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8-03 19:49:07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老师，你错了。
本卷名称：第一卷

转载信息

老師，你錯了。1
----------------------------------------------------------------------
作者： 岸杯也
插画：プリンプリン
扫图：哼的话
录入： 哼的话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序章
台版  转自老师你错了吧
　　扫图：哼的话
录入： 哼的话
================================
目录
序章
1章 新任教师的致辞
2章 第一个假日
3章 冒牌教师的诞生秘闻
4章 内心会因期待而膨胀，○○则会因××而鼓起
5章 无价，有价
6章 赢得的宝物
终章
后记
========================================
序章

放眼望去，眼前所见尽是制服、制服、制服。
女孩子、女孩子、女孩子。
制服天使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粗略估算，天使的数量应该有一千人。
崇拜、兴趣、好奇心——我光是站在演讲台上，就能感受到从台下传来的各种充满好意的感情。
唐渡健太郎透过伪装气质用的眼镜，俯瞰坐在台下的女孩子们。他因为欣喜若狂的缘故，心脏正狂热地跳起舞来。
这真的是现实吗？
搞不好我早在那场意外事故中丧生，而这里真的是天国呢。
健太郎很想捏捏自己的脸颊，可是在众目睽睽下不方便采取那种举动。
迫于无奈，健太郎只好偷偷在穿不惯的皮鞋里面，硬是试着让脚趾弯起来叠在一块儿。
用力！
脚趾确实有感到一点点疼痛。
不会有错，这是现实。
可是我不能把喜悦显露在脸上。如果笑出来的话，我会被逐出这座天堂乐园的。
健太郎咬紧牙关，绷紧因暗自窃喜而差点翘起来的嘴角。顺便趁著调整眼镜的时候，摸摸自己的脸检查表情。
[——如此这般，唐渡老师是在大学毕业之后的旅行途中和我结识的。]
健太郎身旁的金发碧眼优雅老妇人——裘若·洛克威尔理事长，以流利的日语向学生介绍他。
[他不仅跟妳们一样都还是年轻人，而且拥有丰富的人生经验，相信他会是一个适合所有学生的优秀咨询对象。那么，唐渡老师请。]
裘若从演讲台中央的麦克风架退开后，健太郎吞口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重要关键。
一旦搞砸形象，就很难在学校生存了。
健太郎感觉自己仿佛就要窒息，下意识地把手伸向领口将领带放松。毕竟这是他人生第二次打领带。第一次是在昨晚练习的时候。
放眼望去，女孩子们的眼睛闪烁著光芒的程度有增无减。明明这里是随处可见的体育馆，可是却让健太郎感觉格外新鲜，甚至有种——似乎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香味的错觉，莫非这就是『女校』两个字的魔力吗？
[呃，呃……大家好。刚、刚才承蒙理事长的介绍……我是唐渡健太郎。虽然五月下旬才报到，在时间点上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
嘻嘻！
生涩的致辞让坐在台下的学生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他长得好高好帅气喔。]
[嗯，好像还满不错的。]
[可是从他说话的样子看来，感觉不是很可靠耶。]
[我觉得这样感觉还挺有亲和力的呀]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可爱的尖叫和甜美的窃窃私语声，健太郎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很好。虽然不到完美的地步，可是至少过了第一关。
不只成功博取了信任，留给女孩子们的第一印象也十分不错。
我还蛮有一套的嘛。干得好啊。继续维持这个表现吧——健太郎在心中为自己喝彩。
[唐渡老师，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裘若理事长小声向健太郎询问。
[咦？没有啦……我是觉得很有荣幸可以来这里教书，所以才开心到忍不住笑了出来。]
健太郎连忙找借口辩解，把笑得灿烂的嘴角抿成一直线。
好险。
要是太掉以轻心露出马脚的话，那就完蛋了。
按理说，健太郎本来是没有资格站在这种地方的。
首先，他没有教师执照。不过那似乎不是什么大问题的样子。
可是健太郎有个连理事长都不知情，而且是绝对不能泄漏出去的重要秘密。
唐渡健太郎不是什么正在找工作的社会新鲜人，也没上过大学。
他只是个今年四月才刚满十六岁，因为某种机缘巧合和误会，而受到理事长青睐的无家可归的小伙子。




1章 新任教师的致辞
私立宝萌学园位在市区的北边，是一所可以从国中一路直升到大学的女校。

不过大学部的校园在十几年前就搬迁到郊区，只剩国中部和高中部并存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大礼堂等部分设施经由外廊联结，采两校共用的设计，说是合并建筑也不为过。

学校本身的历史可以回溯到明治时期，不过在校舍的部分，于大学部迁出之际曾进行过全面改建，所以外观看起来还非常新颖，而且机能应有尽有。

在国中部三年B班的教室里，健太郎站在讲台上。

宝萌学园不分国高中部，每个年级各有A到E五个班级，学生数量算是相对较少的。

[呃。初次见面。我名叫唐渡健太郎。我的职务并非正式老师，而是以国中部英语会话讲师的身分来指导各位同学的课业。同时我还兼任本班的副级任导师，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

健太郎弯腰一鞠躬。

论人数，现在台下的女学生只有三十四个人，完全不能和刚才全校学生在礼堂集合的时候相比。可是若论台上跟台下的距离，教室比礼堂要近得多了。每个学生的脸孔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脸上都挂著好似写著『兴奋不已』这几个字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打量健太郎。

重点是——这个班上美少女如云。

毕竟身处特殊情况，所以眼睛可能没有平时雪亮，不过健太郎确实从她们身上感受到一股魅力。

尤其是坐在离讲台最近——教室最前面那一排的正中间，讲台正前方那个座位的学生。

她留著一头长发，并且把一部分的头发给绑成了精心设计的造型，鼻梁曲线柔和，脸颊看似软绵绵的。或许是和讲台的距离很近的关系，有别于先前参加全校朝会时的错觉，他隐隐约约可以实际闻到一股芳香的味道。不是古龙水那种人工香气，而是会让人闻起来觉得心情平和，又十分清爽的香皂的味道。

不过，最教健太郎感兴趣的，不是她的美貌和味道。

最令他好奇的是她的表情。

明明健太郎的登场，让班上其他同学开心到脸上藏不住兴奋之情，唯独她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

如果她是流露出对陌生男子感到厌恶或排斥的反应，那他还可以理解——虽然会开心不起来就是了。

然而这名女学生只是面无表情。

感觉上她只是淡淡地理解、接纳了『有新老师报到』的事实，可是却又板著一副莫名正经的面孔看著健太郎——或许说是观察比较贴切。

盯——

她的眼眸宛如水晶般清澈透明。

加上那张端正到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冷淡美貌，给人一种仿佛精雕细琢的玻璃人偶般的印象。

[怎么了……？唐渡老师？]

听到站在一旁的级任导师黑岩耀子开口，健太郎才回过神来。

黑岩耀子身穿成套的运动服，顶著一头俏丽的短发，一看就知道是体育老师。印象中，她的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不过从她的长相来看，感觉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一些。

[啊、啊啊。抱歉。我还不习惯这种场合，所以有些紧张。]

健太郎又一次调松了领带。

他僵住了几秒钟的时间。不过以他个人的主观感觉来说，却像和那位女学生互相注视了好几分钟那么久。

[唐渡老师好可爱！]

[很少有大人还那么纯情了耶。]

女学生交头接耳的讨论声此起彼落。

健太郎又一次窃喜到心跳加速。感觉就像有人从身体里面在推压他的胸口一样。

就是这个。

[只是站在这里，即可受到女孩子们瞩目，甚至获得好感]的这股快感。而且完全没有竞争对手，市场占有率百分之百。

[大家安静。现在开始点名。唐渡老师也趁现在记住学生的名字和长相吧。]

耀子拍拍手吸引学生的注意力后，按照五十音的顺序唱名。被唱到名的学生每个都精神十足地大声喊『有！』并且把手举高。仿佛是想要藉这样的表现吸引健太郎的注意力一样。

[神月未优同学。]

[有。]

这名学生只是用平静——或者应该说是低沉的声音回答，并且慢条斯理地举手。

她就是坐在最前排正中央的那个女孩子。

不只长得漂亮，而且态度与众不同，更加深了健太郎对她的印象。

[好了，早上的班会时间到此结束。第一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大家保持安静。]

[老师！我想发问！]

忽然，有个坐在教室中央一带的学生猛然举高了手。

[什么问题？美里同学。]

耀子的话，让健太郎想起刚才点名时听到的全名。

记得她好像是叫美里花菜。

及肩的长发，只系了其中一边的发饰十分抢眼。

[不，我有问题想请教的是唐渡老师，不是耀子老师。]

[咦？问——问我？]

差点就说出平常讲话的口吻了，健太郎连忙改口。

现在的我是成熟男子，是这群女孩的老师了。必须表现出符合身分的态度才行。

[是的。我想班上的同学应该都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所以身为班长的我代表大家发问。]

[什、什么问题呢？]

健太郎一心想保持冷静，以免让其他人发现自己心情紧张，但是却反而弄巧成拙，愈来愈紧张。

他用手指抵住装气质用的眼镜鼻梁架，调整呼吸。

冷静，冷静，重新确认一下设定。

现在的我不是才刚从国中毕业的十六岁小鬼。

表面上，我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大学毕业后自由自在地过著流浪生活的年轻人。

要在小心不能露出马脚的情况下答覆对方的问题才行。

……

…………

………………

[咦咦！]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健太郎脑袋空白了数秒钟。

呀！

哇！

整间教室充满了娇滴滴的叫声。

[呃，呃……这个问题嘛……]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

瞧健太郎一脸困扰，耀子老师又击掌发出响亮的声音。可是席卷了整间教室的骚动还是停不下来。

在一群闹哄哄的女学生中，唯独未优还是面无表情。

[除了我以外，大家一定也都很好奇这个问题啦。与其让大家一直瞎猜下去无法专心上课，倒不如由我这个班长代表其他人把疑问弄清楚比较省事。]

花菜把双手背在背后，微微侧著脑袋询问。

就是这个吗？

大方地积极示好，这就是传说中的『女校作风』吗？

健太郎在三个月前还是国中生，至少在那时的学校，同样是国三的女生没人会像她这么单刀直入。

不，说不定也是有这样的女生，只不过健太郎没有发现而已。

[对于唐渡老师有没有女朋友这一点，耀子老师都不会觉得好奇吗？]

[这、这个嘛……唉。真拿你们没辙。你说呢，唐渡老师？]

[咦？连老师你也要问我吗？]

连耀子老师也微微涨红脸，藉著花菜班长的问题之便，探听健太郎的隐私。

怎么办？

该怎么回答才是最妥当的？

为了让她们别再瞎起閧，我该回答『我有』吗？

不过万一她们追问『对方是怎样的女性』，我又该怎么说才能敷衍过去？

再说，如果回答『我有』，那不是挺吃亏的吗？

这么做的话，岂不是等于自动放弃『年轻的黄金单身汉』这个风靡了所有女学生（以现状来看唯独一人例外），超级吃香的身分吗？

无数的问号在健太郎的脑海中交错飞舞。

[呃，这个……很遗憾，我没有。]

那并非经过思考和判断以及下定决心所作出的答覆，而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教室的气氛再次陷入沸腾。除了其中一人以外。

[好，那我要报名！]

[太诈了吧，竟然偷跑！]

有人大动作挥手，有人站起来向前挺出身子，有人坐在椅子上吶喊，教室的女孩子们纷纷向健太郎透射出肉眼所无法看见的邱比特之箭。

完全无处可逃，美少女军团发动猛烈攻击！

[好了好了。玩笑要适可而止。没看到唐渡老师很困扰吗？]

耀子老师以严正的口吻控制场面。

[哈、哈哈……是啊。开开玩笑而已嘛。]

冷静，我要冷静下来啊！

虽然实际年龄只比她们大了一岁，但表面上的我可是『大学毕业』的人了。按照这设定，我比这些女孩子还要大了七、八岁。在年龄相差这么多的情况下，一般而言女生不会把我视为恋爱对象吧。

说穿了就是那个。

女生的圈子里难得出现了一个年轻男老师，所以大家就开始灌男老师迷汤，并非真的想报名当女朋友。

健太郎还在国中就读的时候，当班上的男同学看到有女大学生来实习时，也一样乐翻了。就跟那个情况是一样的道理。

即便如此，还是让健太郎觉得很爽。

这辈子——话虽如此至今也才短短十六年——不曾有这么多女孩子围绕在健太郎的身边，而且还频频向他献殷勤。

严格说来，直到半年前为止，他仍对异性或恋爱之类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十天之前健太郎还是个没能参加高中入学考试，旅行到一半时身无分文，害怕自己有可能会横死街头的流浪汉。如今却置身在如此美妙的天堂，而且还附三餐和卧床。

当初只想说走一步算一步，没想到状况的发展竟会如此顺遂，就结果而言是令人满意的。

[……唐渡老师，怎么了？]

沉浸在乐园气氛之中的健太郎忽然被泼了盆冷水。

会这么不识趣的，当然是眼前的未优。

[没、没事。我只是……还不太习惯女校的气氛。有点不知所措而已。]

健太郎重新拉紧快要松弛的嘴角，系好领带。

就在这时，刚好电子钟声响起，宣告班会时间结束。

[好。第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各位同学请保持安静。还有你们应该都知道，今天的班会活动要分配运动大会的出场项目，请大家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耀子最后摆出符合老师的架子，让教室的气氛恢复紧张感。健太郎在她的带领下离开了教室。

[呵呵。辛苦你了，唐渡老师。]

行经走廊的时候，耀子抬头看了健太郎。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话，健太郎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耀子视线的高度差不多落在他的肩膀附近。虽然耀子长得不是很高，不过隔著运动服还是可以看得出——她拥有一副看似灵活而且肌肉紧实，但身材曲线却又显得玲珑有致的体型。

[哈哈……毕竟那是我第一次以老师的身分站上讲台。而且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踏进过女校一步呢。]

健太郎一边苦笑，一边调整装气质用眼镜的位置。

除了皮鞋、西装以及领带之外，健太郎也不习惯戴眼镜。所以不管有事没事，他都会下意识去碰它几下。

[我们学校这几年刚好都没有年轻的男性教职员。所以学生们才会有些过度地关注唐渡老师。]

[还好啦，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坦白说，那叫期待而不是觉悟，他正处于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后宫状态。

只可惜这个后宫里有一个异类存在。

[说到这个，黑岩老师，我对班上某个学生满有兴趣的。她就坐在最前面正中央。记得那位同学好像是叫做神月未优的样子。]

[有兴趣……唐渡老师，你该不会！]

耀子的声音夹带著紧张的语气。

[对学生产生了恋爱感情吧！]

滑！

健太郎闻言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跨出前脚保持平衡。

可是在精神上他已经大大摔了一跤。那道冲击之强，仿佛就像是额头受到重创一样。

[什、什、什么！不要乱讲！当然不是那样了！]

健太郎全力否定。

一旦被人怀疑自己行为不检点，就别想在女校当老师，会立即遭到开除。

到时的下场不是只有被逐出这座乐园而已。

肯定还会失去可以遮风避雨的住处和温饱的生活。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自己维持表面上的好形象。

[我、我只是……！嗯，因为她所散发出的氛围，或者该说是态度，跟其他同学有点不太一样，所以给人的印象还挺深刻的。而且她的座位就在讲台的正前方。]

当然，她是『等级一流的美少女』才是最重要的理由，不过健太郎没有笨到会把它说出来。

[啊啊，只是因为这样吗？没错，神月同学是满让人印象深刻的啦。]

耀子露出放心的表情笑著这么说道后，抬头看著上空思考了几秒钟的时间。

[……嗯。我怕要是我说了，会给唐渡老师奇怪的刻板印象，不如由你亲自去跟学生接触，以你亲身感受到的各种印象来判断吧。再说，理事长也对你的年轻寄予厚望呢。]

[是吗？既然被寄予厚望，那我这个新人也只好以新人的方式好好加油了。]

健太郎一边露出腼腆的笑容，一边抓抓太阳穴。

[不过我放心了。还好唐渡老师没有用有色的眼光在看学生。]

[哈、哈哈……就是说啊。]

追根究柢，健太郎今天才第一次跟未优碰面，而且两人几乎还没交谈过。

纵使他会只因为一个女孩子长得很可爱或很漂亮，而萌生出好感或产生兴趣，可是他完全无法想像会因此而进一步发展成『恋爱』的关系，这也是事实。

虽然因为外表而一见钟情的情况时有所闻，可是健太郎现在的感觉，跟一见钟情不能相提并论。

[嗯，没错。虽然你还年轻，可是找国中生谈恋爱真的太不恰当了。比你小几岁，或者比你年长一点都没关系，伴侣还是要找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性才行。]

[哈、哈哈……]

健太郎只能发出乾笑。

对不起，其实我跟班上学生只差一岁。不久前我也是国中生——无论如何健太郎也不敢说出这个事实。

而且耀子刚才的发言好像有特别强调『比你年长』这点，会是自己多心了吗？

总之，第一天报到的健太郎不用上课。时间都花在跟其他老师打招呼，还有和负责教国中部英语的老师开会——好险过程中都没露出马脚。

可是身为副级任导师，必须参与最后一堂的班会活动。耀子上完第五堂课就会直接过去教室，于是健太郎一个人前往三B的教室。

钟声响起的同时，他开门进入。

[呀——！]

[哇啊！]

突如其来的悲鸣让他吓得浑身僵硬。

几乎全班女生都换上了短袖和短裤的体育服。

当中也有些人上半身仍穿著水手服，不过几乎每个人都因为天气热的关系而衣衫不整，有的女生还敞开衣襟让胸罩露了出来。班长花菜也不例外，她大胆地掀开上衣的下摆，还拿体香剂往腋下喷洒。

全班只有未优一人规规矩矩地穿著制服，露出冷漠的表情，抬头挺胸地坐在自己的位置。

[抱、抱歉！]

健太郎立刻用双手遮脸，转身背对大家。随后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谈话的声音，几秒钟后，花菜开口向健太郎说『可以转过头来了』。

[嗯、嗯。]

健太郎睁开眼睛转头一瞧，虽然女学生们还是尚未完全换回制服，可是至少已经没有人露出内衣或肚脐了。

健太郎苦笑著走上讲台。

[不、不好意思，老师。因为我们第五堂的体育课是上长距离赛跑。]

花菜代表全班说明状况。

[而且下午的班会时间结束后接著就要扫地，换衣服太麻烦了。]

[因为之前学校里都没有年轻男老师，所以大家都太大意了。]

其他班上同学也附和花菜的发言笑著说道。虽然大家都整理好了服装仪容，可是并没有停止拿笔记本或垫板代替扇子搧风，以及拿毛巾擦汗的行为。

[而、而且！现在都已经是五月底了，又是大晴天，跑了一整节体育课还是会热到满身大汗啦。]

[是、是吗？我觉得现在的天气还满凉爽的呀……]

健太郎一边回应拼命说明的花菜，一边用手帕擦拭额头。

他流汗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紧张到冷汗直流。

[对北国的人来说，北国的初夏就已经很热了。]

唯独淡淡地如此回答的未优，看起来似乎跟炎热完全绝缘。

[那、那个……唐渡老师……]

花菜红著脸，腼腆似地注视著健太郎。

[嗯？]

[那个……我们身上……应该没有什么汗臭味吧？]

[呃，呃……我倒是没有闻到……吧？]

这种时候总不能当著众人的面抽动鼻子闻个仔细，可是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也是事实。

果然只要和男性同处在一个空间里时，女生就会在意体味的问题吗？

[哎呀，唐渡老师。你先到了吗？]

姗姗来迟地进入教室的耀子，用手帕擦拭著湿答答的手。她似乎在半路跑去上了厕所的样子。

[班会的讨论交给学生自己进行。我们过来这边坐。]

耀子带领他走到白板旁靠窗的椅子。

[这样没问题吗？在我读国中的时候，班会如果交给学生自己进行，通常都会吵吵闹闹，完全没有秩序可言耶。]

在窗旁的位置坐定后，健太郎在耀子的耳边窃窃私语。

虽然说得一副好像是很久以前的经验一样，其实他不久前才脱离这样的阶段。

[我们学校非常重视学生的自主性。而且校内只有女生，光是这样就少了一项容易引发争执的主因了。虽说在这一点上也有另一种层面的麻烦就是了。]

仔细一想，在他国中时，班级内同时存在著男生和女生的时候，似乎还满常起纷争的。

[那么，下午的班会时间开始。]

身穿体育服的花菜离开座位，以司仪之姿站上讲台后环视了教室一圈，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视线停留在健太郎的身上。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议题是——下下礼拜六交流委员会主办的运动大会，关于出场项目分配的部分。所有人都必须至少参加一种项目，个人竞赛项目方面，一个人最多参加三项，所以请审慎考虑。]

咬字清楚，声音宏亮，再加上落落大方的态度——现在她这副样子真的很有班长的架势。从早上她那仿佛聒噪的长舌妇姿态，还有刚刚不修边幅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想像。

负责书记的学生在白板上用偌大的字迹，写下『交流委员会六月活动·班级对抗运动大会』的字样。

[好想拿下胜利喔。]

[嗯嗯。就算对手是高中部也不想输给她们。]

[主办者是贵宫委员长，一定又会准备什么有意思的奖品。]

不知道是否因现在是班会而非正式上课的关系，还是说基本校风就是如此……虽然大部分的学生都在七嘴八舌地闲聊，可是花菜和耀子都没有出声制止。

听说这所学校没有类似霸凌的情况发生，环境上确实是让人觉得挺舒适的。

忽然——

在一片和乐又开朗的交谈声中，有学生举高了手。

又细又白，线条柔顺的手指，小巧的手掌心。

那个人就是未优。

静寂的氛围，一如涟漪般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不，应该说原先汹涌的水面从一个小点开始平静下来，最后化为镜子般的止水——这样的形容更符合现实。

[……呃，你有什么意见吗，神月同学？]

花菜点名后，未优默默点头站了起来，然后原地转身。

因为她的座位在教室最前面的正中央，所以如此一来她便呈现出放眼全班的态势。大概是因为长相清秀又面无表情的关系，给人一种好像挺有威严的气息。

[各位同学，你们是真心想赢得冠军吗？]

冷冷的口气配上一针见血的问题。

[当然想赢啊。]

[你的意思是我们没什么心想参加比赛吗？]

未优的态度让许多同学不以为然。

不过未优并不引以为意，从书包里面拿出一叠影印纸。

[那么，每个人都拿一份资料。]

未优动作迅速地在教室分发单子，仿佛早就事先按每一排的人数把一整叠单子分成了好几份一样。然后她还不忘亲手把资料拿给在前面的花菜和书记，还有健太郎和耀子。

那不是以手写，而是用文书软体制作出来，能让人快速易懂的表格。

看完上面的内容，健太郎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那个……神月同学，这是？]

[就是现在这个议题的『结论』。]

未优冷冷地回答花菜的问题。

未优说得没错，这是对应运动大会所有项目的出场选手分配表。完全符合花菜刚刚所提出的『所有人至少参加一项，一个人最多参加三项』的条件。

这、这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健太郎交互打量著手上的表格和整理出这份名单的未优。

她端正的五官，就跟用文书软体打出来的资料一样——虽然很乾净漂亮，可是没什么温度可言。

班上的同学似乎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所以教室被一股有些尴尬的沉默所笼罩。

[你、你说『结论』是什么意思呢？]

不愧是班长。好不容易从混乱中振作起来的花菜，挤出不自然的笑容询问。

[我所打出来的资料，应该让人看一眼就能明白。]

[的、的确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啦，不过我还是希望听你亲口说明。]

[如果目标是总成绩第一名，这是最恰当的人员配置。我是参考了所有同学参加的社团和体育成绩才制作出来的。]

未优淡淡地回答，一点情绪起伏也没有。

[那、那个——那么各位同学，针对神月同学所提出的『提案』，有任何意见吗？]

[我是本来就打算参加感觉比较出风头的短跑比赛项目啦，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于这样的安排是没什么意见。可是要我三种比赛都只参加短跑，好像又太单调了。]

手拄在桌上托著脸颊发牢骚的，是坐在最后面，名叫三隈妙子的学生。她剪了一头短发，肌肉结实，一看就知道是运动型少女。根据未优的资料，她是班上跑步速度最快的人，被安排参加一百公尺赛跑、两百公尺赛跑、一百一十公尺障碍赛跑这三项最刺激的比赛项目。

[呃……我是不擅长运动没错，也没有特别想参加的比赛项目，可是这样的安排也太过分了……]

坐在靠走廊那排前面座位的小笠原伊绪，用伤心的声音提出抗议。她是个脸很圆，身材娇小，看似个性文静的女孩子。伊绪的名字只有出现在四百公尺赛跑的项目。而且旁边还附上了『如果想夺得队伍总成绩第一名，为了更有效率地取得积分，有些项目安排弃子参加才是聪明的方法。』——这种露骨的注解。

[如果有不同的意见请提出来。]

向全班做出如此宣言的，不是担任主席的花菜，而是未优本人。

[我制作这份名单，不只考虑了性格，还有针对其他班级的出场选手进行推测。]

[其、其他班级……所以是一千人份的资料？]

今天早上全校朝会时的画面，重新浮现在健太郎的脑海里。

她真的对那么多人的数据进行了分析吗？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而且只要肯投入时间，这应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任务。

即便如此，她可以独自完成这项作业还是很不简单。

静……

气氛尴尬的沉默笼罩了教室。

咦？

健太郎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虽然被未优的行为给吓了一跳，可是一方面也很佩服她为了班上的胜利所做的付出，不过其他同学的反应却不怎么捧场。

[全部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也让人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吧。]

[可是，为了反对她而勉强参加自己一点也不想参加的项目的话，感觉也有点……本末倒置？]

[而且你们看，最痛苦的比赛项目也是神月同学自己报名参加了。]

停顿了几秒钟后，全班开始议论纷纷。

大家对于未优的做法固然有所不满，可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也没什么意义。

这表示她制作出来的这份名单非常有说服力，足以让大家做出这样的判断。

[……这份选手名单确实无可挑剔。]

身为班导，同时也是体育老师的耀子小声地称赞，大概只有坐在旁边的健太郎才有听到她的喃喃自语吧。

健太郎重看了一次名单，未优参加的是一千五百公尺赛跑。也是本次大会中距离最长的赛跑项目。紧接著距离第二长的才八百公尺，所以说它是最痛苦的比赛项目也不为过。

健太郎试著回想自己国中时代参加体育祭的情况，当时完全没人想参加这种长距离的赛跑。因为这类的比赛，时间很长又极度消耗体力，通常都是由猜拳猜输的人上场比赛。

身为制作选手名单的人，她大可以不必像这样把苦差事往自己身上揽。相信她随便也能举出几个头头是道的理由来粉饰太平。

可是，未优还是安排自己参加名额限定只有一人的一千五百公尺赛跑。

[呃……如果大家没什么不满或反对意见的话，那就暂时决定以神月同学的选手名单为基本方案了。如果之后有什么不满或不方便的地方，再视情况修正，这样大家可以接受吗？]

打算让事情有个了结的花菜，在徵询了其他人的意见之后，大家不是开口附和就是点头表示赞同，没人特别提出什么异议。

[神月同学，这样可以吗？]

花菜贴心地询问了未优的看法。

[不需要特别过问我的意见，大家都同意就行了。]

好不容易完成了如此辛苦，而且能让全班一致接受的工作，一般人都会希望获得更多的掌声，或者想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同。

可是未优的态度确实冷冷淡淡的。

虽然她是做正确、有益的事情，可是健太郎却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

[老师，没有其他议题要讨论了，剩下的时间要怎么办？]

花菜打起精神，挤出笑容转头朝向健太郎和耀子。

[剩下的时间就自修吧。想要闲聊一下也可以，可是切记不要影响到其他人。]

[好~]

得到老师的许可后，大家纷纷开始搬桌子或者交换座位，一群群的好友们各自形成小团体。

不过她们也不是凑在一起聊天或玩游戏，而是拿出教科书互相讨论或者提出问题。虽然有人桌上摆的不是课本而是课外读物，不过耀子一样没有干涉。

这种情况在这所学校——至少在这个班级，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光景。

可是，只有未优是一个人独处。她坐在自己的座位默默地看著教科书。

[啊，对了。我有问题想请教老师！]

花菜举手发问。

[什么问题？]

[我想请教的是唐渡老师，不是黑岩老师。因为我想问英文。]

[嘿！偷跑很狡猾耶，花菜！]

[嘿嘿。]

花菜笑著回头看了挖苦的朋友一眼后，走到健太郎的面前。

[呃，你想问什么？]

健太郎重新调整领带，提振精神。

[这段文章我翻译成这样可以吗？]

摆在健太郎眼前的，是一本使用了三种颜色的荧光笔画重点的参考书；以及用细芯的自动铅笔书写，字迹相当漂亮的笔记本。

虽然这是健太郎做为老师在课业上被询问的第一个问题，可是这问题还在他去年学过的范围，而且英文本来就是他擅长的科目，所以他很轻松就能理解。

[这边的『I am waiting』改成『I wait』比较恰当吧。因为『wait』本身就有『持续等待某一程度的时间』的含意，用现在进行式的话会让人感觉有压力。啊，不过考试的时候还是用现在进行式来强调一下比较好。]

虽然那样的用法在日常会话上没有问题，可是考试的时候还是不够保险。

[谢谢老师。]

啪啦！

花菜鞠躬的时候，夹在笔记本里的纸张掉到了地上。

[啊，不要紧吧？]

自然而然地弯腰想帮忙捡东西的健太郎，和花菜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对、对不起！]

健太郎赶忙把手抽了回来，可是那个肌肤的触感令健太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是摸起来凉凉的，感觉又有点湿润的女孩子的手。

[不、不会。没关系。谢谢老师。]

花菜也隐隐涨红了脸。把捡起来的纸和笔记以及参考书一起搂进怀里。

[嗯、嗯。我没特别放在心上。]

慌慌张张地掩饰自己的尴尬后，健太郎马上就感到后悔。刚才的反应，以刚从大学毕业的二十几岁男生来说，未免太过纯情。

话虽如此，他上一次摸到女生的手已经是去年运动会的事了，那个时候还没像现在这样特别对异性有所意识。

[好，我也有问题要请教老师！]

[我也要我也要！]

花菜的行动似乎成了导火线，其他学生也群起效尤。

[大家照规矩排队。注意不要吵吵闹闹。]

先回自己座位的花菜不忘予以叮咛，大家也都乖乖地照她的话排起了队伍。

健太郎转头往身旁一瞧，耀子一副满足的模样默默点头。

透过这样的互动，健太郎至少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班级的学生都正确地理解何谓重视自主性的校风，并且十分予以尊重。

第二，那就是班长花菜深受班上同学的信赖。看得出来花菜本身有在积极地发挥她的领导能力，而且其他同学也都接受她的领导。

说不定她是毛遂自荐当班长的吧——健太郎心想。

健太郎读国中的时候，班上根本没人想当班长，最后还是老师指派人选才拍板定案的。

一定要有人跳出来扛下那个责任，可是通常没什么人愿意自找麻烦。

就这性质而言，班长这份工作和长跑比赛是一样的。

不过花菜受到全班同学的爱戴，未优却——若用直接一点的讲法，便是——她看起来好像是被其他人敬而远之。

这个现象教健太郎十分在意。

好歹他也是一名老师，所以不能不把『维持班上的和乐气氛』还有『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等人际关系的问题放在心里。

[老师，怎么了？]

[啊，抱歉。嗯。你的问题是什么？]

第二个发问的学生说的话，把健太郎拉回了现实。

花菜整理出来的队伍在健太郎面前形成一条人龙，还沿著座位旁边的走道转弯。

一个接著一个，通通都是女孩子、女孩子、女孩子——

想要跟他说话的女生多到必须排队。

自修刚开始时，明明有很多学生在读非英语的科目，现在却全部都改拿英文的笔记本。很明显的，说要问问题只是藉口。大家都只是在模仿第一个采取这个行动的花菜而已。

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健太郎。

虽然健太郎是在误打误撞的情况下混进来当冒牌教师的，可是眼前的情况让他实际尝到了当女校老师的甜头。

健太郎用力控制脸部肌肉以免不小心露出窃笑，可是他也不能只顾著暗自高兴。

现在他必须拿出老师的实力才行。

[唐渡老师，你的专长是英语会话对吧。我总是把L和R的发音混在一起……]

第二个发问的学生是伊绪。她的问题内容，跟她翻开的那页教科书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大概是在决定加入发问的行列之后，才临时思考要问什么问题的吧。

队伍后面传来有人嘟囔著『人家本来也想问这个问题……』的声音。

[啊啊，好像很多人都有这个困扰呢。]

健太郎把脸抬高，好让自己的声音能让伊绪之外的其他人也清楚地听见。

[R虽然是卷舌音，可是太过强调反而会让发音显得不自然，使得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听不懂。L和R的发音当然不一样，问题是一个字母不见得就只有一种发音。]

因为英语是健太郎擅长的领域，因此他回答起来口若悬河，不太会紧张。

[所以，不能看到什么字母就想发什么音，而是要透过不同的单字来让自己熟能生巧，这样最后的进步才快。举例而言，可以用『RAILWAY』或『LIBRARY』这种同时有L和R两个字母的单字来练习。]

[老师……你可以用摸的方式来纠正我的唇形和舌头的位置吗？]

伊绪嘟起了有些丰厚的嘴唇。

[同学！这个要求太逾矩了吧？]

耀子立刻予以驳回。

[是~]

伊绪乖乖走开后，下一个学生马上接著上前。不过，第三个学生的目的似乎也是『跟健太郎说话』，问题的内容并不明确，没什么重点。

[呃，总之我帮你解释这段译文的意思就好了吗？]

[啊。好、好。就是这样。]

即便如此，健太郎还是尽力推敲对方想表达的事情，以免时间拖得太长。

[谢谢！老师真的好厉害喔！]

[哈哈哈。虽然这不是我的本行啦。]

健太郎忍不住得意地笑。

啊啊，还好我擅长英文——健太郎没有这么说，而是偷偷地在心里高声欢呼。

没想到对自己来说形同家常便饭的知识，竟能博得女孩子们的依赖、欢心和赏识。

[老师。]

忽然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让乐昏头的健太郎仿佛被泼了盆冷水。

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原来是未优。

[呃……呃……]

被人用严肃的表情注视，健太郎不禁紧张了起来。

两人表面上的立场是老师跟学生，健太郎才是尊长。就算不提身分，论年纪也是他比较年长，体格更不用说，当然也是他比较高大。可是不知何故，未优让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而且就跟一开始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一样，她注视健太郎的眼神异常严肃。

两人的脸孔第一次这么接近。

看似冷漠的眼神，直挺的鼻梁，粉红色的樱桃小嘴，甚至连她那白皙的脸庞皮肤有多细致，健太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唐渡老师。我知道你负责教英语会话，不过我可以请教会话以外，有关文章表现的问题吗？]

[嗯、嗯。可以啊……]

健太郎点头答应未优的要求。

考虑到健太郎是教会话的老师，一开始先做这样的确认确实有其必要，不过包含花菜在内，其实大多数学生刚才都是问有关文法的问题。

[我想请教的是这篇文章。]

未优递出来的不是学校的课本。那是市面上贩售的参考书，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难度相当高，是专门用来备战明星学校入校考试的书籍。

[呃……给我一点时间。]

和会话不一样，阅读文章多了一道理解的程序。健太郎试著在脑子里朗读，然后告诉未优翻成日文后的意思，把参考书还给了她。

[……]

可是未优没有回应。看起来像在反刍健太郎翻译出来的答案。

[有、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你错了。]

[咦咦？]

没想到会被纠正，健太郎发出不自然的破音。

[从后面的文脉看来，这里的『get it』应该是要翻译成『得到物品』比较妥当，而非『理解』，不是吗？]

[咦？等、等一下。]

健太郎从未优手中拿过参考书，又一次熟读那段英文。

结果证实未优说得没错。因为口语中『get it』通常表示『我知道了』的意思，不小心就疏忽了。

[不、不好意思！]

[不会。老师教会了我不懂的单字。谢谢老师。]

未优彬彬有礼地一鞠躬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尴尬。真的很尴尬。

本来充满斗志打算展现出老师的实力，结果却犯下非常基本的错误。

[唐渡老师，不需要感到丧气。你今天才刚开始任教而已。]

[哈、哈哈。说得也是。]

耀子用笑容鼓励健太郎。或许是看出他心情受到了打击吧。

恰巧这时，下课钟声响了。如果最后一堂课刚好是大型班会时间，那一天放学前的小型班会原则上就可以省略，直接开始打扫。

包括未优在内的大半学生离开了教室，只剩值日生和花菜她们十几人留了下来。

一支由身穿整套体育服，还有水手服配短裤，以及短袖体育服配裙子——衣著风格各不相同的女学生们组成的混合部队，开始进行打扫工作。

或许因为这是少见的装扮，尽管暴露程度不是很高，健太郎还是有种一窥『女孩子世界的秘密』的感觉，莫名觉得心跳不已。

[你在看什么？老师。]

穿著短袖体育服搭配裙子的花菜，手拿除尘扫帚如此问道。

[没、没有啦……只是觉得打扫教室的画面很怀念。哈哈……]

健太郎一边挤出不自然的笑容装傻，一边搔著后脑勺。

[啊，是吗？大学就没有扫地活动了嘛。]

花菜似乎相信了那个随口瞎掰的理由。

[对了。反正老师闲著也是闲著，来监督我们打扫吧？]

[咦！]

一个穿著成套体育服的女生忽然拉住健太郎的手。

[拜托老师嘛~]

女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跑来包围健太郎，有的人甚至跟他勾肩搭臂。

刚才花菜问他在看什么时，健太郎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他才发现有股女孩子的味道窜进了他的鼻子里。

[好不好嘛，老师。机会难得，等扫地工作结束我可以带你去参观学校喔。你对这学校还很陌生吧？]

[啊，花菜好奸诈。又自己偷跑了。]

[那我也要。]

其他学生也纷纷报名要带健太郎参观校园。

[你、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被女生簇拥固然很爽，可是一次带著五六个女生，像诸侯出巡一样成群结队地在校园里晃，可能会引人非议。

再说，健太郎面临到一个让他只想快点逃离这里的严重问题。

那就是尿意。

尿快要滴出来了。

虽然不是正式上课，可是他在大型班会时间接受学生的提问时，因急于展现出『老师的一面』，导致心情一度相当紧张，或许是受到那个影响才会突然尿急吧。

[抱、抱歉。有机会再说吧！我现在有点急！]

健太郎向花菜她们告退后直接离开了教室。

身为老师，再怎么样也不能做坏榜样在走廊奔跑。健太郎强忍著牙痒痒的感觉，夹紧大腿在走廊快步行走。

可是他对校内环境还不是很熟悉。所以一时之间找不到厕所。离教室最近的那间偏偏是女厕。

毕竟这里是女校，男厕这种设施就是跟罕见的年轻男性一样，极度地稀少。

健太郎跳过女厕寻找下一间厕所。

后来他在楼梯旁发现有两扇厕所的门。离他比较近的那一扇门，门上挂著一块牌子，上头有穿著裙子的红色人形剪影。

这表示另一间一定是男厕！

健太郎没有余裕再做进一步的检查。

最后的那几步，他已经呈现捣著胯下几乎要飞奔起来的状态了。

磅！

开门的瞬间——

[……]

健太郎和里面的人对上了视线。

看起来像是才刚忙完工作的未优，正站在镜子前面擦手。

而且厕所里面有一排隔间的门。所有门都开著，无人使用。

换言之，这是女厕的格局。

当然健太郎只知道女厕大概长什么样子，并没有实际仔细观察过女厕的构造。

[老师，你错了。]

未优只有一开始那瞬间吓一跳，随即她就恢复冷静的态度这么说。

[这里不是男生厕所。]

[咦！那个、我！对不起！]

健太郎慌了，脑子里乱得像七彩漩涡一样。

如果这里也不对，那到底哪里才有男厕？

虽然职员室和事务室所在的那一栋校舍肯定设有男厕，可是必须经过外廊，离这里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健太郎没把握能憋到那个时候。

[下面——二楼的同一个位置有男生厕所。]

大概是看出满头大汗的健太郎身处窘境，未优为他指点了迷津。

前往二楼比跑去另一栋校舍近多了。

[是、是吗！谢谢！]

健太郎冲出厕所，按未优的指示全力奔下楼梯冲到二楼，杀进明确标示有『男性用』的厕所里面宣泄了一番。

[呼~~！]

彻底解放的快感让他的身体不禁打起哆嗦。

[……话说回来，楼上的厕所是怎么回事？]

一般而言，如果同时有两间厕所的话，都会分成男女各一间不是吗？

健太郎耿耿于怀地抱持著疑问，洗完手离开厕所。

[老师。]

[哇！]

一出来就发现未优站在眼前。

[刚、刚才谢谢你了。我、我对这所学校的环境还很陌生。哈哈哈……]

因犯下了不小心误闯女厕所这种最令人不齿的错误，让健太郎面露僵硬的笑容，试图帮自己找台阶下。

[换句话说，老师你对三楼厕所的配置抱有疑问是吗？]

[嗯、嗯。可以这么说……吧？]

[三楼的厕所只有在举办文化祭等——那种会有校外人士前来参观的活动时，才会开放给男性使用，平时都还是当作女厕。二楼的部分则考虑到教师也有使用的需要，所以一直都是男厕。]

因此大部分的女学生都很排斥三楼那间厕所，除非其他厕所爆满，否则似乎不会刻意去使用的样子。

[因为那间厕所一般来说没什么人，所以我通常都会去那边使用。]

[原……原来如此，我懂了。咦？该不会神月同学你是专程跑来跟我说明这种事的吧？]

以未优的立场而言，她没有必要为了健太郎特地跑一趟二楼男厕。

[既然老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闯进了那间厕所，我觉得趁这机会跟老师说明清楚会比较好。]

[谢、谢谢。受教了。]

健太郎深深觉得未优是个脑袋灵光而且个性亲切的人。

[除了职员室所在的那栋校舍外，国中部的男厕只设在这里和体育馆，所以务必多加注意。附带一提，考虑到外宾来参加活动的情况，男厕数量最多的地方其实是在体育馆。记下这些以后找厕所会比较方便。]

[多、多谢情报。]

还是只能向她道谢了。

虽然很感激她好心帮忙，可是健太郎有种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的感觉。

她无疑是个好人，可是不知该说个性独特，还是太缺乏感情变化，让人不晓得该怎么拉近和她的距离。

[对、对了。你现在有时间吗，神月同学？]

[没什么特别的急事，怎么了吗？]

[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带我参观校园？虽然有人向我做过说明，可是如你刚才所见，我对这环境还是非常陌生。]

[没问题。老师有对哪个地方特别有兴趣的吗？]

[呃……啊，对了。班会时提到的『交流委员会』是什么？之后要举办的运动大会是这所学校的特色吗？]

健太郎好不容易找到了话题。

『交流委员会』是讨论运动大会时出现过的关键字，健太郎对这个谜之字眼感到有点好奇。

[与其听我说明，不如直接去见当事人比较省事。]

丢下这句话后，未优立刻快步移动。

[嗯、嗯……]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

[高中部。]

未优毫不停步地边走边回答。

当机立断和拥有行动力固然是优点，但无论是现在，或者之前在教室突然拿出选手名单的情况——她似乎一旦在心中做出结论后就会自顾自地展开行动，即使没向他人说明也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厕所一事，因为她瞭解健太郎的问题所在，所以说明得很详尽就是了。

由于高中部的班级数量跟国中部一样，所以在校舍的基本结构上两者大同小异，只不过因为特别教室和文化社团社办较多的关系，所以坪数还是比较大。

爬楼梯来到最顶楼——三楼的角落后，只见在学生会社办的隔壁，有间挂著『交流委员会』门牌的房间。

这表示它是地位跟学生会差不多重要，而且长期性设置，全年都有活动的组织吗？

[打扰了。]

未优用小小的拳头敲了两下门后，轻轻推开房门。

[嗯？请问你们是？]

约略半间教室大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在。

坐在最里面的少女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健太郎的前面。

[你、你好。]

被她的魄力震慑的健太郎忍不住往后倒退。

具体而言，她的魄力来自胸部。

她的胸部丰满到几乎要把高中部制服从里面撑爆。话虽如此，她并不是那种极具肉感的身材。她不但腰围很细，从长度偏短的裙子底下露出来的那双脚同样穠纤合度。

健太郎忍不住拿她和身旁的未优比较，然后和记忆中三年B班所有人对照。

不过才差两三岁而已，乳量的差距会如此夸张吗？

青春期的不可思议！

令人惊异的第二性徵。

不过男生也一样，有些人会在短期间内肉体发育成熟，健太郎知道——应该说亲身经历过这种情况。

说穿了，问题不在年龄差距，纯粹是这女孩体质惊人吗？

就在他们面对面几秒钟后——

健太郎恢复冷静，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这女孩令人惊艳的，不是只有身材而已。

她那一头大波浪卷的长发是闪亮亮的金黄色，眼珠则是蓝色的。五官轮廓深邃，肤色白皙。未优虽然皮肤也很白，可是那算『日本人的白』。

相较之下，眼前这名高中生明显像欧美的白人。

明明现在看起来不像在开会，可是却把标示有『委员长』的三角锥立在前面。

[我是国中部三年B班的神月。正在带新来的唐渡老师参观校园。]

健太郎配合著简单地说明状况的未优轻轻点头附和。

[也就是说！你们是想瞭解我们交流委员会的活动内容啰？欢迎欢迎。我——本小姐正是担任委员长，就读高中部二年A班的贵宫瑛美。日后请记得我。]

瑛美一边用重音强调自己的名字，一边笔直地向健太郎伸出右手。她因为挺出胸膛的关系，所以上围被强调得更加明显。

[你、你好。我是国中部的英语老师唐渡健太郎。]

用力！

瑛美的手就像一口咬住猎物的猛兽一样，冷不防一把抓紧了健太郎慢吞吞伸出来的手。

健太郎的手被控制著，而且还被握得紧紧的。

和先前不小心碰到花菜的手那时的感觉截然不同。这是非常强而有力，即便说是凶猛也不为过，充满热情的握手。

态度充满魄力，而且积极主动地与人做肢体接触——完全符合肉食系的印象。既然她就读高二，所以实际上应该比健太郎大一岁。

[你好。我是委员会书记，名叫茅名堇。啊，我就读高中部一年C班。]

中间隔著长桌的桌角，坐在『委员长』斜对面的另一名少女笑著挥挥左手。她留著俗称双马尾的发型，用缎带把发量丰厚的头发分左右两边绑了起来。

[那么，老师你有兴趣瞭解交流委员会是吗？]

[嗯、嗯。]

[好！那就由我这个委员长亲自为唐渡健太郎老师做钜细靡遗的解说吧。]

瑛美一如音乐剧女演员般大大张开双臂，用宏亮的声音娓娓道来。

[我们宝萌学园的历史可以回溯到明治时期。当年没有国高中部之分，一向都是由高年级负责教导低年级，各种活动也都是一起举办。然而！自从战后进行学制改革后，这项传统便开始衰退！]

因为瑛美动不动就喜欢加油添醋地下重音，所以愈看愈像是在唱戏一样。

[所以！本交流委员会就因应而生了。本会的成员都是自发性地愿意加入的人，并非各班基于义务或制度选举出来的，然后由我们这些成员来企画、管理不分国高中都能共同参加的活动。本组织的目标不单只是为了打破国高中部之间的隔阂，同时也有希望透过学生自发性举办的文化和体育活动，来帮助学生培养不是只会填鸭式教育的健全人格，堪称是我校本质的体现！此乃！此乃本交流委员会存在的意义！]

[附带一提，本年度四月举办过『欢迎新生班级对抗软式垒球赛』，五月举办的则是『打倒五月病。班级对抗歌唱比赛』。接下来的运动大会是第三项活动了。]

未优补充说明道。

和热情到像是在唱歌一样的瑛美相较之下，就更显出未优的淡然。

[呃……换句话说每个月都会举办活动吗？太厉害了。你们交流委员会有多少成员？]

[书面上是有六名成员，不过实际有在交流委员会活动的人只有我和堇。]

[咦？就只由你们两个人每个月在策画活动？]

[只要有本小姐那用之不竭的能量和坚强的意志，以及堇那深厚的执行能力，我们委员会的字典里就没有不可能三个字！况且活动当天我们会请各班调派人手支援！呵呵呵呵！]

瑛美抬起手背放在嘴巴前面，挺出胸部高声大笑。

[我只是想提升校内表现分数才参加的而已啦。因为我考试都考很烂。]

堇张开嘴巴大笑。

[举办这么多活动，感觉是挺热闹的没错，可是对有些学生来说，应该会是一种负担吧？况且，我觉得没必要将全部活动都搞成所有班级的对抗赛。毕竟国一和高三的体能相差不小……]

[你在说什么啊，老师！]

咚！

[哇！]

瑛美用力拍打桌面。

那个反作用力使她的胸部摇晃了一下，让健太郎忍不住看傻了眼。

危险。

身为教师，我不该盯著学生的胸部——健太郎一脸狼狈，不过瑛美本人似乎没有发现，继续用像在唱音乐剧般的语调高声发表意见。

[人生就是一场胜负！]

她白皙的食指抵住了健太郎的鼻头。

修剪整齐的粉红色指甲吸引了健太郎的目光。

[而且人生本来就没什么公平可言。除了体能以外，从智商、外貌、生活环境乃至胸部大小，每个人的条件都有等级的差别，这才是现实世界！就算跟生来就拥有优势的人抱怨不公平，要求对方把罩杯变小，自己也是得不到任何益处的！]

话说，胸部大小这项要素，根本不需要特别从外貌的范围里独立出来吧——健太郎只是默默如此心想，没有实际吐槽。

[瑛美她啊，真的很喜欢比赛就是了。不管办什么活动都要搞成班级对抗赛。]

堇从旁插嘴道。

[那不算兴趣，但我不否认这样的作风反映出我个人的想法！可是，藉由这些比赛，让个性和能力都不一样的同班同学们齐心协力，设法弥补彼此的缺点，并且发挥自身的专长，进而克服每个人所背负的不公平——能做到这样不是很伟大吗！同时，还能培养出以自由式的泳姿，全力通过毕业后残酷现实的考验之实力！]

瑛美边说，边用双手做出激烈划水的动作。她的胸部又开始摇晃了。

她的理论确实有其道理，不能一概否定。

[再说，如果不采取班级对抗的方式，要另外组队的话，规划起来也很麻烦。在全校学生都要参加的前提下，举办个人战又太繁琐而不好管控。]

瑛美的主张著重于理念，相较之下堇的意见听起来则非常讲究实务。

[对了，唐渡老师！]

咻！

健太郎又被别人用食指指著鼻子。

[你今天刚上任，还没有担任任何社团或委员会的顾问，没错吧？]

[嗯、嗯。]

基本上健太郎在学校的工作，就是顶替已离职的前任教师。前任教师应该都没有身兼任何顾问的工作才是。

[好！那么本小姐贵宫瑛美任命你为交流委员会的顾问！]

[咦咦！这不是学生可以决定的问题吧？]

[学校并没有强制规定最重视学生自主性的交流委员会一定要聘请顾问老师来帮忙监督。可是我们委员会若觉得有需要，还是可以委托教职员充当顾问以提供建议，关于这点校规写得一清二楚！]

[附带一提，这条校规出自『第八章·课外活动，第二十四条·交流委员会，第九项·关于顾问』。]

未优轻轻松松地背了出来。

好厉害——健太郎心生佩服。

他从来没认真看过学生手册上的校规，可是未优却似乎全部背起来了。

[近年一直没有年轻的男老师，所以很难策划从年轻男性角度出发的活动。如果老师愿意成为工作伙伴，未来一定可以举办内容更丰富的活动！]

[这、这个嘛……至少让我跟理事长商量一下……]

[你不觉得犹豫不决只是在浪费时间吗？老师你已经是大人了，请自己当机立断、毅然决然、乾乾脆脆当场做出决定吧！]

[好、好的！我答应了！]

健太郎不敌瑛美的魄力，忍不住点头同意。

[很好。这才是值得我们尊敬的老师。]

瑛美笑容满面地把头发向上拨。

这样真的好吗？虽然我实际年龄比她小，表面上好歹也是个老师，竟然像这样被学生压制了。

[啊，对了。老师，可以问个问题吗？]

堇的视线离开了账册。

[你没有教师执照，教师这工作也不是你的本职吧。那你为什么会来我们学校任教？]

[这问题我也有兴趣！]

突然间——

瑛美也扭著身子凑了过来。

[呃、呃……]

健太郎不禁瞄了未优一眼。

[神月同学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能应付得了，所以……]

[不用担心我。]

[啊，是吗？]

[而且……]

未优定睛直视健太郎的脸，尤其是眼睛的部分。

咦？

怎么了？干嘛？

[我也有点好奇。]

健太郎一脸困惑，未优用微弱可是却清楚的声音喃喃说道。

虽然未优给人一种冷淡而且难以相处的印象，可是当健太郎第一次到教室自我介绍时，她注视他的眼神比任何人都还要认真。

该不会她对我抱有个人的兴趣吧？

[是、是吗？好吧，那……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该说是顺其自然，还是阴错阳差……]

健太郎抓抓太阳穴，刻意放慢说话的速度。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审慎思考才行。

不能说出通篇的谎话。否则日后会出现许多矛盾，或者不自然的情况。

最好是巧妙地避开致命的关键字，避重就轻地说出事实。

——毕竟聪明的未优对我这个人好像还满有兴趣的。

健太郎抓住短暂的时间动动脑筋，用缓慢而沉著的口吻开口说道：

[我是今年春天刚从学校毕业的，可是因为碰上了一点波澜，所以还没决定将来要做什么。]

[简单地说！你是还在找工作的毕业生啰？唉，毕竟现在经济不景气嘛，即便是有才华的人也有可能怀才不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瑛美在胸前盘起双臂，频频点头。胸前的空间似乎显得有些拥挤。

因为她的说法并非全然正确，所以健太郎没有回话，只是露出暧昧的笑容含糊带过。

[后来我跟家人商量过将来的事，他们建议我不要心急，应该转念一想，把这当作是难得的好机会。所以我决定踏上旅途，一个人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

[好浪漫喔。除了修学旅行外我都没出去旅行过呢，好羡慕~]

堇也放下手边的工作，用闪烁著光芒的眼睛看著健太郎。

[我在这个城市偶然遇见洛克威尔理事长，她知道我对于前途仍未有定见，就好意邀请我来贵校工作了。]

很好，我说得太棒了。

健太郎在心中比出了胜利手势。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句谎言。只是稍微用了点说话技巧，让人听了有可能会造成误解而已。

好比说，实际上他不是找工作碰壁的大学毕业生，而是才刚从国中毕业的事。

还有漫无计画地旅行到一半，因为身无分文而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喝醉酒而和人发生纠纷的理事长，所以才幸运找到一份工作的事。

虽然重点的部分都避而不谈，可是健太郎说的也并非全都是假的。

[所以老师现在是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生活啰？]

[嗯，还好啦。房间那些事都是理事长帮我打点的。]

[奶奶她就是这样，一旦欣赏某个人，就会将其各方面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奶奶？]

瑛美的话让健太郎心里产生问号。

[还没跟老师说明呢。本小姐贵宫瑛美，是洛克威尔理事长的孙女喔！]

原来如此。她是有四分之一或一般外国人血统的混血儿，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是遗传自奶奶的吗？

这时——

咚咚，喀擦。

形式上地敲完门后，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外头的人就粗鲁地打开了房门。

[拜托！交流委员会你们很吵耶！可以安静一点吗！]

冲进社办的，是一个穿著高中部制服的女孩。轮廓深邃的五官跟瑛美有几分神似，不过她的头发和眼睛都像一般的日本人。

附带一提，胸部尺寸也缩水了很多。

进一步地说，那个尺寸还不到日本女高中生的平均水平，跟国中生的未优几乎平分秋色，完全就是飞机场路线。

她的身后带著一个脸上戴了副大眼镜，身材娇小的女孩子。

[有何贵干吗，小早弥？]

瑛美高高挺起胸部询问道。

那个傲气十足的模样，明显就是在对来访者表示不欢迎的态度。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算我们是表姊妹，在学校也不要叫得那么亲密！请划清界线，看是要称呼我间边同学或学生会长都可以！]

如此说道后，不请自来的少女——学生会长·间边早弥秀出了左手的臂章。

上面写著『学生会长』四个大字。

明明今天又没有对外举办什么公开活动，健太郎无法想像竟然会有人随时把这种东西配戴在身上。

听说她们是表姊妹，就某种层面的意思来说，她们两人或许挺相似的。

例如很自恋，还有对地位很执著等方面。

[我刚才在跟唐渡老师说明交流委员会的活动。换言之那是委员长工作的一环！我们并不是在玩乐。学生会没有道理来向我们抗议！]

瑛美大大张开双手，原地旋转一圈。特地做完转圈的动作后，伸出手指指著早弥。

[虽说是委员长，但当初除了你以外根本没有人报名参选。我就不一样了，我可是经过正式选举所选出来的学生代表呢！]

早弥也不甘示弱地伸出食指指著瑛美。

仿佛像在拿剑一决生死的决斗一样。

[不过学生会长的选举也一样只有一个参选人啦，所以那只是形式上的信任投票而已~]

站在早弥后面的眼镜少女，用温吞的口吻戳破了事实。

[什……！不要胡说八道，小萤！就算是那样好了，我依然是得到所有高中部学生认可的代表，这个事实不会有错！]

[再说，如果你那么坚持要别人称呼你为会长，那你是不是也应该要称呼我为古尾副会长呢，否则不是一点也不相衬吗~追根究柢，这么麻烦的事，当初若不是小早弥强迫，我也不会趟这浑水~]

眼镜少女——古尾萤一副连吐槽也觉得麻烦的样子。

[呵呵呵！看看你，这下不打自招了吧，小早弥！充其量你只是高中部的代表！但是本小姐！贵宫瑛美可不一样！我可是君临国高中部所有学生之上的交流委员会委员长喔！]

[瑛美、瑛美，这不算君临啦。]

坐在位子上的堇苦笑著摇摇手。

不知道是否因两人个性相像的关系，连身旁必须配置一个专门吐槽的角色这点也一样。

[交流委员会的宗旨是什么我也很清楚。可是近来因为缺乏人手的关系，只剩文化祭、体育祭还有游泳比赛之类的活动才办得起来，相信贵宫委员长也瞭解这个事实吧。]

或许是没想到会被理应站在同一阵线的副会长扯自己后腿，早弥自认再争下去也讨不到便宜。她垂下手臂，调整好呼吸之后，停止闲话回归本题。

[正因为如此！本小姐贵宫瑛美才会义不容辞成为委员长，频繁地举行活动！为的就是要实践委员会本来的宗旨，并且获得全校学生的理解啊！]

[你的做法只会造成反效果。每个月都举办活动，有可能会对学业造成影响不是吗？而且有部分学校理事还提议要废除交流委员会的制度。]

莫非私立学校的学生会长跟理事会由交流是很正常的情况吗——虽然早弥的说词让健太郎觉得怪怪的，可是他没当过高中生，所以也说不准。

[小早弥，原来你会去在意理事的脸色？本小姐贵宫瑛美跟你不一样！因为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再说这也是学生们的心愿和希望！]

[根据四、五月活动的问卷调查，回答『满意』和『希望再继续举办』的学生，占了全体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喔~]

堇补充说明道。

她手上的资料中有疑似是统计数据的图表和表格。

[……呜唔……！]

[站在尊重民意的立场，看到这个数字你也只能沉默了吧！]

面对咬牙切齿的早弥，瑛美又向前挺起胸部大笑。

[你、你错了！真正的民主主义也不能忽视少数人的意见！换言之，这份统计也可以解释成——有将近三成的学生对你的作风怀有不满！为了那三成的学生，我绝不允许交流委员会行使专制独裁和多数暴力！]

[哼！那就来一决胜负吧！]

[胜负？可以啊。你想比什么？]

[啊，结果又是这样。]

[又来了。还真是学不到教训。]

见早弥接受了瑛美唐突的宣战，堇和萤的反应都是苦笑。

[如果你们班在这次的运动大会夺冠，到时我可以考虑听听你的意见。]

[好。等我们赢了，我一定要打断你那高傲的鼻子！既然这么决定了，那我们要立刻展开特训。我们走，小萤！]

[所以说，叫我古尾副会长啦。而且我很不想参与那种感觉又热又累的活动耶。]

萤一边推著快从鼻梁滑下来的眼镜，一边慢吞吞地随著昂首阔步的早弥离开了。

[……不知该说什么了……]

呆若木鸡地站著的健太郎，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了感想。

瑛美和早弥，交流委员长和学生会长——个性相像的两人所展开的唇枪舌战，感觉就仿佛两道龙卷风硬碰硬撞在一起般。

而且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原本跑来抱怨活动太多的早弥一下子就中了瑛美的挑衅，反而对运动大会燃起了斗志的样子。

[不好意思，吓到老师了。]

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见瑛美拎著裙子，用优雅过头、让人以为这是在参加舞会一样的动作行礼。

[不、不会啦，这所学校的校风我大概已经掌握到了。啊哈哈……至于当顾问的事，我会去跟校长和理事长说一声，正式取得认可的。那今天我就先走一步了。]

健太郎脸上挂著客套的笑容回答后，离开委员会社办。

虽然被半途杀进来的学生会长吓了一跳，不过也因此瞭解到交流委员会和学生会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理所当然地，未优也离开了社办。

[神月同学。谢谢你带老师来参观喔。]

话一说出口，健太郎就对自己用字遣词不够用心而感到有些后悔。

我会不会太过于在意老师和学生的立场，导致自己说话的语气都像在管教、哄骗小孩子一样呢？

[不会，不用客气。既然答应了，自然要负责到底。]

未优的回答非常成熟，一点也不像国中生。

[……另外，老师。]

[嗯？]

[刚才你提到活动太过频繁可能会对学生造成负担，那时老师你想到的学生是我吗？]

没想到未优会开门见山问得如此直接。

[嗯、嗯。你一定是费了很大的苦心，才做出那么详细的表格来的吧。有问题的话，不是都会由全班同学在班会一起讨论吗？所以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下那么重的担子，也可以拜托其他朋友帮你调查一下资料不是吗？]

[我不觉得有什么负担。]

然而，未优的回应却是出乎意料之外地冷漠。

[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减少班上同学负担，避免浪费时间的讨论。如果找人帮忙的话等于本末倒置。不假他人之手一个人做，才是最有效率的。]

[是、是吗？可是大家七嘴八舌提出不同看法互相讨论，也满有趣的呀。]

[我的目的不是从中得到乐趣。]

[就算这样你也用不著摆出那种……]

惨了！

『臭脸』的说法来到嘴边，健太郎连忙吞了回去。

差点就不小心说出太伤人的话来了。

当全班因为健太郎的登场而疯狂的时候，只有未优一个人反应与众不同，让他非常在意，忍不住差点把心声说了出来。

健太郎紧张地推了一下眼镜的鼻梁架，藉此重新锁好身为『老师』的螺丝。

[……我平时就是这种表情。]

她就连当下这个反应也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看不出她是否在生气。

[而且我也有在事前询问大家，有没有『想要夺冠』的企图。]

换句话说，是因为大家回答『想要夺冠』在先，所以她才会提出那份重点只摆在求胜上的名单吗？那她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呢？

如果当时大家的回答是『好玩就好，输赢不重要』的话，那她的努力就付之一炬了，这样也无所谓吗？

[避免了时间的浪费，后面才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自修，同学和老师皆大欢喜。我相信这样的行动为班上带来了很大的贡献。最后每个人都很开心不是吗？]

[咦？也还好啦……]

不断有女孩子自动送上门来我是挺开心的没错啦。

但不是『每个人』都很开心。

事实上是——那间教室里有个女孩子从头到尾都没露出笑容。

[对了，你们四月的时候刚重新分班对吧？很少会在这种时候重新分班呢。]

健太郎东想西想，最后挑了一个感觉最没有风险的话题。一般而言，学校都会避免在准备大考的年度重新分班。

[因为宝萌国中部的学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会选择直升高中部。]

[原、原来是这样啊。那在三年级的时候重新分班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了，嗯。神月同学，有没有哪个朋友跟你去年就同班呢？]

健太郎想要多瞭解一点关于她的事。好奇当然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如果她在人际关系上有什么困难或烦恼的话，他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

毕竟自己现在是老师。

[是有几个同学以前也跟我同班，可是没有特别称得上是朋友的人。至少应该没人把我当朋友。]

[啊……]

仔细想想，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

如果她是交游广阔的人，在提出选手名单的时候，班上就不会弥漫那种诡异的气氛了。

[抱、抱歉！我从刚才就一直讲话得罪人！]

健太郎慌慌张张地谢罪。

如果这是她不愿提及的禁忌话题，建议她『去找朋友帮忙』根本是一种欠缺同理心的发言。

[……为什么老师要道歉呢？]

未优的口吻不是只有单纯的冷淡而已。

隐隐约约还夹带了一种压抑的情感。

[我没有私交上的朋友，这是事实。没有其他意思。]

[可、可是……]

健太郎很想据理力争，可是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回什么才好。

[当然，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很理想的状况。所以为了结交朋友，我才会想要对班上做出一些贡献，努力得到大家的认同。]

[是、是这样啊。嗯，值得鼓励。]

聪明归聪明，未优这个人似乎不擅处理人际关系。

不过她自己也有在设法改善问题，所以站在老师的立场，最好还是默默观察状况，并且适时予以支持吧。

[老师，有需要我带你去参观其他地方吗？]

两人边走边说话，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回国中部的校舍。

[不、不用了。谢谢。]

[那么我先走了。]

说完，未优抬头挺胸，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虽然明知她没有看到，健太郎还是只能茫然地挥手目送她离去。




2章 第一个假日
[唐渡老师，就麻烦你去上课了。你还没有很适应这份工作吧，本来这时候我应该要在旁提供协助的，只是我自己也有很多工作得忙。]

年龄已迈入初老的英语教师——讃岐笑眯眯地向健太郎攀谈。

国中部的英语课程本来就由于一些因素而欠缺人手，现在又有一些老师因故突然离职，陷入了雪上加霜的状况。

讃岐老师是快要退休的资深教师，擅长教授文法和考试技巧，相对地在口语表现和通俗的日常会话领域则是他的罩门，所以他似乎在会话课程的方面对健太郎寄予厚望。

[是、是的！我会加油！那么我去上课了！]

健太郎心情紧张，把教科书和点名簿牢牢夹在腋下后，以过度僵直的姿势挺起胸膛迈步走出办公室。

今天是成为老师的第三天了。第一次上课的对象是三年B班。

虽然以副班导的身分旁听过好几次班会了，可是一旦要亲自上台『执教』，那个紧张感就完全不同。他很担心完全没受过正式训练和专业教育的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可是既然顺水推舟地成了老师，也只能加油了！

健太郎打起精神，钟声还没响起就进入了教室。

[呀！]

可是才刚进入就听见惨叫。

[哇！]

健太郎也发出惊讶的叫声。

不知何故所有人都只穿内衣裤。

刚好位在健太郎眼前的花菜，穿的是款式简单的粉红色胸罩和内裤。

未优的内衣裤则是浅蓝色的，上面有蕾丝装饰。

[老、老师！上课钟声还没响啊！]

花菜一边红著脸大叫，一边拿制服上衣遮住身体。

未优把脸别向一旁，动作俐落地穿上制服。

[对、对不起！]

健太郎赶紧退出教室回到走廊，把手伸到背后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

虽然现在才让眼前变得一片黑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双手遮住脸让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这么做，反而让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历历在目地浮现在眼前。

（神月同学身材纤瘦，好漂亮啊。美里同学的体态则是充满了健康美……等等，我是在回味个什么劲啊！）

健太郎脸颊火烫不已，连放在上面的掌心也变热了起来。

上次的『体育服混搭·衣衫不整状态』和今天的情况相比根本是小儿科。今天健太郎撞见的，是非礼勿视的女孩子更衣场面。

而且上次健太郎只认得她们的脸和名字，说穿了感觉就跟亲眼看到写真集里的美少女本人差不多。可是如今健太郎跟她们已经有过好几次的交谈经验，对她们的个性也有相当的认识。看到了跟自己有一定熟悉程度的女孩子脱到只剩内衣裤的模样，那种兴奋的感觉比之前强上了好几倍。

健太郎固然觉得很爽，有种赚到的感觉，可是他现在的身分是老师。不只不能表现出爽翻了的样子，太过狼狈也是不行。

镇定，快点冷静下来，现在必须拿出成熟大人应有的沉著态度才行！

健太郎一边如此告诉自己，一边用手遮著脸[嘶~哈~嘶~哈~]地大口深呼吸。

大概是有其他班级的学生从走廊经过吧。健太郎很清楚地听见有人嘻嘻嘻地在窃笑的声音。

叮~咚~当~咚~

扬声器传出节奏缓慢的电子钟声。

[老师，可以进来了。]

教室里响起花菜的声音。健太郎重新系紧领带并调整好眼镜，再次开门走进教室。

幸好，内心的悸动也在这时平复了下来。

[起立，敬礼！坐下！]

花菜发号施令带领大家敬礼。

[呃，呃……从今天起由我为各位同学上英语会话课，请多指教。]

[好、好的……]

瞧健太郎用一副生硬的样子说话，台下学生的反应也十分微妙。

[提醒老师，刚才我们会在教室换衣服，是因为上一节在操场上体育课。]

或许是看出健太郎内心还在动摇，未优冷不防冒出一句话加以说明。

[对、对啊，老师！在户外上完体育课后特地跑一趟体育馆的更衣室太麻烦了，所以我们才会回教室换衣服！]

花菜发出尖锐的笑声补充道。

[之前也有说过，因为学校很久没有年轻男老师了，所以不小心就会放松戒备。]

[以后得小心唐渡老师了。]

班上的女孩子们有的露出害臊的笑容，有的则露出苦笑，彼此互看地点头。

[不过，说不定老师对于能看到养眼画面还挺开心的呢？]

带著挑衅意味举手发言的是妙子。

她的发言也点燃班上同学的情绪，大家开始尖叫吵闹。

[呃、那个……]

虽然刚才再三提醒自己要保持『镇定』，最后还是不禁慌张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要表现出什么样子才符合成熟大人从容不迫的态度？

当然能看到养眼画面是很开心没错，可是如果老实承认，那就不配做为『老师』了。问题是，如果断然宣称『没什么好开心的』，那是否也是一种对女孩子很失礼的说法呢？

嘶。

毫无预警地，未优默默站了起来。

[老师已经是大人了。偶然撞见女性只穿内衣裤的场景，对他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或值得欢天喜地的事吧。况且国中生也还只是小孩子罢了。]

鸦雀无声。

未优用洪亮的声音发言后，教室的气氛一口气冷却了下来。

不过多亏她站出来缓颊，健太郎才逃过了一劫。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那个问题，而且继续骚动下去他也没办法上课。

[是、是啊，可以这么说吧。嗯，好，要开始上课了。大家打开课本第十八页！]

健太郎强打起精神拉开嗓门说道，笨拙地想改变气氛。他知道上一任老师的教学进度到哪，所以接下来要延续进度。

因为是第一次授课，所以他打算保守一点，采取自己先念一遍示范，再点名学生照念一次的老派方式来进行教学。

[好，那么……美里同学，刚才的地方你念一遍看看。]

[是！]

被点名的花菜站了起来，双手捧著教科书开始念课文。虽然碰到发音困难的单字就会念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的发音也不是很自然，不过以国中生的水准来说算是不错的了。

[好。念得不错。那么，请神月同学继续接著念下去。]

因为还不习惯的关系，所以健太郎不敢随机点名。因此下意识地会指名印象比较深的学生。

[是。]

花菜一坐下，未优紧接著站起来开始朗读课文。

她的表现不是只有『算是不错』而已，已经到无可挑剔的程度了。她的发音之道地，听起来就像英美的新闻主播或老师一样。

[……老师。]

朗读英语课文的声音忽然中断。

[咦？啊，有、有什么问题吗？]

[我该念到什么地方为止才好？]

[咦？啊，抱、抱歉！已经够了。]

健太郎听到入神，不小心让未优一口气读完了整篇文章。

[你的发音非常漂亮。听得出来你每天都有在练习吧。嗯。]

那跟英美当地人日常对话的发音不太一样。是平时用不到英文的人自己努力练习，把外语当作一门技术，认真磨练出来的发音。

[……谢谢老师。]

未优弯腰一鞠躬后坐了下来。

她的杰出表现固然让健太郎心生佩服，可是连带地也让他的自信受到轻微打击。

我只不过是对英文的日常会话稍微有一点点熟，又不是专门靠这行吃饭，这样的我，作为老师到底能教她什么东西呢？

历经无数波折和千辛万苦，健太郎好不容易熬过了第一个礼拜的工作。

就职后第一个周六的假日早晨，健太郎躺在床上，意识徘徊在半梦半醒的境界之间。

[呼啊~]

因为太舒服了，他忍不住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

抬头一看，上面是感觉还很陌生的天花板。健太郎住宿的这栋公寓大楼，据说是理事长亲戚名下的不动产之一。

[理事长是有钱到能跨国经营学校的人，所以她的亲戚自然也都很有钱吗……]

健太郎边打呵欠边喃喃自语，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

就算赖床也不用怕会被骂。今天放假，而且他是一个人生活。

虽然只是暂时的，不过这里是外人无法闯入的个人专属住处，个人的城堡。

即使授课方面算是勉强应付过来了，但维持著藏有秘密的『老师』这个身分，令人感到相当疲惫。

休假就该好好放松，努力储备能量，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然而——

叮咚。

这还是健太郎搬来后第一次听到门铃响起。

第一个访客是谁？宅急便之类的吗？

不，包裹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寄到这里。如果是来推销东西的，那就会让人觉得很麻烦。

健太郎一边如此心想，一边用慢吞吞地动作爬出被窝，搔搔一头乱发往门口走去。

[请问是哪位？]

喀擦——健太郎一边嘟哝一边解锁开门。

这是第一次独居的人常常会犯下的粗心错误。

他应该在开门前，先用房门的猫眼确认门外的情况的。

只见有个女孩子站在眼前。

[嘿嘿。老师，我跑来了。]

[咦？啥？]

本来还昏昏沉沉的脑袋瞬间清醒。

及肩的头发。有别于平日的制服，白色女性上衣搭配春季款式的薄料开襟衫。下半身穿的则是白色裙子，两只脚被膝上袜包覆了起来。

不会有错。

她就是三年B班的班长，美里花菜。

[等、等一下！]

磅！

健太郎赶紧把门关上。

虽然脑袋清醒了，但他还是对眼前的状况感到一头雾水。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顶著一颗鸟窝般的头还有一张刚睡醒的脸，身穿无袖汗衫和短裤，用一副非常邋遢的模样出现在女孩子面前。

可以的话他很想去冲个澡，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火速洗完脸，整理好发型。

对了，还有胡子。胡子不刮不行。

最近胡子愈长愈快，不过才一个晚上而已，脸的下半部就稀稀疏疏地冒出了一片胡渣。健太郎拿起电动刮胡刀插上洗脸台的插座，速度飞快地把胡子刮过一遍。

照镜子检查仪容后，健太郎重重地点了个头，换上平时当作家居服在穿的成套排汗衣。虽然以这身装扮见女孩子有些不及格，可是现阶段衣柜里也没什么行头可供搭配选择。

最后健太郎戴上装气质用的眼镜。

如此一来，就顺利从『休假日的私人时间模式』切换到『教师模式』了。

健太郎再次前去开门。

[让你久等了。刚才很不好意思。我才刚睡醒。]

[啊，所以我打扰到老师休息啰？我以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老师应该起床了，对不起！]

花菜弯腰道歉，头发也跟著大幅晃动。

[不用放在心上。就算是假日，整天睡大头觉也太浪费了，我还要感谢你叫我起床呢。对了，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师你一个人住一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对吧，所以我想说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啊，我可以进去房间里面吗？]

花菜一脸笑眯眯的，脑袋微微往一边倾斜。

[嗯、嗯。请进。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是从事务口中打听到的，对方很乾脆地就告诉我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机密。唐渡老师是开学后才来我们学校报到的，所以名簿上没有登记你的资料对吧。在教室的时候，我身为班长必须管理秩序，不能老是随大家起閧，可是今天放假。]

花菜眨眨其中一只眼睛，俏皮地吐出一小截舌头。

这么说来，健太郎就读国中时，学校也都有将记录教职员住址和连络电话的名单分给家长。毕竟一旦发生状况，若没有联络方式会很不方便，而且基本上过年时也会寄贺年卡给导师。

[哦~这里就是老师的房间啊？]

走进房里的花菜，用充满好奇心的视线环视屋内环境。

[哈、哈哈……房间空空荡荡的真不好意思。现在还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当。]

健太郎没有在谦虚。他的房间真的什么也没有。

除了原本就附有的床和衣橱以及冰箱之外，家具就只剩理事长提供的书桌和书柜。就连放在书柜和衣柜里面的书与衣服也寥寥可数。

[这是我第一次进男生的房间呢。没想到还挺整齐乾净的。]

[还、还好啦，因为刚搬家，所以屋子里的东西乏善可陈。]

刚才不假思索就招待花菜进房了，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身为一个独居的男人，而且表面上的身份已经是个大人了，竟然让班上的女学生进来自己的房间。

但若就这样把她赶回去感觉又太无情了，而且有女生来拜访自己，健太郎其实很开心。

因为健太郎国中时代没跟女孩子交往过，也没女生来自己房间玩过，这是他的第一次经验。虽然这里是他才刚入住没多久的临时住所。

怎么办？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身为老师，这种时候该怎么面对学生才不算逾矩？

就在健太郎迷惘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来了。]

手放在门把上的同时，健太郎的身体忽然僵硬了起来。

要是被人发现有女孩子跑到单身男老师的房间，不是很糟糕吗？

可是已经来不及冷静判断了。

在脑筋思考前，手就不听使唤地自己先开门了。

[早安，唐渡老师！]

然而，出现在门外的却是另一个女学生。

这位访客有一头让人不可能认错的抢眼金发，她正是——交流委员会委员长·贵宫瑛美。

大概是因为放假的关系，她用发圈扎了一条马尾，给人的印象比在学校时要活泼多了。而且她身穿横条纹的T恤，强调胸部的效果比制服强了好几倍。她的下半身同样也是穿迷你裙。

[早、早安。为什么你会跑来这里？]

健太郎一方面感到惊讶，一方面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应该是不用担心会被报警处理了。瑛美也在场的话，就能摆脱男女独处的危险疑虑，而且健太郎还能享齐人之福。

[管理这栋公寓的不动产公司是本小姐家开的。我担心老师刚搬来新环境又自己一个人住，在生活上会有许多不便，所以专程赶来查看情况。]

瑛美颇具气势地挺起胸部，一脸得意地说明。

原来如此。理事长的亲戚，指的原来是瑛美的父母吗？

[承蒙老师应本小姐的邀请担任了交流委员会的顾问。可是！尽管我们之间是师生的关系，我的个性却不喜欢单方面接受他人的好意。既然受老师恩情在先，我当然要加以报答了！老师一个人住一定觉得很麻烦，本小姐特地来帮你做家事！]

健太郎还没开口答应，瑛美就大摇大摆进入了房间。仔细一瞧，她手上提著一个黑色的托特包。

当健太郎准备关上房门的时候，只见第三个访客正从电梯走过来。

第三个访客是堇。

[啊，老师，你好啊。瑛美已经到了吗？我也可以进去吧？]

从门缝探头进来观察房间的堇询问道。

她穿著长度及膝的牛仔裙，走轻便容易活动的打扮风格。她同样提著一个帆布做的大包包。

[嗯、嗯。请进。]

[是~打扰了。]

堇低头打声招呼后也进入了房间。

这里本来是锁定单身男女族群的小公寓。狭小的置鞋空间，被健太郎和其他三个女生共四人份的鞋子给塞满了。

[两位是交流委员会的贵宫委员长和茅名学姐吗？我是国中部三年B班的班长，名叫美里花菜。]

[我认得你。虽然没办法记住全校学生，可是本小姐贵宫瑛美，至少有把国高中部各个班级的班长给牢牢记在脑子里喔！]

[小瑛美，你当初拼了命背名字，甚至还拿著照片对照，就是希望在这种时候能让人夸奖『很厉害』对吧。可是要把全校学生的名字和长相都背起来真的太难，所以你就放弃了。]

堇说出实情后，花菜忍不住笑了出来，瑛美瞬间涨红了脸。

[不、不提那个了！堇，你也是以交流委员会的身分，前来答谢接下顾问工作的唐渡老师吗？]

[我是很想来做个人情啦，不过我的重点还是放在校内表现分数吧。我跟你又不一样，考试成绩都只能勉强低空过关。]

明明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堇却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说著。

[呃……可是我没有接高中部的课……]

[啊！说得也是！我这个人就是太迷糊了！不过你现在是我们的顾问了，社团表现的评分还是可以通融一下吧？]

尽管如此算盘落空，堇还是无忧无虑地笑著。

[老师，你刚起床应该还没吃饭吧？我做点东西给你填饱肚子吧。]

[咦？你要亲手做菜？]

听到花菜要下厨，健太郎的表情不禁为之一亮。

有女孩子跑来我的房间要特地做菜给我吃——这么好康的事情健太郎过去从来不敢想像，根本是梦寐以求的情况。

健太郎开始幻想那是多么美味的一餐，口水都快从嘴巴里满出来了。

然而——

[啊！等、等一下！]

[怎么了？]

健太郎忽然想起一个头痛的事实，连忙制止。但花菜没予以理会，径自前往厨房打开冰箱。

[……咦……？]

一打开冰箱门，花菜哑口无言。

冰箱跟床一样都是公寓附设的家具。

可是里面却空无一物。

别说是食材了，连一罐宝特瓶饮料也没有。

[啊哈哈……基本上我每天都在外面解决民生问题啦。]

健太郎没学过厨艺，重点是自己下厨太费事了。早餐在上班途中找间店吃牛丼或站著吃荞麦面，中午在学校餐厅解决，晚餐去大众餐厅或买超商便当——这几天他都是这样搞定三餐。

[呵！美里同学。你想要靠自己的厨艺抓住男人的胃，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错。但你终究还只是国中的小丫头。把情况想得太美了！]

[唔……！]

瑛美一副摆明就是要引战的态度，如同往常作风般伸出了食指指著对方。只见她摇头甩了一下金色马尾，傲气十足地大笑。

惨遭奚落的花菜则是露出一副懊恼不已的模样。因为她的判断过于天真导致计画失败，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她就算想反驳，立场上也站不住脚。

[相对地，本小姐贵宫瑛美就设想得很周到，自行携带材料过来了。今天本小姐赢定了！]

咚！

瑛美把托特包放在桌上。

[考虑到老师是一个人住的单身男性，我打算制作可以保存很久的油封鸭肉和手工培根。当然，熏制用的樱花树的木片我也有准备妥当！本小姐可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下厨这种事情一点也难不倒我的！]

瑛美将包包大大地打开，展现装在里面的东西。当中有几个浅咖啡色的纸袋，里面装的应该是肉或樱花树的木片吧。

[呃……油封鸭肉是什么样的料理？而且这栋公寓的阳台禁止用火。]

[严禁用火？]

[嗯。我搬进来的时候有收到警告。]

换句话说，这样就没办法烧樱花树的木片来熏肉了。

[啊呜呜呜！本小姐贵宫瑛美居然会犯下这种严重的错误！我家公司所持有的其他财产，明明连在阳台放烟火也OK的！我太粗心大意了，没有针对个别财产检查限制条件！]

瑛美用夸大的肢体动作抱头哀号。

不对，对她而言这不算夸大，她的个性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小瑛美，没想到你在这方面的心思还是不够细腻呢。]

堇摀嘴偷笑。

[这种时候应该要避免做培根或油封这种费时费事的料理，选择简单又能讨男人欢心的东西才是基本吧？]

[能、能讨男人欢心的东西……我又不懂。人家读的是女校耶。]

[也是啦，还好我从小就是在被哥哥和弟弟包围的环境下长大的。像这种时候，最万无一失的选择就是马铃薯炖肉啦，马铃薯炖肉。]

堇从她的包包拿出帆布围裙。

摆放在调理台上的食材有马铃薯、红萝卜、洋葱。用纸包起来的肉则是猪五花。

[呜唔唔……好吧，本小姐贵宫瑛美这次也不得不认输了。你不愧是本小姐的挚友，确实不容小觑！]

[原来是这样。果然马铃薯炖肉才是王道中的王道。]

瑛美和花菜脸上都挂著微妙的表情。

相较于空手而来的花菜，和大张旗鼓结果却落得无用武之地下场的瑛美，堇则是采取脚踏实地的行动。

而且[穿上围裙]这个强调自己是贤妻良母的小动作，替她加了不少分数。

然而……

即使她已经考虑得这么周详——

[那么，我借用一下老师的厨房……咦？]

堇打开流理台下面的柜子后愣住了。

柜子里面一样空空荡荡的。

连个小锅子和菜刀都没有。

里头只摆了一只银色茶壶。

[那、那个……老师，这……]

堇困惑地拿起那只茶壶。

[哈哈……毕竟我才刚从四处流浪的生活稳定下来，家里还没添购什么器具嘛。理事长帮忙调度的用具明天应该就会寄来了，在那之前也只能先将就一下了。]

健太郎苦笑著说明。

实际上，男生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只要有冰箱和微波炉就够了。反正走个五分钟就能找到便利商店，就算少了这两样家电健太郎也无所谓。

锅子和平底锅，以及其他基本的厨房用具，预定明天才会寄送到府。在那些家当送达之前，健太郎判断只要有一只茶壶应该就可以应付生活所需了——这就是那只银色茶壶会出现在流理台柜子里的理由。

实际上，就连那个茶壶健太郎也从没使用过。

[就算你厨艺再怎么高强，也没办法用茶壶煮东西吧。]

[先不提怎么用茶壶煮东西，连菜刀和酱油也没有，根本没办法做马铃薯炖肉吧。]

堇一边回答瑛美，一边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在把玩马铃薯。马铃薯当然是还没削过皮的。

[哈哈。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健太郎也只能无奈苦笑。

他没有自己下厨的必要，所以没有调理器具和调味料也觉得无关紧要。

但这是建立在完全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前提。

并没有考虑到女孩子前来做菜给自己吃的情况。

对方难得带来了食材，可是却没有厨具可以发挥，未免太过可惜。

——就在健太郎想著这种事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会是谁呢？]

[又有谁来了？]

[是班上同学吗？]

三人面面相觑。

[来了。请问是哪位？]

健太郎开门迎接第四位访客。

[早安，老师。]

出现在门外的人是未优。

而且身上穿著制服。

[呃、呃……你怎么会来？]

[我可以进门吗？]

[当、当然……不过已经有其他客人先到了……]

[老师才刚搬来，我想你在生活上应该有一些不便，所以准备许多东西来给你了。]

未优的目的似乎也跟其他三人一样。

把提著大袋子的未优带进房间里面后，气氛果然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

[神月同学。你为什么会穿制服？]

花菜询问。

[避免掉风险了。]

[什么风险？]

[神、神月同学，说明简洁也不是不好，不过我觉得你可以说得再稍微详尽一点，让其他人也能听懂你的意思呀。]

健太郎赶紧打圆场。

[……就算是学生来找老师，终究是一个女孩子前往独居单身男子的房间。]

在健太郎的建议下，未优面无表情地开始解释。

[是没错啦，我们三个也一样。]

[为了避免第三者有不必要的误会产生，应该要明确让人知道我们是师生关系。从老师和同学们在教室亲密的互动来看，我认为这方面的顾虑是有其必要的。]

[啊！]

经未优这么一说，健太郎才注意到自己想得还不够周到。

[没错，是我不够深思熟虑。我是老师，当有学生前来拜访的时候，这种事情应该是要由我主动说清楚的。]

[那、那也不能怪你啦。因为唐渡老师是临时接受委托才成为老师的。]

虽然花菜想要帮忙找台阶下，可是她的理由听起来也有些突兀。

或许看在花菜的眼中，她觉得未优选择穿制服是在讽刺她们什么也说不定，即便未优本人应该没那个意思。

[可是！我只能跟你说声遗憾了，神月同学！]

瑛美那神气的声音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我们三个也都想亲手做菜给老师品尝，可惜的是我们的企图都被击溃了！]

明明是败北宣言，却说得非常铿锵有力。

她那强硬的态度在此刻显得弥足珍贵。

[对啊对啊。谁想得到老师的房间竟然会连锅子和菜刀都没有呢。]

围著围裙的堇笑著点头附和。

[我早就预料到了。]

可是，未优却轻描淡写地回答，拿出了放在包包里的物品。

有杯面、五谷杂粮、营养补给果冻等，全都是一些不需要烹饪器具又能长期保存的食品。

至于可以微波加热食用的速食米饭商品，她之所以选择炒饭和手抓饭而非白米饭，大概也是考虑到如此一来，健太郎可以直接加热吃不需另外准备配菜吧。

[这些东西不需要用到烹饪器具，也很容易保存。]

[很、很感谢你的好意啦……可是我真的可以收下这么多东西吗？]

[这些不是我专程买来的，都是家里吃不完的礼物。]

[那、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健太郎把未优送来的东西收进流理台下面的柜子里。

她的判断确实合理而且令人拍案叫绝。她预测到健太郎家连烹饪器具和调味料都没有，只选择不需要用上那类东西的『食物』来送给他。

虽然这么挑三拣四有些不识好歹，但曾有那么一瞬间期待吃到『手制料理』的健太郎，对这些食之无味的『营养』不免感到失望。

未优今天的行动，跟她上次提出运动大会选手名单的行为大同小异。

虽然很有效率和意义，可是无法让人感到开心和乐趣。

如果她希望自己能帮得上他人的忙，想要讨得人家欢心，那她不应该一味追求『正确』与『合理性』。能让人由衷感到开心，自然而然地对她说声『谢谢』……那才是最棒的不是吗？

刚才健太郎口中所说出来的感谢话语，虽然不是虚情假意的，可是那并非发自内心，而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生硬、拘谨之词。

听到这么不自然的『谢谢』，未优自己应该也不会感到开心吧。

[那么，神月同学带来的食品暂时不需要担心存放的问题，可是我和堇准备的食材该怎么办呢，老师？]

[那些都是你们特地带来的东西，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反正我既然是一个人生活，过些日子我也想学著自己做点东西吃。]

马铃薯炖肉之类的料理，感觉只要看别人怎么做就学得起来。

虽然不知道油封鸭肉是什么东西，也没办法熏制培根，不过现在那些食材都还只是一般的肉品。只要煎一煎就可以吃。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老饕，随便调味一下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那就放到冰箱啰……蔬菜应该是没关系，肉最好先冰冻起来吧？]

堇问道。

[嗯。冰冻起来是比较保险，问题是我没有保鲜膜耶。]

[我带来的东西里面有保鲜膜。]

立刻解决了困扰的还是未优。

她从袋子底部拿出了保鲜膜和拉錬袋。

[那我就不客气拿来使用啰。]

堇动作俐落地把三种肉类分类后塞到冷冻库。

[用看的应该就能分辨得出来，这边是我带来的五花肉片，这边是小瑛美带来的猪五花肉块和鸭肉。]

这么说道的堇，接著面露微笑补充道：[如果现在有菜刀的话，我就可以以一餐的份量为单位，帮老师把这些肉切好再冰冻起来了。]至于马铃薯和洋葱则放在下层的蔬果室。

[虽然下厨请老师吃饭的计画泡汤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不管神月同学的理论再怎么合理，也不能让唐渡老师就这么吃泡面解决一餐，然后我们四个围在旁边看他吃吧？]

花菜提出疑问。

[大家今天能齐聚一堂也是一种缘分。我们应该珍惜这个宝贵的偶然！反正老师才刚起床，正餐都还没吃。不如乾脆直接举办派对吧！我和堇是高中部，另外两位则是国中部。再加上老师，三方一起畅谈，正好符合交流委员会的宗旨！]

[赞成~]

[我没有意见。]

[我也是。反正就这样回家也挺无聊的。]

堇、未优、花菜纷纷对瑛美的提案表示同意。

[呃。那要不要叫个披萨来吃？]

信箱里面塞了好几张餐饮外送的宣传单。

[我去买东西。]

未优忽然起身说道。

[啊，说得也是。反正还得准备饮料，而且老师家也没有杯子。]

看出她心中意图的花菜跟著附和。

[这样的话……]

健太郎走到书桌旁边，打算从抽屉里拿出皮包。

以立场来说他是大人，虽然还没到发薪日，不过理事长有以『签约金』的名义汇了一笔钱到他的户头，给他当作临时的生活费。这个时候应该要由他出钱买单。

[不。老师已经提供场地了，幸好本小姐手上还有点零用钱。包在我身上吧！]

[那大家一起去买东西吧。这样也比较好玩。]

瑛美执意要自己付钱购物，堇也表示同意，于是四个女生结伴外出。

[……没想到女孩子在这种时候还挺积极主动的哪……]

健太郎关上房门，一边抓头一边笑了出来。

还记得国中的时候也有女大学生来班上当实习老师，可是他完全不敢幻想和班上同学一起跑去她家打扰的事。

[好吧……]

刚才一阵手忙脚乱，所以健太郎回浴室重新检查一遍仪容。

除了有些胡子没刮乾净之外，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样看来，说不定我其实还满有异性缘的？]

健太郎拔掉装气质用的眼镜，一边照镜子微笑，一边摸索自己看起来比较帅气的角度。

我不是只有在学校才会受到瞩目。

女孩子为了亲自下厨做菜给我吃（虽然当中有个感觉与众不同的异类），在假日的时候不请自来——这样的行动完全超乎健太郎的想像。

[搞不好我浪费了大好的机会哪。虽然现在才后悔一点意义也没有。]

去年健太郎还在就读男女合校的国中，身旁有一半是异性。那个时候如果自己能表现得更出锋头一点，或许早就成了许多女生的梦中情人了。

[算了，现在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健太郎摇摇头，赶走脑子里的念头。

那个时候健太郎的衣著和态度都很幼稚、小孩子气，身高又矮。和现在的他相比，看起来应该没什么魅力可言。

而且如果在国中时他就结交了女朋友，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情』，恐怕他也不会萌生想要外出旅行的念头，也就不可能来到这座城市成为老师了。

换言之，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大受女生欢迎的状况。

虽然是走一步算一步，至少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我不能得意忘形。纯粹只是因为年轻男生在女校是稀有动物，大家才会对我多加关心而已。]

健太郎打了自己一巴掌，要差点乐得忘我的自己冷静下来。

国中时代完全不被异性当一回事的自己，会忽然成为女学生心目中的宠儿，就只有这个可能了啊！

再继续蹉跎下去，女孩子们就快采购完东西回来了。得在她们回来前再整理过房间一遍才行。

健太郎七手八脚地简单清扫了一番，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出外采购的四人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老师！]

走在前头打招呼的是瑛美。

不知道是谁提出的要求，或者是超商店员的贴心举动，东西被分装在各个小袋子，平均分配给四个人提著。

[欢迎回来。辛苦你们了。]

[反正出门采购还满好玩的啦。]

如此笑著说道的花菜，率先从放在矮桌上的袋子里拿出东西摆到桌上。

饮料有三瓶容量一·五公升的宝特瓶。点心有甜的巧克力饼乾和咸的洋芋片两种口味可供选择。大概是最体谅健太郎还没有吃正餐，所以买回来的东西里面也包含了炸鸡等热呼呼又有饱足感的小吃。

[原来如此，你们买了很多东西回来呢。]

堇倒了一些马上要用的冰块在杯子里，剩下的份量则冰在冷冻库。

[大家请坐吧。改天我也得去买给客人使用的坐垫了。]

健太郎在矮桌的一角坐定后，也催促其他人围成一圈坐好。这张桌子也是原本房间就有附设的家具。

[那么，本小姐坐老师隔壁！]

[贵宫学姐好诈！人家也要！]

[老师两边的位置就让给小瑛美你们好了。]

[大家都接受这个安排的话，我没有意见。]

于是，花菜坐在健太郎旁边，然后依序是未优、堇、瑛美，大家围成一圈。

[那么！庆祝唐渡老师加入我们学校，还有今天大家的巧遇，乾杯！]

在瑛美的带头下，大家举杯庆贺。不过杯子是塑胶制的，所以不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欸，唐渡老师。虽然之前也问过了，不过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现在我们不在教室，算是私人时间，偷偷告诉我们也没关系嘛。]

花菜边推挤著健太郎的手边问道。

[真、真的没有啦！]

[不敢相信~老师长这么高，按理说应该不难交到女朋友啊。]

[之前都忙著读书之类的事情，所以没空交什么女朋友吧。]

[老师都过著苦读的生活吗？所以英文能力才会那么强？]

[不是啦。因为我们家情况特殊，从以前就常常会有外国人住在我们家，所以自然而然地我就培养出英语会话能力了。]

在他左右两边的人纷纷提出问题。

[啊，对了。老师你有特别喜欢吃什么吗？虽然今天我挑了一个最保险的马铃薯炖肉，不过我也接受点菜喔。做菜是我的拿手专长。]

[呃，咖哩之类的吧。]

[啊哈。想不到老师也有相当小孩子气的一面耶。]

[咦？啊，也还好啦……]

健太郎不小心不假思索地就回答了堇的问题。

姑且不论十六岁小男生偏好的倾向为何，这样的回答以成年老师来说会有些不得体吗？

[喜欢吃咖哩的大人也不少见。最近外面还有专卖泰式口味和巴基斯坦口味的咖哩店。]

[啊，真的吗？因为我家弟弟很喜欢吃咖哩嘛，所以才会这么觉得。]

经未优这么一说，堇用拳头轻轻敲了自己的脑袋瓜。

[哈哈。我对咖哩的口味还不到那么讲究啦。纯粹只是从小吃惯了。]

健太郎借未优的说法顺水推舟地为自己找台阶下。现在硬是要打肿脸充胖子装咖哩专家的话，有可能之后只会替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对了，老师你大学时是读哪间学校？]

[呃，我……]

瑛美的问题让健太郎感觉像挨了一记闷棍。

虽然这是可以预料得到，应该要早早做好应对准备的重大问题，可是健太郎严重缺乏关于大学的基础知识。

[对于食物的偏好也就算了，有关学历的问题如果本人不想回答的话，也不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吧？]

及时伸出援手的还是未优。

[因为他立场特殊，并非一般教师，如果我们因为他的身分或毕业学校而产生奇怪的先入为主观念，说不定就无法得到理事长期望的效果了。]

[啊。嗯、嗯。其实……我的想法与神月同学雷同。哈哈……所以拜托大家不要再追问我有关学历的事了。]

[明白了。我提出这个问题确实有些不适当。]

[对啊对啊。之后大家感情和睦地相处，慢慢互相瞭解就好了。是吧，老师~]

瑛美自我反省，花菜则顺著这个话题莞尔一笑。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愉快。

在这气氛中，最吸引健太郎注意力的，果然还是未优那奇妙的态度。

她不像其他三人一直好奇地提出问题，可是一旦健太郎陷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窘境，她就会立刻帮忙解围。

感觉上她像是在观察健太郎的细微反应，而非试图从健太郎的口中问出个所以然。

就这样，大家说说笑笑地聊了一阵子（正确而言，是其他人像在做身家调查一样盘问健太郎一堆琐碎问题），一转眼将近三个钟头过去了。

[唉呀，已经这么晚了。待太久恐怕会给老师带来困扰吧。各位，差不多该回去了喔。]

[说得也是。那我们来收拾吧……]

瑛美和堇接连站了起来。

[啊啊，没关系啦。垃圾我自己丢就可以了。]

有女孩子愿意为自己效劳固然令人开心，可是有时候还是得展现出大人的风范比较好。

[那么，从礼拜一起委员会那边的事务也麻烦老师指教了。]

[下次我会打听好老师家的状况，再来帮老师煮咖哩~]

[我很期待上老师的课。]

[今天打扰了。再见。]

送走以大相径庭的方式告别的四人之后，健太郎拿塑胶袋收拾垃圾。刚搬进来的时候，他有拿到一张说明如何分类垃圾，和哪些日子有进行回收的一览表。

[嗯？]

收著收著，健太郎发现一个不是垃圾的东西。

那是一本设计简单的记事本。不过封面角落贴了张卡通风格的兔子图案贴纸。应该是有人留下来忘记带走的东西，不过翻到后面一看也没看到名字。

[打开来看里面应该不太好吧。]

健太郎藉由把疑虑说出口的方式斩断内心的诱惑，把记事本放到桌上。

如果这是非常重要、有急迫性的物品，主人应该会主动联络。相反的如果不是那么紧急，等礼拜一时再一一问过那四个人就可以了。

收拾完垃圾后，健太郎在床边坐下。

[呼~]

有女孩子献殷勤——不，应该说受女孩子注目才对，爽归爽，可是相对地感觉也挺累的。经过这几天的体验，健太郎终于瞭解这个事实。

总之，为了能在这个地方安居乐业，绝不能丢掉老师这份工作。必须让自己在英语会话之外的方面也能展现出老师的架势，无论学生拋出任何问题都能回答得很得体。

理事长有发文法的讲义和参考书，以及教育相关的书籍给健太郎。反正房间里也没有电视，现在除了读书之外也没有其他休闲娱乐能打发时间。

[嗯……]

尽管提起干劲开始用功，可是姑且不论英文的讲义，关于教育学的书都是专门写给大学生和专职老师看的。对刚从国中毕业没多久的健太郎来说难度不低。

话说回来，在实际当老师执教之前，健太郎对英文这门科目抱有『只是把我本来就会的、擅长的内容教给别人而已，说不定还满轻松的』这种天真的想法。

除了掌握该科目基本的知识之外，还有各种理论的证明和学说需要研究，可是他过去从来没想到这么多。

[没想到当老师还挺辛苦的……]

健太郎想起当初就读国小及国中时教过他的恩师们的面孔，心中充满感激。

可是，既然自己阴错阳差地踏入这一行，就只能努力加油，让自己当个像样的『老师』！

虽然健太郎试著提振士气，可是却无法显著提升效率。读个几行就得翻开字典查看不懂的单字后再继续阅读本文，这样的过程不断重复。

等到健太郎注意到时间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在即兴家庭派对吃的东西也差不多消化完毕，肚子开始饿了。去外面吃个晚餐顺便散散心好了。虽然家里有食材，可是又没调理器具。

健太郎站起来的同时，门铃响了。大概是忘记拿走记事本的人来取回失物吧。

[来了，有东西忘记带走吗？]

健太郎开门一瞧，结果迎接的却是本日第五名的意外访客。

[晚安，唐渡老师。现在有空吗？]

站在门外的，是工作同事黑岩耀子。

[嗯、嗯。是没有很忙啦……]

健太郎一脸狼狈地回答道。

耀子身穿低胸的上衣搭配迷你裙，从白皙的胸口可以看见乳沟的阴影。跟直到昨天为止每天都看到的运动服装扮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若单论胸围虽比不上瑛美，但因距离近的关系，隐隐闻得到化妆品的化学香味飘散而来。这是在先前的那四名国高中生身上所感受不到的刺激。

[那我可以进门坐坐啰？对于吃饭之类的问题，你应该很烦恼要怎么办吧？]

两人隔桌面对面而坐后，耀子打开了她带来的东西。

烤鸡、毛豆和炸软骨等等，尽是些一看就知道是下酒菜的食物。还有冰到散发寒气，上面布满水滴的罐装啤酒。

[晚上一起喝个几杯聊表欢迎之意吧。我们都是大人了，喝点酒没关系吧。]

一般情况的话小酌一下是无伤大雅没错，问题是健太郎其实还未『成年』。

[我们学校的教职员中没什么年轻人。唐渡老师还没来以前，我是全校最年轻的呢。难得有年纪接近的同时报到，我希望在职场以外也能维持良好的关系。]

耀子边说边打开啤酒，还有烤鸡和毛豆的包装袋。

她给人的印象和在学校时截然不同，相当积极主动。

同样都是自备食物，可是跟单纯的学生相比，认真程度就是不一样。

虽然用[单纯]来形容未优这个人是否妥当还挺值得探讨的。

[呃，坦白说我的体质对酒精完全没辙。]

健太郎一边找藉口脱身，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刚才派对喝剩的乌龙茶。

虽然道义上不奉陪不行，可是不碰酒精是健太郎的底线。

[如果唐渡老师喝了不舒服，我会负责照顾你的啦。]

[我真的连一滴也不能喝！我吃下酒菜就好了。]

虽然耀子不死心地继续怂恿，不过健太郎还是坚守立场，并伸手拿烤鸡。

[唐渡老师，你对工作很有热忱耶。]

耀子看到健太郎放在桌上还没读完的书籍后喃喃说道。

[因为我还是新人。得麻烦黑岩老师不吝多加指导了。]

[以教师的身分来说我确实是前辈没错啦，可是相对地烦恼也多啊……]

打开了第二罐啤酒的耀子用手托著红通通的脸颊。她的酒量似乎也不怎么样。

[话说回来，唐渡老师你不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女性吗？]

噗！

闻言健太郎喷出了口中的乌龙茶。

[也、也不是说非得找年纪比我还小的对象才行啦。大我三岁左右应该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吧。不过我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就是了！]

如果表明只跟年纪比自己小的对象交往，也是有危险。

真要说的话，健太郎喜欢跟他同龄或小一岁的女生，可是他现在表面上的身分是大学毕业生，如果表明自己『喜欢十五、六岁的女生』，大家只会当他有恋童癖。而且身为女校老师，做那种发言根本是自寻死路。

[那我也在唐渡老师的目标范围内啰。因为你刚才是说相差三岁左右，不是严格限定最多只能相差三岁，连超过一天都不行嘛。]

耀子以随兴的坐姿，用在地上滑动的方式向健太郎靠近。

盘腿而坐的健太郎也扭著屁股退开保持距离。

[公立学校的话人事调动频繁，可是私立学校就不一样了，很难有什么新的邂逅呢~]

或许是喝醉酒两眼发直的关系，耀子的眼神散发出了一种像在勾引人的感觉，还有饥渴的肉食野兽的光辉。

健太郎看出来了。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之所以行动这么积极，是因为她当真将他视为结婚对象。

他很高兴身旁都是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也很向往有年长三岁左右的大姊姊来做为他情窦初开时的启蒙老师。就算对方年纪比较小，两三岁的差距应该都还算合理范围。

也就是说，女高中生的话还在健太郎的目标范围内。

可是很抱歉，黑岩老师。你已经出局了。因为我们两个实际上相差了差不多十岁——健太郎在心中向耀子老师下跪道歉。

问题是他也不能解释这个误会，而且要是因为话没说清楚而被误认是萝莉控，进而被认定丧失教师资格的话，那就弄巧成拙了。

或许是平时累积了不少压力。在健太郎不断顾左右而言他转移焦点时，耀子还是一口接著一口喝酒，自顾自地喝到烂醉如泥。

健太郎扶著她的肩膀走到公寓外头。

[黑岩老师，你还行吗？]

[还行~还行~咩问题。]

健太郎拦下路过的计程车，把耀子推进车内。

司机听懂了耀子用含糊不清的口条交代的地址后，白色计程车消失在夜晚的黑幕之中。

[唉~]

健太郎长叹了一口气抓抓头，拔掉碍事的装气质眼镜。

[我又不会喝酒，再说她那么主动，我也会觉得不知所措啊！因为我其实只有十六岁而已耶！]

健太郎一脚踢飞偶然滚到他脚边的啤酒空罐。

轻飘飘飞走的空罐在公寓前的矮木丛一个弹跳后，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滚动。

[『其实只有十六岁』，这是什么意思？]

一道用冰冷的声音如此询问的人影捡起了罐子。

[咦！]

健太郎的背部流下大片的冷汗。

有种体温一口气下降般的感觉。

[唐渡老师，能请你回答问题吗？那是什么意思？]

神月未优把空罐丢到附近自动贩卖机的回收桶后，露出冷冷地眼神一步步往健太郎接近。

[呃、呃，那……那是……]

[请回答我，唐渡老师。]

她特别强调『老师』两字的语气，就像冰针一样刨开了健太郎的胸口。




3章 冒牌教师的诞生秘闻
晚上不方便站在外面说话，所以健太郎邀请未优回房间坐。

出去一下子后再回到房间，健太郎才注意到房里的空气弥漫著耀子喝光的酒瓶所残存的酒味。未优隐隐皱起了眉头，或许是因为那味道让她觉得不快吧。

[我只是回来拿忘记带走的东西，没想到竟然会碰上这种事情。]

[抱、抱歉。刚才黑岩老师来的时候她有喝啤酒。]

健太郎一边道歉一边开启抽风机。

[其实只有十六岁的唐渡老师也喝酒了吗？]

[没、没有！我没喝！这是真的！]

[特别强调『这是真的』，也就是说其他的是骗人的啰。]

[呜……！]

未优站得直挺挺的，用冷漠的声音追究。

[※从刚才你就把『我』挂在嘴边，那才是十六岁老师的本性吧。你可能没有发现，其实之前你也有一次不小心用『我』来自称。在我带你去参观完交流委员会之后。]（编注：此处原文使用的是[俺]，是日文中年轻男子较为粗鲁的第一人称。）

健太郎慌忙想把拿在手上的眼镜戴回脸上——最后打消了念头。

事到如今再装模作样下去也没有意义。

[……呃……你忘记带走的东西应该是这个吧？]

健太郎拿出放在抽屉里的记事本交给未优。

[是我的东西没错。谢谢唐渡老师帮我保管。]

[上面有贴很可爱的贴纸呢。让人觉得挺意外的，不太符合你的形象……]

为了让气氛不要那么尴尬，健太郎试著说出自己好奇的事当话题。

[形象？其实只有十六岁的唐渡老师，对我这个人有多少的瞭解和掌握呢？]

[抱、抱歉！]

未优那张白皙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浮现了羞红的颜色，会是自己看错了吗？

话说回来，她从刚才便一直在强调『其实只有十六岁』这件事，感觉怪可怕的。

[不需要跟我道歉。我要求的是说明。]

未优弯腰屈膝，跪坐在矮桌前。

明显表现出在健太郎给个交代之前绝对不会离开的意思。

[为了不要犯错或引发纠纷，勤劳抄写笔记是我的习惯。平时我不是那种会遗失物品的人，今天似乎是因为携带礼物到别人家拜访，我不是很习惯这种事，所以才会一时疏忽。]

[啊。是……是这样啊。]

健太郎缩起紧绷的身体，坐在未优的正对面。

明明健太郎的体格比较高大，视角上是他居高临下，可是心情却像挨骂的孩子一样抬不起头来。先前在这房间里的耀子，在和未优相比之下也一样，都快看不出谁才是真正的老师了。

[那么，唐渡老师。]

[呃……你还要称呼我为老师吗？]

[就算你实际上只有十六岁，可是你现在依然是我们班的副导师和英语会话老师，这个事实没有改变。所以我称呼你为唐渡老师。]

[……瞭解……]

未优所秉持的道理果然一板一眼。感觉就像一张用坚硬的材料搭配僵化的直角和平面所组成，坐起来让人不是很舒服的椅子。

[为什么状况会变成这样，能请你说明一下来龙去脉吗，老师？]

有句俗谚是『被蛇盯上的青蛙』，指的大概就是当下这个心情吧。

健太郎做好觉悟，在脑海里整理事情的脉络。

[该从何说起呢……嗯，契机应该是发生在去年的秋天吧。那时我是一个住在都内，十分寻常的——平凡无奇的国三学生。我有两个从国小就认识的损友，或者说是好朋友吧。]

好朋友——听到这个字眼，未优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我们三个一直都是同班，常常凑在一起玩……虽然大家擅长和不擅长的科目都不一样，不过以总成绩来说差不多是同样水准，所以我以为之后可以上同一所高中。]

[可是老师你没有继续升学。]

[……是那两个好朋友先坦白说『其实我们不打算上高中』的。]

其中一个朋友立志要成为能发挥娇小身材优势的赛马手。培训学校规定学生都要住宿，一般都是国中毕业就直接入学的样子。另一个朋友的目标则是成为小众市场的※和乐器演奏者，所以决定一毕业就要住在九州的祖父那里接受修行。（编注：三味线、太鼓等日本传统乐器。）

『就算分道扬镳，我们的友情也永远不会变质的！』

虽然那两人都这么说，可是健太郎的心情却还是有些失落。

当然，理智上他很清楚那两个朋友的情况是少数派——属于例外。

大部分的班上同学跟健太郎一样，对于未来没有明确的目标，视自己的偏差值决定之后要读什么学校。

可是，他莫名地就是有一种被亲友拋下来的感觉。

[将来想成为什么？继续升学的目的是什么——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从此就盘据在我内心的一角。]

未优只是默默不语地聆听健太郎的自白。

[不过，将来的目标又不可能突然说有就有，而且要是拿朋友的情况当藉口不上高中的话，只不过是在逃避现实罢了。后来他们朝理想迈进，而我也忙著准备入学考试，慢慢地关系就变得疏远了。]

[但事实上老师你没有上高中吧？落榜了吗？]

[不。我根本没有去参加考试。]

[结果你还是逃避了吗？]

[不是啦。是考试那天早上，我要出门时刚好有一辆货车撞进家中的玄关。]

[……]

未优哑口无言。

当时的光景历历在目地于健太郎脑海中浮现。

检查完有没有忘记携带物品，才刚一脚跨出大门，忽然一阵刺耳的恼人剎车声响起，随即一大块钢铁进逼到了眼前。

货车撞上来了——这显而易见的现实，大脑花了一秒才理解，这短短一秒也成了致命伤。

剧痛导致健太郎失去了意识。

[……那还真是……一场无妄之灾呢。]

就连未优也不知该做何反应，露出同情似的表情频频点头。

[我的伤势是不轻没错，但不幸中的大幸是脑袋没受到重创，内脏也没有损伤，所以并无生命危险。]

健太郎一边苦笑，一边摩擦大腿。

虽然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不过这里也是当初骨折的部位之一。

这场意外不仅让健太郎受了两个月才能康复的重伤，也对唐渡家的屋子造成不小的伤害。从玄关到客厅呈现半毁的状态。所幸的是父母逃过一劫没有受伤。

[因为这场车祸的缘故，我没能去参加考试。]

当初健太郎因为没什么远大的目标，所以只报考了一间稳上的学校，本来打算即便意外落榜，就接著参加二度招生考试就好。可是等他退院时已经是四月初。这个时节已经没有学校还在举办招生考试。

[因为朋友的刺激，我住院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虽然我没能参加考试是意外事故造成而非自愿的，不过说不定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思考将来的好机会。]

健太郎在看到朋友找到梦想开始奋斗后，仍觉得继续升学就读高中是种『不逃避』的行为，可是最后却受外力阻扰而与高中无缘。

[虽然我不相信世上有神，可是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开始觉得……说不定冥冥之中命运自有安排呢。]

[老师，你错了。]

但未优的话语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健太郎的感伤。

[那样不过是在逃避，或者说推卸责任。]

[呜！]

被未优这么冷酷地一指责，健太郎不禁捣住自己的胸口。

[你遭逢意外固然令人同情，但你只不过是不敢面对自己的不幸，才下意识地用命运这种说法自欺欺人。]

国中女生所说出的话是那么残酷又一针见血。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可是与其把所有过错都推给车祸，自怨自艾没有高中可读，看不起自己的人生，还不如设法让自己乐观一点，不管什么样的形式都好，不是吗？]

[是这么说没错。]

未优的反应还是一如往常般冷漠。

[而且，促成今天这种情况的原因不是只有那样……]

健太郎轻声叹气后，继续说明。

在住院病房露面的父亲向健太郎提出的计画，并非纯粹整修玄关，而是打算趁这机会将整栋老屋打掉重建。

[反正我现在住院没有影响，问题是爸妈你们在屋子重建的这段期间要怎么解决住的问题？]

[我打算暌违许久地再去世界各地走走，你妈也要跟我一起去。大概会在国外待一年多的时间。]

健太郎父亲的职业是旅行作家，和摄影师的母亲原本就是工作伙伴。

自从儿子出生后，两人就不再出远门，把重心放在国内的取材。相对地，他们开始广邀国外友人来家里做客，外国人来寄宿的情况也增加了。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健太郎，英语能力自然练得很纯熟。

[……旅行吗……我要不要也踏上旅途呢……]

这只是健太郎心血来潮想到的念头。

反正现在没有高中可读，也没什么奋斗的目标，正是外出旅行的好机会。或许换个环境，增广自己的见闻，有助于找到自己想要的生存方式也说不定。

去看看新的风景，和不同的人接触。

没错。只要踏上旅途一定可以认识到充满魅力的女孩子，甚至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恋爱——这是健太郎住院时，思考许久才找到的关键字之一。

国中时代和同性死党一起厮混很愉快，所以没有特别想交女朋友的念头。

可是现在自己已经和死党各奔东西了，眼下第一个该去体验的事情就是『恋爱』了吧。

跟赛马学校和音乐修行不一样，只要去一般高中就读，要认识多少女同学都不是问题——在参加招生考试前，健太郎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虽然后来因为车祸的缘故导致暂时无法上高中就读，可是旅行上的邂逅，一定比认识班上同学或学姊学妹还要浪漫。

不过，健太郎没有天真到把想在旅途上碰到艳遇的愿望也告诉父亲。

[哦哦，是吗！]

深爱旅行的父亲听到健太郎的提案喜出望外。

听说父亲第一次独自外出旅行也是在十六岁的夏天，旅费都是靠自己在各地打工挣来的，是一趟很刻苦的旅行。

趁著健太郎也要长期旅行之便，父亲找来了认识的建筑师进行老屋改建，工程预定要花上半年以上的时间——事情就这样拍板定案了。

[说穿了，也就是所谓的『寻找自我之旅』吗？]

[不用讲得那么露骨！]

健太郎用双手遮住火烫的脸。

[期待能碰上刺激的体验，漫无目标地四处流浪，这不是一般人眼中的『寻找自我之旅』的话还能是什么？]

[我知道！这种事情不用你讲我也很清楚！]

面对面无表情的未优，健太郎羞得浑身不自在。

简单说是那么一回事没错，但听到他人露骨地说出那个字眼，心头就有种痒痒的不快感。

[寻找自我的目标姑且不提，老师你错失升学机会而展开旅行，目前无家可归的情况我都理解了。可是光听你交代这些，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会成为我们学校的老师。]

[别急，事情还有后续呢。]

健太郎向淡淡地提出疑问的未优继续交代下文。

实际体验过后，健太郎才发现『漫无目的地一个人旅行』实在很不容易。可能是因为还不习惯的关系，花钱的速度比想像中还快，而且跟以前不一样，打工的机会不是说找就找得到。

健太郎四处漂泊了一个月左右，当他抵达北方的城市时，身上已经没有住旅馆的闲钱了。雪上加霜的是，手机也在半路上弄丢了。

[……啊，好想洗个澡。这副邋遢的样子都快看不出我几岁了……]

天一亮，健太郎离开充当临时过夜处的网咖，摸摸自己的下巴。

这几天他都找不到地方可以洗澡和刮胡子。再不清洁一下，很快就会被人误认是游民了。

话虽如此，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愁眉苦脸地走在路上的时候，在派出所前看到有一名白人老妇人缠著警察大声地说话。

这名警察官似乎不懂以飞快速度讲了一口流利英语的老妇人在说什么，十分困扰的样子。

[这、这位女士……督（Do）油（you）安德死瞪（understand）甲胖尼丝（Japanese）？]

穿制服的中年警官哭丧著脸努力想跟对方沟通，可是他的发音明显地非常生硬不自然。

白人老妇人则以一副凶得要咬人的模样对警官怒吼。

[请问有需要帮忙吗？]

健太郎上前打岔。

虽然不是『跟可爱女孩的戏剧性邂逅』，不过这也是在旅途上才碰得到的缘分。而且难得有机会可以发挥英语会话能力。

[你、你是什么人？]

虽然健太郎那身怪里怪气的模样让警官觉得可疑，可是他顾不了那么多，只能优先处理金发妇人的问题。

健太郎试著问清事情经过后，老妇人似乎是因为喝醉酒放声高歌而受到警察关注，在沟通不良的情况下爆发了口角的样子。

看来只是一点小误会，并非什么严重的大问题。

双方误会冰释后，风波宣告平息。老妇人反省自己的行为后向警官道歉，能化解冲突，警官也就不追究了。

[日本是对醉汉很宽容的国家，所以来这里一不小心就放纵过度了。]

妇人心情平静下来后用日语如此说明道。

为了答谢，她带健太郎来到市区最为高级的旅馆中的蜜月套房。

利用客房服务点了餐点和咖啡后，妇人重新自我介绍，原来她是加拿大人，名叫裘若·洛克威尔。

[真的很感谢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得上忙当作回报的呢？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不过你看起来应该在生活上有不小的困难吧？]

妇人喝过咖啡后态度镇定了下来，或许这才是她平时的样子吧。她询问时的语气非常高雅又有气质。

健太郎的头发和胡子都疏于整理，衣服也好几天没换了。虽然还不到游民那么落魄，可是看起来也不像生活正常的样子。

这时还打肿脸充胖子也没有意义。

毕业后为了寻找自我而出外旅行的事。旅行到一半花光了旅费，正不知该何去何从的事。以及想赚钱也找不到工作的事情等等，健太郎简单地做了一番说明。

要是说健太郎并没期待能从这名看似有钱的老妇人手中得到一点援助，那是骗人的。

[年纪轻轻就吃了这么多苦啊。真教人佩服。时下的年轻人普遍不喜欢冒险，像你这种敢四处流浪旅行的人很少见呢。]

[谢谢夸奖。]

感觉自己被妇人捧过头，健太郎的脸颊一阵发痒。

其实他正是妇人口中的『时下年轻人』，如果不是造化弄人，他也不会想一个人旅行。

[我帮你找工作吧。住处的问题我也能帮你安排。]

[真的吗？太求之不得了！感激不尽！]

健太郎兴奋地挺出身子。

只要有地方能遮风避雨又三餐温饱，不管做什么工作他都愿意。就算不是什么太正当的工作也OK。

[最近国中部刚好有一个英语老师离职，我正愁找不到替补的人选。]

[咦？]

英语老师？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刚从国中毕业、没学校可读的重考生——健太郎因意外的发展而脑筋一团混乱，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早听说这几年日本经济不景气，看来是真的呢。像你这么亲切，英语会话能力又好的人，大学毕业后居然会找不到工作。]

咦？

咦咦？

健太郎忍住叫出声的冲动。

看来，这名妇人似乎搞错了。误以为健太郎是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无业游民。

健太郎刚才不小心忽略了交代自己的年纪等细节，从他现在满脸胡渣的样子和体格来看，对方会判断错误也是无可奈何。

[还没跟你说明。我在加拿大和日本都有经营私立学校。本年度打算来查看日本这边的学校情况……怎么了？你脸色不是很好看耶？]

[啊，不……只是被天上掉下来的幸运给吓了一跳而已。]

如果这时乖乖坦承『对不起。其实我才十六岁，刚从国中毕业』的话，说不定就会失去难得的工作机会了。

而且去女校当老师，不就可以身处在走到哪都是女生的环境吗？

就是这样的期待，让健太郎选择了隐瞒真相。

[如此这般，就是这么一回事……]

结束漫长的说明后，健太郎叹了一口气。

虽然跟事实有关的部分健太郎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不过他没把内心话也一并吐露给未优知道。

『期盼能有艳遇』这难以启齿的部分他省略没提。

[我明白了，原来老师你是很容易随波逐流的人。]

未优做出残酷的评价。

[说、说我容易随波逐流……]

[我有说错吗？你会踏上旅途和成为老师，与其说是基于本身的意志所做出的决定，不如说是因缘巧合促成的结果，不是吗？]

[或、或许吧……可是一般人不都是这样吗？]

健太郎用窝囊的声音为自己辩解。

虽说是少数例子，但已经有两名死党在国中就决定人生的目标并且努力迈进，现在说这种话只是在替自己找藉口。

[你有办法证明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证、证明？]

[证实你只有十六岁的证明。]

单凭刚才的说明确实还不够，因为健太郎也有可能为了隐瞒其他秘密，所以另外捏造这一套说法。

[你、你等一下……呜！]

健太郎站了起来，两条腿因为跪坐而麻痹的感觉让他的脸皱成一团。他拿出放在书桌抽屉里的学生手册和护照给未优检查。护照是鼓励健太郎不如去国外走走的父母事先帮他办好的。

[你今年四月才刚满十六岁的说法看来是事实没错。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的态度有些不自然，这下原因终于说得通了。]

未优检查完后，把手册和护照还给健太郎。

[谢、谢谢……]

[我可以问老师一个问题吗？]

[什、什么？]

[老师第一次来教室时，我就注意到你的眼镜了，那副眼镜没有度数对吧。]

未优的观察真的非常仔细入微。

她好几次盯著健太郎的脸瞧，原来是为了找出不自然的地方。

[那、那是因为我在刮掉胡子之后，虽然气质还是算满成熟的，不过终究是十几岁少年的脸。所以才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老师，气质更稳重些……]

[所以，以老师个人的主观来说，那是一项有意义的行动了。]

换言之，她的评价是——以客观的角度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总、总之……那个……]

碰！

健太郎双手放在地上，向未优下跪。

[拜托你了！不要泄漏这个秘密！]

他拼了命地求情。

[说来丢脸，我能碰上理事长真的是运气好，要是丢了这份工作被赶出去的话，我真的不知道之后该何去何从。就算回东京，我家还要好几个月才会改建完毕，而且爸妈短时间之内也不会回来。]

再说被女孩子包围真的很爽——这种话健太郎无论如何也不敢讲出来。

[为什么要向我下跪？]

未优的声音还是一样冷漠。

仿佛在说这种行为只是在白费力气一样。

但——

[我没打算公开这个事实。]

[咦？真的吗？]

健太郎抬头一瞧，从未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难过，也没有轻蔑之情。

[你是没有教师执照的老师众所皆知，而且你报到后班上的同学都很高兴。破坏大家的愉悦情绪并非我的本意。]

未优重视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班上同学』的感受。

[先前每当我发现唐渡老师有可疑的地方，都有适时伸出援手以免老师陷入险境。今后我也会继续这么做。]

好比说在教室被问题考倒措手不及的时候，还有白天讨论喜欢吃的食物话题而差点露出马脚的时候——经她这么一说，确实随便想就能想到几个例子。

[谢谢！我欠你一个恩情！]

碰！

健太郎从下跪的姿势站起来，直接跨过桌子，激动地握住未优的手。

[啊……！]

未优的脸颊隐隐泛红。

[啊、啊啊！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

健太郎连忙放开手，和未优保持距离。

[没、没关系……人一旦情绪化就常常会采取异常的行动，所以我不会放在心上。而且我本来就不会把这秘密告诉别人，所以老师不需要担心。我也没有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

[啊……]

健太郎想说些什么。

可是脑筋一片空白，嘴巴僵硬。

[那么，礼拜一见。]

有短暂的一瞬间，未优似乎露出了有些尴尬的样子。变回平时那张扑克脸的未优静静站了起来，往玄关走去。

[呃……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一程吧？还是帮你叫计程车？]

[不劳老师费心。我住在这城市的日子比老师还要长太多了。]

房门一声不响地关上。

健太郎连到走廊目送未优离去的机会也没有，更遑论送她到公寓外头了。




4章 内心会因期待而膨胀，○○则会因××而鼓起
礼拜天一整天，健太郎把时间都用在收取和整理理事长寄来的日用品，还有外出购物等杂事上，就这样来到了礼拜一。

把差不多穿惯的西装套在身上后，健太郎出门上班。

万一秘密从未优口中传开了怎么办？

自己不只会失去被女孩子当作宝贝看待的乐园。

想当然尔，一定会被炒鱿鱼，公寓也没办法再住下去了，从此过著居无定所的游民生活。

搞不好还会被警察抓去关起来吃牢饭。

健太郎一边不安地发抖，一边打开职员室的门。

[早、早安。]

[早安。唐渡老师。]

[早。习惯了吗？]

[你好。这个礼拜也一起加油吧。]

可是，大家还是跟上个礼拜一样用亲切的态度对待他。

[那个……唐渡老师。]

坐在隔壁的耀子小声向健太郎攀谈。今天她照例穿著上下成套的运动服，脖子上面挂著爱用的哨子。

[礼拜六的时候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控了。]

[不、不会啦。没什么关系。倒是黑岩老师你身体还好吗？]

健太郎用他观念中的『符合社会人士风范的态度』回答。

[虽然……我的酒癖不是很好，不过醉意退得也很快。只要睡个一晚就会恢复清醒了。]

耀子笑著摆了个胜利的手势。在健太郎的认知中，超过二十五岁就是很成熟的大人了，不过实际跟这个年纪的人交流后，发现比想象中还幼稚。当然每个人的个性都不一样就是了。

不过，可以感觉得出耀子想要含糊带过礼拜六发生的事情。

[是吗？那就好啦……]

[唐渡老师……我下次会节制酒量，找个时间一起吃饭吧。]

耀子压低音量在健太郎耳边悄悄说道。

[嗯。如果只是吃个饭的话……]

虽然耀子把健太郎设定为结婚对象虎视眈眈，是个危险人物，但两人毕竟是负责同一个班级的同事。打好关系对未来应该比较有帮助吧。

随著次数的累积，健太郎愈来愈习惯上课了。

因为讃岐老师交代只需把教学重点放在发音、听力和会话就好，所以上起课也比较轻松。

不过礼拜一上午的最后一堂课是三年B班。今天上午因为要开职员会议的关系，健太郎没有出席早上的班会时间，所以这堂课是他本周第一次和自己班级的学生见面。

万一未优对班上同学透露了什么的话——健太郎一边摀著紧张得怦怦跳的胸口，一边打开教室的门。

[起立！]

不过花菜还是用跟上礼拜一样的态度发号施令。

其他学生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即便未优本人也是。

总之，看来秘密应该是没有泄漏出去。于是健太郎松了口气，用冷静的心情照常上课。

[好。那么今天就上到这里。]

五十分钟的时间平安度过，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健太郎宣布下课。

[老师！]

当他准备离开教室时，花菜突然赶上前来。

[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不是。老师你的午餐已经决定好了吗？]

[我是打算去学生餐厅随便吃吃就好啦……]

[其实我帮老师做了便当。老师愿意捧个场吗？]

[咦？]

健太郎感到讶异。

虽然他对上次女孩子们来家里时没能一展厨艺感到很遗憾，不过在学校能收到女孩子亲手制作的便当，同样令他非常雀跃。

国中时虽然也会带便当，但基本上都是母亲做的，有时也会在便利商店购买，当然从来不曾收过女孩子送的便当。

[上礼拜我有注意到唐渡老师中午都在学生餐厅吃，对吧？]

[嗯、嗯。]

即便在教室以外的地方，花菜似乎也在认真观察健太郎，只是他本人并没有发觉。

[而且——]

花菜压低嗓门以免被其他人听见。

[礼拜六的时候搞砸了嘛。]

说完，在意他人目光的花菜从只有健太郎才看得到的角度对他使了眼色。

她大概是不想让班上其他同学知道她直接跑去老师家的事吧。

[谢谢。我收下了。]

健太郎压抑想高举双手大喊万岁的心情，用道地的『老师』态度回应。

之前校方有再三叮嘱『不可以接受学生或家长赠送的高价礼物』，可是也有补充提醒『如果是常识范围内的小礼物收下也无妨。和学生的互动也是很重要的』。

便当应该算在常识范围内吧。

健太郎咕嘟一声，把满怀期待而产生的口水给吞进了喉咙。

[老师！我也有帮你做便当。]

[我也是我也是。]

[咦？大家都有做？]

花菜回头张大了眼睛。

虽然不至于到全班那么夸张，可是有将近三分之一——十人以上的学生分别捧著形形色色的便当盒靠了过来。

[老师，吃我的便当~]

[也请收下我的~]

[这、这个……]

健太郎的笑容僵住了。

为他亲手制作便当的人不只花菜而已。说是喜从天降也不为过。

可是一次有这么多甜头，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就算收学生一两个便当还在合理范围，但一次收下这么多的大餐，真的没有问题吗？

之前已经有四人在同一时刻突袭拜访产生混乱的例子，健太郎早该针对类似的情况防范于未然的。

这种情况下不管选择谁的便当，对其他人都不公平，以老师的立场不该这么做。

既然如此，要一视同仁地婉拒所有人的便当吗？还是——

健太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视线忽然投向了最前排的座位。

未优对这场骚动完全无动于衷，已经把椭圆状的小便当盒放在桌上打开了。明明是午休时间，她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健太郎的烦恼只持续了短暂一瞬间。

[好吧。各位同学的便当我都收下了。]

健太郎笑著做出了宣言。

哇！

太好了！

班上的女孩们欢声雷动。

[好，大家把桌子并起来。]

花菜拍手发出声响，指挥同学行动。

教室后方有八张桌子被靠在一起，上面还铺上了不知谁准备的餐巾。临时拼出一张大型的派对餐桌。

椅子的部分则围著桌子排成一圈，大家保持会和隔壁的人擦到肩膀的间隔距离坐下。健太郎坐在主位，旁边则是花菜。

[老师，先吃我的便当吧。]

花菜拿出来的是女孩子尺寸的小型餐盒。

[那下一个吃我的！]

[还有我的、还有我的！]

[哈哈。大家不用著急。我会全部吃光光的。]

[对啊对啊。那以我为起点以顺时钟方向的顺序开始吃好吗？]

[嗯。就这么决定吧？]

[好。]

所有人都同意了花菜的提案。

她不是空有头衔的班长而已，从她总是带头领导大家这点来看，同学们似乎都很信赖她。

既然如此，不要胡思乱想，就照花菜决定的顺序把便当吃光，应该是最没异议的方法吧。

身边被一堆女孩子包围，虽然大家会争宠，可是又不会把气氛闹僵——说不定这就是男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后宫呢。

在耳边环绕的年轻女孩嘻笑声听起来也十分悦耳。

身处在如此快活的状态下，便当多了点又算什么！

我一定能吃得完的，嗯。

健太郎在心中握拳。

[那我要开动了。]

第一个动筷的目标是花菜的便当。

打开一瞧，里面的东西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白饭另一半则是配菜。汤菠菜、煎蛋和迷你汉堡肉等一般常见的家常菜，以恰当的比例排在饭盒上。

[嗯，很好吃耶。]

健太郎夹进嘴里嚼了嚼，说出心中的感想。

汉堡肉应该是冷冻食品，不过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到女孩特地为他准备的便当，所以也无所谓了。因为饭盒的尺寸很小，没多久健太郎就吃得一乾二净。虽然表面上是大人，但他终归是正值食欲旺盛年纪的发育期青少年。

[吃完第一个便当了，多谢招待。]

[我才要感谢老师捧场呢！]

花菜接过空空如也的饭盒，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嗯。这样的福利很棒不是吗？

我可以填饱肚皮，女孩子也开心。完全就是你我双赢的理想结果。

而且份量比想像中的还少。

大概是想强调女孩子气的关系，便当自然也是走可爱风的。

[下一个换我！]

第二个饭盒也是使用类似的容器。菜色也大同小异。

[我没想到其他女生也会做便当，所以……]

[因为是基本菜色嘛，难免会重复。不用在意不用在意。刚好我喜欢吃鸡蛋和肉。]

健太郎为沮丧的便当主人加油打气。

那些配菜确实都是他喜欢吃的，而且心意才是重点。第二个便当健太郎也轻松解决。

[老师对不起！我的便当也跟她们一样！]

送到眼前的第三个便当也是类似的菜色。女国中生制作的便当菜色就是那几样，变化不可能有多丰富。

[嗯、嗯。没关系没关系。这是大家特地为我做的便当，我会开心享用的。]

就算是女孩子食量的便当，连续吃下三个肚子也慢慢觉得有点撑了。

可是总不能现在就放弃不吃，或者露出嫌弃的表情。不全部吃光的话，对特地准备便当的女孩子很没礼貌，而且这样会变成只图利到顺位在前面的特定学生。

好歹自己也是老师，不能糟蹋学生的心情。

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第七人的便当——健太郎一边强颜欢笑，一边勉强自己把食物塞进肚子。

[好吃，嗯。我吃饱了。]

好不容易，他终于铲平了第九个便当。

吃完便当后的感想也只剩固定一套说词。

健太郎惊觉自己下意识用手摩娑肚皮，连忙把手放到桌面上。

[那个……老师你会不会很难受？吃不下去的话就不用勉强吃我的了……]

第十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的女生有所顾虑似地说道。

『好，虽然很抱歉，那我就不吃了。』

健太郎的脑海里浮现了这句话。

他偷偷瞥了旁边的花菜一眼。

她没有在看健太郎，而是低著头，嘴巴抿成了一直线。

看起来像是在后悔什么，仿佛有话想说可是却又拼命忍耐，免得自己说出口一样——就是那种压抑的表情。

『老师，痛苦的话不需要勉强自己吃完。大家也都没有意见吧？』

她现在心里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一旦做出这种宣布，那她刚才决定顺序时把自己摆在第一个，就变成一种狡猾的独断独行，而且是滥用班长特权的行为。

为了不要让她陷入两难的局面，健太郎只能公平对待所有人了。

[哈哈，你不用担心啦。一开始我就放话要吃完所有便当了，我的胃还有很多空间呢。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还年轻得很呢。]

[真的吗？那……]

咚！

第十个学生摆上桌的，是个发出银色光芒的铝制立方体。如果说前面的便当是精致可爱的『午餐饭盒』，那眼前的这个无疑是『大便当盒』。

尺寸跟去年健太郎还是国中生时，妈妈准备给他的便当一样大。

也就是一般男生一餐的份量。

[老师是男生，我想说午餐应该要吃饱一点才有活力。所以我就拿哥哥平时使用的饭盒了……]

打开盖子一瞧，里面的白米饭装得满满的，配菜也是烧肉这种口味油腻的菜色为主。炸虾上面淋上了一堆塔塔酱。

如果第一个饭盒是它的话，这样的菜色不知会多令人垂涎三尺。

不过，若是在此刻逃避的话，那就不叫男人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做出半途逃走或放弃的行为，身为老师会挂不住面子！

[好，我开动了！]

健太郎激发出最大的意志力，用筷子把白米、炸物、烫青菜统统都扒进口中。仿佛喉咙中有一只手，把扒进嘴里的东西拼命往下面塞一样。

按理说应该是非常美味的便当，可是健太郎现在却完全尝不出味道。他只是默默地在脑海里催眠自己『很好吃很好吃』。

[噗呜……！谢谢招待，很好吃喔。]

健太郎卖命从肚子里挤出一点空间塞进最后的炸虾后，驱动脸部肌肉挤出笑容。

[真、真的吗……？]

不光是最后的第十个学生。

在场所有人都以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注视著健太郎。

[当然是真的。我不是说过了吗？老师我还是年轻人呢，这点份量不过是小菜一碟啦。吃饱之后下午才能打起精神上课啊。]

虽然口头上如此逞强，但健太郎需要一点时间消化食物。现在的他就算想站起来也站不起来。

[老师。]

忽然，背后有人开口呼唤。

[咦？]

转头一瞧，发现未优站在后面。

她右手拿著塑料杯，左手提著白色的小箱子。

[我这里有胃药。]

未优淡淡地说道，有那一瞬间健太郎心生了迷惘。

假如现在吃药的话，不就等于和刚才死要面子宣称『我很好』的自己相互矛盾了吗？

但健太郎目前碰上了顾不了面子的燃眉之急。

而且就算再怎么死鸭子嘴硬，花菜她们十个人也看得出来健太郎吃得太撑的事实。

[谢、谢谢。我收下了。]

健太郎从未优手中接过装了水的杯子和包在铝箔袋里的胃药。

[有需要的话这里还有胶囊，要使用吗？]

[啊，不必了。谢谢。]

健太郎配少量的水吞下了味道有些苦涩的颗粒。虽然效果不可能立竿见影，可是心情上轻松了不少。

[不客气。]

回收喝光的杯子后，未优直接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我也离席一下。]

花菜板著有些僵硬的表情，喀啦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那、那老师也先失陪了。]

那两人的样子令健太郎有些在意。

虽然他紧接著花菜之后冲出教室，可是因为肚子太撑的关系，跟不上走路速度飞快的两人，一下子便被拉开距离。

[神月同学，方便跟你说句话吗？]

[有什么事？]

或许是没有注意到健太郎的存在，移动到冷清的走廊尾端后，花菜质问未优。

[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针对那个事态做出应对而已。]

未优的回答还是冷冷淡淡的——至少听在旁人的耳中是如此。

[换、换句话说，我们会在没有商量好的情况下抢著请老师吃便当这种事，早就在你的预料之中？]

[我只是预料到有这个可能性罢了。]

[那……那，如果没这么多人准备便当的话你会怎么做？]

[到时我什么也不做，只会把胃药带回去而已。]

[啊……]

自己居然没想到这么理所当然的情况，还要人家提醒，让花菜羞得脸红。

[既……既然你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拜托你不要做这种像在挖苦人的行为，事先提醒大家不要给老师添麻烦不就好了吗？]

虽然听得出来花菜努力想压抑感情，可是她的语气明显带刺。

[……那是因为……]

未优难得吞吞吐吐。

[因为怎样啊！]

[……因为大家看起来很开心。]

[咦？]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花菜感到困惑。

[别、别吵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下来！]

健太郎摀著肚子，好不容易追了上来，出声阻止。

[美里同学。我想神月同学只是以她的方式在重视班上所有同学的感受而已。]

[……什、什么意思？]

花菜听不懂健太郎的意思，睁大了眼睛。

[你想想吧。美里同学你在制作便当还有拿便当送给我的那个当下，心情都是很开心的不是吗？其他人的心情应该也是一样。]

[是很开心……没错。]

[假如神月同学事先就提出警告说『太多人准备便当会给老师带来困扰』，大家就享受不到那个开心的滋味了，是吧？]

尽管情感上难以认同，不过花菜应该也能理解这个道理才是，只见她默不作声地轻轻点了头。

[有学生愿意为我做便当，我也很高兴。可是吃太多了，还是会有点难受。所以等『开心的过程』结束之后再拿出胃药就好——这就是神月同学你的想法对吧？]

[……大致上并没有错。]

未优小声回答。

礼拜六的时候也是这样。

未优的做法就是先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然后心里想著怎么做才能让大家得到最大的幸福。

只不过因为她总是一脸冷漠，再加上过于追求效率的行事风格，使她的判断和程序看在他人眼中会感到突兀，意义不明。

[未优同学准备的胃药帮了我大忙。这是真的。可是我觉得你再用心思考一下做法和时机的话，一定能皆大欢喜的不是吗？好比说，等晚一点其他人不在场的时候，再偷偷把药拿给我。]

只是单方面袒护未优也不行。

既然发现她有不够深思熟虑的地方，就应该让她知道，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帮助她减少和旁人的摩擦，进而交到朋友。

[那可不行。]

然而，未优的回答却跌破健太郎的眼镜。

[那个胃药必须饭后立刻服用。而且万一被其他人看见，大家会当作我在私下讨好老师。这么做只会令班长和同学厌恶吧。]

未优的判断也并非全无道理。

掩人耳目地行动，事后被人发现的话感情的裂痕只会变得更大。一开始就大大方方采取行动固然『一定会让人觉得不快』，可是至少不会再横生枝节。一切的结果都不会超出预测范围。

[那个……我很感谢你的用心。也符合逻辑。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能稍微再顾及一点旁人的心情会更好。虽然你在心中得出了完美无缺的结论，可是现实上凡事都有发展、情势以及气氛等因素必须考量，不是单凭计算和道理就能分得一清二楚的。]

[说得也是。老师你会那么想也是很正常的。]

未优的冰冷视线让健太郎感到畏忌。

就算他摆出长辈的架子以高高在上的地位说教，也完全没有说服力。

因为只有未优知道，他其实只是十六岁的高中落榜生。

顺应状况发展误打误撞成为老师的人，就算口沫横飞地讲著状况发展的大道理，也只不过是在粉饰自己的行为而已。

[你的意见我收到了。以后我会当作参考。]

留下这句话后，未优便转身离去。一路上头也不回。

[唉……]

健太郎叹了口气。

[那、那个……谢谢老师。也很抱歉。]

花菜扬起略湿润的眼睛注视健太郎。

[没、没什么啦。我只是做老师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哈哈……]

因为有把柄在未优手中，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感觉，令健太郎的态度显得有些不自然。

[那个……美里同学你是不是讨厌神月同学？]

惨了。

这话一说出口健太郎就后悔莫及。

虽然他一直都很好奇这个问题，可是内疚的心情占据了他所有心思，导致他不假思索地问出太过尖锐的问题。

讨论学生之间的人际关系，随便用讨厌或憎恨这种负面的字眼是不对的。

[讨厌……倒也不至于。我跟神月同学是初次同班，在理智上我很清楚她说的都是正确的。]

花菜面有困惑地回答。

未优去年给人的印象，似乎是个『文静的资优生』。

[她的成绩向来位列前茅。在教室时常常一个人读书，听说没什么朋友。]

那个传言并不正确。

严格说来不是『没什么朋友』而是『完全没朋友』——这是未优自己坦承的。

[我身为班长，曾假借讨论公事的名义试著找她说话。总觉得跟她聊得不是很投机……]

健太郎可以理解花菜的烦恼。

不管谈什么事情，未优总是一口气直接跳到正确的结论，这样的态度会让对方有[不被放在眼里]的感觉也不奇怪。

健太郎能或多或少掌握到她的性格，也是因为曾有被她逼问[如何成为冒牌教师]的经验，才意外有跟未优认真详谈的机会。

[不过我觉得她本人没有恶意。该怎么说呢？她只是不擅跟人打交道而已。]

[如果她有恶意，那还比较好应付呢。这样她心里打什么主意还比较好猜。]

花菜这么说也没错。

健太郎就读国中时，和以前认识的朋友相处起来很轻松。相形之下，花菜的思考模式就非常诚实严肃。

[上次公布选手名单的事情也是一样，神月同学仗著自己理直气壮，没有顾虑到他人的感受和班上气氛。我当初会参选班长，目的就是想打造一个大家感情融洽，气氛和乐的班级。]

[那确实是她的缺点，不过我认为神月同学也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以的话，我希望美里同学能以班长的身份，从旁提供协助。]

以健太郎的立场，他也只能说这么多了。未优自己亦曾明白表示『想要结交朋友』，他只求自己这番话多多少少能帮忙改善状况。

[好的！]

做为老师的健太郎被寄予厚望的地方，不单只是教导学生英语会话这方面。理事长也期待他能发挥年纪接近的优势，成为学生倾诉的对象，并且分享经验。

虽然他跟学生年纪相近的程度超乎理事长想像，应该说根本是同辈，而且有许多事让他深深体悟到自己其实是多么地不成熟。

[啊，对了老师。]

[嗯？]

[为了避免今天的情况重蹈覆辙，我会找时间跟班上同学讨论的。好比说想做便当请老师吃时，大家尽量不要挤在同一天之类的。]

[嗯、嗯、说得也是。如果大家能配合，那是再好不过了。]

若不必一口气吃十个，能收到女孩子精心制作的便当是最令人开心的。

和不知变通，只会用不近人情的方式表现出『正确的合理性』的未优不一样……

花菜的特质在于切合现实、温和柔软的领导能力，那应该就是她深受大家信赖的原因吧。

当然，所谓的领导能力不是只有一种。

有以自己做为表率身先士卒的类型，也有那种擅于整合众人意见的类型。当然也有不顾他人看法，凡事都一意孤行，独裁的领导型存在。

[如此这般！为了炒热这次六月份的活动·班级对抗运动大会的气氛，本小姐决定拿唐渡老师做为奖品！]

属于失控推土机型领袖的瑛美，在放学后的交流委员会突然做出了宣言。

[嘎？]

不是『希望拿老师当作奖品』，也不是『可以拿老师当作奖品吗』。

她完全没有过问健太郎的意见，就自行『拍板定案』。追根究柢，她开头那一句『如此这般』一定有什么误会。

[呃……所谓奖品是？]

在交流委员会社办，坐在前面放有『顾问』三角立牌位置上的健太郎，目瞪口呆地询问。

该不会比赛结束后我会直接被人领走带回家吧？

[如大家所知，唐渡老师目前是不分国高中部最受全校学生瞩目的焦点人物！]

瑛美张开双臂，用像是在歌唱的声音表示。

[焦、焦点人物？有吗……]

健太郎只有在国中部授课，所以没什么实感。

不过来高中部校舍出席交流委员会的时候，有些擦肩而过的女生会偷偷多看他几眼，同时窃窃私语地讲悄悄话，这个现象是让他觉得挺爽的没错。

[啊~老师的事在我们班也是热门话题耶。大家都很羡慕国中部，希望老师也能来高中部上课呢。]

堇一边打计算机检查账本，一边回答道。

[教高中部对我来说有些吃力吧。虽然英文是我的拿手项目，但毕竟还是个新人教师。]

国中部的教学内容不久前健太郎才刚上过，所以记忆还很鲜明。

可是高中部的课业就不一样了，那是完全未知的领域。如果范围局限在英语会话或许还勉强吃得开，可是如果被学生问到其他科目的问题，就算那对有高中学历以上的人来说是常识，一样会把健太郎给考倒。

[本小姐·贵宫瑛美致力于为全校学生带来充实的校园生活，绝不会错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老师身为顾问，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人了，所以就算拿你当奖品也完全合法！]

[等一下！真的合法？呃……我的人权呢？]

[放心吧。虽说是奖品，也不可能拥有老师的身体一辈子，不管是法律面或伦理面，那都是不被允许的。]

瑛美拿起桌上的茶色信封。放在里面的，是上面写有『向老师许愿券』字样的纸张。

数量仅只一张的票券看起来像是手工绘制的，上面有用荧光麦克笔画了一堆抢眼的圆圈当作装饰，并且盖上了『交流委员会·委员长印』字样的朱印。

[这是冠军队伍的MVP个人独享的特典！这项奖品可以激励参赛者们在努力为班上争冠的同时，不忘表现出自己最棒的一面。绝对是炒热活动气氛最有效的诱饵！]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磅！

委员会社办的门被应声打开。

连个礼貌上的敲门也没有，冷不防开门闯入的不速之客，正是学生会长间边早弥。

如影随形跟在她后面的，当然是古尾副会长。

[你动不动就乱举办活动，已经让我忍无可忍了，这次居然还想用那种诱饵怂恿大家，这根本就是在愚弄全校的学生！]

[是吗？诱饵这个说法不过只是一种比喻。之前举办的活动也都有准备各式纪念奖牌、奖杯、奖状等奖品赠送给得奖者呀。这次也是一样的道理。就当作是得到一次可以跟主办单位交流委员会的顾问教师进行交流的机会，总比随便赠送一些带有金钱价值的奖品还要正当吧？]

[嗯……基本上我有随机挑选一百名高中部的学生进行问卷调查。结果发现，有九十六个学生很满意这样的奖品。]

堇从旁补充道。

这么夸张的数字就连健太郎本人也感到难以置信。

[若针对问卷的回答做进一步补充，还有人提出『希望老师能一对一单独授课』、『约会也可以吗？』等诸如此类的意见呢~]

[以学生会的立场，我还是很难认同这种奖品！你们看，唐渡老师自己都露出了傻笑！]

[咦！]

被早弥这么一说，健太郎连忙用手遮住脸。

自己似乎是在无意间松懈了脸部肌肉的样子。

[咳咳！那、那个……我刚才是在思考一点事情啦！]

健太郎清了喉咙想要装腔作势，可是却展现不出理想中的威严感。

[那有什么关系呢？唐渡老师好歹也是年轻男子。成了女高中生的宠儿会感到开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话虽如此，即便教职并非唐渡老师的本职，可是既然今天接下了老师的工作，希望你能谨守社会人士应有的分寸，不要越线了。]

[嗯、嗯。没错。]

健太郎煞有其事地抿住嘴角，尽其所能发出低沉的声音，并且将双手环在胸前。

现在他没有升学，干起了『老师』这份工作，所以说是社会人士也没有错，不过他还不是大人。

毕竟他才十六岁。

以在场的人来说，跟他同龄的只有就读高一的堇，瑛美和早弥年纪都还比他大。

[无论如何。交流委员会的独立性是有受到保障的。委员会有权利决定要安排什么样的奖品。不管小早弥你再怎么跺脚抗议，我们并不会接受学生会的任何干涉。呵呵呵呵！]

[唔呜……]

见瑛美用手背捣著嘴巴得意地大笑，早弥气得咬牙切齿。

[随、随便你吧！规则就是规则！只要高中部二年C班夺冠，问题就解决了！]

早弥直直地向前伸出食指如此宣言。

[反正只要我们班得到冠军，再由我摘下MVP，就不用担心那个寡廉鲜耻的奖品会落到其他学生手中了。等奖券到手之后，看我怎么践踏撕碎它！]

[呵呵呵，你有那个实力吗？无论是赛跑或较量谁的力气大，小早弥你从小有赢过本小姐贵宫瑛美任何一次吗？]

[所以说别再叫我小早弥了！正是称呼我学生会长行不行！况且虽然每次较量都是你赢，但也只有些微之差而已啊！]

[总之，接受所有挑战并且得到胜利，是本小姐奉行的主义。既然小早弥有意一较高下，我不会躲躲藏藏，乐意跟你奉陪到底。]

追根究柢，这场运动会属于班级对抗的性质，本来就是全校学生都得义务参加了吧，那是要怎么躲躲藏藏啊。而且比赛又不要让你们两个一对一单挑。

虽然很想吐槽，不过健太郎还是选择沉默，不介入两人的斗嘴。

[既然决定了，那就立刻展开特训！来帮忙，古尾副会长！]

[……咦？虽然我们是同班同一队的没错啦。可是我这个人最怕这种麻烦和满腔热血的事情了。]

副会长小跑步尾随昂首阔步地走出社办的早弥离开。

途中她转过身子，弯腰行了一礼后才把门带上。

[……不知该说什么……]

健太郎脱口说出直率的感想。

撇开表姊妹的关系不提，虽然这两人个性很像，可是乍看之下一板一眼的早弥似乎立场不坚，容易被趁虚而入，是会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迷失原本目标的那种类型。

到头来，她为了要争夺『向老师许愿券』，现在也陷入了一头热的状态。

[那我今天就先告退了。]

[好的。那么就麻烦老师担任MVP的奖品了。]

健太郎在瑛美的目送下离开委员会社办，回到国中部的校舍。

[啊，唐渡老师！正好。方便占用一点时间吗？]

快到三B的教室时，花菜叫住了健太郎。

[嗯？我现在是没什么急事啦……]

[我们现在要去为比赛做练习。能麻烦老师帮忙指导吗？]

[咦？可是我对运动不是那么在行……]

运动方面的问题，找负责教体育的班导耀子老师指导比较适合吧。

[老师你是成年男子，体力比我们女生还要充沛吧？而且大家都希望请老师督促我们练习。]

[花菜，你在做什么？]

[你还是快点去换衣服比较好喔。]

教室的门被打开，从中走出的是对运动拿手的学生三隈妙子，以及不擅运动的小笠原伊绪两名学生。

健太郎瞬间因期待和警戒而全身紧张，不过这次似乎没那么巧又碰上女生刚好在换衣服的情况。

[嗯，那我去换衣服了，老师你跟妙子她们先走吧。]

说完，花菜走进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有好几个熟面孔的学生们换好体育服和短裤在排队了。

因为有些学生去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没办法全员到齐。人数差不多在十个出头，约全班的三分之一。

[老师，我们出发吧。还是说你要等花菜换好衣服？]

[咦？那个……]

见健太郎犹豫不决，妙子揽住了他的右手。

健太郎的手肘刚好在她胸部的位置。

[快点快点！]

另一方面，伊绪则牵起了他的左手，于是变成夹心三明治的健太郎在两名女生的簇拥下，被不由分说地带到操场的一角。

这所学校原本腹地就大，后来又迁走了大学的校舍，所以操场的面积非常辽阔。比健太郎以前上的都内国中整整大了将近三倍。

因此，即便有不少体育社团在操场活动，还是有多余的空间可以利用。

[让大家久等了——]

不久，换好短裤的花菜一边挥手一边跑了过来。

[首先开始做热身操吧！老师，请帮忙带口号。]

[咦？什么口号？]

[一般的『一、二。一、二』就可以了。]

[是、是吗？好吧。]

健太郎听从花菜的指示，用拍手的方式带两拍的节奏。

眼前，女孩子们以花菜为中心，一下子起立蹲下，一下子打开双脚拉筋。

又白又细的美腿在跃动著。

有些女孩子跟伊绪一样，年纪虽小胸部却长得很丰满，每做一个动作乳房就会跟著摇晃。

[一、二！一、二！]

花菜伸长双手，背部往后仰，雪白的肚子从衣服和短裤的缝隙间露了出来。

这般女孩子的健康美，在教室上课时是绝对看不到的！

耀子老师每次都在近距离欣赏这幅美景吗？实在太教人羡慕了。啊，不过她自己也是女的，所以就算此等美景当前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吗——健太郎满脑子都在想这种事。

虽然身处人间天堂，但要是不小心露骨地表露出喜悦就惨了。

健太郎拼了命把嘴抿成一直线，视线也适当漂移，以免过度集中在某一点。

心脏忽然噗通噗通狂跳，不知怎么臼齿一带开始在发痒。

去年健太郎也有跟班上女生一起上过体育课。所以类似的画面他理应早就看过了。

明明同样都是国中三年级十五岁的女生，为什么感觉天差地远？

不对。是欣赏那个画面的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健太郎并不会特别意识到女性，可是自从踏上了寻求邂逅之旅后，他欣赏事物的眼光就出现了变化。

[我要做柔软操，老师帮我推背~]

伊绪一屁股坐在地上，将上半身稍微往前倾，向健太郎寻求协助。

[嗯、嗯。]

当健太郎乖乖听话，准备把手搭在她背上的时候——

[还装！你的身体本来就很柔软了吧！]

妙子一边开玩笑地说道，一边推了伊绪的背部一把。只见伊绪的上半身很平顺地往前倒，胸部贴在地面上。

[嗯嗯……被你发现了？]

[不要玩了。我们班只有分配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必须有效率地用在练习上。]

出来主持秩序的果然还是花菜。

虽然只是简单的热身运动，不过还是会显示出每个人的体能差距。

参加田径社的妙子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很乾净俐落，伊绪则给人笨手笨脚的印象。看来她唯一吃香的就只有柔软度而已。

[小笠原同学，你还可以吗？]

健太郎忍不住表示关心。

[嗯！虽然我没什么运动细胞，可是每个人至少都要参加一项比赛，而且最后比的是全班累积的总分。所以被人当作没有战力的弃子，真的教人很不甘心呢！]

伊绪展现出强烈的企图心，立志就算拿不到第一名，至少也要挤进能获得积分的名次。

[竞争对手是谁只能看运气决定，不过如果双方都是缺乏训练的外行人，光是有没有练习起跑和修正跑姿，差别就很大了。]

鼓励伊绪的妙子本身斗志昂扬，她的目标是出场的三项比赛都要赢过高中部。

[没错没错！参加比赛就是要有全部项目都得到第一名的企图心！总冠军是大家付出努力后所得到的成果！]

[喔！]

互踩高举右手提振士气后，大家齐声附和。

健太郎再次体认到一个事实——这个班级真的很有向心力，感情也很好。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异类』在这里便显得更突出了。

后来妙子充当教练传授基本姿势，以及带领大家练习两人三脚、蜈蚣赛跑以及接力赛跑等需要培养默契的比赛项目，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认真做完收操运动后，三B的学生返回教室。

[呼……]

健太郎轻轻闭上眼睛，享受余韵。

女孩子们跑跑跳跳所展现出的跃动美，还有上面冒出薄薄一层汗水、又白又滑的肌肤，以及牵住他的手和搂著胳臂时的触感。

一想起来，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不可以。被人发现就惨了。找个不怕会被人看见的地方吧。

如此心想的健太郎，从挤满了运动社团的操场小跑步往校园后方移动。

在连结国高中部校舍的外廊后面，有一块完全没有用途的空地。去那个地方不管做什么反应，照理说都不必担心会被人发现。

健太郎摘掉眼镜，用手摀著嘴巴，弯下高大的身子蹲在校园后方中央的杨树下，沾沾自喜地窃笑。

除了可以碰上[偶然撞见女孩子更衣]这种教人暗爽到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的突发状况外，居然还能享受到帮女孩子做柔软操的福利。

虽然工作有一定程度的辛苦，可是能误打误撞称为老师真的太棒了。

[老师。]

[哇！]

突然听到有人的声音，本来弯腰蹲在地上的健太郎像弹簧一样伸直了身体。笑容和喜悦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站在他眼前的，是身穿体育服的未优。

[老师，你还是自制一点比较好。]

[自、自制？]

[刚才那模样如果被人看到，除了你会名誉扫地之外，不小心目击到的学生也会大失所望的。]

未优一边用没什么抑扬顿挫的声音给予警告，一边把手放在白皙的膝盖上做屈伸运动。不必有人帮她喊口号，她的动作标准一致到像是精密的机械一样。

[失望吗……或许吧。]

虽然有些学生会跑来逗健太郎寻开心，不过基本上现今大家都信赖他是年轻认真的老师。

[如果你想继续老师这份工作，最好不要让女孩子发现你的本性。]

未优一边冷冷地说道，一边扭动套了平底鞋的脚踝。

[这、这我也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我才跑来这里避难……话说，为什么神月同学知道刚才我跟班上同学在一起？]

跟不需刻意隐瞒身份的未优独处时，健太郎不自觉地就会使用私下较为粗鲁的自称方式。

[因为我要去换衣服时，你们刚好要离开。]

[呃……是不是没有人邀请神月同学一起参加练习啊？]

未优默默点头承认。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一种苦涩的感觉在口中蔓延。

这样的问题或许太伤人了。

因为摸不清未优心里在想什么，所以很难拿捏跟她的距离感，一不小心就会误触地雷。

不过未优似乎心情不受影响，继续做热身运动。

现在她做的是转动上半身的体操。单薄的体育服受到拉扯，使她胸前那对大小不是特别突出，只有一般国中生平均水平，但形状优美的突起物轮廓变得格外明显。

[……在设法隐藏本性以前，老师你要先避免和女学生有肢体上的接触。]

[不、不是的！我说过了，这种道理我也明白！可是女生就是会自己主动跟我接触，或者要我去摸她们啊！]

[就算那是事实，老师你也应该认清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老师会受到欢迎，不是因为你个人的魅力。]

丢下这句话后，未优迈步起跑。

[这我知道好不好！大家会缠著我不放，说穿了不是因为我本身多有魅力，纯粹只是学校没什么年轻的单身男老师，这种程度的事实我也看得出来！]

健太郎也跑步追上前去回答道。

[我看老师有点得意忘形，还以为你不知道自己被当成动物园的珍禽异兽了呢。]

未优沿著整圈的校园后方外围跑步，同时用像在调整呼吸一样的微小音量说道。

[我、我又不是傻瓜，才不会误以为我本身有多受女生欢迎呢。再说我跟班上的女生也没有那么熟，她们不可能会把我当恋爱对象看待，况且我现在也不敢让她们知道我的真面目。彼此间表面上的岁数又相差那么多！]

本来健太郎就不属于体力很好的人，而且脚上穿的又是不习惯的皮鞋，所以只能勉强跟上未优的速度，不至于落后。

[……的确，现在知道老师真面目的人只有我而已。只有我晓得老师的本性，和实际上只比我们大了一岁的事。]

未优喃喃地嘟囔，就像在仔细玩味自己说的话一样。

[咦？意思也就是说……]

健太郎的声音忽然激动了起来。

照这谈话的内容听来，未优之所以特意强调『只有她知道健太郎的真面目』和『双方其实年龄相近』这两件事，是为了向他暗示『只有未优对健太郎抱有特别的个人感情，跟其他人不一样』这个事实吗？

例如她之前准备了泡面和胃药，随时关心健太郎的身体状况。

[老师，你错了。]

[错、错了……？我又没开口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对你抱有特殊的好感？]

[……]

被一语道破了事实，健太郎无言以对。

和未优并肩跑步的他，羞愧得垂低了头。

再加上目前处于运动状态，令人浑身不舒服的汗水不断冒出来。他脱掉西装外套挂在右手上，然后用左手解开领带。因为是穿皮鞋跑步的关系，脚趾隐隐作痛。

[撇开老师的真面目不谈，现阶段的教学内容都还没有什么问题。重点是如果现在老师离开学校，班上同学会留下不愉快的回忆。所以我认为从旁协助老师，让你能继续留在学校才是最适切的贡献，没有其他意思，以前我也有说过吧？]

未优看也不看健太郎一眼，直视著前方回答道。

只是淡淡地绕著后校园一圈又一圈不停地跑。

[真正大学毕业二十几岁的男生，应该很少人会把国中生当恋爱对象吧。大家会挑逗老师，也是因为下意识把这个事实当作前提，疏于防备的关系。]

[是、是吗？]

[是的。可是老师实际只有十六岁。只跟我们相差一岁。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彻底监督你，以免因同学的认知和事实的误差，导致老师鬼迷心窍被勾起欲望。]

[勾、勾起欲望……你的说法也太过分了吧！]

[你有自信不会被勾起欲望吗？]

[……没有……]

[总之我的行动是为了全班考量。请老师不要搞错了。]

[是……是。不过，依一般情况而言，假如我本身真的一点魅力也没有，应该不会有人想接近我，不是吗？女生会来戏弄我不单只是为了寻开心，应该也是有多少受到我个人的吸引……]

[大家不是对你有好感，只是没有反感而已。]

未优的分析还是一样精辟。

简单地说，健太郎只是没有葬送掉『唯一的年轻男性』这项优势而已。

[光是没有反感就很棒了。不管理由是什么，能成为其他人眼中的宠儿本来就是一件开心的事！不是只有针对异性，在同性朋友的圈子里也是一样。得到别人的信赖和正面评价，有谁不会开心的啊！]

健太郎忍不住回嘴，原本无表情的未优闻言眉毛跳了一下。

[这是人之常情吗？我不明白。]

未优如此说道，同样的那张嘴先前也曾说过『想要结交朋友』和『我没有朋友』这种话。

[好、好比说吧，神月同学你当初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制作选手名单的？不就是希望能让大家开心吗？]

因为没有热身就开始跑步，而且还边跑边说话的关系，健太郎气喘吁吁。

[因为有利益。]

[利、利益？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字眼未优提过了不少次，可是她的用法让健太郎感到有些困惑。

[……我是那种相处起来很无趣的人。]

[才、才没有那种事！]

[那请问老师，跟我在一起你觉得愉快吗？]

[当然愉快了！]

[真的吗？不是为了安慰我，才突然强颜欢笑的而已吗？]

[呃……]

健太郎说不出话来。

跟未优相处当然没有不愉快。

可是如果没有仔细思考就作答的话，只会被未优用头头是道的道理反驳，自讨没趣而已。

如果不能在这时候一鼓作气驳倒她的话，结果不就变成让未优自己否定自己了吗？

[就算是无趣的人，既然被分在同一班，大家也没办法排挤我。所以我只能设法为班上带来『有趣』以外的利益。]

[真的吗……？真的只能这样吗？你不是想要交到朋友？]

[就算我一厢情愿相交朋友也没用，如果对方不愿跟我这种感觉不愉快的人当朋友，我也不能强迫对方接受要求。]

未优的语气就跟跑步的步调一样，没有一丝紊乱。

至少表面上听起来是如此。

[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你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偏差？]

[不然老师你有什么其他的提议吗？你知道有什么绝对正确的交友方法？]

[这……这个我……]

被未优反过来质问，健太郎不知该如何回答。

之前他会跟那两个朋友成为死党，并没有经历过什么戏剧性的事件，他也没有为了跟他们当朋友而特别做什么事情。只是因为小学一年级时和他们同班又恰巧位置坐得近，没来由地混熟后，交情就一直持续下去而已。

后来也在[国中毕业]这个理所当然的人生阶段各奔东西了。

况且男女情况应该有别才对，搞不好直升系统的女校在人际关系方面还有特殊文化存在。

[既然大家不能排挤我，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成为对团体有价值的人，这样的做法有错吗？]

[没有错！虽然你说得没有错，但不是那样的！]

健太郎没有自己百分百正确的把握。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要跟她说。

[人类会喜欢或讨厌一个人，不是单凭利益的衡量就能决定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人类——你的口气还真大呢。]

相对于口气热血沸腾的健太郎，未优的声音还是冷冷冰冰的。

[虽然我赞成你维护老师的立场，可是不代表我赏识你这个人。不讨论表面上的身分，我们实际也只相差一岁，就算你装成熟也完全没有说服力。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

跑步的疲劳加上精神层面的攻击，健太郎的心脏痛了起来。

汗不停地流。衬衫和西装裤牢牢地贴在湿答答的身体上，更加拖缓了健太郎的动作。

[我会帮你保守秘密，是因为有你在同学会比较开心。让你这个对教学一知半解的外行人假装老师固然有坏处在，但好处是你能让大家开心，而我只是把那个好处摆在第一位而已。老师你对我的这个判断也抱持否定的态度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健太郎气喘如牛。

他很想反驳，可是氧气都被心脏和肌肉消耗掉了，没有多余的氧气可以输送到脑袋。

整颗头烫得要命，没办法好好思考。

可是未优却只有流了一点汗，也没有呼吸困难的迹象。

[……神月同学、你体力、还真好……]

[我很重视健康。]

健太郎是男生，而且年纪又比她大。

虽然他不是对体力很有自信的人，可是输给女孩子还是教他觉得很难堪。他拼了命摆动双脚，努力想跟上未优的速度。

[你喜欢运动吗？你好像没加入社团？]

健太郎随口问了个问题。

因为他有预感，如果话题就此中断的话，自己和未优会从此失去交集。

[我不讨厌活动筋骨。]

[……既然你实力不错，为什么不参加多一点的比赛项目？这样做不是能为班上贡献更多胜利，而且也符合你凡事追求明确利益的方针不是吗？]

如果全班参加的投篮比赛不算，未优参加的比赛项目只有一千五百公尺赛跑一项。而且安排出赛名单的人还是未优自己。

[要考虑到体力的消耗。]

未优的回答非常简单易懂。

出场太多项目会累积疲劳影响表现。既然接受了大家拒而远之的长距离赛跑项目，她的目标就放在稳稳赚取积分上。至于其他『有人会想参加的项目』，则安排其他人去参加就好——未优的判断不但非常合理，且没有图利自己，而是以他人的情况为优先。

可是她太不知变通了。

她一心追求没有错误的正确，执迷不悟，结果变成作茧自缚。

[再说——]

短暂的停顿。

[如果我参加团队竞赛的话，会降低大家的士气。]

[……这意思是，其实你想参加团队竞赛吗？]

健太郎点出话中的意思后，未优的耳根子红了起来。

[那、那个……不关老师的事。]

虽然她努力压抑，可是从那无意间流露出的反应看来，答案是肯定的。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虽然我的确不是很可靠，但好歹我也是你们的老师，而且还身兼这次比赛的奖品呢！]

实际说出口后，身为『老师』的自觉便慢慢具体成形。

[神月同学你开口闭口都是在为大家著想，难道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不只这次的运动大会。]

[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健太郎语带热情地询问，但未优的回答非常冷淡。

[现阶段我没有『想达成的目标』或『希望克服的难关』，换句话说，就是我没有特别『出色』的领域。不过就算跟他人分享这种心情，也只会让人觉得我是在烦恼琐碎的小事，或其实只是在炫耀而已。]

[可是……总觉得……]

[老师你该不会要跟我说『去寻找梦想』这种食古不化的话吧？]

被未优抢先说出想要说的话，健太郎哑口无言。

小笠原伊绪虽然没有运动细胞，但她还是努力练习希望能稍微提升名次。

三隈妙子擅长跑步，也喜欢跑步，所以把热情都投注在上头。

例子不是只有她们而已。

立志当骑手与和乐器演奏者的朋友也一样。

为了完成目标，克服必须挑战的难关，他们现在都不吝付出努力。

可是面对才十五岁就看破自己的少女，到底该说什么她才听得进去？

况且健太郎本身也没什么立场说教，因为他是随波逐流踏上旅途，结果落到走投无路的下场，后来阴错阳差才成了冒牌教师。

可是，真因为如此——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跟你说！]

气喘吁吁的健太郎挤出一口气大喊。

[如果换作一个真正的大人老师，或许能用头头是道的大道理向你说教吧！不过我是刚满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也用不著跟已经知道我真面目的人客气！所以我要老实说！虽然不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可是神月同学你的想法真的很莫名其妙！你一定错了！]

我还不够成熟。

我没有执照，也没有受过正统的教育。

我只是一个身在此处，聆听神月未优想法的人。

身为这世界绝无仅有的存在，应该有些道理是我可以告诉她的。

[……老师，你错了。我的判断应该是非常合理而且公正的。]

[就算合理公正又符合逻辑，错的事情就是错的！神月同学，你大可以直接了当地告诉大家『你想和她们成为朋友』不是吗！]

[你的话根本前后矛盾。如果我做出那样的主张，万一大家却不想跟我当朋友的话，结果只是搞得众人都不愉快而已。]

他又搬出正确的理论。

确实没有任何的错误。

可是这样的正确性对任何人都没有帮助。

[所、所以！万一进展不顺利的话，我会设法帮助你的！]

[帮助？你不过是十六岁的落榜考生，而且还是个男的，有什么能耐可以从外部调整女校学生的人际关系？]

[呼……呼……！]

呼吸又开始愈来愈喘。

和有办法边说话边维持一定速度跑步的未优相比，健太郎因为情绪激动且大声嚷嚷的关系，步调完全没有节奏可言。再加上服装拖累的影响，两人的距离逐渐拉开。

健太郎朝著那纤瘦的背影追赶。

[呜喔喔喔！]

健太郎鼓起冲劲，丢掉挂在手上的外套，开始拔腿冲刺。

他冲到未优的旁边大喊。

[你还是错了！]

[错的人是老师。]

原本保持一定速度的未优忽然加快了脚步。

健太郎拼了命追赶。

嘶！

脚拐到了。

猛然失去平衡的健太郎迎面撞上地面。感到一阵强烈痛楚的同时，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飘进了鼻腔。

[……好痛……]

健太郎立刻爬起来坐在地上，拍掉沾附在衬衫上面的脏东西。

他摸摸撞到的部位检查，所幸没有流血，也没有痛到动不了的程度。至少跟那场车祸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有没有受伤？]

未优也难免露出担心的表情，低头关心健太郎的情况。

她一副畏畏缩缩想伸手拉健太郎站起来的样子。

[这份关心是发自神月同学心中的感情吧？不是因为我受伤会让班上同学难过才关心的吧？]

健太郎虽然很想站起来，不过心脏还是狂跳不止，光是要调整呼吸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从口袋掏出手帕擦拭额头和脸颊，整条手帕一下子就因吸饱汗水变得湿答答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明明你又不是真正的老师。]

[那并不影响神月同学和我已经不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是熟识的人这个事实吧。]

[……这一点我承认。可是，老师你错了。我一直都是以大家为考量做最好的选择。]

[所以说，那个『大家』指的是谁啊！]

[咦……？]

[这个世上没有叫『大家』的人，『班上的同学』也不是一块东西，而是一群都有自己名字和情绪的人所集合而成的团体吧？]

[……]

未优的脸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如果你还是坚持要为了『大家』，那至少也把你自己算在里头吧！不要把自己跟其他人分开来看。]

健太郎好不容易让呼吸稳定，向她吐露心中的话。

[……我会当作意见参考的。]

未优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如此说道后，离开了健太郎的前方。

她从放在后校园角落的运动背包拿出两条白色毛巾，一边擦汗一边把另一条递给健太郎。

[谢、谢谢。你准备得真周到。]

[别人能用得上的东西，我向来都会随身多带一点，只是这样而已。不过我没想到会借给老师使用，而不是班上同学就是了。]

[也就是说，神月同学的预测也有失准的时候。所以，即便你相信你采取的行动是合理的答案，却也有可能会造成反效果。这世上是不可能有完全精准的预测的，不要害怕结果会如何，尽管大胆地行动吧？]

[大胆吗？]

[你还只是国中生耶。不需要强迫自己露出一副好像已经看破所有事情的态度吧。]

[老师你没骗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会负起责任的对吧。]

虽然非常微量，可是未优的眼眸和声音确实产生了杂质。

有那一瞬间，健太郎被她那气势震慑，停止呼吸。

不过——

[啊、啊啊。当然了。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我都愿意帮忙！]

[这是你说的。啊，毛巾送给老师。不用还了。]

丢下这句话后，未优掉头转身，头也不回地一直线走掉了。

被拋在原地的健太郎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黏在西装裤上的杂草后，又开始擦汗。

低头一瞧，由于毛巾是纯白色的，所以吸附在上头的汗水和脏污也就格外显眼。




5章 无价，有价
动乱发生在隔天课程结束，全班召开小型班会的时候。

[以上就是今天的报告。接下来，有什么议题要讨论的吗……]

花菜一如既往俐落地主持著会议。健太郎和耀子只是待在教室的一角观看。

[有。]

坐在最前排中间的未优举高了手。

[咦？好、好的。神月同学请说。]

[关于运动大会我有意见想提出。]

[什么意见？]

[冠军队伍的MVP能获赠『向老师许愿券』。就算贵宫委员长夸下海口说『许什么愿望都可以』，凡事还是要有个限度。]

冷冷的视线有一瞬间飘向了健太郎。

[你说得也没错。]

未优的提案表面上十分符合常理。花菜马上表示附和。

[如果本班得到冠军，我认为现在先为『愿望』设定一个合理的范围比较妥当，这也是为了老师著想。同时也能发挥带动其他班级效法的效果。]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啊。]

[神月同学偶尔也会提出中肯的意见嘛。]

教室里此起彼落地响起认同与赞成的声音。因为未优所提出的意见充满了正当性，而且从她的说法听来，这样的做法也有维护到健太郎的感受。

[唐渡老师你认为呢？]

耀子坐在搬到窗边的椅子上问道。

[嗯，我没什么意见。]

健太郎不假思索地点头时，有一秒的时间和未优对上了视线。

那是仿佛拿著玻璃针筒注射般，又生硬又冰冷的透明视线。

[！]

喀哒！

健太郎的屁股离开了椅子。他的太阳穴冒出了冷汗。

[唐渡老师，怎么了吗？]

耀子一脸不安地询问。

[不、不。没事。]

健太郎让呼吸镇定下来，屁股坐回椅子上。

和未优视线交会的那瞬间，他就知道未优打算提案什么了。

[请老师赠送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当礼物，这样的限定条件大家觉得如何呢？]

未优果然说出了如健太郎所料的内容。

[是不错啦，可是还不够让人满意。]

[只收个东西当礼物还是有点……]

大家的反应十分微妙。

[唐渡老师刚搬家，还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吧？]

花菜指出问题点。

[所以我有个建议，可以请老师捐出他的爱用品，或者以后再也用不到的物品当礼物，而不是外面随便买得到的东西。]

果然。

她有企图。

[嗯。这个点子不错喔。]

[收高单价的礼物也不太妥当。]

[我也觉得用这种东西当纪念品不错。]

班上同学纷纷表示赞成。

这就是未优平时在班上的样子。

她在班上没有朋友，也并不特别受到欢迎，可是她总能提出大部分的同学都能欣然接受的合理提案。

[老师你觉得呢？]

未优把视线投向了健太郎。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如果老师觉得不妥，可以提出其他做法也没关系。我想班上的同学应该也都能接受。]

那不是一贯的透明感。感觉当中掺杂了一点点的杂质。

除了合理性之外，还夹杂有愤怒、想要考验的感情。

实际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到四秒吧。

健太郎有种感觉，仿佛自己的脑袋里有巨大的齿轮正一边嘎嘎作响，一边缓缓转动一样。

那个齿轮咚地一声，启动了沉重而牢牢卡住的开关。

[好吧，我有一本已经没在使用的惯用『手册』，就拿它当奖品好了。]

健太郎意外地毫不犹豫，可以说一点顾虑也没有地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未优的白皙脸庞变得更加苍白。恐怕是因为惊讶的关系。

[……你确定吗，老师？]

[虽说是『手册』，我也没有在里面写什么大不了的笔记和事情啦。所以捐出来当礼物也没有关系。]

表面上健太郎说的都是真的。

手册里头当然有笔记用的页面，上头也确实没写什么重要的事情。

只不过手册里还包含了可以知道健太郎实际年龄，显示到去年为止他还是国中三年级学生的身分证明而已。

[我还有一本都尚未用过的全新『手册』，乾脆也提供出来当礼物吧？]

应该只有未优听得懂那是指护照手册的意思吧。

虽然是正式身份证，可是对健太郎以外的人来说，拿了也没什么用处。

如果学生手册代表的是过去，护照就是未来——健太郎愿意把两者都提供出来做为人质。

[我想……新的那本就不需要了。]

未优的脸上难得浮现困惑的表情。

[那么，如果我们班得到冠军，就请老师捐出手册当礼物，大家接受吗？]

花菜确认大家的意见，没人提出反对。于是班会宣告结束。

健太郎行经走廊准备返回职员室，后面响起了向他接近的脚步声。

[老师，我有话跟你说。]

那个人是未优。她之所以等健太郎离开教室一段距离后才出声叫住他，应该是为了避免班上同学起疑吧。

[呃，有什么事吗？]

[方便占用一点时间吗？]

[嗯。是没关系，不过你应该不想让别人听到谈话内容吧？换个地方好了。]

健太郎带著未优回职员室一趟后，借了三号个别指导室的钥匙。

指导室不同于其他教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空间很小，差不多六个人就可以了塞满。同样格局的指导室一共有一到四号四间，全部连在一起，做为师生讨论未来出路以及举办三方会谈，或者一对一单独对谈时使用的场地。在这里谈话不用担心隔音的问题。

健太郎把门上的门牌切换成『使用中』后开门进入。

[好了，有什么话想说呢？神月同学？]

健太郎背对窗户在折叠椅坐了下来向未优问道。

[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老师可以不需要用那种态度。]

坐在他的正面，靠房门那一侧的未优说道。

她噘起了嘴巴，仿佛在闹别扭似地。

[算是习惯了吧，就算没有其他人在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你要说什么？]

健太郎摘掉装气质用的眼镜，转换心境。

[……为什么你要答应？]

碰！

未优用小巧的双手拍桌，身子向前挺出。

虽然语调跟平时没太大的差别，可是这种情绪化的行为一点也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神月同学，你的目的不就是让我拿出学生手册当奖品吗？]

[……照我的推测，你应该会拒绝。]

未优别开视线，放低音量说道。

[你明明可以照美里同学的说法，用『没有适切的物品』当理由否决这个提议敷衍过去的。可是为什么要接受我的挑衅，自己主动捐出手册！]

[理由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因为神月同学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啊。]

就连健太郎也立刻就理解了未优的思绪。

健太郎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拆穿，所以会否定『无理的提案』，进而另外提出『全班都能接受又合理的其他方案』——这才是未优原先期待的发展。

她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至今的做法才是正确的，让会造成动乱的无理要求浮上台面是种错误。

正因为如此，健太郎甘愿承担极大的风险将计就计。

[……如果你因此失去了现在的立场，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大概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健太郎装出一派轻松的口吻回答。不过也没有到吹著口哨回答那么扯。

[……老师你是笨蛋。]

[我的脑筋确实没有你那么聪明啦。]

健太郎露出苦笑。

[不过我这个笨蛋只是想要用笨蛋的方式好好表现一番，或者说做好只有笨蛋才能做到的事情吧。就算再笨，好歹我也是老师啊。]

没有任何目标。也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是什么。只是随波逐流的男子。

如果唐渡健太郎就是这样的人，那就顺应这个状况随波逐流下去吧。

倘若这个判断能成为使未优脱胎换骨的小小契机的话，那两人的认识就有了意义。他的随波逐流也没有白费。

[谢谢老师。我告辞了。]

未优形式上道过谢后，离开了学生指导室。

独自一人留在房里的健太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自然呈M字状打开，显现出女孩子气的坐姿。

[哈、哈哈……]

无力的笑声脱口而出。

虽然他尽力装模作样还有虚张声势，可是和未优一对一谈话仍然会紧张。精神放松的反作用力，让他有种全身和扣环都松脱了的感觉。

万一自己的真实身份真的泄漏了那该怎么办？

花菜、妙子、伊绪、瑛美、堇——原本为了他争风吃醋的女孩子们都会开始轻蔑他、瞧不起他，然后在众人的唾弃之下丢掉老师这份工作，并且遭到理事长追讨损害赔偿，搞不好直接锒铛入狱。

这种发展并非不可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就算现在假冒大人的身分，上法院接受审判的时候还是会被当成未成年处理。

[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健太郎强打起精神发出声音，抓著椅子好不容易才爬起来，但两脚却使不上力。带上装气质的眼镜后，才终于重新开启内心的开关，挺直了背。

[唐渡老师，你跟神月同学谈了什么？]

从指导室回到职员室后，耀子向健太郎攀谈道。

[啊，如果是不方便透露的内容，不用说没关系啦。如果学生只愿意跟信赖的特定老师吐露心事，除非情况紧急，否则不需要告诉其他老师。]

耀子会补充说明这些话，大概是站在前辈的立场不想让健太郎为难，另一方面也是提醒他，做为这个学校的老师必须要有这样的认知吧。

[神月同学担心刚才的提案会对我造成困扰。我告诉了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问题啦。]

健太郎这样的回答也没有完全说谎，只是避开了一些重点没提。

在耀子旁边——自己的位子坐定后，健太郎轻声叹了口气。

[你还没适应工作，应该觉得很累吧。]

[是有一点啦。不过我得加把劲才行。]

健太郎翻阅耀子递给他的『班级指导簿』，阅读上头的记述。最后的小型班会，也已经用简洁的文句统整出内容。

[至少我觉得唐渡老师的到来为我们班带来了良性的刺激喔。尤其是为神月同学。]

[真的吗？]

[一开始的时候，为了避免让你有刻板印象，所以我刻意不告诉你，不过现在唐渡老师你已跟她有过实际接触，告诉你也无妨了吧。其实她从一年级起，就是在读书和体育两方面成绩都很顶尖的资优生，但她跟其他同学相处得不是很融洽。]

大概是手边闲著不知要干嘛，耀子一边用手指转动原子笔，一边侃侃而谈。

假如未优出现了行为有所偏差，或者成绩退步的现象，师长反倒可以藉此找她谈谈，偏偏她表面上是非常出色的『好孩子』和『资优生』，所以师长也找不到机会跟她进行接触。

[她似乎不喜欢麻烦别人，会刻意跟关心她的人保持距离的样子。]

[……感觉上是这样子没错。]

唉。

健太郎叹了口气。

[问题是……像我这种没受过教育训练的小伙子，对她能有几分帮助呢……]

实际年龄只相差一岁。若论课业、脑袋的聪明程度，也是未优压倒性地突出。就算扣除穿西装和皮鞋的不利条件，就连体力也不是她的对手。

虽然一时冲动答应捐出『手册』当礼物，但继续这样下去，健太郎的真面目就要曝光，然后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

[别想太多，或许当老师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耀子莞尔一笑。

[虽然唐渡老师谦虚地说自己是小伙子，我也一样才二十几岁，以大众眼光来说还年轻得很呢。是白嫩嫩的青春肉体喔！]

[白、白嫩嫩的……青春肉体吗？]

[没错。青春肉体！我的皮肤弹性可是很好的喔。]

耀子一边强调，一边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或许是当体育老师顾虑安全的关系，她的指甲修剪得非常短而且没有涂颜色，只上了一层有光泽的指甲油而已。

不知她抚摸著自己脸颊的指尖，感受到的是怎样的触感呢？

[像我这种二十几岁的女性，在职场上还只能算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啦。也一样会有不安，会有犯错和失败的情况。可是无论如何，当我们站在学生面前的时候，还是必须表现出坚强的一面才行，不是吗？]

有烦恼的不是只有年龄和身份作假的健太郎而已。

即便是像耀子这种真正的『大人』，也抱有类似的烦恼。

[虽说还年轻，可是跟学生的年纪也有一段差距了。当我还是新人的时候，有自信可以瞭解国中生的心情，可是现在已经感觉跟她们离得很远很远了。]

[是……吗？]

[我认为理事长对唐渡老师寄予厚望的地方就在这里啦。你跟学生的年纪较为接近，应该比较能懂她们在想什么吧。]

[哈哈，我也希望如此。但毕竟我没有受过正式训练。]

[老师也是人类，不可能万能的啦。我觉得做老师呢，就是要以人生前辈的立场做后盾，不要害怕错误大胆行动，如果失败了，即便对方仍只是孩子也要真心道歉——能做到这样不就够了吗？……啊！]

耀子转著玩的原子笔从她的手指头滑落，在桌面上一个弹跳后滚到了健太郎的脚边。

要完全避开错误，那是不可能的。

[谢谢黑岩老师的开导。没有错。只要照你说的那样做就行了。]

健太郎捡起原子笔还给耀子，对她点点头。

虽然年纪差不多一样，自己终究是比未优年长——是更早出生的『※先生（老师）』。（编注：日文中，[老师]一词的汉字写作[先生]。）

不，就算跟她同龄或者年纪比她还小，凡是与她拥有不同人生经历的人，都会有不一样的看法和感受。

只要自己能为未优尽到一份力，哪怕下场是真面目曝光被赶出这所学校，自己的离开也是有意义的。

[呵呵。很开心我这个前辈老师似乎有帮上你的忙。]

把笔插回笔筒后，耀子笑著比出了大拇指。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我也能给你工作方面的建议，而且我也想听唐渡老师跟我分享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我们下次再找个机会一起吃饭吧！]

[我、我们也不算有一起吃过饭吧，上次明明只有黑岩老师一个人喝得烂醉如泥啊！]

[放心吧！下次我不会再去你家突袭了！我会找一间时尚的餐厅先预约时间的。]

耀子对健太郎的苦恼一无所知，笑著向他比出了胜利的手势。




6章 赢得的宝物
礼拜六，是个如[晴空万里]这个字面所示的好天气。

只有零零落落几朵白云漂浮在上头的蓝天，是那么地清澈蔚蓝又距离遥远，抬头看著看著，感觉好像整个人要被吸上去了一样。

在宽敞的操场空间，做为主要竞技场的部分，是主跑道和操场内侧，副跑道的空间则摆满了椅子，全校学生以班级为单位坐在一起。学生席的正对面则是教职员席，还有大会本部等单位所使用的活动帐篷，广播席的旁边设有讲台。

[如此这般！我，交流委员会委员长贵宫瑛美在此宣布，六月份活动·班级对抗运动大会正式揭幕！]

站在讲台上的瑛美宣告道。

虽然她有使用麦克风，不过她的声音洪亮到让人觉得根本不需要扬声器辅助。瑛美换上体育服后，胸部比穿制服时还要显眼，对坐在教职员席的健太郎来说，虽然可以一饱眼福，可是一方面也要努力对抗诱惑。

理所当然地，今天健太郎穿的不是西装，而是方便活动的运动服。不过脸上还是戴著装气质用的眼镜。

[那么！接著由学生会长进行选手宣誓——]

瑛美点名后，早弥从一群学生里面站了起来。她用锐利的眼神瞪视著台上的瑛美。

[——的步骤就省略了吧，让我为同学们介绍对大家来说最重要的本日贵宾！]

[咦咦！]

出师不利的早弥差点往前跌倒，两只手像在游自由式一样在空中绕了好几圈。好不容易取回身体平衡后又坐了回去。

[咕唔唔唔唔……给我走著瞧，瑛美。我一定会在竞技场上报仇雪恨的！]

虽然本人应该有努力在克制了，不过早弥跟瑛美一样是天生嗓门大且发音清晰的人，即使是在距离遥远的教职员席也能听到她忿忿不平地抱怨的声音。

[唐渡健太郎老师，请到讲台上来。]

[嗯、嗯。]

瑛美不只口头点名，还伸出手指笔直地指著健太郎。健太郎小跑步冲到了讲台上。

[一如先前告知大家的消息，冠军队伍的MVP将获赠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向老师许愿券』。唐渡老师，来激励一下所有选手吧！]

瑛美高举装有票券的信封，让出了麦克风前面的位置。

[呃、呃……那个……请大家小心不要受伤，尽己所能发挥实力。还有，如果获选MVP，请不要许太过夸张的愿望。]

健太郎有些不知所措地致完词后，全校学生的情绪瞬间沸腾。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往国中部三年B班飘去。

果不其然，未优的脸上没有笑容。

[原则上，MVP由冠军队伍的班级自行讨论选出！由自己来决定谁是表现最活跃、对胜利最有贡献的队友，对加强团结意识也有帮助！]

毕竟健太郎也是当事人，所以关于学生打算怎么使用奖品『向老师许愿券』的风声，也有传进他的耳里。

大部分的学生意见主要分为『跟老师讨私人物品当礼物』或『两人单独享用午餐』两派，听说也有不少班级赞成拿手册当礼物的决定。

情绪激动地表示『要把那种烂奖品撕成稀巴烂』的早弥则是例外中的例外。

[好了各位同学，全力奋战，为彼此喝彩吧！]

瑛美最后用意义暧昧不清的鼓舞方式为演讲画下句点。接著走上讲台的，是理事长洛克威尔。

[这种场合大人如果还发表长篇大论，那也太不识趣了。请各位同学小心不要受伤，拿出运动家精神努力加油吧。]

理事长的发言非常简洁有力。

『第一个比赛项目是二百公尺赛跑。请参赛的选手到起点集合。』

场内广播传出堇的声音，比赛就此开始。

[好！我要准备上场了！]

[加油——！]

国中部三年B班，妙子在同学的加油声中脱下了运动外套。

瑛美和早弥也是来到起跑线前集合的选手之一。

负责拿终点线的带子，还有记录名次的工作人员，都是各班派出来的志工。

交流委员会的常任成员少之又少，所以只好请各志工在自己没有比赛的空档来帮忙。

[瑛美你这个人最爱出风头了，我就猜到你一定会出赛第一个比赛项目。]

早弥用锐利的眼神瞪视瑛美。

[呵呵呵呵！那是当然！一开始就用实力给对手下马威，彻底粉碎对方的斗志。这就是本小姐贵宫瑛美的必胜方程式！]

瑛美高声大笑后，被包覆在体育服里面的胸部摇晃了起来。

[等著瞧吧，我要让你明白你胸前的累赘只是无谓的负担！]

大概是想遮住自己的胸部吧。早弥露出双手环胸的姿势放话挑衅。

[你不知道吗？虽然驼鹿的角和孔雀的尾巴都是看似累赘的华丽装饰，可是它们却都战胜艰困的环境存活了下来，所以那可是身为强者的证明啊！]

[你举来当例子的动物全都是公的吧！]

她们就像缺乏自觉，特色完全相反的搭档一样，自然而然一搭一唱地唱起了双簧来。

[好了好了。不要再聊天了。各就各位！]

担任鸣枪手的耀子老师提出警告。

身为体育老师的她今天要负责当鸣枪手和裁判，工作堆积如山。

瑛美和早弥大眼瞪小眼地在起跑线后面蹲下。妙子与其他选手早就做好了起跑的准备。

[预备！]

砰！

枪声响起的同时，所有参赛者拔腿狂奔，妙子不断加速。

[可恶可恶可恶！]

[呜咕呜咕呜咕！]

瑛美和早弥虽然脚的摆动速度够快，可是两人保持肩膀快擦撞在一起的位置展开了无意义的意气之争，导致速度无法完全发挥。

话说，那样的举动不构成妨碍跑步吗？

每跑一步胸部就会剧烈摇晃的瑛美，和胸前一片宽敞的早弥两人并肩跑在一起，胸部大小的差距更是一目瞭然。

[你、你跑得还满快的嘛！明明扛著大而无用的东西！]

[哼！出色的肉体当然也有出色的能力了！]

就在两人边跑边斗嘴的时候，妙子一马当先突破了终点线。达阵的同时，她高举了右手。

哇！

帮她加油的同班同学瞬间欢声雷动。

不过未优只是面无表情，默默不语地拍手而已。

赛程进行得很顺利。

伊绪在四百公尺赛跑的项目中奋战不懈拿下了第三名，获得一分的积分。

『接下来的项目是借物赛跑。』

广播的声音由原先的堇换成了其他学生。选手按照指示来到起跑位置集合，每个跑道上面都摆了一个白色信封。

[嗯？]

这是某种巧合吗？第一组的出场选手有花菜、瑛美、还有堇，全都是跟健太郎有来往的女孩子。连早弥也是场上的选手之一。

会换人当播报员，原来是因为堇要上场比赛的关系。

[你这个人个性很贪心，我早料到你一定会参加这项比赛的！]

早弥向站在隔壁跑到的瑛美展露出强烈的竞争意识，用力绑紧头带。

[贪心这个字眼也太难听了。我只是很明白自己天生就是度量大，所以凡是我能带走的东西，我都不会客气而已！]

[有脸说这种话的人，到底哪里度量大了！]

[不用说！主要就是这个部分了！]

挺！

瑛美挺出胸部后，衣服的尖端顶到了早弥。

两人旁若无人地争论，声音响彻了整个操场。

这样真的好吗？她们两人好歹也是学生会长和交流委员会委员长，两个地位最高的学生却是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

不只四处都有学生在窃笑，连洛克威尔理事长看到那两人冲突的模样，都忍不住一边苦笑，一边动作夸张地耸起肩膀。

看来这种情况对所有人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了。

这时，或许是在注意到健太郎在往起跑点的方向看，花菜向他轻轻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快各就各位。]

耀子傻眼地举起手枪。

砰！

起跑最快的是瑛美，然后早弥和花菜几乎同时，堇则慢了半拍。

捡起信封看过里面内容的瑛美穿过操场，一直线朝健太郎跑了过来。早弥和花菜也是循同样的模式紧跟在后。

[咦？咦咦？]

[唐渡老师！跟本小姐贵宫瑛美一起走吧！]

瑛美秀出来的纸张上写著『男性教师』。

[老师！跟我走。一起为我们班的胜利努力！]

花菜接著冲上前来，她的纸上写著『身高一八〇公分以上的人』。

[太卑鄙了，瑛美！你一定有滥用委员长的特权！不然怎么会每个人要借的都是这种东西！]

提出如此抗议的早弥，她的纸上写著的是『二十几岁的老师』。

[呃、这……]

健太郎的右手和左手分别被瑛美和早弥拉住。花菜则拉著他的夹克下摆。

瑛美把他的手揽得紧紧的，透过手臂可以感受到那丰满胸部的弹性。至于花菜则是用楚楚可怜的眼神向他恳求。早弥则只会靠蛮力硬拉。

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才好？

若论先后顺序，是抢先其他人几秒抵达的瑛美有优先权没错，但花菜希望健太郎一起为自己的班级奋战的说法也有她的道理。只不过，这么做也有可能引来偏袒自己班上学生的质疑。

至于早弥的条件，其实健太郎并没有符合，可是又不能在这里坦承自己的年龄。

[快点，老师。你的决定呢？]

[拜托老师！]

[为了粉碎瑛美的邪恶阴谋，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

拉夹克下摆也就算了，两只胳臂仿佛快被扯断了一样。

虽然瑛美的胸部隔著体育服贴在健太郎的手臂上，可是他现在无福消受。

这时候，吊车尾的堇慢吞吞地靠了过来。

平时穿制服的时候看不出来，像这样近距离一瞧才发现，她的个头虽然娇小，可是比例非常平衡，给人跟小动物一样可爱的感觉。

[呃，这是我要借的东西的条件，不过唐渡老师好像太抢手了呢。]

堇打开内有『英语老师』字样的纸张，弯腰一鞠躬。

于是她果断放弃健太郎，牵著高中部的资深英语老师跑走了。

[啊！不要走！堇！]

瑛美牢牢地揽著健太郎不放，同时空虚地向前伸长了手。

这个动作导致健太郎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她胸部的柔软与弹性。

[惨、惨了！我不该只想跟瑛美对抗，一开始就去找其他符合条件的老师就好了！]

直到这时才大梦初醒的早弥赶忙回到起点找耀子帮忙，可是为时已晚。

结果，堇趁兵荒马乱之际抢到第一名。直到最后才找其他老师帮忙的花菜是第四名。至于和花菜争夺到最后一刻，始终坚持非健太郎不可的瑛美则是垫底——应该说被挤出了排行榜外。

[呜！本小姐太大意了，竟然会因为犯下目光短小的错误，而让煮熟的鸭子飞掉，这是奇耻大辱！]

瑛美反应激动地仰天长啸，心有不甘地直跺脚，终于放开了健太郎。

[哈、哈哈……]

健太郎露出腼腆的笑容，一边摩娑刚才一直紧贴著乳房的手肘，一边转头往国中部三年B班的方向望去。

[啊哈！抱歉。没拿到积分。]

[别在意，花菜。]

[看到那个条件，一定会先去找唐渡老师的嘛。]

班上的同学也都给予一脸尴尬笑容的花菜鼓励。

不过，一群人里面还是只有未优完全毫无反应。

[……你有什么意见吗？]

花菜语带不快地询问道。

[没有。这样的结果早在计画之中。]

[……意思是你早就预料到我会输吗？]

[不是那个意思。]

见花菜的火气特别大，未优降低了音量。

[好啦好啦。反正神月同学料事如神就对了啦。]

其中一名同学语带讽刺地回嘴。

[我不是什么事情都预测得很准，不确定因素是不可能完全排除的。我制作的选手名单也不能保障一定会得到冠军，只是尽可能把胜率提高而已。]

[那你大可以用鼓励的方式，代替那种宛如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的说法吧？]

又有另一名同学出声指责。

[她没有挤进前三名，放掉原本可以到手的分数也是事实。]

未优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你要上哪去？想一走了之吗？]

[……一千五百公尺赛跑就快开始了，我只是去做个准备而已。]

未优脱掉夹克后，在一旁空旷的地方开始做起热身运动。

以花菜为首的其他人在有些扫兴的气氛下，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参加一千五百公尺赛跑的选手，请到起跑点集合。』

广播通知后，没过多久，比赛就开始了。

长距离赛跑是一项耗时的比赛，各班只推派一名选手参加。所有选手同时起跑。

说穿了，这是一项很闷的比赛。

因为参赛的学生并非实力在伯仲之间的运动选手，所以看不到什么相互超车的攻防战，大家只是默默地绕著操场跑。由于胜负的关键，在于各选手的体力、基础跑步方式还有步调的调整，所以名次在序盘的时候就大致底定，后面只会看到差距愈拉愈大而已。

一如未优先前所分析，似乎没有选手是自愿参加这项比赛的。光看跑步姿势就看得出来她们一点斗志也没有。无缘得奖的吊车尾集团更是夸张，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是在走路还是跑步。

在这种比赛环境下，只有未优一人迈著正确的步伐，按照固定的节奏摆动手臂，顺利地拉开和第二名的差距。那个姿势漂亮到让人想要照相留念。

可是，她却没有得到任何一声加油鼓励。

不是只有三B班的同学不赏光而已。观众的注意力都摆在同一时间于操场中央举行的滚球比赛上，几乎没人注意到乏味无趣、胜负又早已形同分晓的一千五百公尺赛跑。

未优就像在执行一项既定作业一样，淡淡地以第一名之姿抵达了终点。

跑完后她直接移动到操场的角落，开始做收操运动。

这时，健太郎发现花菜独自一人离开班上同学的团体，往正在做体操的未优靠近。

花菜脸上的表情非常可怕——或者应该说僵硬。

其他同学都在专心为场上的比赛加油，没有人注意到花菜的举动。

（她、她该不会相对未优做什么事情吧……？）

在不安的促使下，健太郎朝两人的方向跑去。

花菜近距离低头看著坐在地上按摩小腿肌肉的未优。

[……有什么事吗？]

[那个……神月同学。恭、恭喜得到第一名。]

健太郎跑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大喊，花菜先开口向未优表示庆贺。

见状吓了一跳的健太郎，停在离她们有段距离的地方。

花菜似乎还没发现他的样子。

[……谢谢你专程跑来。]

未优停止按摩的动作回答道。

[这、这不是什么特别待遇。身为班长，我一直都有随时注意班上同学的情况，如果有杰出表现的话，本来就该一视同仁地给予夸奖。而且我也想为刚才的事道歉。]

[道歉？]

未优错愕地张大了眼睛。

[如果我够冷静的话，借物赛跑一定可以拿到名次的。对不起。]

[你不需要为了这件事跟我道歉。因为你没得名而有所损失的不是我，是整个班级。]

[可是，明明是我犯错，最后却让神月同学受到其他人的指责……]

[我没有放在心上。反正本来就没人对我抱有什么好印象。]

[身为班长，我知道神月同学一直都很努力。所以我希望神月同学也能坦率一点，不要再那么嘴硬了。]

[这不是嘴硬。我对自己的评价，是基于尽可能客观的立场所做出的判断。]

未优的回答一如平时的风格，可是花菜闻言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只有神月同学一个人的问题吧？为了全班感情融洽，相处时都能开开心心，需要大家一起努力。要相处一整年的时间耶，神月同学你也希望能改善跟其他人的关系吧。]

[关系不是单靠我个人一方面就能建构出来的。当然，我还是会继续用我的方式来为班上付出贡献，不过如果你的目标是想让大家相处开心，那就该屏除令人不快的因素，这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什……]

即便是花菜，听了这话也只能哑口无言。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打扰了。]

花菜用僵硬的语调说道，她努力克制著激动的情绪，打算转身离开。

[等一下。班长你下午要出赛两个项目对吧？]

[赛程你早就都即在脑中了吧。何必多此一问呢？有话直说比较符合效率吧。]

[那么我就直说了。咬面包赛跑不用执意得奖，轻松应付比赛就好了。]

[为、为什么？]

[高中部二A和二C等班级，都派出比我预料中还强的选手参赛。面对她们，即便是美里班长也没什么胜算。不如避免受伤，保存体力准备压轴的接力赛跑才是聪明的做法。]

她又接著补充道：

[既然障碍物赛跑高手云集，相对地也提高了我们在其他比赛项目的胜算，不需要为了分数而在这项目和人争得两败俱伤。]

[谢谢你的建议！可是我要照我喜欢的方式参加比赛！]

丢下这句话后，花菜迈著大步伐折回班上的集合地点。

健太郎东张西望，视线在未优和花菜之间来回游移。

哪一个？

该去安慰哪一个才好？

早知情况会变成这样，当初是否不该静观其变，而是要趁两人在对话时居中协调的呢？

事到如今后悔也于事无补。

下定决心后，健太郎往继续做收操运动的未优走去。

[有什么事吗，老师？]

察觉到健太郎动静的未优开口询问。

[呃……我听到你们刚才的对话了。神月同学的道理我能明白，可是以美里同学的立场，大家努力练习就是为了在比赛中拿到好成绩，可是你却在比赛前泼冷水说『不用认真比，输了也没关系』这种话，她听了心里一定会很不是滋味的吧。]

[……话虽如此，我认为我的判断和发言都是基于最妥当的选择。明知怎么做才是最合理又有效率的方法，可是却故意视而不见……这种事我办不到。]

未优微微噘起了嘴唇。

宛如打死不承认自己在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

[目标冠军是全班的共识，这我已经确认过了。为了达成夺冠的目标，必须做最好的选择。如果是因为实力不足、运气不好或者意外状况而输掉，那也无话可说。可是美里同学明明有获胜的实力，却因无谓的错误判断把胜利拱手让人——那也只能说可惜了。]

[……不是每个人都只会选择符合逻辑的正确做法。还有心情和感受要考虑。]

[是这样吗？]

[神月同学，你也是有心情的吧？好比说刚才你觉得遗憾。]

[把个人的心情摆在第一位，给别人带来了困扰和负担，我认为这样是错的。]

未优看也不看健太郎一眼，从地上站了起来。

[与其关心这个，老师你这么悠悠哉哉的好吗？]

[怎么说？]

[等大会落幕，奖品发出去之后，你就没办法继续留在学校了。我很怀疑你是否有瞭解事情的严重性。]

把奖品颁赠给冠军队伍后，健太郎真面目曝光的危险性就会大增。

而且设计出这个状况的人就是未优。

[当然是会有不安了。]

健太郎拔掉装气质用的眼镜擦拭镜片。

[不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而且神月同学也说过，我就是那种容易随波逐流的人啊。所以我只是在这个状况下顺其自然而已。]

就连健太郎也觉得自己说这话有点耍帅过头了。

但这是他此时此刻最为真切的心情。

[……老师你真奇怪。]

[你不说我错了吗？]

[……]

未优紧紧抿住嘴巴，往和班上同学集合地点相反的方向走。

[等、等一下！你要上哪去？]

[我没有比赛要参加了，所以下午我们班的志工工作全都由我一个人承接了下来。少了我比较不会让班上同学扫兴，而且也不会增加他人的负担，是很合理的判断。]

未优背对著健太郎如此说道，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逞强一样。

午餐时间结束后，下午的第一场竞赛——咬面包赛跑开始了。

比赛的方式非常古典，或者说是正统，在终点前面有用绳子绑起来的红豆面包，选手必须把手绑在后面用嘴巴去咬，这样的比赛近来已经非常少见了。

国中部三B推派的选手是花菜，这是她参加的第二项比赛。

[花菜！加油！]

班上同学齐声为她加油。

[看我的！我一定会拿下第一名的！]

因为无法挥手，所以花菜只用声音回应。

其他选手的情况也跟她差不多。为选手打气加油的声音，和回应的声音此起彼落。

[各就各位！]

鸣枪手发号施令后，那些声音立刻戛然而止。

砰！

所有选手配合枪声起跑。

大概是因为没办法摆动手臂，导致保持不了姿势平衡的关系，每个人都跑得摇摇晃晃。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跟旁边跑道的对手一路展开激烈的竞争，陆陆续续抵达面包的位置。

[可恶！]

花菜的个头并不算高。

只见她在原地跳啊跳的，衣服下摆随著跳跃的动作而掀开，露出了肚脐。

直到尝试第三次的跳跃，她终于成功咬到了面包。

这时已经有两个高中部的选手抢得先机，所以花菜暂居第三。

花菜嘴巴衔著面包，全力冲刺。

[冲啊！]

班上同学用声援为她打气。

大概是一心想赶上对手而太过心急了。眼看就要抵达终点时，花菜忽然两只脚打结。口中的面包掉了出去。

平常的话还可以用手去接，可是她现在两只手都被绑在后面。

[危险！]

忽然有人大喊。

最后花菜还是以第二名之姿越过了终点。

她踉踉跄跄往前倒下，可是身体并未和地面发生撞击。

因为有人先躺在地上接住她的身体了。

[……咦……？]

花菜缓缓睁开跌倒的瞬间闭上的双眼。

映入她眼帘的，是未优的面孔。

她刚好待在拉终点线带子的工作人员旁边当帮手，见花菜跌倒，便及时滑到地上当缓冲。

[你还好吗？美里同学。]

[嗯、嗯……谢谢。]

花菜试著解开绑住手腕的绳子。

其他选手也在这时陆续抵达终点。

[不用客气。我只是判断时间来得及，才先一步躺在下面而已。]

未优自始至终都保持著冷静，让花菜搭著自己的肩膀站了起来。

[国中部三B的同学。这里的工作交给我就行了，你带那位同学回班上吧。]

[好的。谢谢。]

得到负责拉终点线的高年级学生的允诺之后，未优扶著花菜离开了。

[我事先就提醒过你不要太拼命了。这场比赛没有非赢不可的必要。]

[花菜！你有没有怎样！]

这时，伊绪和妙子等不需要准备参赛的班上同学都跑过来聚在一起。健太郎也从教职员席赶了过来。

[嗯、嗯。我没什么大碍……]

花菜有些茫然似地挥挥手，放开未优的肩膀。

[话说回来，刚才你说了什么？这场比赛没有赢的必要——你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妙子瞪了未优一眼。

[我确实说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输了你也无所谓吗？]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如果要拼总成绩第一名，需要思考轻重缓急。]

未优淡淡地回答道，妙子露出了怒目横眉的表情。

[话不是那样说的吧！你没看到大家努力求胜的精神吗！]

[就是说啊。在决定我的出场项目时，也是把我形容成输掉也无关紧要的弃子一样……我也知道自己脚程不快，可是被人家那样说我还是会很不甘心，心里很不舒服啊！]

伊绪也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谴责。

[神月同学，你功课和体育都很优秀，所以你不懂一般学生的心情吧？]

[其实你心里根本瞧不起我们吧！]

冷酷的眼神和激动尖锐的声音将未优团团包围住。

可是未优没有提出任何反驳。

怎么办？怎么处理才好？

身为『老师』的自己该如何收拾这个状况才是对的？

就在健太郎烦恼不知该怎么做的时候，未优抬起了头。

[我明白了。在大家眼中，我的存在像是眼中钉对吧？]

如果没有仔细听的话，若是之前跟未优没有太多接触的话，或许健太郎根本听不出来吧。

听似跟平时一样平静的声音，镇定的态度。

可是未优的声音却隐隐约约在发抖。

[你错了！不要乱明白！不要接受这种事实！]

健太郎大叫出声。

那个音量之大，让未优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你为班上付出了很多心力，这是事实。]

[可是我的所作所为，最后都导致大家不愉快。造成了反效果。]

[没错。所以现在你也认清楚了，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好处，大家开心与否才是最重要的吧！]

[啊……]

未优轻声呼了口气，转头望向健太郎。

[神月同学，你是很聪明没错。你能注意到很多事情。可是也因为太过聪明了，做事总是希望一蹴可几，有许多事情都被你忽略了！]

如果想用最快的方式抵达目的地，直接传送应该是最方便省事的吧。

但欣赏途中风景，即便碰到突然状况也当作一种经验学习，这才是旅行真正的意义。

那跟单纯的移动完全不一样。

旅行可以碰到形形色色的人，会有各式各样的遭遇，计画永远也赶不上变化。

[忽略……这是不可能的。我自认我的判断都很冷静，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我都做了。]

[你明明不敢正视自己根本不开心，觉得很痛苦的事实吧！]

[我……]

[有一种人可以诉苦，相处起来又很愉快，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

[你回答不出来的话我就帮你说吧！那就是朋友！]

健太郎把所有的热情都灌注在那句话上。

[『我想跟你交朋友』这句话，你没跟任何人说过吧！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说朋友是相互的关系！可是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提供别人什么好处再『请对方当自己朋友』这种念头。不是这样的！你必须主动明确地告知对方『我想跟你当朋友』才行啊！]

[……可是，老师……]

未优的身体还在发抖。

[老师你误会了啦。神月同学才不觉得其他人跟她是对等的。她怎么可能想跟我们当什么朋友。]

这时，忽然有人冷冷地嗤之以鼻。

[就是说啊。我们才不屑呢。]

也有人开口附和。

[看吧……]

未优用微弱的声音喃喃嘟囔，她的眼尾有东西发出了光芒。

[果然，老师你是错的。我不可能交得到朋友！]

未优丢下这句话后自己一个人跑走。

[啊……]

三年B班的学生都露出尴尬的表情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等一下！神月同学！]

健太郎使出全速追赶。

可是未优的脚程非常快。

她放慢速度做长距离赛跑的练习时，健太郎就被她远远拋在后头了，何况她如今使出了全力。虽然健太郎现在身穿运动服和平底鞋，但还是一样跟不上她的速度。

未优已经和三B的待命位置拉开了很远的距离，从操场角落往无人的校舍方向跑去，逃往了校园后方。

这个事实促使健太郎加快了脚步。

未优会往无处可逃的地方跑，这不就表示她所承受的痛苦，已经巨大到让她做出不合理的选择了吗！

未优一路全速狂奔，可是这里跟操场不一样，地上长满杂草。

只见她被绊住，眼看就快跌倒。

[危险！]

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的健太郎在地上滑行。

未优的身体倒在卧地的高大身躯上。

碰！

健太郎承受到的冲击很微弱。

不管再怎么聪明，能力再怎么优秀，国中三年级女孩子的身体，仍是如此地瘦弱和轻盈。

背部因为和地面摩擦的关系而觉得很痛。

[放、放开我。]

[怎么能说放就放！]

用力。

健太郎双手环抱住未优，以免让她逃走。

她的身子纤细到两只手没办法紧紧箍住，仍有多余的空间。

[……刚才的事实已经证明了。我欠缺和人交朋友的能力。没有人想跟我当朋友。]

[那是因为双方有一点误会！只是过程不太顺利而已！]

[可是……]

[不要再说可是了！]

健太郎大吼，他搂在怀里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你并非无所不能，不是无论何时都能做出没有错误的正确结论的神明。你只是个渴望朋友，可是又不能如愿以偿，为此感到烦恼的平凡女孩子！既然如此你何必害怕失败！不断努力尝试直到成功为止不就得了！就跟考试没考好时，明年还有再挑战的机会是一样的道理！]

健太郎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眼皮随著搂住未优身体的手臂而用力。

即便闭上双眼，还是能清楚感受到未优的体温与呼吸。

[可是……我被大家否定了！她们说不可能跟我成为朋友！]

[那又如何，继续挑战就对了！学生时代认识的朋友，不见得友情就可以维持一辈子。毕业后有的人升学，有的人找工作，就此分道扬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不是以『老师』身分所说的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而是唐渡健太郎发自内心流露而出，带有满腔热忱的真实心声。

[你才国中而已不是吗？相交朋友，不需要期待一开始就能很顺利，一切都能照你的计画发展！契机的话题随便什么都可以！一定要互相理解，无论什么事情都彼此分享，一辈子都不会关系破裂之类的——我觉得对朋友不该抱有这种过度理想化的念头。先找到合得来的地方再说就好了吧？]

健太郎的脑海里浮现了那两个死党的脸。

我和他们变成朋友的缘由是什么？

健太郎想要从记忆里找出答案，可是印象却很模糊。

但在毕业前，他们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虽然后来大家为了自己的前途各奔东西了。

相较于成为朋友的原因，分开的理由倒是明确得无可奈何。

[我说的有错吗？]

[……]

未优答不出话来。

[其实这些道理你早都懂了。只是你不敢说出来而已吧！]

[……]

未优默默地、有气无力地摇头。

[那你清楚地说出来吧。别再说什么『怎么做才是对大家最有利的』这种话了，明白说出神月未优想要什么吧！]

[……就是……]

未优的声音微弱到即便跟她抱在一起，健太郎也听不清楚。那只能算是吐气，不叫说话。

[再大声一点！]

健太郎加重了语气。

[只是脑袋搞懂没有用！还要把它表现出来，让对方可以听见，让对方能够感受得到，让对方理解得了才行啊！]

[我……我……]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无力。

[说啊！]

[我想要朋友！我希望能跟每个人当朋友！]

被健太郎抱在怀里的未优拉开嗓门大喊。

健太郎第一次听到未优的喊叫。

他现在还闭著眼睛，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可以透过手臂的感觉，他知道她在颤抖。

[既然这样，那你早点说不就好了吗？]

一道温暖柔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咦！]

健太郎睁开眼皮，松开双手。未优扭身回头一瞧。

站在那里的人是花菜。

只见她一边抚胸，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当朋友的，能成为朋友的只有『特定的人』。不擅处理人际关系的神月同学，不切实际地一口气就想跟全班当朋友，这标准也太高了吧？你就是太无理地执著于『每个人』了，所以才会有奇怪的举动。]

花菜露出笑容伸出了手，那笑容并不是发自内心，而是有些僵硬不自然，勉强挤出来的。

不过那个举动说明了她在努力试著用微笑来面对未优。

[站起来吧。不要一直躺在老师身上。]

[……好、好的。]

未优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不过花菜并未就此放开手。

[神月同学……不对，未优。我们当朋友吧。]

花菜没有自以为是地说『我可以当你的朋友』，也没有刻意放低身段地说『请当我的朋友』，也不是『希望跟你当朋友』。

[未优，你的个性是有难以捉摸的地方没错，也有些脱线，不过你为了班上尽心尽力是事实。你的心情我也稍微可以理解。如果不是真心想服务同学，班长这个职位根本做不下去。]

[……我的情况跟你有点不太一样……]

[重点是刚才我抵达终点的时候，你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我。未优，你现在也很感谢老师保护你吧？就跟那时的我一样。]

[美里同学……]

未优抬起了头。

[叫我花菜就好啦。我们不是朋友吗？]

脸上挂著微笑的花菜，和眼眶噙著泪珠的未优四目相望。

[花菜！有没有怎样？]

[找到老师和神月同学了吗？]

妙子和伊绪等班上同学也姗姗来迟地赶到了现场。看到花菜和未优两人紧紧握手的模样，有的人满脸苦笑，有的人别开了眼睛。

[那个……对不起。我话说得太过分了。]

[神月同学你很难亲近，所以突然要我们跟你当朋友，我们也觉得不知所措。]

刚才说了些特别伤人的话语的同学向未优低头道歉。不过看不出她们是真的认错而有在反省的样子。刚才多多少少是受到班上气氛和情势所逼吧。

即便如此，这一步也充满了意义。

[不、不用放在心上。]

未优也羞赧地弯腰低头回礼。

[总之，朋友不是强迫或被人命令就当得成的，大家就先以同学身份正常地相处，如果有合得来的人再慢慢发展成朋友的关系就好。啊，我跟未优已经一拍即合了。]

听到和未优握著手不放的花菜这么说，许多人忍不住偷笑。

健太郎拍了拍未优和花菜的肩膀。

[那么，针对这次的事情我——我没什么话好说的。比赛还没比完呢，大家加油！]

[好！]

[……好。]

全班异口同声地答腔。只有未优一个人慢了半拍。

就在三B一阵军心慌乱之际，大会的赛程持续顺利消化。

剩下最后一项比赛——接力赛跑。

『接下来是今天的重头戏，四百公尺接力赛跑的最后一组赛程。所有选手都已就定位，等待起跑的那一刻到来。』

担任播报员的堇透过扬声器向全校广播。

前几组已经都跑完了，现在这场是今天最后一场比赛。

花菜担任最后一棒，站在外侧跑道的跑者是瑛美，在她隔壁的则是早弥。

[我就知道你会出现。瑛美的个性就是喜欢引人注目，我早料到你会参加最后的接力赛跑，而且是担任最后一棒的跑者！]

[那是当然！王牌本就该负责压轴，这不是常识吗！]

花菜无视针锋相对的两人，自己在一旁做屈伸运动和拉筋运动，扭一扭脚踝。

『现阶段总积分的第一名是高中部二C。以两分之差紧追在后的是同为高中部的二A。并列第二的国中部三B表现也十分令人赞赏！目前争冠可能性最浓厚的，就属这三支队伍了！』

当然，这三支队伍都被安排在最后一组出赛的八支队伍内。

这样的安排并非偶然，『为了炒热大会气氛，最后会尽可能让争冠队伍直接正面对决』，这样的分组方针，在事前就有跟学生宣导了。

由于这是最后一场比赛了，健太郎来到班上阵地和其他同学会合，一起帮场上选手加油。耀子因工作忙到分身乏术的关系，所以实际上国中部三B的状况都是由健太郎一个人在关照。

结束了志工工作的未优，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紧盯著起跑线。

她的手放在嘴巴下面，嘴巴开到一半又闭上——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遍之后，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花、花菜……咳咳！]

试图拉开嗓门的未优结果却呛到咳嗽。

[你还好吧？]

健太郎一边苦笑，一边帮她拍背。

[我、我没事。只是不习惯大声吶喊……]

一旁的同学见状也都被她逗笑了。

[好，再来一次！]

失败也无所谓，只要再重新挑战就好——即便是加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一样。

[花菜，加油——！]

这次未优成功发出了中气十足的喊叫声。

花菜比了个V字手势做为回应。

[各就各位。预备——！]

配合耀子的口号，各队的第一棒跑者摆出了蹲踞式起跑的动作。

砰！

选手起跑。

虽然一开始是高中部一年级的队伍领先，可是交棒时出现了一点差错。后来领先的高三队伍因为第三棒跑者明显实力不足，一下子就被其他队伍超越。会发生这种把领先优势拱手让人的情况，原因就出在没有彻底做好战术性的棒次安排。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争夺冠军的三支队伍都把棒子交接到了最后一棒的跑者手中。

[冲啊，花菜！]

[花菜，加油！]

妙子等人高举手臂，大声吆喝。未优也提高音量大喊。

在同学的声援中，花菜迈著稳健的步伐不断加速。事先充分热身过的肌肉发挥了最大的爆发力。

[呜唔呜唔呜唔！]

[可恶可恶可恶！]

论实力应该在花菜之上的早弥和瑛美，又因为无谓的纷争而提升不了速度。

最后花菜穿破工作人员拿住的带子，以第一名之姿冲过了终点。

[太棒了！]

健太郎的四周一阵欢声雷动。

不过，那阵欢呼声随即戛然而止。

因为以些微之差夺下第二名的人是早弥——高中部的二C。

[呃……这样的话总成绩是谁比较高？]

[她们第二名的话，两队的总成绩就同分了。]

伊绪回答了健太郎的问题。

[呼……呼……看来有两队分数完全不相上下呢。]

第三个抵达终点的瑛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呼……那该怎么办？因为有两支队伍并列第一，所以胜利不算数，改由第三名的你们替补成为冠军——你该不会做出这种荒谬的裁决吧？]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早弥如此说道。

花菜也一边认真地做收操运动，一边面有不安地注视著瑛美。

[哼。本小姐贵宫瑛美……稍、稍等一下！嘶~呼~嘶~呼~]

瑛美的呼吸似乎还没有调适过来，只见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暂停，重新做深呼吸。

[抢走不是靠自己实力夺下的胜利，有什么好开心的，本小姐贵宫瑛美可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今天本小姐输得心服口服！]

[重点不是瑛美你自己，而是确定你们班已经输了，所以冠军到底属于哪一方？]

[该不会就两队平手吧？]

[哼！本小姐贵宫瑛美做事从来不会有破绽！考虑到平手时的情况，我早就想好加赛要比什么了！用拔河一决胜负吧！两队在十分钟后各派出十名勇者！一战决定雌雄！]

喔喔喔！

全校热烈的气氛在此刻又被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辛苦你们了！]

[结果好可惜喔。]

班上同学纷纷向返回阵地的选手鼓励打气。

[也不会可惜啦，我们能做到的部分就只有努力夺下第一名，其他队伍的名次就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了。最后一场比赛再加油吧！]

花菜握拳说道后，其他同学也点头附和。

[好不容易坚持到这一步，要是在最后输掉那多不甘心。]

[要选哪十个人出赛呢？]

大家面面相觑。

这真的是一翻两瞪眼的最后一场比赛。

不但责任重大，压力也很沉重。

[以自愿参赛者为第一优先！]

花菜以铿锵有力的声音断言。

[派体重比较重的人上去比赛似乎比较有利喔。]

[……这种选人标准很伤人耶。]

班上体态最丰腴的少女自我调侃似地笑著说道。

[比起最万无一失的方法，我更重视大家自己的意愿。有想自愿参加的人吗！]

花菜一边高举自己的右手，一边环视全班。

有三、四个人零零落落地举手。

[未优你呢！你想参加吗？]

花菜指名道姓地点名了未优。

[……我体重很轻也没什么力量，不适合参加拔河比赛。]

[问题不在适不适合！我问的是你想参加还是不想参加。]

[那个……]

[当然，你不想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

[……我想参加。我想跟大家并肩作战。]

[嘻嘻。我就知道。你的脸上写得一清二楚。]

花菜向明确表示出参赛希望的未优用力点头。

[我也要参加！]

[我也要！]

毛遂自荐的人接连出现，一下子就凑到了十名出赛选手。

[神月同学，你有什么好点子吗？决定拔河胜负的应该不只力量和体重，也有什么技术和诀窍吧？]

[没、没错。]

被妙子这么一问，未优发出了尖锐——或者说是兴奋的声音。

不是自己一个人埋头思考然后提出最好的方案，而是有人找她集思广益。

像这种开心的经验，或许她以前从来没有过吧。

[呃……基本上个子小的要从前面开始站。因为绳子上下摆荡的话会使力量分散，等于白白浪费能量。]

或许是在绞尽脑汁回想的关系，一开始未优的说明有些吞吞吐吐，不过很快就变回口齿伶俐的样子。

选手与选手之间要保持均等的距离。绳子要紧紧夹在腋下，身体朝著正前方，眼睛望向天空。用力的时候要记住不是往正后方拉，而是要用往斜上方拉的感觉来施力。

[以力学的角度来说，这是最不会浪费能量的方式。还有，每个人齐声吆喝有助于让动作统一，也容易使力。]

[好！那口号就由我来负责带，大家一起努力吧。围成圆圈！]

花菜搂住未优的肩膀，把手伸到斜下方。

其他选手也依样画葫芦把手心叠在一起，最后未优放上了右手。

[国中部三年B班，加油！]

[加油！]

用吆喝声来打气的不是只有参赛的十名选手而已。其他同学也异口同声地大喊。

嗯，这样就对了。

就在健太郎满意地点头的时候——

『唐渡老师、唐渡老师。请立刻到操场中央向贵宫委员长报到。』

堇透过广播呼叫了健太郎。

[找我有事吗？我去看看，大家拔河比赛加油。]

留下一句鼓励的话后，健太郎往指定的地点跑去。瑛美就站在操场中央，放置有拔河用的绳子的场所。

[久等了。有什么事？]

[本小姐贵宫瑛美忽然想到，如果邀请唐渡老师一起参加的话，最后的可看性应该会提升好几倍吧。希望老师做为交流委员会顾问能提供协助。]

[嗯、嗯。我是不介意啦，但我要怎么参加？要比的不是只有两队直接对决的拔河吗？]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

瑛美弹了一下手指后，忽然有几名女学生一拥而上，抓住了健太郎。

[哇！干、干嘛？你们想做什么？]

健太郎还来不及抵抗，趁他一头雾水时。女学生们分别在他左右手的手腕绑上了粗绳。

[反正老师本身形同奖品，那就来比场哪一队有办法把唐渡老师拉到自己身边吧！这真的是能激发选手斗志的好方法啊！]

瑛美笑得相当自豪。

[等、等一下？简单地说，就是要让她们从左右两侧全力拉我——拉我的身体吗？]

在※大冈审理两女争夺一子的故事中，最后他以『真正的母亲会担心小孩受伤而选择放手』为由做出了裁决。问题是现在比的是真正的拔河比赛。而且健太郎本人的身体跟绳子牢牢绑在一起。（编注：指大冈忠相，是江户时代中期的幕臣。此故事出自《大冈政谈》。）

[放心吧，拔河的不是牛，只是女学生。应该不必担心会死吧！]

[就算是女孩子，也集合了十个人的力量耶？两队合起来就有二十人了！]

虽说对方是女孩子，健太郎也不认为自己的力量能比得过十个、二十个人。

[而且我还下了一道工夫，以免老师你对自己的班级放水。]

瑛美无视健太郎的抗议，继续向工作人员打暗号，

只见工作人员推来一部有轮子的矮推车，要健太郎坐在上面。如此一来健太郎确实就无法双脚用力踩在地上，或者刻意往其中一边靠。

[来吧！最终决战即将开始！选手们，Come On！]

健太郎的右手边是未优等国中部三B的选手，左手边则是早弥等高中部二C的学生。

因为是按身高排序的关系，花菜排在接近正中央的位置，未优则排在她的正前面。

[……老、老师，你还好吗？]

面对这形同处刑的状况，花菜不免担心地询问。

[事到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尽早分出胜负，减少老师的痛苦。或者乾脆弃权把冠军让给对方。]

未优冷静地做出判断。

[我才不要。大家全力奋战吧！]

喔！

所有选手齐声回应花菜。

[很遗憾，我可不想把胜利让给国中部。虽然这是瑛美想出来的愚蠢比赛，可是既然规则都这么决定了，那我愿意接受挑战！]

带头站在高二C队伍前面的早弥胸有成竹地做出开战宣告。

对方的选手应该都是以体重和腕力为基准选出来的吧。除了队长早弥之外，其他人个个长得人高马大，不然就是身材胖胖的，单论体格明显是她们占有优势。

不过她们似乎没人瞭解拔河的技术，排序乱七八糟。

[那么，最终胜者决定战！拔河对决即将开始！Ready……]

等选手就定位置后，瑛美高高举起红色的手旗。

[Go！]

旗子往下一挥的瞬间，所有人都抓紧了绳子。

[嘿咻！嘿咻！]

中三B的选手配合花菜的口号同心协力。

[一二！一二！]

可是高二C也不甘示弱。尽管她们的默契和姿势杂乱无章，可是她们发挥了体重和蛮力的优势，不断使劲拉。

双方的战况呈现势均力敌。

往右移动一公分后往左移动三公分，然后又被往右拉回两公分。

载著健太郎的推车频繁地左右来回。

坦白说，真的很痛。

感觉肩膀的关节要从根部被拉断了。

即便如此健太郎还是咬紧牙关忍耐，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双方拉锯了一段时间后，原本毫无秩序可言的早弥队伍呼吸慢慢统一了起来。对方的节奏稳定下来之后，势均力敌的平衡也被打破，渐渐由高二C取得上风。

[嘿咻！]

努力带口号的花菜流了满头大汗。未优也咬紧牙关，拼命抓稳绳子。其他人也低著头，两只脚使劲踩稳，支撑柱这个濒临崩盘的局势。

继续这样下去，三B势必吞败。

这时，健太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如果高二C得胜，早弥当选MVP的话，她会当场撕碎奖品。所以不怕他的真面目会泄漏出去。可是一旦国中部三B胜利，不管MVP是谁，他都必须把『手册』交出去。

如此一来他就不能再当老师了。

必须离开这所学校，和未优她们告别。

所以，这时他应该要搞一些小动作让早弥的队伍得胜才合理。

可是，正因为如此——

[喊出声来！]

健太郎大喊道。

[想想刚才未优说过的话！用丹田喊出声音，视线往上看，这样才对！]

健太郎不假思索直呼了未优的名字。

真面目曝光那又怎么样！

问题不在怎么做才是有效又合理。而在于想怎么做。

我希望未优她们可以得胜。

说出了真心话的未优。接纳了她的想法的花菜。我希望她们的心情能得到回馈。

我希望她们能拥有和朋友并肩作战得到胜利的回忆，就当作是送给她们的礼物。

如果这样的愿望得以实现，即便我当『老师』的日子只有短短十天，也意义不凡！

[嘿咻！]

花菜大声吶喊。

[嘿咻！]

未优也发出了带有浑厚的力量，和平时判若两人的喊叫声。

[嘿咻！]

除了场上的选手，没有参加比赛的学生们也异口同声吶喊。

大家的视线都投向了青空。

施力的方向和默契，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等、等一下！老师可以偏袒其中一边的队伍吗？]

早弥露出了狼狈的样子，此举使双方的平衡完全崩坏。

高二C有的人身体往前倾，有人脚步跌跌撞撞，有人放开手中的绳子。整个人摔倒在地的只有早弥。

花菜她们也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跌坐在地。

喀啦喀啦啦！

只见推车的轮子发出低沉的转动噪音，一口气往右侧滑去。

动能因摩擦力而衰退，刚好停在瘫坐于地上的未优旁。

[冠军！国中部三年B班！]

瑛美高举旗子宣布胜利，吹响了号角。

[瑛美，那样没有犯规吗？被绑在绳子上的老师在比赛进行途中开口发言耶！]

早弥从地上爬起来抗议。

[我们必须尊重老师想为自己的班级加油的心情。]

[可是！他不是只有单纯的加油，还给了建议啊！一点也不公平！]

[或许是对胜负造成了影响没错。可是没有在事前想到这个可能性并加以禁止，规则上就是合法的！没有根据可以认定他们违反规则！无法坦然接受失败的人，是不可能掌握下个机会成为赢家的！]

[呜唔……]

被瑛美指著说教，早弥露出了一副气得牙痒痒的模样。

[算了啦，这次你就老实放弃吧。]

没有参加拔河比赛的萤过来拍拍早弥的肩膀安慰她。

[一直纠缠不清，只会让其他学生印象变差。反正早弥你看重的只有会长的地位，对输赢太过执著也没什么意义吧？]

[……说、说得也是。本来我就不赞成举办这种活动，也不想要什么MVP奖品！]

或许是在萤的开导下恢复了冷静。也或许是心里并不服输，却死鸭子嘴硬想要保住自己的颜面。早弥终于放弃争论。

附带一提，除了早弥跟萤，其他队员早就认输乖乖回到班上的位置。

[老师，你要不要紧？]

花菜等人赶过来帮忙健太郎解开手腕上的绳子。

[让我诊疗一下。]

未优从健太郎背后靠近，一下子触摸他的肩胛骨一带，一下子抓著他的手动来动去。

[看起来是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不过如果会痛，建议老师还是去医院一趟。]

[嗯、嗯。谢谢。]

健太郎站起来，一边转动自己的手臂一边回答。

[那么，接著马上进行颁奖仪式！]

在瑛美的宣告下，冠军队国中部三B的所有学生都来到讲台前排队。

[恭喜！除了全班团结一心和努力奋战的表现以外，本小姐最欣赏的就是你们展现出的坚强斗志了！]

瑛美亲手将优胜旗帜颁发给班长花菜。

[谁是MVP请由你们班自己讨论决定。不可以随便妥协喔。能得到这份殊荣的只有一个人而已，这点请铭记在心！]

装有奖券的信封也颁发给了花菜。

全校学生报以热烈的掌声。

当其他班级开始著手收拾东西的时候，唯独三年B班还留在操场上。

[虽然贵宫委员长说不可以随便乱决定，可是要选谁当MVP呢？]

花菜徵求班上其他同学的意见。

[应该就是妙子了吧？她参加的三项热门比赛都拿下了第一名。]

伊绪率先提议。

[我推荐花菜。她不但表现杰出，还带领大家让全班团结，这特别的功劳是属于她的。]

妙子则露出腼腆的笑容推举花菜。

[与其选我，我觉得未优更适合当MVP。]

[咦……？]

得到花菜的推荐，未优目瞪口呆。

[能拿到一千五百公尺赛跑的第一名非常了不起，而且我们班能赢过平均战力比较强的高中部，也是因为未优的选手配置有发挥对症下药的效果，不是吗？当然，大家接受她的安排实际付出努力，也是功不可没。]

[可、可是……]

[你不想要吗？]

碰！

花菜拍拍迟疑不决的未优的肩膀。

[既然花菜都这么说了，就把MVP给她吧？]

[若论谁实际贡献最多，说不定就是神月同学没错呢。]

[她做的事情都没有错。只是有点不会看人家的脸色吧。]

[对啊对啊。只是改变说话口吻而已，给人的印象就差很多呢。]

[如果可以跟承认自己想要朋友时一样，个性坦率一点就好了。]

有些同学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有些同学的态度显得不是很甘愿。

不过，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决定。

[……老师……你觉得这个安排可以接受吗？]

最后未优用不安的眼神望向了健太郎。

[这时全班一起做出来的决定。我没有意见。]

健太郎掏出黏好了封口的茶色信封。里面装的就是那本『手册』。

拿出来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未优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东西呢？

她顺利交到了朋友，也学会肯定自己的感情，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自我封闭的女孩子了。

事到如今，她还有必要替『班上同学』的心情著想，继续帮忙健太郎隐瞒身份吗？

健太郎其实不是什么成年人，只是不成熟的十六岁小鬼，包括处在四周都是女生的环境而心里爽得要死这种事情，未优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有可能会拆穿健太郎的真面目。

假如她真的拆穿了，到时我就得告别这座天堂了——一股令人坐立不安的感觉在健太郎的脑袋里慢慢扩散。

可是，事情已经决定了。

健太郎做好觉悟，把信封交给未优。

[谢谢老师。]

从健太郎手中接过信封后，未优当作宝物似地搂进怀里。

她并没有打开。

[我会把它当作宝物珍惜，绝不会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你愿意……这么做吗？]

[嗯。这本已经不再使用的旧『手册』对唐渡老师来说，应该是充满个人回忆的重要物品吧。不过今后老师也会继续为我们上课，还有跟我们一起参加修学旅行和文化祭。]

未优一边谨慎地思考用字遣词，一边面露微笑。

[老师和我们班一起制造的新回忆……一定也会非常美好的。]

[嗯。我也这么认为！]

花菜笑容满面地抱住了未优。

[就是说啊。而且贵宫委员长下个月一定又会举办什么活动的。]

[我觉得她乾脆举办个老师也能一起参加的活动算了。]

[依她的个性，收到这样的提议绝对会显得兴致勃勃。]

这话逗得许多人笑了出来。

[哈、哈哈……]

不过，唯独健太郎的笑声好像有点不太自然。

虽然他早做好听天由命的心理准备，但他不是很清楚为什么状况会变成这样。

他只明白一件事——是未优的决定和判断，使他还能继续留在这所学校当老师的。




终章
所幸结果一如未优的诊断，健太郎的肩膀虽然经过一番拉扯，可是并未造成什么大碍，只有一时的肌肉酸痛。

礼拜日休息时稍微冰敷一下后很快就康复了，隔天一觉醒来，完全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礼拜一早上，健太郎踩著轻快的脚步上班。

[老师早安！]

[早安！]

[嗯。早。]

来到校门，女孩子们小跑步赶过健太郎时都会随口向他打个招呼，健太郎也笑著回应。

[先生（老师）……吗？]

健太郎喃喃自语后点点头。

他也慢慢习惯这个称呼了。

没错，这是建立在谎言上的临时身分。跟瑛美她们相比，他不但没有先出生，年纪还比她们更小。

不过，正因为自己身处在挫折和迷惘中，依从环境随波逐流，所以有些事他才能亲身感受，有所共鸣。也才能看清楚一些事情。

如果能善用这样的经验尽量帮助学生的话——或许可以提供她们一个往好的方向脱胎换骨的契机也说不定。

从这角度思考后，走路的姿势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抬头挺胸。

令人神清气爽的阳光照得健太郎眯起了眼睛，他从职员用的玄关进入了校舍。

虽然现在我被当成『稀有动物』，不过只要花时间和学生进一步打好关系，或许会有真正喜欢我的女生出现哪——健太郎一边换室内鞋，一边想著这种事情。

崇高的理想和不完美的烦恼同时在他的脑海里共存。毕竟他是意志不坚的平凡人。

啊。但如果要让对方瞭解真正的我，势必也得让对方知道我的真面目吧？

虽然我表面上的身分是『成熟的大人』，然而在他人看来也不过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和女国中生或女高中生私底下走得太近，以老师的立场来说终究不是很恰当。若有任何差错肯定会被开除。

这表示，『被无数女生当珍禽异兽包围』的状态要维持下去或许还没有问题，可是『想跟特定对象发展出亲密关系』是绝对不可能的。

[……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现状也没有不快乐。反正自己本来就是跟所谓[周延的计画]和[长期展望]无缘的那种个性的人。

既然如此，顺其自然也是一个方法。

当天顺利上完最后一堂课，健太郎在返回职员室的路上时，忽然有脚步声从后面靠近。

[老师。]

听到有人呼唤转头一瞧，原来是未优。

她脸上挂著有些开心又好像有些紧张，和过去不太一样的表情。

她手上没抱著教科书或笔记，看来她想问的不是关于课业的问题。

[怎么了，神月同学？]

[唐渡老师，放学后你会去交流委员会一趟吗？]

[嗯？对啊，我好歹也是顾问。]

委员长瑛美是个精力充沛，想做的事情堆积如山的人，身为负责提供意见的顾问自然也无法清闲。日前她要求健太郎针对下次举办的活动提出各方面的意见。

[我也打算要加入交流委员会。]

[咦？]

意外的发言让健太郎拉高了音调。

[多亏老师的帮助，我应该是可以和班上同学化解隔阂了，可是在人际关系这个层面上，我最大的问题还是严重欠缺经验。所以我认为若增加和他人接触的机会，对我比较有好处。]

按未优的说明，她和瑛美还有堇曾经有过互动，而且工作繁重的委员会面临人手不足的困扰，所以应该有空闲能让她透过有别于在自己班级的形式，好好活用能力才对。

[我认为这是合理又有效的选择。]

[嗯。我同意那是很棒的想法。]

健太郎重新扶正因为用力点头而滑掉的眼镜。

奇怪？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问号。

——既然那是未优自己做出来的决定，为什么她要刻意在事前跑来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健太郎虽然是顾问，可是他几乎没有责任和权限可言，未优大可不必绕这趟没有意义的路，直接去委员会社办跟瑛美提出申请就好了。

——难道，她希望在教室外的地方也能增加和我相处的时间，或制造更多接触的机会吗？

尽管理智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不过内心还是难免会怀有这样的幻想。

健太郎差点忍不住傻笑，于是他若无其事似地别开视线望向窗外，以免被其他人发现。

戳。

瞧健太郎笑得得意，未优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他的侧腹。

她宛如看穿了健太郎的心思般莞尔一笑后，喃喃地开口说道：

[老师，你错了。]




后记
让大家久等了。新作『老师，你错了。』终于堂堂登场。

由于『修罗场恋人！』意外受到欢迎，所以接在之后推出的本作该做出哪些改变，又该继承哪些优点，这个问题让我烦恼了许久。

我曾经考虑过写奇幻类的故事，或者双男主角路线的小说，到头来却还是选择了正统校园恋爱喜剧。不过仔细想想，跟前作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本作只以一间学校做为故事的舞台吧？

❈本作做为『すきです！ラブコメフエア』的其中一部作品，在宣传上也投入了很多的资源。由草壁レイ老师执笔的漫画即将在『COMIC ALIVE』十二月号开始连载，希望各位也能支持！（编注：皆指日本方面出版情形。）

原著小说的部分也会回应这股推力，笔者会和插画家プリンプリン老师还有责任编辑一起共同奋斗，期许能创造出大家都喜欢的作品，还请各位读者不吝指教！

二〇一四年 晚夏

岸 杯也




日本ANIMATE 特别附录『Warmy Dream』
[你突然昏倒，害我很紧张呢，神月同学。]

唐渡健太郎一脸担忧，注视著躺卧在保健室病床上的神月未优的脸孔。

虽然未优印象模糊，不过自己似乎是上课上到一半发烧病倒，然后由健太郎抱来保健室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用公主抱的方式抱人哪，没想到女孩子抱起来其实还挺重的。]

[嘲、嘲笑女孩子的体重是在太没礼貌了！]

[哈哈。抱歉抱歉。]

[讨厌……！]

未优拉起毯子，将热得发烫的脸遮住一半。

半途失去意识，没能记得自己被抱来保健室的经过——这教她感到非常遗憾。

[你脸好红喔，是不是还没退烧？]

男人的大手贴上了未优的额头。之所以会觉得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在发烫的关系吗？

[嗯，你还是再躺一下比较好。要不要吃水果？]

说完，健太郎掏出了一颗颜色鲜红的苹果。

[神月同学，你喜欢这种风格可爱的东西对吧？]

健太郎以灵巧的刀工把苹果削成兔子状后，放在玻璃盘上递给未优。

其实喜欢可爱风格的东西——这是只有健太郎才知道的未优的秘密。

[我、我不客气了。]

未优想坐起来拿苹果，可是身体不知怎么不听使唤。

[看吧。你还不能乱动。我来喂你吃吧。]

健太郎拿起吃水果用的叉子刺起苹果后，送到了未优的嘴巴前面。

[来。啊——]

未优听话乖乖地张开嘴巴，健太郎所喂食的冰凉苹果酸味在她口中——

这时，未优突然醒了。

如今映入她眼帘的，是再眼熟不过的天花板。躺在熟悉的床上，身上穿著睡衣。晨光透过窗帘渗透进了未优的房间里面。

冷静想想，健太郎在保健室中冷不防变出一颗苹果来，这个动作本身就太超乎现实了。

会梦见这种梦，难道是隐藏在心中、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渴望在作祟的关系吗？

[……错了。]

未优忍不住如此喃喃自语道，至于那是什么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完）




插图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小说插图
http://xs.dmzj.com/img/1313/86/265107cdaa78878a760d056fc4fcaf94.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