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3-09 11: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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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烙印纹章
本卷名称：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序章
网译版 翻译 zomaryu(d.hatena.ne.jp/zomaryu/)

风，就像嘲笑孤身一人的他似的，猛烈地刮着，。

这是从西方吹来的风，夹带着大量的沙土。雷兹斯深深拉下斗篷，用长袍袖子掩住口鼻，直立原地。

面前，矗立着一座宛若死亡般寂静无声的废墟。事实上，在这座笼罩在茶褐色沙尘中的都市残骸内也确实找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两百多年前，被侵略者破坏的城墙外壁掩埋于沙中，大部分遭到大火摧残的建筑物只剩下稀稀疏疏的残垣断壁。

这座城市曾经叫塞尔•伊利亚斯。

雷兹斯用手指掀起遮盖道眼前的斗篷，边像蛇一样小心谨慎地窥探着周围的情况，边向深处前进。

（真好笑）

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内心暗想。

塞尔•陶琅是两百多年前，在这大陆西方如幻影般崛起，又如幻影般消失的国家。其强盛曾不逊色于大陆上任何国家，泽尔德人至今仍在怀念着那个时代。四散在西方一带的各都市国家群的领袖们至今还互相进行着以血洗血的战斗，野心勃勃地认为只有自己才能迟早重振这塞尔•陶琅。

（尽管如此）

塞尔•陶琅的首都塞尔•伊利亚斯却还是这般模样。别说没有任何人想为其复兴倾注力量了，甚至没有任何人造访此地，其巨大的身躯任凭砂石的侵蚀，随时间的流逝渐渐腐朽逝去。雷兹斯之所以觉得（真好笑），是因为这就像是泽尔德人想从脑海中抹除的不详的记忆。尽管塞尔•陶琅之名随着令人至今难以忘怀的繁华，世代流传至今。

咻咻的风声不绝于耳。雷兹斯陈旧的靴子不停摩擦着沙土。道路终于伸向一座横幅较宽的阶梯。顺这座沿丘陵雕刻出的阶梯爬上去，两百多年前惨遭残酷侵略的证据昭然映入眼帘。

两根折断了的门柱略有些倾斜地分立雷兹斯左右两侧。前方堆着大大小小碎裂的石块瓦砾，挡住了前进的路。依然看不到任何生物的行踪。甚至找不到本该栖息在这附近的蜥蜴及蛇的身影，空中没有任何鸟雀飞过。除了风声以外，所有的声音都被禁锢于寂静中，仿佛都在惧怕着这座被荒废摧毁的文明残骸。

（泽尔德人其实也很害怕）

雷兹斯停下脚步，眺望那片曾经占据了都市最高的位置，睥睨脚下成群信徒的神殿遗迹。

据说比国王亚修•巴兹甘握有更大权利的，正是这神殿之主——龙神教祭司格尔达。格尔达同样是一位擅长运用诡异魔素能力的魔道士。甚至还传出了有位规劝他不要肆意妄为的司教在众人面前被他变成了青蛙的轶事。另外，据说在某年夏天，由于雨量较少，部分农场主前来恳求希望能减半今年纳税的作物，然而，

「哦，这样。想要雨水啊。那就给你下个够吧」

格尔达趾高气昂地这么说道。据说那天翌日起的一周内，大雨连续下个不停。而且雨云只出现在前去恳求之人的农场上方，结果大部分收成都被雨水给冲走了。

在西方，格尔达集恐惧与敬畏于一身。有些历史家分析，尽管格尔达掌权时间很短，但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存在，以泽尔德人看来完全是个外来人的亚修才能在这地区建立起一个国家。

亚修•巴兹甘死后，塞尔•陶琅陷入一片混乱。国内各处都燃起了内乱的战火。不仅只泽尔德人自己同胞相争，沙漠中的蛮族也看准了这个机会，从西方入侵了塞尔•伊利亚斯。据说当时，身居咒术长之职的格尔达在没有充足兵力的状况下，仅靠他那令人畏惧的咒术，一次又一次地守住了首都塞尔•伊利亚斯。

「然而，这也只撑了不到一年」雷兹斯张开干裂的嘴唇低语道。「不，或许应该说，光靠魔术的力量以及数百名信徒，居然能坚持了将近一年」

塞尔•伊利亚斯被侵略者烧毁。肌肤与沙漠同色的蛮族们以其臭名昭著的冷酷与残忍屠杀民众，破坏房屋。当他们野蛮的吼叫声即将传到神殿之时，格尔达说出了之后在西方历史上代代传承下来的那句话。

「唯有龙神之爪，吾绝不会交出来。无论对方是何国国王、女王、还是受到何等神明庇护的大司教。没错，哪怕吾身破灭，化为灰烬消失于草原上亦然」

说起龙神之爪，这正是塞尔•陶琅建国时，亚修•巴兹甘从当地长老处获得的宝物，被视为古代魔道王国的玉玺。龙神之爪两件为一对，一件被巴兹甘家的后裔带到都市国家陶利亚，代代传承至今。然而，由格尔达祭祀在神殿中的另一件却至今仍未被发现。

蛮族们将神殿中的雕像及财物等搜刮得一干二净，可唯独没能发现玉玺。同时，也发现躲在神殿中的百余名信徒早已用刀刺入自己的喉头集体自刎了，可在他们中据说却没有发现格尔达本人的遗骸。

所以泽尔德人至今仍对「格尔达」这个名字抱有某种程度上的敬畏。甚至可以说这种恐惧随着一代代的传承，根越扎越深。虽说有人会对塞尔•陶琅或是龙神教表示一定程度上的批判，但同样有人在无论多么热闹的酒宴中都会对此「嘘」地捂住嘴巴。随即，这两者都会不约而同地叨念起龙神教的祈祷词，来保佑自己不受格尔达怨灵的侵害。

「嗯」

雷兹斯用嘶哑的嗓音感叹一声，再次眺望起了神殿残骸。虽说这两百年来完全没人修缮，但归根结底，这本来就不是塞尔•陶琅时期的建筑。只不过是亚修•巴兹甘从沙山中挖出了这座当时的古代遗迹，并对其进行了修缮罢了。因此，建筑的柱子及石材早已被彻底消磨殆尽，甚至已经完全无法维持其神殿的外观了。

咻咻的风声听上去犹如亡灵的哀怨。

（据说没有玉玺之人只要踏入塞尔•伊利亚斯的神殿，就会被格尔达的亡灵杀害呢）

雷兹斯回想起旅途中从泽尔德人村落中听来的传说。据说格尔达的亡灵至今还留在塞尔•伊利亚斯的神殿遗迹中，守护着那一半玉玺。还说他等待手持另一半玉玺的人造访此地已等了两百多年了。更有传言说，当一对玉玺凑齐的时候，格尔达的亡灵就会从塞尔•伊利亚斯中被解放，而这片被荒芜与死寂所支配的都市也会复活，并授予带来玉玺之人无比的魔力。

雷兹斯手中当然没有玉玺。说得更准确一点，尽管他也是以魔道为职业的人，但迄今为止却从未对格尔达的传说产生过任何兴趣。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雷兹斯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这是他在旅途中内心数次浮现的疑问。

他正被祖国追捕。当他再次踏入恩德公国的领土时，国中士兵们将会用长枪对准自己，而他曾隶属的魔道局的魔道士们也会来取他的性命。

然而雷兹斯对自己的命运并不悲观。只要是像自己这样精通魔素的人，无论身在哪片土地，他都有自信能赢得一定程度的生活条件及报酬。他对俗世的名声与地位没什么兴趣。只希望有一个能让自己尽情投身魔道研究的环境。若是个没有像恩德那种被死板戒律束缚的地方那就更好了。

（去东方看看吧）

跨过国境的时候，雷兹斯确实是这么打算的。穿越东方剌利德国、阿里翁王国，沿提鞑大河向东北方向行进能抵达的那片荒野中，据传有一个与阿里翁与恩德相同，将魔道技术自古传承至今的一族所生活的村落。他打算去那里，把自己人生所剩无几的时间全都奉献给研究。

（然而——）

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究竟是基于何种心血来潮， 离开恩德的翌日，在宿驿过了一夜的他不知为何竟然沿原路返回，随即为避免跨越国境，甚至不惜选择横穿诺赞山地这条危险的道路，向着恩德另一侧的西面走去。

其理由，用内心一阵骚乱来形容或许最准确吧。换成比较像魔道士说法的话来表达，就像是是魔素的引领似的。当从旅馆醒来时，他忽然非常想亲眼确认传闻及传说中格尔达留下的痕迹。当他穿越梅菲乌斯，踏上陶琅诸国的土地时，这种欲望几乎已经上升到了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高度。

打从离开恩德，踏上旅程以来，已经过去多久了呢。如今，内心无尽渴求的塞尔•伊利亚斯神殿遗迹就在自己的眼前，然而却没有产生任何高亢感，反倒觉得胸中像是被挖了个洞，连吹过这空洞的风都在发出空虚的回响。

（毁灭与过去的历史）

雷兹斯年龄已快过六十。就算想争夺广阔领土，就算想追求无尽荣华，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都市、文明、故事、无数的名字最终都只会像这样淹没于沙土之中。

（钻研魔道。我一心一意只沉迷于此。没有什么其他兴趣。家人、人生、心……必要的话，甚至愿意为之奉献作为一个人的灵魂。无怨无悔。然而——）

当驻足这巨大废墟面前时，思维不禁被——自己牺牲了那么多所换来的研究成果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想法所禁锢。刚才也提到过，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令人烦恼的研究课题却在与日俱增，照此下去，在自己的生命结束前，究竟还能得到多少东西？光想想这个问题就令人绝望。

（我最终也将逝去。肉体腐烂，白骨将化为沙土随风消散，而心……心将会去往何方。六十年间日积月累的知识与智慧，以及我解开、或是推导出的那众多魔道式又将由谁来继承？难道要任凭素不相识的肉体与心灵的持有者将我自己的生涯当做踏脚石？就像我自己对无数人所做的一样？）

雷兹斯从未像现在这样切身感受到沉积于自己年龄——也就是肉体中岁月的沉重感。不知不觉地，雷兹斯的双膝滑落在沙上。情不自禁地感到悲哀，甚至想做出年轻人的举动。明知自己无能为力，却冲动地想自残，想用头撞击遗迹的地面。

舔过面颊的风发生了变化。

意识到这变化的瞬间，雷兹斯以与自己年龄不符的敏捷动作迅速站起身，吸了口气向后跳退。这都多亏了安置在靴子中的遗迹古器，能令身体如羽毛般轻巧地行动。

后退了七、八米的雷兹斯抬头望去。只见在倾斜门柱的断裂面上，出现了一个刚才还不存在的影子。四肢稳稳抓着不平整站立面的这头野兽拥有一身金色的皮毛。连曾经隶属网罗全世界各种知识的恩德公国魔道局的雷兹斯都无法辨认这究竟是什么野兽。其颈部周围的鬃毛令人联想到狮子，但无论是那红色浑浊的目光，还是只覆盖脸部的青绿色鳞片，都令人觉得这或许是从未被发现的新品种龙。但不管怎么说——。

雷兹斯从怀中拔出了短剑。没错，不管怎么说，这来路不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兽当前的目的显而易见。只见它压低着头，揣测这边动向的红色双眸中没有半点知性与慈悲。从翻开嘴唇的缝隙中露出的那些锋利程度丝毫不比雷兹斯手中短剑逊色的尖锐利齿上，闪烁着想要撕碎他身躯的本能。

「虽说刚才我确实在反省自己的人生，稍微感到有些绝望」雷兹斯歪了歪嘴笑道。「可再怎么说，我也不想在你的胃里迎来人生的终点」

夹带着沙尘的风还在刮。风力似乎略有加强。

野兽动了。悄然无声地从门柱上扑了下来。雷兹斯的身体轻巧地划了个半圆，用短剑向野兽的脚挥去。但野兽比想象的还要敏捷。攻击虽然没有落空，但野兽的利爪也抓伤了雷兹斯的前胸。

脚下踉跄不稳，但雷兹斯依然迅速回身。在阶梯跟前着地的野兽也正扭头转向他。它已经失去了被雷兹斯短剑砍中的右腿。但却没有流出半滴鲜血，看上去也不像是感到任何痛楚的样子。更令人诧异的是，野兽的身体甚至没有失去平衡。让人觉得与其说它『被砍断』了腿，不如说正巧『缺少了』右腿更为恰当。

雷兹斯视线下移。胸前三道伤口映入眼帘。伤口中渗出了大量鲜血。但雷兹斯注意的并非自己的伤，而是右手握着的短剑剑刃。剑刃上没沾到任何血色。

雷兹斯两侧唇角上扬。身上这伤甚至能令年轻力壮的战士面色惨白，可他却还在笑。伴随着咯啷的一记声响，匕首掉在了无数巡礼者曾经攀登的楼梯上。扔掉了手中唯一武器的雷兹斯向着野兽伸直了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镶有宝石的手镯。他用右手掌遮盖住宝石的部分。

野兽再次压低了身躯。三条腿在石质地面一蹬。一跃向雷兹斯的喉头袭去。

雷兹斯的右手在宝石上做起了复杂的动作。就在他仿佛正描绘着肉眼看不见的纹路的瞬间，左手袖子忽然猛地鼓了起来。而野兽的獠牙也逼近了雷兹斯的喉咙，利爪袭向他的胸前。

「唔」

雷兹斯一声喝。顿时，某种旋涡状的东西从雷兹斯鼓起的袖口放了出来。

是风。

丝毫不比自然风逊色——甚至可以说比之更为强烈的风从雷兹斯的左臂迸出。面部遭到强风冲击的野兽的身躯突然崩溃。

企图断送雷兹斯生命的利爪、獠牙、以及它那凶残的面容、黄金色的躯体——维持着静止于空中的姿势，啪沙啪沙地粉碎。转眼便分解为细小的颗粒，随风拖出一条闪闪的光带，向空中流散。那野兽并非此世间之物，而是沙砾的集合体。

「漂亮」

回过神来，雷兹斯的周围出现了数个人影。五个人将他围了起来。早就有这种预感的雷兹斯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对方全都用斗篷遮住脸，身上穿着刺绣有复杂花纹的长衣。

「放出魔术兽的就是你们吗」

雷兹斯问道。抚摸了一下胸前的手掌上没沾染任何血迹。刚才与他上演那场殊死之战的，是压根就不存在的幻兽，意识到这点的那刹那，雷兹斯的伤口就消失了。当然，如果完全没有觉察到这是幻觉，照刚才那样遭到对方獠牙利爪袭击的话，那他一定会死吧。强烈的自我暗示会危及生命。雷兹斯本人就很擅长幻觉之术，所以十二分清楚其效果与危险性。

「你们是塞尔•伊利亚斯的守墓人吗？那你们没有警惕我的必要。我不会扰乱格尔达的遗骸，正准备离开此地呢」

「您说要离开此地。那您又为何来到这里？」

在这群像是魔道士的人影中，一名男子开口问道。年龄大概和雷兹斯差不多。

雷兹斯沉默了半响。毕竟为何来这里的这个问题，正是他刚才向自己提出的。

「只不过是……」

打断了刚想说这是心血来潮的雷兹斯的话，

「您是被召唤来此的」

魔道士的男子一口咬定。

「被召唤？」

「没错」

以颔首的男人为首，他们对雷兹斯做出了出乎预料的行动。并没有向他发动攻击，而是全体原地跪了下来，

「吾等恭候您已久」

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雷兹斯顿时目瞪口呆。

「恭候已久？你们难道想说，是你们将我从恩德召唤来的吗」

「这边请」

是女性的声音。尽管被斗篷遮着看不见容貌，但她用那从肥大不合身长衣下的柔软肢体很容易联想出的举止拉起了雷兹斯的手。瞬间，雷兹斯失去了片刻意识。

等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被黑暗所笼罩。刚才还刮个不停的风尘骤然而停。诧异地眨了眨眼的雷兹斯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身在石室内了。

一条狭窄的通道延伸至面前，通道尽头的开阔空间内安置着一个像是祭坛的东西。魔道士们围着祭坛。每个人手中举起的杯内，燃烧着摇晃不定的火焰。

「这边请」

年老的魔道士向雷兹斯招呼道。雷兹斯根本不明白这其中缘由或是有什么含义。但莫名没产生任何抵抗感的雷兹斯只有向前进。没有恐惧。胸中剧烈的跳动是因对这不确定未来的期待所引起的。

（我——是被召唤而来的）

男子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荡。这里恐怕是神殿遗迹内部吧。比起担心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的不安，研究者特有的好奇心此时更胜一筹。

走上通往祭坛的短阶梯，面前摆放着一具古老的石棺。胸中的跳动已经激烈到快要从内侧将这位孤独的男子给毁坏了。两名披着斗篷的魔道士膝盖跪地，分别将手放上了石棺盖子的左右两侧。看上去分明没有使很大的力气，棺盖与棺身间就已露出了一条狭长的缝隙，随即其中一人身体向一侧让开，让雷兹斯能一览棺中状况。

「噢噢」

雷兹斯下意识地呻吟出声。被魔道士们举着的火光映照出的，是躺在棺中的人影。只不过身躯早已干瘪，就像是一尊木雕人偶似的。是干尸。恐怕维持着死亡时的样子吧，双手交叉搁于腹上，就像非常小心翼翼地似的怀抱着一个小箱子。

「…………」

深陷的眼窝中本应感受不到其生前任何的情感才对，但他的嘴巴呈骤然张开状，仿佛生命终结前正叫喊着什么。亦或是在对扰乱自己坟墓的雷兹斯口吐诅咒一般。此时的雷兹斯第一次感到了冰冷彻骨的恐惧，

「哦哦，果然。被承认了啊」

男人发出这声呢喃的几乎同时，雷兹斯顿时产生了仿佛灵魂被牵动般的感触。干尸的手也在这时动了起来。尽管内心猜测这恐怕是魔道士们耍的把戏，但雷兹斯就像被干尸吸引似的，根本无法动弹。干尸细瘦的手嘎吱嘎吱地伸向空中。在雷兹斯的注视下，这只手将刚才抱着的小箱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

单手打开了箱盖，红黑色的光线直刺雷兹斯的双眼。是宝玉。约可以用双手捧起的大小。里面悬浮着像是气泡般的东西，更深处还嵌着某种碎片。

雷兹斯将脸凑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宝玉忽然噼地开裂，转眼间裂痕越来越多，从宝玉内部爆裂开来。与此同时，宝玉内那白色的碎片就像蛇一般动了起来。

还没来及叫喊。碎片在空中一个弹跳，雷兹斯额头便感到尖锐的刺痛。

这疼痛剧烈到令他忍不住想蹲到地上，可雷兹斯的身体失去了自由。唯一清楚的就是那白色的碎片正咬破额头，伴随着巨大的热量钻入头脑内侧。想高声嘶喊。想用手挥去这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身体依然不听使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放任其渐渐侵蚀身体而自己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好不容易阖起的眼睑内侧，宽广的黑暗在眼前延伸。天上是点缀着无数星星的夜空。与之相对，雷兹斯的眼下挤得人山人海。匍匐叩拜的人们全都身着黑衣，就仿佛天与地被涂上了同样的色彩。

雷兹斯此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可不知为何，他却因这幻影景色是如此的真切而震颤不已。

「仔细听好了，诸位」

雷兹斯——亦或是与雷兹斯外貌相同某个人——从高处向下方犹如一片黑色海洋般的信徒们高声喊道。

「命运注定地上的诸神终将死亡。就像曾经支配天地的龙消失了踪影一样。然而龙并未灭亡。其证明就是，龙的肉体虽迎来了死亡，可他们的灵魂却依然留于现世，向我低语，向我下令，命我为其再次降临这个世上做好准备。在神明死绝，人类迎来毁灭之前，将你们拥有的一切全都献给我。富有商人献上金钱，强韧剑士献上力量，贤者献上智慧，一无所有之人献上生命！」

雷兹斯刚高挥手臂，天忽然开始颤动。

随即，一颗星星从天而降，划过黑暗坠落在他的眼下。紧接着，星星一个接一个划着光之轨迹陆续坠下。聚成一团的光芒将雷兹斯能看到的一切——人、天空、黑暗，全部都炸飞，不仅如此，沸腾般的光辉同样贯穿了雷兹斯本人的肉体，将其甩了出去。

在强烈光线的敦促下，雷兹斯睁开了双眼。

这里还是刚才那间昏暗狭窄的石室，除了雷兹斯以外，周围只有五名魔道士。然而，却与刚才有所不同。是发自雷兹斯自身内侧的变化。

疼痛，恐惧，好奇心——刚才还支配着雷兹斯的各种要素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从未感受到的强大力量，某方面的领悟，以及更为强烈的憎恨之情。

「请容吾等赐教」

屈膝跪地的魔道士们中的那名女性问道。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止这个女人，五名魔道士全都震颤着肩膀，无声地哭泣着。

「请容吾等赐教，您的尊名」

「名字么。名字啊。我是……」

雷兹斯想要回答。想说出打从自己出生六十年以来，总在报上的那个名字。

然而口中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面露疑惑，但只顿了片刻，便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眼中寄宿着灿烂的光辉。

「对，我是——」

即便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睡。

比起在暖和的床上左思右想，

还不如走到外面，呼吸与父亲相同的空气，

向龙神祈祷父亲能武运昌隆。

斯梅娜不仅在陶里亚，甚至被誉为整个西方第一美女。

夜风柔和地吹拂脸颊，阖目祈祷的她那身姿，

令人联想起流传于陶琅一带的壁画上所描绘的

向龙神献身的古代巫女公主梅乌露。

「你是叫欧鲁巴吧。如何，是否愿意负责一支小队」

面具下的欧鲁巴显然惊讶得有些不知所措，

拉斯比乌斯见状再次强忍笑意。

「交给我……不，是交给小人吗」

「没错。佣兵五十名。如果觉得人太少可以再追加一些。

火枪也可以为你准备十把新型的。马匹也会尽最大可能调配给你」

「为……为何要交给小人」

「你可以把这当成是对你的褒奖，但其实不只为了这个理由。

想要统帅佣兵，光靠标榜名分和荣誉是不行的。

也不是什么只要增加报酬，他们就全都能变成不怕死的勇士。

最重要的，是必须有一名具备向心力的人物」

马上的欧鲁巴与最先头的骑兵长枪交击。

枪尖迸射出火花，尚未待其消散，两骑骑影便擦身而过。

欧鲁巴的手臂残留着沉重的手感。对方是名枪术高手。从头盔的颜色和形状来推测，

「尼尔基夫」

叫喊着，调转马头。

另一方面，尼尔基夫同样因对手的外貌感到诧异。

「假面剑士。是你啊」

这一定就是兄长莫洛多夫提起的对手。

据说假面剑士频频出现在兄长面前，妨碍兄长的行动。




一章 烈风
1

陶利亚国太守阿克斯•巴兹甘的女儿艾斯梅娜正站在宅邸内设有天盖的天台上。

拂晓将至。

「公主，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陪伴身旁的年轻侍女强忍呵欠。不能怪她。主人半夜突然起床，走出屋外。还以为是那个病又发作了的侍女们甚至来不及更衣，慌慌张张追上了主人。结果，

「我只是有点睡不着。想稍微吹会儿风」

艾斯梅娜反倒像被侍女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吓到了似的，这么说道。最后，侍女们让她们中间最年轻的一名陪伴艾斯梅娜。

后宫与王宫之间由一条卫兵们不分昼夜长期驻守的长走廊连接。根据后宫自古以来的传统，除走廊以外所有的通道全都被护城河封锁，与之相对应，仅走廊这一条通道就直达王宫，并且直接通往谒见之间。再加上过去后宫曾是男性禁止进入的场所，因此这种格局同样也是为了照顾女性们，令她们在进城时能尽可能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天台上，除艾斯梅娜与侍女以外，胸墙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一名值夜班的警卫兵。

空中飘着数片薄薄的云彩。逐渐被拂晓前朦胧微光掩盖的星星如喘息般闪烁着。

艾斯梅娜向着西方凝神眺望。现在这会儿，父亲一定正骑在马上十万火急地赶往陶利亚以西吧。昨天近黄昏时，城内突然紧张了起来。穿着铠甲的士兵们，以及连龙和马匹都被带到城馆前列队。战争要爆发了——而且还是攸关家族存亡的生死赌注——早已是众目共睹的事了。对艾斯梅娜而言，这同样是个晴天霹雳。

根据父亲的意思，他准备先带脚程较快的部队昼夜不停向西赶一整天。跨在马背上的阿克斯左右搂了一下妻子洁伊娜以及女儿艾斯梅娜。

「很快就回来」

只说了这么一句。迄今为止，他一直对外保密着暗中编制部队，来为这件事做准备。恐怕母亲洁伊娜对此事也一无所知吧，

「我会恭候您的归来，大人」但洁伊娜却以一贯用来恭送阿克斯上战场的态度，躬身一礼。「衷心期盼在大人面前披露祝胜之舞那天的到来」

「嗯」

阿克斯咧嘴一笑，合上了头盔。他同样用一贯的表情向艾斯梅娜笑了笑，随即拉起缰绳，率领一军出发了。

那之后，大约深夜过半的时候，后续步兵队及炮兵队也整列着队伍出发了。之所以将部队分成两批，似乎是为了在先遣队接近敌人前，不让对方觉察到己方的动向。

（敌人）

艾斯梅娜的心中浮上了这令人不安的词语。父亲出发之后，她才得知契利克正在陶利亚西侧国境附近布阵的消息。据说契利克的目的是为了封锁陶利亚的行动。如此一来，格尔达军就能如愿率大军攻占北方海利奥，而陶利亚则根本无法出兵援助了。

根据从城内士兵们口中听来的消息，

「依骑马队的速度，恐怕天亮前就能抵达契利克军的阵地了」

当前情况似乎是这样。

「要在那里开战吗」

「根据拉班军师的说法，应该不会在那里打起来。契利克恐怕会先撤退贯彻防守阵型。在此期间，大人的先遣队会确保通往契利克的进军道路，大概是打算等待后续部队发动包围战吧」

艾斯梅娜轻咬下唇。她知道格尔达这个名字。别说知道了，那时不时在噩梦中出现，令艾斯梅娜痛苦恐惧的魔道士毫无疑问就自称格尔达。但与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的相遇，以及同样是这位皇子亡故的消息，令她早已忘却了这一切。

这次，绝大多数士兵都已出动，留在陶利亚的兵力不足三百。艾斯梅娜根本没有料到事态居然已经紧迫到这个地步了。

蔷薇色双唇中吐出深深的叹息。

不知何时起，每当这种时候，艾斯梅娜总会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所知、无能无为之人。自己或许只是个空壳的念头随着恐惧浮上心头，无情地撕裂了感性的艾斯梅娜的内心。

艾斯梅娜•巴兹甘几乎从未离开过这都市国家陶利亚。甚至可以说连关于陶利亚的事中，有一大半她也完全不知道。

与契利克的战斗规模有多大，陶利亚有几成胜利的把握，在几乎所有兵力出动的现在，身为巴兹甘家女儿的自己究竟能在这没有主君的城内做些什么——无论怎么苦思冥想，也找不到丝毫头绪。

（大家什么都不告诉我。而背地里一定在偷偷笑话我。觉得那个公主自以为过着充实的生活，而实际上不过是个无脑无心的人偶罢了）

即便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睡。比起在暖和的床上左思右想，还不如走到外面，呼吸与父亲相同的空气，向龙神祈祷父亲能武运昌隆。

艾斯梅娜不仅在陶里亚，甚至被誉为整个西方第一美女。夜风柔和地吹拂脸颊，阖目祈祷的她那身姿，令人联想起流传于陶琅一带的壁画上所描绘的向龙神献身的古代巫女公主梅乌露。

就在年轻侍女不禁为自己主人的美貌看入迷的时候，

「这种时候还在这儿干吗」

背后传来了包含斥责之意的声音，艾斯梅娜和侍女吓得同时转身。警备兵正行礼迎接的，是拉斯旺•巴兹甘。太守阿克斯的弟弟兼陶利亚防卫军负责人托恩•巴兹甘的长子。也就是艾斯梅娜的堂兄弟。

「拉斯旺大人您不也一样么，为什么来这里」

「给父亲帮手而已」拉斯旺略带自嘲地冷笑道。「在大人外出的现在，每时每刻都必须保证警备的周全。公主也要保重您那尊贵的身体。请尽快回房吧」

「劳您辛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艾斯梅娜从以前起就很不擅长应付这位态度措辞都很恭敬，但丝毫不讲情面的堂兄弟。她刚打算转身离去，

「公主」

拉斯旺忽然逼近到令人忍不住想高声尖叫的有失礼数的距离。

「什……什么事」

大眼睛睁得更开的艾斯梅娜问道，拉斯旺尖锐锋利的目光中露出了罕见的踌躇之色。

「不……毕竟在当前这种事态下。请务必保重自己身体」

「谢谢关心」

艾斯梅娜报以微微一笑，但拉斯旺似乎不想结束这场对话似的，始终不愿意拉开双方的距离。话虽如此，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原本两人关系就不甚亲密，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艾斯梅娜只得主动拉开了距离，躬身一礼，离开了天台。侍女慌慌张张追了上去。

「拉斯旺大人好像还想多聊一会儿呢」

「我认为他不是个坏人，这是实话」艾斯梅娜用手托着面颊。「但是该怎么形容比较合适呢，因为拉斯旺骨子里是个武人，所以一旦和他待久了，他那种大男子气概过盛的压迫感会令人有些受不了」

「哎。但公主殿下您父亲不也是位纯粹的陶利亚武人吗？与公主关系亲密的波旺将军也是，尽管平时是位非常温和的人，但看得出骨子里同样具备了粗暴武人的气质啊」

「是么。我倒是至今还无法想象波旺持剑战斗的样子呢」

「一定要评判的话，我反倒觉得拉斯旺大人的谈吐举止比较干练，很有男人味呢」

（容貌也很英俊）

侍女最后小声补充道。对她这率直的话语，艾斯梅娜贤淑地笑了起来。从未结交过年龄相近朋友的艾斯梅娜在阿普塔与伊奈莉公主结拜为姐妹以来，以及虽然不清楚艾斯梅娜是否有自觉，基尔皇子死后，那名戴着面具态度不逊的佣兵的造访令艾斯梅娜感情激化以来，她比以前更会像这样与身边的人加深情感交流了。

另一方面——

被留在天台上的拉斯旺呿地啧了下舌。天色已经快要到亮到能看清外壁周边农田中人影的时间了。

照原定计划，拉斯旺应该率领骑龙部队赶去契利克的。阿克斯想提拔他，将五百骑龙部队交由他指挥。但拉斯旺却主动向阿克斯提出，

「这次我还是留下协助父亲吧。我希望总有一天也能担负起守卫国家的重要职责」

身姿犹如加贝拉的骑士，充满贵族气质的拉斯旺在战场上，却是个以鬼神般勇猛著称的男人。正因为如此，阿克斯才感到有些意外。然而这个请求还包含着另一层的含义。继承托恩•巴兹甘，就意味着他打算放弃争夺陶利亚太守继承人之位的决心。

阿克斯相当欣赏他的这种觉悟，任命拉斯旺为守备队长，将他留在了陶利亚。当然，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位迅速成长的侄子内心暗藏的蛇蝎之心。

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正烦躁地望着艾斯梅娜离去方向的拉斯旺身边。

「拉斯旺大人」

拉斯旺吓了一跳，定睛望去，只见是名瘦小的老人。一身文官装束，没有任何会引人注意的特征，是个非常普通的男人。然而，拉斯旺却忽然变得有些胆怯，他装作正在确认与分立左右胸壁前的士兵是否已拉开了足够距离，趁机移开了视线。

「在这种重要关头，最好别表现出与平日不同的举动为妙。留在城内的士兵中，非我方的依然占大多数。不能保证他们中没有直觉敏锐的人」

「我知道了啦」显得越来越不是滋味的拉斯旺应道。「为了平稳地统治陶利亚，需要用到太守直系的女儿。我只是觉得万一她被卷入这场纷争命陨于此未免太可惜了，所以稍微来看看状况罢了」

只要注视老人的眼睛，就会有种内心被对方看透的感觉。拉斯旺振奋自己的豪胆，语气故作镇静。

「距开始行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去鼓舞士兵们的士气才行」

为了迎接这天的到来，拉斯旺事先与那些对阿克斯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表示不满的兵团长、或是身负要职的家臣搭线。托恩•巴兹甘手下的士兵中也有一些赞同自己主张的人。然而，他却向最关键的父亲托恩隐瞒了一切。拉斯旺很了解父亲软弱的性格。他绝不会傻到尝试说服父亲，做出将计划向父亲全盘托出这种蠢事。拉斯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觉悟。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只要胆敢妨碍我，一律杀无赦）

但是对赞成这个计划的人来说，拉斯旺其实并没有告知他们一切。他们本以为等将格尔达打出西方后，才开始执行这件事。也就是说，打算利用格尔达入侵机会的拉斯旺不得不将今天就是行动之日这件事向士兵们传达下去才行。

「时机把握就交给你了」

「是」

老人抬了抬瘦小的下颚。这名老人虽身在陶利亚，但却似乎能直接看见遥远西方一带的状况。按常理来说，这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但拉斯旺却得到了能证明其真实性的机会。说到底，他之所以能狠下决心在陶利亚起兵，正是因为相信了他的这种力量。那到现在这个份上也就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了。

「这件事是以对与梅菲乌斯议和感到不满的人为中心的。那当然，一旦将陶利亚纳入怀中，下一步就是和梅菲乌斯开战了吧。这方面的准备也别出纰漏哦」

「一切都交给我吧」

「你」忽然，拉斯旺锐利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好奇。「能『看见』西方的情况吧，那梅菲乌斯如何。能弄清那边的实际情况吗」

「多少能看到一些。现任皇帝的恣意妄为相当醒目，正逐渐招来家臣们的不满。可话虽如此，大家都不清楚反抗现任皇帝会遭到怎样的下场，因此充斥着一种诚惶诚恐的氛围。再加上在皇太子去世的现在，对其未婚妻——加贝拉公主去留问题的争论，国内的意见也分成了两派」

「你的意思就是说，趁虚而入的破绽多得是吗」

「正是如此」

老人的表情与声音没有丝毫变化。

拉斯旺做了下深呼吸，仰望天空，随即又将视线转向下方依然夜深人静的陶利亚街道。

拉斯旺还很年轻，气血旺盛。同时，也对自己拥有巴兹甘家的血统引以为傲。然而，在与梅菲乌斯之战中，这种自傲却因和平……

（被夺走了）

这件事令他恨得牙直痒。拉斯旺的年轻气盛让他难以咽下这口气。总在寻找发泄处的暴躁鲜血，加上现在身旁这位老人的提案，他终于决定付诸行动。

拉斯旺全身颤抖。

并非因为恐惧。当他饱读有关塞尔•陶琅历史书的时候，总会想象着陶利亚今后将走上的理想未来景象，而每当像现在这样俯瞰陶利亚市容时——拉斯旺内心深处总会浮现出某个愿望。

这是他自幼以来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终于将要成形，终于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真实感，令拉斯旺震颤不已。

2

就在身处陶利亚的拉斯旺野心熊熊燃烧的几乎同时，加旦赤龙莫洛多夫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策马疾驰。约三千人规模的部队跟随他的身后。

他们是从海利奥出发的格尔达军的部队。扬起滚滚沙尘一路突击的他们，当然完全不知道此时的海利奥已燃战火的消息。为了对正朝契利克进发的陶利亚军主力部队发动奇袭，他们只顾一心一意鞭策着马与龙。

敌人不可能知道己方的动向。以莫洛多夫看来，他无法理解为何格尔达军的魔道士能逐一把握陶利亚的动向。只要这等规模的部队一鼓作气取下阿克斯的首级，就能，

（只要能拿到阿克斯的首级）

各都市被挟持的人质就会被全部解放，魔道士是这么说的。这不过是口头承诺。虽说无法判断这话有几分可靠，但被威胁说要杀了他们家人与同伴的莫洛多夫他们也唯有屈服。只能彻底听任其摆布，出动军队。

他们由契利克的北方，沿着右侧即可眺望到索玛湖的道路行军。举于手中的火把所形成的长列将沉入深夜黑暗中的湖水映照得通红。这种行为也是为了通知契利克己方赶来救援的消息。毕竟万一恐惧陶利亚大军的契利克等不及先投降了，那己方可就无能为力了。己方部队与契利克军原本是计划向敌方发动两面夹击的。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目的地的这当口，莫洛多夫忽然发现了候在道旁的侦察部队。回合的位置比自己预想的要早。莫洛多夫勒停了马，听完对方报告后，

「哦」

简洁地感叹一声，向坐落于前方的森林望去。这里距契利克还有不到十公里。这座森林中央安置着一座从索玛湖中抽水用来供给周围庄园的蓄水池。树木间的间距很小，同时起到了阻挡敌军的作用。

根据侦察部队回报，陶利亚军已经迂回到这森林的南侧，现在已经背对着森林安置完阵地了。

（真快）

莫洛多夫内心最理想的情况，是趁敌人完成阵地安置前攻其不备。将部队兵分两路，一路由南侧埋伏敌人，另一路则由北侧发动袭击。他本认为能有充足的时间，但是，

（不愧是阿克斯，行动果断漂亮）

对方貌似先由脚程快的骑马部队急行军建起阵营，然后等待后续部队抵达的样子。由于监视异常森严，己方侦查部队也很难靠近。而阵地后方通往陶利亚的路上，他们安排了五百士兵负责警戒，在这方面同样做得滴水不漏。明明刚彻夜结束了高强度行军，眼前却仿佛能看到对方一兵一卒那干净利索的动作。莫洛多夫不禁感叹。

可谓全军团结一致。阿克斯•巴兹甘以及声名远播的军师拉班•道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阿克斯等待后续部队赶到的这段时间，其实也就是给契利克留的最后期限。倘若契利克意识到自己的不利，直接举旗投降的话固然皆大欢喜。就算并非如此，莫洛多夫推断对方也打算与后续部队汇合后，开始攻略契利克。

（勇敢果断的作战，该称赞其不愧是继承了巴兹甘之名的人么）

在对敌人产生敬佩之意的同时，莫洛多夫对此时身为自己同伴的魔道士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恐惧与厌恶感。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们说中了。在领教了在魔道士面前，无论什么策略、觉悟、决心都是如此无力后，莫洛多夫根本没有这个心情乐在其中。

不管怎么说，知道己方救援到来的契利克估计不用多久——恐怕会在天明的同时——出动部队，发动进攻吧。莫洛多夫也会趁此机会从陶利亚军后方发动袭击。

「契利克的君主应该是亚姆卡二世吧」

「啊？」

在莫洛多夫一旁待机的副官不禁讶然。这支部队虽然是由出身地五花八门的士兵硬凑成的，但莫洛多夫还是将加旦的部队集中在自己周围。他们全都与自己相处时间甚久，莫洛多夫甚至能记住每一名士兵的容貌。停顿了片刻，副官点了点头，

「是名年轻的君主。记得应该只有三十岁左右吧」

「白日梦做过头了吧」

对莫洛多夫这声惋惜，副官没有任何回应。

契利克与格尔达串通。和被格尔达攻占后，民众与公主的性命被要挟，不得不言听计从的加旦情况截然不同，契利克应该是国王亚姆卡主动决定协助格尔达的。

多亏了索玛湖的恩惠，契利克还算比较富裕，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小国家。拥有能一口气改变整个西方势力图可能性的格尔达这存在，令年轻的君主看到了契利克地位也能一步登天的希望。

（对区区魔道士究竟能抱什么期望。亚姆卡根本不明白。他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加旦、拉凯邱、弗布鲁姆、艾门究竟陷入了何种痛苦的状况）

莫洛多夫的祖国加旦是在一个月前沦陷的，与艾门被攻下几乎是同一时期。

并非兵将们掉以轻心。当时北方的拉凯邱、弗布鲁姆已经被格尔达攻下，所以众人已经开始认识到对方并非那么好对付的敌人了。

正因如此，以莫洛多夫为首的加旦军人们彻底强化了都市的守备。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蚂蚁都休想通过外城墙。

然而加旦却转眼就沦陷了。对无论敌人发动几次进攻都有自信能将其击退的莫洛多夫来说，他万万没有想到敌人居然会身在都市内部。

（而且，那敌人——）

「莫洛多夫」

正当他沉浸在思考的时候，一个人骑马向他靠了过来。记得是拉凯邱的将领，戴着饰有剑形犄角的头盔。吊梢眼，瓜子脸，典型泽尔德人的容貌。

「为什么要止步不前。打算就这么发动进攻吗」

「先等契利克开始行动」

「你还真是从容呢。据侦察兵的回报，迂回到森林另一侧守住退路的部队最多也就五百人。只要一鼓作气攻下他们的主阵地就行了」

（可是否能一鼓作气攻下呢）

莫洛多夫自问。根据刚才他对敌人练度，以及其高昂士气的估测，反观己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如果继续浪费时间，敌人的主阵地就有转移的风险，如此一来奇袭也就毫无意义了。而且既然只是为了守住退路，那只要派主力部队前去进攻，兵将们定会不顾一切拼命战斗吧。毕竟阿克斯•巴兹甘本人就在对方阵地中。

（可话虽如此，若要比这五百人部队兜更大的圈子迂回，绕到陶利亚方面发动进攻，很难保证不会与敌方后续部队撞上）

「不」作出了决定，莫洛多夫用力摇了摇头。「就算要断其后路，也要等契利克开始行动后再动手比较好。只要敌人的注意力没被分散，就有可能让他们逃脱。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战定胜负。万一敌人躲回陶利亚，与其缔结同盟关系的梅菲乌斯就有出兵的风险」

「哼。可再那么悠闲地等下去，敌人的后续部队可就要赶来了哦」

「那就让他们会合好了。只要与契利克同时发动进攻，敌军数量根本不成问题」

「你害怕了吗，莫洛多夫。居然眼睁睁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被任命为总司令官的是我。如果不愿意服从我，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这是在与格尔达唱反调呢」

拉凯邱人顿时面色发青。随即，就像莫洛多夫即为格尔达本人似的，用细长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回到部下们的身边。或许是向他们抱怨了些什么吧，拉凯邱的士兵们望向这边笑了起来。

「那帮家伙」

副官顿时怒不可遏，而莫洛多夫则一句「算了」出言阻止。莫洛多夫原本也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然而，他总觉得自己能理解那名将领干劲十足，以及恐惧的原因。格尔达的可怕已经渗透了此处每个人的身心。他们都是被夺走了故乡的人。根本不知道何处安插着魔道士的耳目。

（我也变了呢。不，是被迫不得不改变。尽管我根本不怕什么刀剑子弹，但魔道这东西的力量也太离谱）

虽说被总称为『格尔达军』，但不用多说，这部队完全是由格尔达进军过程中不断吸收被攻占国的士兵才壮大起来的。其中既有陶琅中央区域几乎见不到踪影的山地族，被格尔达锁定为第一个目标的都市国家拉凯邱的士兵，也有同样沦陷的都市弗布鲁姆、艾门、以及加旦的士兵们。

战斗一开始，他们就得服从格尔达的命令，挥舞兵刃，投身死地。而战火暂时平息时，他们也会被严苛的军规约束，士气自然不可能很高。在攻陷海利奥的时候，甚至有很多人与佣兵团『红鹰』混作一团，加入到掠夺市民的行列中去。

（即便在战国乱世，也未曾有过如此状况）

尽管纷争从未断绝，但泽尔德人有着极强的同伴意识。虽不能断言完全不存在掠夺或是虐杀等行为，可失去秩序的军队必会连累市民已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了。莫洛多夫迄今为止曾目睹了数个国家的兴亡，他始终严于律己以及自己的同伴们。

（如果教育弟弟何谓武人之道的我自己都陷入混乱，那让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弟弟，面对故国啊）

正因为如此，自加旦时代起，莫洛多夫就严格约束自己的部下。而换一种说法，就是即便身经百战的莫洛多夫，也无法管束住如此迅速膨胀起来的部队。

（人数固然众多。同时，为拯救故乡与家人，他们也战意高涨。然而，这支部队却很脆弱）

莫洛多夫深刻体会到这一点。因此才没允许直接发动突袭。只有与契利克两面夹击，才可能击溃陶利亚军。

就在这时，透过前方森林，可见敌方阵地上亮起的大量灯火开始四处游走。而耳边同时传来了汹涌波涛般的阵阵呐喊声。

契利克出动了。

契利克军打开城门一涌而出——得到这个消息的陶利亚当然摆出了迎战态势。莫洛多夫透过森林切身感受到了大规模的喧嚣骚乱。

（好。这么一来，敌人就会全部冲上前线。要断退路就要趁现在）

被称为加旦赤龙的这名男子身后的己方部队也瞬间充斥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众多将领策马上前，想在莫洛多夫左右两侧与其齐头并肩，但莫洛多夫却抬手制止。他们中的不少都是声名远播的将领，见状纷纷面露不快。

「汝等迂回森林，向那支五百人的部队发动进攻。而我们加旦部队会看准契利克与敌方正面冲突的时机，突破森林，担任先锋」

莫洛多夫直截了当地这么说道。「什么」，刚才嘲笑莫洛多夫的拉凯邱将领刚想发飙，

「你是想说我要抢功劳么。那我问你，在这场战斗中，究竟有什么功劳可言」

「——」

「被魔道士威胁，不得不言听计从舞刀弄枪的这个战场上，哪有什么名誉、光荣、胜利？即便能手刃阿克斯本人，又能获得什么名声。反倒会被后世唾骂为魔道士的傀儡吧」

「莫洛多夫」

「不管怎么说，大部队是无法突破这座森林的。必须由少数人先穿过森林扰乱敌人。在此基础上，再断去对方退路。如此一来，契利克只要从前方攻来，敌人就无法动弹了」

语气十分平静，但却充满着魄力。大多将领也都见识过莫洛多夫那勇猛的战姿。最终也都服从了。

就在众兵将们在迂回森林的道路上列队的这期间，莫洛多夫挑出十几名骑马武者埋伏在森林前方。周围天色已渐微亮，延伸于地面上的树木影子投在莫洛多夫脸上。龙形头盔的下方，莫洛多夫眼中同样落下了深沉的阴影。

陶利亚阵地内的人头马影终于活跃起来了。或许是为起到牵制作用吧，只闻一声枪响砰地回荡于破晓的半空——

瞬间，

「将军！」

副官惊讶地高叫。莫洛多夫并未对部下们说「跟我上」，当然也没有向全军下达任何号令，突然单骑策马冲了出去。

冲入森林的莫洛多夫的马在树木间疾驰。即将升起的太阳透过树木叶子投下绿色的淡淡光线。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莫洛多夫策马驱驰，头盔下的表情相当骇人。正如自己向拉凯邱将领所说的，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什么名誉或是胜利。哪怕自己再怎么抬头挺胸相信自己的清廉洁白，自这场战斗注定是被强迫的非己所愿行为的那刻起，身为一名武将的灵魂就已经被玷污了。

既然如此，唯有尽早结束一切这一条路可以选择了。手刃阿克斯，解放民众。

可如果格尔达违背承诺，继续囚禁民众，威胁士兵们，命令自己奔赴新的战场——

（那时，请原谅我，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加旦的人民。以及……莉玛公主啊。我将不惜动用全军，也要攻入塞尔•伊利亚斯。我发誓，定会令赤龙这把胡须染满敌人的鲜血。哪怕这同样意味着你们的牺牲所流下的血）

莫洛多夫穿过森林。正如他的预料，由于契利克的出击，警备的一角出现了破绽。就在他穿过防线的瞬间，看到了一名正呆愣着仰望自己的年轻人的面孔。或许是步哨之一吧。年轻人的头瞬间与身体分离，飞向半空。再次握紧了尝到第一口鲜血的枪，莫洛多夫继续突击。

在一个地势比周围略高的高台上，点燃着数盏灯火。中央被吹得哗哗作响的，正是陶利亚国旗。设计风格与塞尔•陶琅国相同。

只见一名男子正坐在摆着的折凳上。

「阿克斯•巴兹甘！」

他之所以高声咆哮，是为了表现出作为一名武人最后的矜持。迟迟才发现敌人正骑马朝他们猛冲过来的那些陶利亚人当即拿起枪与剑想一拥而上，却在莫洛多夫的突击面前被轻而易举地撞飞了。

慌了手脚的阿克斯从折凳上摔了下来。莫洛多夫狠踹马腹一脚，举起长枪瞄准目标。敌影已咄咄逼近，阿克斯甚至没能握起剑。顿时鲜血四散。而当莫洛多夫快要通过高台时，趴在地面的阿克斯的颈部以上已然不见了。

然而，

（不对）

莫洛多夫忽然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那』不是阿克斯。不知为何，当瞄准目标，以及实际砍下对方首级的瞬间，在敌阵内感受到的氛围明显与自己预想的不同。

也就是说——就在莫洛多夫刚想扯动马首左右环顾的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猛地向他撞来。

回身抬头的他眼中，映入了大型龙索佐斯的身影。

「喔」

在索佐斯背上高声叫喊的，正是陶利亚的军师拉班•道。体格如枯木般细瘦的老人却用熟练的手腕操纵着龙。

「居然是加旦的赤龙呢。这还真是钓到了预料之外的大猎物呢」

用手敲了敲搭在龙背上的木台，拉班的态度之所以不如他话语所表现得那么兴奋，都是因为『钓到』固然好，但在当前状况下，用『没钓到就好了』来表现更为贴切。

拉班正率领数头龙为攻略契利克做准备。之所以在真正主阵地的后方燃起火堆，制造出一个伪装成『主阵地』的诱饵，是为了防备敌人的偷袭。但这不过是为了防止万一契利克派遣少人数部队穿过森林所做的预防工作罢了。

而当看到身处下方的莫洛多夫，

（糟了）

拉班后悔不已。对手一定是从海利奥出发的格尔达军吧。拉班原本推测只要将陶利亚留空，对方一定会对那里发动进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赶来援助契利克。换句话说，即将穿越森林而来的将不只是一介小分队，敌人拥有的，是一支大军。

（但这？）

敌人的行动未免太快了。就算敌人瞄上的是陶利亚，也应该等契利克与己方交战的消息传到海利奥才该有所行动才对。换言之，己方的动向早就泄露给敌方了，可就算事情确实如此，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太快了。

从位置关系来推测，几乎与陶利亚开始向这里进军的同时，敌人也从海利奥出发了。拉班对这次的行动小心到过分谨慎的地步。他严格限制了陶利亚的人员进出，甚至连陶利亚民众都不知道即将出兵的消息，准备工作始终在暗中悄悄进行着。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过现在考虑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

拉班放出了三头索佐斯。这时，紧跟冲锋的莫洛多夫身后赶到的加旦骑马部队也逼近了『主阵地』，但仿佛地面都为止震动的大型龙的奔跑令马匹们纷纷恐惧地四散逃开。唯有一匹——唯有莫洛多夫的马仿佛骑手灵魂附体，维持着冲锋的势头在索佐斯的周围疾驰。

「阿克斯，你在哪？给我滚出来！」

莫洛多夫用不不亚于龙吼的音量高声咆哮道。一支箭矢咻地擦过他的面颊，但他丝毫不为之所动。

「敌……敌人」

「是契利克的偷袭吗」

「是赤龙！是加旦的赤龙」

注意到骚动的陶利亚军排出长枪火枪组成的防御阵势。他们的身后才是真真正正的主阵地防御线。

但是，

（只能后撤了）

在莫洛多夫气势的感召下，一度散开的加旦部队也出现了再度突击的征兆。

拉班捕捉时机的眼光十分精准。同时做判断的速度也相当快。

倘若从海利奥出动的是格尔达全军，那对方数量本身已足以与己方部队抗衡了。再加上前有契利克军。无论怎么思考，战况都对己方不利。拉班挥了挥手，制止了那些想赶来守卫主阵地的士兵。

反之，他发出了其他信号，命作为弟子的龙丁打开笼门，放出了数头小型龙菲伊。

就这样边用龙争取时间，边让阿克斯主力部队向东面移动。同时也能用龙作为殿军，阻挠敌人的追击。但是，敌军大部队应该已经为了截断己方的退路而向这边绕过来了吧。而阿克斯面前的敌人也不是什么随便敷衍两下就能削弱的对手。恐怕——不，几乎可以肯定，殿军将全军覆没。

在这短短的刹那间，拉班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拉班已到了连自己都记不清确切年龄的岁数了，但他绝对没有认为自己可以随时去死。无论何时迎接死亡对拉班而言都可算是壮志未成身先死。未完成的梦、理想、目的如繁星般数不胜数。

可是，若阿克斯•巴兹甘葬身于此，那陶利亚——不，别说陶利亚了，整个西方都会落入格尔达的手中。对拉班来说最不能失去的就是阿克斯本人。无论梦、理想、还是目的，都是建立在巴兹甘家正统的这个大前提上。

「呼」拉班微微眯起他那总是显得有些困乏的眼睛。「不得不教会他的事还堆积如山呢。不过也没办法，教育的工作就让给其他什么人好了」

要考虑那些杂七杂八的问题，首先得将面前这奇袭的第一波气势给打压下去才行。拉班想派出传令兵，但只有那骑——毫不畏惧龙、来回奔走的莫洛多夫没给他留有任何余地。这位将领各方面都如此地出众。拉班内心暗暗向这位敌方将领送去了深深的恨意以至高无上的赞赏。

此时的莫洛多夫本人也抱着拼死的觉悟。只要能取下阿克斯的首级，他们就胜利了。比起撤退，不如孤注一掷直接杀进去。同时，也是因为考虑到只要能深入敌阵，陶利亚擅长的龙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这点。

拉班边驱使着索佐斯，边在木台上不间断地打着信号，试图诱导菲伊压制莫洛多夫。但对方犹如人马一体，无论是菲伊在近处的扑击，还是索佐斯摇动大地的步伐，这一将一马都毫不动摇地持续奔驰着。

（糟了）

军师拉班的脸上不禁泛起焦急之色。

不顾背后索佐斯的追击，莫洛多夫依然纵马从正在开枪的士兵上方一跃而过，左右袭来的刀剑也用枪一并斩落，在人群中左来右往——终于在被一刀两断的敌兵头盔后方，捕捉到了猎物的踪影。

「你在这儿啊，阿克斯•巴兹甘」

被叫到名字的壮硕男子将手放在佩刀上。周围的枪尖在与之同数的士兵们手中闪着冰冷的锋芒，但只要能保持这种突击的势头，就差一口气了。莫洛多夫发出震颤整个战场的高吼，向前低匍身体。

「大人！」

拉班刚想从后面追上去，但在这刹那，索佐斯颈部喷出赤黑色的血柱。这个部位原本就是鳞片中最脆弱的，却在奇迹般的几率下被敌军子弹击中了。

随着龙巨大身躯横向倾倒，拉班的身体也从木台上被甩了出去。

「拿下了！」

莫洛多夫的双眸中闪烁着对胜利坚信不疑的光辉。虽然他自己也明白，这光辉泛出的是毁灭之色。一旦阿克斯死亡，陶利亚也沦陷的话，就没人能阻止格尔达的入侵了。

（这就是）

自塞尔•陶琅以来，已经经过了二百多年。

这就是西方陶琅的末路。

3

撕裂风，撕裂投射下的阳光，撕裂如漩涡般交织成一团的叫喊声，莫洛多夫突击着。

阿克斯也拔出了剑，但已经为时过晚。莫洛多夫举起的枪已经逼近能贯穿他颈项的位置了。

毁灭的一击，终于将被解放。但——就在发生前的瞬间，莫洛多夫的耳中窜入了一记意料外的声响。

是枪声。

当然，在战场上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而且还是发自离莫洛多夫有相当一段距离的位置。远得甚至让人觉得这子弹不可能击中。然而，如此整齐划一轰然而响的枪声正是显得如此违和。

若说这是己方部队向敌人步哨发动的袭击所致，从时间上算未免过早。也就是说，

（是敌人的埋伏吗？）

再加上敌人将假阿克斯安置在诱饵阵地中一事在先，令莫洛多夫在这一瞬产生了怀疑，担心己方的行动该不会都是被敌人诱导的吧。而眼前的阿克斯该不会又是什么替身吧。

说得明白点，莫洛多夫过分冷静了。长年身为一军将领率领大批士兵的他即便在突击战过程中也会保持目明耳聪，注意周围的状况。因此，这瞬间，他手中长枪的去势略见减弱。

同时也就这一瞬，阿克斯刚强的剑锋从地面向上一闪。

马上的莫洛多夫与地面的阿克斯，两人之间窜出火花。

就在这时，大举迂回森林的格尔达军突然遭到了侧面袭来的攻击。

正是随着莫洛多夫刚才听到的那记枪声齐鸣，大量骑兵从马上被甩了下来，其他的马也纷纷高抬前蹄。就在士兵们动摇不已的这时，又一阵马蹄声向他们压来。

「敌……敌人啊」

来路不明的骑兵队从侧面向他们发起了突袭。其速度犹如离弦之箭，就在一名士兵高叫「敌人」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用枪贯穿了两三名格尔达士兵的胸膛。

格尔达军兵力总数虽多，但都是不同国籍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共同行动罢了。对突发事态的应变能力十分迟钝。正如莫洛多夫所评判的，很脆弱。

有些人想调转马头远离森林，有些人被卷入突击从马上坠落，还有人被长枪刺穿当场送命，更有些人甚至失去了判断前后的理智，想要追击擦过身旁的敌方骑兵，却被人从背后砍掉了脑袋。

率领这支袭击部队的，是海利奥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部队人数约为五百。

他原本擅长运用小型龙、中型龙作战，但现在的海利奥已经没有龙了，不得已只能骑马出征。即便如此，他的实力依然是一般骑兵所远不能及的。

当冲在最先头的拉斯比乌斯一个敏捷地翻身，调转方向再次正对格尔达军的时候，面前扬起的尽是掺杂着血色的尘土。

「不要慌，不要慌！」拉凯邱的将领边安抚着胯下用后腿直立的马匹，边高声怒吼。「敌人数量根本不足为惧，跟我上啊」

士气虽称不上高昂，但在场的不少都是在各自国家威名远震的将领。他们纷纷集中起自己的部队，打算向拉斯比乌斯队发动进攻，可就在这时。

「呜」

拉凯邱将军身旁的士兵被子弹射穿了头颅，倒在了马背上。面孔被喷出的鲜血溅到，将军惊声高叫。

「什……什么」

这次是从背后。

身批被风刮得哗哗作响的白色服装出现的，是一群皮奈佩族的人，几乎个个都用肩膀架着火枪疾驰而来。他们是擅长马上射击的游牧民一派。

伴随着一阵阵激烈的枪响，他们的肩口处时不时喷出白色的硝烟。根本没有组成队形，仿佛觉得很有趣似地将队伍散得四分五裂的格尔达士兵逐个击倒。

而在朝这里逼近的同时向左右分开的皮奈佩族身后，紧接着出现了挥舞着枪剑的另一支骑马部队的身影。

率领这支部队的，是面孔的一半以上都被面具覆盖的剑士。

这支部队以中央突破之势直接切入被枪击打得溃不成形的格尔达军。剑、枪、锤在破晓之光下闪烁着。

格尔达军的士兵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被从侧面砍翻在地，遭到马匹的踩踏。马蹄声与惨叫声交互掩盖，宛若龙的咆哮，遍布整个战场。

「好，我们也上。跟我来」

拉斯比乌斯举起枪，敦促部下们再次突击。在「哦哦」地回应他的骑兵们身后，拉斯比乌斯随着上下跃动的马背摇晃着，心中一笑。

「欧鲁巴那小子」

内心暗道。

这连续二段式的袭击是指挥另一支骑马部队的假面剑士——欧鲁巴提案的策略。与敌人比起来，己方兵力很少这点在从海利奥出发前就已是预料到了的。但欧鲁巴还是提议将这已经很少的部队再次拆分。其用意是让敌人很难意识到己方兵力的真相。以敌方看来，他们根本摸不透像这样的突击还会再重复几次。

事实上这两段就结束了，海利奥部队总人数连七百都不到。海利奥刚经历了与僭王格雷冈的抗战，城市现在还处于混乱中，因此当前这些已是能召集起的兵力极限了。再加上根本没有多少时间能用于重新编制队伍，所以实际应战的他们其实也相当脆弱。

然而，莫洛多夫所率领的部队不仅有着同样的弱点，同时真正拥有指挥权的莫洛多夫却身在前锋的位置，这成了对方最大的失策之处。

战场上此起彼伏的命令中混杂着各地口音，根本搞不清楚谁在向谁下命令。再加上拉斯比乌斯的二次突击，令欧鲁巴队轻而易举地突破了格尔达军，冲入了森林。

最先头的欧鲁巴如行云流水般在树木间驱马穿梭。一个加旦士兵从侧面举枪向他刺来，欧鲁巴轻而易举地斩断了对方的枪头。

「前进，前进前进」

就在他号令着穿过森林的时候，格尔达军的指挥官莫洛多夫正错失了给面前阿克斯那致命一击的机会。刚打算对向后摔倒的阿克斯发动追击，却被零零散散冲过来的陶利亚士兵拦了下来。

「别碍我事」

马上的他挥起长枪。在其威猛的气势下，一个，又一个士兵溅着血沫倒下的这时，后方欧鲁巴的骑影向他直逼而来。

咔呛，火花飞溅。以野性的直觉挡下欧鲁巴这剑的莫洛多夫面目狰狞地回头。嘴张得大到几乎能看清他鲜红的口腔内部，

「你还活着啊，假面野小子」

「很遗憾」

欧鲁巴与莫洛多夫，这两人骑马画着圆圈，数次相互刺击。在将地面蒸白的阳光下，二人的武器闪着光芒对撞。

如果是真正的一对一决斗，擅长马上战的莫洛多夫自然占尽优势。然而周围全是陶利亚士兵，他们从地面上不停尝试用枪攻击的当前状况下，对方再怎么强悍也无法轻取欧鲁巴。

再加上，

「你这被誉为加旦赤龙的男人究竟要帮魔道士帮到什么时候」

数次火花飞溅后，欧鲁巴向莫洛多夫怒吼道。

「你说什么？」

「现在正是集结整个西方的力量，讨伐格尔达的时候。你却无视这一切，甘愿一直做格尔达的奴隶」

「你……你这家伙」

莫洛多夫的枪咻地一声穿过向后仰头的欧鲁巴眼前。只要慢一拍，首级当即就会被取下。

「你这种家伙又明白些什么」

「我明白的事你不可能不明白」欧鲁巴依然嘲弄个不停。「现在就率领部队回加旦去。那里现在防守很弱。去把国家夺回来」

「闭嘴，野小子！你难道不明白这样做只会令被挟为人质的民草受到伤害吗。而且，不仅是加旦的民众，连我们的公主莉玛•加坦因也在塞尔•伊利亚斯啊。如果你胆敢不懂装懂再多说半句的话」

「敢再多说半句的话，你想如何？从刚才起，你的枪就只有穿透空气罢了。你这样可是连一只鸟都打不下来的哦」

嘴上虽然还在说，但欧鲁巴刚才听到的令他明白了莫洛多夫——说得更准确一点，就是隶属格尔达军的士兵们的真实情况。当然，起初欧鲁巴是不可能清楚加旦状况的。这不过是为了诱他说出真话演的一出戏罢了。

枪尖咻地从肩头上方窜过。虽然被十几二十人围着，但只要一个掉以轻心，依然很难保证不会被对方轻易砍走个手臂腿脚什么的。

「既然是公主，那就更不用说了吧」

「什么」

莫洛多夫的一击眼看就要贯穿欧鲁巴的面具。千钧一发之际，从下方闪过的剑光将这招挡了下来。

「都是因为自己被挟为人质才令故乡落入了魔道士的手中，面对这种状况，身为一国的公主不可能不为止忧心。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诚啊，莫洛多夫。只有你才能向你们公主证明，加旦才不是会屈服于区区格尔达之流的存在」

「你……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假面剑士放肆的言语令莫洛多夫面孔涨得通红。他已彻底顾不上手刃阿克斯的目的了，将目标完全锁定在了欧鲁巴身上，巧妙地操纵着马匹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欧鲁巴虽陷入一味防守的局面，但此时欧鲁巴队已组成队形，和穿过森林的加旦士兵开始了交锋。而陶利亚军也逐渐重整态势。加上己方的主力部队至今仍被拉斯比乌斯队拦住了去路。

（呿）

莫洛多夫被迫作出新的决定。

就算人数上再怎么压倒对方，想将已被对方夺走的优势重新抢回来是非常困难的。更麻烦的是，原本期待援军到来的契利克部队一看到援军陷入不利的状况，刚才打开城门冲出来的气势早就不见了踪影，还没与陶利亚军交锋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哎」

后悔功亏一篑的回身一击，斩断了欧鲁巴手中长剑。这击足可证明他有多懊恼，沸腾般目光看了一眼欧鲁巴，狠狠地扯起缰绳，

「退，退，撤退」

泣血般高声吼叫着，踹向马的侧腹。




二章 陶琅的步调
1

撤退过程中，谈不上宽敞的森林被挤得人满为患。甚至还有士兵被己方的马匹踩中后背，淹没于人流中。在这随手挥一剑必有人头落地的状况中，莫洛多夫依然沉着冷静地辨认着撤退方向执枪冲锋，在密林般的剑锋间隙见缝插针地突破着森林。

莫洛多夫在与迂回森林的部队汇合后，先停下了马蹄，主动承担起殿军的职责。边掩护己方，边稳步后退。配合他的各国勇士们分列其左右。败局虽已定，但其枪锋威势丝毫不见削弱，将追击而来的拉斯比乌斯队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毙于枪下。

「不必深追」

迫不得已，拉斯比乌斯只得高声喝止同伴。此前也说过，现在的他们同样无法默契地配合。急功近利一味进攻只会徒增牺牲罢了。结果他们也只能用火枪和弓箭从远处进行射击。

这场战斗赢得了相当的成果，但却没能伤到莫洛多夫分毫。这之后，以他为首的格尔达军恐怕打算大举向东北方向移动，经由索玛湖东端逃到艾门或是加旦吧。

留在森林内外的陶利亚士兵们纷纷高声欢呼。自格尔达入侵以来，同伴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完成使命的自豪感。简单说，就是获得了对抗格尔达军的胜利。

阿克斯•巴兹甘揉着腰，耳边倾听着胜利的欢呼声。莫洛多夫的枪逼至眼前时，即便是他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现在不得不摆出架子去迎接士兵们喜悦的欢呼。

契利克军也在几乎同时撤了兵。

「决不能追击」阿克斯严令。「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契利克的大门。亚姆卡肯定连个不字都不会说的」

收到的并非全是好消息。陶利亚军的损失几乎全都是由莫洛多夫一人的冲锋所造成的，可阿克斯之所以面露愁色，却是因为在他们中也包括了军师拉班•道。

从龙上被甩下来的军师全身撞击地面，失去了意识。尽管还剩一口气，但年龄是不争的事实。光想就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这次行军以速度优先，因此阿克斯率领的第一波部队中几乎没有非战斗人员。包括了炮兵步兵在内的后续部队中应该有医生，所以在等待后续部队抵达前，只能先让军师在搭起的帐篷中休息了。

拉斯比乌斯来拜访了阿克斯。陶利亚此次之所以行动，很大一部分正是基于被拉斯比乌斯保护起来的波旺•特德斯捎回的信件。

「不愧是继承了巴兹甘家血统的大人。在与格尔达的对抗中初尝战果还真少不了陶利亚的协助呢」

「小事一桩。西方是巴兹甘家统治的土地。保护这块地方对我们来说根本不能说是什么远征」

这种说法似乎惹怒了拉斯比乌斯，他的瓜子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但并没有出言指责。而阿克斯仿佛完全没有觉察到似的，

「海利奥的忠义之士们没有放弃夺回海利奥才可谓真正的战果。请允许我向你们表示感谢」

说着，伸手请求握手。拉斯比乌斯回应了他的要求，同时，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脸上不禁表现出了内心的这种想法。有着高傲的一面，也有着易亲近的一面，两者毫不矛盾地在他身上并存。在与他的谈话过程中，

（啊，其实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拉斯比乌斯突然想通了，随即不禁有点想笑。说得简单点，阿克斯•巴兹甘就像是个孩子。而且还是集中了附近的孩童，自命老大的那种小孩。

随后，拉斯比乌斯命部下将欧鲁巴带来此地。希克也在他身边。阿克斯当然还记得数天前才造访陶利亚的使者的容貌。说是使者，但他原本就是陶利亚雇佣的佣兵，再加上当听说倘若要追根溯源，对方其实本是梅菲乌斯剑斗士的事后，阿克斯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但他们在柯尔德林丘陵一战中，直到最后关头都没有丢下波旺不管，始终保护着他的事实不容置疑。以拉斯比乌斯看来，他反倒想要向陶利亚太守介绍欧鲁巴，但没有这个时间。

「事后办个宴会吧。也会给你们赏赐的，但毕竟当前时势所迫，别抱太大的期望哦」

阿克斯半开玩笑地笑了笑。

然后为等待后续部队，他们先在森林的周边稍作休息。阿克斯让士兵们轮换当班维持阵型，并命令侦察兵警戒周围情况。顺便派快马赶去后续部队，把这里的情况告知对方的同时，命令他们中三分之一的兵力折返陶利亚。这番举动并非看不起契利克，而是为了防备败退的格尔达军将矛头转向陶利亚。

这段期间，欧鲁巴与希克、基利亚姆这些熟人，以及塔尔科特和斯坦这些佣兵聚集在一起，然而，

「区区梅菲乌斯的剑斗士」

耳边忽然传来这么一句骂声。这句故意说得能让他们听见的嘲讽，是出自一名对远处步哨发号施令的男子口中。从身上防具来判断，他应该是海利奥的士兵。而且似乎还是大队长级别的。他头上佩戴着的附有尖角的陶利亚制头盔顶端饰有一束流苏，右肩则披着短小的斗篷。

「我不管什么拉斯比乌斯的命令，居然胆敢自以为是指挥别动队。连张脸都不敢露的小鬼。海利奥啥时候人才不足得沦落到必须求奴隶帮忙的地步了？」

「哟，我说希克」巨汉基利亚姆边用手指掏着耳朵边说道。「我不怎么听得懂西方口音。刚才这话是不是在找我们的茬？」

「别这样，说不定是我们会错意了啊」

希克用他那与外貌相符的女性般柔和的声音应道。看似是在安抚他，但，

「万一我们拔剑指着他，他却哭丧着脸向我们赔礼道歉说『不是这样，非常抱歉这话让你们误解了』这种话。到时候尴尬的不就是我们了嘛」

实际说的内容却火药味十足，而且故意说得让对方能听见。以希克的性格来说这比较少见。而当事者本人的欧鲁巴却一言不发，始终面朝契利克的方向。这是他在思考问题时候的毛病，目光凝视一点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知道那家伙的名字」

事后，塔尔科特小声说道。

「记得他是海利奥步兵队大队长斯鲁尔•威利姆。那家伙心情似乎不太好，别过度挑衅他。据说他比外表看起来要有实力得多」

嘴上虽这么说，但目光明显带着等着看好戏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除此之外一切平安无事，后续部队也平安与主力部队汇合。还没等阿克斯站起身，传令兵就冲了进来。听了他的报告，

「终于来了啊。我还以为非要等我们动真格地冲进去他们才肯罢休呢」

阿克斯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契利克的使者赶到了。

另一方面——

在遥远的陶利亚，

「什么」

拉斯旺•巴兹甘冷酷的容貌上蒙上了一层惊愕。

「此话当真？」

「是——」

作答的老魔道士双掌托于胸前，掌上摆着一个形状奇怪的水晶球。是一个长着角，鼻骨略突出的头盖骨形状。他凝视着水晶球，

「我们的部队刚从海利奥出发，海利奥就被王家的士兵给夺回了。他们随即向陶利亚派出了救援部队，恐怕想对由莫洛多夫率领的部队发起夹击吧。结果如何目前尚看不清，但莫洛多夫可能会撤退」

「为什么」

「因为名为拉斯比乌斯的男子与其部下埋伏在贝尔加纳山岭——」

「不是指这个！」拉斯旺歇斯底里地吼道。「我问的为什么，指为什么海利奥沦陷的消息没有通知到莫洛多夫的部队。你们不是能远距离意识互通吗？假如知道敌人的援军从后方赶来，莫洛多夫也就能及时应对了啊」

「那都是因为莫洛多夫的部队中没有我们的同伴与其同行。我们的人数毕竟有限」

魔道士的回答简洁明了。话语中没有丝毫焦急、后悔、或是歉意。拉斯旺哆嗦着嘴唇，然而，

「毋需焦急」

老人的声音依然冰冷。就像是给气急败坏头脑发热的拉斯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但拉斯旺好歹是有手刃亲生父亲觉悟的男人，他眉头紧锁狠狠盯着对方。

「一旦错失机会，所有的一切都将付诸流水。无论你们的魔道多么强大，历史的机遇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影响——」

「正是。机遇重于一切」魔道士打断了拉斯旺的话。「好机会今后要多少有多少。可一旦失败，一切可就都完了。吾主格尔达对拉斯旺大人您可是抱有很高期待的哦，请千万不要因一时性急，毁了将来仍会造访的机会」

「照……照此下去，该不会演变到整个西方联合起来将格尔达击溃的事态吧」

以拉斯旺看来，说什么都得死撑面子不让对方小看自己。他可以没有老好人到满足于对格尔达言听计从所换来的陶利亚。他脑海中盘算着等自己登上太守宝座的那天，要如何与到时候已经取下大半个西方的格尔达维持平起平坐的关系。然而，

（唔）

气焰从拉斯旺的表情中被削落，血色从他褐色的面孔上褪去。

魔道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而且还是无声地笑着。

片刻后，

「毋需焦急」

魔道士重复道。最后，拉斯旺•巴兹甘不得不暂缓自己打算在陶利亚展开的行动。从窗口俯视正迎来拂晓微光的陶利亚街道。拉斯旺只能试图说服自己，命令尚未通传至那些一无所知的士兵或许说明了运气还没彻底弃他而去吧。

2

「我这是被格尔达骗了啊」

在契利克城内的议席上，国王亚姆卡二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道。

受邀出席的有阿克斯以及数名兵团长。同时拉斯比乌斯与骑龙队的副官也作为海利奥的代表出席。

「你说自己是被骗的。但我不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明一切哦」

如果拉班•道在场，这会儿就该开始安抚主君了，但可惜的是老军师现在还未恢复意识。阿克斯严厉的面容涨得通红，

「契利克与格尔达勾结已是不容质疑的事实了。那好，你倒是说给我听听，究竟是怎样的花言巧语才能把你骗到居然胆敢出兵攻击陶利亚？」

「并……并非针对陶利亚。那个……派去国境的那些士兵是因为在得知了海利奥的沦陷后，为保护国家想加强防御——」

「就算是，你的行动也稍微快了一点吧。速度快到令人不由怀疑你是在知道了柯尔德林丘陵之战结果前就从契利克出兵，并在国境完成了排兵布阵」

阿克斯的话句句一针见血。其貌不扬的亚姆卡频频用手拭去他那毛发稀疏的头上流下的汗水，

「格尔达军向我发来了恐吓信。让我从后方进攻海利奥，若不从命，下一个目标就轮到我们了。当然，亚姆卡我绝不会屈服于这样的威胁。我们为了向格尔达表现契利克的军威才出动了部队。但这反倒正中他们的下怀。正如阿克斯大人您的误会，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外界误以为契利克与格尔达联手，以便封锁陶利亚的行动啊」

「哦」

阿克斯怀疑地打量着刚走进房时还脸色惨白，现在越说越红光满面的亚姆卡二世的脸。这话姑且还算有模有样，

（但若这真的是格尔达的策略，那也未免太幼稚了。光靠一纸威胁，是根本无法推测契利克究竟会如何行动的）

阿克斯本来就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对此他本人也有一定程度的自觉。他明白，拉班不在，自己的这种性格很可能会坏事。

（呿。事情只能这样不了了之么。不，或许应该再逼一下，诱他说出格尔达的情报来么）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制定这种细节方面的策略了。阿克斯一不说话，自然，室内也只能陷入沉默。灿烂的阳光从窗外透入室内，令房间亮堂到用肉眼就能看清漂浮于空气中的一颗颗细小尘埃，有些洁癖的拉斯比乌斯从刚才起就始终板着一张脸。

亚姆卡努力想揣摩这两人的表情。

顺便提一下，陶利亚军当前正在契利克近郊安营扎寨。没有摆出任何咄咄逼人的架势。这就是阿克斯豁达性格所凸显的优势了。亚卡姆派使者前去试探后，以契利克款待陶利亚军为由举办了一个小酒宴。数名身负契利克要职的官员也参加了此次宴会。

阿克斯推测契利克民众及底层兵卒恐怕不知道自己国家与格尔达有勾结的事。尽管势力斗争从未从西方这片土地上消失过，但契利克与陶利亚一样，都是自塞尔•陶琅分裂起就留存至今的国家。继承了塞尔•陶琅时代风俗习惯的国家间直至今天还保留着独特的羁绊。在面对外敌时，哪怕双方昨日还是战火交加的对手，今日也会就地携手，齐心协力迎战敌人。而这样的契利克人是无法轻易接纳扰乱西方秩序的格尔达的。

因此他怀疑，或许正如刚才亚姆卡所说的，契利克士兵们接到的指示就是「出兵抵抗由海利奥攻来的格尔达军」。

契利克今后将成为对抗格尔达的重要据点。阿克斯也不想伤害这里的民众，不希望让他们产生过度的警戒心。换言之，就不能对国王亚姆卡二世逼得太紧。

（呿）

阿克斯又轻轻啧舌，话题一转，改为向拉斯比乌斯询问海利奥的状况。

拉斯比乌斯平静地叙述着自艾门的战败后，国王艾拉贡战死、国内动乱等海利奥所遭遇到的一系列不幸。

「发起内乱的人物是被格尔达煽动的吗」

「现在已经无法确认此时，但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性」

随即，拉斯比乌斯提起了海利奥雇佣的名为格雷冈的佣兵队长与格尔达有勾结，并在柯尔德林丘陵之战中背叛了己方的事。

「格雷冈啊」

阿克斯瞥了亚姆卡一眼，契利克国王剧烈地干咳了几声，转头装没听见。

佣兵团『红鹰』首领格雷冈原雇主就是契利克。后来由于与亚姆卡产生不和，才沦落到被国家放逐的身份。之后，他率领了七百士兵被海利奥雇佣，但整个事件过程十分不自然。如果从亚姆卡与格尔达勾结的角度来看，这两人并非发生不和，更像是亚姆卡主动将格雷冈派出去，以便他能从内部击溃海利奥，这样的推测比较顺理成章。

如此看来，拉斯比乌斯自然不会对亚姆卡表现任何友善的态度。但海利奥骑龙队队长那尖锐的面容上没有混入丝毫感情色彩。

一定是他同样认识到了契利克所肩负任务的重要性了吧。所以才用钢铁般的克制力严律自己。阿克斯感到有些无趣，

（契利克的问题看样子只能延后考虑了）

内心下定这样的决心。一切等击退格尔达军后再说。到那时，手中就将握有能令自己在与契利克交涉中占尽优势的材料，一想到这里，心情多少也算是变好了一些。说不定还能瓜分到几成索玛湖周边肥沃谷仓地带的经营权呢。

「今天我们迎战格尔达军。对方是驻留于海利奥的部队吧。他们究竟是何许来路」

「一句话概括，东拼西凑成的部队。但他们也经历了海利奥曾遭遇过的事，处于民众被挟为人质的状态，不得不服从格尔达的命令」

「这也太奇怪了。用这种做法就算能将敌对势力全部清除干净，也无法施政啊。格尔达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谁知道呢。只不过……」

「只不过？」

「该不会格尔达的弱点就在这里吧」

拉斯比乌斯平静地道出这番话，直至刚才还冷若冰霜的他表情，忽然像是被内心的感情所融化，或被异于愤怒及欣喜的某种其他感情所替代似的。

「对民众来说，无论是祖国被蹂躏，还是统治者改变，只要今后的生活质量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就会适应新的国名及体制。然而，统治者一旦不为政，人心就会时常充斥着愤怒，就会怀念自己原来的国名，就会期待原来的王族夺回王位的那天，直到他们再也等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自己挥起拳头。就像我们海利奥曾经历的一样，目前处于格尔达占领下的加旦、艾门可能也陷入了相同的情况吧。所以今天我们所取得的战果，一定会传遍整个西方，直到某个重要的契机到来之际」

「格尔达军就会土崩瓦解」

「没错」

两者充满激情的这番对话，在场的人中只有亚姆卡二世听得浑身不自在。他无视已经开始讨论打倒格尔达计划的二人，

（所谓的总算放下了心头包袱，指的这种情况吧）

仿佛置身之外般思考着。

他向阿克斯作出的解释当然全都是胡说八道。他与格尔达确实有勾结。但若问是否『确实』有，或许亚姆卡本人也不得不思考一下。毕竟他至今还对导致他与格尔达之间产生联系的契机感到有些难以释怀。

亚姆卡之所以对阿克斯隐瞒真相，原因之一固然是考虑到契利克的将来，可真正的原因之所以无法公开，

（我如果对他人说了，一定会因整件事过于荒谬而被嘲笑的）

则是因为这个理由。

这事发生在大半年前。某天晚上，亚姆卡二世在梦中遇到了一名舞女。无论是这名舞女优雅的舞姿还是其浓艳的美貌，都比亚姆卡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女性更合自己的口味。由于过于完美地符合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了，以至于他禁不住猜测这次邂逅该不会是龙神大人注定的宿命吧。

一曲舞毕的舞女与亚姆卡在梦中共度春宵，同时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

「大人您将成为统治整个南部陶琅的人」

当时听上去似乎纯粹是情事后的玩笑话。但当亚姆卡二世从梦中醒来，沉浸在刚才那栩栩如生的美梦所带来的余韵中时，那名舞女的呢喃却仿佛唤醒了几乎被他遗忘的对霸权的渴望。

（这该不会是龙神大人托给我的预知梦吧）

就在他开始思考这问题的时候，某个舞蹈团正好造访契利克，团队中的一人现身于城门前，并声称，

「希望大人能允许我在御前表演」

怀着难以遏止的好奇心与期待，亚姆卡传召了这名舞女。结果，其容貌身姿居然与自己在梦中邂逅的舞女如出一辙。

舞女自称塔希。之后发生的事犹如那场梦的延续，亚姆卡二世本人也想不起当时的详细情况了。而塔希，

「今后小女子还会再度拜访」

则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在亚姆卡军事行动开始前便消失了踪影。如今，当自己的阴谋计划等所有一切都化为泡影的现在回想起来，

（那不过是一场幻梦吧）

心中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可令人费解的是」

无视契利克国王，讨论依旧进行着。阿克斯抱着手臂沉吟。

「他们不袭击放空巢的陶利亚，反而向攻略契利克的我们举兵发起进攻。很难想象拉班想出的策略会被如此轻易看破。若真是如此，可以判断在陶利亚出兵的几乎同时，藏身于陶利亚的间谍就将情报发给了海利奥。但是就算是这样」

「获得情报的速度相当快」

「是太快了。无论对方用的什么手段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说到这里，他又瞥了一眼亚姆卡，无言地质问他是否知道格尔达关于这方面的情报。阿克斯其实更想干脆点，

（喂，你这家伙是如何与格尔达取得联系的）

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但看到亚姆卡一脸惨白死命摇头的样子，似乎他也不清楚其中详情。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怎么会去相信一个不知道心里打什么鬼主意、耍什么伎俩、来路不明的家伙啊）

他真想破口大骂。不过现在姑且先咽下这口气，

「他们虽不如传说中那样会驱使火焰与龙卷风击溃部队，但或许应该试想他们能运用比那更可怕的技能比较好吧」

阿克斯说道。

既然己方的动向有被对方逐一看破的风险，那如若无法在兵力上压倒对方，就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了。

（经过这次的胜仗，陶琅的其他国家会如何行动）

要确认这点似乎需要一定的时间。

事后，离开契利克城的阿克斯与拉斯比乌斯先在酒宴上露了一面。

负责警备的契利克士兵在一旁立正。以们一定认为陶利亚与自己国家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吧。就算将来会重新签订正式和解协议，对已被逼到如同风前烛火局面的阿克斯来说，这也一点都不值得高兴。

「请这边走」

与士兵们畅谈了一会儿后，拉斯比乌斯带领阿克斯赶去另一个场所。他事先从与他一起参与救援的士兵中选出了几名，命他们先前去契利克国内某个酒吧待机。契利克方面官员为他们准备了马车，拉斯比乌斯与阿克斯乘坐马车共赴酒吧。

太阳还挂在天空正中，但天色从刚才起就渐渐阴沉下来，刮起了令人不快的风。

在十多名勇猛士兵陪同下的马车停在了契利克大道旁某个规模不小的酒吧门前。

在契利克，允许女性工作的场所极为有限，因此比他国更难看到女性服务员。踏入这缺少了女性的华美、显得有些杂乱的场所，阿克斯皱起了鼻子。

但无论如何，拉斯比乌斯挑选出的士兵们已经在店里靠内侧的座位等候他们了。

他们全都不是泽尔德人。正是以欧鲁巴为首的佣兵们。

（阿克斯•巴兹甘）

欧鲁巴从面具后发现正朝这边走来的男人，边效仿纷纷起身迎接的佣兵，边低垂眼眸。

不必多言，欧鲁巴以前曾作为梅菲乌斯帝朝皇太子的替身指挥过部队。也曾与和梅菲乌斯西南国境接壤的陶利亚发生过交锋。当时的他与阿克斯•巴兹甘直接打过照面。

为此，在脱去了基尔•梅菲乌斯『面具』的现在，应该尽量避免与这样的对象进行近距离交谈。他本打算保持沉默，然而，

「刚才时间比较紧，所以我忘了对救下波旺一事表示谢意了。感谢你们能为陶利亚如此尽心尽力。能获得此次的胜利，也是多亏了汝等的功劳啊」

「这并非我们的功劳」

自己都觉得此时开口说话非常不合时宜。再加上他那冷淡的态度，身为一名佣兵未免显得过分自傲。

（又来了）

无视皱起眉头的基利亚姆，齐集全场注意力于一身的欧鲁巴说道，

「救下波旺将军，同时也救了我们的，是邓肯队长和陶利亚的正规士兵们」

拉斯比乌斯强忍笑意，

「此人的态度常显得有些欠妥当。请您务必见谅」

「没事，而且他原本是陶利亚的佣兵吧。你没有必要为此表示歉意」

阿克斯不愉快地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起了面前这名来路不明的假面男子，

「这样。邓肯啊」

他点了点头。当然，阿克斯也早已接到了第五兵团佣兵队长邓肯牺牲的消息。

「他是一个好男人。虽说他是名佣兵，但我原本也有心让他执掌正规士兵」

「他很有身为战士的气度」希克低下头。「我们这些佣兵之所以会下决心保护波旺将军到最后一刻，也都是因为继承了邓肯队长的遗志」

阿克斯为邓肯以及其他战死者闭目哀悼了一会儿，随即，

「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当前这种时势下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能为死者默哀。反之，却不得不优先考虑如何才能扎稳脚步。再加上现在优秀人才严重稀缺」

在来这里路上的马车中，阿克斯听拉斯比乌斯详细描述了夺回海利奥的整个经过。因此，陶利亚国太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假面剑士，说出了令佣兵们难以置信的话。

「你是叫欧鲁巴吧。如何，是否愿意负责一支小队」

面具下的欧鲁巴显然惊讶得有些不知所措，拉斯比乌斯见状再次强忍笑意。

「交给我……不，是交给小人吗」

「没错。佣兵五十名。如果觉得人太少可以再追加一些。火枪也可以为你准备十把新型的。马匹也会尽最大可能调配给你」

「为……为何要交给小人」

「你可以把这当成是对你的褒奖，但其实不只为了这个理由。想要统帅佣兵，光靠标榜名分和荣誉是不行的。也不是什么只要增加报酬，他们就全都能变成不怕死的勇士。最重要的，是必须有一名具备向心力的人物」

这话正是邓肯平日反复对阿克斯说的他的口头禅。同时也是邓肯表示能做到这点的自己是相当能干的一种自卖自夸行为。当时的阿克斯从这话中悟到了某种自己能认可的存在。

「如果你不打算继续当佣兵，那我将全额支付你迄今为止应得的报酬。但是，如果你能够率领部队建立功勋，届时我会出两倍，不，出三倍酬劳」

在场最欣喜若狂的就是塔尔科特了。始终在距阿克斯较远位置喝着酒的塔尔科特一听到这句话，当即小声说道，

「陶利亚的老大还真豪爽。斯坦，如何，看到什么好的未来了么？」

「从这种事上是看不出来的啦，大哥。不亲身上战场，不亲眼看一切，是根本不会有什么预感的啦」

另一方面，欧鲁巴的视线依旧逗留在桌面上。

当欧鲁巴还是梅菲乌斯皇太子替身时，曾有过正当地向众多人下令、率军出战的经验。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回想起来，那时还真是单纯）

如果告诉外人，或许会被嘲笑说这是种多么自以为是的想法啊。但是，欧鲁巴却亲身经历了一切。被赋予士兵，沉醉于对他们指手画脚的权限，随心所欲地改变战况。

但是，

（哥哥）

阿普塔，在深烙心中的夕阳下，怀揣着心跳仿佛都已静止的心情，凝视着剑上那至今令他难以忘怀的刻印。代替墓碑插于地面的刀身上，雕刻着『罗安』的名字。

罗安从村里被征为士兵，并在战场上咽了气。恐怕连指挥作战的人都不会记得他的名字，就这样死去。

用兵之人只会将下级士兵当做数量单位来认识。但他们每个人都有家人，也有着自己的人生。曾经何时，通过戴上皇子基尔的面具，欧鲁巴却将这理所当然的事给遗忘了。

曾痛恨当权者的自己居然差一点成了与他们相同的存在。当欧鲁巴完成对奥巴里•比兰个人的复仇时，他打从心底厌恶受这种自相矛盾的思想迷惑的自己。所以他才舍弃了皇子的地位与未来，来到西方陶琅。

若再次回归指挥士兵的身份，是否会重蹈覆辙。而专程捡回自己主动丢弃的面具，是否很不像话，是否充满了矛盾。

「如何？」

阿克斯重复了一遍。欧鲁巴抬起了视线，再一次陷入了略显傲慢的沉默。欧鲁巴从正面仰视阿克斯。

曾在这块西方土地上建立了塞尔•陶琅的亚修•巴兹甘的子孙。像这样重新打量对方，其印象与自己还身为皇子时对方给他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陶利亚的王。王啊）

令人难耐的沉默持续着。阿克斯忽然眉头上挑。希克正想插嘴说些什么的这时，

「领命」

欧鲁巴简洁地应允了请求。阿克斯裂开嘴，亲自为欧鲁巴杯中斟入了酒。

毕恭毕地接过酒，

（我早就经下定决心，要讨伐格尔达，结束这场战争）

他亲眼目睹了佣兵队长邓肯的死，以及海利奥王妃玛丽莲身负的觉悟与命运。在他挥刀弄枪的战场上，有着很多『罗安』。同时，格尔达军中的一名年轻人也说过，自己因家人被挟为人质才不得不参加战斗。

欧鲁巴那动辄令人感到似藏暗光的眼中，闪现出蕴含着炽烈情感的新的光辉。

3

西方的风向逐渐开始改变。

契利克近郊的战斗发生后约半个月。陶利亚、海利奥联合部队击败了格尔达的消息给陶琅诸国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当时魔道士终于开始正式入侵的消息。

陶利亚与海利奥加固了双方的同盟关系。同时，两国也分别与契利克交换了确认友好关系的书面文件。

坐落于北侧阿巴斯大平原的各小势力——基本都是星星点点分布于平原上的游牧民族——也都向海利奥派去了使者，同意与其缔结互助关系。甚至连契利克国境努梅尔达溪谷以西地处荒地与沙漠交界处的陶琅最南端国家阿尔塔克也派快马赶了过来。

塞尔•陶琅时代曾用作交易通道的路上来往着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这种景象在西方各地都能见到。

作为诸势力陆续集中地的契利克也为了消除自己与格尔达有勾结的这个『谣传』，积极地联络各地区，靠索玛湖之恩惠储备的粮食也毫无保留地提供给驻留的外国士兵们。仅这半月期间，契利克内大仓库就已经被搬空了三个了。

在此期间，敌人没有动静。

格尔达躲在塞尔•伊利亚斯中。加旦与艾门——也就是西方联合军开始行动后可能盯上的第一个目标的这两个都市国家也没有明显的动作。甚至有传言猜测，在契利克近郊战斗中初尝败果的格尔达军的统率已经开始逐渐混乱起来了。但真实情况无从考证。

在这期间，西方诸王及军队的指挥官们当然也向格尔达支配的区域派去了无数奸细与探子，但他们全都没有回来，甚至没有任何音讯。

另一方面，成为陶利亚佣兵小队长的欧鲁巴先折返陶利亚接受了正式的军装。欧鲁巴所属的第五兵团长波旺•特德斯目前仍在疗养中。再加上兵团附属佣兵队以队长邓肯为首、副队长以下的各小队长全都在柯尔德林丘陵的战场上牺牲了。因此整支部队几乎无法正常运作，而『第五兵团』这个称号目前也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取而代之，欧鲁巴只得从负责陶利亚防御的托恩•巴兹甘将军麾下的佣兵队中补充兵员。他与对方佣兵队长直接面谈，完成了部下的编制。

总人数五十三名。以一支小队来说人数算是多的了。希克、基利亚姆、塔尔科特、斯坦自然毋需多言，可连拉斯比乌斯队的见习队员克伦的名字也在其中。

「我被队长赶出来了」

克伦那还残留着一丝幼稚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当然不是陶利亚人。而他越过国境，作为一名佣兵来到这里本身，就是西方正逐渐发生着改变的最好证据。

「队长让我先在你的手下学学实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居然能得到队长如此高的评价啊」

「因为他很有男子汉气度嘛」

希克轻声道，脸上充满着自豪。而同时，队内也隐约充斥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没想到必须叫你这家伙『队长』了啊」

在这个观点上，基利亚姆与塔尔科特意见一致。但无论怎么说，在欧鲁巴队内的酬金相当丰厚。正因为有钱，他们每晚都外出喝酒。希克与他们一起去了一次后，发现了个有趣的现象。

「那两个家伙只要在一起，酒席气氛就会变得不错」

「这话什么意思」

日落前的练兵场上，欧鲁巴将马匹交给小队附属的侍从。因欧鲁巴的骑马方式过于粗暴，马匹显得十分憔悴了。

「你也知道，基利亚姆那家伙性子很暴躁。塔尔科特又十分妄自尊大。这两个人平时关系处得非常不好，一个人在酒场时也常会闹事。基利亚姆动不动就会对人动手，塔尔科特则动不动就调侃对方，惹他人生气」

「但这么说起来，那两个家伙不首先互相就会吵起来么」

「问题就在这里」希克满面笑容。「这种情况该说是两人酒品的相性好么。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反倒莫名其妙地互相遏制起对方的缺点来了。基利亚姆把塔尔科特的调侃当有意思的笑话，一笑了之。而塔尔科特也是，时不时表现得很尊重基利亚姆」

希克认真地向根本没在听的欧鲁巴解释着两人的关系。

正因为实力最强的基利亚姆把塔尔科特的调侃当耳边风，所以当其他人在听到他对自己的中伤时，也较为容易将其视作玩笑话。同时基利亚姆好像也喜欢逐一配合塔尔科特的玩笑。

这么一来，现场就不至于搞得一团糟，同时也能带动周围玩得很尽兴。为此，希克才巧妙地邀请新加入欧鲁巴麾下的佣兵每晚轮换着和这两个人一起喝酒。

尽管与正规兵比起来，佣兵的出身可谓五花八门，但毕竟泽尔德人很多。因塞尔•陶琅时代曾为敌的缘故，对梅菲乌斯人没有好感的也占多数。

「喜欢说长道短的塔尔科特只要一喝醉，同样也会说梅菲乌斯人的坏话。可只要基利亚姆同席，就能成为很好的缓冲材料。这两个人对队长是个戴面具小鬼的不满情绪是一致的，只要他们俩能发泄出来，队伍也就更容易统筹了吧？」

「这样啊」

欧鲁巴没有对这个主意表示「好」或是「坏」。希克这番话说完后，他对随从，

「再给我一匹马」

吩咐再准备一匹新的马。希克一脸没想法。欧鲁巴今天已经像这样练习了整整一天的马上枪术了。

「你还要练啊」

「我不会说要练到能和莫洛多夫匹敌的程度，但起码多少适应一下」

语毕，跨上新马，再次冲入了练兵场。目送他离去的希克在欧鲁巴的身影远去后，突然大笑了起来，将身旁的随从吓了一跳，忍不住看着这位有着一副女性容貌的佣兵。这笑声像是已经憋了很久似的。

「你……你看到了吗，我说话时候的他那种表情」

即便被希克砰砰地不停拍打肩膀，随从也不可能看到戴面具的人的表情。希克已经笑得快流眼泪了，

「他一直心情很糟啦。因为那个啦，对我出的主意他自己却没有想到感到非常不满哟。他毕竟是个喜欢摆弄策略的人嘛，不可能不去思考能有什么方法可以统筹新部下。结果却被当头泼了盆冷水，没想到他心爱的老婆我希克大人早就帮他搞定了，就是这么回事」

完成了部队编制的欧鲁巴在陶利亚滞留了一周，比同样先回陶利亚的阿克斯先一步出发赶往海利奥。

海利奥因其地理位置，与契利克一样，成了各国兵力逐渐集结的地点。没有固定居所的游牧民们的容貌十分醒目，整个街道几乎化为泽尔德人种博览会。顺便提一句，游牧民大多在城墙外侧搭建帐篷，随心所欲地狩猎、训练。

欧鲁巴队在海利奥开始了他们的首次军务。负责从柯尔德林丘陵通往海利奥道路上的护卫任务。来往的行人不只有士兵，还有运载着大量物资的货运队，以及看准了人流集中想要趁机赶来做生意的诸多商队。

敌人没有来袭。

再加上海利奥的正规军们也放亮目光加强了警戒，任务变得十分枯燥。在此期间，只要有商队经过，欧鲁巴就会向他们搭话，并从他们那里购买陶琅周边地区的地图。大到覆盖西方全域、小到加旦或艾门等都市周边的区域地图，甚至还有记录了穿越山岳或峡谷的小径的旅途笔记，样式五花八门。

「你该不会是想当地图收藏家吧？」在一旁偷看欧鲁巴手中地图的塔尔科特调侃道。「哎呀，上次买的那种比较好呢。这份用的是以前的地名，而且你看，附带的各地风景画也画得很糟。我都有自信能画得都比这种好哎」

正如塔尔科特所说的，他多少有些画画的天分。每当他去城里的酒吧，总会画自己中意女人的肖像画来求爱。

说起海利奥，从梅菲乌斯跨越国境第一次来这里时，欧鲁巴与塔尔科特他们曾光顾过一家店。是由一名叫凯依的女性以及她弟弟尼尔斯二人撑起的小酒馆。欧鲁巴他们在那里与格雷冈部下『红鹰』的佣兵们发生了争执。

如若只是单纯的打架还算好，但海利奥偏偏处于格雷冈与『红鹰』的支配下。仅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担心凯依他们的店会遭到怎样的待遇，希克曾不安地表示过他的担忧。担心目中无人的士兵们该不会袭击酒馆，掳走凯依吧。

久违多时重新造访的酒馆出入口被锁得紧紧的，从窗口偷看内部，发现里面已然空无一物。就在众人有种不好预感的这时，

「哎呀，是你们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用红色布巾包着头的女性正是凯依。她手中抱着装满粮食的袋子。

打听下来，原来从格雷冈谋反当上国王后，感到有生命危险的凯依姐弟俩藏身到了酒馆的老主顾——一家杂货店店主家去了。从贩卖日常杂货，到接受战场上损坏的武器铠甲修理业务的那家门店的生意也比较兴隆。

在他的援助下，凯依表示近期打算重开酒馆。顺便说一句，凯依口中的『他』，现在正站在凯依的身旁，手中抱着一样的货物。

「哦，那可太好了」

塔尔科特皱起了鼻子。因为就算是外人，也能一眼看出凯依与这名男子的关系非同寻常。

不管怎么说，当天晚上他们就在还在整修中的店内举杯庆祝。庆祝夺回海利奥，也庆祝欧鲁巴就任小队长。

酒会的过程十分愉快，唯有塔尔科特一反常态，喝了个酩酊大醉，喝完后还靠在基利亚姆宽厚的胸膛上嚎啕大哭。

「吓了我一跳」希克小声说道。「他对凯依居然是认真的啊」

听到这话的斯坦举起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

「大哥一直都是认真的」

塔尔科特与斯坦相识已久，也许他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吧。

就这样过了一夜，翌日。

一位稀客造访了欧鲁巴他们住宿的海利奥屯地。

与其说客人，不如说是想要加入佣兵小队的志愿者。当然，按照规矩，他本不应该来找欧鲁巴才对。欧鲁巴是陶利亚的佣兵，并非海利奥的士兵。而之所以没有立即拒绝，正是因为来访者是凯依的弟弟尼尔斯。

身在屯所的基利亚姆张嘴就向他怒吼道。

「你的腿脚不适合当兵。回去，帮你姐姐的忙去」

在约三个月前，尼尔斯作为志愿兵参加了在艾门发生的与格尔达的战斗。腿就是在那时受了伤，现在还只能拖着膝盖以下的小腿行走。

然而尼尔斯却顽固地不听劝。他的胁下夹着一个小包袱，可能是收拾好的行李吧，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剑。

「姐姐找到了好人家。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我可不愿意一生就在这样的城市里靠帮姐姐的忙终老一生」

这时，正好外出的欧鲁巴回来了。一看到面具，尼尔斯顿时以想跪在他脚下之势向他恳求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欧鲁巴——队长」

希克问道，欧鲁巴敲了敲挂在腰间的剑。

「跟我来」

他将尼尔斯带向中庭。这是一块四周被高墙环绕，面积比较小的中庭。

「你愿意雇佣我了吗」

尼尔斯兴奋地跟在欧鲁巴身后。他的年龄应该与欧鲁巴相同，或许比欧鲁巴还年长一岁吧。到了中庭，欧鲁巴抽出了剑。

「向我砍过来。我要试试你」

面对他假面背后平静的目光以及沐浴于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剑，尼尔斯倒咽了口唾沫。几乎同时，这回轮到姐姐凯依冲进了屯所。激动程度丝毫不亚于弟弟，

「请阻止那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再去参加什么战争。这样只会沦落到父亲那样的下场，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好啦好啦，先冷静一点」基利亚姆耸了耸宽厚的肩膀。「你弟弟很快就会回去了啦。你看」

基利亚姆指着通往中庭的出入口，刚巧欧鲁巴走了进来。身后，是挣扎着企图追上他的尼尔斯。但别说有伤的腿了，他似乎连手臂都无法自由活动，跪在原地，边喘着粗气便叫喊道，

「等……请等一下。刚才那样也太过分了啊」

「我已经说过了。让你攻击我五次。如果连擦都没能擦到的话，你就得放弃」

「我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啊。这腿，你又不是不明白——」

「战场上谁会体谅你的腿脚？敌人会瞄准你的腿进攻，而同伴会丢下拖后腿的你不管。无论哪种，你都将无能为力地化为一具尸体」

「我……我会……我会……」

被欧鲁巴挑返剑时的麻痹感还残留手中，臂膀无力地下垂，双膝跪落地上。连看都不看原地落泪的他，欧鲁巴转身离去。

「真是笨蛋，真是个笨蛋，你真是个……」

只有耳边传来从背后紧抱弟弟肩膀含泪啜泣的凯依的声音。

在这种种事件中，已经可以被称为西方联合盟主的阿克斯•巴兹甘在陶利亚完成了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从编制部队到确保随队携带的粮草，出征期间城市的防卫以及经济政策，不得不做的事堆积如山，多得若想将这一切全部搞定，或许在格尔达支配整个西方前他都没法离开陶利亚一步了。

尽管因陶利亚坐落于陶琅地区的最东端，人员流动不像契利克或是海利奥那么频繁，因此没必要始终维持警戒态势，但陶利亚也没有那两国那么富饶。只能勉强通过与东方梅菲乌斯的贸易，以及与名为扎吉•哈曼的商人的交易来一点点凑齐必需品。

「很难保证剑和子弹不会在这场战斗中消耗殆尽呢」

阿克斯喃喃自语的这番话并非完全是玩笑。如若不能打倒格尔达，不能尽快确保与北方的交易渠道的话，别说陶利亚了，整个西方都将开始衰弱，难保最后不会饿死。

另外，在阿克斯要办的诸多事宜中，也包括了探望波旺•特德斯。

波旺躺在分配给第五兵团军营中的个人房间内。见主君亲自探访，波旺显得诚惶诚恐，另外也对自己白白失去了交给自己的部队一事表示羞愧万分。

而阿克斯则这么说道，

「如果你觉得羞愧，那就尽情羞愧吧。为了失去的，就更要加倍努力啊」

这番话令波旺感极涕零。

那之后，阿克斯将波旺转移到了王宫内更宽敞的房间，并安排了王族专用的医师团为他治疗。

另一方面，一直在陶利亚房间中昏迷不醒的军师拉班•道总算是恢复了意识，身体也开始逐渐康复。但在肋骨断裂、腰背疼痛的现在，他根本无法奔赴前线。

同时，拉班坚决不允许阿克斯前来探望。

「你如果还有来看我这个老头这张脸的时间，干嘛不去完成你身为一名领主该干的事」

嘴上说的话固然令人敬佩，但阿克斯非常了解这位军师内心的想法。简单说来，就是咽不下自己此次所受屈辱的这口气。两人虽为主从关系，但同时又为师徒，亦似父子，偶尔还会像互争面子的对手。

最后拉班甚至还声称「如果大人您敢再来，我就用这剑刺穿自己的喉咙自尽给你看」。反过来，却将与格尔达战斗中可能用到的策略整理成文件，交给了主君。

度过了这段手忙脚乱的时期，阿克斯再次回到马上，向海利奥进发。赶来送别的是负责陶利亚防卫工作的托恩及拉斯旺父子。

「托恩，这里就拜托你留守了」

「王兄，我会期待你带回的所见所闻哦。届时请务必告诉我，最后魔道士是如何向你求饶命的」

托恩这么说道，而他儿子拉斯旺则只向马上的阿克斯行了一礼，目光则始终盯着阿克斯挂在腰间的军配。注意到他的视线，阿克斯装作若无其事地用斗篷将之藏了起来。

这时，不知有多少人注意到拉斯旺嘴边暗暗浮现出一丝笑意。

在格尔达的入侵开始后约半年。

西方联合军终于准备发起反击。




三章 魔道士格尔达
1

陶琅地区，打倒格尔达军的时机正在逐渐成熟。

在契利克之战中败退了的莫洛多夫所率领的格尔达军暂时退到了西北方向的加旦。

这里是莫洛多夫的故乡。之所以逃到这里，当然并非只因为这个原因。在确定了敌人的北上是无法避免的情况下，莫洛多夫判断不如凭借大部队强化本地防御较为妥当。然而当他们刚抵达加旦，自称格尔达部下的魔道士就找上门来， 

「你率两千名士兵这就前往艾门」

还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艾门地处加旦的更为北面，是几乎可被称为塞尔•伊利亚斯最后防卫要塞的都市国家。听了这话，莫洛多夫不禁感到纳闷。

（究竟……）

艾门的地理位置很难说适宜防守。以莫洛多夫看来，被东西两侧山脉夹在中间的加旦更适合配置大量兵力进行都市防卫战，如若敌人向比较容易攻略的艾门派出兵的话，还能用游击战来应对。可无论怎样，格尔达的命令都是不容违抗的。

（魔道士大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啊）

这对格尔达军来说是家常便饭。毕竟即便在连战连胜那阵子，当部队指挥官镇压了敌方势力后他们也没对兵将下达命令，而是只说了一句，

「静候下次进军的指示」

随后便拒不见任何人。

让他们等，士兵们变得无所事事。在这期间，原本就东拼西凑聚起来欠缺统一性的士兵们脾气越来越暴躁。家人或恋人被挟为人质的他们在这种心情焦急的状况下，自暴自弃的不在少数。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败仗。当然士兵们之所以服从魔道士的理由同上述。但原因不仅如此，不可否认，其中也包括了某种对与任何势力对抗都能取得胜利的来路不明魔道士的恐惧心作祟。

（而这种神通力也开始弱化了）

士兵们的士气日渐低落。与其放任他们用暴力对自己的故乡加旦发泄，确实还不如率领大部分人去艾门比较好。

莫洛多夫带着几乎自弃的心情说服自己，命部下重新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他自己则利用剩余仅少的时间与加旦的友人们会面。

尽管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与加旦武人性格相符的豪胆，态度豁达到令人不觉得他们还处于被占领的状况下，但表情及言行中还是略透出一丝颓废。

这些人中，包括了莫洛多夫的弟弟尼尔基夫。尼尔基夫外号『青龙』，是与莫洛多夫并称『加旦双龙』的将领。他和莫洛多夫同父异母，年龄相差十多岁，但两者的容貌与气质十分相似。

「大哥！您回来了啊」

踏着咚咚的脚步声，尼尔基夫用雷鸣般的嗓门招呼道。尽管尼尔基夫的身高比兄长略矮，但躯身材更宽。一见到他那四肢粗壮有如酒桶的令人怀念的身影，莫洛多夫裂开嘴。

「唉唉，输了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啊」

「哎呀」

尼尔基夫的粗眉挑了一下。

「怎么了」

「不。只不过我还以为大哥你会显得更悲壮一些才对。自从加旦落入格尔达之手以来，大哥就一直板着一张脸。但是似乎今天心情却很好」

「输了心情怎会好啊。还失去了好几个部下。我可没那么冷血」

「那算我用词不当吧。不该说心情很好……应该用精神奕奕吧。嗯，当遭遇败仗时，大哥你会表现出这种情绪多半只有一个原因」

「哦，是什么」

说到这儿，两人脱下盔甲坐下身，接过侍从递上的马奶酒。加旦的民众有着很强的游牧民族意识，生活方式也与之存在相似之处。虽说受附近湖沼地带大自然的恩惠，以农耕生活为生，但加旦人依然特地在南方荒地畜牧饲养了大量家畜。除此以外，游牧民族代代相传的工艺品也可以说在加旦文化中发展成熟，品质极为出众。

「大哥，是在战场上遇到出色的对手了吧」

「出色的对手——」莫洛多夫沉吟了半响，「或许是吧」

自从隶属格尔达军后，莫洛多夫始终常胜不败。但他从未在这些征战中感受到昂扬的斗志或是喜悦。被格尔达直属魔道士分配了一两支部队于麾下，依身为指挥官代理的他们的指示行军，仅此而已。

尽管称他们为指挥官，但格尔达军的编制其实相当古怪。毕竟莫洛多夫甚至不知道这些男人们的名字。他们披着斗篷，半遮面孔，连容貌都看不清楚。

「你可以将我的声音视为格尔达的声音，将我的眼睛视为格尔达的眼睛」

这句话就如同魔道士们的口头禅。他们虽无疑格尔达的部下，但却总是只对进军路线下指示，而不给出任何关于士兵配置及作战内容相关的具体命令。

（还真古怪）

剩下的事就全部交给莫洛多夫等将领了。毋需多言，这些将领们原本就隶属不同势力，是互相争斗的存在，哪怕召开什么军事会议，也几乎很少能达成意见统一。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胜利了。

甚至可以说压倒性的胜利。

（为什么）

这不是个需要苦思冥想的问题。无论哪方势力，在格尔达军行动之前或是之后，必然会发生内部纷争。某位将领或是在继承人之争中掉队的王族末子之类的，总会因不知何时格尔达暗中煽动的内部纷争而点燃叛乱之火。而格尔达军就会趁此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打个措手不及。莫洛多夫他们只需跨上军马或龙一味冲锋就行了，根本不需要什么作战计划。

（武人的热血岂会为此等战斗而沸腾）

莫洛多夫的头盔模仿的是龙的造型，喝着与头盔犄角形状相同的皮袋中的酒，这位年过五旬的猛将思索着。

「确实是个有点意思的男人」

「是何等人物」

尼尔基夫探出身子。或许是因为与兄长有着十五岁左右的年龄差吧，尼尔基夫的举止与其浓密的胡须及无数武勋不相称，显得莫名稚嫩。就像倾听父母说故事的小孩，眼睛灿灿生辉。

「是个戴着面具的剑士。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但相当了得。头脑似乎也很灵活，总逐一抢在我们前面妨碍我们」

「哦」

边向弟弟讲述着战场发生的事，莫洛多夫无法不想起那名假面剑士对自己所说的话。

（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诚啊，莫洛多夫。只有你才能向你们公主证明，加旦才不是会屈服于区区格尔达之流的存在）

凡格尔达军所到之处定会发生内乱、叛变。这里——加旦也不例外。但此处并非由那些因平日遭受的待遇或是对王的方针不满的兵将所为。

莉玛•加坦因公主。

身为加旦王独生女的她每晚都被某个噩梦所困扰。在那段时期，陶琅区域这类事频发。格尔达在梦中出现，用传说中的怪异的法术诱惑少女们，将她们引诱到自己的身边。

莉玛将这件事与父亲与龙神教祭司商量，但这还是在格尔达成为真正威胁前的事了，因此周围的人都笑着说，这不过是个单纯的梦罢了。

随后在几乎同一时期，一支巡礼者队伍拜访了加旦。据说他们这次的旅程打算绕遍西方都市，在各地圣堂献上祈祷。然而他们实际却是格尔达派来的魔道士士兵。莉玛•加坦因这天夜晚趁人不备从卧榻上起身，没被任何人发现地打开了城门，将他们引入了城内。

在莉玛带领下进入了她父亲——也就是王寝室的他们悄无声息地暗杀了加旦王。在城内获取装备的士兵们向聚集在加旦南北城门的警备兵发动奇袭，打开了大门，将埋伏在城外友军也放了进来。

这期间，加旦的部队几乎根本毫无抵抗能力。莫洛多夫和尼尔基夫根本连他们名震西方的实力中的十分之一都未能发挥，就被抓了起来。

不久后加旦就被占领。不少民众被带去了塞尔•伊利亚斯，剩下的人都在士兵们的监视下沦为人质。莉玛公主是被带走的其中之一。

自那之后，莫洛多夫唯有听任魔道士们的摆布。

（如果能斩杀那个魔道士）

他曾数次掀起过这个念头。如果能募集有志之士杀了魔道士，调转马头一鼓作气进攻格尔达所在的塞尔•伊利亚斯神殿遗迹，或许就能结束这场荒谬的战争了吧。

然而，在没有战争的时候，魔道士们总会独自一个人躲起来，却对军队的内情及支配地域的形势熟悉到令人诧异。既然那个魔道士自称 『格尔达眼睛』，莫洛多夫推测军队内部一定也混入了『魔道士眼睛』的间谍吧。

也就是说，只要无法揭露间谍的数量及真实身份，自己是无法轻举妄动的。因为不知这样做会给身在加旦和塞尔•伊利亚斯的民众带来多大危害。被众口称颂为猛将的莫洛多夫也不是个只知道一味杀敌的目光短浅的男人。

「加旦的情况如何」

战场上的话题告一段落，莫洛多夫向弟弟询问道。

「和以前没什么多大的变化。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魔道士们开始着手改建龙神教的圣堂了」

「改建？外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啊」

「嗯。我本来也以为是为了强调格尔达的权威，想将圣堂改装得富丽堂皇一些。但他们似乎是在内部做了各种整修。禁止除他们外的所有人进入，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搞些什么」

「唔」

「话说回来，大哥，您去见过家人了吗」

向兄长杯中斟酒的尼尔基夫问道。

「没」莫洛多夫转着粗壮的脖子摇了摇头。「不见」

「为什么。虽说是人质，但只要大哥您提出想要见，那些家伙们也不会不同意的啊」

「不能只有我去见」

莫洛多夫断然拒绝。从将领到兵卒，加旦几乎所有男性的家人都被挟为人质。弟弟尼尔基夫的家人等都被送去了塞尔•伊利亚斯。一想到目前的现状，莫洛多夫就不愿意唯独自己见到家人。

「大哥」

说到这儿，尼尔基夫压低了嗓子。

「什么事」

「大哥您现在率领的加旦兵力有七百。此地交由我负责的加旦士兵也有五百。加旦的五名魔导士中有三名目前不在加旦，他们看上去好像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对格尔达来说，契利克的战败恐怕也是预料外的事态吧。大哥，或许现在——」

「不行，尼尔基夫」

「为什么。再过不久，陶利亚、契利克以及海利奥的部队就会抵达。我们只需配合他们的攻击发动叛乱，借夺回加旦的势头与西方联合军汇合，一鼓作气进攻塞尔•伊利亚斯就行了」

尼尔基夫的眼中闪烁着身在战场上的那种耀眼光辉。莫洛多夫灵魂挣扎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弟弟，但他强忍下不时涌上的想投身其中的那股冲动，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样只会令民众变成牺牲品。别忘了莉玛公主，还有你的家人也都在塞尔•伊利亚斯」

「要的就是速度啊，大哥。只要不给他们将民众或公主当挡箭牌的机会就成了。神速到令他们觉得我们会对人质见死不救，迅速攻占敌军大本营。一旦枪尖迫至眼前，没人会傻到特地将人质拖出来找死的」

「这——」

弟弟的意见也十分中肯。莫洛多夫皱起了眉头。敌人是魔道士。是自称格尔达的来路不明的男人。迄今为止，他造成了无数超出自己常识的事，也确确实实将西方半块版图纳入手中。

「而且莉玛公主又算啥」尼尔基夫罕见地对兄长大声怒吼。「她不就是个屈服于格尔达，背叛了国家的卖国贼吗」

「别这样」

「为什么。那女人已经不是我们所认识的公主了。真正的莉玛•加坦因才不会被什么魔法给迷惑呢」

「我们不也是被对方的这种魔法玩弄于股掌中，被强迫打自己所不愿意打的战争吗。如果你再敢继续侮辱公主，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大哥！」

就在二人视线撞出激烈火花的这时，一名穿着长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他是滞留在加旦的数名魔道士中的一个，秃顶，面颊削瘦。还没等吃了一惊的二人来得及转向门口，魔道士便开口道。

「加旦的双龙兄弟正因醉酒而吵架么。虽无妨，但希望你们别忘了现在仍处战时。此外……」他用嘶嘶作响仿佛空气外泄般的声音继续道，「你们不用胡思乱想了。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遍布整个西方」

这语气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旁听兄弟俩对话似的。尼尔基夫也不禁面色为止一变。但或许是酒水入肚，忍不住想对这个恨之入骨的魔道士报以还击吧，他硬是笑了出来，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却没有看破海利奥军对大哥部队发动的奇袭。所谓的魔道士的眼睛，其实也不怎么可靠嘛」

他出言讥讽。可魔道士的唇边却勾起出了令人作呕的笑意。

「这种事偶尔也会发生的啦。不过可千万别低估我们的耳目哦。哦哦，尼尔基夫大人的孩子是个七岁的女孩吧。俗话说女儿像父亲会比较漂亮，但您的情况下，还好令千金长得像您的夫人」

「你这家伙，究竟在说……」

「您的夫人身在塞尔•伊利亚斯，我们目前保证了她们的正常生活。但是，只要我向那儿传去一言半语，就可随意左右她们的待遇。一天两顿的饭菜能改成两天一顿，不，改成三天一顿吧。同时也能让她们母女俩中任一成为龙神大人的活祭。哎呀，令千金忽然哭起来了呢。也许是感受到我的气息了吧。令夫人正在她耳边唱歌安抚她哦。这不是加旦的童谣呢。应该是流传于弗格鲁姆某地的歌谣吧」

「你这家伙——」

尼尔基夫这回终于面色苍白，表情僵硬。尼尔基夫的妻子确实被带去了塞尔•伊利亚斯。每当女儿哭泣的时候，妻子的确总会抱起女儿哼歌给她听。再加上妻子并非加旦出身也是事实。这个魔导师本不可能知道这些才对。除非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魔道士并没有因取胜而露出傲然的神情，而是，

「也请莫洛多夫大人抓紧时间准备起来。敌人会兵分两路，分别向艾门及加旦这里进军。请尼尔基夫大人负责加旦的守备。至于艾门的防卫，就交给莫洛多夫大人了。只要加旦双龙守护陶琅真正的统治者，兵将们定会士气高涨吧」

就像是随口说说似的，语毕便转身离去了。

尼尔基夫紧握着的拳头颤抖着。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因恐惧。不管是什么，莫洛多夫都装作没看到，而是

「务必多加小心，可千万别在我不在的时候鲁莽冲动啊」

再三叮嘱他。

七天后——正当欧鲁巴赶去陶利亚时，莫洛多夫跨上战马，率领两千士兵离开加旦北上。北方是塞尔•陶琅时代被整备为牧草地带的广阔草原。艾门就位于此地入口的防守位置。

风猛烈地吹着。

这个时期，从西方刮来混着沙尘的风势逐渐增强。加旦有西侧山地可以阻挡，但当北上抵达东临艾门的位置时，行军中的士兵们脸上已经粘满了细小的沙粒。莫洛多夫将头盔压低至眼前，压抑内心情感不表露在脸上，策马前行。

（多么不吉的风）

传说中，西方沙漠中这每一颗沙粒，都是在此地战败化为尸骨的龙神族化石腐朽风化后的残骸。

风在牧草地一带刮着。

塞尔•伊利亚斯就在其中某一点，位于草原的几乎正中央。

一座废都。

无人踏入的这短时间内堆积起来的沙土随风四散，同时被吹来的沙砾又塞在铺路石块的缝隙中越积越多。

横幅较宽的阶梯尽头，位于这座废墟最高的位置，矗立着一座看似最近才被人着手改建过的建筑物——龙神教的神殿。

沙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入口处的门柱也巍然屹立。在充满了死与毁灭的周遭风景中，鲜明到令人不快地夸示着自身的生命力。

建筑物中，

「格尔达大人」

传来了一声叫喊。

2

「格尔达大人」

又被呼喊了一次，老人「哦哦」地转过身。

这里是神殿内部最深的场所。从入口通往此处的通道上还须抬头才能仰视的天花板在这里高度骤然下降，横向设立着一张就像是给巨人专用的巨大床铺造型的祭坛。在室内更深处的台座上，摆放着一尊龙神形的石像。

「被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了六十多年，在习惯这名字前似乎还需要点时间呢」

老人身披没有丝毫修饰的灰色长衣。腰间悬挂着一把收在金丝织成的鞘中的匕首，双手手腕上佩戴的手镯是他为数不多的装饰品，但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处，他的额头处有一颗闪着昏暗色泽的小粒宝石。这颗宝石并非用绳结或是装饰头箍来固定的，而像是直接嵌在这位老人满是皱纹的额头中一般。

格尔达。

自两百多年前起，这个名字就被人们充满着敬畏与恐惧口口相传。而在当今西方，这名字带着比历史传承下来所更为强烈的真实恐惧感与憎恶越传越广。

这位人物确实就在这座神殿昏暗的圣堂内。正如其本人说的，他外表看上去年过六旬，说实话是位显得有些矮小的老人。与经历了两百多年在现代复活的稀世魔道士——这个形象不符。表情阴沉灰暗，头发稀薄，从鼻下及下颚垂下的胡须也显得有些软弱无力。

然而令各都市国家的石阶染满鲜血，用各国统治者的首级装饰宫廷门柱的，正是这个男人，正是魔道士格尔达。

「扎法尔、塔希。什么事。老夫应该吩咐过，这魔法的准备工作必须在天明前完成，因此战斗的事都全权交给你们了才对」

「万分抱歉」

一头白发垂首致歉的是名为「扎法尔」的男性。年龄与格尔达并无大差。他的身材略高，胸板也较厚实。头发与须髯打理得有条不紊，某种意义上他看起来比格尔达更像是格尔达这名人物。

站在他身旁名为「塔希」的则与他截然不同。塔希是名年轻的女性，年约二十出头，褐色肌肤的身材勾勒出优美的曲线，画了一圈黑色眼线的眼眸仿佛无时不刻都在蛊惑男性般灿灿生辉。如若用宝石和衣装妆点一下，她定能成为受诸多帝王宠爱的美女。

塔希轻启湿润的嘴唇。

「是因为发现了入侵者，才前来向您禀告」

「入侵者？是陶利亚的密探吗」

「不。是魔道士。恐怕是恩德派来的。我们在他企图打破结界的时候向其发动攻击。现在此人已连骨屑肉片都不剩地化为灰烬了」

沉浸在杀戮的余韵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乎还在喘息的塔希表情显得无比妖艳。

「被誉为继承了魔道王朝血脉的恩德魔道士素质也不行了呢。格尔达大人选择离开那里真是明智之举。被古老的传统束缚，连魔素为何都不懂的那种傲慢自大的区区凡人魔道士，一定连龙神传承下来的古老言语及世间真理的凤毛翎角都无法究明——」

「不，似乎并非如此哦」

格尔达的话中含着笑意。

还没等塔希发问，格尔达就高举右手，做出了一个丢弃的动作。并肩站立的扎法尔与塔希背后顿时砰地火星四溅。

在转过身的两名魔道士面前，浮现出一个被火光映照出的人影。

「你这家伙」

塔希的美貌迅速染上憎恶之色。扎法尔也迅速摆出应战态势。在就像是被格尔达召唤而来的火焰之环包围下的，是名身黑色长袍，斗篷深深遮住眉目的男子。

「这不可能。我是亲手将他烧死的啊」

「正是如此」黑衣男子开口道。「但是，那不过是我造出的『影子』罢了。连这点程度都无法识破，貌似自称格尔达部下的魔道士们也早就失去了当年席卷西方一带的实力了呢」

「什么」

扎法尔举起双手，常人肉眼所无法看见的魔素随着他的手势搅拌着空气。

「不必」

格尔达出言阻止。他就像是推开扎法尔、塔希二人似的走近黑衣男子。上面的命令是绝不容违抗的，魔道士们脸上的憎恶瞬间消失，退到格尔达的左右两侧，跪了下来。

格尔达用骨瘦如柴的手噼地打了个响指。包围黑衣男子的火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久不见了，赫兹尔。没想到恩德魔道局选中的刺客居然会是你啊」

「怎么会是刺客呢。这是我个人擅自的行为。我不过是想看看曾经的同事如今出人头地的样子啦」

「你这张嘴皮子还是那么不饶人呢，黄毛小子。不过算了。扎法尔，塔希，退下。这位是老夫的客人」

「是」

「但是——」

与毕恭毕敬低头领命的扎法尔不同，塔希的瞳中依然摇曳着杀意的残火。然而，在格尔达狠狠瞥了她一眼后，她也迅速行了一礼，踩着柔美的步伐与扎法尔一起退出了圣堂。

「回国的时候你可要提防着点哦」格尔达又带着笑意地说道。「老夫可无法保证你不会从背后被偷袭。下一次可就不是受点轻伤就能解决的问题啰」

「果然了得。被你识破了啊」

赫兹尔毫无感情地应道，用手掀开了盖住头的斗篷。出人意料——不知是否该怎么说，斗篷下是名面貌端正的青年。可他的右脸颊处有很大一块被烧烂了。而且看上去还是刚受的伤。皮肤被烧焦的程度甚至令人觉得能闻到气味，而赫兹尔却一脸不痛不痒的样子。

「刚才我虽那么说，但不愧是长久以来守卫格尔达之墓的一族呢」

「消息真快。但只有令你受伤的那个女人——只有塔希操纵的魔素种类有些不同。她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对象——不过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聊吧。现在老夫没空顾上其他问题。毕竟老夫耗尽毕生心血钻研的研究即将在与过去无法相提并论的次元中收获成果。这些都是无法在恩德完成的」

「雷兹斯大人您钻研的研究……也就是指禁忌的魔道吧」

「什么禁忌」

格尔达低声笑了起来。一个容貌普通老人的充满恶意的笑容反倒令人感到一种异样的魄力。

「塔希说得没错。被古老习俗所束缚是无法解开用魔素创造的世界之谜的。人类规定的伦理及道德如同铁笼。若无法向外跨出一步，汝等将永远是生活在狭隘世界中渺小的存在」

正如他刚才被用雷兹斯这个名字称呼，这名男子原本并不叫格尔达。他甚至不是泽尔德人，追根溯源，原本他只是个隶属恩德魔道局的魔道士——。

虽说用魔道这一个词就能概括，但这世上能理解魔道本质的人并不多见。

在这个星球上，奠定魔术基础的是魔道王朝之祖——佐迪亚斯。佐迪亚斯研究了分布于星球各地的龙神遗迹，运用从遗迹中发掘出来的遗迹古器，发现了操纵自然的法术。

未做到这点所必须的东西就是魔素。通过将这个星球的海水所含有的某种物质气化，该物质将拥有截然不同的性质，能为遗迹古器提供动力所需能源。这种气体就被称为魔素，但并非所有海水都含有这种物质，随地点的不同，海水中物质含量也存在差异。此外，近年各地频频出现魔素正逐渐枯竭的报告。

魔术拥有击败曾被誉为人类天敌的龙人族，并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千年王国的辉煌过去。现在却在逐渐衰退。

「渺小的人类依赖钢铁反复发动战争。多么原始，多么可悲。即便从母星离巢独立，人类也无法打碎自身的蛋壳。老夫坚信魔术才是通向进化的台阶。看看魔道王朝。魔术给其带来了多少和平与繁荣。为了令那个时代复活，决不能令魔术衰退。为了完成这所做的研究居然会被称为禁忌，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雷兹斯是真的想实现复兴魔道王朝这个梦想的。当意识到时间已所剩无几后，就更不用说了。随着热情的与日俱增，他终于潜入了存放魔道王朝时代传承下来的由恩德王家代代守护的遗迹古器——被称为魔导器等物品的宝物库，擅自拿走了被定为禁书的各类书籍进行阅读。

随着古代知识的积累，雷兹斯抵达了即便在古代王朝也被视为禁忌的领域。从海水以外的物质中也能获得魔素的手段。当看到这段记录的时候，雷兹斯受到的冲击之强烈，仿佛连心脏都会为之停止。虽说没有含量高的海水那么有效率，但某种角度来看，这资源可谓无穷无尽。

这资源正是『人类』。

根据古文书的记录，所谓魔素，原本就是人类生存所必须的能量之一。经确认，任何人在死亡的瞬间，都会释放出一定量的魔素。另外，只要能制造出某种特殊的魔导器，甚至可以从活人身上提取微量的魔素。最早发现这种可能性的并非魔道士，而是当人类降落在这颗行星时阻碍他们的天敌——龙人族。据传承，正因为如此，龙人族才将俘虏来的人类进行繁殖，作为供给魔素的家畜来饲养。

（就是这个。为了复兴魔术，就只有这一种方法了）

雷兹斯下定了决心。然而禁书中的描述并没有详细到只要通读就能理解全部原理的程度。剩下的部分只能靠自己来摸索了。为此需要巨大的研究设施，以及大量活人实验体。

恩德魔道局与他国比起来设备肯定更完善，但却不足以实现雷兹斯这远大的抱负。尽管如此却依然不打算放弃的他再次擅自动用了局内规模最大的研究设施。

至于研究材料，只需走出局外一步就多得堆积如山。反正都是些活得再久也只会将行星资源坐吃山空的家伙们。雷兹斯开始偷偷绑架恩德的民众，无论男女老幼。每次绑架回来的都用来试验手上遗迹古器的效果。可全都失败了。作为这昂贵实验的代价，牺牲的人类不下数百名。

最终，在研究开始还不到一年的时候，雷兹斯的行为被魔道局发现。他的罪状虽没有被公之于众——当然，不外乎是因为此事关系到魔道局存亡的危机——最后还是从恩德公国被流放出去了。

但不知是何种命运的捉弄，那之后没多久，他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自由支配的大量遗迹古器，两百年前大魔导士格尔达的研究资料，以及最重要的，可以随心所欲获取、消费的丰富实验材料，也就是大量活祭。

自雷兹斯自称格尔达以来约过了半年。被攻陷都市中诸多民众被当做实验材料而成了祭品。对，他们并非成了龙神的祭品。而是为雷兹斯的实验献出了他们的身、心、以及灵魂。

「赫兹尔，你应该能感觉到，充斥于这西方陶琅之地的魔素漩涡比世界上任何地方——对，比恩德，比阿里翁都更为巨大」

「确实。你的研究似乎着实获得了一定的成果」丝毫没有感慨，赫兹尔平静地应道。「但是，我也在四处搜集有关『格尔达』的情报，有一件事我始终无法释怀。为什么你要从西方各地搜集身份高贵的女性呢？」

仿佛这疑问是个有趣的笑话似的，雷兹斯——不，毋庸置疑是现在自称格尔达的魔道士——笑道。

「童话故事中登场的所谓邪恶魔导师，多半都会掳走公主并将其幽禁在高塔上吧」

「有道理」

「你还真是无趣。一直以来你就是个没什么可聊的家伙」

「是这样么」

「玩笑就到此为止。这是老夫自行研究所获得的知识。貌似身份越高的人，其体内可获取的魔素质量就越高。女性则更佳」

「怎么会有这种道理」

似乎觉得这种说法才更像是个玩笑，赫兹尔摇了摇头。

「身份的贵贱说穿了，不过是人类指定的罢了。当前正处战国乱世。昨日还形同奴隶的人今日或许就会成为王，而方才还过着优雅贵族生活的女性也可能转眼间失去祖国沦为奴隶」

「内心会对灵魂起作用」格尔达咧开嘴笑了起来。「保持一颗高贵的心，高贵且被他人敬仰的心并非是毫无意义的。心作用于魂，魂作用于魔素。如同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素质各不相同一样，可以说魔素也会随人的不同，成长环境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哦」

「给你看样好东西」

格尔达举起手，又打了个响指，只见安置龙神像的位置开始挪动。

一会儿工夫，一名女性悄无声息地从那儿出现。祭坛与台座间恐怕有通往地下的楼梯，她可能就是从那里走上来的。这名年轻女性身着薄衣。

「她是加旦的公主。大概是从四个月前开始的吧。以供给魔素的家畜来说，算是比较早的」

莉玛•加坦因。芳龄十八岁的公主曾拥有的闭月羞花般高贵容姿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像奴隶似的行了一礼后，屈膝跪坐在地上。格尔达靠近她，用手指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公主啊，老夫是谁」

「格尔达大人。世界的，以及我的支配者」

「你是否会听从老夫的命令」

「一切尽听您的吩咐」

她的表情十分茫然，就像是醒着在梦里徘徊一般。格尔达向赫兹尔转过身，

「这个女人将老夫的部队放入自己国家的城内，致使祖国沦陷了哦。你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吗？」

「你用魔法对她进行洗脑了吗？」

「没错。但想要操纵人心并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一个人所拥有的本能、嗜好及伦理观等出乎意料地顽固呢。如若下达与其相背的命令，暂时性的催眠就会无效。对，比如说」

格尔达转身面对莉玛，再次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指抚摸其柔软的面颊。

「你说过会听从老夫一切命令吧」

「是，格尔达大人。一切都听从您的命令」

「那老夫这就命令你」

「是」

「去死」

「是」

格尔达从悬挂于腰带上的刀鞘中拔出匕首，随手扔在了莉玛的跟前。莉玛用双手将其捡了起来，用刀锋对准喉咙。一连串行动流畅到令人诧异，但动作至此突然戛然而止。漆黑美丽的眼睛凝视着短剑的中央。肩膀战栗着，手也开始了颤抖。

「怎么了。是老夫的命令。去死啊」

「是」

她这样回答，也确实想执行命令，但就在剑即将触碰到喉咙前，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移动分毫。莉玛的颤抖越来越难以抑制，泪水渐渐涌上漆黑的美眸。

「这女人很痛苦哟」

格尔达又转向赫兹尔，满面笑容。就像是小孩子发现了玩耍的场所，为自己的这片领土感到骄傲的笑容。

「有服从老夫的意识，本能的部分却表示反抗。她因无法听从老夫的命令而痛苦万分。你明白么，赫兹尔。无论控制了多少表层意识，也无法轻易令扎根于人类深层意识的部分溃去」

「唔」

「所以抓来的女人们都不得不像这样耗费时间一重重追加魔术才行。为了让她们打从心底里——说得更直接一点，必须让她们由灵魂深处向老夫奉上一切，与老夫精神统一到身心一体的水准才行。想必如此就能获得更高质量的魔素。但这可是件费时费力的活儿。这活儿不能交给老夫以外的任何人，所以老夫不得不逐个挖掘女人们的记忆，剖析根源，认清本质，来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该如何操纵，才能令其听任老夫摆布，该改变什么地方才能令其对老夫剖心置腹，这所有一切都必须逐个探寻。老夫做梦都没有想到，在得到了格尔达之名，能自由掌控那么多活祭的如今，还必须耗费劳力去理解什么女人的内心」

「雷兹斯大人」

「什么事？」

「继续照这样放着不管下去，这女人可就快从内侧崩溃掉了哦」

语气相当平静，但定睛望去，只见莉玛•加坦因依然握着匕首处于纠葛之中。她全身颤抖，瞪大双眼，唾液从唇边滴落。「哦哦」低声应了一句的格尔达用手遮住莉玛的眼睛。顿时，加旦的公主像睡着了似的闭起眼睛，当场屈身向前倒在地上。

「这可是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调教出的家畜，失去任何一匹都有些可惜。——但是」

格尔达手指向上举起，像是在半空挥扫着什么似的，莉玛公主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就像她出现时一样，一声不吭地从祭坛与台座间消失了踪影。

「光这样还无法得获得理想的魔素。陶琅的这些个都市国家，支配者的血统只需持续三代，就能说拥有一定历史了。这样的血统太稀薄了，根本无法雕琢灵魂。果然还是该用曾兴建塞尔•陶琅的巴兹甘家族的血统最好。当然这个应该不需要很久就能到手了吧，但老夫毕竟是肉体凡胎而非神明，时间有限」

「但是，雷兹斯……不，格尔达大人。当前西方其他国家正齐心协力聚成一团的事您肯定知道吧。哪怕您在此地再怎么积蓄魔素，如若不尽快想对策应对的话，所剩时间可能将比现有的更短啊。为什么您要任凭敌人随心所欲？这样只会令其他国家群的人得意忘形，觉得格尔达只因区区一次战败就吓得缩回去了」

「你还不明白么，赫兹尔。在这里积蓄魔素、提升质量的行为，就是用来应付他们的『对策』啊」

「您这意思是」

「之所以优先修复这里，并非为了让格尔达的大本营看上去显得有派头。这座神殿本身就与格尔达——也就是两百年前的格尔达——制造出来的魔道器相同。格尔达在各地建造与这座神殿相似的建筑物，再选拔出与自己波长相符的魔道士，用神殿遗迹与这些人作为媒介，为的就是构建魔素的『通道』」

「通道？」

「没错。这正是格尔达所追求的比用魔术支配的古代魔道王朝形式更为进步的秘术。只要能完成『通道』，即便在相隔很远的地方，魔道士们也可以互相传递魔素，进行意识沟通。在广阔的大陆上，情报与魔力将在瞬间完成交换。任何人都没能实现的完美无缺的支配形式就在其中」

赫兹尔虽没有应声，但全身也骤然紧绷。他也能感觉得到。无声的波动，无形的脉动。若将这神殿比喻为心脏部分的话，那格尔达就如同在陶琅全域伸展四肢的巨人。吮吸着大量民众的鲜血，依然在不断膨胀的巨人。

「尽管现在也能进行思想的传达，但若想传递魔素，就必须在各地建造与这座神殿相同规模的魔道器才行。首先将是加旦。那里的设施即将完工。只要能将积蓄于塞尔•伊利亚斯的魔素从这里传输给加旦，那老夫不用损失一兵一卒就能赢得胜利」

格尔达愉快地笑了起来。

「没错，老夫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在平定了西方部分区域后撤兵。老夫已经厌倦了逐一攻陷都市了。对方想凑成一团全部攻过来反倒省事。敌人即将踏入的任何一块土地，都将是老夫的势力圈内」

「…………」

「老夫不说什么支配陶琅只是件小事。哪怕把全陶琅的人类统统杀光，也远不足以实现老夫理想中魔素的水准。回恩德后，随你怎么向上头打报告。你也可以说，被诸位赶出去的那个老糊涂魔道士雷兹斯早已不在，那里只有一个胸怀想将世界纳入掌中这愚蠢而宏伟野心的男人哦」

曾被称为雷兹斯的男人表情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笑了起来。

3

就在各地诸势力纷纷表态的形势下，阿克斯、拉斯比乌斯、以及亚姆卡二世再次于契利克城齐集一堂，已是将莫洛多夫率领的部队击退后约半个月的时候了。

这期间，陶利亚、海利奥、契利克相互协作，设立了森严的警戒线。与之相对，格尔达却依然按兵不动。敌人自然清楚这边在步步构筑共同战线，却没有做出像是为了威胁支持陶利亚侧的小势力而在近邻村落放火，袭击在城市间频繁来往的运输物资，或是为遏制敌人北上而在柯尔德林附近排兵布阵——这类像是格尔达会做的事。而只是在拉凯邱、弗格鲁姆、艾门、加旦这些自己的支配区域间来回移动兵力，低调到令人觉得诡异。

阿克斯他们虽猜不透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趁没有外界干扰的这段时间着实储备着兵力。

当前召集到的士兵总数不到一万。尽管不会将全部兵力都用作进攻，但在不得已时预计会向前线投入七成兵力。只不过凑到的只有人手，而马匹、龙、以及火枪的数量依然短缺。就算现在开始筹集，要达到能满足需求的量还得费一阵子。不希望将战斗拖得太久的阿克斯与慎重论者的亚姆卡等人时不时会围绕这个问题展开讨论，但每当这种时候，

「只能相信巴兹甘家的威名了」

亚姆卡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用这话结束讨论，毕竟他没什么说话的立场。

阿克斯的家臣们以及海利奥的重镇们奔波于西方各地，向从各都市发兵的部队传达指示，分配武器及物资，进行部队的编制。另外，阿克斯接受了拉班•道的建议，在与契利克夹着索玛湖的北侧，与艾门的旧交易通路上建造了飞空船的前哨基地。

配置在基地的飞船预计包括陶利亚所有的巡洋舰两艘，以及从各地召集来的小型船七艘。飞空艇的航行距离并不长，最多也就五十艘左右。

原本在这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购买到魔素的西方，运用飞空艇战斗的方式并不普及。要将这阵容称为大规模船队也未免显得过于寒酸，但这些的有无却存在着云泥之差。有情报表明敌人格尔达也拥有飞空船。这既能防备在进军过程中被敌人从侧面或是背后偷袭，也能在万一要进攻塞尔•伊利亚斯时成为强大的战力。

此外，陶琅所拥有的两艘巡洋舰中的一艘，是前不久刚从梅菲乌斯商人那里购入的。这艘的速度比配备在前哨基地任何一艘船都要快，航行距离也相当长。不愧是一手揽下梅菲乌斯整个飞空艇运输业的商人扎吉•哈曼所提供的货物。

「在通往塞尔•伊利亚斯的路上，有几座城将化为要塞挡住我们的去路」

拉斯比乌斯用剑柄指着摊在桌上的地图。索玛湖的西北侧有两座都市国家。

「一座是艾门。这里将成为塞尔•伊利亚斯的防御盾。敌人也应该会将大部分兵力布置在这里」

听到艾门这个名字，阿克斯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地处塞尔•陶琅时代牧草地与荒野交界处的这座都市，同时也是从前阿克斯的姐姐嫁去的国家。阿克斯本人虽并未造访过那里，但该国与陶利亚有着长久的国交。而如今，他连姐姐的安否也无从得知。

「尽管南侧有山地防卫，但其他三个方向几乎门户洞开。对敌人来说也是个难以防守的地点。为防止这里遭到入侵，对方有可能会临时兴建几座堡垒」

随即，拉斯比乌斯又用剑柄敲了敲艾门西南方位。

「另一座是加旦。这里也布置有不容小觑的兵力。敌人似乎不惜将弗格鲁姆、拉凯邱留空，将兵力全都集中到了这里」

加旦位于防卫艾门南侧的山地的西南侧。以湖沼地带与矮树森林地形为众人所知。

「嗯」

阿克斯点了点头。

迄今为止，格尔达只将吸收的兵力集中于一点来发动奇袭、夜袭。加之被格尔达瞄上的势力逐一发生连续内乱，他们的这招才会奏效，然而一旦将他们击退，格尔达似乎并未准备下一步棋。

阿克斯端详着由密探送来的记载有各种情报的地图全景，

「不过经历了区区一次战败，格尔达就转入防守态势。说白了，他还是不懂该怎么打仗。加上我方兵力也超过对方。这场战争能赢」

阿克斯笑道。他平时并不是个开朗的人，但正因如此，他对友军露出的笑容反而给人带来不可思议的温和感。

艾门与加旦。

无论进攻哪座城，剩下的那座一定为进行夹击而行动。从联合军的角度来看，应该向双方同时进军，也就是采取两面作战的方式最为保险。敌人当然也很清楚这点，一旦这边的部队兵分两路，他们应该就会在艾门摆阵以应对最终决战。

正如从前阿克斯对拉斯比乌斯所说的，敌人擅长情报战。我方内部潜伏着敌人密探一事已是无法避免的了。完全找不到敌人的耳目究竟在哪里。看样子应该做好军事会议内容也会被全部泄露给对方的思想准备比较好。

「既然如此，那在这里绞尽脑汁思考策略也没什么意义」

阿克斯的想法十分简单。决定直接发动两面作战。

「若过分贪心，企图将两边全都攻陷下来的话，极有可能导致反效果。进攻加旦的部队只需起到压制对方的作用就够了。拉斯比乌斯大人，您作何打算」

「我会和阿克斯大人一起进攻艾门」

海利奥的骑龙队队长也不是那种喜欢摆弄复杂策略的人。他拍了拍胸，简洁地答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阿克斯就相当欣赏这名男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的主力部队向艾门进发，加旦侧就派出由步兵与佣兵为中心的千人部队。契利克这儿的防守就交给亚姆卡大人了。请在索玛湖东西两侧展开部队」

「明……明白了」

始终被挡在讨论外的亚姆卡二世这才一副如梦方醒的表情。与格尔达勾结时也这样，他是个抱持着将一切问题交给他人而自己只等待结果这种心理的人。在亚姆卡内心，或许觉得格尔达这件事早就解决了。阿克斯不禁暗暗偷笑，

（嗯。就像拉班总是对我说的，要扮演一个宽厚单纯的王的样子）

根据老军师的说法，如果阿克斯紧锁眉头沉默不语，就会给兵将及家臣带来不好的影响。

「只要摆出一副宽厚的样子就行了」拉班总这么说。「能让大家传言猜测大人您该不会是个傻子这种程度就恰到好处。大人您为众人所爱戴，所以只要这样，家臣们必然想通过自己去努力来辅助大人」

（但傻也要有个限度啊。这个亚姆卡毫无疑问就是个傻子，但若问这样是否能约束家臣，那答案是否定的）

问题是，无论多么贤明，无论多么愚昧，格尔达都可能看穿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所以才要硬来。我觉得这方法应该不会错，但是——）

对豪胆的阿克斯来说，无论这场战斗有多大的胜算，不安也始终紧绕心头挥之不去。

三方会谈的三天后，身在海利奥的欧鲁巴他们也接到了命令。

「糟透了」

塔尔科特之所以愁眉苦脸，并非因为他们被选为攻略加旦的部队，而是因为负责率领千名士兵赶赴加旦的，正是海利奥步兵大队长斯鲁尔•威利姆。

又过了两天，斯鲁尔发布了召集令。小队长也在召集人员中，因此欧鲁巴也出席了。

戴着面具的陶利亚佣兵的故事在海利奥早已广为流传。他是与拉斯比乌斯一同夺回海利奥的功臣。同时，众人也清楚他是梅菲乌斯人。

斯鲁尔刚一看见欧鲁巴的面具，

「有劳你从陶利亚远道而来。不，应该说是从梅菲乌斯赶来的吧。这还真是不远千里呢。不愧是剑斗士，对鲜血与战争的嗅觉相当敏锐呢」

就这般挖苦讥讽。

圆脸，但眼睛细长，丝毫没有亲和力。蓄着一口打理得整洁到令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些神经质的胡须。

加旦的攻略部队以斯鲁尔为中心，半数为海利奥正规兵，剩下的人出身五花八门。海利奥佣兵队，山地族骑兵弓箭队，地图上甚至都没有标注的小势力步兵，游牧民骑龙队，以及欧鲁巴所率领的五十三人佣兵小队。

待全体集合完毕，斯鲁尔开始宣读自己制定的部队编制表。

欧鲁巴将这带回自己部队后，

「糟透了」

塔尔科特再次仰天长叹。

欧鲁巴小队不隶属于任何一支中队，而将是大队长斯鲁尔的直属部下。

「就因为你是梅菲乌斯人，就打算整死我们啊。不，他有可能让我们负责最危险的任务。斯坦，你的判断出错了。每次不都没什么好下场嘛」

「大哥，我可啥都没说啊」

欧鲁巴没有搭理他们，视线落在了这一个半月内搜集来的地图上。

他并没有感到不悦。只是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屈居谁人之下，不管周围怎么看待自己，都必须明确认清自己该做的事。

（再也不能重蹈柯尔德林的覆辙了）

那时的他几乎对战斗不带任何兴趣。虽拿起剑，拼上自己一条命在战场上杀敌，用不带任何兴趣这个词形容有些奇怪，但回顾柯尔德林当时，他想不出比这更贴切的表现来形容那时的自己了。

柯尔德林的战败深深刻在欧鲁巴内心深处。虽说欧鲁巴不认为凭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但他觉得，倘若自己能更注意一些，能给周围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或许就不会输得得如此一败涂地。

欧鲁巴的视线停在了地图上的一点——加旦上。

这里似乎就是那莫洛多夫的弟弟尼尔基夫担任守将驻守的场所。恐怕部队大半都是加旦士兵，而不是莫洛多夫率领的那群乌合之众吧。再加上以尼尔基夫看来，与其说是这身为格尔达军的战斗，不如说是为守卫故乡的战斗。部队的协作定将紧密，士气也会很高昂。

（从兵力层面考虑，阿克斯似乎只希望我们起到压制加旦的作用就行了）

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强行攻略城市。根据对敌人配置的预想，这种猜测应该不会有错。但是。

（没错，但是）

对手是魔道士的部队。每当思考可能发生的事，想得出结论时，这「但是」总会在身旁纠缠不休。

在这西方终于团结一心的时刻，欧鲁巴内心充满着与阿克斯相同的担忧。




四章 斯鲁尔队
1

出兵前，士兵们在城内所到之处均受到了欢迎。毕竟他们都是即将参与讨伐格尔达圣战的义士。

当前西方的协作关系日益紧密。昨日还相互敌对的人，今日已能肩并肩同声高歌，共饮美酒了。

但这始终起源于泽尔德人特有的连带意识，而欧鲁巴他们梅菲乌斯出身的人依旧无法得到相同程度的欢迎。

作为弥补，出阵前夜，欧鲁巴他们又被招待去了凯依的店。没有任何奢侈品，却是一场真心诚意的宴会。顺便提一下，塔尔科特没有出席。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新中意的女性，正忙着为对方画肖像画和作诗呢。

尼尔斯也在店内忙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举止与往常无异。

「这次战争若能真的结束就好了呢」

喝起来比男人还要豪爽的凯依面颊通红地嘀咕道，随即双目又忽然灿灿生辉，

「呐，我这样想，这场战争结束后，陶琅一定会比以前更和平吧」

「嗯？这又是为什么？」

基利亚姆问道。

「因为那么多国家之所以联手，都是为了打倒格尔达啊。那些个大人物们一定是认识到了泽尔德人自己互相内斗的愚蠢了吧」

「但这么一来我们不就会丢饭碗了吗。好不容易才成了佣兵，多亏队长，报酬也总算高起来了」

「有啥不好的，那种问题等战争结束后再考虑嘛。反正你很有力气，能工作的地方多得是吧。那边那位帅哥也能骗倒很多女孩子，不会为钱烦恼的啦」

「你……你说谁啊」

希克差点把酒喷了出来。希克自认讨厌女人，但这只限于恋爱方面的问题。与类似凯依这样的女性还是能正常交谈的，在海利奥沦陷时，他也有担心对方安危的一面。

「戴面具的队长大人嘛……那个……」

见凯依忽然支支吾吾起来，基利亚姆豪迈地大笑。

「哈哈哈。这家伙才是除了手中一把剑以外啥事都干不了的人哟。任何职业都不适合他。想象一下他服从老板的指示烤面包的样子。不行，肚……肚子笑得快裂了」

「嗯，一定不适合。就像你不适合对女人甜言蜜语一样」

「你说啥！」

欧鲁巴与基利亚姆在酒席上的相性依然不佳。今天塔尔科特不在，情况就更为变本加厉了。

「好啦好啦」换成凯依出手劝阻二人。「你们俩真是的，真弄不清你们究竟是关系好还是关系差。等所有国家的战争结束后，你们俩肯定还是黏在一起吵个没完没了吧」

想必凯依也没有真心认为这件事后一切都将结束。

现在的西方诸国确实团结一致来应对共同的威胁，但这种事态并不足以被称为奇迹。十多年前也出现过相同的情况，当时是由于梅菲乌斯从东侧来袭，凯依也在那次战争中失去了父亲。

为阻止梅菲乌斯的侵略，陶琅诸国确实团结过一段时间，但只需将那之后发生的事作为当前的范本就会明白，共同高声欢呼、竞相祝酒欢庆的泽尔德人下个月又会与邻国展开小规模的争斗。

凯依也十分清楚泽尔德人的这种性质。但是，身为目送男人上战场的女性，她自认有义务营造出开朗明快的氛围令酒宴热闹起来吧。

只不过——。

只不过，尽管不知道凯依是否意识到了整个西方发生的变化，但当前的陶琅确实充斥着与上次梅菲乌斯之战时所不同的氛围。主要原因应该就是这场战争并非外部侵略所致，而是呈现出将全部泽尔德人卷入其中的内战形式这点吧。

甚至可以这么说，这或许是泽尔德人自身不断重蹈覆辙的行为所引发的必然结果吧。

（战争说不定就要结束了）

胸怀这种想法的并不只有这酒吧中负责装盘送餐的一介女性。出兵前通过同伴间的胡打胡闹来忘却对战场恐惧心的士兵们；侧耳倾听着这阵阵喧嚣，仰望夜空的恋人们；前去龙神教圣堂为丈夫与儿子求购护身符的女性们；甚至连这种时刻还在思索策略的将官们或许也一样吧。

欧鲁巴凭借他特有的敏锐嗅觉发现了西方形势正在逐渐变化。

（但是，为达到这个目的还需要……）

陶琅还欠缺一个要素。自从欧鲁巴判断陶琅还欠缺该要素的那刻起，他就无法不意识到自己所发生的改变。所以，他才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进一步具体思考下去。

在欧鲁巴他们被收入编制后约两周，斯鲁尔•威利姆率领的部队从海利奥出发。

途经契利克，吸收了剩余兵力，人数扩张为原定的千人部队后，开始向加旦进军。

行军中途夹着几次野营，花费了两天时间，抵达了位于距加旦还剩约三分之一路程的一个旅客留宿用小镇。先遣队早已在周围开始了巡视警戒。

沿岸诸国贸易物资与人员原本会频繁进出这座留宿小镇，再加之位于附近的契利克会把从索玛湖收获的恩惠向同盟国输出，这里曾经相当繁华。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自格尔达军将陶琅地域几乎整个北半部分彻底镇压后，交易就几近完全停滞了。

至于现在，街上只能看到零零散散的酱士兵锁定为目标的娼妇与小贩的身影。

这小镇内的旅馆、龙神教寺院、以及搬空了的民居就这么被一千名士兵占据了。

倘若还有充分的时间，斯鲁尔肯定也会给士兵们一定程度的自由吧，但战争很快就要开始了。

夜里，各队长被召集到被当做大本营的寺院。这座龙神教圣堂比陶利亚或是海利奥的宽敞，也祭祀着不少海利奥没见过的神像。此处貌似向礼拜者开放，可以自由进出。

各方面先锋队及侦察兵捎来的情报在这里汇集整理。

「先锋队第二中队在街道附近的村子遭到了射击」

「敌人士兵似乎埋伏在那些村落里」

「能一个不漏的扫荡干净吗？」

欧鲁巴站在大堂角落，边感慨同样是龙神教的建筑物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差距边环顾四周。当然，情报是战争的关键，他只有耳朵还竖着仔细倾听，并逐一牢记在心里。

与加旦的国境线上建有一座堡垒，那里有八百名士兵驻守。数量是我方占优，但只要作为守方的加旦一味坚持防守，那区区两百人根本谈不上什么差距。作为攻方，起码也要有比对方多一倍的兵力才成。攻略艾门的主力部队差不多也该从海利奥出发了吧。现在距离还不算太远，有人提出了应该派快马向对方请求援军的意见，但斯鲁尔当即予以否决。

（嗯？）

面具下欧鲁巴轻挑眉头。他瞥了一眼斯鲁尔的脸，然后视线恰好与其身旁的中队长比夏姆对上了。比夏姆也是海利奥军人，性格为人与外貌都十分温厚，就像是那种会和街头孩子玩得很开心的父亲类型。他向欧鲁巴使了个眼色暗示些什么，然后立刻，

「欧鲁巴大人」向他招呼道。「您有什么意见吗」

他一定是想要照顾一下通过拉斯比乌斯推荐形式入队的欧鲁巴吧。应该不会有除此以外的其他企图，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都投向欧鲁巴。

（接下来）

欧鲁巴悄悄注意着视野中斯鲁尔的表情，装出一直在等待发言机会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站起身。

周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且不论只想压制加旦，但若想要取下加旦，那增援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能夺下加旦，同样能压制北侧的弗格鲁姆、拉凯邱，也能包围塞尔•伊利亚斯」

「当前的兵力就够了」

斯鲁尔摇了摇头。唇边扯出一丝冷笑。

「这城镇中志愿加入我们部队的年轻人与佣兵不下百人。今后若向各村落开放招募，规模定会越来越大。泽尔德人之间即便相互争斗，面对西方危机时也会团结一致。貌似外国人无法理解西方的这种性质呢」

席上数人纷纷同意地笑了起来。欧鲁巴透过面具瞥了一眼斯鲁尔那张圆脸，

（他开始急躁了）

内心产生了这种直觉。

他在海利奥收集了不少关于斯鲁尔•威利姆为人的情报。战绩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他是个能与骑龙队拉斯比乌斯不相上下的人物。然而尽管这名男子有如此实力，

（或者该说，正因为是拉斯比乌斯的竞争对手）

在这次加旦攻略战中就更要逞强了。过度逞强了。

毕竟从格雷冈及格尔达军手中夺回海利奥的功劳几乎全部被拉斯比乌斯一个人占了。斯鲁尔也是接到了拉斯比乌斯起义的传言，在城内英勇奋战的勇士之一，但与诛杀格雷冈本人的拉斯比乌斯比起来，这点功劳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不用说，获得民众大力支持的也是拉斯比乌斯。

再加上潜伏于贝尔加纳山岭等待良机的那期间，拉斯比乌斯保护了艾拉贡王的遗孤洛吉•海利奥。洛吉年仅九岁，但却是王家正统的继承人。

以斯鲁尔看来，他一定认为拉斯比乌斯在背后说了自己不少坏话。所以被委派担任攻略加旦指挥官的他就算打肿脸充胖子也要这次行动中扬名立万才行。有些将领逞强后会有出色表现，不过自然也有截然相反的。不幸的是，斯鲁尔似乎属于后者。

「拉斯比乌斯说你有军师的才能。你觉得如果敌人来袭，将会选择哪里」

不但否决他的意见，还试探性地发问。这话语中包含了想贬低推举欧鲁巴的拉斯比乌斯的意思。

欧鲁巴注视着桌上的地图。沉思了片刻后，指着其中的一点。斯鲁尔笑了笑，

「好吧。你们就当先锋在这里望风吧。如果敌人来袭，就迅速通知主力部队」

向五十三名佣兵下达了侦查命令。

欧鲁巴的分析并没有问题。从留宿小镇出发那条路的中间地带，有条适合敌方火枪兵埋伏的山路，他们在这里守了一夜。

然而，他们并没有发现敌兵的踪影。路上虽一度出现了人影，但对方却是从西方赶来打算与斯鲁尔队会合的泽尔德人小队，这反倒像是证明了斯鲁尔强硬态度的正确性。

欧鲁巴队最后两手空空一无所获，斯鲁尔只用一句「辛苦了」作回应。

欧鲁巴是与拉斯比乌斯共同夺回海利奥的存在，换句话说，就是第二英雄。指挥官驳倒别国英雄的事一传出去，很快就影响了整个部队的氛围。

虽说欧鲁巴的佣兵队半数以上都是由泽尔德人构成的，这件事还是导致他们在千人兵团中被孤立了起来。

这种状态甚至持续到战争爆发后依然如故。

两天后，向加旦进军的部队向西偏离街道。后面的道路蜿蜒曲折，这都是因为通往国境的道路被故意设计成绕远路的形状。在整个西方，诸如封锁街道、袭击商队、妨碍交易等行都是禁忌。根据不成文的规定，连在道路上建立堡垒或是城池都是忌讳。因此诸国常以「整修道路」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改变道路的走向，弄成不便于敌国士兵进军的构造。

同时，他们在西侧村子里与埋伏着的敌方两百名士兵发生了交战。对方采用了先让机动性较高的骑马部队吸引我方注意力，并放出数头中型龙扰乱我方军容的策略。但斯鲁尔十分冷静，他亲自率领士兵，在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亡的情况下成功将敌人击退。

之后，斯鲁尔以留宿小镇为据点，向各方面派遣小队或中队，击溃敌方分布在各地的兵力。斯鲁尔军无论是士气还是人数都占优势，这些个战斗也逐一赢得了胜利。

「敌方发散性地派出士兵，一定是想拖延我方的行军速度吧。可我们早就习惯这种作战方式了」

在西方的战争中，数百兵力的小规模冲突比较多。率领一千名士兵对斯鲁尔来说也是头一次吧。不过他确实很有一套地将这支拥有庞大身躯的部队统帅得相当规整。

各队长带着各自的战果回到据点。其中包括了从敌人手中夺来的火枪以及大炮等。兵将们带着从村子仓库中获得的美酒——虽不知是获赠的还是抢来的，每晚聚在一起喝得烂醉，互相炫耀自己立下的战功。

然而欧鲁巴队却没能加入这个圈子。他们并非被禁止参加战斗，不如说，斯鲁尔反倒积极地将欧鲁巴队编入布阵内。只不过他们完全没有取得战果。准确地说，是没有被给予任何机会。

「那个斯鲁尔是个相当阴险的家伙呢」

也难怪塔尔科特会破口大骂。欧鲁巴队被编入的各队中队长一定都对斯鲁尔言听计从，几乎从未让欧鲁巴他们站上前线过，自始至终只让他们负责后卫防守。

他们的剑与铠甲都没有沾过鲜血，五十三名成员全部毫发无伤。如此一来，他们在大本营的容身之处自然变得越来越狭窄了。

「感觉像是连妆都没化就被迫出门拉客的妓女似的」

基利亚姆也焦躁起来了。虽说他很喜欢喝酒，但还不至于做出混入泽尔德人中捡点他们的炫耀话当乐子的事。

在他们中间，欧鲁巴丝毫没有表现任何情感。与之相对，每当抵达一个新村落并镇压敌人后，他总是会接下侦查周围状况的任务，与部下一起策马东奔西跑。欧鲁巴队一次又一次地带头接下这枯燥且危险谁都不愿意干的工作。

「就因为功劳全给其他队抢走了，所以才拼命想讨好上面呢」

同时也很清楚别人在背地里这样说他们的坏话。

「那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黑夜即将降临时，骑马疾驰的塔尔科特问希克。希克倒是显得乐在其中，

「为什么这么问」

「那家伙原本就戴着面具，自然看不透他的表情，但当了队长之后，那家伙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是呢。他就是这样的」

这根本不能算是回答。眺望远处正在马上对比手中地图与周边地形的欧鲁巴，希克感到相当满足。

正如斯鲁尔所说的，每当他们击败加旦的部队，村子里总会有志愿兵成群结队加入他们的阵营。对加旦的民众来说，他们期待始终保持快速进击态势的斯鲁尔队或许能借这个势头一举攻陷都市，救回被格尔达挟为人质的家人。可尽管这么说，战斗对手也是加旦的士兵，他们的心情想必十分复杂。

将附近敌人剿灭得几乎差不多的时候，斯鲁尔队将大本营向西进行了移动。规模虽然略不及此前的住宿地，但勉强也是个能收容千人士兵的场所。听说那里也盘踞着格尔达的部队，但在斯鲁尔队破竹之势面前根本不足为惧，貌似对方三天前就仓皇而逃了。

没有铅弹与龙吼，迎接斯鲁尔队的是民众的热烈欢迎。甚至早早出现了夸斯鲁尔是西方第一英雄的赞美声。听到这些的斯鲁尔有些飘飘然，再加上连续的压倒性胜利，他觉得应该让士兵们在这里轻松一下纾解疲劳，便给了他们一定程度的自由。

斯鲁尔自己也脱去了战袍，接受镇子里望族们的款待。号称在加旦湖沼地带捕鱼的男人们还慷慨地奉上了熏鱼，这令斯鲁尔眉开眼笑。毕竟鱼在陶琅区域算是贵重品。

酒水送了上来，心情愉悦的斯鲁尔刚喝干一杯，忽然听到一阵粗暴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来者现在还身着铠甲全副武装腰间悬剑。

「什么事那么吵吵嚷嚷的」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气势汹汹走进来正是欧鲁巴。斯鲁尔皱起了与眼睛同样细长的眉头。

「什么？」

「能防守此处的仅有南侧岩山，而其他三方完全门户洞开。一旦敌人来袭，根本防守不住」

「我已经加强了警备」

在镇里望族们的面前，斯鲁尔高声怒吼，显得非常不悦。

「敌人将主力全都安置在国境堡垒内，打算在那里进行迎击。他们可没有傻到非要跑来挑战数量占优的我方」

为了让同席的人全都听到，斯鲁尔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但是」

「与一场战斗都没参加过的你不一样，士兵们需要休息啊」

（这家伙太急功近利了）

大队长脸上鲜明地表现出他内心的这个念头。就在这时，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似的，

「既然你那么害怕敌人来袭，那就由你来负责警备好了。你就拿着长枪在那儿杵一晚吧」

「那我就去这么做了」

欧鲁巴愤然转身。

尽管斯鲁尔在背后冷笑，但欧鲁巴直接借他这句口头约定开始调整警备的编制。当前只有百名士兵通过换班制负责警备，而他改为北侧两百名，东西两侧分别五十名站哨岗。

然而，就算再怎么借用斯鲁尔大队长的口头约定，也没人会服从外人的指使。突然被点名要求负责值夜班的士兵们嘴上怨声载道，结果欧鲁巴新分配的兵力中半数以上都擅自离开岗位跑去喝酒了。

感到有些过意不去的比夏姆中队长从自己部队里抽调了五十人借给欧鲁巴，但人数上依然略显不足。

「什么。还要一百名？」

「最好是能用长枪的步兵。只要能凑满这个人数，突击阵型也就能有模有样了」

「突击……」

比夏姆似乎有些意外地用手摸了摸下颚。仿佛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该对这从别国来的新人怒吼好呢，还是该一笑了之好呢。

但最终，他还是追加了一百人。这么一来，负责防守的士兵人数总计三百五十人左右。不知为何，欧鲁巴将其中大半人员都投入北侧，同时命令自己的部队也在同一地点负责步哨。

而他本人则在与比夏姆的交涉成立之后偷偷离开了城镇，仅率领少数部下赶往防守城镇南侧的岩山。这座岩山并不高，但无论走哪条路，坡度都十分陡峭。

就在夕阳即将落下山头前，

「就是这里」

欧鲁巴开口道。

这是一块岩石板向外伸出的场所，从这里可以一览城镇的全景。

太阳终于落山，负责警备的士兵们举起的火把隐约给城镇勾勒出一层轮廓。士兵们的笑声在街道上不绝于耳。

「为守护陶琅的龙神干杯」

「为谎称自己是格尔达的骗子的末日干杯」

众口一辞，互相碰杯。在妓女们枕边不知第几遍炫耀起自己功勋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临近深夜时分。

彻底陷入寂静的城镇中忽然响起一声火炮的轰鸣。

炮弹击中了偏离留宿镇外壁的树木，数棵树干在蔓延的火势中断折。火焰犹如活着的生物般扩大着着侵蚀范围，在警备兵们的大呼小叫中，第二发、第三发炮声响起。

夜深人静的留宿镇骤然间乱成一团。有为灭火东奔西跑的人，有手中没拿剑或火枪，就像是害怕从天而降的雷电般落荒而逃的人，还有牵着马，手中虽持剑但却不知该去哪的不知所措的人——。

斯鲁尔姑且还算第一时间冲出门外。

「警备都在干什么！」

「炮……炮击恐怕是从南侧。是从那座岩山那里打来的」

什么，还没等他来得及回应，又有新的报告传来。

「是尼尔基夫」

斯鲁尔细长的眼睛猛然瞪大，却始终没有意识到喊叫着来报的士兵正是欧鲁巴队的佣兵。

「尼尔基夫率领的骑龙兵、骑马兵、共计约五百人的部队正向这里发动突袭！」

2

正如加旦青龙的这个外号，尼尔基夫头戴龙型头盔，身披青色调铠甲。与兄长不同的不仅仅是铠甲的颜色，还有头盔顶部只有一根角这点区别。

尼尔基夫在五百名士兵的最先头独自策马奔驰。

迄今为止，他刻意让同伴打散兵战。陆续的败退也都是事先计划好了的。为了不让敌人揣测出己方的意图，他的布置彻底到甚至原地丢弃了火枪及大炮等贵重的武器。

尽管这些战斗打从一开始就有撤退的打算，但期间依然会出现战死者。虽说以逃跑为前提，可既然是拼了命的战斗，那牺牲也能被视为武人的荣誉吧。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服从了我的命令）

尼尔基夫生来就泪腺脆弱。突击中途动不动就难以抑制上涌的悲意。

（绝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我定会给这一千人部队造成溃灭性的打击）

尼尔基夫事先搬运了两门火炮到城镇南侧的岩山。一切正如他的预计，敌人根本没有对南侧抱任何警戒心。随着突击的信号，第一发炮火轰了出去。

「很好，上」

一看到城镇西侧守卫兵，尼尔基夫就高声咆哮。

丢弃手中的火把，马上长枪一挥，正打算将枪夹于腋下。

这时，第四发大炮声响起。

「噢」

炮弹溅起的砂石击中了尼尔基夫的面孔。不，溅起的并不只有砂石，还有同伴的鲜血肉块。

马匹纷纷后腿直立，陆续将马上武者们甩落。

尼尔基夫迅速勒停马，瞪红了的双眼凝视着从着弹地点飘起的烟尘，以及倒在地面上的同伴与马匹。可以确定的，只有这次炮击是从岩山方向发射而来的。可就算能确定这点，

「这不可能！」

就在这时，

「很好，上」

有人下达了与尼尔基夫相同的号令。

此人正是不知何时转为防守西侧的欧鲁巴。他高举长枪，自己一马当先打前锋。

紧跟他身后的是欧鲁巴队的五十三名成员，以及从比夏姆那里借来的一百五十名枪兵，还有原本就负责步哨的百多名步兵。

「还真被那家伙给猜对了呢」

扛着战斧的基利亚姆咧开嘴笑道。

泽尔德人的士兵们自然难隐他们的惊讶之情，但敌人已迫至眼前，在这当口，无论负责指挥的是外国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的手中各自握着长枪，向敌方骑马部队冲去。

炮声已经平息。原因自然是由于现场陷入混战状态。但归根结底，将大炮搬上山的人和负责开炮的人根本就玩了个敌我大掉包。

此前欧鲁巴之所以会去侦查岩山，

（如果我是敌人，一定会从南侧进攻）

是因为他这么思考。最后果然被他发现了一块很合适的岩板平地。

（就是这里）

欧鲁巴在那里发现了最近曾有复数人造访的痕迹。一定是加旦士兵在离开这个城镇前，来勘察过这个地方。

悟到他们打算将火炮搬这里来的欧鲁巴命令少数士兵原地埋伏。留下的这些人全都是剑术高超的精锐。希克也在其中。当然，也加了几名熟悉炮击的士兵。

欧鲁巴的预料全部中的。深夜时分，十几名士兵将分解了的火炮搬运至此，待他们将火炮组装起来后，希克他们这些精锐部队冲了出来。对手甚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斩杀在地。

「先对准城镇周边开炮」

欧鲁巴事先这么命令。一来是为了将以炮声为信号的敌人部队引出来，再来就是为了把沉溺于美梦中的己方部队打醒。

「待敌人开始突击后，再向他们打一发。剩下的就全都是我们的工作了」

马上的欧鲁巴与最先头的骑兵长枪交击。枪尖迸射出火花，尚未待其消散，两骑骑影便擦身而过。

欧鲁巴的手臂残留着沉重的手感。对方是名枪术高手。从头盔的颜色和形状来推测，

「尼尔基夫」

叫喊着，调转马头。

另一方面，尼尔基夫同样因对手的外貌感到诧异。

「假面剑士。是你啊」

这一定就是兄长莫洛多夫提起的对手。据说假面剑士频频出现在兄长面前，妨碍兄长的行动。

（也就是说，识破我方策略的也是此人吧）

被头脑中沸腾般的炙热所驱使，尼尔基夫狠狠踹了马的侧腹一脚。

欧鲁巴与尼尔基夫二人再次交身而过。伴随着令人不悦的喀嚓一声，欧鲁巴手中的长枪从中折断。尼尔基夫顺势再次回转。可欧鲁巴连头都不回，直接驱马冲了出去。

「你这小子想逃跑吗」

尼尔基夫刚打算追上，敌方的枪步兵就从左右两侧冲了过来。加旦的骑马兵被火炮的一击打乱了阵型，对方便趁此机会陆续袭了上来。

「啊，等下」

尼尔基夫不禁像孩童般叫了起来。他意识到那个假面剑士是想引开自己。

「唔」

尼尔基夫敏捷的地歪了下头，折断的枪尖从他头侧掠了过去。投掷断枪的欧鲁巴在左右枪步兵的掩护下，在马上拔出了剑。

「我们单骑决斗」

尼尔基夫吼道，可是，

「怎么了，尼尔基夫。你哥哥可是很有自知之名，知道何时该知难而退的哦」

「什……什么」

枪步兵向他刺来。尽管尼尔基夫左来右往挡开了长枪的攻击，但欧鲁巴紧跟着冲了上来。长剑挥出一击，尼尔基夫勉强在肩上的位置挡了下来。

尼尔基夫咬紧牙关。他很清楚现在优势已握在敌人的手中。无论再怎么拖延时间，在火炮已被夺走的现在，等待他们的只有迟早将从大门蜂拥而出的敌人部队。

（该退时就要退。只要留得青山在，血洗耻辱的日子迟早会到来）

就算那个假面剑士没这么说，在兄长莫洛多夫的教诲中，这点也是被严格要求必须遵守。尼尔基夫虽气血冲头，可这次夜袭的实行原本就做好了会造成己方损失的思想准备，不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失去更多部下了。

「哎，撤退。快撤退」

用与兄长相似的铜锣声吼叫，尼尔基夫长枪一闪，将袭来的枪尖一并斩飞。

欧鲁巴也追击了一阵，但情况与其兄长那时一样，作为殿军的尼尔基夫没有容许追兵靠近自己的部队分毫。

对追击方来说，深夜的追击战同样充满着危险。何况留宿镇后面的区域依然处于加旦势力范围内。欧鲁巴勒停马匹，举起长剑制止了追击的同伴们。

欧鲁巴队五十三名成员纷纷向星空高揭枪剑，欢呼着庆祝胜利。

而身在其中的欧鲁巴则将剑收回腰间鞘内，定睛凝视着握柄的右手。掌上依然残留着一丝麻痹感，握力久久无法恢复。

（名不虚传，不愧是被誉为有着不逊于兄长的豪枪啊）

在这战国乱世，并非随便就能做到名震整个西方的。莫洛多夫与尼尔基夫，两人中只有任意一人的话还好办。但如果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赤青双龙同时在战场出现，那就麻烦了。

部队折返回城镇，只见斯鲁尔•威利姆正在门口等候他们。或许是匆匆忙忙穿上铠甲的缘故，固定用的绳扣都松开了，肩甲也少了一侧。他身后士兵们的模样也都差不多。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表扬我们一句呢」

基利亚姆刚说完，骑马与其并肩前行的塔尔科特便应道，

「这就难说啰。不过看他那张脸，估计不能报什么期待了」

说着，悠然地露出笑容。

事实上，站在手握握火把的士兵们中间的斯鲁尔的脸正因愤怒而颤抖着。此时，镇压了岩山的希克他们也从山上走了下来。

向希克他们表示了慰劳后，欧鲁巴从马上翻身跃下。

「为什么」

斯鲁尔开口。他引以为傲的胡须也在瑟瑟颤动。

「为什么你明知敌人要来，却保持沉默不告诉我」

（这家伙脑子已经不正常了吧）

欧鲁巴脑海中瞬间闪过出这个念头。这些绝不是可以当着士兵们的面说的话。最起码，现在也该在别人面前称赞他们「干得好」才对。

（只要能这样说，我甚至可以用『我不过是依照队长您的吩咐照办而已』一句话，将功劳全部让给你）

此前在拉斯比乌斯的问题上也说过，如果欧鲁巴自身看某个人（不顺眼），那此人高几率也会厌恶欧鲁巴。斯鲁尔本是个有能力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委派别动队指挥官这个职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用相性恶劣来形容他们俩吧。和拉斯比乌斯一样，无法容忍欧鲁巴那令人恼火的行为作风。

「我并不是知道他们要来。只不过预感他们可能会来而已」

这个预感是从斯鲁尔命令他望风的时候产生的。作为一个袭击地点，那里再合适不过，可敌人却没有派遣一兵一卒。再加上参加各地战斗的欧鲁巴对撤退略快的敌人也心存一丝怀疑。根据他对周边状况进行彻底侦查，发现敌人早已事先保住了退路。

很明显，敌人是故意利用少数兵力引诱己方部队。

然而，斯鲁尔却充耳不闻，

「你太过分急于抢功了吧。我方可是拥有一千兵力啊，你就没有考虑过，只因你的擅自行动，有可能置同伴于危险的境地吗」

「你说什么」

刚才还从容不迫的塔尔科特顿时面色一变。希克还没来得及制止，

「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敌人是不是肯定会来啊。我们头儿只不过说，敌人有可能会来，罢了，而且也向你请求借调部队给我们吧。结果借来部队中几乎大部分都未经许可擅自跑开了。什么叫过分急于抢功啊？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再说一遍看看」

塔尔科特不是那种会把心里话憋着不说的性格。趁这个机会，他把想说的全都吐了出来，被戳到痛处的斯鲁尔沉默了半响，

（这下麻烦了。打都打赢了，气氛反倒那么凝重）

希克观察着周围人的状态，情不自禁地咬住嘴唇。

人种的差异居然会化为如此沉重的枷锁。欧鲁巴采取的行动确实救同伴于濒临崩溃的绝境，塔尔科特的话也是事实。然而在以斯鲁尔为首的没能参加战斗的泽尔德人眼中，比起感慨，更多的则是浓厚的愤怒之色。塔尔科特虽为沿岸诸国出身，但对泽尔德人来说这根本没什么差别，一概归为「可恨的梅菲乌斯人居然弹劾大队长」。

双方的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下染得通红，互相干瞪了一会儿，

「酒还有剩么」

面具下的欧鲁巴突然张口问道。斯鲁尔诧异地动了下眉头。

「什么。酒？」

「我想分给负责步哨的士兵们。和你这家伙不同，他们可没有吵吵嚷嚷胡搅蛮缠，这样也太不公平了吧」

（欧鲁巴！）

希克哑然失色，没想到欧鲁巴居然会故意说这种火上浇油的话来。刹那间，只见斯鲁尔半身向右一歪，拳头直接击中欧鲁巴的下颚。

站在欧鲁巴附近的斯坦慌忙扶住差点摔倒的他。

士兵中顿时掀起一片哗然。

「别太得意忘形了，臭小子」斯鲁尔目眦尽裂。「别以为陶琅会任你们梅菲乌斯人为所欲为。你只要听从我的命令挥剑杀敌就行了。明白了吗！」

此时此刻，斯鲁尔或许应该思考一下周围的喧哗声中为何没有欢呼的这个事实。与欧鲁巴他们一起负责步哨、协作配合作战的泽尔德人士兵有三百余人。斯鲁尔的拳头将他们胜利的喜悦以及赢得功勋的自豪也一并粉碎了。

「你……你这家伙」

「住手，别这样」

塔尔科特、基利亚姆等性子比较暴躁的佣兵们刚想冲上前，就被希克以及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泽尔德人士兵们挡了下来。

夜风中，混杂着被炮弹击中焚烧的树木味道。

翌日，完成了部队重新编制的斯鲁尔开始正式向加旦进军。

欧鲁巴队终究还是被调离了斯鲁尔直属部队，隶属比夏姆中队。

路上，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希克向走在前面的欧鲁巴搭话。由于被没收了马匹，全部队员都只能徒步行走。

见欧鲁巴一直保持沉默，希克又道，

「你本应该能处理地更圆滑才对啊。除非你想从斯鲁尔那里把整支部队的指挥权都抢过来」

「性质恶劣」

「指我？还是说你自己？」

「没用的将领比棘手的敌人性质更恶劣」

希克忍着没喷笑出来。不管这话借鉴他读过书里的内容，还是他切身体会，企图把性急了的自己正当化的欧鲁巴十分少见。

「你有些焦躁了哟。没想到无论是剑斗士的时期还是皇子殿下的时期，总之在引诱敌人焦躁方面堪称天才的你居然也会这样呢」

「少啰嗦」

面具下，少年仿佛露出了他真实的面孔。

当天傍晚。侦察队快马赶到。

「哦」

接到报告，斯鲁尔淡淡一笑。

内容是说国境堡垒已经彻底沦为一具空壳了。这定是由于尼尔基夫发动夜袭失败，只得撤走士兵，打算在加旦做最终应战吧。

然而就在次日，接到探子新送来的报告后，别说斯鲁尔了，所有士兵都表现出困惑不解。

加旦本国内的士兵也全被撤走了。

3

当接到撤兵命令的时候，尼尔基夫甚至露出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撤兵？那去哪？」

「去艾门，在那里迎战联合军主力部队」

一如既往淡漠传达的魔道士脸上没有人性化的表情。就像在阐述非现实的故事一样。

「太荒谬了。如果这么做，背后就会遭到向这里进军部队的袭击啊」

「不必多虑。我们也不会做出让兵力白白损失的事来」

「稍等。再说死守这里本来不就是你们的命令吗」

嘴上说着，尼尔基夫的注意力却全部被魔道士背后那群男人所吸引了。这群男人是刚从塞尔•伊利亚斯被派遣而来的。他们外表的诡异程度丝毫不逊色于魔道士。具体描述起来，就是全员穿着一身黑，几乎没有任何皮肤暴露在外。头盔前方垂着一块黑色的布，包得严实到连脸都没有放过。

（就算藏在那块布后面的不是活人的脸，而是骸骨，估计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纹丝不动，甚至令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在呼吸。这些黑衣剑士总计才一百五十人左右。虽不知道他们是多么精锐的部队，但只要尼尔基夫麾下近八百名士兵一撤出这里，单凭他们是不可能守住加旦的。

然而魔道士还是一副老样子，

「准备工作已经安排妥当了。辛苦你们争取了那么多时间。好了，照我说的去办吧。敌人已经逼近眼前了」

准备工作是指什么？你们难道有击退敌人的计策吗？这些问题魔道士一概没有回答。尼尔基夫不悦地挠了挠鼻子。

（该死的，白白失去了同伴，本以为起码能在这里歼灭敌人，结果居然命令我们撤出加旦？）

从指令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变化来看，尼尔基夫脑海中不禁猜测格尔达或许真的开始动摇了。

（现在的话，或许——）

「以前我曾说过」

就在这时，魔道士脸上浮现的冷笑令尼尔基夫不寒而栗。并非因为他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人性化的感情，而是因为这表情就仿佛是被赋予了生命的人偶企图模仿人类露出笑容一般。

「劝你还是别胡思乱想为好。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就会继续监视民众。如果你们胆敢无视命令，回到这座城市，或是做出协助联合军的行为，那你们的人民将会一个不剩统统被斩首」

「该死的」尼尔基夫龇牙咧嘴，露出食肉动物的表情。可突然又，「等一下。你说你要留在这里？那敌人来了以后你们会怎么样啊？」

「会死吧」

魔道士的回答令尼尔基夫再次哑口无言。他从来就猜不透这些家伙的想法，但没想到居然会令人费解这般地步。魔道士，以及新派来的一百五十名剑士们将在加旦等待敌人的到来，随后专程去送死。

「啊啊，不过你还是别盘算什么等我们死后再回加旦这种事为好」

「又想把我们的家人搬出来当挡箭牌吧，我明白！」

尼尔基夫已经无法忍受与这令人不快的男子继续交涉下去了，吼了一声转身离去。

（但换个角度去考虑这件事的话）

并不是什么坏事，尼尔基夫这么认为。格尔达打算放弃加旦。魔道士之所以要留在这里云云，都是为了防备尼尔基夫趁机发动叛乱。换句话说，无论自己怎么做，加旦都会得到解放。尽管是以被西方联合军占领的形式，但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虐杀民众吧。

（格尔达也在逐渐崩溃）

他切身感受到了这个事实。仿佛将一个来路不明、非世间之物的可怕幻想的薄皮一层一层剥开，渐渐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活生生的普通人似的。

「既然如此，那就趁他还没改变主意前，依他说的去做吧」

尼尔基夫自言自语道。如果能令加旦民众平安解放，那牺牲也就不是没有价值的了。

（剩下就是塞尔•伊利亚斯了）

那里还有大量加旦民众。尤其是尼尔基夫的家人也在其中。

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相见——离开之际，凝视着祖国加旦，一想到这里，尼尔基夫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倘若西方联合军继续维持他们的优势，格尔达必会命令自己与对方决一死战。即便明白对置身无法反抗立场上的人们来说，等待他们的唯有破灭与死亡，他们也只有无奈接受。

（但是）

穿过点缀加旦周边的矮树地带时，尼尔基夫为了不引发部下们的感伤——同时正是因为他本人才最想沉浸于这种感伤中——加快了马匹的行军速度。

了解将军性格的士兵们什么都没说，装作没看到那大滴泪珠顺着满是络腮胡的面庞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

（但是，没错……但是，这绝对不是什么白白送死。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任何牺牲是无意义的。我们一定会打出一场令后世这么评价的战斗。不，是必须这么做）

斯鲁尔•威利姆的表情一反常态地焦躁。

「一定要快马加鞭。解放加旦之后，立即开始追击」

他最恐惧的莫过于离开加旦的敌方部队偷袭正攻略艾门的己方主力部队。因为这看起来无异于自己的失败。

然而，

（从敌人离开加旦的时机来看，难解的问题太多了）

格尔达军把己方部队引去加旦，趁己方耗时进军的间隙，进攻位于艾门的主力部队——。如果这真的是对方的计划，那更应该留少数兵力在加旦才对。只需打笼城战，就能将己方行军速度拖上个一天半日的。

欧鲁巴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这种类型的不安在他当皇太子替身时期从未有过。他撇下自己的队伍，向前奔去。中途，他向骑马兵借了一匹马，赶上了先头部队的斯鲁尔。

「大队长」

「什么事」有些不耐烦的斯鲁尔回头。「梅菲乌斯人的剑斗士啊，你又打算吃我的拳头了吗」

「敌人的样子很不正常。我觉得应该先暂时安营扎寨，花点时间对加旦进行侦查为好」

「荒唐。这会儿主力部队也快向艾门发动进攻了。万一主力部队遭加旦军的奇袭怎么办？通过令我们觉得『有些不正常』来阻挡我们追击才正是敌人的策略啊」

「但是……」

「闭嘴！好了，快回自己的岗位」

（呿）

他从未体会过的那类不安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当他身为皇子的时候，一切行动都依照自己的判断。当然正因为如此，他所承担的精神压力就会十分巨大。但在当前情况下，指挥官是他人，无法信任他人判断的这种不安远超前者。

（希克说得没错。不，应该是正如希克所说的）

欧鲁巴对围绕留宿镇展开的攻防战中，自己居然对斯鲁尔做出幼稚的报复行为感到无比懊悔。如何与性情不合的人好好相处，赢得对方的信任，才是当前状况下欧鲁巴最重要的事才对。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是加贝拉的智将诺维，还是海利奥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他们都怀有反感欧鲁巴的情绪，但最终还是为了目的，愿意与他联手，向对手寄予信任。不得不说，能遇到如此罕见例子的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

（一介佣兵的我就只有这种水准么）

囤积在身体里的愤怒久久挥之不去，欧鲁巴焦虑的皱起了眉头。

欧鲁巴没有返还马匹，直接回到了自己的队伍。

就在这时，斯坦的样子有些古怪。

「喂，怎么了。斯坦，问你怎么了啊」

塔尔科特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向他问话，但斯坦完全没有回应。定睛望去，只见他面色青白，目光在半空飘忽不定。连走路的脚步都踉跄不稳，基利亚姆只得用身体撑住他。

「怎么了，怎么了」

行走的步速一放慢，被其他步兵队赶超时，有人向他们投来讥讽。

「是害怕战斗了吧。看来关键时候传闻中的剑斗士也派不上用处嘛」

「你们这群笨蛋」火气真冒上来了的塔尔科特向他们怒吼。「斯坦可不是什么剑斗士。再说了，我们可是从比你们这些家伙们的经历严苛得多的战场上活下来的啊」

欧鲁巴从马上跃下，凝视满头豆大汗珠的斯坦的脸。

「振作一点。要不要先躺下」

欧鲁巴猜想他该不会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击中了哪里。斯坦没有回应，只是不停反复地呢喃着什么。但声音小而含糊，根本听不清楚。

部队的进军速度越来越快，他们几乎被甩在了队伍的最末尾。欧鲁巴做出决断，与基利亚姆合力让斯坦骑到马上，欧鲁巴自己飞身上马，坐在斯坦的后面。

「我们先走一步」

说着便策马开始飞奔。

不到一个小时，就看见敞开大门的加旦城了。支撑着来回摇晃随时可能坠马的斯坦的身体，欧鲁巴穿过了城门。

城内被喜悦与欢呼声所包围。加旦的民众倾巢而出，迎接斯鲁尔队。甚至还能看到大批哭着互相拥抱的人。他们都是迄今为止一直被挟为人质，没有生活自由的人。

（那些家伙当真打算抛弃加旦吗）

自己的预感也未必靠谱，欧鲁巴边这么想，边决定先把该办的事给办妥。

随手拉了个当地居民问到了医生的姓名和住所，顺着中央大道拐了个弯直走，找到了被告知的那栋有招牌的建筑物，可医生却不在。恐怕是跑到街上去和其他居民一起欢庆了吧。

咋了下舌，无奈之下只得擅自闯入，安顿斯坦在里面的床铺上躺下。

「——」

「怎么了，想要什么吗」

斯坦又开始呢喃起什么了，欧鲁巴将耳朵凑近他的嘴旁。

「来了」

「什么？」

「……来了，来了，来了。怨念在喧嚣，亡灵在惨叫，天空在燃烧」

斯坦的呢喃听上去就像是那些高烧发糊涂的人所特有的症状，根本没什么具体意义，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

然而此时此刻，欧鲁巴忽然全身一阵发凉，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就在斯坦还在呢喃个不停的这时，天色忽然变得阴沉，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吓了一跳的欧鲁巴当即冲向窗口。可还没等他来得及作出反应，

「是……是怪物！」

即便身在建筑物中，也能听到这撕裂耳膜的惨叫声。

加旦的街道依然被淹没在欢呼的浪潮中。

望风的士兵满足地俯视这番景象，但就在这时，他仿佛被什么吸住了似的抬头仰望天空。

（云移动速度好快）

原本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中，乌云忽然从视野边缘翻涌而出。刚才漫不经心地看着乌云的士兵目光终于像是被钉住似的无法动弹了。这已经无法用很快这个词来形容了。乌云瞬间掩盖太阳，将天空染得一片漆黑。

还在唱歌、跳舞的民众齐齐抬头仰望天空。他们也看见了。如巨人内脏般咕咕蠢动的乌云刹那间碎裂四散。

其中一片直接落下，贯穿了士兵的胸膛。摇晃着倒下的士兵身体从望风塔楼上翻落下来。

宛若激烈的狂风骤雨。但与普通雨滴截然不同的是，急速降下的这些黑影遮盖人群，将他们的头、手脚切得四分五裂。

刚才还如节日般欢腾的加旦街道瞬间为鲜血之色浸透。

「是怪物！」

欧鲁巴听到的奇怪叫喊声便是在这时发出的。

那是一种长着翅膀的生物。体格与人类小孩相仿，全身覆盖着黑毛。看上去就像是长着獠牙的猿类。从未见过的这些诡异生物拍打着翅膀，不断向人们袭去。

它们的利爪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人们的身体，獠牙甚至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刺穿甲胄或是头盔。

它们抓向惨叫着四散奔逃的人们后背，咬上怀抱着孩子想要保护他们的女性头部，聚众对付手持长枪想应战的士兵。最后残留下来的，全是连原型都无法辨认的被撕裂的尸骸。

（这是……什么东西）

冲到外面的欧鲁巴顿时被眼前那被漆黑与鲜红所染的街道惊呆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视线，数匹魔物向他跃起。欧鲁巴的手条件反射地握上剑柄，随即迅速挥出两击。攻击丝毫不差地击中了长满硬毛的魔物身体——本应如此。

（什么）

剑却挥了个空。与之相对，手背处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以至于他向后踉跄数步。

还来不及震惊，只闻半空再次传来了压迫耳朵的低吟声，又有黑影出现在面前。

抬眼望去的欧鲁巴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正常。

出现在加旦上空的，是一头巨大的龙。身长约四五十米，正拍打着丝毫不比其巨大身躯逊色的翅膀，悠然飞行于空中。

（不可能）

这样的龙根本不可能存在。尽管听说南方火山岛上确实有翼龙，但身躯没有如此巨大，更不用说这覆盖全身的黑色鳞片，粗壮的四肢，拥有两根犄角的修长头部——换句话说，这是只可能存在于幻想中的生物。欧鲁巴曾经从兄长罗安带回的礼物绘本中见过这种。

在愕然仰视的欧鲁巴面前，黑色的巨龙张开大嘴。脑海中刚窜过『该不会是……』这个念头的时候，只见它口腔中迸射出一道雷电。

在本能的驱使下，欧鲁巴卧倒在地。他维持匍匐的姿势，凝视着远处的屋顶被打飞，拖着火光的瓦砾向四处飞溅。一定有大量居民在刚才失去了生命。龙再次开始在空中徘徊，就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悲鸣与惨叫始终挥之不去地振动着欧鲁巴的鼓膜，也没有消散的迹象。欧鲁巴用剑代替拐杖，拄着站了起来。

（这就是魔道吗）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个念头。无论是黑色的魔物，还是龙，一定都是魔道士的勾当。格尔达军为此才撤离此处。

在超自然现象面前，欧鲁巴恐惧得汗毛直竖，头皮一阵发麻。如果这些真的是格尔达的力量，那区区刀剑根本无法奈他何的绝望从心中升起。

就在这时——

又一次爆炸，欧鲁巴再次伏倒在地。就在他刚抬头时，黑色魔物已经逼至面前了。

他敏捷地跃起身向后方跳去。边后跳，边重新紧握长剑。这一整套动作早已成了铭刻于身体中的习惯了。着地的同时纵向架起长剑。来得及。这样应该就能防住黑色魔物利爪的攻击。

然而，一阵尖锐的刺痛窜过欧鲁巴的颈项。利爪滑溜地穿透刀身，爪尖擦过皮肤。




五章 魔素溃乱
1

时机终于到来了。

宛若硬石撞击出火花在拉斯旺•巴兹甘额前飞溅。目光凶狠，粗暴前行的那副尊容，与平日冷静端正的他判若两人。

这样的拉斯旺全副武装，身后还带着二十余名士兵，出现在了城门前。士兵们也全都穿戴着铠甲头盔。然而，只有一名没有手持武器的中年男子混在他们中间。这名男子面色苍白，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难怪守卫会面露诧异之色。顺便提一下，负责守城——准确地说，陶琅的城只是一座比较大的宅邸——的士兵是拉斯旺父亲托恩•巴兹甘的部下。

拉斯旺没有说明来意，开口便是，

「我要进去。让我过」

这么一句。从现场氛围中觉察到了什么危险的存在，

「在下这就去知会托恩大人。请稍待片刻」

一名守卫刚打算离开。

向他背后袭去的这道剑光，正是宣告拉斯旺•巴兹甘起义开始的信号。

血沫飞溅。为看热闹而聚过来的宫内佣人中间顿时卷起一阵悲鸣。拉斯旺面无表情地跨过士兵的尸体，与二十多名士兵一起走进城内。

由于对方是托恩的儿子拉斯旺，守城士兵们难掩动摇之色。再加上也许是大步迈进城内的拉斯旺气场之强非同寻常，散发着一股无论什么人，只要胆敢靠近就格杀勿论的氛围，将士兵们都给镇住了吧，拉斯旺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障碍便抵达了最深部。

不过，在通往谒见之间的门前，把守入口的士兵们长枪交叉，挡在了拉斯旺的面前。

「请退下」

「请立即退下！」

他们齐声喊道。然而，拉斯旺在这儿也不由分说地诉诸武力，转眼间就将本国同胞的士兵斩于剑下，推开了通往玉座的沉重大门。

王后洁伊娜与希尔格•特德斯大公在谒见之间中。他们正接见来自西方各国的友好使节。外面的骚动声自然也传到了这里，他们一定是正打算逃跑，因此都已经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一看到拉斯旺手中提着的染血剑刃，使节群中响起了惨叫声，洁伊娜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时，姗姗来迟的托恩•巴兹甘以及他率领的五十多名士兵从拉斯旺后面追了上来。

大门依然敞开着，赶到的士兵与拉斯旺的部下相互对峙。尽管双方阵营都已拔出了武器，但得知了儿子的行为，正处于极度混乱与动摇中的托恩始终没有下达命令。

「拉斯旺！」

他唯有先大吼一声，可拉斯旺并没有回应父亲的呼喊，连头都没回一下，始终用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玉座。

「你疯了吗，拉斯旺」

希尔格大公喊道。身为第五兵团长波旺养父的他，是从阿克斯父亲的那个时代起便侍奉王左右的人物。

拉斯旺•巴兹甘唇边露出一丝讥笑。

「疯了？不，我只是作为正统巴兹甘血统的继承人，前来要回我正当的权利罢了。这玉座既然空着，能不能交给我」

「太荒谬了」

双颊颤抖着回应的是洁伊娜。她与女儿艾斯梅娜相像，平时是名文静的女性，但这时也禁不住勃然失色。

「这玉座是我丈夫、国民之父阿克斯•巴兹甘的所有物。你不可能连这点都不知道吧」

「巴兹甘的玉座，也就是塞尔•陶琅的玉座。把这话当口头禅似的时常挂在嘴边的可是阿克斯本人哦」

「这与你的行动又有何关联」

希尔格则向拉斯旺背后的托恩叫喊道。

「托恩，快把这个神志不清的家伙抓起来。就算他是你儿子，也无法改变这是对陶利亚谋反行为的事实」

就在一直紧绷神经的双方士兵就要开始行动的这当口，

「都先等一下」

身为这场骚乱当事人的拉斯旺却语调从容地抬起手。

「我准备了个人证。诸位不妨听听他的话再做定论也不迟」

拉斯旺一说完出这话，混在他们中间那名唯一没有武装的中年男子就向他靠了过来。他自称是国内的道具工匠。由于刚才突发的杀戮事件，只见他面无血色，似乎有些呼吸困难，一副随时都可能晕倒的样子。

但乍一看很不起眼这名男子说出的话，却引来了整个大厅中人们的动摇。

「怎么可能」

连希尔格大公都面色铁青地呻吟道。

根据该名男子的陈述，约莫半年前，太守阿克斯•巴兹甘手下的人找上门，委托他制作一个军配。而且还要求造型与平日阿克斯悬于腰间的军配完全一样。其中对柄部分的设计要求尤为细致。原本阿克斯爱用军配的手柄内，就藏有魔道王朝的玉玺。

「各位是否还记得」没有漏看众人脸上因男子证言所出现的动摇之色，拉斯旺用凝重的视线环顾周围，说道。「太守阿克斯•巴兹甘在与梅菲乌斯作战时，曾于阿普塔被俘虏。那之后，陶利亚与梅菲乌斯突然决定议和。各位是否还记得，当时太守腰间的军配曾消失了一阵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

洁伊娜果然面色惨白地问道。拉斯旺低沉地笑了起来，

「还有必要继续说下去吗。太守阿克斯•巴兹甘被基尔•梅菲乌斯夺走了军配，也就是被夺走了魔道王朝的玉玺。同时被对方以军配要挟，才不得已与梅菲乌斯握手言和。失去了玉玺，也就意味着巴兹甘家……不，是泽尔德人已经名誉扫地。可阿克斯却依然欺瞒周围的人，并指使这名男子制作军配的替代品」

（哼哼）

动摇席卷整个大堂。甚至连特德的部下们都面面相觑，只有拉斯旺一人冷漠地听着自己说出的话。

他带来的中年男子虽确为道具工匠，但却不是阿克斯委托制作军配的人物。当时的阿克斯自然明白这将是会左右国家形势的事态，所以拉斯旺也无法短时间内抓住他的把柄。恐怕巴兹甘是隐瞒身份委托外国制作，或是将制作军配的工匠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灭口了吧。

如果能有更多时间，或许就能更详细地调查，但拉斯旺的状况也十分紧迫。逼不得已，只能出重金雇了个在陶利亚还算有点名气的工匠。当然，此人迟早会成为障碍。拉斯旺一开始就打算将他杀掉并伪装成是被这出谋反剧牵连。

无论如何，大厅里充斥着动摇的氛围。看准现在正是机会的拉斯旺高声道。

「阿克斯已经不配自称巴兹甘家领袖了。各位难道不这么认为么？现在难道不正需要一名能夺回军配、复兴新塞尔•陶琅的新王吗？」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啊」

想必是觉察到了大厅中越来越怪异的氛围，希尔格用更大的音量吼叫着向拉斯旺逼去。

「这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这事等大人回来了再确认即可。会故意挑大人不在的时机，就已经暴露了你的企图。现在就给我退下，拉斯旺。无论事实真相为何，你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还不明白吗。要等大人回来？被抢走玉玺，失去太守资格的阿克斯怎么可能打败格尔达。威胁逼近西方全域的当前，陶利亚才正需要新的领袖啊」

「我让你退下。拉斯旺，如果你还不退下的话」

拉斯旺本就是个脾气火爆的男人。一见事态没有照他预计的发展，眉间顿时猛地皱了起来。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为了令这刻成为自己最辉煌的一刻，他的精神未免过度紧张了。

由于双方的距离过近，希尔格没能看到。此刻拉斯旺右手高举，将滴着鲜血的剑从肩上径直挥下。

「大公！」

洁伊娜的警告为时已晚。拉斯旺的剑一口气切开了希尔格大公的身体，由右肩直抵胸膛。希尔格身体摇晃了一下，口中吐着血沫向后倒了下去。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随即，

「抓……抓住他！」

到这个地步，特德再也不能不下决心了。他右手一挥，向部下们下达了突击命令。

一把把长枪在大堂内闪烁。可对准拉斯旺的只有不到二十把，剩下的二十多把指着同伴，还有十把左右瞄准了下命令的特德•巴兹甘本人。刚打算拔刀亲自加入突击的特德被迫刹住脚步。

「你们」

特德呆愣地呢喃，望着部下们的面孔。他当然不得而知，此刻正作为增援赶来的特德的部下们全被挡在了城门前。对手是与拉斯旺暗中勾结的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特德大人有令」

他们坚称谁都不能踏进去一步。不幸的是，负责指挥他们的是正是相当于特德左膀右臂的副队长。除了特德•巴兹甘以外，没有任何人能违抗他的命令。加之特德本人尚在城内，这么一来，几乎可以说其他士兵已经不可能赶来援助了。

另一方面，拉斯旺对被长枪顶着的父亲瞥都不瞥上一眼。他低头凝视着脚边希尔格的尸体，

「我会向梅菲乌斯宣战，一定亲手夺回玉玺」

目光阴暗，呢喃道。

「同时，定会令西方之地塞尔•陶琅复活」

此时，阿克斯的女儿艾斯梅娜•巴兹甘回到寝室。她刚去探望过转移到宫殿内房间养伤的波旺。

青梅竹马健康情况的逐日好转令艾斯梅娜松了口气。但由于失去了众多部下，他始终显得郁郁寡欢。

「有什么方法能令波旺精神起来呢」

「只要公主殿下您隔三岔五前去探访一下就行了。这样波旺大人定会好起来的」

「是这样么？」

「肯定没错」

「真奇怪，你们为什么都笑眯眯的？」

事实上，侍女们确实很乐于见到照顾波旺的艾斯梅娜。这阵子艾斯梅娜其实也同样闷闷不乐。然而因为关心青梅竹马的健康，公主的身心正逐渐恢复过来，这对侍女们来说是最值得高兴的。

阳光温暖和煦，似乎将会是和平的一天。但就在这时，宫殿内的氛围骤然一变。

负责后宫警卫的士兵们脚步声慌张地赶了过来，

「城内似乎发生了点骚动。公主殿下请留在这里，一步也别走开」

语毕，又以与来时相同的速度飞奔出去。

艾斯梅娜内心一阵不安。

随后，侍女们轮番外出从警卫士兵那里打听消息回来。

当听说拉斯旺•巴兹甘率兵控制了谒见之间时，艾斯梅娜顿时觉得犹如晴天霹雳。尽管她对拉斯旺没什么好印象，但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图谋造反。

紧接着，又是大公希尔格•特德斯遇害的消息。城门被彻底封锁，陷入了其他援兵无法赶来的困境。也就是说，城内现有兵力就只有守卫这后宫的三十余名。这些士兵正躲在密室中商议，做好了万不得已时不惜与封锁城门的士兵交战的思想准备。

侍女们惊恐万分。在侍女长的指挥下，将长椅子和桌子堆在房间门口当临时路障。

在这种慌乱的状况下，

（基尔殿下）

艾斯梅娜真想趴倒在床上。在父亲身在战场的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回忆。就在这时，

「波旺大人似乎离开房间了」

负责与外部联络的侍女从门缝向里面传达了这一消息。

「负责照顾他的侍从本想阻止，但据说他手持长剑，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艾斯梅娜倒咽了口唾液。希尔格•特德斯大公是波旺的养父。波旺一定是想为大公报仇。可就算身体状况再怎么好转，他在战场上受的伤还是十分重。波旺孤身一人究竟是否能与拉斯旺对峙。

（啊啊）

自己所熟知的世界仿佛正在崩溃，艾斯梅娜陷入了激烈的纠葛中。父亲不在，希尔格大公被杀，连波旺都要去赴死。明明是阳光和煦的一天，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世界便骤然大变，这念头令她眼前一黑，晃晃悠悠地坐回了床上。

她下意识地拿起放在床边的包裹，抱在手上。仿佛能感到些许温暖从包裹中传出。

（这是作为我梅菲乌斯与陶利亚同盟的证明）

她难以忘怀包裹被交到自己手中时，他所说的话。

原本，这是基尔•梅菲乌斯赠送给父亲阿克斯•巴兹甘的礼物。然而，将其带回来的艾斯梅娜却不舍得马上将其交给父亲，也没有舍得当即查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暂时放在了身边。

这种行为对性格直率的艾斯梅娜来说十分罕见。做好了事后父亲定会降怒于自己的心理准备，艾斯梅娜只顾沉浸在阿普塔时与基尔皇子相遇的那个场面及残留的余韵。

数日后，当她终于决心将包裹交给父亲的时候，基尔皇子的死讯如同宣告世界崩溃的钟声传入了艾斯梅娜的耳中。

基尔的死，以及现在发生的一切，全都犹如噩梦。

（噩梦。没错，是噩梦。我被漫长的噩梦所扰）

自称格尔达的魔道士在黑暗深渊呼唤艾斯梅娜的名字。手直接从无数层黑色褶子的另一侧穿透过来，企图抓住艾斯梅娜的头发和肩膀。

曾被这噩梦烦心的艾斯梅娜深信当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场梦的延续。

（基尔殿下，请快来接我。请用您的手驱散这依附于陶利亚的恶灵，驱散依附于我的恶灵！）

抱着包裹，闭起双眼，躲进回忆的温暖怀抱中的艾斯梅娜脑海中这时突然回响起一阵可怕的笑声。

猛地睁开眼，甚至瞬间错以为那是无数次梦中令艾斯梅娜陷入恐惧的格尔达的哄笑声。

（这不可能不好笑吧。居然说什么基尔皇太子还活着）

那是曾被传唤至这房间的梅菲乌斯剑斗士发出的笑声。

（他死了哦）

（恕我失礼，公主您又理解那个皇太子多少？为那种男人即便流一滴泪水也是在浪费。忘了他吧，忘了那种无聊的男人）

艾斯梅娜肩膀颤抖着。那傲慢剑斗士的话语，不知为何，对现在的艾斯梅娜来说，听上去就像是基尔本人对她的斥责。

自己确实几乎完全不了解基尔皇子。甚至可以说她根本没有资格为他哭泣并沉浸在伤感中。

但是——即便如此，艾斯梅娜还是觉得自己能明白。若是那位基尔•梅菲乌斯皇子，一定会斥责如今的自己。

看到面对国家的困境，只顾一味哭泣、害怕、向他人求助的女人，他究竟会有何感想？

艾斯梅娜•巴兹甘因泪水而迷蒙的铁灰色眼瞳中，摇曳着某种决心。

当她再次拿起那个包裹的时候，艾斯梅娜才第一次明白其真正的意义。

2

脖颈处喷出鲜血，欧鲁巴差点向后摔倒。敌人依然跃起扑上。

自己的剑无法击中对方。牵制性地轻轻一刺也没有命中魔物的头部，而是直接穿透过去。

「呜」

不断后退的欧鲁巴全身冰凉。只要战斗，无论什么情况都会沸腾的热血现在就像是被冻住一样冰冷。掌中长剑的触感，手臂感受到的钢铁的重量。对胸怀只要手中武器还在，任何障碍都能击碎这种信念的剑士来说，倘若剑根本没有效果，那剩下的只有绝望。而战斗过程中的绝望通向的结局，唯有死亡。

（所谓的魔术）

或许已经可以说是人类世界不应有之物，超越人类世界的存在了。

不知不觉中，欧鲁巴的动作失去了精彩。呆板地只知道一路后退的欧鲁巴后背撞上了住家的外墙。

「别开玩笑了」

瞬间，欧鲁巴将恐惧化为愤怒，想要生存下去的本能炙热地燃烧着残留物。只不过在鲜血冰冷的现在，这不过是满身疮痍的野兽痛苦地尝试抵抗罢了。

黑色魔物拍打着翅膀俯冲降下，向下挥舞钩爪。打算反击的欧鲁巴往前踏出一步，用剑在面前横扫。

在几乎同时，估计是龙再次放出了雷电，右侧火焰的光亮袭来，欧鲁巴条件反射地闭起了眼睛。

（糟了）

这瞬间，别说血液了，仿佛全身都凝固了。

刚准备横扫的剑停了下来，为防备敌人向下一击，本应将剑柄拉回胸前，但不知为何，这时他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身体。他的剑超越了理性，凭借本能行动，摆出了迎击正面攻击的态势。而剑，弹开了从正前方袭来的一击。

「什么？」

猛地睁开眼睛的欧鲁巴这回看到的是从侧面袭来的魔物的身影。然而，刚觉醒的本能却告诉他眼中的光景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欧鲁巴将重心移到后方的脚上，屈膝向正侧面跳了两、三步。

（这——）

眼睛实际看到的景象和实际的攻击出现了矛盾。最为重要的是，刚才眼前掀起的一阵风带着欧鲁巴熟悉的味道——钢铁剑刃卷起的剑风。

闭上眼睛的瞬间之所以能正确地捕捉这点，全都多亏了令他存活六年的剑斗士的经验吧。

（既然如此）

欧鲁巴与扑来的魔物对峙，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垂下了剑尖。

只要敌人是人类，就不可能放过自己暴露给对方的弱点。可一旦预计错误，也就意味着欧鲁巴的死。

魔物从侧面向他袭来——表面看上去如此，但杀气却隐约由正前方向着破绽百出的欧鲁巴径直吹来。这就是与欧鲁巴一对一对峙的剑斗士身上，以及他们的剑上散发出的气息，换言之，就是剑气。

欧鲁巴令剑尖擦着地面，自己则直接屈膝直接跪在地面。一阵疾风从头顶上方掠过。与此同时，随着雷光中从地面挑起的欧鲁巴的剑则深深地陷进了某个物体。

魔物本应从右侧扑来。然而这瞬间，魔物的身影忽然从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在欧鲁巴面前浮现的黑色人影。

那是个穿着一身黑，具备了人类四肢的剑士。欧鲁巴刺出的剑深深地插入了他的腹部。欧鲁巴用力拔出了剑。

「呜」

漏出一丝呻吟，剑士向前倒了下去。显然已经断气了。由于头被盔上垂下的布遮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从由腹部以及嘴边流出的鲜血，无疑都是红色的。

剧烈地喘息着，欧鲁巴看了眼沾满了鲜血与人类脂肪的剑身，并再次环顾四周。

仓皇奔逃的民众及士兵以及追赶他们的长着羽毛的黑色魔物。一副异样的光景。然而，倘若那些魔物全都是欧鲁巴刚才毙于剑下的黑衣剑士，情况又如何？

（终于发现魔术的真相了）

不知是迷惑人们的视觉还是迷惑人们的内心，但无论怎样，能肯定的是，那种魔物根本不存在。对方的目的估计就是通过命令藏身于幻觉中的士兵们不断杀戮，来令进驻加旦的部队陷入混乱状态。

欧鲁巴本想用刚才在实战中培养起来的感觉为基础逐个歼灭他们，但敌人的兵力是未知数。倘若被对方发现自己发现了敌人的真面目，那他们定会聚众向欧鲁巴一个人发动袭击的。

（既然如此）

现在不是发挥什么廉价的正义感，去救那些即将被杀的民众或是同伴士兵的时候。在除了欧鲁巴以外尚无人发现敌人策略的现阶段下，这种行为只会招致加旦的灭亡。

在魔物利爪下无力反抗，高声惨叫的男子映入视野。在或许冲上去还来得及的距离内，一名女性为保护孩子倒伏于路上。

欧鲁巴闭起了眼睛。

但是一瞬后，他便猛地睁开眼，将不知名的男子，以及那名母亲死去的瞬间深深地烙在了视网膜上。

狠狠咬紧牙关，欧鲁巴回到刚走出来的建筑物内。他打算带着斯坦先离开此地。必须确认希克他们是否已经进入了加旦。若能将他们归于指挥下，或许就能打开当前的这种局面。

此时斯坦已从床铺上坐起了身。

「欧鲁巴」

他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别说话」欧鲁巴出言制止，然而，

「外面情况如何？相当规模的魔素正席卷这里。仅滞留此处，头就会疼得像是要裂开」

「魔素？你能感觉得到么」

「这还是第一次。这很不正常。……但是，欧鲁巴」眼睑颤抖的斯坦却用充满坚毅意志的目光凝视着欧鲁巴。「无论有多厉害，操纵这股力量的意志却只有一个。把我一起带去。我或许能指出敌人的位置」

欧鲁巴飞速思考。他连斯坦所说的一半都无法感受。但是，无论魔术如何超越人们的常识，无论多么像一个噩梦，只要这还是人类操纵的伎俩，

（那只要杀了那个人，就能阻止）

既然得出了这个简单的结论，那战斗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他是个关键时刻能迅速做出判断的人。速度才是打架决胜的关键原本就是欧鲁巴的信念。

「好」

欧鲁巴当机立断。无论如何，如果不抓紧时间，伤亡将会一味扩大。

斯坦既然自己都决心要去，那自己也没必要为他的身体状况担心了。欧鲁巴将他带出屋外，却不禁啧舌。马匹不见了。马匹原是拴在门前木桩上的，但或许是害怕爆炸的马不断挣扎，扯断缰绳逃跑了吧。

只能下狠心直接靠跑赶路了。每当等待落在后面的斯坦这期间，他总会时不时从街角探出头来查看是否有魔物——也就是敌方剑士。

被火焰包围的加旦依然笼罩在悲鸣的漩涡中。不用多说，街道已经被尸体所淹没，一幅令人为之战栗的光景。然而现在的欧鲁巴很清楚。这并非来路不明的怪物的所为，而是活生生的人类手中刀剑所造成的结果。

（哦）

仰望天空的欧鲁巴微微睁大了眼睛。黑龙在天空中飞舞。可当内心知道了这是绝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后，再次观望天空，仿佛能想象那或许不过是飞空船的一种。

一定是格尔达的所有物。他将飞空船藏匿在城市的近郊，配合幻术的发动，开始在城市上空发动轰炸。

由空中烧毁自己支配下的领地。这是欧鲁巴自己在阿普塔也干过的事。

斯坦边走边指示方向。虽不清楚斯坦究竟为何能感受到魔素，但越是前行，斯坦那质朴的面孔上就表现得越是痛苦。

「被吸走了」他时不时像高烧梦呓般呻吟出声。「死者们的魔素、心，都被吸走了」

躲过敌人的耳目，怀着对那些被袭击居民的断肠之痛，终于抵达的目的地。那是位于加旦城馆附近的龙神教圣堂。原来如此，欧鲁巴边跑边思索。这确实像是敌人的首领滞留的场所。

「在这儿等着」

不用他说，斯坦早已疲劳困乏到极点，正摔坐在通往圣堂阶梯的角落。

欧鲁巴握紧剑柄，跃入圣堂中。他本以为会有大批格尔达军藏身其中，但里面反倒一点人气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再往前走了一会儿，穿过向下的阶梯，来到了一个柱子整齐排列的大堂。

只见大堂中站着一名男子。是个身披连帽长斗篷的男人。他挥舞着手中的杖子，杖上镶嵌着颗散发着七色光芒的宝玉，似乎能从中感受到某种波动。尽管肉眼无法辨认，欧鲁巴也不像斯坦那样能敏感地感受到，但那一定就是魔素吧。

隐去气息，甚至屏住了呼吸，欧鲁巴由柱子阴影处缓缓前行。

然而，

男人忽然毫无前兆地转过身。欧鲁巴做好了觉悟，单手持剑冲向大堂中央。

「你就是格尔达吗」

「你说我是格尔达？」

魔道士打扮的那名男子用仿佛喉咙被撕裂般的声音嘎笑起来。

「从某个角度来说，你还真是命中事情的本质呢，假面小鬼。但我不过是格尔达大人挑选出来的通道而已」

「通道？」欧鲁巴重复着他的话。但反正自己是不可能理解魔道的。「不管怎样，只要杀了你，这场荒谬的骚动就会结束了吧」

「对你居然能抵达这里，我表示十分赞赏。但也仅此而已了」

魔道士说着，拿起系在腰间的皮袋，向欧鲁巴扔去。皮袋砸中地面，伴随着亮光炸开了。刚想用剑砍上去的欧鲁巴不由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护住了脸。

这时，魔道士用杖子摆出握剑姿势，向欧鲁巴刺来。距离尚远，本不可能够得到才对，但那杖子却犹如软鞭，缠上了欧鲁巴的右臂。

「什么」

当感到手臂上冰凉的触感时，杖子已经以令人难以置信速度完成了变化。不知何时已化身为一条蛇。布满黑色斑点的蛇的身躯蜿蜒扭动，企图将毒牙刺入欧鲁巴的脖颈。

欧鲁巴拼死向后仰头躲闪，过程中，蛇依然扭动着已经转了几圈的躯体向前爬行。蛇的尾部不自然地伸长，尾端握在魔道士的手中。

「上」

魔道士冷笑着命令道。这席话并非对自己操控的蛇，而是向从圣堂阴暗处走出的一身黑色装束的士兵说的。看样子为保护这名魔道士，这里还是安排了一名警卫。

警卫手持单手斧，毫不迟疑地向这里靠近过来。就算想与其对峙，右臂也被蛇封住了行动，无法挥剑。

「呿」

拼命闪躲着发出嘶嘶刺耳呼吸声始终瞄准自己脖子的蛇，欧鲁巴向后退去，却被抓着蛇尾的魔道士手中比预想要强得多的力道硬是拽住，根本无法后退。

士兵已经逼到了眼前。面具下欧鲁巴的双眸露出了激烈的焦急之色。

再一次尝试后退，却因反作用力差点踉跄向前摔去，恰好就像是主动向敌人送上自己的脖子似的。

敌人挥起斧子，意味着死的风在欧鲁巴的眼前卷起。

可是，这时的欧鲁巴并没有站立不稳，而是主动向前走了过去。之所以向前『靠近』，是为了与后方拉开够他『后退』距离，当斧子正要砍下的同时，他后退半步，将右臂举到了眼前。

没有出现鲜血四溅的场面。

被斧子砍掉了头的蛇变回了粉碎的杖子飞上半空。

同时，欧鲁巴的剑击中了士兵的膝盖，趁对方呻吟着跪下的破绽，间不容发地挥出第二击。

跨过连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的士兵身体，欧鲁巴向魔道士逼去。

斗篷下露出了魔道士刻着惊愕神情的面庞。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对胜利的执着，又一次做出了扭转腰身的动作。

瞬间，欧鲁巴用尽全力将剑扔了出去。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魔道士根本无力回避，除了任凭钢铁刀刃深深地贯穿自己胸膛以外，别无选择。

3

「拉斯旺•巴兹甘！」

颤抖的叫声在谒见之间回响。

在枪剑交错中静止不动的谒见之间中，这名人物的登场给现场刮来了一阵新风。

特德•巴兹甘以及拉斯旺•巴兹甘父子俩同时向一个方向望去。拉斯旺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哎哟哟」

「父亲大人」

当新出现的这个人——波旺•特德斯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希尔格大公的身躯，顿时停下了脚步。波旺是亲卫队队员的儿子，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战死。那之后，很快便被希尔格大公看中了他的才能，并收为养子。

失去了第二名父亲的波旺的脸上充满了愤怒。硬是推开托恩的部下走到前面。有着平日爱惜花鸟善良一面的青年现在就如同愤怒聚集体一般气势凌人，以至于波旺都从手中鞘内拔出了长剑，站在他身边的拉斯旺派的士兵依然不敢轻易冲上前攻击。

「不用了，放他过来」

拉斯旺这么说道，自己也拔出了剑。

「你有想杀我的理由。就像我有放逐伯父、登上玉座的理由一样。所谓的王，就不能只优先考虑自己的情况。就由我来承受你这份感受吧」

「还胆敢口出狂言，你这个叛贼」

波旺面孔涨的通红，他本应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休息才是。在柯尔德林丘陵一战中，他背部中弹。这一个月间，伤势有了很大的好转，但还没有回复到可以握剑比拼的程度。

然而波旺并不胆怯，他走到大厅正中央，与拉斯旺正面对峙。

平日这两者常被人拿来比较。年龄相仿，体格也十分相似，同样精通武艺，脾气也一样暴躁，还都时不时被推举为继承人候选。然而这不过是街头巷尾人们的话题罢了，阿克斯本人从未在这方面给过任何暗示。

可也许两人都感受到了这种氛围，拉斯旺与波旺平时关系就称不上好。甚至没有友好地说过几句话。

倘若双方直接交手，究竟谁更胜一筹。

在这种状况下，大堂中的决斗依然逐渐吸引众人近乎于好奇心的注意。

双方开始慎重地衡量起两者的距离。

众人目光紧随二人的身影。

率先发起攻击的是拉斯旺。他左脚用力蹬地，向波旺喉咙袭去。架开攻击的波旺身体向右切出，从侧面向对方发动反击。

随即便是令人目不暇接的攻防战。两人就像是在砍伐巨大的树木，隔着一定距离，同时边沿顺时针方向移动边挥舞长剑。

旁观的人们鸦雀无声。

实力几乎旗鼓相当。但是长剑互击五、六回合后，波旺的架势果然开始乱了。

拉斯旺只需用蛮力压上就能击倒对手了。怀有这种想法的不仅仅是旁观战斗的士兵们，连波旺本人也不例外，因此他不顾一切地奋力一击。不惜给身体造成重创，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这给本打算虚晃一下后继续发动攻势的拉斯旺打了个措手不及，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平安闯入对方近身。剑与剑在柄上交错。

拉斯旺也为对手的气势感到惊讶，接招时乱了步调。波旺利用体重将逆臣当场压倒在地。

「到此为止！」

托恩•巴兹甘之所以会在这时行动，是因为拉斯旺派的士兵们正凝神屏息地注视着决斗，放松了对自己的警惕。但同时，或许也是因为无法坐视不理儿子毙命剑下吧。

托恩撞倒身旁的士兵，横跨大厅，笔直向拉斯旺冲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看到应被讨伐之人的父亲的身影——忘记自己的养父被对方杀害的事实——波旺的气势瞬间有所削弱。瞄准这个机会的拉斯旺横扫对方的脚，击落了站立不稳向前倒下的波旺手中长剑。

与此同时，托恩的突击也被拉斯旺派士兵们反扣制止。

「结束了」

拉斯旺脸上露出冷笑。波旺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发展到这个地步，双方士兵顿时杀气腾腾。眼见以陶利亚为舞台，一幕以血洗血的内乱即将上演。

可这时，

「诸位请稍等」

大厅中又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无论来者是谁，本应该都无法阻止大厅中如漩涡状纠葛的杀气，也无人会撇来人一眼。

除了阿克斯•巴兹甘的独生女，艾斯梅娜•巴兹甘。

众人都半呆愣着望向她。她一定是经由后宫通往谒见之间的通道来的。尽管明白这点，但那位平时温和得连一只虫都没杀过的公主，居然孤身一人、挺胸抬头地走进了充满了刀光剑影大厅，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

「公主」

出声的是托恩的部下，

「请退后，公主！」

拉斯旺派的士兵们也恳求道。以他们看来，就算失去了玉玺、被迫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的阿克斯是应被放逐的国主，他们对其女儿艾斯梅娜也毫无敌意与憎恨。不如说，如果拉斯旺若能与堂妹艾斯梅娜联姻，那就能继承并维持曾振兴塞尔•陶琅的巴兹甘家更浓的血统了。

然而，尽管艾斯梅娜身躯微微颤抖，圆睁的眼睛中饱含泪光，却依然无视左右士兵，目光径直投向拉斯旺。

在场究竟有谁知晓。

过去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缔结和平关系时，对此感到不满的逆臣留卡奥与其一派曾占据了扎伊姆堡垒。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虽耳闻留卡奥派士兵们的恳求，却依然用坚毅的目光注视着留卡奥本人。

当然，没人知道此时此刻正犹如当时情况的重演。拉斯旺表情顿时显得有些难堪。但很快便一改态度。

「这里不是公主您该出场的地方。这是为国担忧、甘愿承担国家重负的男人的问题。我等不会危害您与您的母后。请退下」

向艾斯梅娜命令道。波旺依然倒在他的脚下。拉斯旺的剑还指着波旺的喉咙。艾斯梅娜见状不禁面色苍白。她本就是个与争执、战乱无缘的少女。在这笼罩大厅的浓郁杀气中，她就算当场昏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

「该退下的是你，拉斯旺•巴兹甘」

艾斯梅娜露出了平时从未见过的表情，吊起眼角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

「你……你没有资格玷污国主阿克斯•巴兹甘留下的正统宝座。立刻收起武器，现在就从这里滚出去」

「你懂什么政治。阿克斯•巴兹甘失去自称塞尔•陶琅正统统治者资格。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获得王位。作为证明，在亲手夺回塞尔•陶琅王的证明前，我将不会立刻自称陶利亚的太守」

「证明？」

「没错，公主」

拉斯旺恢复了从容，微笑道。艾斯梅娜的出现确实吓了他一跳，但与自己这样有着悲壮觉悟的壮士比起来，区区艾斯梅娜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她根本做不了什么。

「阿克斯居然愚蠢到被梅菲乌斯夺走了证明。而且居然没打算夺回，而是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这若非对陶利亚、对泽尔德人的背叛行为又是什么？」

全副武装的拉斯旺是个外表端正的年轻武将。相貌英俊，体格壮实，更重要的是从他眉间迸出的威压众人的气魄。也难怪向阿克斯宣誓效忠的士兵们会犹豫不决。

波旺已经倒下了，托恩被制住无法动弹，与拉斯旺对峙的只有公主一人。拉斯旺冷笑，

「我不喜欢见血，公主。但希望您能理解我有着不能不站起来反抗的苦衷。我打算在放逐阿克斯之后重整全军，向梅菲乌斯发动进攻」

他这么说。

世上有一种存在叫做时运。每当事物发生巨大变化时，拥有时运的人总会像借助谷底掀起的强风一般，发挥出平时难以想象的实力，同时会散发出如同被神选中般的超自然魅力。此刻的拉斯旺正可谓这类人的典范。这时，

「这可以说是全泽尔德人的正义之战。我必将亲手夺回古代王朝的玉玺——」

「古代王朝的玉玺」

艾斯梅娜打断了他的话，重复道。拉斯旺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不必多言」

「拉斯旺，你所说的玉玺」

艾斯梅娜取出夹在胁下的包裹，单手轻轻解开外面的布。

「是指这个吗」

刹那间，拉斯旺惊愕得差点站立不稳，而艾斯梅娜身后旁观事态的士兵中间也响起一阵动摇的喧哗声。

艾斯梅娜手中的物品，无疑正是阿克斯时常带在身边的龙头造型军配。仿佛被军配散发出的无色透明光辉直射似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眯起眼睛凝神注视。

只有一个人——拉斯旺面色大变指着军配，

「这……这是假的」他断言。「这东西不可能在这儿。阿克斯命人造了一个假的带去了战场，就算还有一个假的也没什么奇怪的！」

艾斯梅娜沉默不语，将手放上军配的柄。手柄的部分与一般的比起来略显粗大。其原因很快便艾斯梅娜的手中得以呈现。只见她打开了手柄部分，一个长方形的水晶出现在众人眼前。可以很清晰看到里面有个亮晶晶的物体。

古代王朝的玉玺也被称为龙神之爪的碎片。在场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同时，

「这不可能」

呻吟的是一名拉斯旺派的士兵。他面部的肌肉激烈地颤抖着，

「拉斯旺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玉玺不是被梅菲乌斯给抢走了吗」

「不要慌！」

这么叫喊的拉斯旺本人显然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了。他的手指还举在那里，

「这……这也是假的。艾斯梅娜，把那东西交给我。据说龙神之爪是不会被世上任何事物所伤。让我亲手将这东西给毁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打算向艾斯梅娜逼去。艾斯梅娜认识到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她挤出全身力气，狠狠盯着拉斯旺。

「古代王朝的玉玺是交由我巴兹甘家保管的。而称其是塞尔•陶琅王的证明的就是你本人。现在居然指责玉玺为假，还想要用剑予以毁坏的你若非泽尔德的敌人又是什么。诸位！将这个愚蠢的家伙抓起来」

拉斯旺充耳不闻，依然企图抓住艾斯梅娜。但他的肩膀却反从背后被抓住。正是如疾风般起身的波旺。

「放开我！」

在缠打中，拉斯旺手中的剑掉在地。

士兵们也在这时开始了行动了。拉斯旺派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全都被地架开，所有人都转为格斗战。掀起叛乱的士兵们明显失去了气势。断定阿克斯不中用而决定追随拉斯旺的他们毕竟也胸怀对泽尔德人历史与血统的自豪。

当这一切被拉斯旺本人践踏的那刻起，就已注定了他们的败北。他们中，甚至出现了自主放下长枪的人。

无法纵观全场形势，艾斯梅娜身体摇晃倒了下来。性格纤细、易受伤害的艾斯梅娜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有人从身后托住公主的肩膀。

「公主，这里危险。请这边走」

艾斯梅娜的意识早已模糊不清。在托恩队一名身着甲胄的士兵搀扶下，毫无抵抗地被带出了大厅。

陶利亚城馆中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拉斯旺派的士兵们半数以上已经失去了斗志，原地跪了下来，剩下的全都命丧当场。至于拉斯旺本人，则被波旺及赶来援助的士兵们押了起来。

「公主呢？」

见场面得到了控制，波旺抬起头。

「刚才，我看到一名队员将公主带出去了——」

「这样啊」

波旺应道。他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面色有些发青。刚失去义父导致的激昂，以及好不容易保护了重要之人而产生安心感影响下，顾虑不够周全。

大厅的战斗即将告终的几乎同时，带着艾斯梅娜的士兵并没有远离城馆，而是将她领去了中庭。士兵手臂像舞蹈般挥舞了几下，一架全黑的飞空艇忽然出现在中庭。一定是事先用障眼法藏了起来，但恐怕整个陶利亚没人能理解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士兵缓缓地取下头盔。在向艾斯梅娜搭话的时候明明还是张年轻人的面孔，现在已经变成一名老人。发出如徘徊于沙漠的毒蛇般的嘶嘶呼吸声，他用手抱起昏迷的艾斯梅娜坐上了飞空艇的坐席。

随着金属利爪张开的启动声，飞艇以陶琅人从未见过的速度向空中升起，转眼便消失在西方的天空。

莫洛多夫此时正闭门固守艾门。

敌人逐渐向此处逼近。阿克斯率领的主力部队在数天内就会在艾门领内揭起战旗。一旦这里被攻破，格尔达也将面临危险。可事已至此，上面却依然没有任何指示，格尔达也没有离开塞尔•伊利亚斯半步，只对部队进行了兵力配置，剩下的，

「将敌人的进军挡在艾门」

就只有通过魔道士对他们下了这样的命令，之后便杳无音信了。

尽管他们的作风一向如此，但更令人费解的，是关于弟弟尼尔基夫的部队从加旦撤出的报告。他们是在别动队即将逼至加旦前时启程的，时间上应该相差无几。

「你们到底有何打算」

就算这么质问，魔道士也不会回答。若是打算将兵力集中在艾门，打从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吗。

莫洛多夫歪着粗大的脖子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照一贯的做法，将精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能做的事上。若包括弟弟在内的加旦部队加入这里，那部队的排兵布阵就必须重新安排才行。

摊开艾门周边的地图。

（真是份令人头疼的工作）

撇了撇嘴。对这场连自己都提不起干劲的战斗，却必须要鼓舞部下以及同伴么？

这种时候，莫洛多夫真想来杯酒。然而配置在艾门的兵力众多，配给的粮食也在逐日减少。酒这类奢侈品几乎已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了。

（照这样下去，等粮草一耗尽，士兵们也不可能保持得了冷静）

他仿佛都能想象届时彻底放弃人质与故乡，燃起反叛狼烟的那副光景。事实上，莫洛多夫也因为区区酒的问题而烦躁不安。他习惯每晚牛饮个痛快——准确地说，喝酒的重要度对他而言已经等同于吃饭睡觉，对莫洛多夫来说，这就如同本能的驱使，是再普通不过的欲望。

（酒啊）

如此嗜酒的莫洛多夫其实也曾戒过一阵子酒。

透过四边形石制建筑物的窗口，他仰望阴沉的天空。

在霸权之争不断的陶琅地区，拉凯邱、弗格鲁姆、加旦三国维持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关系。

位于陶琅西端的拉凯邱相当于防守西方沙漠民族入侵的堡垒。因此当沙漠那侧动向可疑时，这三国常常携手合作。

每当这种时候，依据自古以来的习惯，三国会在短期间内将国内身份高贵人物的子女作为人质互相交换。

三年前，拉凯邱也把年轻的王子送来了加旦。王子名为亚金，十七岁。原本被当做人质进行交换的多半为十岁以下的幼童，所以他这样的堪称特例。当时加旦公主莉玛十五岁，两人年龄相近。如果同盟长期持续下去，与对方联姻也是纳入考虑的一种选择。

乍一眼看上去，亚金只是个容貌还行的男性，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泽尔德人武人那种霸气。光凭这点，以莫洛多夫等人的观点看来，足以断定此人没有身为一名男人的价值。然而亚金在抵达加旦后，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中闭门不出。

连国王亲自举办的欢迎宴会他也用身体欠佳的理由拒绝了。

（他难道把我们视为敌人吗）

以莫洛多夫为首的兵将们觉得加旦被对方看不起了，相当反感亚金。

然而，或许是觉察到了他们的这种想法。

「他不过是比较内向罢了。为什么男性总是那么容易意气用事呢」

莉玛•加坦因这样安抚莫洛多夫他们。虽身为王室的公主，她却是个很会注意男性们行为细节的女性。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那莫洛多夫他们也只能恭敬从命，毕竟莉玛公主也是位妙龄少女，然而担心莉玛公主该不会对亚金抱有某种好感的猜测同样令加旦的武人们不快。

自亚金造访后两个月。国家举办了每年一度的庆典，这次的宴会是莉玛主办。在那之前，她始终相当照顾亚金的立场，拉凯邱王子再怎么说也无法拒绝她的邀请，初次公开出席了宴会。

出席是好事，但亚金依旧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三分酒下肚的莫洛多夫觉得很烦躁，但还是保持了旁观态势。然而宴会开始还不到两小时，王子就打算离席。觉得这简直是破坏了莉玛公主一番好意的莫洛多夫顿时怒气冲顶，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一掌推向亚金瘦弱的胸膛，将他推飞出去了。王子带翻了好几张桌子一起摔了下去，额头擦出了点血。

自然，对他国的王室成员使用暴力是重罪。

而在这个紧要关头开口向国王求情的正是莉玛，以及亚金本人。

之后通过交谈他才明白，亚金的身体其实非常虚弱，即便身在拉凯邱的时候，他也几乎门户不出。

「就因为我这副身体，在国内也被大家视为累赘」

亚金怯懦地笑了笑，这笑容如此纯真。他想必早已意识到虽下面还有个弟弟，但身为长子的自己却被选为人质的理由了吧。整个谈话过程中，莫洛多夫自始至终缩着他那魁梧的身体，低头垂首。

「莫洛多夫，别这样啦」

面对莉玛公主时也是这种姿势。他这过度卑躬屈膝的模样逗得莉玛直接笑喷了。

「如果连像你这样的豪杰都这样对我，那周围的人肯定会认为我是个像鬼一样可怕的公主了吧。这么一来我可就很难嫁出去了哟」

如花朵般灿烂的笑容渗透进莫洛多夫的内心。

自那天之后，莫洛多夫决心戒酒。尽管他的决心很坚定，但最后还是没能撑过半年。这都要怪故意在自己面前喝酒显摆的尼尔基夫。为此兄弟俩还大吵了一架。

忽然觉得莫名怀念，脸上不禁露出笑容的莫洛多夫转眼又严肃了起来。

（莉玛公主）

莫洛多夫怎么都不能相信那位公主会背叛国家。不，就算那是事实，也定是格尔达那古怪的法术在捣鬼。

加旦王族除了莉玛以外全都惨遭杀害。但除了身为武将必须保护王族的原因以外，对莫洛多夫来说，自己还欠公主救命的大恩。

（必须要救出公主）

一次次在内心发誓的莫洛多夫这时，

（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诚，莫洛多夫）

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句话，他不禁面露苦色。这不过是根本不了解内情的小鬼的区区戏言，但为何会如此回响于耳际久久不散去呢。

（公主会不会训斥现在的我呢。就像当时那样）

他内心不禁产生了这个念头。

……敌人终于逼到了眼前，尼尔基夫率领的部队进入艾门领内的消息来报。

莫洛多夫刚准备前去迎接弟弟，却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发来消息的，是布阵于艾门南部山地，负责警戒周围情况的弗布鲁姆的侦察部队。报告消息时，士兵些许犹豫不决的神情令莫洛多夫心生怀疑，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理由。

「我知道了」

报告完毕后，士兵仓惶逃跑似的离开了。而莫洛多夫则久久矗立于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思考这个问题，仿佛灼烧周身的怒火以及想一屁股坐下来彻底丢下一切自暴自弃的绝望感在内心的表层拭过。

终于——

莫洛多夫的头猛地抬起。

（必须抓紧时间）

弟弟一定也接到了相同的报告。倘若真是如此，自己必须立即赶去。不能眼睁睁坐视忍受至今的一切全都付诸流水。




六章 决战
1

倒在地上的魔道士再没有了动弹。欧鲁巴肩膀起伏喘息着，如猫一般慎重地靠近尸体。

毕竟无法保证魔道士真的不会有两、三个心脏，无法保证他不会突然醒来再向自己发动攻击。可仔细审视下来，躺在地上的不过是具普通的尸骸。折断的杖子也化为残骸四散落在地上，丝毫看不出刚才还变成蛇袭击欧鲁巴的样子。

男人自称『格尔达的通道』。虽不清楚其真正的含义，但恐怕他应该不是格尔达本人吧。

欧鲁巴从他胸口拔出剑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就这么握着剑屈膝蹲在他的遗体旁。

数分钟后，欧鲁巴走出圣堂。斯坦牵着马在门外等他，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如欧鲁巴的预料，一旦杀了魔道士，魔术陷阱就停止了。路上的士兵们纷纷露出了如梦方醒的表情。

可从幻觉中醒来，惊恐却并未消失。飞空船依然在天空中——没错，如今欧鲁巴的眼中能鲜明地辨认出那不是龙，而是搭载着魔素引擎的飞空船。每当飞空船开火轰炸时，欧鲁巴的面孔都被闪光染白，随即就能见到一栋栋民居被火焰所包围。

对仓惶逃跑的人们来说，就算已经清醒，噩梦却还在持续着。是梦境还是现实，搞不清自己的状况就四处奔逃的人依然很多。

欧鲁巴与斯坦跃上马背，奔驰于街道上巡视。大地在轰鸣，所到之处的建筑物均砖瓦碎裂、残破不堪。火焰与烟雾仿佛互相啃食般覆盖着整个加旦上空。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悲鸣声、以及怒吼声中，

「欧鲁巴！」

忽然听到了希克尖锐的叫喊声。欧鲁巴队的人都集中在都市南门附近。所有人都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万幸他们较晚才进入城内。

「究竟发生了什么？」基利亚姆的表情中混杂着烦躁与愤怒。「每个人都像是刚出生的龙一样哇哇乱叫，为什么都不战斗？」

欧鲁巴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当他说到在圣堂斩杀了魔道士的时候，塔尔科特吓了一跳，往后倒退数步。

「哎哟哟，真吓人。你这辈子到死都会被诅咒的哟」

原船员的他本来就有迷信的一面，似乎还在在比划着驱魔的手势。

「反正我们一开始就打算去杀格尔达吧。被一两个魔道士诅咒有啥好怕的」

克伦挺起胸膛，充满了自信。作为一名经验尚浅的新兵，他的胆子出乎意料得大。

欧鲁巴见几个主要的部下恢复了往常的表情，

「接下来轮到我们反击了」

这么说道。

他先将三十多名佣兵交给了基利亚姆，负责扫荡敌方士兵。剩下的，

「把那个打下来」

指着空中说道。

幸运的是，由于希克他们接近队伍的最末尾，因此与行军速度十分缓慢的炮兵队距离很近。手上持有的火炮加上从敌人那里夺来的总计有五门。欧鲁巴认为这些应该够了。

迅速下令在城市外侧组装火炮，为召集人手，欧鲁巴本人也立刻策马在城内疾驰。

他一个个招呼在城市里漫无目到处徘徊的士兵。由于部队和人员散乱不堪，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早已逃离这座城市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就在他做这些的时间内，地面再一次摇晃，弹起的小石子击中了欧鲁巴的面具。他内心不禁啧舌。尽管欧鲁巴很看不惯斯鲁尔，但撇开欧鲁巴队，斯鲁尔好歹是个能在没出大乱子的前提下统帅了聚集各国武将部队的人物。然而这一切，

（却因为区区一个魔道士，被搅得如此混乱）

这根本不是什么计谋或是策略。

勉强凑足了人数后，欧鲁巴在都市十字路的中央将人员召集了起来。在四处奔走的这期间，他将记忆在脑海中的都市地图简单地画了下来，同时将需要配置火炮的地点逐一做了标记。

「不要一起开火。我会发信号。一定要依顺序发射」

在被下令的人中，在留宿镇与欧鲁巴队并肩作战的海利奥军人很多。在除他们以外的泽尔德人中，也有一些人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命令表示出些许反感。然而，

「我们会负责当诱饵」

当见到欧鲁巴率领的少数骑马部队在敌舰视线范围内奔走，他们也就没有怨言了。

驱马飞奔的欧鲁巴后方爆炸接连不断，跑在最先头的欧鲁巴尽管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但依然准确地选择行进的道路，位居最后的一名佣兵遭到爆炸冲击的波及，从马上坠下，颈骨骨折当场死亡。

在城中绕完一圈的欧鲁巴抵达了一座前方附带庭院的广场，他在马上果断一挥手。

炮声轰然响起。

第一、二发打偏了，不过这反正也是用于诱导敌舰的威吓性射击。飞空船打算与炮击拉开距离，在空中盘旋观察情况。这时正是飞空船的行动最迟缓的时候。

「开火」

欧鲁巴一声令下，这次炮火从地面上连续射出。只见飞空船巨大的身躯一个摇晃，下腹部喷吐着火焰，即时失去平衡坠落下来。

加旦道路上欢声四起。

再一看，整个加旦城已经为火焰和煤灰所支配，大量的尸体甚至几乎掩盖了道路。居民们被大量残杀，存活下来的大半不是呆滞地杵在原地，就是为家人与朋友的死悲痛欲绝，抱着他们失声痛哭。

欧鲁巴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向身侧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性正用指甲抓着地面。从哭喊声中可知，似乎是她刚出生的孩子死了。

「——」

欧鲁巴抿着嘴唇，再次驱马奔跑了起来。沿外壁种植的老树被火焰包围，火星时不时飘到欧鲁巴的头上。

他不停寻找着队长斯鲁尔的身影，但最后找到的，却是被数名士兵担来的他的遗骸。

（真是个没有武运的男人）

如若这个男人并非身为将领，而只是率领一支大队参加战斗的话，或许就能赢得更多功勋。欧鲁巴郁闷地叹了口气。

「欧鲁巴大人」

中队长比夏姆向他搭话。他貌似是个善于灵机应变的人，在这样的非常事态中依然保持着冷静，将士兵们集中在一起。

「格尔达似乎会使用扰乱人心的魔术」

比夏姆的声音略有些颤抖。他一定也与魔物发生了战斗，四肢都受了点伤。

欧鲁巴点了点头，

「嗯。但是魔道士一旦被砍杀，也会死」

欧鲁巴向他们道出的事实，对部队陷入半溃灭危机的泽尔德人而言，可谓唯一的希望。

格尔达的传说是他们还在听摇篮曲的时候就已知道的故事。而事实上，苏醒了的格尔达也确实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将陶琅地域的约一半收入了手中。来路不清，身份不明，连其目的都令人摸不透。

尽管在契利克获得了胜利，但他们中依然有人怀有刀剑是否对敌方奏效的疑问。就在刚才，他们亲身体验了魔术。而欧鲁巴却杀了这样的对手。一旦用剑刺穿他们，断送他们的性命，魔术也将失去效果。

然而，

「这都是陷阱。全部都是陷阱！」

有些人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指着欧鲁巴，

「为什么只有你能保持清醒。你这该死的梅菲乌斯剑斗士，这一切都是陷阱。你欺骗我们，打算把我们带去比这里更可怕的地狱！」

或许是被魔术侵蚀了内心，附和这论调的声音也不在少数。周遭的氛围又变得一触即发。比夏姆刚打算制止的这时，欧鲁巴忽然反倒以推开中队长的气势主动走上前。

「正因为我是你们所说的剑斗士」

「你说什么？」

「被当成家畜对待，只要一声命令，可以与任何人作战，这就是剑斗士」

「这……这又……」

又怎样，士兵的这句话没能继续下去。欧鲁巴加快了步伐，几乎迫至他的面前。士兵下意识想举起手中握着的枪，却被欧鲁巴伸出的手按了下去。

「只要能娱乐民众，哪怕面对自己亲生父母，亲生兄弟，亲生儿子，也不得不握起剑互相残杀。这就是我们剑斗士。所以才不会被幻觉所迷惑啊。所以我们才不会做噩梦。事实上，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犹如噩梦」

欧鲁巴的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自己也差点被魔物的幻影所杀。但这种情况下究竟什么才是真相已经无关紧要了。泽尔德人的士兵们将继续厌恶疏远梅菲乌斯人，还是将与他们成为并肩闯过生死线的伙伴，这会是最关键的一刻。

（事到如今，我还会在乎撒一两个谎吗）

当身处梅菲乌斯时，他的生活不就是被谎言所充斥的吗。欧鲁巴不禁有些自嘲。

欧鲁巴抓住长枪枪尖附近，猛地将之向自己拽过来。枪尖差一点扎入欧鲁巴的喉头，士兵顿时狼狈不堪。

「你……你干什么」

「你想试试看么」

「试试看？」

「看我是不是魔道士的同伴。我所斩杀的魔道士的血也是红色的。你不是说你不信吗？那你想象中的魔道士究竟留着什么颜色的血？要用我的身体来试试看吗？」

欧鲁巴继续拽枪，士兵下意识地抵抗。面具下的视线从正面紧紧咬士兵的脸不松开。士兵倒咽了口唾液。

基利亚姆刚打算上前阻止这违背常理的行为。但一只手却挡在了他的眼前，是希克的。

（为什么要拦我）

及利亚姆刚向希克瞪去，可顿时没了脾气。因为希克的目光也只凝视欧鲁巴，他脸上的表情比基利亚姆还要紧张，仿佛随时都可能拔出剑冲上前杀死那名士兵的样子。

欧鲁巴与士兵无言的抗争持续着。就在泽尔德人们屏息凝神地旁观事态发展的这时，

「你在干什么！」

一旁传来了一声叫喊。

仿佛这话是对自己说似的，猛地转头望去的士兵们，看到了一名中年女性正压在刚才欧鲁巴见到的那名年轻母亲背后死命拽她的光景。

那位母亲还在抓着地面。指甲早已裂开，鲜血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条的痕迹。哭声早已枯竭，粗糙干涸的嘴唇中吐出的，只有嘶哑如男性的呻吟。

想阻止她的中年妇人衣服也被烧得破破烂烂，一侧的乳房几乎完全外露。泽尔德人女性外出时的打扮几乎不露什么肌肤，然而这种风俗习惯现在早已失去了意义。

被煤屑染得漆黑的面颊被自己无尽的泪水冲刷着，却还在想安抚这名年轻的母亲，抚摸她的后背，拥抱着她。「没事了，没事了」向她重复着这完全没有实质意义的话。

鼻腔感受着充满热气的风，欧鲁巴放开了紧握长枪的手。

「我要去艾门」

声音并不大，但聚在现场的几乎所有士兵都听到了这句话。

「我不怕什么格尔达。我不怕什么魔术。行军中，我必须提防的，并非格尔达那种小家子气的魔道陷阱，而是认为不该让我打倒格尔达的你们向我送来的暗杀之剑吧」

话音刚落，欧鲁巴敏捷地翻身上马。

「希克，基利亚姆！欧鲁巴队，跟我走。我们要抢在任何一个泽尔德人之前亲手杀死格尔达！」

噢，佣兵们高举拳头，齐声应道。其中大半都是被欧鲁巴的话语，欧鲁巴的身姿所感召。而塔尔科特等人则恨死了不得不应和的自己，举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哈，那小鬼」

嘴里咒骂的基利亚姆迅速选好了自己的马，脚刚踏上马镫。这时，他忽然将视线投向了同样牵马走来的希克。

「怎么了，希克？」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希克露出了十分满足，却又隐含着一丝寂寞的表情望着欧鲁巴。希克则摇了摇头。

「没事」

这么回答道，然后小声自言自语。

（无论去到那里，无论本人多么想平静地生活下去，他也一定……）

「你说什么？」

「我说没事啦」

希克以甩开感伤之势翻身上马，首当其冲飞奔出去追赶欧鲁巴的背影。

「跟上，跟上！」还站在地面上挥舞着手臂鼓动士兵们的，是比夏姆。「不能落在梅菲乌斯人后面。能剿杀魔道士，夺回陶琅剑之时代的，必须只能是我们泽尔德人！」

泽尔德人争先恐后，在冒着浓烟的加旦城中捕捉仓皇逃窜的军马。因恐惧火焰恢复野性高声嘶鸣的马匹被他们用更强劲的力量控制住，向着加旦以北赶去。

欧鲁巴只回头向后看了一次，确认了泽尔德人士兵有追赶上来。

（毕竟不能用龙啊）

马姑且不论，若是龙，它们早就撞破加旦外墙向外逃窜了。就算没这样，若一不小心靠近平时就脾气不好的龙，它们定会变得更加暴躁，甚至可能危害到幸存的居民。

（如果凤•蓝在的话）

内心不禁闪过这个念头。攻略战，尤其是在突击战时，哪怕多一头龙也好。

（区区魔道）

欧鲁巴紧咬牙关，直面从正前方自己刮来的风。只要腰间还悬着钢铁，胸腔内还在跳动，他就不会失败。欧鲁巴逼迫自己相信这一点，来遏制内心如暴风般混杂的感情。

欧鲁巴自己担任队伍的先导，没有走大道，而是选择了突破加旦以北宽广岩山的路。为这种时候做准备，他早已将周边地图深深印入脑海中。太阳落下时，他们已经抵达岩山的入口，并选择了山脚下平坦的场所搭起了营地。

欧鲁巴决定走的山路，必须经由峡谷中幅宽很窄的道路。这谷底过去曾流淌着注入加旦湖沼地带的河川，但为塞尔•伊利亚斯的牧草地改变了流向，没多久便枯竭了。

要穿过这条隘路必须十分慎重。夜晚的行军充满了危险。欧鲁巴布置了站岗的哨兵，决定在这里野营一宿。他并非丝毫不着急，但无论他多么急于赶路，距艾门也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

野营时，欧鲁巴拜托比夏姆对小队长进行了点名及人数确认。部队人员约四百。其余的不是在加旦战死，就是因魔道的陷阱丧失自我逃跑了。

由于队伍中没有非战斗人员，因此漫长的行军必然不可能。倘若无法在艾门得到补给，那被孤立的队伍就只能向契利克方向撤退。敌人自然也会看准这个好机会发动追击。最终，当然是全军覆没。

「正可谓背水一战」

欧鲁巴这么一说，身在同一个帐篷内的基利亚姆显得很不耐烦的活动着肩关节应声。

「只要还想吃饭，只要还想保住床铺，无论如何都得攻下那座城……吗。对我来说，事情就该这样单纯。这比魔道啦，进军撤兵什么的好办多了」

「这不错」

「什么不错？」

「只要还想吃饭，的这个问题。比夏姆大人」

「什么事」

「能麻烦您将刚才那句话转达给士兵们吗」

对欧鲁巴来说，从加旦出发时，自己站在不得不煽动那些士兵们的立场上，但他也觉得对士兵们的敦促多少过于仓促了。精神绷得过紧，急于前进的心理很难保证不会引起自我毁灭。基利亚姆刚才的话语中，有着让人放松不必要力气的效果。

「我明白了。……但是」比夏姆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望着欧鲁巴。「这话你干嘛不自己去说」

「我刚说完那种话，总不可能现在就摆出一副司令官的样子吧。我还太年轻了」

这话没错，比夏姆小声应道。

确实，梅菲乌斯人一定很难领导泽尔德人。但是，比夏姆不禁这么想。倘若在其他土地上，尤其在梅菲乌斯的话，这个小鬼一定能更为崭露头角吧。

（现在还无所谓。还无所谓，但也很危险。这男人，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还太年轻了）

讨伐格尔达的，决不能是这个男人，比夏姆这么觉得。一定得是泽尔德人才行。说得更明确一点，一定得是将来担负起陶琅的男人才行。

——比夏姆是海利奥的步兵中队长。虽说他很有才能，但也绝对不是那种拥有广阔视野的人。这样的他现在之所以能突破国界，用陶琅全域的视点来考虑问题，不能说不是格尔达，以及欧鲁巴本人的缘故。

2

阿克斯率领的总数六千余人的军队正向艾门进军。这边没有遭到敌人的袭击，进军过程一切顺利。他们沿着索玛湖北上，从遮挡通往北方道路的高低的一角，翻越了唯一可容大部队维持着阵型通过的柯尔德林丘陵。

当抵达了可以由西侧俯瞰艾门的道路，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打算拖延时间么？）

马背上的阿克斯表情说不上明朗。

他频繁向艾门派出侦察队，但几乎找不到敌人有防备我方的征兆。以阿克斯的观点来看，他本以为敌人定会在艾门以东的平原排兵布阵。

当前交易已经全部停止，再加上都市内的男人们全都被征兵，都市现在应该没有生产能力才对。

不得不保证过度膨胀的大军吃饭问题的格尔达军恐怕几乎已经没剩下多少粮食了。既然如此，阿克斯判断敌人必然会抵触消耗时间的防卫战，而会选择主动出击吧。

「就算是魔道士，也不可能用魔术填饱肚子吧」

从契利克出发已过了六天，距艾门还有半天路程。在高原排兵布阵的阿克斯开始烦恼究竟该静待敌人行动，还是该借势一气呵成发动进攻。

北侧，塞尔•陶琅世代广阔的牧草地郁郁葱葱。

（不知道加旦那边情况如何）

主力部队与加旦之间隔着一座岩山，在缺少飞空艇以及飞空艇用中继基地的这附近，想取得联络很费时间。但无论如何，他原本就没期待别动队能攻略加旦。只要能起到牵制驻留敌方部队的效果就可以了。

「应该拆分部队，试探艾门一下。还是应该从基地调动飞空船，赶往塞尔•伊利亚斯呢」

征求将士们意见的结果也大体与阿克斯所想的相同，提出的方案只有上述两种。阿克斯深切地感受到了拉班•道不在所给他带来的损失。

然而，

（敌人是格尔达）

阿克斯当然不会过低评价敌人。再加上拉班再三叮嘱他，该做好己方信息早已彻底泄露给敌方的思想准备为妙。

「用全军压上」

他下定决心。既然策略没有效果，那就只有靠数量和速度来压制敌人了。阿克斯派人传令给南方飞空船基地，叫来了两艘船。每支船上乘坐五百兵员，以防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拿来当机动部队。

这是西方联合盟主阿克斯的决定，同行的拉斯比乌斯没有表示反对。像这样近距离旁观他的指挥风格，拉斯比乌斯不禁感慨巴兹甘家的威望实力似乎也并非不屑一顾存在。

飞空船抵达的翌日，阿克斯又将阵地向前移动，逐渐逼近艾门。

他们在高地排兵布阵，可敌人依然没有行动的迹象。阿克斯慎重地派出了侦察兵，打探对方是否有从侧面或是背面开始行动的迹象，但一切都以徒劳告终。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直接上了」

阿克斯为准备突击战，命令部队稍作休息。

异变正发生在这时。

比夏姆担任指挥官的部队正试图翻越岩山。顺着幅宽狭窄的通道，经过了一阵紧张到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前进过程，走在最先头的欧鲁巴部队终于在太阳开始落下时分踏上了平坦的道路。

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艾门，骑在马背上的斯坦面色又开始糟了起来。想必是感到了魔素流动之类的吧。换句话说，前方还将有魔术圈套等待着他们。

可是，欧鲁巴却刻意以迅猛的速度前进。在艾门，有着加旦时所没有的敌方兵力。

（换句话说，最后还得靠武力竞争）

只要理解了这点，也就是说，只要对手是挥舞钢铁刀剑的人类，战斗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剩下需要做的就是一味快马加鞭。他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在中敌人圈套前与阿克斯率领的主力部队汇合。

（不能在这种时候……）

不能在这种时候让阿克斯被打败。欧鲁巴内心产生了这个念头。当前西方之所以能前所未有地团结一致对抗格尔达军，正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

换言之，正是泽尔德人特有的同胞意识的根源，也就是他那塞尔•陶琅王亚修•巴兹甘子孙身份的作用。

欧鲁巴并不认为阿克斯的一切都能满足泽尔德人心目中理想王的形象。再说了，血统与为政的才能没有半点关系。这是欧鲁巴的观点。

然而，在当前这种陷入混乱的地方，血统也会散发出光芒。为了令民众与士兵们看着同一个方向，内心抱持着同样的目的，作为光芒为他们指引指针方向的指导者是有必要的，偶尔血统比任何事物——比才能、能流传后世的名言名句、或是此人所做出的众多伟大事迹——都有更强的说服力。因为所谓的血统正是历史本身，其中包含了才能、名言、伟大等所有的一切。

经过海利奥王妃玛丽莲一事，介入陶琅地域纷争的欧鲁巴亲身体会到了这点。

（一旦失去阿克斯，西方就会土崩瓦解。哪怕下一任指导者出现，也无法重现当前的团结力。那样是无法赢过格尔达的）

这时，他们抵达了丘陵地带。只要到了这儿，剩下的只需翻过丘陵就能看到艾门了。然而就在这时，

「快看！」

不知谁指着空中的一点。在如蓝色薄纱帐覆盖的空中的某处，染上了一点不自然的黑色。

当然，行军中的每个人都想起了在加旦遭遇的怪异现象。

然而欧鲁巴却依然策马疾驰。仿佛被他那毫不犹豫的态度，以及就像是被欧鲁巴背后所散发出的某种东西诱导一般，士兵们也驱马跟上。

天色骤然阴沉下来的状况与加旦那时完全相同。

忽然吹起含着沙尘的风。阿克斯起初还以为是这沙暴的前兆。然而风势漫无止境地加强，云层把太阳都遮盖了起来，头顶上方被染成一片漆黑。

最先因这种异变表示出不安的是龙群。它们高声咆哮，而这吼声又惊吓到了马匹，纷纷抬起前腿恐慌地嘶鸣，骑手们都险些被甩下马背。

阿克斯用身后的斗篷捂住面孔。这混着沙尘的风势已经大到不得不这么做了。

现在是否只能将阵地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静等天候恢复呢，就在阿克斯内心这么盘算的时候。

同样遮住面孔防范沙尘的士兵们纷纷抬头仰望。半空传来了某种声音。阿克斯也竖起了耳朵。

虽说有数人意识到了这宛若几千万昆虫聚集在一起的嗡嗡声正是向这里射来的箭雨，然而……

「散开，散开，快散开！」

小队长们高声呐喊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数百士兵的身体被穿成了马蜂窝，纷纷倒了下来。

「什么！」

阿克斯当即拔出剑，斩断了向着他顶门飞来的一支箭。

与此同时，风骤然停滞。

呈旋涡状在半空飞舞的沙子瞬间化为一阵淡褐色的波浪，当一切全都消散的时候，西方联合军的士兵萌目睹了盘踞在前方的巨大阴影。

恰如封锁了通往艾门道路的漆黑城墙，

「冲啊！」

从中央传出一声叫喊声，城墙发出低吟，如海浪拍岸，从中翻涌出一支骑马部队。当阿克斯反应过来大吃一惊的时候，城墙已化为军队向他们袭来了。

3

雷兹斯——现在被称为格尔达，为整个西方所畏惧的魔道士也在差不多这个时刻前后离开了塞尔•伊利亚斯。

拉斯旺•巴兹甘企图占领陶利亚城失败的报告，以及他派遣到加旦的魔道士被杀的报告几乎同时传入了格尔达的耳中。

与其说传入耳中，这种情况下，说身体直接感受到应该更为恰当。格尔达从他部下魔道士中挑选出与自己波长相吻合的数名，派遣到西方各地。令古代秘术复活的格尔达在把他们设置成魔素『通道』的同时，也能远距离与他们共享五感。他们的眼睛就是格尔达的眼睛，他们的耳朵就是格尔达的耳朵，甚至可以这么说，他们全都是格尔达。这正是格尔达在如此短时间内成为西方威胁的原由。

由于在陶利亚，以及在加旦的失败，塞尔•伊利亚斯终于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件事了。可尽管如此，乘坐飞空艇，悠闲地穿越牧草地的他表情上感受不到任何焦急。

到艾门的距离只飞了短短半天。若说这速度异常，那航行距离也可可谓异常。就仿佛格尔达从体内释放出半永久的魔素一般。

而当他抵达艾门的几乎同时，另一名魔道士乘坐的飞空艇由南侧降落，还带着一名失去了知觉的女性，魔道士将这名女性交给了同伴后，

「十分抱歉」

前去谒见了格尔达，向他低头认罪。

「不必了。你的失败，也就是老夫的失败。不过，你不必担心。就算没能攻陷陶利亚，只需在此地将他们歼灭即可。而你已经将达到这一目的的关键平安带来了这里」

「是」

「放心地去死吧。格尔达的秘术终将跨越两百年的时间复活」

说着，格尔达靠近了跪在地上的魔道士。从「去死吧」这句话中，听上去似乎是格尔达本人向他下的手，但格尔达却什么都没做地与他擦身而过。尽管如此，没过一会儿，魔道士还是就地倒了下去。

从斗篷下露出的面孔上，缺少了被称为精气的东西。乍一眼看上去，估计很少有人能认出他与陶利亚中拉斯旺•巴兹甘身边如影随形的魔道士是同一人物吧。只见其脸上的肌肉深深凹陷，几乎就像是只在骷髅上贴着一层皮。这都是由于用马不停蹄的速度从陶利亚一路赶到艾门所付出的代价一事，除了以格尔达为首的魔道士们以外，无人知晓。

魔道士的唇边还残留着淡淡的微笑，就这么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格尔达甚至没有瞥他一眼，径直走下楼梯。

坐落在艾门的被称为龙神教神殿的建筑物是一座高塔。地面上的部分向一般参拜来客开放，而地下部分却是非祭祀级别的身份禁止进入的场所。

从地下吹来一阵风。就像是将整块岩石挖空似的，左右的石壁上根本找不到一丝缝隙。不发出一点声响、静静走进去的格尔达在圆形敞开的场所停下了脚步。

格尔达啪地打了个响指，圆形场所的墙上亮起了点点火焰。其淡淡的光线照亮了在这大堂中央的人物。

艾斯梅娜•巴兹甘。

「终于能有幸得见，巴兹甘家的公主」

格尔达笑道。

艾斯梅娜没有回答，仿佛在做白日梦似的，一脸朦胧地站着不动。在令人恐惧的西方威胁面前，没有叫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

不只有艾斯梅娜。沿着圆壁灯火光线下，还并排站立着从陶琅各国掳来的王侯贵族的女儿们。其中也有莉玛•加坦因的身影。他们个个都与艾斯梅娜一样，目光虚晃在半空，一言不发，也没有逃跑的意思。

「连一直寻觅的魔道王朝玉玺都一并带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老夫也没打算利用这个自称西方的王」

格尔达的腰间，悬着阿克斯•巴兹甘常用的军配。毋需多言，这就是在被从陶利亚带走时，艾斯梅娜手中的物品。

「原来本应该耗费时间慢慢汲取你的魔素……但很遗憾，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格尔达靠近艾斯梅娜，冷不防将手掌盖在了她的眼前。艾斯梅娜苍白的面孔前一落下阴影，纤细的双肩骤然开始颤抖。她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格尔达仿佛配合眨眼的间隔似的，微妙地蠢动着自己手掌的角度。

「让老夫看看你的心，你的记忆。现在占据你内心的究竟是什么。来，不用害怕。迟早我们将一心同体」

艾斯梅娜眨眼的间隔变长。或许是摇曳的火焰造成的阴影，覆盖于艾斯梅娜美貌上的手掌的影子看上去宛若龙或是恶鬼，变化出不可思议的造型。

过了一阵子，

「哦」

格尔达干燥的唇边扯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思慕之人因身中奸计而亡故了么」

格尔达这么一说，艾斯梅娜的身体顿时开始颤抖。在半空彷徨的目光瞬间沾上了一丝哀切之意，眼瞳中也浮现出闪烁的泪光。火焰更为激烈地摇晃。在光线反射下的眼泪染着红光滴落地面。

「老夫是西方第一，不，是世界第一魔道士。令西方荒野遍地铺满头盖骨，令无数湖泊染成血红的老夫的名字正是格尔达。在文明圈内所有石制都邑中，大街小巷都将称颂吾名，高塔将犹如抓住天空的吾指一般巍然耸立，神殿的一切都将化为吾分身们操纵魔素所用的魔导器。你是否理解，公主。老夫的强大，老夫的可怕，老夫的力量。只要老夫出马，连死人都能从坟墓地下苏醒过来。没错，以与生前一般无二的容貌苏醒过来。为做到这点，公主，必须得到您的协助才行」

艾斯梅娜脸上逐渐表现出的情感究竟为何。是喜悦、希望、纠葛、还是绝望。所有的一切都被浓厚的阴影所支配，难以辨别。但格尔达的笑意则无疑越来越深。

「哦，感到了。强大的魔素力量。不愧是巴兹甘家。继承了优秀的血统。这么一来——」

心情激动到不禁颤抖的格尔达此时并没有发现。

在这严令谁都不能进入的塔楼地下，一名男子正悄悄地潜入。

男子的名字是加旦的赤龙莫洛多夫。

手持长枪的他，已经逼近了圆形大堂。

「冲啊！」

随着尼尔基夫的一声呐喊，从艾门出击的总数三千人部队向阿克斯率领的西方联合军袭去。

倘若仔细数来，对方的数量是他们的一倍以上。然而，敌人却中了陷阱。遭箭矢袭击这人为的损失自然不用说，再加上被箭矢所伤的龙和马不停挣扎，以至于阿克斯根本无暇整顿阵型。趁这个机会，全军发动等同于奇袭的突袭，即便是阿克斯也难以挽回败局。

然而尼尔基夫宽厚的胸膛深处却没有沸腾般的热量。倒不如说流经他四肢的血液都冰凉彻骨。

昨天，刚抵达艾门的尼尔基夫接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在山中探查周围情况的部队目击到加旦方向升起了几柱黑烟。同时，也确认了数小时前格尔达军的飞空船从艾门启程出发的事实。从这些条件中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格尔达运用飞空船对联合军的部队发动了轰炸。连同加旦一起。连同都市中众多的民众一起。

尼尔基夫十万火急地打算策马赶去。或许那里还有幸存的人们。必须立刻赶去救援才行。

然而，踏上马镫的脚踩了个空，尼尔基夫当场摔倒在地。

他没有站起来。仿佛地面扭曲，天空破裂。心中产生了无论岁月如何流逝都无法填埋的深坑，尼尔基夫的四肢甚至连拽住这深坑边缘的力气都失去了。

不顾身旁部下们的视线，他颤抖着宽大的背脊放声大哭了起来。

（死了算了）

尼尔基夫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

（活下去只会遭受更多的耻辱。为守护加旦的民众，我才忍辱偷生坚持到现在。然而加旦却，我的祖国却即将在火焰中消失）

然而这时——尼尔基夫内心扬起了头，产生了萌生了犹如毒蛇般漆黑的感情。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尼尔基夫好不容易才鞭策自己的巨躯从内心裂开的深坑中爬了上来。

（格尔达，一切都要先杀了你才行。一定要斩断你的身躯，拿下你的首级，在我用牙咬上你的首级，咬得粉碎前，我不会交出我的命，不会交给任何人！）

此时，他的兄长莫洛多夫赶来。莫洛多夫紧紧抓住泪眼滂沱分不清前后，甚至还想要咬兄长的尼尔基夫双肩。

「听好了」兄长带着与那股力量不相符的冷静表情开口道。「被抓去塞尔•伊利亚斯的人们，对，包括你的家人在内，我们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加旦并非烟消云散。存活的人们，他们现在还在加旦，那里还是我们的故乡」

「但是，但是，大哥……」

「没什么但是的。我这就率全军向阿克斯发动进攻。你则率领精锐赶去塞尔•伊利亚斯。在全军出动的现在，塞尔•伊利亚斯应该等同于一具空壳。听好了，我们要全力奋战。只要我们获胜，格尔达想必会掉以轻心。倘若我们败北，他也定会开始做下一步准备工作吧。无论哪种结果，他必会露出破绽。你一定要亲手杀了格尔达」

尼尔基夫蓦然抬起头。他意识到了兄长胸怀赴死的觉悟。

「不，不行，大哥」尼尔基夫流着泪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太冲动了，不擅长暗中行动。一定会被格尔达发现的。如果我失败，加旦的民众将会全部被杀害。大哥你去」

「尼尔基夫」

「没事。我也是被誉为青龙的男人尼尔基夫。无论将背上何等污名，我都竭尽全力去战斗」

兄弟俩对视了一会儿，停顿半刻，莫洛多夫点头同意了。

「取下阿克斯的首级，尼尔基夫。若没有这种最起码的觉悟，定会遭到魔道士们的怀疑。那样只会无谓失去部下」

「我自然明白」

想起这段对话，尼尔基夫奋力突击。哭，已经哭过了。流出的一滴滴眼泪早已冰凉。

以尼尔基夫为首，加旦引以为傲的骑马部队以及驱使小型龙的弗格鲁姆骑龙部队组成了密集队形向中央突击。而用胴铠及附羽饰的头盔武装起来的拉凯邱高大顽强的步兵队则由两侧包抄。

再加上左右两边犹如疾风般将联合军包围起来的，是艾门战车队。拉着乘坐数名射手的战车的，并非由马匹，而是两头中型龙中体型最小的曼托斯。它们修长的躯体上长着六条腿，宛若车轮般旋转着冲刺。这战车队以及紧跟在后面的其他骑马队呈扇形展开，摆出了截断联合军退路的架势。

位于中央的尼尔基夫的气势犹如一条真正的龙，像撕纸般轻而易举地突破阿克斯的大部队。

「原谅我」

叫喊着的尼尔基夫挥舞长枪，斩飞敌人的首级。

「原谅我，原谅我！」

他究竟是在对谁道歉，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尼尔基夫所到之处，头顶上方都掀起了鲜血漩涡。

另一方面，联合军甚至没有重整阵型的时间，就被敌人的攻势逼退了。总指挥阿克斯•巴兹甘也被卷入了白刃战。

阿克斯扯紧缰绳，边击退敌人的长枪，边呼叫传令兵。

「派出飞空船。敌人肯定没有后续支援部队。瞄准他们的后方！」

叫喊中，他的脸上溅上了敌人的血。

阿克斯从亲卫队中选出数名，命他们护卫传令兵。刚目送他们离去不久，敌人又陆续来袭。勉强才在面前挡下了敌方士兵们那令人联想到好战山地族的猛烈剑击。

「明知道我是陶琅霸主阿克斯•巴兹甘，居然还敢这么做吗。真愚蠢」

「你是阿克斯？你的首级我拿下了！」

与敌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阿克斯扔下枪，从腰间拔出剑。听到敌方总指挥官名字的敌人想必意志高昂吧，第二次挥下的剑击动作相当大。阿克斯敏捷地刺中了敌人的喉咙。

又杀了三个敌人的时候，天空中出现了两艘阿克斯麾下的船影。如此一来，就能实行向敌人背后送去己方援军的计划了。

判断这将是胜败关键的阿克斯高声大喊。　　「挺住，勇士们。无论敌人用什么样的奸计，在我阿克斯面前一切都是徒劳，徒劳，徒劳！来，我们要前后夹击敌人。只要能突破这里，就是我们的胜利！」

敌我双方叫嚣混杂，连总大将的阿克斯都已无法辨别这骚动究竟是己方一鼓作气的声音，还是敌人嘲笑之声了。

不管怎么说，身为叫喊的本人，阿克斯也拼死抵抗。数次挥动长剑，数次刺杀敌人，数次将敌人从马上踹下。阿克斯自己的肩膀及手臂上也留下了点点轻伤，他那总是精力充沛的的面庞上也开始出现些许的倦意。

阿克斯用已经有些朦胧的眼睛仰望半空。飞空船即将飞跃敌方的头顶上方，直冲其后防。

然而，就在阿克斯才刚抬起头，船的行动就开始有些古怪。只见其左来右往，仿佛暴风雨中被蹂躏的树叶，引擎很快便停止了魔素的放出，船首直接撞上地面。

「真愚蠢」

这时的阿克斯当然不可能听见。在艾门高塔地下格尔达的哄笑声。从幻影、沙暴，这一切都是魔道士召来的便可得知，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魔素已经全在格尔达的掌握中了。

阿克斯眺望着爆炸的火焰，狠狠咬紧牙关到几近滴血。还有一艘勉强继续着航行，但高度已经相当低了。低到甚至坐在马上都能触及的高度。再这样下去，重蹈前一艘船覆辙的未来已经可想而知。

（该撤退么）

如果在这里失去了大半兵力，那就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止格尔达的入侵了。

阿克斯•巴兹甘突然感到肩膀一阵刺痛。任凭敌人的剑依然刺在他的肩头，阿克斯用剑刺穿了那名士兵的脖子。士兵头盔脱落，露出了已经死去的容貌。是个年轻的男子。

「该死的！」

不针对任何人，阿克斯暗自骂道。




七章 西方的王者
1

莫洛多夫慎重地向前挪动着步子。由于担心对方听到动静，他甚至没有穿甲胄。剑被收纳入革质厚鞘中，悬于腰间，右手握着短枪。

虽说安慰的弟弟的是他，可他内心的不甘及愤怒绝对不亚于弟弟。莫洛多夫早就做好了哪怕后世背负污名也要奋战到底的觉悟。之所以能这么做，正是因为他拥有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也要守护的存在。而这存在，却被格尔达瞬间化为了灰烬。

一想到民众的悔恨，他其实也想像弟弟那样热泪沾湿双颊。而事实上，尽管莫洛多夫没有泛出泪光，心中却早已哭到泪已干涸。

不过，龙神从各方面都未彻底抛弃他们。原本莫洛多夫当前最担忧的，是从这里到塞尔•伊利亚斯的路程最快也要花费一昼夜时间才行。倘若途中战斗就结束了，那接近格尔达的良机将失不再来。

然而曾几何时，那个自出现在西方以来，始终躲着不露面的格尔达居然离开了塞尔•伊利亚斯，转移到了艾门这里。同时，当前的兵力已被全部调动用于对付阿克斯军，入侵塔楼也变得轻而易举。

莫洛多夫手中的枪是投掷用的。他暗暗期待能够用一击定胜负。

（如果能早一些这么干）

内心曾闪过这个念头，但他刻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正是因为一直等到现在，让阿克斯能够团结整个西方一起行动，才有了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以莉玛•加坦因为首的十余名女性正在圆形大堂中。格尔达位于她们的中央。只见他站在看上去像是陶利亚公主的女性面前，举手遮着对方。莫洛多夫握枪的手渐渐感到发热。

（不要思考。要心无旁骛。心无旁骛地贯穿他的心脏）

以自己的实力，只需呼吸间向前踏出一步，将枪投掷出去，一切就将结束了吧。

然而——，都到这个地步了，莫洛多夫依然有些犹豫。假如对手是人类，这种手段一定行得通。然而是否能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格尔达呢？还是应该再走近一步呢？机会或许只有一次。为了切实解决问题，是否该起码再往前半步，是否该再靠近一点呢？不，已经够近的了。轻举妄动反而可能被格尔达发现。那就在这——。

「愚蠢的家伙」

刹那间，莫洛多夫的额头如针刺般疼痛。耳边只有格尔达那嘶哑的嗓音。仿佛五脏六腑都冻结了似的，可格尔达依然背对着他。倒是一种异样的物体扑进了莫洛多夫的视野。

不，不该说用肉眼看到，而是某种强烈的不快正在警告着莫洛多夫的五感。如果将闪现在莫洛多夫脑海中的感受转化为实际影像的话，那就是以陶利亚公主为中心的十多名女性身上散发出雾霭似的东西。这种东西画着螺旋，充斥了整个大堂。那如云似雾的霭在触碰到天花板后，又呈现逆向螺旋，收缩为箭矢的形状，瞬间直贯格尔达的顶门。

格尔达哄笑。那句「愚蠢的家伙」所嘲讽的，是此时派出飞空船的阿克斯。

被头疼和呕吐感所袭，甚至禁不住差点弯腰倒下，可莫洛多夫还是咬牙坚持住，驱使自己的所有精神力，好不容易才没发出任何声响。

（这就是魔道吗）

这力量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眼前的光景，仿佛是亵渎了所有生物的令人唾弃的存在。

（既然如此，神啊）

莫洛多夫摆出了投掷短枪的姿势。蓄足劲，肩头与后背的肌肉隆隆鼓起。

（龙神，精灵，这世界上所有被信仰的神明，无论是谁。神啊！请赐予我能讨伐这扭曲了世间法则的魔道士的力量。请附于我这微不足道的身体上，讨伐这邪恶的化身吧）

他用尽全力向后伸展右半身，向前狠狠踏出一步。

拧起的全身肌肉在短短瞬间瞄准了目标一点全部释放。

咻。

短枪贯穿格尔达胸膛后依然势头不减，枪尖刺穿胸膛而出，将格尔达与地面钉在一起——。

事情本该如此。

然而，事实上摆出踏出一步姿势的莫洛多夫却僵在了原地。枪还在他的手中。钢铁的触感就像被手掌吸附一般无法分开。

「愚蠢的家伙」

声音，这次毋庸置疑是向莫洛多夫本人说的。

老人斗篷下的面庞转过来面对他。脸上浮现的笑容是多么的邪恶。

「你以为老夫没有发现你的存在吗。如今，无论何种企图，何等枪剑，都对老夫无效。周遭发生的所有现象老夫全都了若指掌。事实上，老夫也确实能随心所欲地掌控这一切」

「你……你这……家伙」

莫洛多夫紧咬的牙缝中挤出微弱的声音。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这束缚，然而每当他想向格尔达靠近一步，全身就像是被看不见的铁索勒紧似的。这种痛苦甚至差点夺走久经沙场的猛将莫洛多夫的意识。

「既……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

「你已经没用了」

格尔达用语尾带「嗯哼」的奇怪方式笑道。

「没用了？」

「等干掉阿克斯，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西方的人类将一个不剩全部成为献给老夫的魔素用祭品。当然，身在塞尔•伊利亚斯的所有人也一样。不过，你比任何人都卖力征战，为老夫我格尔达尽心尽力。作为回报，就让你目睹老夫是如何吞噬整个战场获取魔素的景象好了。这将是继魔道王佐迪亚斯后，支配世界之人物诞生的瞬间」

莫洛多夫两眼血红，一块块肌肉上爆起青筋。这魔道士想杀了所有人。不止阿克斯与他的部队，还有弟弟、莉玛•加坦因、以及塞尔•伊利亚斯的民众们。

莫洛多夫高声咆哮。犹如他的外号，像龙一样咆哮着，然而连身躯都无法动弹的他所剩的，只有寂寥。格尔达与他之间隔着一层黑暗，若想穿过这层黑暗，别说要牺牲多少生命了，甚至哪怕耗费百年抑或千年也难以达成。

（该死的！）

莫洛多夫勉强驱使自由的眼球左右转动。从十多名少女身上，依然能感到散发着雾霭似的东西。

这时——

「嗯」

格尔达皱起了眉头。

似乎被什么催促一般，尽管他依然面朝莫洛多夫，却凝视起了戴在左手腕上的手镯。手镯上镶嵌着一颗球形宝石，莫洛多夫能辨认那里面有些微小的影子。

完全不懂魔道为何的莫洛多夫自然不会知道，手镯表面浮现出的，正是当前在艾门外进行的战争景象。就仿佛那些景色被剜走塞入其中似的，各种情况得以在相距甚远的此处得以重现。

正如格尔达预测的，阿克斯军即将溃败。尼尔基夫率领的部队维持着这般攻势，不放松任何一分一秒，一气呵成不停压上。

遍历战场的格尔达的目光在某一点骤然而停。

在被战车队及骑马队断去退路，受到前后夹击的阿克斯部队的后方，一队人马正卷着滚滚尘土向他们逼近。举着枪与剑的他们如同掷出的长枪，向战车队发起了突击。

遭到预期之外的偷袭，战车队的射手们纷纷被中型龙曼托斯弹了下来，骑马队也有些步伐不稳。

强悍。

而且，迅速。

「是在加旦那役中存活的一队吗」

格尔达憎恨地呢喃。他知道这支队伍的存在。他在加旦配置了用作通路的魔道士，向他送去魔素，并从他那里获得从加旦获得的魔素。格尔达甚至能够感受到此人的死亡。但反过来说，那之后加旦的情况，就算是格尔达也不清楚。

中了魔术陷阱、遭到沉痛打击的人们居然会朝这艾门进军，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最为关键的是，策马跑在最先头的一骑虽明明是个小兵卒，却丝毫不畏成群的枪尖与龙爪，驰骋于陷入混战的战场。军团的气势多半都是被这个男人调动起来的。他的脸上，戴着面具。

这男人出人意料地单手扯起挂在马头下方的物体，高举过肩头。

「加旦的魔道士已死！」

在四面八方挥下的钢铁剑刃下，他的声音清澈响亮。

他向天空高举的手中，抓着某个男人的首级。

「就算是魔道士，被斩杀同样会死。格尔达也一样。你们想被区区一个魔道士耍到什么时候。你们应该战斗的对手不是我们。我即将去讨伐格尔达。胆敢妨碍我的人，才是整个西方的仇敌！」

「什么！」

格尔达眼中充满憎恨地颤抖着。

这瞬间，由于注意力的分散，仿佛要将莫洛多夫的身体绞得粉碎的束缚解开了。莫洛多夫向前迈进。

这才意识到的格尔达吓了一跳，再次摆出架势。他之所以反应慢了一拍，是因为莫洛多夫的目的着实令人费解。拧身掷出短枪的莫洛多夫瞄准了与格尔达所在位置截然不同的方向。

枪脱手飞出。其目标，并非格尔达。

夹带着疾风的短枪瞄准的，是一名女性。

是莉玛•加坦因。

2

「什么！」

脸上鲜艳地妆点着敌人的鲜血，尼尔基夫低声呻吟。

他当然认识那个假面剑士。毕竟与兄长不约而同地吃过他苦头。那名男子高举着人头，横穿战场。

尼尔基夫自然记得留在加旦的那个魔道士的容貌。那容貌，与当前男子手中首级的容貌完全一致。尼尔基夫不禁浑身颤抖。

不止尼尔基夫，在敌我交错的战场上，很明显能看出动摇的情绪在双方阵营中扩散。

摇摇晃晃航行着的联合军飞空船也仿佛在这瞬间回过了神，恢复了飞行的安定性，在莫洛多夫他们的后方降下船体。从飞船中，陶利亚第六兵团长纳托克率领的五百名士兵犹如被解放的饥饿野狗群蜂拥而出。

格尔达军顿时陷入遭前后夹击的状况。

「青龙！」

听到这声叫喊，尼尔基夫不禁有种被兄长斥责的感觉。从声音中感到一股刚正怒气的这瞬间，或许正说明尼尔基夫的内心已被击溃了。

「召集你的队伍，加入阿克斯•巴兹甘。只要你一加入，格尔达军就会陆续转投己方」

「你……你在说什么」

尼尔基夫之所以惊讶，是因为假面剑士边这么说道，边骑马向这里猛冲过来，甚至还挥起了剑。勉强用枪弹开了攻击。二人的武器互击两三次后，剑士策马贴得更近了，

「当时我在加旦」

他小声说道。尼尔基夫顿时瞪大了眼睛。

「因格尔达的轰炸，死了很多人。可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民众自愿留在那里。正因为相信我们和——你们加旦武人能获得胜利，才决定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

「…………」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尼尔基夫满是胡须的面孔再度被眼泪浸湿。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滚烫的热泪。

「格尔达在哪。塞尔•伊利亚斯的神殿遗迹吗」

「不……不在」交错的剑与枪，隔着两人之间各自武器，连尼尔基夫都为居然回答了这一问题的自己感到难以置信。「就在前方的艾门。在塔的地下」

「那还真是省事」

「省……省什么事」

面具下，剑士裂嘴一笑，令尼尔基夫大吃一惊。

「只要在这儿干掉那家伙，一切就都结束了。就算是格尔达，也不可能死后对塞尔•伊利亚斯的人质出手」

语毕，剑士脚踹马腹，根本不对尼尔基夫设防，径直冲了出去。背后「等……等等」的叫喊他也置之不理。尼尔基夫哑然，可还是觉得这问题不能不问地高声大叫。

「你的名字呢。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欧鲁巴」

回应仅一句。

然后就是一直线疾驰、疾驰、疾驰。欧鲁巴高举的魔道士首级就像在刀光剑影中保护他的护身符，令格尔达军的士兵不敢近身。不，起码其中半数已经不能被称为『格尔达军』了。

比夏姆率领的五百余名士兵迅速赶到阿克斯身边。防守得到了加固，再加上后方纳托克部队咄咄紧逼，格尔达军的士兵们再也无法维持刚才一边倒的攻势了。在这风卷沙土掀起滚滚烟尘的战场上，呈现出一股异样的滞塞。

而这种滞塞对欧鲁巴已然足够。

他只带领了数名佣兵，一路赶向艾门。几乎没有任何敌影企图追赶他。就算有，那种夹杂着踌躇的攻击也会被希克的双剑以及基利亚姆的战斧给打回去的吧。

（就是那个么）

隔着城墙外壁，确实能看到一座直冲天际的高塔。天色浑浊阴暗，但欧鲁巴的肉眼都能看见高塔四周缠绕着更为浓暗的云。

穿过艾门城门的欧鲁巴他们向着位于中央的塔一路猛冲。街道上看不到人影。干燥的风在路上吹着。

当塔就在眼前时，欧鲁巴他们翻身下马。只见塔门口盘踞着个无言的影子。忽然影子就像是骤然碎开似的，原来是一个个黑衣士兵，他们从腰间拔出剑。

「给我让开」扛着战斧的基利亚姆低吼。「只要能干掉格尔达，就不用继续恐惧那家伙，也不用担心家人有危险了。快给我让开！」

然而黑衣士兵们仿佛根本没听到，不由分说直接袭了过来。别说听不到了，连用来说话的嘴和用来思考的脑袋都没长似的。

「貌似没用」

斯坦开口。或许是魔素影响的缘故，他脸色依然很糟，腰腿还有些颤抖，可他还是拔出了剑。

「从他们身上能看到奇怪的『颜色』。这些家伙不是吃威胁这套的。可能是格尔达的私兵」

「也就是说，可以随便杀咯」

话音刚落，基利亚姆便一马当先投身战斗。战斧与剑的撞击声为战斗拉开了序幕，沉寂的街道迅速被金戈交鸣声所充斥。

敌人一个个都颇具实力。平时总将斯坦背后视为安全位置的塔尔科特在斯坦状态不佳的现在也不得不走上前主动出击，嘴上虽咒骂个不停，却展现出其迅捷的剑术。

欧鲁巴独自站在能一览他们所有人战斗状况的位置。他先悄悄地挪动着脚步，然后一口气从他们的背侧面穿了过去。

单身匹马冲入塔内。

留给格尔达的每一秒都显得如此珍贵。无论现在多有优势，他依然对魔术的可怕之处深有体会。正因为如此，在亲手断送对方的性命之前，都容不得一丝松懈。

忽感到背后一阵杀气袭来，冲来的敌人却被基利亚姆从侧面撞飞了出去。

「毕竟事态紧急，队长大人。快去拿下全西方最大的功劳吧」

「感激不尽」

丢下这句话，欧鲁巴的身影消失于塔内。基利亚姆微微挑眉，与从前后向他袭来的剑拉开距离。

「他刚才说，感激不尽？」

基利亚姆抖着鬃毛般的胡须笑道。用力挥下战斧，

「拉斯比乌斯以前说得一点都没错。那家伙的语气还真像王侯贵族」

枪势刚猛地扎了进去。

莉玛•加坦因双目圆瞪，仿佛呼吸都停止似的，全身僵硬。

枪尖准确地插在她那飘动着的柔顺发丝侧面，令石壁上出现了往四面八方延伸的裂纹。

褐色的面容一片惨白的莉玛的眼瞳震颤着，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

「唔」

格尔达不禁呻吟。毋需多言，被他带来的少女们一直活生生地担负起了供给魔素的职责。而枪的这一击，显然令莉玛的神智开始逐渐恢复。正因为这样，魔素供给系统的一角瓦解了。

莫洛多夫并不懂魔术，但为了拭去那种五感承受的不快，几乎完全凭野生的直觉瞄准了这点。

可是，

「太蠢了」

剑被看不见的盾弹开，莫洛多夫巨躯向后踉跄数步。格尔达犹如枯木的双手伸向他。斗篷下的脸上浮现出点点汗珠。

「区区人类居然能做出如此判断。值得称赞。但仅此而已。你难道以为格尔达会无力到连你一个人都解决不了吗」

席卷大堂的魔素中已有一部分被格尔达吸收。莫洛多夫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再次踉跄数步。仿佛整个大堂内的空气化为数十条手臂，正勒住他的脖子一般。

剑从手中滑落，太阳穴处的皮下爆出粗大的血管，脸涨的通红。可又急速转为青白。唇边漏出白沫，脸上已隐约现出死相。

「莫洛多夫！」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向格尔达背后冲了过来。注意力放在莫洛多夫身上的格尔达完全没有发现此人的接近。

钢铁的闪烁迫近。剑刃刺中了身体。

若该人精于剑术。不，就算不会剑术，只要是个具备一般臂力的成年男性，格尔达此时或许已经命送当场了。然而，此人却是莉玛•加坦因。她虽拾起了莫洛多夫的剑冲了过来，但长剑对公主的臂力来说还是过于沉重。剑锋才刚划开了格尔达背后的一层皮，她就摔倒在地。

「该死的！」

背后如火灼烧般的疼痛与憎恶令格尔达双眉陡立，猛然回身。莫洛多夫的巨躯轰然倒在石地上。

「你们这些加旦的混帐，一次次总喜欢给老夫惹麻烦。够了，你们就在这儿结伴去死吧」

格尔达的手镯发出光芒，手指向上方指去。掉在地面的剑忽然开始蠢动，然后轻巧地舞上半空。边转动着锋刃的方向边上升到一定高度的剑骤然停顿。剑锋直指摔倒在地的莉玛后背。

瞬即由半空直掠而过。

速度丝毫不亚于莫洛多夫刚才投掷的枪，逐渐加速的剑本应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贯穿莉玛的身躯。

若没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来的另一道剑光的话。

剑与剑在半空撞击，溅出火花坠落在地。

「什么」

格尔达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大堂的出入口。

一个影子如疾风般从那儿长驱直入。影子在格尔达的视线尚未来得及追上前一个前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一气呵成，直捣格尔达怀中。

「嘎」

瞬间，格尔达发动了新的魔术。坠落的剑重新获得了生命，介入了格尔达与这个影子的中间。

影子的动作骤然而停。然而，却能隔着长剑感到从另一侧传来的尖锐的敌意。

锐利的视线透过面具直刺魔道士。

现在，格尔达就在欧鲁巴眼前。称自己是自两百年前为泽尔德人所恐惧的那个男人，率领蚕食西方的军团，将大量人类送去当祭品的魔道士。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另外，有些意外的是他似乎还不是泽尔德人。他额头上嵌着一块类似宝石碎片的东西，在欧鲁巴的眼前闪烁着。

「你就是」

欧鲁巴开口，

「你这家伙是」

格尔达也憎恶地念道。他意识到面前此人与刚才手镯中看到的剑士是同一个人物。

挡在两人中间的剑依然漂浮于半空闪烁着。将剑横扫到一边，欧鲁巴刚想再向前踏进一步，格尔达脚上却像是长了羽毛般，轻巧地向后跃去。

「你不是泽尔德人吧。你以为身为格尔达的老夫会被区区你这样一个小鬼干掉吗」

「只要被我用剑指着，你就休想继续为所欲为，魔道士」

「哼。你似乎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呢。确实，看在能将老夫逼到这个境地的实力，夸奖莫洛多夫的同时也顺便称赞你一句吧」

「加旦的魔道士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完后就丢了性命」

「不过是破坏了老夫的通道，不用太得意忘形。在加旦的目的已经达成。经由通道，塞尔•伊利亚斯正逐渐充满魔素」格尔达露出有些泛黄的牙齿，傲慢地笑道。「再加上从这战场上能获得更多魔素。此外艾斯梅娜•巴兹甘也在这儿」

正如格尔达所说的，欧鲁巴在大堂中发现了自己认识的少女的身影。内心虽感到很惊讶，但他还没有愚蠢到会在战斗中表现出动摇之色。

「小鬼，你晚了一步。如果你能更早一点抵达这里，或许还能赢过老夫哦」

「闭嘴」

就在欧鲁巴打算调整两人之间最佳距离的这时，格尔达向左右张开双手。同时，两侧手镯中漫出阵阵黑烟。欧鲁巴早已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能停下脚步。尽管这个决定是考虑到被魔道士幻术迷惑的风险才做下的，然而黑暗却以远超欧鲁巴预想的速度瞬间遮盖了他的视野。不，是封锁了所有能看得见的事物。

「什么」

向对方刺去的剑撕开黑暗。就在差点向前倒下的关键时刻，他硬是用强韧的腰腿力量扎稳了脚步。

在这种状况下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重新摆好架势。

四面八方全都是黑暗。

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四肢，以及手中沉重钢铁的闪烁。欧鲁巴深吸一口气，隐起自己的气息，如野生野兽一般，通过气味及空气的流向，动用全部五感捕捉敌人存在的征兆。

不知等待了多久，若是普通的黑暗，差不多眼睛该适应了的这时候，突然一阵红光从侧面直射入欧鲁巴的眼睛。

下意识举起剑护住眼睛的同时转过脸去。

那里燃起了火焰之色。当皮肤感到热量时，周围已被比欧鲁巴身长还要高的火焰之墙所团团包围。

（这也是幻觉吗，还是说……）

无法轻举妄动。这火焰究竟会烧上欧鲁巴，还是打算趁火焰吸引他注意力的机会绕至死角发起攻击。

此时，他突然感到背后的空气一阵摇曳。

（那里吗）

欧鲁巴无声无息地扭动脚趾回转身体，同时用力挥出长剑。

然而剑尖却意外静止，面具下欧鲁巴的目光开始动摇。站在那里的，不是什么令人憎恨的魔道士，也不是全副武装的黑衣剑士。

「欧鲁巴」

这时，那名男子叫出了他的名字。

「哥哥」

欧鲁巴甚至对从自己嘴中发出的声音感到有些眩晕。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口发出「哥哥」这声音了。

出现在欧鲁巴面前的，毫无疑问正是自己的哥哥罗安。

然而，面前的哥哥脸色惨白，向自己伸来的手也沾满鲜血。欧鲁巴浑然不觉地向后退去。可身旁突然又出现了阿丽丝的容颜。她的衣服飘飘忽忽地散发着青白色的火。当年村里被放火的景象在欧鲁巴脑海中清晰重现。

两人的背后，还有难以忘怀的母亲的身影。失去了应有的光辉，充满迷茫的那双眼睛，正是罗安奔赴阿普塔后，丧失自我的母亲的模样。

（不对）

这些都不是真实。内心明白这点，可欧鲁巴还是无法移开凝视他们的目光。自己曾不断追寻的人。自己早已失去了的人。

而这样的他们每靠近欧鲁巴一步，脸上的血色就恢复一些，迷茫的眼神也渐渐恢复了光彩，用与生前完全相同的音容向欧鲁巴露出了微笑。

「欧鲁巴，欧鲁巴。怎么了」

罗安向曾是调皮小子的弟弟露出了温柔安抚的表情。

「就是嘛，那面具算什么东西啦？」阿丽丝咯咯笑道。「你又在玩扮英雄游戏了吧。干嘛不早点回家，多帮你母亲干点活呢？」

「就是」

母亲——瞟了一眼打完架回到家的欧鲁巴，一如往常——露出了半是诧异半是无奈的微笑。

「我不会强迫你变得像罗安那样。但你也不能总像个小孩子吧。真是的，你这横冲直撞的性子还真是一年比一年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呢」

（住手）

想这么说。想用尽全身力气这么放声大叫。可欧鲁巴的嘴唇却颤抖着，别说发出声音了，连脚都无法挪动半步，任凭亡灵们渐渐靠近他。

罗安抬起手，想搭在欧鲁巴的肩膀上。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嫌恶感从体内涌出。

「住手！」

甩开了他的手，欧鲁巴跳退了两、三步。抬起剑尖摆出架势。

「究竟怎么了，欧鲁巴」

然而等回过神来，罗安的身影早已不在正面，而是站在右手侧，抓住了欧鲁巴握剑的手。

「没错，不是说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了嘛」

左侧站着阿丽丝。用出人意料的强劲力量封住了欧鲁巴的左手。阿丽丝在他耳边冷笑道，

「还是说——」

「你想杀了我们吗？」

母亲从正面迫近。渐渐上扬的唇角已形成一张毛骨悚然的笑容，却还在继续不停往上吊起、裂开。从她的口腔内，出现了其他人鲜血淋漓的面孔。

「对，你想杀人吗？就像对待我们一样」

不知不觉中，欧鲁巴周围的人影越来越多。

这些流着鲜血的面孔，都是死于欧鲁巴剑下的剑斗士们，以及他在战场上遇到的人。

背后喷吐着火焰，犹如时常妆点欧鲁巴的战场一般——。

最后还有一人。

欧鲁巴这才真的险些禁不住口中迸出悲鸣。

穿越亡灵群中间，晃晃悠悠向他走来的，是奥巴里•比兰。

3

「你……你这家伙」

欧鲁巴的口中挤出嘶哑的声音。

奥巴里•比兰。

他是在过去哥哥罗安身为一名士兵所服役的阿普塔堡垒中，对哥哥见死不救的男人。同时，也是烧毁欧鲁巴他们避难村落的男人。

他应该早就死了。虽说欧鲁巴没有将这个掉进自己陷阱的仇敌杀了灭口，却成功让他背上了暗杀皇太子的罪名。欧鲁巴本以为他理应早就被处决了。

然而这男人却满脸煤灰向他靠了过来。

「你这个骗子」

张开被烧烂的嘴唇，奥巴里说道。

「你这伪装成梅菲乌斯皇太子的骗子。为什么我非要被你这种人杀害不可」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

欧鲁巴叫喊。身体依然被罗安与阿丽丝束缚着。欧鲁巴唯有将充满杀意的视线投向逐渐靠近的奥巴里。

「你应该很清楚。这全都是你这家伙自己招来的下场。不是吗！」

「不对」

奥巴里用手指直指欧鲁巴。由于手指全都折断了，因此靠近指尖的那半截无力地下垂。

「你根本不是什么王侯贵族。但却调动大批部队，杀害了那么多人。这是唯有承担义务的人才被允许拥有的权力。你根本不是被民众承认的存在，却为了一己私利，为了一己欲望，下达了虚伪的指示。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

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

剑斗士们纷纷应和奥巴里的话。在困住欧鲁巴的狭窄空间内犹如洪钟般回响，巨大的音量压迫着他的耳朵。

欧鲁巴毫不示弱地高声呐喊。

「都是因为你这家伙杀了大家。要不是你这家伙杀了大家，我根本不会杀任何人！」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面色苍白的亡者们齐摇头。

「杀了奥巴里的是你。杀了罗安的也是你。杀了阿丽丝、母亲、将他们扔进火焰的，也是你。打从一开始就抛弃了义务，一味追求权力的你杀死了无辜的民众，杀死了莫名背负上烙印的奴隶，在现实世界中筑起了亡者的尸堆」

奥巴里的手伸向前方。剑斗士们的手也纷纷效仿。士兵们的手也一样。

仿佛心脏即将停止跳动的欧鲁巴望着覆盖了整个视野向自己迫近而来的物体。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去判断这究竟是不是幻觉了。亡者们的声音唤醒了欧鲁巴胸口、以及隐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痛苦，将其拖到光天化日之下，吊起来示众。

欧鲁巴的口中迸发出孩童般的悲鸣。

迫近的手、手、手、手。

「住手！」

欧鲁巴挥着剑。完全不像个熟练的剑士，只是胡乱挥舞的这一行为，却偶然斩断了那众多逼近他的手中的一只。当即，

「你要杀人吗」

罗安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你果然要杀人吗，欧鲁巴。将妨碍你的人，将对你不利的人全都杀光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哥哥。不对」

「那就把剑收起来」这次是阿丽丝，她用恳求的语气。「别杀人了，欧鲁巴。我们一直在等你啊」

（啊啊）

面具下，欧鲁巴的眼中滴下了泪水。

不想听任何人的声音。不想被罗安、阿丽丝、以及母亲责备。自己不过想完成复仇罢了。明知想夺回失去东西的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除此以外，他根本没有任何目的。

「来吧，欧鲁巴」

「你只要留在这里就行了」

「不必再恐惧迷茫。你的心将由我们来接受。这样一来，你就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

「来，欧鲁巴」

「来」

大量手臂如雪崩一般向他落下，欧鲁巴半呆滞着，同时又处于某种半恍惚的状态抬眼望着这一切。

身体中的力气全都消失，剑尖也垂了下来。

欧鲁巴就这么被包裹了起来。

无数手指抚摸着欧鲁巴的皮肤。缓缓贴上欧鲁巴手、足、躯干、背脊、双腿间的手指的触感，带给他幼儿时代被母亲怀抱着沉睡时的那种安心感。

（啊啊）

绷紧的一切全都溶于黑暗，鼓足勇气的心被手指撕扯下来，仿佛即将就这样消失殆尽。

无数手指触碰着他的脖颈，贴上了他的嘴唇。

欧鲁巴将身心彻底交由这种柔软的感触。尽管脑海的一角在不停警告他，如若就这样交出一切，他将再也无法回到现实世界。可本能发出这种告诫如今也显得烦不胜烦。

面具的下方，欧鲁巴的眼睑缓缓落下。连肉体的感觉都在渐渐远去。

欧鲁巴之所以是欧鲁巴的要素几乎全都被涌来的黑色波浪击碎雾散。最后，连意识都浊为一片白色。

这时的格尔达就在欧鲁巴的跟前。他没有隐去身形，事实上也没有从黑暗中出现什么异空间。包裹欧鲁巴的，正是他自己内心产生的黑暗。

无论多么伟大，多么高贵的人，也没人能用钢铁铠甲护住内心的每个角落。定会在某处存在弱点，存在柔软的部位。同时，在每个人的内侧，定会抱持着或大或小的黑暗。

当格尔达想控制人心时，都会从增幅这股黑暗着手。倘若目的是要排除对方，那接下来就毋需再做什么了。人们会被自身的黑暗所吞噬，以致最后内心彻底死亡。

看着剑从手中滑落，双膝跪倒在地的战士的模样，格尔达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嗯。这家伙或许还能派的上用处」

毕竟是斩杀了加旦魔道士，将就算早就四散逃亡也没什么奇怪的士兵们聚集起来带到艾门的男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居然逼到了格尔达本人的面前。

就像被掳来的少女们一样，由格尔达亲自深挖记忆并进行改造需要一定时间。所以格尔达打算等这场战争结束后，对欧鲁巴进行洗脑，让他成为自己亲卫队——也就是那些黑衣剑士们——的一员。

「你就在这儿继续痛苦一会儿吧。老夫必须先在西方那些家伙没恢复状态前，再给他们追加一击才行」

他再次凝视起了镶嵌在手镯上的宝石。战斗的形势正在逐渐发生变化。满是鲜血的平原上，士兵们处于分不清孰敌孰友的状况下相互对峙。尽管还有人在继续缠斗，但不知不觉中，比起周围勇猛的咆哮声，伤者的呻吟与风声听起来反而更为清晰。

格尔达闭起眼睛集中精神。

与此同时，放下大量士兵后的飞空船忽然像是被人类的手拍中的飞虫想做最后挣扎似的，剧烈震颤了一下，而战场上的士兵们却无人注意到这一变化。

格尔达利用席卷整个战场的魔素驱使这艘飞空船飞行，恐怕他打算将这艘飞船从成群涌向艾门的士兵们头上砸下去吧。对格尔达来说，敌我的存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要能拖延敌人的速度，争取些许时间，他就能乘坐飞空艇赶往塞尔•伊利亚斯。

在比这里储蓄着更多魔素的魔都塞尔•伊利亚斯必能迎头痛击所剩不多的外敌。当然，这与起初的计划有所不同，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容不得他选择其他的手段了。

「算了。反正兵力什么的很快就能重新召集到。可你们既然敢这么反抗身为格尔达的老夫，你们将永无安稳的睡眠。老夫要将西方人全部抹杀，将你们的魂魄作为魔素连根抽出」

格尔达的双手在半空画着复杂的图形。飞空船巨大的身躯依然低吟着，释放出魔素的引擎还燃着亮光。

格尔达笑了起来。

「对了，陶利亚的公主。将更强的魔素传送给老夫。将你的心门敞开地更大一些，到能与老夫融为一体的境界，将你的一切都奉献给老夫吧。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实现你的愿望了」

从艾斯梅娜身上散发出的雾霭浓度顿时骤增，飞空船动作也呈正比地变得更加激烈。格尔达额头上的宝石碎片被染成一种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颜色，闪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辉。

格尔达感到体内强烈的魔素波动，哄笑起来。

「没错，因为你所爱的基尔•梅菲乌斯即将复活！」

就在这时。

「基尔•梅菲乌斯」

这个名字犹如从远方吹来的风，拂过欧鲁巴的耳际。

猛地睁开眼睛的欧鲁巴看到了围绕自己的无数手臂，以及手臂后面的无数容颜。

从他记忆中苏醒过来的亡者们被火焰包围，漂浮在被不知该说是黑还是白的异样色彩所笼罩的空间内，向欧鲁巴微笑，向欧鲁巴痛骂，向欧鲁巴诉说。

然而，他们中唯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物。

（你是谁）

对这个人物的注意力，令几乎处于消散边缘的欧鲁巴的意识犹如从海底被捞上的泥沙一般，朝着水面开始浮上。

（你这家伙究竟是谁）

欧鲁巴多次呼唤，可每次都被其他大量面庞及手臂妨碍，无法看清。仿佛在眨眼间就会消失无踪似的那身影显得如此虚无缥缈。然而，

（啊）

当看到从肩头那侧向自己转来的对方侧脸的刹那，欧鲁巴意识的浮上急剧加速。

「你是……」

晒黑的面庞，眼梢吊起的双眸。作为一名战士略嫌瘦小的体格，但显得如此轻巧敏捷，仿佛欧鲁巴就算企图追赶也会被他轻易逃脱似的。

究竟是为什么，与每当站在镜前，总会出现在欧鲁巴自己面前的身影一模一样，

「基尔•梅菲乌斯」

欧鲁巴却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与他相对的男子唇角微微绽开。不是什么和善的笑容，而是极度蔑视对手，令感情无法不起波澜的招人反感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为何无法平静。『他』应该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不是指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而是被欧鲁巴取而代之，经历了多次战场的皇太子基尔，应该早已被欧鲁巴自己亲手葬送了。

（你也想来讽刺我吗。讽刺天真地指使他人，杀了他们的我）

欧鲁巴瞬间闪过这个想法。然而这时，包围欧鲁巴的亡者群——也就是同为幻觉的他们——居然突然将敌意对准了基尔•梅菲乌斯。

亡者们那一张张面孔，都是欧鲁巴作为基尔负责指挥的战场上，与他为敌的士兵们的脸。有加贝拉骑士，有追随扎德•考克起兵谋反的梅菲乌斯战士，有陶利亚的士兵，还有恩德的武者。被这庞大数量的亡者们拖拽，基尔似乎与欧鲁巴一样，肉体——心正逐渐融化。

然而，

映照出火焰的色彩，反射着红光的剑在欧鲁巴面前数次闪过。

「住手」

他不禁高叫出声。然而基尔没有丝毫犹豫，将他们一个个斩于剑下。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就仿佛亡者们是为了被基尔再杀一次才扑上去似的。

首级飞舞，四肢散落，失去了各部位的肉体向欧鲁巴身上靠了过来。

「住手！住手！住手！」

欧鲁巴叫喊，

（有踌躇的必要吗）

自己的声音，从欧鲁巴身体内侧向他的耳边说道。不，或许这是基尔•梅菲乌斯的幻影向自己发出的声音吧。

（杀了他们的是我。就算不是我直接下的手，也是被服从我命令之人的手杀害的。有必要对再杀他们一次产生任何踌躇吗。若不能面对过去杀害他们的这个事实，他们反倒不能安息）

欧鲁巴呆然地望着拥有基尔•梅菲乌斯容貌的存在甩开亡者们，迈步走向席卷这异空间的火焰。

他似乎也选择了自己的死亡。然而就在基尔向火焰踏出那步的瞬间，被砍倒在地的亡者们再次僵硬地爬了起来。就像对自己的部下下令似的，基尔伸手一挥，亡者们就如同牵线木偶，相互踩着肩膀，拽着手脚，一起向前倒了下去，飞越了火焰之海，形成了一座拱形的桥梁。

基尔毫不犹豫地踩着他们的背脊走上桥梁。

「等等」

此时的欧鲁巴不由得开始害怕被基尔•梅菲乌斯抛下，几乎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刚想与基尔一样踩上亡者们背脊的时候，

「欧鲁巴」

罗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他并没有从后面缠上来。而是从前方，从欧鲁巴刚想踏上的那座『桥梁』的方向。

「咿」

欧鲁巴不禁发出奇怪的叫声，向后倒退。皮肤惨白，与其他人手脚缠在一起构成复杂形状的那亡者，正是拥有罗安外貌的存在。

「你想去哪，欧鲁巴？」

「想丢下我们独自逃跑吗？」

与罗安的手脚缠在一起，形成桥梁一部分的是阿丽丝。在他们后方，还有母亲，以及村里他认识的众人。

「欧鲁巴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对啊。你会和我们一起，永远留在这里。这是你的愿望啊」

从后方逐渐逼近的，也是罗安与阿丽丝的声音，这些声音形成多重回响，就像想从前后夹击欧鲁巴似的。

愕然僵立原地的欧鲁巴看到沿着拱形桥梁走到最高点的基尔•梅菲乌斯回头向他望来。

（不过来吗）

眼神中带着这种询问，同时还混杂着嘲笑，

（害怕吗？害怕再也见不到这些人吗？你究竟有多愚蠢）

「什么」

欧鲁巴下意识咆哮的这时，基尔撇下一丝冷笑，忽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

（基尔殿下）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欧鲁巴顿时双目圆睁。由于基尔已经不在，因此他能直接看到桥梁的另一端。

有某种东西在摇晃。将四周一切都包裹起来的黑暗中，只有那一点略显清晰。透过那儿还能看到对面的景象。

是格尔达。以及像是挡在格尔达与欧鲁巴之间一般，站在那里的艾斯梅娜的身影。

或许是自己处于魔术的术中吧，这时的欧鲁巴肉眼可以看到从艾斯梅娜身体中散发出的魔力波澜。艾斯梅娜那纤细的肢体被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揪住。仿佛想要榨干她最后一滴鲜血的那种光景令欧鲁巴毛骨悚然。在这种情况下，

（基尔殿下，基尔殿下，基尔殿下）

还能不停听到她那孩童般的啜泣声。

打从内心呼喊着不过才见过一、二次面的男性的名字，陶利亚国的公主哭泣着。面颊上的泪水呈现出鲜血的色彩。

欧鲁巴吞咽了一大口唾液。

（我——）

欧鲁巴顿觉自己无法动弹。与刚才被亡灵之手束缚的时候原因不同。并非四肢，而是身体内侧的某种存在，某种无法锻炼、最为脆弱的部分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前方有尸桥，后方有逼来的亡灵群。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在欧鲁巴的眼中，燃烧火焰的对面被痛苦折磨的艾斯梅娜的身影与声音如同与其他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似乎看到了艾门被烧毁时，为保护孩子而死去的母亲的身影。那个因孩子之死不停抓挠地面的年轻母亲的哭泣声也仿佛与艾斯梅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入耳中。

剑戟交鸣声震动鼓膜。犹如同伴们及西方士兵们现在还在战斗的光景真切呈现在眼前。

火焰的热量缓缓舔舐欧鲁巴的全身。胸腔中的跳动声响亮到耳朵发痛。

伸出手，自然无法触及艾斯梅娜。就算塞住耳朵，民众和士兵们的哭泣与痛苦呻吟也直接钻入欧鲁巴的身体中久久回响。

（为了回到他们的身边）

现在，不得不跨过眼前连接在一起的亡者们。必须舍弃自己早已失去，却还在不停追寻的人们。

欧鲁巴明白。为什么基尔•梅菲乌斯会混在亡灵们的幻影中出现。自他实施对奥巴里的复仇以来，他始终无法找到自己，找到自内心深处溢出的情感。

同时——。

这时，艾斯梅娜的头发摇曳着变成了白金色。欧鲁巴的眼中，映出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坚强的目光，一心一意想从正面与人对视的少女。欧鲁巴——带着虚假面具的他，却总在逃避她的目光。那名少女，现在又一次，向自己投来了率直的目光。

欧鲁巴俯下脸。

（我）

可很快又抬起视线的他，如同被那坚强的目光吸引似的，踩上了亡者们身体。践踏罗安的头颅，踹中阿丽丝的背脊，感受着下方火焰的热浪，顺着桥梁飞奔。

「站住」

身后的亡灵们顿时充满敌意，他们也想跨越桥梁，再次向他伸来无数手臂。

「站住」

「站住，站住。你打算逃跑吗」

「站住，站住，站住。你打算丢下我们。你打算舍弃我们。你打算逃跑吗」

（不）

回过身的欧鲁巴，挥起手中长剑。

伴着呼啸声，剑干脆地将那些企图追上来的手臂，以及包围四周的黑暗一刀斩断。

这次欧鲁巴将再也不是一名旁观者。他是凭自己的决心挥剑。

被一切为二的，有罗安、母亲、阿丽丝的面庞。面具背后的欧鲁巴双眼湿润。

（这不是逃跑。还不如说，我……）

面对向自己投来憎恨目光的他们，欧鲁巴没有移开视线，将身体交给了周围黑暗逐渐消散的空间。

4

欧鲁巴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这是将一切交由他人，自己则飘起的肉体及心灵的真实重量。

听到欧鲁巴呛咳声的格尔达表情骤然一变。

「什么」

见摇晃着站起身来的欧鲁巴，格尔达露出了瞬间的诧异之色，但立刻「哼，现在老夫没空管你。你再去睡上一会儿吧！」

格尔达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敌意，将手中的杖子向欧鲁巴指来。在黑暗快要再次涌出前，欧鲁巴面具后的眼睛闭了起来。

在战场上遇见的无数『罗安』们。刚才在幻觉中看到的众多容颜在眼睑内侧重现。被烧毁的城市，被夺取了家人与平静生活的母亲以及阿丽丝她们这样的例子，他在这西方陶琅中早已见得数不胜数了。

（我已经……）

不知欧鲁巴内心究竟经历了多少纠葛，究竟做出了何等决断。

他抬起了手臂，手指搭上面具的边缘。

「区区人类而已，无论做什么反抗都是徒劳」

表示嘲笑的格尔达想再次用幻术困住欧鲁巴。

与此同时，欧鲁巴用手取下了面具。皮肤直接感受到冷飕飕的风。

「是我。公主。我是基尔•梅菲乌斯！」

他竭尽全力呼喊。

当然，此时的格尔达根本无法想象，剑士取下用于隐藏容貌的面具，就意味着戴上了另一个『面具』。他也绝对想不到这『面具』刚一出现，艾斯梅娜释放出的魔素源流就骤然停滞的事实。

眼见迷茫、犹如置身梦中的艾斯梅娜表情正逐渐恢复生气。血色回到面颊上，瞳孔中闪出铁灰色光辉。欧鲁巴再次叫喊。

「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没死，也决不会逃跑躲避。我就在这里！」

艾斯梅娜的表情被惊讶击中，双眸中溢出泪光的同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尔达一脸狼狈地看着艾斯梅娜。

瞬间，

欧鲁巴脚蹬地面。

如离弦之箭瞬间缩短了与格尔达的距离。魔道士吓了一大跳，又用以他的年龄难以想象的速度后退。可欧鲁巴并没有停下脚步，一个跳跃挥剑斩向敌人的顶门。格尔达高举手中杖子抵挡。

欧鲁巴的脚触及地面，瞬间改变了剑尖的方向，横斩向魔道士的胸口。

「呜」

格尔达的胡须溅上血污，脚步踉跄不稳。然而他却没有失去对生命的执着，又一次挥起了杖子，与想要给他补刀的欧鲁巴的剑撞在了一起。

冲击造成的酸麻感窜过手臂。令人无法相信这是一名老人的臂力。这也是魔术的力量吧。两人无言地对峙了一阵子。

「传送给老夫」

张开的口中血沫飞溅，格尔达嘶喊。

「现在立刻将塞尔•伊利亚斯的魔素传送给老夫。听到了吗，塔希。你还在等什么！」

这时，不清楚在只有魔道士才能理解的领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格尔达脸上的表情，就像是遇到了比艾斯梅娜中断魔素供给更令人震惊的事似的。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居然吸走老夫的魔素。你在干什么。这么做，简直就像——老夫才是通道一样！」

「格尔达」

「对，老夫是格尔达。是格尔达本人」

力量互拼中的欧鲁巴乘其不备忽然向后跳退数步。闪开了疯狂叫喊，挥舞杖子的格尔达的一击，剑光划出一道弧线。

咻——。

风声呼啸间，钢铁这次终于真正地陷入了格尔达的头颅。

面目狰狞的老魔道士白眼一翻，眼角渗着鲜血，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随着他的倒下，一件物体从格尔达的额头上掉了下来。是在他额头上闪耀的那块形似宝石碎片的东西。原本看起来深深嵌在他的额头上的宝石，仿佛随着拥有者生命的陨落也失去了力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辉也消失无踪，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掉落在地上。

欧鲁巴急促地喘着气，俯视一瞬间之前还是即将把西方纳入掌心的男人的尸骸。感到体内的热量正在急速消退。一如往常。每当战斗迎向终结的刹那，燃烧的心总会随身体一起冷却，取而代之的则是空虚与无力感。

「莫洛多夫——莫洛多夫！」

耳边传来女性的叫喊声。只见倒在地上的莫洛多夫正好醒了过来。而莉玛•加坦因——当然，欧鲁巴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以及真实身份——跪在莫洛多夫的身旁，正打算扶他起身。

「公……公主」

莫洛多夫边喘息边坐起上半身。呆滞地凝视着抽泣着的莉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环顾整个大堂。视线一路经由格尔达的尸体、掉落在地面上的面具、移到了欧鲁巴身上，

「野……野小子。是你么。是你干的吗」

「——」

欧鲁巴也不笑一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莫洛多夫仿佛榨出身体深处的空气般深深叹了口气。随即拉开了与因担心想触碰自己的莉玛之间的距离。

「公主。我是用枪指着公主的男人。根本没有资格像这样面对公主」

「你在说什么呢。莫洛多夫，都是多亏了你，我才……」

「只要方向稍有闪失，公主您就会命丧我的手中。……不，在那瞬间，我甚至认为即便杀了公主您也无所谓。像这样的我，根本无脸面对加坦因王家」

「对，莫洛多夫。你确实已经把我杀了」

「公……公主」

莉玛的眼中闪出了泪光，仿佛见到恋慕已久的男性一般，靠近了这位满面胡须的勇将，握住了他的手。

「我才是将加旦引向破灭的人。而你杀了这样的我，拯救了我。请允许我向你道谢，莫洛多夫。你才是加坦因王家真正的守护者」

到这个时候，莫洛多夫终于毋需忍耐，留下了泪水。

肩膀上下颤抖，抽泣不已的模样与他的弟弟极为酷似。

欧鲁巴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你……你是——」

忽然感到有个人影挡在自己的前方，欧鲁巴转头向正面望去。

是艾斯梅娜•巴兹甘。她瞪大眼睛，颤抖着伸出手，

「你是……基尔皇子？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殿下吗？」

欧鲁巴没有回答。面具落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可不知为何，却显得如此遥远。

「我该不会还在被格尔达的魔术所迷惑吧。这该不会是个甜美的幻觉吧。求您了，殿下。请说话啊。能不能告诉我，您就是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本人啊」

铁灰色的眼眸中涌出无尽的泪水。欧鲁巴甩了下剑，挥去了剑上的血沫。

「公主。我……」

想报上名字，却无法发出声音。

不禁避开了艾斯梅娜的视线。

他很清楚，只要说一句话就行了。「我是基尔•梅菲乌斯」只要开口说这么一句就行了。然而，

「我——」

却只能不停地重复着这半句。而这时，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艾斯梅娜叫喊，欧鲁巴的身体顿时为一股热量所包裹。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无论是梦境还是幻觉，都无所谓。基尔殿下！求您了，哪怕这是一场梦，也请让我一直这样下去」

艾斯梅娜抽泣着，用预想之上的力量紧紧地抱住欧鲁巴的身体。

终章

艾门塔前发生的战斗也迎来了终结。

黑衣士兵们纷纷沾满自己的鲜血倒在路上。结果，从拔剑到死为止，他们始终一言未发。

以希克、基利亚姆为首的佣兵们松了口气，正准备卸下鲜血淋漓的装备时，一阵粗暴的马蹄声向这里逼近。

跨坐在马上的，是青龙尼尔基夫。紧跟他身后的骑马队也是加旦的人们。

「呿」

基利亚姆再次扛起战斧。

在当前依然敌我不明的状况下，尼尔基夫他们与佣兵们再一次相互瞪着对峙了起来。然而，

「大哥！」

尼尔基夫的杀气瞬间削弱，面露喜色高声叫喊。与此同时，

「欧鲁巴！」

希克他们也向着同样的方向转过身。

此时从塔的入口处，各自抱着一名公主的欧鲁巴及莫洛多夫走了出来。

陶利亚公主艾斯梅娜，加旦公主莉玛，两人都闭着眼睛，在武人的臂弯中沉睡。是魔术的后遗症，亦或是紧张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的两人就这么晕了过去。

「大哥」性急的尼尔基夫叫道。「大哥，干掉了吗」

「这个嘛」

莫洛多夫露出了既称不上疲劳又不能说满足的神情，瞥了一眼身旁的欧鲁巴。现在的他戴着面具。莫洛多夫也没有刻意追究其中缘由。

「你问他吧」

兄长这奇妙的态度令尼尔基夫困惑不已。而被追问的欧鲁巴则没有开口，将公主交托给了队内的人。

没多久，抵达艾门的各国兵马赶了过来。

有弗格鲁姆的人，有拉凯邱的士兵。刚才还在与他们争斗的海利奥武人们也在其中。

「欧鲁巴大人」

他们中焦急地向自己搭话的，正是负责指挥海利奥别动队的中队长比夏姆。

「格尔达呢？该不会是……被阁下干掉了？」

「请带阿克斯大人来这里」

「什么？」

「请带阿克斯•巴兹甘大人到这里来。在此之前，无论哪个国家人的何种问题我都不予回答」

欧鲁巴这席平静的发言瞬间令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

「别胡扯了！」

破口大吼的似乎是弗格鲁姆的一位将领。从他那被染成鲜红的铠甲便可窥得他在战场上经历了多少次激烈的缠斗。被他杀死的敌人自然是西方联合军的士兵。可尽管如此，现在的他却与联合军之一的海利奥士兵们并肩站在一起。之所以收起长矛，也是因为心存格尔达已经被杀死的期待。

反过来说，若非如此——已将格尔达逼到如此绝路，却还是让他逃跑了的话，他们或许会为了保护家人，再次向身旁的海利奥士兵袭去吧。自己的命运究竟将如何变化，恐怕在那个时刻到来前，他们自己都不会知道。

「回答我！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格尔达派来的吧。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了，不予回答」

「不可理喻」将领哼了一声，转头望向身旁的部下们。「去塔里亲眼确认一下」

是，领命的数名士兵刚想冲进塔内，欧鲁巴却在这时采取了谁都没有料想到的行动。

「欧鲁巴队！」

高喊的同时拔出了长剑。

服从这声号令，佣兵们全都拔出了剑，排在高塔跟前。刚想冲进塔去的士兵们慌忙停下脚步。

「这……这是想干什么」

「任何人都不准踏入这里一步」欧鲁巴毫不留情地说道。「除我们以外，任何人都不具备这资格」

「资格？」

终于开始摸不透欧鲁巴意图的比夏姆困惑地问道。这时，弗格鲁姆的士兵们也亮出了兵器，

「你难道想说，只有杀了你的人才拥有这个资格吗？那就如你所愿！」

面对这句威胁，欧鲁巴嗤之以鼻。

「占领这座塔的是我们。只要没有主君阿克斯大人的命令，就不能交给你们」

（占领——）

这个词在士兵们的内心回响。

在不知道战争是否已经结束的暧昧状况下，士兵们纷纷赶到焦躁不安。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再次发生杀伐事件也毫不奇怪。然而欧鲁巴的这个词，以及在众多士兵面前表现出的平静态度，给泽尔德人们的内心点亮了希望的灯火。

焦躁、期待、带着截然相反的不可思议心情，士兵们凝视着挡在塔前摆出阵势的面具剑士以及他麾下的佣兵们。他们的表情中充满了力量，仿佛完成了什么丰功伟绩的战士，释放出令在场所有男人屏息的魄力。

拉凯邱的将领狠狠咋了下舌。

「哎，现在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快吧阿克斯大人带过来。大家快去迎接大人！」

于是无论弗格鲁姆、拉凯邱、还是海利奥、艾门，不管出身所属为何，不少士兵当即沿着来路折返。

一段时间内，安静到不自然的沉默伴随着夹带沙尘的风在艾门道路上吹拂。

欧鲁巴自己将剑当成手杖拄起，双手叠于剑柄上，如守卫般矗立于塔前。

这期间，大量士兵涌入艾门。先抵达的人向后来人说明情况的轻微嘈杂音、马的喘息声、远处或许在贪婪啃食死尸的龙的吼叫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声音反倒令如雕像般纹丝不动的面具剑士的存在感尤为鲜明。

过了不一会儿，复数马蹄声交错重叠着向这里靠过来。

「哦哦」

见到领头的阿克斯•巴兹甘的身影，士兵们开始喧哗，争先恐后地让出道路。在这儿，没有敌我之分。每个人都在衷心等待他的到来。这时，比夏姆才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啊）

在抵达这里的途中自然已听说了此事，阿克斯•巴兹甘从马上一跃而下，坚实地走到了欧鲁巴的面前。

阿克斯与欧鲁巴，两者目光对在了一起。

欧鲁巴将剑放在地面，以柔软的动作原地跪了下来。站在他身后的佣兵们也纷纷效仿。

阿克斯在欧鲁巴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汇报吧」阿克斯•巴兹甘开口。「格尔达在哪。目前的状况如何」

「格尔达，他在这座塔的地下」

为了不漏听欧鲁巴所说的一字一句，所有在场的泽尔德人一片寂静。欧鲁巴继续道。

「上天赐予阿克斯大人的武运也眷顾了吾等。此剑毫无疑问已将此人的首级刎于刃下」

刹那间，现场犹如魔道王朝传说中会夺走人们声音的雄鸟纳迦降临一般。

而人们的沸腾，则是在，

「干得漂亮！」

阿克斯用力拍打欧鲁巴肩膀的这一刻一起爆发了出来。

在这仿佛已很久没有住人，早已化为一座废都的艾门中，充斥着足以补偿迄今为止的沉默还显得绰绰有余的欢呼声。

甚至令人感到这声音早已传遍整个西方，比快马、飞空艇更迅速地将他们的胜利转告给了民众。

拉凯邱与弗格鲁姆，这些较早遭到魔道士袭击的国家将领曾被召集到塞尔•伊利亚斯，也直接见过格尔达本人。当获得了阿克斯的允许，进入塔中确认的他们找到了无疑是格尔达本人的尸骸之时，这种兴奋终于上升到了难以抑制的高度。

欢笑的人，哭泣的人，抱在一起喜悦的人，甚至还有似乎发着愣原地跪下的人。现在，国家、敌我，都不存在。泽尔德人不管对方是谁，见人就扑上去拥抱，拍打肩膀，互相蹭着满是胡渣的面颊，然后继续欢呼高吼。

「野小子！」

这样的狂乱中，在身后弟弟陪伴下的莫洛多夫向欧鲁巴走了过来。

「啊，不对，我从弟弟那儿听说了。你是叫欧鲁巴吧。欧鲁巴，我们现在将赶去塞尔•伊利亚斯。毕竟不看家人一眼我们无法安心嘛。那我们回头再见」

「只要别在马上举着枪见面就行」

「哈哈」

莫洛多夫一笑，随即忽然将脸靠了过来。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

「关于陶利亚公主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姑且先忘掉好了。但能确定的是，那话的内容相当有意思哦」

「这个嘛」欧鲁巴俯下戴着面具的脸。「一定是因为魔术的影响，公主她看到幻觉了吧。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莫洛多夫没有回答，只像刚才阿克斯做的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率领弟弟与部下撤离了现场。

在这段时间内，阿克斯得以与交给欧鲁巴队照看的女儿再会。毕竟阿克斯不可能知道艾斯梅娜被格尔达带走的这个消息，从某种意义来看，这比敌人隐藏在沙尘中发动偷袭更令他吃惊。

称颂阿克斯•巴兹甘的声音在艾门中回响久久不散。

欧鲁巴边将剑收回腰间，边倾听着这一切。

消灭格尔达的，不是戴着面具的佣兵。令西方团结一心对抗魔道士的，是阿克斯•巴兹甘。历史书上无疑会记载他的名字吧。

（陶琅没有王）

欧鲁巴之所以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深痛地感受到陶琅需要一名王。

（没有王。曾经没有王。——迄今为止）

欧鲁巴当然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渴求统治者存在的这天居然会到来。

王与贵族，对民众来说究竟该是怎样的存在。欧鲁巴的脑海中，浮现出梅菲乌斯皇帝、加贝拉王子、以及恩德公子的容貌，紧接着，便是阿克斯和玛丽莲的身影。

然而，突然觉得会沉浸在这种思考中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欧鲁巴用手指拭去了粘在面具上的沙土，自暴自弃地嘀咕。

「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环视周围喜悦到疯狂的众人，

（将会继续争夺霸权，还是会选择不同的道路。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你在耍什么帅呢」

基利亚姆突然用手从背后拍打他，欧鲁巴身体晃了一下。小队成员也纷纷集中到了剧烈咳嗽的欧鲁巴身旁。

与此同时，塞尔•伊利亚斯。

曾自称格尔达的雷兹斯占据的祭坛前方，有两个人影。

风度堂堂的老人扎法尔，以及光站在那儿就能感受到她那婀娜体态的魔女塔希。

「是么。格尔达被杀死了啊」

然而，回响于此处的声音却不是二人中任何一人的。

两位魔道士跪在祭坛前。祭坛上，摆放着一个模仿龙人头盖骨造型的水晶。

「比预想的要快呢」

「是」扎法尔垂下头。「万分抱歉。如果我等能被允许更深地介入此事，就能从整个陶琅的人们身上采集魔素了」

「算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响起。

「万一力量控制不当，很难保证不会被其他魔道士们觉察。而且说出现在只需专注于准备工作这话的，本来就是我」

「是」

「不管怎么说，一切正如计划，西方的整地工作已经完成。这就够了」

「塞尔•伊利亚斯要如何处置？」塔希张开她丰厚的嘴唇问道。「从西方抓来的人们还都在这儿。需要将他们全部斩首来收集魔素吗」

「不需要。不用过多久，士兵们就会赶到你们那里了吧。他们品尝胜利余韵的时间很短暂。没必要不解风情地打扰他们，别管那些人了」

「是」

「扎法尔，你在士兵们离开后回神殿。张开结界，别让其他魔道士们靠近」

「是」

「那我呢？」

「塔希有巴鲁巴罗伊的任务。时机到来之前，随你怎么做吧」

仿佛与因胜利而兴奋不已的西方陶琅属于完全不同区域的这块土地上，自古被寂静所包围，维持着繁荣残骸的塞尔•伊利亚斯中，神秘的问答持续着。

对话进行了一阵后，

「部队很快就会开始行动。应该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完成铲平了。届时我们再见面吧」

「是，衷心期待……」

「在梅菲乌斯再会那天的到来」

此处依然只有两个人的身影，然而神殿内，确实有一股气息消失了。

那之后过了整整一天，当西方诸国的士兵赶到时，神殿中只有被挟为人质的人们，魔道士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西方的动乱被平定了。大家都认为起码在短时间内，兵将们将会卸下武装，民众们也能过上和平的生活。

然而。

就在格尔达在艾门被讨伐后还未及十天。

一件可怕的消息就传遍陶琅诸国。

东方梅菲乌斯动员了一万多兵力的部队，正打算跨越与陶利亚之间的国境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