，重新切一次马铃薯，放进大碗里泡水；将红萝卜、洋葱和番茄切完后，再从冰箱拿出培根和蛋。
把培根切成跟蔬菜同样大小，用橄榄油翻炒，马铃薯、洋葱和红萝卜也一起放入。适度炒完后放入番茄，倒进加了盐、胡椒和牛奶的蛋液，再用最小的火来煎，西班牙风欧姆蛋就完成了。
「犀川先生呢？」
「他正在做冰淇淋的备料。对了，哥，你跟编辑谈得怎样？」
和花本来坐在餐桌旁喝茶，察看收到的邮件，却突然问我这一句，我只好含糊地回答：「还算可以吧。」当初跟和花说要去东京时，曾被问说要去做什么，我就说出版社有事情要找我谈。
「编辑问我……要不要写短篇小说。」
「太棒了！要加油喔。」
「……」
其实我还没答覆，但也无法将内心的纠葛告诉和花，只好默默点头。接著，我边顾著欧姆蛋，边做起味噌汤。先用高汤来煮切成扇形薄片的茄子，再把味噌溶进汤里。汤料只有茄子有些阳春，于是又加进昆布和茗荷。
跟深町聊过之后，我整理了自己的心情，想积极一点试著写看看。即使不知道能否写出符合三国小姐期待的作品，还是必须努力才行。如果一直认为自己办不到，就只能维持现状。而且，我也强烈地自觉到不能一味甘于现状，一定要一步步改变。
「你说的短篇……是要刊登在杂志上吗？」
「不是，是跟其他作家的小说放在一起，以短篇集的形式出版。」
「哦，书里会有各式各样的故事啰？」
「主题是固定的。」
「是什么主题？」和花追问。
我轻轻吸气，准备帮欧姆蛋翻面。先拿出大盘子，用左手握住平底锅，把欧姆蛋小心移到盘子上，再把盘子倒盖回平底锅。完成后，我将气呼出来，做出回答。
「……是『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吗？」
和花重复一遍，别有含意地回了声「是喔」。我瞄她一眼，发现她喝著玻璃杯里的茶，看似若有所思。该不会是想起江崎的事吧？
我抱持猜疑，从冰箱拿出事先做好的配菜。将腌渍小番茄和卤新马铃薯猪肉片装盘后，见欧姆蛋也煎得差不多，就将火关掉，叫和花去请犀川先生来吃饭。
和花立刻起身走向店里。当我为了准备用餐，要把桌上的信件改放到柜子上时，发现一封航空邮件混在随意堆在一起的信件中。
该不会是……正如我所想，寄信人果然是江崎。在这个电子邮件发达的年代，居然还寄航空邮件。与其说作风传统，该说不愧是他吗？这应该是江崎受女生欢迎（虽然不清楚实际情形，不过铁定是这样没错）的原因之一。
看到航空邮件还没被打开，我松一口气，不用担心自己会一时鬼迷心窍地偷看。我于是当作没看见，把它跟其他信件一起放上柜子。我猜得没错，和花听到「重要的人」时，心里想到的一定是江崎。
和花会率先想到江崎也是理所当然。我虽然这么想，却无法否认自己的心情很复杂。该好好反省了，如果被深町或津守知道，很可能会被嘲笑有恋妹情结。再说，要是妹妹都已二十八岁，还把哥哥当成最重要的人，就一般世俗眼光来看，应该问题很大吧。
所以，她这样很正常。
我如此说服自己，并把晚餐端上桌排好。
雨下了一整晚，到早上还是没停。根据天气预报，这种阵雨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到周末。只要下雨，店里的来客数就会减少，准备的材料也要跟著调整。我瞄著一旁和花跟犀川先生面有难色地为此商量，拿起电话打给三国小姐。
听到我答应接下短篇小说的委托，三国小姐非常高兴，大大鼓励我一番。老实说，她那句「我很期待」让我觉得很沉重，不过为了自己，也为了帮忙制造机会的三国小姐，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
下午雨停了。原以为接下来天空会转晴，结果只是暂时的，四点又开始下雨。天色不但很快变暗，雨势也是有增无减。
我们跟昨天一样提早关店吃晚餐。等收拾完后，我躲进自己房间，开始构思短篇小说的情节。到了八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
「什么事？」
和花没先出声就直接打开纸门，把我吓一跳。和花看似没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抱歉，只顾著嚷道：「不好了！」
「怎么了？」
「有客人来了……」
「……」
会选在这种时间，而且雨还大到连屋内都有感觉时来访的人……突然，昨天见过的那名男子浮现在脑海中，我关上电脑站了起来。
「犀川先生呢？」
「他在玄关。我去应门时，犀川先生也来了，还要我来叫你……总觉得那个人……」
「我知道。」
和花会一脸困惑的原因，应该出在对方的打扮，毕竟她之前一直都过著跟不良少年无缘的生活。我回以苦笑表示不要紧，要她放心上二楼待著就好。和花一听，马上意会到对方是「客人」，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把和花留在原地，快步走向玄关。
怀抱迷惘的人常会在夜里来访，夜晚的幽暗会激发人内心的不安。跟犀川先生一起在玄关等待的男子，表情比之前更加仿徨无助。
「那、那个……我……非常抱歉……」
低头道歉的他，身穿滚金边的黑色运动服，脚上套著平底凉鞋。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去陌生人家里拜访的穿著，但也只是我这么认为，不能随便套在别人身上。而且很明显地，现在的情况已经紧急到无法让他在意穿著。他跟昨天一样拚命向我哀求。
「拜托，请帮帮我……我果然……还是想救社长……医生说社长的情况不乐观……可能随时会走……社长夫人也哭了……已经……不行了……请用我……我的命吧……」
「我知道了。」
我对低头颤抖的他说完，又问我能否去他社长所待的医院。他一听就抬起头回答：
「当然可以！现在就……车子在外面……一起去吧！」
「你开车来的？」
「才不是呢！是拜托朋友开车载我来的。」
我本来还在惊讶他怎么刚出车祸仍敢开车，对方立刻用力摇头否认。若是他有车就比较方便了。我请犀川先生跟我同行，并跑去厨房拿手机和钱包，也跟人在二楼的和花说要出门一下。
我们三人走出屋外后，男子表示朋友把车停在店前的停车场等他，我们就从大门出去，沿著私人道路往下走。雨势很大，流过来的雨水让道路化成小河。途中，我问了男子名字。
「那个，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啊……说得也是，我姓洼野。」
我跟终于知道名字的男子……洼野一起走到停车场后，又大吃一惊。既然洼野的打扮风格是不良少年，朋友自然也是一样。停车场里的那辆车底盘很低，后方装著彷佛会让车子跑著跑著就飞起来的零件，真是货真价实的不良少年风格。
「……好新奇的车子。」犀川先生喃喃说道，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算、算了，反正就是车子嘛，能跑就好。
洼野抢在我们前面跑过去，跟驾驶座上的朋友说了几句后，叫我们坐进后座。
「请上车吧。」
雨非常大，一收起伞就得马上坐进车里，不然会淋成落汤鸡。我跟犀川先生分别从左右两边同时上车。一进到车里，跟洼野年纪相仿的驾驶就「哇！」地叫了一声。
我知道他是被犀川先生吓到，便为此道歉，再补一句「麻烦你了」。
「啊……呃，好的……要去医院吧？」
「不好意思，健太，拜托你。」
名叫健太的朋友点头表示了解，随即发动车子。不仅是车体，引擎好像也经过改造，一发动就轰然作响，车子本身也出现微妙的震动。犀川先生诧异地问：
「柚琉先生，这车子是坏了吗？」
「不、不是啦，这种车本来就会这样子……大概吧。」
「可是，之前江崎先生和津守先生的车都不会发出这种声音，也不会震动啊。」
就算我解释车子是刻意被改造成这样，犀川先生应该也无法理解吧？正当我为此烦恼时，开车的健太似乎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就随口问犀川先生：
「你不觉得这样很拉风吗？」
「拉风？」
「车子轰隆隆跑起来的感觉有够赞的。」
「……原来如此。」
「我的音响也很讲究喔……不过今天还是别开音响吧。」
健太说完，瞄了副驾驶座的洼野一眼。我坐在驾驶座后面，能看到洼野的侧脸。健太应该是看洼野的表情非常紧绷，一点笑意也没有，才会有所顾虑。
不过，这对我和犀川先生来说也算是幸运。健太既然说音响很讲究……代表他平常都是以巨大音量播放快节奏的乐曲。光是引擎声和震动就已让我晕头转向，要是再加上音乐轰炸，我一定会受不了。
车子奔驰在市区的公车专用道上，不是往鎌仓站，而是往湘南单轨电车行驶的西鎌仓方向前进。坐在如卡丁车般疾速驰骋于弯曲坡道上的车内，让我忍不住握紧安全带，问了一个迟来的问题。
「……对了，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声音虽不大，还是传进陷入沉思的洼野耳里。他恍然回神，转头看向我。我是有听洼野提过他的遭遇，但基本情报他几乎没交代，就连名字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洼野对我说了声抱歉，并告知目的地。
「是真鹤。」
「你说的真鹤……是在汤河原附近……没错吧？」
「对，在它前面一点。」
说起真鹤这个城镇，虽然是在神奈川县内，却在静冈县的交界附近。就如我所想，车子沿著海岸公路，经过鎌仓山的公车弯，一路开下坡道，朝著江之岛方向前进。
当我正在脑中寻找是否来过这里的记忆，就听到身旁的犀川先生喃喃念著「真鹤」。
「……」
在对话后才出现的这句自言自语，听起来别有深意，让我不禁看向隔壁。犀川先生虽然依旧面无表情，感觉却似乎多了点严厉。真鹤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我觉得很奇怪，叫了声「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因我的声音突然回神，轻轻摇头表示没事。
「……雨一直下不停呢。」
「……是啊。」
犀川先生似乎想转移话题，我也没多加追究，只是随口答腔。他是怎么了？在真鹤有熟人吗？不，除非为了跟我或和花有关的事，不然犀川先生不会离开家门一步。至于日常生活中的熟人……扣除邻居、町内会的人，或是常去购物的商店老板……应该就没有别人。
这样的犀川先生，为何会对真鹤这个地名有所反应呢？我始终想不出答案，只能一直听著引擎声和大到跟引擎声不相上下的雨声。后来，有人终于受不了大家都一声不吭，率先打破沉默，那就是负责驾驶的健太。
「那、那个，你真的不用那么沮丧啦……没人认为是裕贵的错……有错的应该是那辆从对面撞来的车吧？」
「……嗯。」
听到健太努力安慰自己，洼野小声回应。洼野应该没把他拜托我的事告诉健太。就连是从谁那里得到延命的情报，他也为了遵守跟对方的约定而只字不提。
因此，虽然不想说出让健太产生无谓怀疑的话，但我还是想在抵达医院前问个清楚，就装得若无其事地插入两人的对话。
「……你们是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吗？」
「不，我是在家里帮忙……我们家是做渔产加工的。」
「洼野先生呢？」
「……我高中休学后……到处游手好闲……后来社长收留了我……」
「那里是做装潢的，叫浦上工务店。做工实在，是很有口碑的店。」
健太看到洼野一脸难受地低著头，赶紧帮忙答腔。洼野不但说过社长很照顾他，是他最重要的人，就连刚才那句「收留我」，也能让我感受到他的感谢之情。对洼野而言，这位社长应该是他的大恩人吧。
即使并非故意，让恩人的生命陷入危险，还是为洼野带来难以想像的痛苦。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该把自己的命……
当总是反覆出现的犹豫又浮现我脑海之际，洼野再次开口说：
「……我……总是给社长添麻烦……没有什么专长……被人说是薪水小偷……曾经好几次想辞职……可是社长叫我再努力个十年……不让我辞职……即使很忙，他还是每天早上来我家接我……拉著我一起工作……到今年第五年……我才好不容易获得大家的肯定……还在庆幸自己当时没辞职……这一切都是托社长的福……」
洼野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而听不太清楚。他的哭声虽然被雨声和引擎声盖过，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陷入一片沉默。
为了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而来的「客人」，每个人无不怀著深切的苦痛。虽然我不只一次告诉自己，回应他们就是我的责任，但仍无法抹消内心的迷惘。万一发生什么憾事……光如此想像，就让我的心陷入绝望。
所以，我总会祈祷对方能打消念头。可是，每当我看到他们像这样饱受折磨，就忍不住想让他们至少能得到短暂的希望。
因此，我选择摀住耳朵，不去倾听内心质疑这只是优越感作祟的声音；选择闭上眼睛，不去面对可能夺走对方一切的恐惧……
好让自己不去想像，那个被后悔折磨的自己。
社长住的医院比我想像得要小，不过建筑物满新的。据健太表示，这家医院被选为区域医院，才刚重新整建完毕。话说回来，津守工作的医院是在大都市横滨，我以他的工作地点当标准，本来就不对。
等车子在有屋顶的地方停下后，我们三人向健太说了声「多谢帮忙」，然后走进医院。当我正要再次向洼野确认他的意愿时……
「裕贵！你去哪里了！」
从走廊上传来呼唤洼野的声音。有个跟我年龄相仿、体格强壮的短发男人跑过来，看似洼野职场上的前辈。洼野连忙向他道歉。
「我打你手机，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咦……真奇怪……」
「别管这个了，你快来！社长恢复意识……说有话要跟你说。」
「咦？」
男人虽然用粗暴的口气下令，欣喜之情却写在脸上。接到社长恢复意识的消息，让洼野一扫刚才的悲壮神情，瞪大眼睛提高嗓门问：「真的吗？」男人只是催洼野快一点，就沿著跑来时的走廊折返。
「抱歉，凑先生……」
洼野对我和犀川先生深深一鞠躬后，赶紧追在那名男人身后，我跟犀川先生则是快步跟在他们后面。男人延著走廊尽头的楼梯爬上三楼，经过护士站前方，来到看似集中管理重症病患的区域。
男人和洼野走进隔著一道门的房内，非亲非故的我们则坐在走廊上的长椅等待。我跟犀川先生并肩坐著，喃喃说一句「太好了」，犀川先生则默默点头，一语不发。
虽然不能对恢复意识这件事太过乐观，但至少看到一丝希望的光芒。能跟一直陷入昏迷的社长说上话，想必洼野一定也很高兴。
要是洼野能改变想法就好了。我握紧双手，在心中祈祷。只要「客人」真心希望，我就不能拒绝他们的请求，这是我加自己身上的责任。但若是可以，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
在移转寿命时，我总是跟恐惧搏斗，深怕自己夺走对方的性命。就算对方答应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接受，应该也没有人能真正做好死亡的觉悟。万一……为了帮助某人，而让另一个人死掉，那该怎么办？我绝对没有杀人的意图，却明知道对方可能会死，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应该叫做「未必故意」吧？
当年我年纪还小，没发觉自己天生具有这个能力，却在第一次使用时就夺走重要之人的性命。母亲最后呼唤我名字时的声音和表情，直到现在还残留在脑中，挥之不去。
母亲知道我做了什么吗？知道自己的性命是被儿子夺走的吗？
「……」
平常不想去思考的残酷现实，现在又回想起来，著实令人厌恶。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改变一下姿势，背靠著墙，双手环抱在胸前，闭上眼睛。拜托……请让洼野重要的社长能靠著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我除了祈祷以外无能为力，满脑子只想著这件事，等待洼野从门的另一头回来。
我连打个盹都没有，就这样等了三十多分钟，双眼哭到红肿的洼野才跟之前的男人一起来到走廊上。男人看到我们虽然有点诧异（我跟犀川先生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洼野的朋友），但仍轻轻点头致意，接著表示他要去打电话就独自离开。
当男人的脚步声远离后，我向洼野询问社长目前的情况。
「虽然还……称不上有精神……不过说话很正常……就跟平常的社长没两样……他说很担心我……看到我没事就好。」
「可是，他先前不是昏迷吗？」
「是啊，很奇怪吧？」
洼野说完笑了，这些天的沉痛表情已不复见。能跟社长说到话，想必让他松一口气。我问社长的身体状况经医生诊断后的结果如何，他回答因为意识已经清醒，应该已进入恢复的阶段。
「这样下去就能顺利康复……真令人不敢相信。」
「这样不是很好吗？」
「是啊……对了，这样一来……」
洼野结结巴巴地说到这里，低头对我说了句「非常抱歉」，我见状连忙答说「请不用在意」。我拚命的祈祷有派上用场，实在太好了。只要洼野能改变心意，真是再好也不过，被道歉反而让我受之有愧。
「可是我把你们……带来这种地方……」
「没关系，你们社长能恢复意识真是太好了。」
我从长椅上起身，正要跟洼野告辞时，他刚才走出来的门打开，有个戴眼镜、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女性探出头，朝洼野招手并喊了他的名字「裕贵」。那位女性貌似是社长的妻子。洼野向我和犀川先生再一次低头行礼后，便小跑步进门。
「我们走吧。」
本来最后想请洼野保证不泄漏秘密，不过反正我也没做什么，还是早点离开为妙，便敦促犀川先生跟我一起离开。之前是沿著楼梯跑上来，这次换成使用楼梯对面的电梯。
按了往下的按钮后，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时间已过十点，让我担心起能否搭上末班电车。
「从真鹤的话……是要搭东海道本线到大船……再转搭横须贺线吗？」
「抱歉，我对此一无所知。」
犀川先生比我还少出门，也难怪他对电车路线不熟悉。我边思考要怎么查时刻表，边走进打开的电梯门。话说回来，从这间医院到真鹤站要花多少时间呢？要搭计程车去车站吗？
当我抵达一楼，穿过走廊正要往出口走去时，突然发现犀川先生的身影自视线范围消失。我觉得奇怪，停下脚步转身，看到他呆站在电梯附近。
「犀川先生？」
「……柚琉先生。」
「怎么了？」
「我们在这里……再等一下吧。」
再等一下……是要等什么？我一头雾水，犀川先生却不理会我，径自走到为非住院病患设置的候诊区，在一排排中等长度的长椅中选了末端的位子坐下。喂喂，末班电车的时间说不定快到了耶。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要等……是等什么？」
「……」
我走近犀川先生问道，他却不肯回答，表情比之前更严厉、更可怕。我知道他没有生气，却也难以搭话，无奈之下只好坐在他旁边。
我很清楚这时的犀川先生不管怎么问都不会回答，乾脆就死心坐下，毕竟不能拋下犀川先生独自离去。我唯一想到的可能性，是犀川先生对洼野当初造访时为何指名找我也觉得奇怪，曾说过下次见面时要把原因问清楚。
因此，他也许是为了向洼野确认那件事，才打算在这里等他下来。虽然担心赶不上电车，但我也挺在意这一点，觉得多待一会儿无妨，就跟他一起等洼野出现。
我们坐的候诊区一带因夜深而关掉灯，显得昏暗，只有天花板和墙上的紧急照明散发朦胧的光芒。感觉上远处似乎有别人在，不过这一区倒是只有我跟犀川先生两人。
这里白天时应该挤满了患者，但没人的夜间医院十分寂寥，容易让人陷入不安。医院对我而言，本来就是个特别的场所。造访我们家的「客人」想延命的对象，很多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因此我来医院的机会必然会增加。
就算我刻意遗忘，脑中还是残留许多在医院被迫做出的决定，与充满迷惘和痛苦的回忆。为了压抑那些记忆，不让它们再次苏醒，我都会想些其他事情。
现在的我必须想的是……对了，得赶快决定短篇小说的内容。当我在脑中构思著各种情节时，突然在意起某件事而唤了一声：「犀川先生。」
「嗯。」
「……犀川先生……重要的人是谁呢？」
「……」
大概是这唐突的问题太超乎犀川先生的预料，只见他露出有些错愕的表情，又重复一遍：「重要的人吗？」沉思片刻后，他一脸认真地开口：「果然还是……柚琉先生跟和花小姐吧。」
嗯，说得也是。我这不是在自豪，对犀川先生来说，我跟和花真的是他的全部。因为犀川先生就是为了「监视」我而现身，和花则是促成此事的重要契机。
这种事根本不用问吧……想到这里，我又在意起另一件事。
「犀川先生……有家人之类的吗？」
死神有家人似乎令人难以想像，不过既然他存在于这个世上，就算有父母也不奇怪。只是这毕竟是人类的观念，或许对死神并不适用。
「家人？」
「就是父母或兄弟姊妹。」
「……恕我无可奉告。」
这回答是代表……他有啰？应该有吧？如果没有，就会说没有，不是吗？犀川先生的答案让我有点吃惊，不禁瞪大双眼。犀川先生的父母……以及兄弟。一想像他们都有类似的可怕长相，真不知该觉得好笑还是可怕。就在我为此烦恼时，犀川先生又补上一句：「还有重吾先生。」
「……」
犀川先生追加的，是我意想不到的名字。重吾是我失踪的父亲。不只我跟和花，对犀川先生而言，精神有问题的他应该也是非常棘手的对象。父亲和祖父不一样，跟犀川先生处得并不好，这一点我十分清楚。
可是，犀川先生却把他也列为重要的人。我不明白犀川先生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才这么说，忍不住皱起眉头。为了探求这难以理解的答案究竟有何意义，我开口追问犀川先生。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您问『为什么』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父亲对你也很冷淡吧……还对和花做出那么过分的事……」
直到最近，我才在意想不到的机会下，得知父亲当年如何冷酷对待和花。当和花顺从父亲之命不跟朋友玩而遭到排挤时，我完全不知情。一想到自己没帮到和花，我就深感懊悔，口气也不禁变得强硬。
犀川先生凝视著这样的我，再次开口：
「即使这样，重吾先生还是彰文先生的儿子，以及您跟和花小姐的父亲。」
「话虽如此……」
你也不必把他看得这么重──在此话快要脱口而出时，我忽然回过神来闭上嘴巴。父亲失踪快十七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父亲音讯全无，连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虽然我认为父亲已死的可能性比较大。
可是，犀川先生竟把父亲列为重要的人……该不会他其实知道父亲还活著吧？因为从以前开始，我就不时有种感觉，犀川先生似乎透过死神之力去探知父亲的现状。
就算逼问犀川先生，他也不会回答。我虽然明白，还是忍不住想问。就在我要开口叫「犀川先生」时，他突然有了反应，望向出入口，我也跟著望去，就看到之前跟洼野在一起、像是他公司前辈的男人，正慌张地冲进来。
「……我现在刚回医院……不清楚，只是听说突然就……总之你叫长谷川快来……」
他耳朵贴著手机，边讲电话边跑过走廊、奔上楼梯，看来事情非同小可。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突然就……是指什么事……？
「犀川先生……」
「……」
犀川先生的表情变得比平常更严肃，看似跟我有相同的想法。该不会是……我有点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正想走楼梯上三楼时，洼野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
「凑、凑先生！」
我光看他痛苦扭曲的表情，就知道不好的预感成真了。我停下脚步，洼野跑到我身边，惊惶失措地喊道：
「拜托你！请用我的命去救社、社长！」
「发生……什么事？」
「本来还说明天也许就能转往普通病房……没想到社长的心跳突然停止……医生用了很多方法急救……结果还是不行……社长仍旧去世了……所以……已经只剩下……凑先生能帮忙……」
看到洼野眼眶含泪，反覆说著「拜托」，我实在很想帮他，不过人已经死了……做什么也无济于事。我握紧快颤抖的拳头，深呼吸一口气，低头向他道歉。
「抱歉，对已经去世的人……我无能为力。」
「不会吧……」
洼野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我也无话可回，只能看著那颗茶色的头无力垂下。之前他还在为社长恢复意识、看似病情好转而高兴，现在回想就好像一场梦。
当时我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洼野也认为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忙。他会不会因此抱著更深的后悔呢？
如果那时……他没有因为社长意识恢复就掉以轻心，仍请我帮忙延命……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我一往悲观处想，就觉得他好可怜，虽然很想对他说些话，却又无话可说。
犀川先生代替我来到蹲在地上的洼野身边，弯下腰抓住他的手，把嚎啕大哭的洼野拉起来，让他坐上椅子，并跪在他面前，用凶恶的脸瞪视似地看向那张沾满泪水的脸。
「不要后悔，你们社长不会高兴的。」
「可是……」
「所谓的延命就跟占卜差不多，有时准，有时不准。你们社长能不能延命，本来就是说不准的事。」
「……是……这样吗？」
洼野疑惑地皱眉问我，我便默默点头。犀川先生应该是为了拯救洼野才这么说的，我决定配合他的话。
「抱歉……结果没帮上忙……」
「可是……我……」
「你们社长很担心你，对吧？他应该是确定你平安无事，才会放心地走了。你应该要回报你们社长的这份心意，好好活下去才行。」
「……」
犀川先生跟犹豫该说什么的我不一样，讲话很有说服力。洼野听到那句「好好活下去」，眼泪就夺眶而出，僵硬地点了头。这时，忽然传来有人叫「裕贵！」的声音。一个比刚才的前辈年纪更大的男人从走廊跑来，洼野见状连忙站起来。
「社长呢！」
「在三楼……呜……」
洼野语带哽咽地回答，朝阶梯指了指，再向我们低头说了声「谢谢」。当他正要去追那个跑上楼梯的男人时，犀川先生说了句「抱歉」把他拉住。
「有件事想请教你。将『凑柚琉』的事告诉你的男人，长得什么样子？」
「呃……啊，对了……是个戴眼镜、白头发的人。发生意外那天……我在医院前陷入沮丧时，他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明后，他告诉我在鎌仓山海晴台有个叫『凑柚琉』的人，可以帮人延命……」
「……这样啊。」
犀川先生点头后，洼野就跑向楼梯。一开始问他时，他本来还以对方要他保密为由，坚持不肯透露，大概是经历了从好不容易安心到不幸突然降临的过程，头脑一时混乱，结果就全盘托出；不然就是因为社长已经去世，认为这种能力实际上并不存在，才会这么轻易地说出口。
等上楼梯的脚步声消失后，我试著对犀川先生开口。
「犀川先生……」
我其实想为他代我向洼野说的那些话道谢，不过比起这个，有件事让我更在意。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紧绷。把我的事告诉洼野的男人是……
戴眼镜、白头发的男人明明满街都是，但我一听，脑中立刻浮现某张脸。犀川先生望著洼野上去的楼梯，侧脸的神情看起来比平常更为严厉。
该不会是……当我为了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猜测而犹豫时，犀川先生缓缓转过头，见我一脸困惑，就用冷静的口吻说：「走吧。」
「……」
犀川先生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还有要问什么，却刻意三缄其口，这代表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跟必须将残酷事实告知洼野的时候相比，我感觉指尖更是发冷。
犀川先生朝门口迈开脚步，我迟疑了一下也跟上去。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吗？至少在向洼野确认时，他一定有预想到，不然不会问洼野「是什么样的男人」，毕竟那个人也有可能是女性。
……恐怕……将我的名字告诉洼野的人……就是父亲。这个想法一变成具体的言语，我就感到一股像是头部遭钝器重击般的冲击，有种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的错觉。
在医院正门口的门廊回车道一旁，有计程车招呼站的牌子，不过没有车子停在那里，看来要自己打电话去车行叫车才行。我于是用手机叫了车，大概五分钟后车子就来了。
「麻烦到真鹤站。」
雨还是继续下，车子一驶出有屋顶的回车道，雨刷马上忙碌地动起来。大概是我正为了出乎预料的事态而困惑，一脸难色地陷入沉思，加上犀川先生的长相凶恶又穿和服，因而酝酿出一种诡异的气氛，结果在我们往车站的一路上，司机一句话都没有说。
真鹤站比想像中还小，站前连回车道都没有。虽然设有公车停靠用的空间，但那里一辆公车也没有。我们付了车资下车，挑有屋顶的地方走进车站里。
本以为站内光线昏暗，大概是车站小、乘客少的关系，后来才发现这是有确切的原因。第一次跟洼野道别时还记得的事，之后就忘得一乾二净。
「……糟糕，末班电车已经……」
这时将近十一点半，上行电车的最末班已在约十分钟前开走。难怪要下车时，司机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应该是想说这件事吧。他一定是因为我跟犀川先生之间的气氛太凝重，才说不出口。
「犀川先生，末班电车已经开走了。」
「这样吗？还真伤脑筋呢。」
如果是在都市的车站，还有整晚不打烊的家庭餐厅可以打发时间，但乡下车站就没办法。再叫一次计程车坐回鎌仓吗？但光是车资就得花上不少钱。
「如果坐计程车回去会很花钱。」
「大概要多少呢？」
「大概……好几万圆吧。」
「那太浪费了。在这里等第一班车如何？早上五点就有了。」
犀川先生指的时刻表上，四点四十四分就有第一班车，不用等到六小时，而且现在不是冬天，不会受冻，看来还是采用犀川先生的建议好了。
我们两人在距离剪票口稍远的长椅上坐下。
大雨哗啦哗啦打在屋顶上，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在无人又阴暗的陌生车站里，跟犀川先生两人独处，感觉好像这世界只剩下我们。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犀川先生跟我相依为命的那一天就会到来。
如果和花离开这世界，那个家就只剩下我跟犀川先生。
前提是……父亲不回来的话。
「……犀川先生。」
「什么事？」
我知道他可能不会回答，却还是抱著半放弃的心态发问。其实，我也不想得到答案……想继续当作没看见。不过我很明白，就算现在逃避，在不久的将来还是得面对这个问题。
「你觉得……把我的事告诉洼野的人是父亲吗？」
「是。」
犀川先生回答得意外地快，我不禁讶异地看向身旁。他的视线直盯著前方，没有往我这边看。
我确实怀疑犀川先生是在一开始就知情的情况下向洼野确认，但没想到他会这么乾脆地承认。我难掩心中的动摇，用有些变调的声音追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洼野说戴眼镜、白头发的男人……虽然都是父亲的特徵没错，但这样的人其实很多。你会这么想的理由是……」
「我想柚琉先生应该不记得了，不过那家医院我们以前曾去过。」
「……」
我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不禁哑口无言。犀川先生说我「应该不记得了」……代表我以前曾去过，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不敢置信，无力地摇摇头，犀川先生瞄了我一眼说：
「以前的建筑物比现在老旧。我记得那是在柚琉先生……大概九或十岁时整建的。」
「那么……」
我们去做什么……就算不问也知道答案，绝对不是去探病。祖父去世后，父亲要我担任延命的施术者，还说那是我的使命。我就在父亲的命令下，跟犀川先生一起多次造访医院。
没想到那些医院里的其中一间就是这间医院。我实在难以相信，有些错愕。不过，我记得在搭便车时，犀川先生一听到目的地是真鹤，的确表现出一副很在意的样子。他应该是……因为听到真鹤这个地名，开始觉得有这个可能吧。
到了医院后，怀疑就变成确信。不，应该是从洼野口中得知对方跟父亲的特徵雷同后，他才真正确定的吧？
「……父亲人在真鹤……」
他也许正在这地方的某个角落。
父亲失踪已将近十七年，就算向警察报案请求协寻，也是杳无音讯，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得知他的消息。真鹤跟我们家虽有一段距离，但都在同一个县内，实在称不上远。换个角度来看，要说近在咫尺也是可以。
根据犀川先生的记忆，我以前也到过那家医院，帮某个我已经不记得的人延长寿命。如果父亲人在真鹤，应该是他跟这地方有什么渊源吧？我一方面对父亲可能住在这里感到惊讶，另一方面，父亲「还活著」的事实也在我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
我内心深处一直认为父亲死了，毕竟他曾强迫我把他的寿命移转到「客人」身上。虽然他告诉我这么做是为了帮助「客人」，但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
我完全不知道父亲是基于什么想法才会采取那种行动，无法违抗以「这是你的使命」谆谆教诲我的父亲，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削减他的寿命。父亲如果还活著，今年就六十五岁了。年过六十岁后，死于老化的人自然会变多；一直把自己的寿命分给「客人」的父亲，应该会更早去世才对……
我很想当作他已经死了，这就是我真正的心声。父亲是在我高二时失踪的，虽然顿失依靠带来许多麻烦，但我还是跟和花、犀川先生一路走过来。即使我目前的状况不太能让我挺起胸膛自夸，但至少生活得很平静安稳。
会欢笑、会开心，有时也会生气，烦恼很多，却不用为小事害怕或操心。要是现在父亲回来的话……
「柚琉先生。」
「……唔……」
脑中正冒出不好的想像时，突然传来犀川先生的声音，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我睁大眼睛看向犀川先生，发现他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虽然我有种自己被冷不防偷袭的感觉，不过他应该是已经叫了我好几次。我有些不好意思，缓缓摇头。
「……抱歉。」
我为自己让他担心而道歉，问他要不要喝些什么，但还没等到犀川先生回答，就先从长椅上起身，拿出钱包走向车站外的自动贩卖机。由于光线昏暗，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光芒显得很刺眼。
我眯著眼睛，在数种咖啡中选择无糖的口味，投入零钱、按下按钮。犀川先生来到我背后，我问他要什么，他就说要有糖的咖啡。
我每次都喝无糖咖啡，不太懂哪种比较好，就随便买了一罐递给犀川先生。
「谢谢你……柚琉先生。」
听到犀川先生叫我的名字，我应了一声「嗯」。他凝视著我，看似有话想说，结果还是没说出口。犀川先生虽然有问必答（即使也有不能回答的时候），却很少自己主动开口。他应该是想安慰我吧。我微微咧起嘴，苦笑以对。
「……雨下不停呢。」
「……是啊。」
我站在屋檐下，边望著不断落下的雨，边拉开咖啡拉环，充分感受咖啡的冰冷苦涩流过喉咙。父亲把我的事告诉洼野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想帮助后悔自责的洼野吗？
我想当作……父亲是真心想帮助他。
跟父亲一起接待的最后一位「客人」，是年约六十好几的老妇人。她打扮得贵气十足，一进到和室就低头行礼，从黑色皮包拿出包著袱纱（注20：一种用绢布做成的正方形包巾，通常用来包在放有礼金或奠仪的信封外，做为保护和表示礼貌。）的方形物体放在矮桌上，里面包的应该是钞票。她把东西放好后，说出自己的请求。
「这是一点心意……能不能请你们救救我儿子？如果成功，我会支付更多。」
父亲跟老妇人隔著矮桌相对。待在父亲后方的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想必是有些尴尬，因为父亲从不向「客人」收取金钱之类的报酬。如果他的目的在于钱，我的心情应该又会不一样吧。
「这我不能收。」
「那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可以请您告诉我令郎的状况吗？」
老妇人听了微皱眉头，一脸困惑地说起儿子的事。她儿子年近四十，已知罹患了很难治好的病。虽然请了优秀的医生，也跑过很多医院，却没有医生能救他。她为此感到困扰，还表示儿子一定要活久一点才行。
「感到困扰……？」
「是啊，因为那孩子的父亲还活著。」
「什么意思？」
父亲似乎发觉其中另有隐情，声音有些错愕。这名老妇人就某种意义来说，个性倒十分乾脆，把事情都坦白讲出来。
「那孩子会继承他父亲的遗产，可不能比他父亲先死。」
「可是，您先生去世的话，您不是也可以……」
「我没有入那个人的户籍。」
老妇人直白地说完，微勾起嫣红的唇。也就是说，她必须透过儿子，才能拿到她分不到的遗产。连当时十四岁的我听了，都觉得她这样实在自私，心中不禁犹豫。
父亲跟「客人」会面时，我会待在和室旁边的房间里，跟犀川先生一起旁听他们的对话。在没开灯的阴暗房间中，我看向身旁的犀川先生，只见他以那张如往常一样可怕的脸孔直盯著老妇人看，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父亲年纪大了，应该过不了几年就会死，所以，我儿子一定要……活得比他更久才行。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你们应该能帮他延长寿命吧？」
「……」
「只要那孩子能平安得到遗产，我会给出相应的谢礼。」
都已经说不要钱了，这名老妇人却好像没把话听进去。在她心中，这世界上应该没有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虽然之前来过很多「客人」，每个人的要求也不尽相同，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将私欲如此表露无遗的人。
父亲会怎么做呢？应该会拒绝吧？不，希望他能拒绝。我边在心中祈祷，边注视著父亲的背影。
可惜事与愿违。
「……我知道了，不过谢礼之类的就免了，只要您能安排让我跟令郎见面就好。」
「真的这样就好吗？」
老妇人露出怀疑的表情，然后点头说「我知道了」。她表示会再联络，将桌上的东西收回包包后起身。父亲跟在她后面，送她到玄关去。我跟犀川先生也一起到玄关，并站在木头地板的边缘旁，等父亲从外面回来。
父亲把背后的拉门带上后，我下定决心开口问他。
「爸……你打算回应那个人的请求吗？」
「这是我们家的义务。」
「可是……」
「已经晚了，快去睡吧。」
父亲常用听似体贴的话来打断我。要是我想再多说什么，他就会用极为冷淡的眼神看我。那眼神里充满对我的各种责难，让原本就怀抱巨大悔恨的我，每次看了都说不出话。
都是你的错，要是你不显现那种能力就好──父亲其实不曾当面这样责备我，所以，这也许只是我从罪恶感中衍生的被害妄想。不过，这种可能性应该很低，因为看父亲的态度就知道了。
我抱著比以前更大的迷惘和疑问，跟父亲和犀川先生一起来到老妇人指定的地方。我很想问父亲怎么看待老妇人的话、要回应她的要求到何种程度，但我知道他一定只会回「你不用担心」，所以只好唯命是从。
我很讨厌使用自己的「能力」。「客人」哭著不停鞠躬道谢的场面，我不管看几次都不觉得自己是在帮助人。因为帮忙的「客人」越多，父亲的寿命会缩得越短，我的罪孽也会跟著增加。
我甚至认为，父亲要我移转他的寿命是存心要整我，因为我拥有他憧憬的能力，又用这股能力夺去他心爱之人的生命，所以他想要报复我。
老妇人的儿子等待的地方，是市中心高级大厦里的某间套房。在装潢豪华的西式客厅里，她儿子静静地等著我们。虽然听说老妇人的儿子已年近四十，看起来却比较年轻，感觉上是个温柔又纤细的人。父亲说要帮他把脉而拿起他的手，然后把我叫去身旁，握住我的手低声唤了我的名字。
「柚琉。」
「……真的要做吗？」
「……」
我之前都会乖乖听从父亲的话，不会再次确认，这次却表现出犹豫的样子。父亲见状，露出诧异的表情，用眼神示意「听话就对了」，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决心。
眼前这个人虽然看似不坏，但一想到那位老妇人是为了什么要延长他的寿命，我就无法接受。如果只是一个母亲单纯不想让儿子比自己先走的心情，那我还能理解，可是本人说得很清楚，她的目的是遗产。
我实在无法为了这种目的让父亲折寿，迟迟不肯握住父亲伸出的手。
「柚琉。」
「……我没办法。」
我小声地说，摇了摇头，但父亲还是硬拉起我的手。父亲的力道很大，让我很害怕，就看向犀川先生。虽然我下意识地向犀川先生求助，却没抱任何期待，因为我以前也说过很多次自己害怕不想做，但犀川先生就像人偶一样毫无反应，始终贯彻他身为旁观者的立场。
所以，我那时也以为犀川先生只会默默站在原地，没想到他竟然一反我的预期，朝父亲喊了声「重吾先生」。
父亲彷佛吓一跳地望向犀川先生，注视著缓缓摇头的犀川先生皱起眉，露出非常丑恶的表情，像在瞪视对方一样。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老妇人儿子的手。
在我们三人间进行的这些互动，老妇人和他儿子都看不懂，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父亲对老妇人表示，他已经确认过她儿子的状况，改天会再联络，然后就告辞了。我们三人走出大厦后，父亲责问我为何不肯做。
「你生来有这个能力，就有必须尽到的责任。我不许你轻言放弃。」
「……可是……」
「不管是什么理由，『客人』的愿望就是我们的义务。决定好坏的是『客人』，轮不到我们来判断。」
「……够了……」
「柚琉。」
「我已经……受够了……再这样下去，我就会像妈妈那时一样，把你的性命也……」
语尾的「夺走」我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任由眼泪不停流下。虽然我已经不知害怕哭泣了多少次，不过，像这样把感情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倒还是第一次。
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说出对于夺走人命的恐惧。
「拜托……拜托你……不要再这么做……」
我边哭边不停重复这些话。父亲先是默默凝视我，接著突然转身离去。我伫立原地嚎啕大哭，犀川先生则保持沉默，在一旁陪著我。
「柚琉先生。」
「唔……」
犀川先生唤了一声，并拍一下我的肩膀，让我顿时醒过来。本来我一直到半夜都还醒著，结果不知不觉间坐在长椅上睡著了。大概是因为梦到以前的事，我不但心脏跳得很快，看向犀川先生的表情也很难看。
「您还好吧？」
犀川先生一脸诧异地对我表达关切，我默默点头，环顾四周。本来全黑的车站已经开灯，看来站务员已来上班。该不会第一班车开走了吧？我急忙要看手表，犀川先生便告诉我目前的情况。
「剪票口刚刚开了，我们去月台等吧。」
「说得也是。」
我向叫醒我的犀川先生道谢，跟他一起起身走向剪票口。即使起身走动，我还是觉得头很重，昏昏沉沉的。从有屋顶遮蔽的车站走到外面时，我发现原本直到深夜还在下的雨已经停了，蓝天从云缝中露脸，乌云飞快地流动。吹来的风是温热的，感觉跟台风来时一样湿度很高。
本来还以为第一班车在五点前发车，除了我们应该没人会搭，结果意外地乘客竟三三两两聚集过来。往高崎方向的电车准时抵达后，我跟犀川先生上了车，找到空位并肩坐下。车窗外的景物不时变换色彩，天空从夜晚转换成黎明，彷佛刚诞生的光芒正在逐渐成长一般。
「……犀川先生。」
「嗯。」
「……你知道……我跟父亲……最后见到的那对母子后来怎么了吗？」
在梦里出现的往日情景，依旧鲜明地残留在脑海里，使当时的记忆跟著一幕幕苏醒。我很努力要忘记那些痛苦的事，平常也尽可能不去回想。不过，我无法阻止自己作梦，原本沉在心底的情景就是偶尔会浮上来。
犀川先生听我突然讲起近二十年前的事，应该也觉得莫名其妙吧。不，自从知道父亲可能人在真鹤──至少把我的事告诉洼野时他还在──犀川先生应该就有想到，总有一天会出现跟父亲相关的话题。
犀川先生平静地答道：「我不知道。」
「……」
犀川先生如果知道，应该会老实告诉我，我不觉得他会说谎。我应了句：「这样吗？」企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流逝而过的景物上，无奈却事与愿违。
在那之后，我跟那位老妇人以及她儿子再也没见过面，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了。父亲应该是拒绝了对方，只是什么都没跟我说。
在我哭著说自己没办法的那一天，我跟犀川先生一回到家，先行返家的父亲就对我说：「你不用再做了。」
此后，父亲不再跟我讲话。不只是我，他也刻意避开和花跟犀川先生，诊所变得经常休诊。除此之外，他一改把「客人」视为凑家的义务、对此非常执著的态度，把「客人」都推辞了。我知道一切都是起因于我的抗拒，为此烦恼不已。我该主动向父亲道歉，表示愿意再接受「客人」的请求吗？可是这样一来，等于我自己选择走上夺去父亲性命的路……
在我天人交战期间，父亲开始关在房里不出来，让我们不得不资遣那些从祖父那一代就开始在诊所工作的护士和职员。休诊牌始终挂在诊所门上，家中经常弥漫一股沉重的气氛。
我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我认为他是要坚持自己的主张，就像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但又觉得好像不太一样。我既无法理解也无计可施，只能看著时间白白流逝。
从真鹤到转车的大船站大概花了一小时，虽然时间满长的，但可能因为我一直在胡思乱想，感觉一下子就到站。听到广播后，我叫了犀川先生一声，起身走向车门。无意间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时，我吓了一跳。
「……」
没想到脸色竟然这么糟糕。虽然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相貌堂堂的人，但这也太糟糕了。不光是睡眠不足和疲劳造成的，想起辛酸的回忆也是原因之一。真是受够我自己。我走下电车，移动到其他月台转搭横须贺线。又要让和花担不必要的心，我为此深自反省，并在电车开往鎌仓的途中，刻意让表情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抵达鎌仓时还没六点，我们坐上回家的公车。昨晚出家门时已过晚上八点，结果花了一个晚上才回来。我对没搭到末班车感到懊恼，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我们搭车到离家最近的公车站牌时，天气已变得比离开真鹤时更好。下完雨的天空很蓝，云也变少，今天应该会放晴吧。我边跟犀川先生闲聊边走在早晨宁静的回家路上，当我打开玄关的拉门，等在木头地板上的马卡龙就猛摇尾巴。
「喔喔，马卡龙，我们回来了。抱歉，晚点再带你去散步。」
我摸了摸一脸欣喜前来迎接的马卡龙，脱下鞋子走向厨房。现在时间还很早，我不忍心吵醒正在睡梦中的和花，打算自己先跟犀川先生吃早餐。
「！」
看到和花趴在厨房餐桌上睡觉，我大感意外，倒抽一口气。该不会……我也太失败了，竟然以为和花一定是睡在二楼房间里。她之所以睡在这种地方的原因，只会有一个。
「和、和花……？」
「……嗯……啊……哥！犀川先生也在！太好了……」
和花像是松了口气说完，按住自己的左手臂皱眉直喊痛。她因为睡觉的时候压住左边，结果手麻了。糟糕！没坐到末班车时，我应该先打通电话回来才对。我怎么会认为和花一定先去休息了呢？
我深切反省自己的愚蠢，向和花道歉。
「抱歉，我忘记要联络你……」
就算脑中一下子塞了太多事，也不该拿这个当藉口。和花是担心我们，为了等我们回来，才会等到在厨房里睡著。她一定是因为知道我们为了「客人」而出门，才不敢自己主动打电话。
「真是的，既然要拖到早上，至少先打通电话给我嘛。」
「很抱歉……」
「不好意思，和花小姐，我也没想到这一点。」
「讨厌，连犀川先生也道歉，我又没生气。啊，都已经是这个时间，要吃早餐吗？」
和花转动著左手臂问道，我点点头，表示由我来准备就好，站到流理台前。和花去洗脸，犀川先生则去更衣间整理洗好的衣服。昨晚因为有预先设定电锅，饭已经煮好。我从冰箱里拿出事先做好的高汤放入锅中，至于味噌汤的料，我打算简单放个豆腐和油炸豆皮，就跟味噌一起准备好。
即使正在准备早餐，我还是为一种魂不守舍、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的感觉所困。这不只是因为睡眠不足，也是受到心中新的不安所影响。虽然这种无形的不安也能说是杞人忧天，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思考各种可能。
如果父亲回到这个餐桌旁……
「……」
……会变成怎样的情景呢？光是如此想像，我的心情就变得郁闷。事到如今，我不希望他再回来。这是真心话，不过我的道德观不容许自己承认。如果年迈的父亲回来求助，身为儿子的我应当伸出援手。再说，这里也是父亲的家，他有回来的权利。
就算这样会破坏现在的安稳生活，我也不能拒绝──一直这样告诉自己的理性，似乎把某部分的我给抽离出去。
这就代表，我发呆的时间变多了。
「……哥。」
「……咦？」
「真是的。」
我一听到和花的声音就马上做出回应，但坐在对面的她还是露出傻眼的表情。我知道她一定又叫了我好几次，连忙向她道歉。
「是没关系啦……不过想太多也不好喔。」
「……我知道。」
看和花一脸担心，我回以苦笑点了点头。我实在无法把父亲可能还活著一事告诉和花。说不定是犀川先生搞错了，把延命医的事告诉洼野的其实另有他人，毕竟我们没有实际遇到父亲。
只要有任何一点不确定因素，就没必要跟和花说。她不必一起承担这份不安，全放在我心里就好。幸好犀川先生是只要不问他，他就不会多说什么，而且犀川先生应该也不想给和花带来烦恼。
我跟父亲之间有些不愉快，和花也一样。虽然不曾听和花说过她对父亲的看法，不过她对大家都很温柔，唯独对失踪的父亲只字未提，这便是最好的证据。我本来以为她是知道我跟父亲处不来而刻意不提，后来才明白，原来和花其实是有自己的理由。
对于自己在和花年幼时没帮上任何忙，我深感后悔，也希望尽量不对现在的和花造成负担。我已不想再后悔。说到后悔……对了，结果我还是没帮上洼野的忙。虽然不知道实现洼野的愿望会不会比较好，不过……
「喂！」
「……」
「喂，凑！」
「哇！」
原本视线往下的我朝上一看，眼前赫然出现津守的脸，把我吓得大叫一声。他、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按著扑通直跳的胸口，喘了几口大气，斥责吓到我的津守。
「唔……我都说过几次了？不要随便跑进别人家里……」
「你在说什么？没听到和花说的话吗？」
「咦？」
「她不是有说『津守哥来了』吗？」
啊？她什么时候说的……我觉得莫名其妙，往四周一看却没看到和花。她刚才不是还坐在我对面吗？我一脸疑惑，津守则用傻眼的眼神看著我。他手肘撑在椅背上，以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为我说明。
「听好，我来的时候看到和花很担心地看著你。她说你一直发呆，都不回应她。只见你僵在原地不动，比平常更一脸蠢样，也难怪和花会担心。我就说由我来顾著你，叫她赶快去店里。和花那么忙，你竟然还让她那么操心。」
「……」
我明明是在思考怎样才能不让和花担心，结果却又让她担心了。我对一直重复做蠢事的自己感到绝望，双手撑著脸颊陷入沮丧。津守眯起眼睛瞄著我，鼻子用力哼了一声。
「只顾著一直想，是写不出好东西的。」
「……」
写出好东西……听到这句话，我才想起自己明明应该思考短篇小说的剧情，却完全想不出来。和花大概以为我发呆是为了构思新作品，所以也对津守这么说。虽然是个误会，但为求方便，我还是表示肯定。
我随口回一句「说得也是」搪塞津守，并问他来做什么。
「肚子饿就来了……」
「等一下。」
我们家不是肚子饿时该来的地方吧？既然他收入那么高，喜欢什么就去吃啊！
当我正要重复平常的牢骚时，津守突然说「我们走吧」，接著站了起来。
「咦？」
「你来就是了。」
我不懂他的意思皱起眉头，他对我下令后则走向玄关。他不是肚子饿才来的吗？现在是要去哪里？我一头雾水，只好先跟著津守走。
津守在玄关穿好鞋，来到屋外。我追在后面，朝他叫了一声。
「喂！你要去哪里？」
津守没回答我，径自穿过大门，走向停在外面的自用车旁，打开驾驶座的门。即使我一脸诧异，他也没先解释就叫我上车，自己也坐进车里。我知道他要开车载我去某个地方，可是我不能出去，不但中午得帮和花跟犀川先生做午餐，还有稿子要写。别看我好像很闲，要忙的事情仍是很多。当我正要这么对他说时，副驾驶座的门开了。
「我没办法出门啦，今天还要开店……」
「距离开店还有些时间吧？」
「可是……」
「上车就是了。」
虽然津守平常就很霸道，但他今天感觉格外严肃。我轻叹口气。真拿他没办法，就稍微奉陪一下吧。我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等我系好安全带，津守随即发动车子。
跟前些天坐的车不同，津守的车子既没发出噪音也不会震动，跑得非常顺畅，真不愧是高级车。我一方面感到佩服，一方面仍旧在意目的地是哪里，就用比较强硬的口气问：「差不多该告诉我要去哪里了吧？」不过，他还是不肯回答。我只知道车子不是开往车站，而是朝江之岛的方向前进。
虽然那是洼野的朋友开过的道路，但大概是时间跟天候完全不一样的关系，如今看起来根本不像同一条路。那时四周一片黑暗，下著倾盆大雨；今天则是一早就晴空万里，不久后映入眼帘的海面，也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
我、津守和深町就读的高中位于江之电沿线，每一天都看得到海。小时候也因为住得近，跟海有切不断的缘分。不过现在，反而是因为距离近而不去了。尤其是夏天时，来海水浴场游玩的观光客增加，让我更加不想靠近海边。
因此，我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在晴天眺望蓝色的大海。这就是所谓的丈八烛台照远不照近吧。不过，大海果然还是很漂亮。
我正为此赞叹时，车子就驶离沿海道路，往右转弯经过江之岛，继续往西前进，没多久来到鹄沼海滨公园，并在附近的停车场停下。
我原本还在奇怪他要去哪里，没想到竟然是海边。因为太出乎意料，我连抱怨的心情都没有，只是随著先下车的津守打开车门。一到车外，从海面吹来的风让我觉得非常舒畅。现在刚进入六月，距离海滩开放还有一段时间，然而鹄沼不愧是拥挤程度世界知名的海岸，不管是海上还是岸上都有大批冲浪客。
津守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两人一起踏上沙滩。我本来不想让鞋子进沙，不过要是对津守这么说，他一定会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我，而且和他争论很麻烦，所以我决定跟到他停下脚步为止。
不过……
「喂，你要走去哪里啊？」
以江之岛为起点的西侧海岸很长，夏天时会开放海水浴场的鹄沼海滩也有相当的长度。该不会是要走到另一头的辻堂吧？我觉得奇怪，出声叫住津守，他就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怎样？」
「什么怎样？」
「海啊。」
「这个嘛……」
津守是问我海怎么样吗？现在才问这个干嘛？大概是因为我的惊讶都写在脸上，津守轻哼一声面海站定，深吸一大口气，用类似仰望的姿势远眺大海，一副很舒畅的样子。
津守果然是为了看海而来。虽然不太懂他的用意，我还是模仿津守，也试著看向海面。天空很蓝，海水很蓝，冲浪客很多，让我不禁佩服他们竟然不会相撞。虽然看似没什么大浪，但天气很好，的确会让人很想下水。
海面闪闪发光，十分刺眼，我用手挡在额头上遮光，眯起眼睛眺望。这时，津守的声音从身边响起。
「我以前很瞧不起那些看到海就很兴奋的观光客。」
「……」
我记得津守的确说过类似的话，而且我的想法跟他一样。尤其是在我们就读高中的三年间，每到观光季节或暑假，电车就会比平常拥挤，那些兴奋过头的观光客著实令人厌烦。一想到麻烦又要增加，我就感到忧郁，不过这是生长在观光胜地的宿命，我也只能接受。
我跟津守都对冲浪等海上活动没兴趣，因此更找不到自己生活在海岸边的意义。长大成人后，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我通常不会来这里，津守的想法也跟我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看到海就觉得心情很平静。正因为太理所当然，才会看不出价值所在。这就是所谓的潜移默化吧。」
「……我也是这样吗？」
「心情比较冷静了吧？」
津守用不容分说的语气问道，我却不太同意。就算我们都是在地人，不代表感觉就会一样。我耸耸肩，在原地坐下来。津守也在我身旁坐下，继续说道：
「望著那些冲浪客也不错。居然会对那种用板子乘浪的原始娱乐如此热衷，不觉得他们傻得很有趣吗？」
「你那种说法太没礼貌了吧？那玩起来也不容易，应该别有一番乐趣。」
「那倒是。如果不好玩，应该不会像那样一直重复同样的动作。」
冲浪客中有很多连浪头都站上不去，就算被冲回海滩，还是拚命跑到海面上等浪来。水温还没完全上升，应该很冷，如果不是够好玩，应该没办法那么做。
只是不管有多好玩，我都敬谢不敏。我瞄了身旁的津守一眼，发现他一脸满足地望著海，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没想到来海边看人冲浪，居然是他的乐趣之一。
我一方面觉得意外，一方面也在意他所说的「心情会平静」。换句话说，津守是为了平复心情才来海边吗？那个总是桀傲不驯、一意孤行的津守，竟然也会这样？
我感到惊讶，却又立刻反省为此惊讶的自己。津守除了身为我朋友的那一面，当然也有身为医生的另一面。那是责任很重大的职业。直到今日，我都不曾听到津守对工作有任何抱怨。重新体认到这一点，让我更觉得自己有待反省。
津守都是什么时候来看海呢？他也会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为此满怀后悔吗？我从高中就认识津守，自以为对他很了解，结果只不过是认识时间长而已。
「……津守。」
「什么？」
「……」
我想说声谢谢，但羞于启齿。见津守在等下一句话，我却迟迟无法开口而有些焦急，只好问了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最后一次踏进海里是什么时候？」
「海吗……已经很久了，应该是上大学前吧？」
「我也是。」
「我小时候常在大矶游泳。祖父母住在大矶，暑假时我会被寄放在那里。」
我记得以前似乎听他提过在大矶有别墅，不过，这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祖父母住在那里。我跟津守上高中才认识，即使偶尔会谈起童年往事，也不会细问。尤其我跟津守都和家人交恶，自然更不用提。
「你说过你家在大矶有别墅，就是你爷爷奶奶家吗？」
「不是，我家在大矶另有别墅。住在大矶的是父亲的父母，母亲很讨厌他们。」
「……居然把孩子寄放在讨厌的人那里？」
「她就是这种人。夏天时，她就算去大矶的别墅也不会来爷爷奶奶家探望我，我也觉得这样比较轻松。」
津守跟他父母的感情之差，可说是挂保证的。听说他从上大学离家后，就一直跟父母分开生活，也很少见面。话说回来，高二时父亲就失踪的我，跟他的想法其实差不多。这时，我突然想起之前思考过的某件事，试著问他：
「……万一……有一天你必须跟父母一起生活……你会怎么做？」
既然父亲可能还活著，如果他回来了，我该怎么办？我心里一直惦记此事，于是将这疑问说出口。津守微皱眉头，一脸诧异地看著我，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答：
「无论情况如何，我都不会再跟父母一起住。」
「可是……」
「如果他们病倒，需要人照护，我会把他们送去有一定水准的照护机构。虽然他们应该不想接受我的照顾，不过身为儿子，我有责任在金钱方面随时准备好应付他们的需求。」
我很了解津守跟他父母的关系，所以他的答案我一点都不意外。不过，听到津守有为将来做足准备，倒让我相当惊讶。我还以为，他只会跟父母划清关系、撒手不管而已。
不过，对于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津守而言，或许不是说「完全不知情」便能解决的事。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只因为讨厌就逃避。要能预见未来、事先做好准备，才是已成为「大人」的证明。我想到这里，不禁叹一口气。
我身旁的津守则是再次面向大海，喃喃说道：
「束缚人类的是情感与回忆，但我对他们两者都没有。」
「……」
说得也是……我慢了半拍才附和，声音小到津守大概听不见。
感情与回忆──我心中对父亲有没有感情，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父亲留给我的都是灰暗的回忆，尤其是……在我夺走母亲的性命后。在那之前应该有些温馨的回忆，只是我想不起来。这不光是因为我当时五岁，年纪太小了，而是对后来的事情印象太强烈，便把以前的回忆抵销。
至于和花……在她心中，又留下什么样的回忆呢？
「津……」
当我正要叫津守时，突然听到肚子咕噜作响的声音。当然是津守的肚子在叫。我错愕地看向旁边，津守就垂下头去。
「……肚子饿了。」
「回去吧，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听我这么说，津守立刻起身点头。
「做炒面吧，要放荷包蛋和红姜，还要洒海苔粉。」
津守一脸得意地点菜，表情已不见刚才吐露那番话的严肃。他还是这样比较好，我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不过，冰箱里……好像没有炒面呢？
「可是家里没有材料喔。」
「买回去就好啦。快走吧！」
津守催促我一声，用迅速到不像走在沙滩上的步伐前进。我为了小跑步追上他，导致鞋子进沙，明明已经很小心走路了。见我喃喃抱怨「都是你催我才这样」，津守便回过头，用平常那副桀骜不驯的态度命令「快一点」。
我搭津守的车去超市，买好炒面的材料回家后，竟出现意想不到的客人。我一打开玄关的拉门，水泥地板上的凉鞋就映入眼帘。这是……我微微皱眉，身旁帮我提购物袋的津守则问：「是深町吗？」
「大概吧。」
会脱鞋子脱得这么豪放的人，也只有她了。深町把我们家当自家，完全不懂什么叫客气。不过，值勤时间不固定的津守就算了，深町这时不是应该在公司吗？
觉得奇怪的我把凉鞋摆好后，脱了鞋子踏上地板。我想她应该在厨房，本来要在走廊上出声叫她，却听到有人聊得正高兴。在厨房里，深町、和花和犀川先生都到齐了，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
「我回来了。」
「啊，哥，你跟津守哥出去吗？」
「你们去哪里啊？」
和花和深町一脸疑惑地问我，我只回了句「出去一下」。往桌上一看，只见纸袋、包装纸及盒子乱放一通。纸袋上的「长崎」二字引起我的注意，原来深町是送土产来了。
「你去出差吗？」
「是啊，去长崎。昨天很晚才回来，没办法拿土产给你们。今天我下午才上班，想说趁上班之前拿来。」
「每次都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深町每次出去就会带土产回来，而且数量不少。这次不只有代表长崎糕点的蜂蜜蛋糕，还有很多没见过的点心，看得和花眼睛发亮。
「不管是横滨还是神户，只要是贸易繁盛的地方，当地的特产点心都不容小觑呢，就算现在看来还是很有品味，真令人佩服。一口香（注21：一口香是用揉入麦芽糖的面皮包住黑糖后送进烤箱，烤好后黑糖融化渗入饼皮，成为中间有空洞的圆饼。名字有「咬一口觉得香」的含意。）、麻花卷、cruz饼乾（注22：CRUZ是中间夹白巧克力的正方形煎饼。因煎饼上有十字架的浮雕图案（葡萄牙语的cruz）而得名。）、枇杷果冻，每个看起来都好好吃喔，这一阵子不缺点心吃了～」
喂喂，说什么不缺点心……别忘记你开的是什么店啊。
我压抑想吐嘈的冲动，把买来的食材拿到水槽拣选。话说回来，和花他们吃午餐了吗？我看到犀川先生一脸认真地检视手上的蜂蜜蛋糕盒，就询问他。
「不，还没吃。我们回来正要做午餐时，深町小姐就来了。」
「那顺便一起做吧，我有买炒面的材料。」
「啊！我要吃！给我大份的！」
听到深町马上报名加入，我没好气地回一句「知道了」。再说她会挑中午来，一定是为了在这里吃午餐。还好材料有多买一些，我立刻著手准备。
「你去长崎做什么？」
「去采访五岛列岛的教堂，有一些不错的教堂散布在各个岛上。啊，凑，我有买角煮馒头（注23：角煮馒头酷似台湾的刈包，不过中间仅包一大块红烧五花肉（即为角煮），没有其他配料。），帮我加热。」
「这种事你自己来啦。」
我忙著切高丽菜和猪肉，深町则悠闲坐在椅子上，跟同样把我家当成他家般轻松自在的津守，高兴地聊著出差的事。我边抱怨：「帮点忙会死喔？」边拿出蒸笼来蒸角煮馒头。
和花和犀川先生还要开店，得快点吃午餐，津守也饿到肚子咕噜叫。为了他们，我得尽快做好午餐。
「哥，点心吃枇杷果冻吧。这个真的很好吃喔。」
「和花小姐，果冻要冰过才好吃吧？」
「是这样没错啦，但我等不及了，先吃一个吧。」
看到和花完全迷上深町买来的点心，对饭后点心比午餐更关心，让我顿时觉得没劲。犀川先生也是，竟然提议：「还是冰一下比较好，先泡在冰水里吧。」不对，吃饭的事比较重要吧？
在炒著面的平底锅旁，蒸笼里的水已沸腾。我连忙把角煮馒头放进蒸笼，再拿起锅子，用酱料帮面调味。正要把面装盘时，才想起忘记煎荷包蛋。
「唔……」
我是觉得没有荷包蛋也无所谓，但津守和深町一定无法接受，尤其是津守还特别要求要「放荷包蛋、红姜、海苔粉」。我赶紧准备其他平底锅，打蛋进去煎荷包蛋，同时把面装进摆好的盘子里。
我一个人在流理台前忙来忙去，根本像个定食店的老板，让我不禁叹了口气。真是的，这些家伙……就在我对这四个不帮忙的人心生不满，眉头挤出皱纹时，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
……该不会……我是……
「……做好了哦。和花，拿出筷子。犀川先生，请你拿盘子装角煮馒头。」
一听到我这么说，和花跟犀川先生就把装冰水的碗从桌上移走，准备摆餐具。我先把蒸得蓬松柔软的角煮馒头放上大盘子，摆在桌面中央，再把装炒面的盘子摆在每个人前面。
这可是上头有荷包蛋，还洒了红姜和海苔粉的正统派炒面。
「看起来好好吃～炒面就是要配荷包蛋啦！」
「没错没错，我就是想吃这样的炒面。」
「哥，你呢？」
「我等一下再吃，犀川先生你也先吃吧。」
时间拖得比平常晚，距离开店剩不了多少时间，要是妨碍到生意就不好。趁他们四人吃面时，我为和花想吃的果冻准备碗和汤匙。
「炒面啊，在外面吃就不会这么好吃了，真是不可思议。」
「像这种简单的料理，就是简单为上策。如果太讲究调味，感觉就变得不一样。」
「的确呢，这跟在铁板烧店吃到的味道不同，跟小吃摊的也是。」
「炒面跟塔巴斯科辣酱味道很搭。」
我洗著用过的平底锅，感受到大家在我背后吃得津津有味就觉得很满足。即使一个人忙得要命，还留到最后才能吃，我也很满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越是无形、不经意的感觉，越难以捕捉。我们都要透过跟某人或某事做比较，知道自己并非不幸，才会认为这是幸福。这也许是因为我们对于负面的感情，往往印象比较深刻。
即使如此，光是发现自己正被重要的人们所围绕，就是一种幸福了。
「要吃枇杷果冻了吗？」
当然要！我吃！我要吃！请给我一个……大家异口同声的回应，让我不禁回以苦笑，同时把冰镇过的枇杷果冻装进碗里。只见橘色的果冻滑溜溜地滚落，亮晶晶的好似宝物。 




后记
 我喜欢蒸豆子的味道。只要在家里闻到那个气味，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就会油然而生。不，与其说是幸福，用兴奋来形容还更贴切。对我而言，气味跟记忆有著密切关系。在蒸豆子的味道里，充满了期待后续的儿时回忆，即使到现在，我闻到蒸豆子的味道时，依旧会心情亢奋。
我母亲不是会每天亲手做饭的人。她工作很忙，也不擅长做菜，所以三餐常靠买外带或叫外卖来解决。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偏偏会想做一些很费工的料理，像松茸炊饭、栗子饭、鳗鱼、萩饼等等，尤其鳗鱼更是母亲的拿手菜。鱼先请卖淡水鱼的店帮忙杀好，等烤过后再加生鱼片酱油炖煮就完成了。这道菜她现在也不时会做，虽然不是什么多高雅的味道，但美味程度可不输那些名店卖的。
另外，每到要过彼岸节（注24：「彼岸」是春分与秋分前后各三天，共为期一周的节日，日本人会在此时举办祭吊祖先的法事。为了配合当季的花，做为供品的甜点在秋彼岸时称为「萩饼」，春彼岸时称为「牡丹饼」。）时，她一定会做萩饼。虽然成品的样子不太精致，带点乡下的粗俗，不过味道非常好。早上起来时，如果闻到蒸豆子的味道，就会开始期待吃萩饼或红豆饭。
可是某一天之后，母亲就不再做萩饼了，这是因为当时发生一件惨事。做过萩饼的人都知道这非常麻烦，光要把红豆熬煮成泥就非常花时间，还要把混过的梗米跟糯米蒸熟、搓成圆球状，再用红豆泥包起来。除此之外还有黄豆粉萩饼，我们家的做法是用饭将球状的红豆泥包起来，再洒上黄豆粉。
光是这样就要耗掉半天，工程很浩大，如果今天要做萩饼，就得拿出全副精神。这一点是我在实际做过后才体会到的。
但是，这些形同辛苦结晶的萩饼，却在某一天被我们家养的狗全吃掉了。虽然那时母亲做了很多，但毕竟是大型犬，一下子就被吃得精光。
因为不只要给家人吃，还要分送给人，母亲才会拚命做了这么多，结果竟在转眼间被吃掉，让母亲深受打击，从那次以后就不再做萩饼。
我有时很怀念这一味便去买来吃，但总觉得味道不太一样，后来就开始自己做。即使如此，我还是做不出跟记忆中的萩饼一样的味道。以理性思考的我无法放胆去做，砂糖用得很克制，结果味道就变得不怎么明显。
就算只是蒸红豆，只要火候稍微有些变化，味道就会不太一样，难怪本作中的和花也大叹难矣。我边写边想著陪她试作的柚琉也很辛苦啊，每天一大早就吃善哉当早餐，还真是严苛的考验。
说到这里，我要感谢从前一集就开始阅读的各位读者。虽然是很平淡的故事，但我依然衷心希望大家在阅读时能乐在其中。
还有，这一次也要感谢绘制封面的宝井理人老师。在宝井老师的笔下，无论是柚琉、和花还是犀川先生都非常出色，让故事更有立体感。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各位读者而言，宝井老师所画的角色们都能帮助想像，实在非常感谢。对老师在百忙之中给予的诸多照顾，我深感惶恐，不胜感激。
对于同样尽全力给予协助的责任编辑，我也要致上感谢之意。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对编辑深感抱歉，也很感谢编辑不厌其烦地慎重以对。有人愿意连小地方都读得这么仔细，对作者而言真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每个人都向往没有任何烦恼的平稳生活，不过看似微小的愿望，或许才是最难实现的。柚琉会怎么思考、做出什么抉择，还望大家能一起从旁守护。
期待下次能再相见。
写于梅雨时节　　谷崎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