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10-09 13:4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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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狼与香辛料
本卷名称：第十五卷

序幕
离别是一种很简单的东西。

这是罗伦斯的经验之谈。

无论有多少懊恼，但离别这种行为本身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就像是要拔出刺进身体里的箭一样，若是因为害怕拔出那一瞬间的痛苦而犹豫不决的话，反而会更加危险。而若是屏住呼吸一气呵成，结果也不过如此。

话虽这么说，但遇到类似状况的时候，人们就算明白该怎么做，往往也还是无法理智地坦然以对。而且，这种想法大多是出自于将旅行当做家常便饭的行商人，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常常都是被送别的人。

目送着柯尔一行通过城市的关检，看着他们一边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一边向城中走去，罗伦斯不禁这样想着。

作为送别人的一方，他其实并没有多少经验，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而他身边向着柯尔轻轻挥手的赫萝，也露出了在至今为止的旅行中从未有过的表情。虽然在微笑，却又带着些许释然的神色。

罗伦斯注意到，这是习惯别离的人才会有的表情。随后，赫萝停止了挥手，发出“嗯”地一声，两手朝向天空伸了个懒腰。

“好了，要去喝酒吗？”

赫萝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她在对罗伦斯不爽的时候经常会这样，寂寞的时候也会。

将柯尔托付给书商露·罗瓦，让他和爱尔萨在一起，是出于现实的考虑。

而这现实的考虑则是贤狼不得不做出的决断，所以他们做了将柯尔送人的准备。

虽然告诉柯尔在想要和他们联系的时候可以往哪里写信，在遇到困难时应该向谁求救都是罗伦斯的工作，但实际上的事却都是由赫萝来做的。

她在帮柯尔买靴子换下他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磨穿的草鞋时，挑选得非常仔细，充分发挥了狼的能力，以几乎让卖家目瞪口呆的热心来揣度皮革的质量。

就连昨晚睡觉的时候，赫萝也是和柯尔一起睡的。说是一起睡，其实就是紧紧地抱成一团。赫萝的体温就像小孩子一样偏高，又有毛茸茸的尾巴，所以柯尔似乎有点热的样子。早上起床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搞不好做了个被赫萝吃掉的梦呢。

在旅途中，由于机缘巧合而开始一起旅行，又由于机缘巧合而分别。柯尔果然，也只是个过客。

不过，他那小小的身体中却藏着许多会让成年人发笑的野心。

罗伦斯清楚，柯尔和他们在一起是想要确认自己故乡没事，也是希望在有意外的时候可以获得他们的帮助。不过罗伦斯觉得作为旅者，就是应该这样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才是。这是他少数能够自夸的经验之谈。

走在空无一人的行商路上时，会产生这个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错觉。然而在穿行于街道城市间时，又会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世界是如此广阔、复杂而富于变化。

所以，旅行的目的是非常重要的。

为了不迷失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中，应当找到自己的道路。或者说，找到与也许下一瞬间就会分离的人在一起的理由。

罗伦斯和赫萝的旅行自然也有一个目的。

旅行本身就是这样的东西。并且，终将有结束的一天。




第一幕

虽然空气干燥而寒冷，但洒落的阳光却是异常温暖。

换言之，就是适合裹在毯子里滚来滚去的好天气。

加上那宛如摇篮般晃来晃去的马车，简直就是最好的催眠曲。

不过罗伦斯正为景气不好而叹息，当然没心情裹在毯子里悠闲地睡觉。

鹿皮手套非常温暖，羊毛编织的围毯虽然很厚却很轻。马儿似乎吃饱了饲料的样子，快乐地甩着尾巴，沿路既美丽又平坦。如果是平时的话，完全是无可挑剔的旅行氛围。可惜的是，现在他不是独自一个人旅行。

与罗伦斯的马车此刻所进行的方向相反的另一边——遥远的南方，有个名为帕斯罗的村子。而从那里开始他就有了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旅伴。那是数百年来掌握麦子的收成，被村民称之为神的存在。她的真身，是能够一口将人吞下去的巨大的狼。

不过，她平常都是人形姿态，看起来就像是十几岁的少女，而且容姿上乘。有一头宛如贵族般的亚麻色长发，还有柔软且看起来稍微有点孱弱的身体。

要问这样的赫萝现在在哪儿的话，那个在马车的车厢里裹着毛毯发出舒畅的鼻息声的家伙就是了。噗～呼～之类的声音清晰可闻，与其说是鼻息，不如称之为鼾声更为恰当。

不过她本人一定会说自己绝对不会打鼾，那只是鼻息声吧。

从雷诺斯起的旅程，到约伊兹的话就应该和赫萝分手了。不过罗伦斯决心尽力避免这种可能性。

他听说了有一本关于能够高效采掘矿山，记载着至今仍不为人知的技术的禁书的传言。

所谓开发矿山也就是挖掘山中资源，为了精炼而使用火药，砍伐森林，污染水源，破坏山体，最后只留下一片荒地。对于原本住在被称为约伊兹的深山森林中的赫萝而言，看到会助长这种行为的技术出现的话当然会头疼了。或者应该说，如果这本禁书落到靠矿山发财的商会手中的话，无异于是一场噩梦。

因此，他们才会和雷诺斯的书商露，罗瓦一起为此奔走。

罗伦斯一行人的目的地，是道路左侧罗艾佛河上游的城市莱斯科。那里首屈一指的大矿山地带常年被迪巴商会独占着。这就是当代的矿物商。迪巴商会似乎打算在北方之地发起一场巨大的战争，而其目的就是在征服北地的同时可以对矿山实施更进一步的开采。

罗伦斯作为行商人，在与赫萝相遇后，也曾被卷入过涉及几千枚甚至几万枚托雷尼银币的交易中。在亲身体会了那种恐怖后，他很清楚，在大量的货币面前，人的生命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然而，即使如此，罗伦斯他们的货物马车还是向莱斯科进发了。那是因为以赫萝故乡同伴名字命名的佣兵团就驻留在莱斯科。

那是在初遇赫萝的时候，偶尔会让她在梦中哭泣的伙伴的名字。

由于他们得到了通往约伊兹的地图，所以之前一直是笔直地向那里进发。不过佣兵团是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的团体，所以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所在地，罗伦斯和赫萝就决定先去会一会他们。

不过无论是以赫萝故乡伙伴之名命名的佣兵团，还是传闻中正在蓄积武装力量准备对北地出手的迪巴商会，都是相当棘手的存在。只要稍微细想一下就觉得十分担忧。而一旦错过时机，不仅会耽误大事，还会变得很难得知内情。这是赫萝在帕斯罗这个村子里花了几百年才学会的事。

虽然至今他们也曾经顺路去做过其他事，不过这次造访莱斯科的确感觉气氛有些紧张过头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告别柯尔正式准备向莱斯科进发的时候，赫萝显得有些沉默寡言，大多数时间都躲在旅店里。

虽然罗伦斯注意到了这一点，却也无可奈何。

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

不过还有另一个最重要的理由。

“阿嚏。”

背后传来小小的喷嚏声，稍微隔了一会儿才响起“嗯……”的呻吟。

虽然有时候赫萝无论什么微小的声音都不会漏听，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宛如身经百战的士兵一样能立刻察觉敌人。不过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时间里，她更像一只家养的小狗。

不知道是不是伸了个懒腰，罗伦斯能够听到身后传来抱住毛毯蜷成一团磨蹭的沙沙声。

一般说来，如果她想继续睡个回笼觉的话应该就不会再动了，不过既然翻了个身，就意味着是想要起来了。在磨蹭了一会儿后，果然如罗伦斯所预料的那样，赫萝从毛毯里钻了出来。

“水。”

看着睡眼朦胧的公主殿下，罗伦斯像仆人一样将装水的皮囊递了过去。

“都过了一会儿了……外面还是一样的风景啊……”

一路都是平地，行程并不艰难。如果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大概只有莱斯科这个城市位于北部广大山脉的入口，所以下雪的可能性很高这一点了吧。不过今年的雪很少，就算下的话应该也不会造成困扰吧。

“啊，哦哦。”

罗伦斯的回答有些暧昧，绝对不是那种具有准确性的答案。而驾驶座后面撑在车沿上悠然地眺望着四周景色的赫萝在接过水囊的时候也没有回话。

回头一看，只见赫萝板着脸，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

实际上最近几天罗伦斯一直摸不透她的想法。究竟是在生气还是没有生气，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了。

在莱斯科受到的那一拳的记忆还鲜明地留在脑海中。在无人的小巷子里发生的事无疑是作为男人最大的遗憾。

不过在罗伦斯心里，赫萝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他甚至片刻都不想离开她。这一点赫萝也一样。的确，他是有飘飘然的时候，也有热血充脑的时候。不过在得到赫萝的回答时真的是非常高兴。高兴到作为行商人，在得到最确切的回答前都不可以信任别人的决心都瓦解了一部分。

也正因为如此，罗伦斯直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接受。

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在那时又会拒绝自己呢？

赫萝明明说过可以接受人类，也不排斥人形的啊。他们也没有发生过近似吵架的争吵。

明明情理上都说得过去，为什么最后却不行呢？

而在给了罗伦斯一拳后，赫萝倒是表现得相当愉快了。

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的罗伦斯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在稍微感觉和赫萝拉进了一点距离后，她却又是这副宛如戴着面具般的表情。

即使是这个瞬间，欣赏着沿途景色的赫萝也不知为何地散发出了不爽的气息。

该怎么做才好呢？罗伦斯完全不知道。

“还要走多久？”

罗伦斯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差点忘记了回答。

“诶？啊，啊啊，大概六天吧。”

沿途也没有村落和城市。而人形姿态的赫萝的体力，似乎也与她现在的身体相符，所以对她来说也算是漫长的旅程了吧。

沿途完全是无际的平原。赫萝由一开始的叹息开始变成了不耐的咋舌。罗伦斯倒是能够理解她这种感觉。

“那个城市热闹吗？”

对于赫萝来说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问题。如果是热闹的城市，就必然有好吃的食物和酒。但若是简朴的村落，估计伙食与旅途上吃的是不会有太大区别的。

不过这次要去的是迪巴商会独霸的城市。而这个商会让人不得不小心一点，所以关于它所在的地方究竟如何，也是罗伦斯事前想要调查的一点。

但在他打算着手调查的时候却碰壁了。因为实际去过莱斯科的人非常少，没办法得知城市的详细情况。

以佣兵为贸易对象的杂货商弗伦虽然能够得知哪里的佣兵准备去向哪里，但却不清楚佣兵们所在城市的情况。只告诉罗伦斯“听说很热闹”。这都是罗伦斯四处向旅者和沿着河川运货的船员打听来的消息。听起来似乎是个又大又繁华的地方。不过就在罗伦斯想进一步问究竟有多繁华的时候，船员们却说他们有运货的工作，没办法像罗伦斯那样在城里逛，所以也就对详细的景象不得而知了。而在莱斯科城里从事过贸易的商人们则说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卖什么才好。

大概迪巴商会已经包揽了北方的日用品贸易吧。而且商会主要从事的贵重金属类商品也不是普通的市井小商贩能够涉及的规模。

由于没什么可买卖的，而且到那里的话驾驶马车也需要花个六七天，所以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地方。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凡是去过莱斯科的人都对那里大加赞赏。

就像是畏惧于强权且冷酷的王而只敢说溢美之辞一般。

为了攻陷北地，迪巴商会甚至打算买像赫萝这样古老生物的骨头。在这个商会的控制下，总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的样子。

“听说是很热闹……不过毕竟是在北方呢。”

所以罗伦斯慎重地回答道。

然而赫萝似乎不接受他这份慎重，高高地扬起眉头，一脸奇怪加惊讶地反问道：

“什么意思？”

“到达莱斯科的话就完全位于普罗亚尼亚的颌域外了。”

罗伦斯在这里停顿了。不过这并非是因为赫萝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而是因为他将手伸进了背后的麻袋里。

“这个，你见过的吧。”

是里面放着十四个货币的小袋子。赫萝在旅店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经常会拿出来看，或是弹着玩。

“这是兑换商进行兑换时主要的流通货币的数目。北方就是被划分为了如此细小的权力机构。只靠里面的一枚货币是什么事也做不了的。”

他从袋子里摸出一枚在大部分城市都能够使用的托雷尼银币给赫萝看。

“正因为货币各种各样，所以人们不会收取不认识的货币。另外，如果需要花费兑换的时间的话，这对于商业贸易来说也是十分不利的。而一旦贸易不利，就会使得商人数量减少。于是也意味着客人和娱乐也会随之减少。可以说货币种类过多在很多方面都让人头疼。在兑换方面，还有很多连我也不知道的货币，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正规的地方进行兑换。在这种不安的驱使下，你觉得还会有人愿意去别的地方卖东西吗？”

听完罗伦斯的话后，赫萝似乎接受了似地点了点头。

在这方面，罗伦斯也比较有自信。

关于金钱的话题虽然单调，却也简明易懂。

“嘛，的确，交易是要越简单越好呢。”

赫萝淡淡地说道，然后又缩进了毛毯里。

虽然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但现在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罗伦斯回过头去看着前方，无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被赫萝打过好几次的脸颊。

在离开雷诺斯之后，总觉得和赫萝之间有点隔阂。

而这种状况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就算两人之间有言语交流，但这种状态却仍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善。

而罗伦斯由于旅行的疲惫，也已经无法再去计较这些细节了。

第四天的傍晚，赫萝无意间与罗伦斯四目相对，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觉得再这样僵持下去太麻烦了吧。而且她也发现由罗伦斯来挑起话题扯些有的没的的可能性比较低。

不愧为贤狼的明智判断。

所以在吃饭的时候，虽然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但她还是难得地说了句再递点肉给我。而罗伦斯则装了满满一碗递给了她。虽然还是一脸不爽的表情，但赫萝的耳朵却愉快地抖动了起来。

不过仅仅这样似乎还不够。

总之在可有可无的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气氛开始缓和的时候，赫萝硬是挤出了一个话题。

而罗伦斯则像是怕惊动了跑到自己身边的野兔似的，小心翼翼地说道。

“关于……缪里佣兵团？”

“……嗯。”

赫萝一边嘎吱嘎吱地摇着木勺，一边凝视着火堆。

毫无疑问，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不过由于和罗伦斯之间那奇妙的气氛导致她一直没能问出口。

罗伦斯咳嗽了一声，努力以平常的语气回答道。

“还没得到什么情报。”

闻言，赫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听说人数最多只有四十个，对于佣兵团来说算是小规模了。我问过戴林克商会，说是他们预定在约伊兹近郊布阵。团长在佣兵团中还算是资历年轻。而旗帜则是向天咆哮的狼。”

“嗯。”

赫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罗伦斯则嚼着粥里的鸡肉干。

对于赫萝来说，故乡伙伴的名字并非是只在风干的书籍或是失传的传说中听过的东西。那是活生生的，看到过，碰触到过的人们的名字。

比起期待，更多的是不安和担心吧。

搞不好她最近的沉默寡言并不完全是因为什么和罗伦斯的距离感，而更多的是因为这方面吧。

对罗伦斯来说，他当然是想尽可能地告诉她一些事，但总不能教别人自己都不懂的东西吧。不过话虽如此，身为旅伴却只能相对沉默地吃饭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有责任。

在咬碎有软骨般硬度的鸡肉并吞下去后，罗伦斯说道。

“啊，对了。”

“嗯？”

赫萝把脸从碗边抬起，带着些许期待地看着罗伦斯。

“听说团长非常优秀勇猛。”

既然是冠以她故乡伙伴的名头，罗伦斯觉得她应该会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吧。

不过这种话一听就知道不过是世间的奉承。

赫萝虽然露出了感谓f似的微笑，但那笑容更像是苦笑。

所以罗伦斯立刻又加了一句。

“至于脸蛋嘛，搞不好是我比较好哦。”

近乎刻意地摸了摸下巴，这样说道。这其实倒并非说谎，而是戴林克商会的艾林金玩笑般的话。

赫萝停下了正在夹菜的手，抬头看了罗伦斯一眼。一副不知道该拿这个白痴怎么办的表情。

不过这种略微的惊讶过后，她愉悦地摇了摇耳朵和尾巴。看着刻意搞笑的罗伦斯，赫萝稍微转移了一些视线，似乎在想着什么。

最后，她长叹了一口气，挠了挠耳后，无力地笑着说道。

“是吗，那看来缪里应该长得很平凡。那咱就安心了。”

“那就好。”

虽然互有回答，但很明显十分死板。

果然不行啊。

就在罗伦斯维持着刻意的笑脸但内心却很不安的时候，赫萝继续道。

“汝是想问看汝们第一眼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吗？”

赫萝配合起来了。

罗伦斯立刻回答道。

“也算是吧。”

“那汝们我都不会选，咱选择柯尔。”

赫萝一脸淡然地边喝粥边说道。不过话还没说完……

“话说回来……嗯。那个时候有个城市的小子不是喜欢上咱了吗？”

“……阿玛堤……吗？”

“嗯。不过那时候。咱选择了汝啊。”

听起来完全像是玩笑的话，根本摸不清她的真心。

不过这种程度的话搞不好才是她的真心呢。罗伦斯的记忆里也几乎没怎么被人称赞过容貌。

老实说，像他这样一贫如洗，又是从事几乎可称之为强盗的贸易这一行的人，最让他感到高兴的就是交易对象不带偏见地看待他，并且相信他的人格。这是他最想要回应对方期待、报答对方信赖的东西。

所以罗伦斯在听到赫萝的话后非常高兴。

而且商业的基本就是让自己和交易对象同样愉快。

“我啊，只要一看到你的脸就会做出选择……吧……”

赫萝看着罗伦斯露出了微笑。

就像是在说这根本无需废话似的。她继续道。

“汝是说咱只有脸可爱的意思吗？”

的确，这么看来是宛如天使般的笑容。

不过罗伦斯并不是这个意思。而赫萝也并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她是明知他的意思却故意那么说的吧。

罗伦斯在感叹她的狡猾的同时，也为能看到赫萝好久不见的真性情而开心，于是说“你这么想的话就算是吧”。

闻言，赫萝呆了呆，随即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在莱斯科真的能遇到吧。”

赫萝这句嘀咕，是在日落时用从河边汲来的水洗器具的时候说的。也许是凝视火堆太久的原因，她现在已经看不清河水的流向，不过现在这一瞬间河流的确是在流动的。

人世间有无数这样的河流。

作为贤者，应该在过河前先架设好桥梁。

“如果不能在那里相遇的话，继续搜寻也是一种乐趣。”

由于罗伦斯不得不尽快回到行商之路，所以基本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了。如果真的没能在莱斯科见面，或是没能在前往约伊兹的路上巧遇，那几乎没什么可能去重新寻找他们了。

赫萝也明白这一点。然而罗伦斯的这句话还是让她很高兴。赫萝晃了晃脑袋，一边用木棒挑起篝火中烧烫的石头一边笑着说：

“嗯，乐趣还是越多越好呢。”

“嘛，总之别太担心，总会遇到的。”

身为贤狼，赫萝一向很明白事理。很少像这样被人安慰。

在稍稍一愣后，露出了似乎有点悔恨自己失态的笑容。

她开始挑选起代替手炉的被烧烫的大个的石头来。

“不过咱生气出走的时候，汝来寻找咱也是种乐趣吗？”

赫萝拍掉石头上的灰，用三层麻布裹好，里面塞满棉花，再仔细封口。

看着这一切，罗伦斯就像是自己的脖子被捆住了似的，连笑容都僵硬了。

不过既然都被她这样问了，总不能当做没听见。

“一定是种乐趣啊。因为搞不好你会因为肚子饿而在哪里哭泣呢。”

虽然赫萝的耳朵立刻有了反应，但她绝不是会因为这样的话就发火的笨蛋。

呼呼呼，啊哈哈。在她豪爽的大笑声中，夜更深了。

躺在马车的车厢里，肚子上抱着装有滚烫石头的口袋，互相背对着睡下。

不过由于背靠着背，所以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在渐渐搞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声音时，也就是坠入梦乡的时候。

离迪巴商会所在的莱斯科还有不到三天的路程。那么离约伊兹的话还有多久呢？

但是至少现在这个夜晚，他们能够悠然地、无憎无惧地入睡。

在平原被稀疏的白雪覆盖，上面开始留下残留的足迹时，罗伦斯他们察觉到已经离莱斯科很近了。而道路上的旅人也忽然增多了。

大多数人都包裹着粗糙的毛皮。脸上不知是污垢还是被雪冻伤了，显得黑黑的。从外貌看来，不像是在城里从事繁华贸易的人，而更像是在残酷的最底层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而搬运物资的人。

当然，也有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有点积蓄，走在满载着货物的队列里的商人。不过他们使用的也并非货物马车而是在用硬毛的骡马运送货物。看起来是走惯了险恶道路的人。

听说莱斯科不仅聚集了许多佣兵团，就连北地的诸侯们也纷纷在此露面。所以罗伦斯原本以为沿路会有森严之感。

然而事实却并不是这样。道路似乎是最近新修的，但肴起来很结实，不像是为了出兵而紧急修建的。罗伦斯原本已经做好倘若有什么万一的话就依靠赫萝的耳朵和直觉的准备，但街道上却并没有什么不稳的气息。

如果要问到底是什么氛围的话，就是一种隐藏的活力。

感觉就是一条通往赚钱之地的热闹的城市街道。身为商人的罗伦斯能察觉到这一点。

而这却是正发生各种不安事件的北方的城镇。

莱斯科真的是这样的地方吗？

“怎么搞的，大家似乎都很有干劲嘛。”

不知是不是因为要去见缪里，最近几天都没怎么睡觉的赫萝此刻却是精神满满的样子。见此情形，她压低了声音道。

“而且是与预料完全相反的状况呢。”

他们原本以为拥有掌握大矿山的经济实力为背景的迪巴商会会侵略北地，而商人会远离战乱，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到这边来，结果截然相反的是，沿路到处都是商人。

“嘛，总之到了就明白了。”

既然都来了也只能这么说了。罗伦斯握紧了缰绳，让马儿跑了起来。

身旁的赫萝也有些坐立难安地点了点头。

自己暂且不提，就连赫萝也因为即将面对可能数百年没见的伙伴而有些紧张。在这种时候他当然只能振作一点。

罗伦斯这么想着，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办才好。是该和她攀谈呢，还是讲点小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呢？

不过这些都显得太刻意了，罗伦斯不能保证自己能表现的比较自然。

他很清楚除了从事贸易的时候，平常的他不过是相当迟钝加拙舌的农民。

所以罗伦斯一边在脑子里回想着关于莱斯科的事，一边决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在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隔着手套抓住了身旁赫萝的手。就像是在告诉她不用担心似的，紧紧地握住。赫萝当然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凝视着罗伦斯握住自己的手。相对的，罗伦斯则做好了被扁的觉悟，怀着必死的决心日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然而赫萝并没有动。而这种状态反而让罗伦斯觉得度秒如年。

当赫萝再次抬头看着他的侧面时，她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带着些许无奈。

也许这是在笑紧张到被罗伦斯担心的自己吧。毕竟赫萝并非如她外表看来的那么软弱。

不过她还是回握住了罗伦斯的手。

在掌握着大矿山的迪巴商会附近。

在这个连坎尔贝的罗恩商业公会的干部奇曼都警告他们不要出手的大商会脚下。

名为莱斯科的城市，出现在了道路的另一端。

城中。道路中央的罗伦斯呆住了。

虽然说东张西望有点夸张，但四处张望的确是事实。

怎么说呢，首先是没有城墙。就在他以为还没到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城中心。

而且他原本以为既然是矿物商掌权的地方，那这座城市一定会靠近矿山，然而他又错了。虽然离山的确是很近，但莱斯科这个城市却毫无矿山特有的那种纷乱和压抑的气氛。

而且城市绝对不算小。或者应该说是很大。

气派的建筑物很多，虽然不是石质地面，但镶人了切成块的碎石子。所以每当人流或马车通行的时候，就会发出独特的嘎吱声。而要维持这样的道路，需要每隔数年就重新花费人手填充石子和木材。但是没有城墙的话又要如何征税呢？难道由沿路的商店负责吗？再往里走一点的话，可以看到人流量比较少的路面也非常漂亮。

加之人们脸上充满了活力，根本感觉不到丝毫将要发生战争的气氛。甚至可以说就像是战争已经获胜了的感觉。

“汝啊，真的没有走错地方吗？”

罗伦斯明白赫萝问这句话的心情。

因为根据之前所收集的情报看来，这里应该是北地的权谋者们进行密会商讨大计，打算让这片土地陷入骚乱和恐怖深渊的罪孽深重的矿山之城啊。

这是怎么回事？

敞开大门的商店门口到处都是货物和客人。建筑物附近还有乐手、吟游诗人、小丑在进行各种表演。各色人等一应俱全。

当然也有引起骚动的人，不过他们并没有拿着笨重的长枪，而是在白天对旅客开放的酒馆里玩纸牌而已。也有圣职者在四处闲逛，看起来穿着都颇为得体，不像是要进行严酷的传教之旅的样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伦斯拐进了一处人流较少的地方，暂时将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感觉他们都很开心的样子。”

赫萝嘀咕道。

“严阵以待的咱就像个傻瓜一样。”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也是事实。

不过也有可能他们所看到的只是表面。

“怎么办？”

赫萝问道。闻言，罗伦斯调整了一下心情。

“不管怎么说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既然来了就得达成目的不是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罗伦斯这掷地有声的话，赫萝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呵呵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罗伦斯拿着戴林克商会和专门与佣兵交易的弗伦给他的介绍信，向预定的旅馆走去。根据长期与缪里佣兵团交易的戴林克商会的情报，缪里佣兵团现在就在莱斯科的这家旅店逗留。由于小规模的佣兵团经常不知何时就会被领主或是其他的武力集团袭吉，所以会告诉交易对象他们各地的居留地。

因为如果交易对象还想继续和他们做生意的话，也许就会在他们遇到危险时在政治或是金钱方面给予援助。

此外，像戴林克商会那样从事奴隶贩卖的组织自然很容易从权利机构那里获得情报。当然，告诉他们住址也有“如果有工作请介绍给我们”的营业方面的意思。虽然佣兵团看起来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活一天算一天的团体，但统率它的人其实也和商人没什么两样。

城里又大又热闹。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城墙的关系，建筑物也都宽敞而宏伟。

罗伦斯他们一路向人打听，终于到了那家旅店。店外有能够绰绰有余地容纳无论是佣兵团的货物或是马车的马厩。不仅仅是占地广，而且在虽然看起来很小的入口处还镶着玻璃，所以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

招揽客人的店员在看到罗伦斯他们后，一言不发地伸手准备接过马车的缰绳。不知是不是这里来往的人很多，或是这是他们理所当然的接待方式。

罗伦斯有几秒不知该不该把马车交给他，但又不想给已经很紧张的赫萝增加新的不安。

摆出刻意的悠闲姿态，罗伦斯走下马车后拍了拍车厢。

“我会帮您保管好的，客人。”

店员虽然看起来只比柯尔大一点，但声音和笑容都显得十分圆滑。

不过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看来，似乎不是本地的孩子，感觉是从更南边的地方过来的人。

身为行商人的罗伦斯有一个癖好，就是在初次到访一个地方的时候会仔细观察这个城市的细节。而倘若与自己所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的话，就会想要进一步调查。

不过现在最优先的是造访缪里佣兵团。

不能否认，有可能他们冠以赫萝故乡同伴的名字只是偶然的巧合。

也有可能这个团队的创始人只是听过缪里的故事，觉得合适就将名字拿来用了。

佣兵对于普通商人而言无疑是天敌。

就连专门以佣兵为贸易对象的杂货商弗伦偶尔都会觉得紧张。

罗伦斯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

而赫萝的右手则一直紧握着胸口。

“进去么？”

罗伦斯问道。闻言，赫萝有些僵硬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汝先进”。

没事的，大不了被骂出来吧。

罗伦斯确认了手里的介绍信和自己的仪容后，轻轻地敲响了旅店的门。

门一打开，正对着的一盏午头大钟就咣的一声响了起来。一楼看起来是酒场，放着很多圆桌，而里面坐着三个人。他们的袖子并没有卷起，脸上也没有伤痕，单从气氛来看不太能立刻猜出究竟是不是佣兵。

不过他们并没有全部回过头看走进门的罗伦斯他们，稍微回头撇了他们一眼的人也立刻就兴趣缺缺地继续和其他人玩牌聊天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是个看起来像是商人的男人。

“两位有何贵干？”

虽然一眼看去是和罗伦斯差不多体格的普通青年，但对方的手臂却是宛如铁棒般的厚实。倒是很像在战场上驾马运货、负责为佣兵运送补给物资的人。

蓝色的眼睛毫不客气地盯着罗伦斯和赫萝，大概是将他们当做妨碍自己做买卖的家伙了吧。

“我们听说缪里佣兵团的人投宿在这里。”

一报出团队的名字，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起有了反应。

那边的闲谈和动作有瞬间的停止，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而赫萝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一直低着头。

“的确如此……你们是想卖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看向了赫萝。

的确，带着女人到佣兵团投宿的旅店，要卖的东西似乎很明显了。

“不是的……实际上，是雷诺斯的戴林克商会让我来问话。”

罗伦斯说着，取出衣服内袋里的介绍信。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红色印章后立刻收起。这意思是想找更有地位的人商谈。

商人模样的青年挑了挑眉扬起了嘴角。在罗伦斯说出戴林克商会名字的瞬间，他就已经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团长呢？”

青年凝视着罗伦斯，稍微转头向后问道。

有人回答说参谋的话是在二楼。

青年的目光一瞬也没有离开过罗伦斯。

“不巧团长不在。如果参谋也可以的话……”

无论是怎么样的组织，要商讨事情也必须是有某个阶段地位的人。这是铁则。

虽然罗伦斯很明显是要找团长，部下是不可能轻易让任何人都与他见面的。罗伦斯有瞬间的犹豫，但如果拒绝的话就无法得知缪里佣兵团与赫萝故乡的关系了。所以就算是麻烦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罗伦斯点了点头，见状，青年说了声“这边”就转过身去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啊。”

实际上罗伦斯并不能确定对面的青年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不过他的嘴的确摆出了这个形状。而就在罗伦斯回头之前，坐在椅子上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随后传来了咣的钟声。而青年也挺直了背脊，露出了和桌边的人一样的表情。

回头一看，只见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稍显矮小，短发而目光尖锐，散发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那种奇妙氛围的男人。

“嗯，怎么了？”

声音很干涩，让人觉得他喉咙很痛好像要咳嗽的样子。

虽然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非常重视实用方面的需要的，但从披在身上的皮毛看来应该是地位颇高的人。说得极端一点，甚至更像贵族而并非佣兵，因为那披在背上的大大外套几乎都快拖到地上了。

“啊呀，有买卖？不过怎么是修女啊。”

他露出了宛如动物般危险却又充满魅力的笑容，伸手握住赫萝的下颚将她的脸抬了起来。看到这完全习惯于这类事情的动作，罗伦斯在一瞬间强行将自己切换为商人模式。

“我们是来拜见缪里佣兵团的团长的。”

他屈身行了一礼，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

如果说剑拔弩张兵刃相见是佣兵的战斗的话，那么带着微笑递上介绍信则是商人之间的战斗。

“嗯，是吗……什么？戴林克商会的？”

虽然还握着赫萝的下巴，但在看到介绍信印章的瞬间，男人立刻发现自己会错意了。

而随即慌忙将手从赫萝下巴抽离的动作，又带着一丝纯洁少年的气息。

“啊，不好意思。我以为是上门买卖的。啊呀，失礼了，的确以卖春女来说是太漂亮了一点。”

虽然话语是有点粗野，不过笑容倒很坦然。

因为对赫萝的无礼而略带惊讶的笑容，带着从人类欲望中抽身而退的人所特有的沉稳。

虽然缪里佣兵团的团长对一直面无表情的赫萝感到有点疑惑，但毕竟是见过无数战斗甚至政治斗争的人，所以笑容并没有消褪。他转身面向了罗伦斯。

“那么？我就是缪里佣兵团的鲁瓦德，缪里。”

在报上名字的同时，他脱下了外套。一手插在腰间的动作倒是很像个佣兵了。

抬头挺胸的样子也很有派头。

不过罗伦斯认为鲁瓦德•缪里的确是如他外表所见的年龄。

虽然赫萝经常也被误认为年纪与外表相合，但鲁瓦德•缪里

更像是人类。

这一印象是由于他在赫萝面前态度也毫无改变。随即忽然响起了啪嗒一声。鲁瓦德也注意到了这声音，似乎以为是漏雨了，于是摊平手掌看着天花板。

而罗伦斯的目光则转向了赫萝。

原本面无表情的赫萝，在这一瞬间流下了眼泪。

“爪子……”

不顾周围惊讶的视线，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罗伧斯将目光移到了鲁瓦德的胸口。

只见他脖子上，挂着一根深黑色的，宛如牛角一样的东西。

罗伦斯原本以为那是象征着佣兵们的勇气或是为战胜祈福的东西，但赫萝的目光完全黏在它上面了。

而好像明白了赫萝那句话的含义似的，鲁瓦德•缪里面色一变。

“你知道这是爪子？”

赫萝点了点头。

瞬间又吧嗒吧嗒地落下泪来。

那完全是少女式的哭法。不过绝不是因为欣喜而哭。

罗伦斯插进鲁瓦德和赫萝之间，抱住了她的肩膀。

随后，就在他回头想对鲁瓦德解释一下的时候，对方抢先打断了他。

插图

“去里面。”

丢下简短的一句话后，佣兵团团长推开一头雾水的商人模样的青年，带头往里面走去。

谁也没有插嘴。

而罗伦斯他们一时也没有动弹。于是已经走上楼梯的鲁瓦德回头补了一句：

“有你们想知道的事。”

并非很好的预感。

不过，也无法拒绝。

和贵族家庭一样，传承了数代的商会啊组织啊，位于顶端的人通常都是年长者。大部分是很久以前就为商会或组织工作的人。

不过缪里佣兵团是个例外，被称之为参谋的男人是个有着一头漂亮的宛如银针般的短发，下巴上留着华丽大胡子的男人。

“连我也要出去吗？”

在鲁瓦德回到房间之后，他原本是打算报告各种事情的吧？不过在门前正和店员说着什么的参谋在听到鲁瓦德屏退众人的命令后吃了一惊。

“没错。这一层都不要让人进人。让这个房间附近的人全部出去。”

不容置疑的语气虽然略带傲慢，但却魄力十足。毕竟，罗伦斯也听过由于命令不够铁血，让人无所适从而导致全团毁灭的队伍。

做为参谋的男人虽然带着不满的表情，但与表情截然相反的是，他立刻伸直了背脊行了一礼，说了声“遵命！”就离开了房间，对店员大声地下达了命令。

房间里到处都堆放着东西，显示他们似乎在这里停留了很长的时间。虽然大部分都是旅行用的东西，不过这也是为了与各地的权力者接洽吧。还有很多书籍和羊皮纸卷。让人略感意外的是，居然有几本骑土物语的书。罗伦斯原本以为生活在真正的刀光剑影中的人是不会看这种书的。这时，注意到他视线的鲁瓦德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

“毕竟不能一边喝酒一边指挥啊。而要摆脱恐惧鼓起勇气的话，除了酒就是英雄故事了。”

坐在那里的，是率领一个团队的领袖。

“好了，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信任部下的办事效率也是作为明主的资质。

鲁瓦德从刚坐下的椅子上缓缓地站了起来，打开了半开的木窗眺望着外面。该不会是在查看外面有没有窃听者吧。感觉有点神经质的样子。

虽然很冷，却没办法关上窗户。

仿佛在真相大白之前都没办法摆脱这种过度紧张似的。

罗伦斯握紧了赫萝的手。

然而与其说这是要鼓舞赫萝，不如说是他想要减缓自己的紧张感。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是爪子？”

鲁瓦德抓住了胸前宛如黑色牛角的东西，单刀直入地问道：

无论从外表内在还是动态来看，那都是被切割过的东西。

以装饰品来说，它过大了，显得比较粗劣。如果罗伦斯用力张开手掌的话，它大概有他的中指尖到掌心那么大。位于高层的人不可能会喜欢这么老土的东西。因为装饰品越小才越能凸显它的高级感。

“味道。”

赫萝简短地回答道。

鲁瓦德定定地凝视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你们看起来不像是有钱的商人……啊啊，失礼了。不过戴林克商会与我们可是休戚相关，而且还有那位有名的弗伦杂货商的介绍信。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理所当然的问题。

罗伦斯表情不变，正准备说出之前就想好的说辞时——

“汝从哪里弄刭的？”

罗伦斯呆呆地松开了握着赫萝的手。

因为根本是无意识的，所以在松开之后才回过神来。

她的语气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仍然低着头，就像个才发现自己被卖掉却又无可奈何的可怜少女。

然而，其间隐藏的是怒火。

如果回答稍有不对，绝对不可原谅。

不过面对这压抑的怒气，鲁瓦德却毫不畏惧。

“你是问这个的出处吗？”

佣兵团的领袖有不少是真正的贵族。因为要聚集一群亡命之徒必须有与之相符的权威和金钱。虽然也有从盗贼变成佣兵的人，但大多是用钱雇来的党徒。

也就是说，缪里成为佣兵团长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血缘继承。二是原本就是亡命之徒的领袖。

虽然对方是少女，但面对这明显的怒意，鲁瓦德却表现出了极高的度量。

罗伦斯考虑着要不要插嘴。赫萝不是那么清楚人世间的交际手腕，就算清楚，现在估计也处于无暇顾及的状况吧。

“目的是什么？”

然而鲁瓦德还是没有动怒。反而以尖锐的目光注视着赫萝。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罗伦斯一眼，只是凝视着这个打扮得像是修道女、长相却又过于奢华的赫萝。

沉稳地、不动声色地凝视。

“回答我。”

一瞬间，罗伦斯搞不清楚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

说话的人是赫萝。

随即，鲁瓦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剑。

“这是我的台词。”

剑尖对准了赫萝的脖子。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然而，赫萝纤细的脖子并没有折断。理由是鲁瓦德还没有心胸狭窄到这种地步吗？

虽然罗伦斯是这么认为的，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回答咱。”

赫萝重复了一次。

鲁瓦德的剑尖明显一颤。

被压倒的一方是鲁瓦德。

刚才还在楼下落泪的少女，现在面对剑尖却是毫无畏惧。

这无疑很奇怪。

而且那指着她脖子的剑，对于鲁瓦德而言也并不是单纯的装饰。

他看着赫萝，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胸口的爪子。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了自己胸口。就像是在野兽之间的对峙中败下阵来的一方一样。

“你好像误会了，这个并不是我夺来的。”

鲁瓦德仿佛投降了似的，放下了剑，同时抓起胸口的爪子，轻轻地抬了起来。

这位佣兵团的领袖，以完全不像对待一位少女的态度对待了赫萝。

就像是明白了斗篷下的赫萝的真实姿态一般的对应方法。

“这个，是我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鲁瓦德继续说道。

他沉默了片刻，就像是在等待赫萝的话似的。

“而我的父亲，也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

赫萝抬起头看着鲁瓦德。

“缪里这个名字是？”

鲁瓦德目瞪口呆。

那是既愤怒又惊讶的感觉。

罗伦斯反射性地想要打圆场。

然而他在这里完全是不相干的人。

“没关系，我没有生气。”

似乎察觉到了罗伦斯的动作，鲁瓦德摊手对罗伦斯说道。

当然，他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赫萝。

鲁瓦德一直在看着赫萝。就像是在搜寻着自己记忆中的什么似的。

随后，就像是在抚慰发怒的狼一般，他慎重地，带着敬意地说道：

“您的名字是？”

以问题回答问题。

如果是平常的赫萝恐怕已经发火了，不过现在又另当别论。

鲁瓦德以不算回答的回答答复了赫萝。

不过他已经表明了对她的敬意。

“赫萝。”

简短的回答让鲁瓦德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而让罗伦斯惊讶的是，他随即张大了嘴，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原来是这样啊！”

那声音大得连房间里的书都颤动了。虽然是符合在大平原鼓舞佣兵们的指挥者的嗓门，但吓得罗伦斯不由一颤。

然而耳朵灵敏本来更应该觉得难受的赫萝却丝毫不为所动。

宛如磐石般沉稳。

罗伦斯终于察觉了。

鲁瓦德•缪里是真的。

不过，被冠以的这个名字，却是遗物。

“帕罗、齐丽斯、由艾、因特、夏利艾明。”

鲁瓦德接连说出了几个固有名词。而这些，都是赫萝熟悉的。

她的表情逐渐扭曲，嘴唇也开始发抖。

鲁瓦德的脸也有些潸然欲泣了。难以置信。就像是在无声地表达这句话一样。

“……我从父亲那里听过无数次。”

佣兵团的领袖好不容易说出了这句话。

“从祖父那里听过更多次。”

鲁瓦德走近赫萝，握住了她小小的手。

而赫萝回视着他，然后脱下了斗篷。

罗伦斯在雷诺斯第一次听到缪里佣兵团的时候非常嫉妒。

与赫萝同时出生，在同一个地方生活，而且至今还被赫萝牵挂。所以他对缪里这个存在很是排斥。

不过嫉妒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

通常与嫉妒伴生的是后悔，现在这一瞬间也一样。

鲁瓦德在看到赫萝的耳朵时有瞬间的脚软，不道他拥有与佣兵相符的自制力。在握住赫萝的手，紧紧地包住她的手心后，他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黑爪。

“这是我们的佣兵团创始之时，当时的团长得到的东西。”

赫萝接过了这个爪子。

这种传承也许从数十年、数百年前就开始了。以这种宛如丝线一般纤细的方式传递下去，也就成就了传说。而这其实是真实的东西。

赫萝用双手接过，低头一直凝视着它。而鲁瓦德将爪子在赫萝的手心翻了个面，露出了雕刻的文字。

对于罗伦斯来说，那是根本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然而赫萝明白。泪水在瞬间滑落。

“好久，不见了。”

她哭着说，然后又颤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笑。哽咽。擦掉泪水。又落泪。

鲁瓦德揽着这样的赫萝的肩膀，第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罗伦斯。

他虽然是佣兵团的领袖，但似乎同时也是一位绅土。

他很清楚谁应该在谁的怀抱里哭泣。

于是罗伦斯抱紧了赫萝，而后她在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守护我们的狼啊，终于实现了与您的约定了。”

鲁瓦德轻声说道。

如果说世界上所有的故事都有其牵引的丝线的话，缪里佣兵团无疑是其中的一根。而现在，它也迎来了传说的终结。





第二幕

鲁瓦德在借宿的旅馆里给了我们一间上房。

是参谋腾出了他的房间。对于团长不寻常的严命，他眨了眨眼，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虽然罗伦斯要帮忙运送货物，但因为鲁瓦德说那关系到个人的生死而没有答应。

鲁瓦德看起来是个优秀的团长。

那与他所冠的缪里之名非常相符。

罗伦斯只能那样安慰赫萝。

“让咱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赫萝一边抽泣，一边简短地说。按至今为止的旅行经验，她一说这种话不是要引起一场大骚动，就是会成为让罗伦斯惊慌失措的决定性因素。

但现在，罗伦斯不会再慌张了。

她刚刚紧紧抓着自己哭了。她在最艰辛的一刻信赖着自己，可那个时候一过，自己就不该再过多地待在她身边了。赫萝可以一个人进行思考，而且也必须要整理思绪。

罗伦斯用指腹擦去赫萝眼角的泪水，他没有说安慰她的话，而是指了指水壶。

“不要喝酒啊。”

离别之夜喝酒是不会有快乐的结果的。

赫萝哭红的脸露出笨拙的笑容。

“笨蛋。”

“离开旅馆前我会来告诉你。”

雷诺斯的回忆让罗伦斯稍有些犹豫，但他还是轻轻抱了下赫萝后站了起来。赫萝直到罗伦斯走出房间都一直坐在房间的一角凝视着他。

关上房门后的罗伦斯再次叹气，但不是因为他担心赫萝。

缪里留下的可悲又言不由衷的口信在这里成为了现实，但现在生者的故事正在继续上演着。

“有空吧。”

鲁瓦德靠在离房间几步之遥的楼梯口处边说边从墙边站直身子。

看到罗伦斯点头，他说了句“到我的房间”后就下楼去了。

“请。”

习惯了杀人与被杀和买卖俘虏的佣兵团长为罗伦斯打开了房门。这本来应该是站在房门旁边打杂的小厮该做的工作。

所以，被夺了工作的小厮大吃一惊，似乎还在为团长会那么做而再度吃惊中。

“不用紧张。”

鲁瓦德对小厮耳语了几句后进了房间。

然后，他来到罗伦斯身边，摊开手掌给他看。

“我也还在颤抖啊。”

站在战场最面前的人应该是要绝对避免让别人看到自己掌中的颤抖的。而鲁瓦德却特意展示给罗伦斯看，这说明他对罗伦斯表示了自己最大程度的敬意。

正确地说，他是对赫萝，以及赫萝带来的罗伦斯表示了敬意。

“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鲁瓦德请罗伦斯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后问。

“罗伦斯。克拉福•罗伦斯。”

“克拉福，罗伦斯。好名字。是普朗人吧。”

圆滑的讲话方式使他远比外表要老成得多，似乎稍一放松就会被他完全看透。

“不，我是罗恩人。”

鲁瓦德点了点头。不愧是辗转四方、久经沙场的雇佣兵，对于地名的了解比商人还要详细。

“说到罗恩商人的话……那你在这个镇上不就是违反命令了吗？”

罗恩商业公会广为人知。而且这个公会也很清楚莱斯科是个怎样的城镇。这表示罗恩商业公会是个被人熟知的优势集团。但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嗯，所以我在这里不是任何地方的什么人。”

不论发生了什么公会都不会伸出援手。

罗伦斯说完，发现鲁瓦德像是放心了似地松了口气。

正在罗伦斯对此疑惑不解时传来了敲门声，刚才的小厮进来了。

在他手中的托盘上放着装满葡萄酒的瓶子和粗俗的土制酒杯。

“来一杯吧。要是害怕有毒的话，就让我先用咱们两个的杯子喝上一杯。”

“不用，没关系。”

这是个一点儿也不好笑的笑话，不过罗伦斯却还是笑了。因为在他靠近鲁瓦德接过杯子时发现了鲁瓦德的紧张。

鲁瓦德也笑了，像是要隐藏自己的难为情。

“为命运多舛的邂逅。”

鲁瓦德说着举杯啜饮。

罗伦斯也效仿他的样子啜饮，真是绝好的上等葡萄酒。无言地看着杯中物，邀请人鲁瓦德似乎很是满足。

“不过，要是我的父亲或是祖父也能在场的话该多好。”

鲁瓦德像是在脑中搜索词汇般盯着桌子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的竟是这样的话。

“我到现在还有点儿不能相信。或者说，如果你们是欺骗我的骗子我反倒觉得更现实。”

他虽然笑着，但是也带着明显的困惑。

罗伦斯也在考虑较为温和地进行谈话。

“我已经对你的这种想法早有准备了。”

听到他诚实的回答，鲁瓦德表示了认同。

然后他又用力点点头，假装咳嗽了几声。

“一旦忙于战争，有时可能就会踏入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夹缝。”

想不出该说什么。不过即便罗伦斯是个无神论者，在没有月亮的雨夜，他也曾好几次感觉到似乎有已经死去的行商伙伴站在马车旁。

“虽不知那是神还是死神，但在数度徘徊于死亡线时，它却指点了我们前路。我也明白在我们身上那种事情发生得特别多。但与其说那是神明向我们伸出了援手，不如说有更多次我觉得那是其他什么东西。也就是说……”

他叹了口气，看着桌子在考虑是说还是不说。

他做了个深呼吸，决定说出来。

“也就是说，那是与旗帜有关的什么。”

墙上有一面鲜红的旗帜，上面有一只仰天长啸的狼。

用动物作为旗帜的佣兵团并不少。狼象征着智慧与力量，喜欢用它的大有人在。

虽说如此，见到赫萝的狼耳鲁瓦德却并不害怕，其中一定有相当的理由。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他曾在绝望中有无数次被非人的生物所救。

“我想那一定是托了这个的福吧。或者，也许是因为那位？”

“赫萝吗？”

听到罗伦斯的反问，他的表情稍微有些僵硬。

“……直呼其名没关系吗？”

鲁瓦德看着天花板，不似开玩笑地问。

“因为她好像不喜欢被当作神来崇拜。”

听了罗伦斯的话，鲁瓦德有些困惑地挑起眉，轻轻地呼了口气。

然后，他手贴着额头摇头大笑起来。

“可能我也流着那样的血吧。所以现在还是很讨厌被叫做团长。”

这也许是想缓和说话气氛的玩笑。不过罗伦斯对于血统之说表情有些僵硬。

“我们的祖先是狼——相信这种说法的手下也有很多呢。但是我的父亲和祖父却明确地否定了这种说法，甚至对此到了愤怒的程度。”

“愤怒？”

“据说是作为佣兵团创始者的我的祖先某天与狼相遇，通过帮助狼与被狼帮助而建立了这个团。那狼的名字就叫做缪里。”

原来是这样。

罗伦斯点点头，鲁瓦德继续说：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我们得到的帮助更多。我们一直对狼保持着敬意。所以……没错。皮毛一定要狐狸、貂或者是鹿的才行，相当耗费经费啊。”

鲁瓦德似乎有意地耸了耸肩，沉默粗俗地表明了佣兵团的运营不良。

初听到时感觉有点不可信，不过那些话似乎是真的。

“不过，不得不让人觉得这些光怪陆离的传说是为了团结佣兵团而制造出来的啊。”

鲁瓦德一边手托着酒杯轻轻晃动着一边说着。

“其实在这种不知何时走到尽头的征战生涯中，那种编造出来的故事倒是比什么都可靠，也会成为人们看向未来的精神食粮。我是如此断定的。”

罗伦斯所属的罗恩商业公会也有这样的创社神话，每个城镇与村庄都有。这是区分每个人是哪里的什么人的基础。让自己有个响亮的头衔，是人们立足的基础。

“那个……也许啊。”

鲁瓦德深深吸了口气，又呼了出去。

他露出疲惫的笑容，抬起原本向下的视线看着罗伦斯。

“我听了很多先祖留下来的故事，其中最特别的就是贤狼赫萝的故事。相传如果我们某天与她相遇，一定要将刻在爪子上的口信传达到。”

罗伦斯望着天花板，稍加思索了一阵。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是还是要谨慎起见。

“她说她曾在一个离这里很远的村子生活了几百年。现在她忘记了故乡，无法回去，所以现在我负责送她回去。”

“送她回去？”

鲁瓦德的提问听上去意味深长。

罗伦斯有些疑惑，但见对方脸上掺杂着的苦笑时便顿时明白了。

他是看到了赫萝紧抓着罗伦斯大哭的那一幕了吧。

“是我带她回去。”

罗伦斯订正道，鲁瓦德很高兴地笑了。

“人世间的趣味就在于此．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不知会遇见谁。但是正因如此，担心才会永无止境。”

他以凌厉的目光看向罗伦斯。迄今为止还算亲切的目光顿然一变，充满了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动摇的坚强意志。

鲁瓦德的思考焦点瞬间从犹如梦话般的唐突事件转向了现实。罗伦斯身体僵直地等待着他发话。

“我想听你说实话。你们是来毁灭迪巴商会的吗？”

就像罗伦斯听到这个缪里佣兵团存在时多少想到的可能性那样，对方也会多少想象赫萝来到莱斯科的可能性。

由于早就想到了对方会间这种事关不久的将来的问题，所以罗伦斯已经为此准备好了几个答案。他打算根据对方的态度，回答出“就算不毁了它也要让他们吃点苦头”这种狠话。

但是真到了鲁瓦德面前时，这种像是恶作剧般的想法就胎死腹中了。

因为鲁瓦德的表情明确地说明他害怕一件事。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

鲁瓦德既不点头也不回应。

他在想罗伦斯的话并不足信。

罗伦斯润湿了干燥的唇后继续说道。

“不过我真的很担心约伊兹。”

沉默持续了数秒。

然后，佣兵团长终于点头了。

“是吗？”

他简短地说着，耸起肩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他稍微停住了呼吸，也许是为了将哽在喉咙中的紧张感全部吐出来。

“……啊、是吗……”

他叹气道。似乎连他修剪得很短的挺立的头发都倒丁下去。

他有一种工作结束了的倦怠感。

因为鲁瓦德内心很恐惧罗伦斯这么说。

“虽然如果我能说出请协助我们消灭迪巴商会的话，我们的旅程应该会稍微轻松些。”

不管怎么说，赫萝要隐瞒真实身份，还要担心教会，有时还要受到已经融入城镇生活中的古老存在的冷遇。甚至是被拼命活在现今时代中的人们提点现实。

龇起獠牙向前挺进，决不饶恕妨碍者。

但那样激进的做法，和二人的旅途无缘。

“第一，如果是以我部下的名誉说的话……”

鲁瓦德捋着自己的短发说——

“如果是为了我们的旗帜，不论是多么绝望的战斗我们都会全力面对。没有一个人会逃走，直至战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宛如激昂地高歌般的遣词用句就像是要说给谁听似的，比如可能在隔壁竖起耳朵偷听的参谋与小厮等。

“但正是如此也是可怕的命令。”

鲁瓦德直直地看着罗伦斯的眼睛说。

这话的意思只有一个。

“如果我和赫萝一起拜托的话，缪里佣兵团会赌命一战……”

“没错。”

不管他们是出于本心与原则，还是出于固执与面子。

罗伦斯开始把鲁瓦德当做是商人伙伴。

“赫萝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在旅行中能够学习做不到的事情，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与过去的朋友再会。”

罗伦斯没有用疑问句式。

但是鲁瓦德就像是察觉到了罗伦斯所说的话的意思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无言地摇了摇头。

缪里的所在鲁瓦德也不知道。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所以，我想代替赫萝问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约伊兹没事吧？”

在与赫萝相遇时，这只是在某个旅馆里听到过的模糊名字，是个是否真的存在于世都不清楚的地名。而现在，罗伦斯却要毫不相关的人认真地作出回答。

他有一种似乎是梦想成为现实般的奇异的心情。

不过，罗伦斯并只不是简单地陪伴赫萝而已。为了与赫萝携手前进，他穿越了很多壁垒。

人生有时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事实上说，平安无事。”

鲁瓦德说着抬头向上。

“事实上说，平安无事。”

可能他觉得赫萝在听。

“贤狼赫萝似乎是连千里之外的窃窃私语都不会漏听的。”

“除了状况不良的情况外，基本上是这样。”

鲁瓦德一笑，看起来要比他的真实年龄年轻得多。即使没有笑出声，他的笑也有种野性。

“你们还没有去约伊兹，是吧？”

“是的。虽然得到了地图……但是我们判断在去那里之前，应该先见见缪里佣兵团的人。”

“嗯，这样啊。人做事都有优先顺序。可惜我只是冠上了缪里的名字而已，真的很抱歉。”

罗伦斯慌张地想说没什么，但鲁瓦德却苦笑了起来，像是在说“这是玩笑话”。

“约伊兹平安无事，现在是叫做德鲁津的地区的一部分。那里不太有人出入，是个闭塞的森林。”

赫萝正在头上的房间里竖起耳朵听着吧。

如果是，或许她还蜷着四肢将身体缩成圆球在咔嚓咔嚓地用爪子抓着布呢。

“但是在我们来之前听到了很多关于迪巴商会不好的传言。所以才想委托您这样的人。”

“叫我鲁瓦德就好。”年轻的佣兵团长静静地插嘴道。

“就是些迪巴商会想要压制北方之地，迪巴商会的人正在挖掘北地全部金属，迪巴商会……等等一类的吧。”

“正是如此。”

鲁瓦德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实际来到镇上后，发现根本没有战争的影子。城镇充满活跃气氛，商人们也在忙于赚钱。”

对于鲁瓦德望着木窗格外所说的话，罗伦斯再次开口道。

“况且……”

“大概来到这个镇上的人很少会不这样想吧。”

罗伦斯感到意外，但并没有插嘴。

“是有要打仗的说法、也有危险的敛财一说。令人憎恨的那块土地似乎终于平定了。总之在去年秋天的时候这种危险的说法就开始在我们这群危险的人之间秘密地逡巡了。然后，相信的、不相信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集合起来。向北的远征中止了，没了工作的我们都失去了目的。于是我们来到这个城镇，却遇到了奇怪的状况。”

秉承现实主义的佣兵们，却说遇到了奇怪的事。

那就说明真的是很奇怪。

“迪巴商会为我们提供住处，还有食物。”

“哎。”

罗伦斯环视四周。最后视线回到鲁瓦德身上，明显地点了点头。

“其他佣兵团也大致如此。我们都很紧张，大家纷纷认为既然他们那么慷慨，那说明打仗的传言是真的。”

商人决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花了钱就一定是有其价值所在的。

况且厚待平时被人嫌弃的佣兵，连小孩子都能简单地想到这是为了激战所做的准备。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周，听说最长的团持续了一个月。你相信吗，据说迪巴商会为了供养我们，每天要支出二十枚琉米奥尼金币。然而……”

鲁瓦德停下来走到了架子边，然后从上面抽出一卷羊皮纸扔到了桌子上。

虽然不知内容，但从样式上来看似乎是某种契约书。

“这是打算提交迪巴商会的宣誓书。在您的庇护下，让我们成为您的剑与盾牌，云云……一般来说接受了这张纸与用来交换的钱币后，我们就会全部受其支配，一面继续在酒池肉林中醉生梦死、一面赶赴战场厮杀。但是，迪巴商会没有接受这个。”

“没接受？”

罗伦斯也没法理解了。所谓巧迟不如拙速。

如果准备过于缓慢，就会给对方准备的时间，而且还要花费经费，士兵的士气也会下降。更何况提供住宿与食物的话，四处都会汇聚来很多不明所以之徒，这样只能徒增人教，根本无法形成能够统一的军事行动。

鲁瓦德又是一声叹气，再次看向窗外。

从他的眼中仿佛可以看出，他正在为窗外的世界不是战场而悲哀。

“据说，有影响力的诸侯的行动还没被探明。听说迪巴商在不清楚他们的动向前是不会行动的。这个我也知道。如果没地方上的协助就等同于自寻死路。诸侯们会让自己养不了的士兵驻留在这个城镇，也有人说是因为要延缓下结论才让士兵们在这里大吃大喝的。这个说得通，而且我们确实在吃白食。而且，迪巴商会也没有决定进攻地点、战斗力部署，我们每天也就只是为晚饭的菜单烦恼。”

冗长的说明正好反映了鲁瓦德自身对于现状所感到的烦躁吧。

与其碌碌无为地活着，他更适合游走在刀光剑影的世界里。

“所以说约伊兹平安无事。只能说是现在没事。”

“原来如此……”

“但是……”

鲁瓦德说道。他半闭起眼睛。

似乎是在考虑是否该说，不过他最终决定说出来。

他假咳了几声，控制着音量：

“迪巴商会非常贤明。现在聚集在莱斯科的人们不管怎样都是与北地有缘之人。所以也像你们一样，大家都把北地看得很重要。我们也不例外。”

一边说着，鲁瓦德一边走到了墙上贴着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北地的地图。看起来是从芙兰那里得到的地图的延伸。

就是说，芙兰给的地图是正确的，而这个大地图更加精确。

鲁瓦德指着这张地图上的一点。那里就是德鲁津。旧名约伊兹。

“我们在考虑向这里布阵。但是没有哪个蠢人会压制故乡的，特别是现在已经知道了贤狼赫萝是真实存在的。”

他玩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

因为多少知道一点儿有关赫萝的传说，所以对于鲁瓦德来说，赫萝是绝对招惹不起的对手。

“……那么，是防卫？”

鲁瓦德点点头。是察觉了迪巴商会要与这里交战吗？罗伦斯想着，佣兵团长比商人活得更现实。

“某种意义来说是的。由德鲁津到东北的斯比艾路尼尔连接着多条猎人以及找矿人们使用的道路。一旦开战，斯比艾路尼尔附近无论是从地理上还是政治上都会是要地，因此毋庸置疑一定会战火纷飞。因此，这里的人们如果要逃跑的话，有一部分就会通过德鲁津。我们打算拦截住他们。”

“……然后，将他们卖给贩卖奴隶的戴林克商会。”

鲁瓦德听了罗伦斯的自言自语后点点头。

“没错。无论哪个村子生活都很艰辛啊。受伤的士兵自不必说，主要还可以在途中截获逃出来的难民。我们将他们捕获为奴隶，既保护了村子，又赚了钱。戴林克可是出名的客源好，俘虏在回乡时也会有些教养与积蓄了，多好的事啊。”

是否真如鲁瓦德所说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鲁瓦德的想法果然与商人很接近。

“迪巴商会对我们的这种提案很是积极。”

“就是说？”

“不想家乡遭到践踏的人们就分配给其相应的工作。”

“但是那不就是全员都进行防卫了？”

鲁瓦德微微撅嘴看着罗伦斯。

那就像是看着优秀的弟子竟然轻易失败的师傅一样。

“迪巴商会不管怎样都是很善于经营矿山的。而且他们中有很多人并不是为了开发就要引起灾难的人。”

“啊。”

“没错。开山、劈林，挖掘银、铜等进行贮备。有很多人都觉得将村子变成城镇会更好。当然，对于某些人来说土地是最重要的，但这并不是世上的一切。迪巴商会很巧妙地游走在这些缝隙间。如果人员够多，那么其中有些人的家乡的土地中有合乎要求的矿床，而且有些穷乡僻壤的人也希望自己的村子得到开发。其中畏惧迪巴商会的人就会为他们出力，而欢迎商会的人们也会为他们出力。这样就会将这块土地上的人的怨恨控制在最小限度，压制北地也会顺利进行。留置这么多的骑士与佣兵并进行照顾，可能就是为了这项工作能够顺利进行。”

原本使用佣兵的动机也有给战斗力进行柔性补充这一方面。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迪巴商会要让被侵略地的人民将怨恨全部转移向佣兵。

如果是那样的话，开始就根据土地的需求状况展开行动就可以了。无论是哪里的土地上都有因为贫穷而成为佣兵的人、担着枪每天熬过日子的人。将他们集合起来就能按照希望将他们布阵到一望无际的土地上。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真的会顺利达到目的吗？

罗伦斯如此想着，鲁瓦德也是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

“算了，到底是谣传。反正有的是时间，我们大家就多想想看吧。”

鲁瓦德拍掌表示说明结束。不过冷静地仔细考虑后就会发现，其中的大部分想法都是鲁瓦德的个人意见。

但是这与其说是将擅自臆断灌输给罗伦斯，不如说鲁瓦德更加贴近于将自己所知、所想全盘托出。这可能是出于鲁瓦德对赫萝的恐惧。虽然罗伦斯感觉自己像是狐假狼威，不过自己没必要因为得到了鲁瓦德的帮助而感到困扰。

罗伦斯起身，伸手感谢道：

“赫萝也会感谢你的。”

鲁瓦德反握住罗伦斯的手说着“要是我能解决所有问题就好了”。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神为罗伦斯与赫萝所配置的，那么就会如他所说了吧。

虽然这么想，但罗伦斯太了解这个世界了。

“要是能简单地就解决掉问题，那么人的一生就显得太过漫长了。”

“哼哼。确实啊。”

鲁瓦德说着，再次将罗伦斯的酒杯斟满。

“啊，总之我很高兴实现了祖先与狼的约定。也希望你们能一扫旅途的劳顿，顺带一提，付账的是迪巴商会。”

罗伦斯不客气地将杯中的上等葡萄酒一饮而尽。

翌日，赫萝起床后就一直望着头顶的天空。

昨晚没到太阳下山她就哭累睡着了。也因此，到了半夜她就醒着发呆，应该是再没怎么睡。

鲁瓦德的滞留生活似乎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悠闲，他昨晚说什么也不让罗伦斯外出，款待他们的晚饭是运进了房间的豪华大餐。小麦面包、香草烧鸡、鹌鹑浓汤、烤鹿肉与煮牛肉、蔬菜炖鲤鱼。饭后零食有越橘、葡萄干、覆盆子干。酒类也是从啤酒、葡萄酒到蒸馏酒类应有尽有。这样的账单不可能会由迪巴商会来支付，所以应该是鲁瓦德自掏腰包吧。这是对赫萝表现出的关心吧。

不过，赫萝却只吃了平时一半的饭量。

罗伦斯以为她起床后吃了虽然冷掉但依然是上等美味的食物，也许就会恢复好心情，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像是在罗伦斯起床前等待过一会儿，在草草打了招呼后，她也只是吃了点小麦面包，尝了几口葡萄酒而已。

不能将剩下的食物就这样装在盘中送回去，所以罗伦斯直吃到肚子装不下为止。能够存放起来的食物就将它们全放进了行李中。不仅如此，他还留了一些悄悄分给来收拾碗盘的小厮。

不过，幸运的是，当赫萝看到勉强自己狼吞虎咽的罗伦斯时，她总算是笑出来了。

如果赫萝显得脆弱，她就会自己靠过来，所以罗伦斯只要在那里凝视着她就好了。

说实话，罗伦斯不知道要说什么、用什么来安慰赫萝。

无论说什么都会伤害到赫萝，这会使自己说的话变得毫无责任感。

罗伦斯此时注意到自己还没有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人。站在罗伦斯的立场上，要说出适宜给失去了重要之人听的话，一定要在他失去了赫萝之后才行了。

但是，在失去了赫萝之后，自己又能在哪个可以安慰自己的人身边呢。如此一想，想象就很难继续下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赫萝，今后的未来一定也是这样。

罗伦斯拿起头倚着自己的肩向窗外眺望着青空的赫萝的手，轻轻抚摸着她漂亮手上的指甲。她的指甲很光滑，纤细的指甲因为木窗中进来的冬季冷空气而总是冰冷的。

他们感觉不到寒冷是因为两个人所共有的毛毯。在罗伦斯抚摸着赫萝的指甲时，赫萝还用耳朵尖搔着他的脸颊。

共同旅行时有能够依赖和被依赖的同伴是最好的。

但是，不一会儿赫萝突然抽回手，将脸靠在了罗伦斯的胳膊上。

注意到这是她在刻意忍住不经意意间再次涌出的泪水的举动后，罗伦斯几乎是反射性地使劲抓起赫萝的手。

“我们去外面吧！”

赫萝的鼻子扇动着，眼睛里的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了。

就这样承蒙鲁瓦德的盛情，在房间里舒服地待到赫萝的伤愈也很好。但是罗伦斯是个靠行动赚钱的商人。不论赫萝怎么反对，罗伦斯都会认为应该出门的。

而且，要是每次遇到痛苦、悲伤之事都只能一味默默地等待着伤口愈合的话，那只能使她止步不前，就像她往复在帕斯罗村的麦田中一样。

现在有自己在她身边。

他觉得如果现在不将赫萝带去外面，那么至今为止的携手并进就没有了意义。

“不过可能会有点儿冷，穿得厚一点儿吧。”

疗伤没必要用猛药。

现在可以让赫萝穿得鼓鼓的到外面，如果热了的话再脱掉就好了。

赫萝此刻仍是一脸哭相，她呆呆地看着罗伦斯，最后终于点了头。

罗伦斯故意用力地说了声“好”，然后开始着手准备。就像至今赫萝每次醉倒时一祥，这种时候罗伦斯都将她当做公主来对待，为她缠上腰带、穿上鞋、穿上裘皮大衣、将头发整理好、隐藏好耳朵，再围上狐狸围脖。

虽然赫萝开始觉得有些郁闷，不过中途就任由他摆布了。

从床上下来时，当然也是罗伦斯牵着她的手。

赫萝还是有点儿发呆，要是有什么能使她散散心就好了。

而且，就算是呆呆的笑容也还是笑容。

这一点上罗伦斯很有自信。

罗伦斯拉扯着赫萝漂亮的手离开了房间。

可能是哭得太多眼睛累了的关系，也可能是昨晚没怎么睡的关系，一到外面，赫萝就像是感觉阳光刺眼似地扭过脸去。即使不是旅行者，任何人也都会喜欢寒冷冬日中的晴朗日子，但是赫萝却似乎对此十分憎恨。

罗伦斯想马上问“想吃什么吗？”，但感觉自己好像只能用喝酒或是吃饭唤回赫萝的好心情似的，于是他将这些话隐忍了下来。

走在街上想吃东西时再那么说吧。

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走进了热闹的人流中。

因为一楼有佣兵们聚集，所以他拜托小厮将他们带到了后门。虽说是后门，但其实是运送货物专用的通道。稍微少了一点儿正街上的混杂，不过依然是车水马龙。很多人头顶着篮子走着，人流不断。

鸡、猪、鸭以及到了这种季节却还有的颜色鲜亮的蔬菜，应该是供给像鲁瓦德一样的佣兵首领的吧。偷眼探视停在道路两旁的马车货箱，四方形的大箱子里似乎装着满是蜂蜜的蜂巢。真不愧是树木繁盛的北方地区，上好的蜂巢透过货箱盖子的缝隙就能窥探得到。

在森林中会破坏蜂巢的是熊和野狗。虽然对赫萝来说这是用两只手就能抓住吃的东西，但她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趣。

没能和叫做缪里的故乡同伴见到面这件事，是不能简单地只用带她外出就能抵消的。如果那个传说能更好一点的话就会不同了吧。

狼失去了那只爪子，爪子还裂成了两半，在那上面记载着类似于玩笑的留言。不论怎么想象，缪里都应该不在这个世上了。如果缪里还活着，那么写在尖爪碎片上的话就应该还有别的。

“痛。”

赫萝说话后，罗伦斯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握得太用力了。

“……抱歉。”

他说着不自觉地将手移开，犹豫了一会儿后又再次握住。

自己是做了多余的事吧。

大概如此吧：

但如果多出来的话，只要刮掉就好了。多了总比少了好。

他绝对不想过后当回忆起赫萝时后悔地说“啊，当时要是那么做就好了。”

“喚，那里是广场啊。一大早就很热闹啊。”

在商店鳞次栉比地与别的道路相连的交叉口，罗伦斯看着左手方向说。

在一楼是商店、二楼是住宿以及工匠的工作处的建筑物对面，一个十分显眼的高大建筑沿着广场弧形挺立着。

而且，罗伦斯还透过人们的吵杂声听到了乐器演奏出的美妙声音。

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来到了广场上。他让赫萝坐在有些被朝露濡湿的桌边，然后向还在做开店准备的露天店铺的老板小跑过去。老板对一大早就带着女人的罗伦斯露出不知是讨厌还是羡慕的神情，最终还是笑着卖了东西。付款是用从雷诺斯的汇兑商那里打听来的普拉兹铜币进行的。但是店主看了铜币后却有些为难，按他说出的数额换算成汇率稍高了一点儿。

但是没时间讲价了。罗伦斯带着煮好的香醇蜂蜜牛奶与啤酒回来，放在赫萝坐的桌子上。广场上听到的音乐声好像是旅行乐手们在练习，因此时断时续。

看来要等他们好好地完整奏上一曲是要花上一些时间了。而这边也是一样，罗伦斯将冒着热气的牛奶杯子与冒着泡的生啤拿给赫萝看，赫萝似乎很没兴趣地选了牛奶。

基本上罗伦斯是独自一人喝着啤酒。吃了那么豪华的一餐后，来杯像水一样的啤酒刚刚好。

莱斯科是名副其实的充满活力，很多人都在不紧不慢地工作着。围绕着广场建造的建筑物的窗框上也都是花，定睛看着红日照射的地方，都会忘记现在正是隆冬时节。

传闻中的这个城镇与实际见到的竟然如此迥异。

如此一来，即使自己脑中所想的事情与亲眼看过后有所想的事情不同也没什么奇怪的了。赫萝不是爱做梦的少女。她一定早都设想过见不到缪里的情况，拼命做好了遭受这种打击的准备。

所以，即使基本没有喝牛奶、只是发呆的赫萝突然开口说话，罗伦斯也不会觉得惊奇。

“现在笑不出来。”

赫萝连看都没看罗伦斯一下。

而罗伦斯也只是轻轻瞥了赫萝一眼，马上又将目光调向了练习中的小丑们。

“没关系。”

“那、谢谢。”

赫萝说着，轻轻摆弄着领口处的狐狸围脖。

“这……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罗伦斯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想着里面的水兑得太多了。

“因为我总是做无用功啊。”

在雷诺斯的小巷时也有过一次。

赫萝一瞬间似乎轻笑了起来，但又像是要哭似地慢慢吸了口气，那抹令人怀疑的笑容简单地消失了。

“那——”

“你不想换个话题吗？？”

罗伦斯抢先说道。

赫萝有些吃惊地看着罗伦斯，然后慢慢又将视线返回到杯中的牛奶上，轻轻点了点头。

“除了昨天和鲁瓦德谈话之外的内容其他的我也不太了解了。你也听见了吧？”

赫萝点头。

“如果你去问的话，那个人会将团里流传的旧闻以及他所知道的全部事项都详细告诉你的。当然，如果你害怕一个人去问，我和你一起问。”

以贤狼自称的赫萝瞬间目光犀利地看向罗伦斯，但她马上又垂下眼睑，继而闭起了双眸。

“拜托了。”

“真是难得听你这么说。”

听到罗伦斯的话，赫萝睁开眼，微微瞪视罗伦斯。虽然没有让她笑，但看到她清明的目光以及仿佛轻触就会释放而出的感情，罗伦斯总算放心了。

“你向我说也不要紧的。”

不是说缪里“在那之后”，而是说与赫萝在约伊兹实际交谈的时候的事。

但是赫萝并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牛奶。

要是不想说，那就算了。

罗伦斯如此想着。赫萝过了一会儿说道：

“如果汝嫉妒就难办了。”

这应该是现在的赫萝努力说出的笑话。

罗伦斯耸肩答道：

“经商中的重要格言。想要双方生意好，就要不去过问对方赚多少。”

这是结婚的商人朋友在酒席宴上经常说的。

赫萝只是傻傻地看着乐手们。

不过，即使看她的侧脸也能感到她的愉快。

“去看看工匠街吗？还是……就在这里听歌比较好？”

罗伦斯试探着赫萝的感情起伏：

赫萝自己一定知道罗伦斯是想要安慰自己的。

她状似有些厌烦地轻轻撅起嘴。

“老实说是汝自己想转转吧。”

真是难伺候的一位啊。虽然平时她的行为似乎旁若无人一般，但是一旦被人关心似乎就会觉得不舒服。

真是喜怒无常的狼啊。不过，她笑的时候却很让人开心。

“也有那个意思。”

“哼。”

赫萝哼了一声，咕咚咕咚地喝起了牛奶。

因为店主见赫萝身材娇小而给她准备了个小杯子，所以奶量并不是很多。不过，她喝得还是很痛快。

然后，她咚地将杯子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擦了擦嘴唇，用下巴指了指罗伦斯。

“我也要？”

如果解释说这可是酒啊，那一定会引来她那些没用的雄性之类的说辞。

一大早就豪饮啤酒，自己也真是太厉害了。罗伦斯叹息着想。

但是为了赫萝，就算是被当傻瓜也无所谓。原本相遇以来自己就是一直在当傻瓜的。

“……怎么样。”

罗伦斯喝干啤酒、放下酒杯。赫萝稍微起身扇动鼻子嗅了嗅酒杯的味道。

“基本都是水啊。”

她放话说。

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但是当她站起来时，右手就像是在等着罗伦斯似的来回晃动着．

似乎将赫萝的焦点由过去的回忆拉回到现实中一点点了。

罗伦斯为了不让赫萝的回忆继续奔流，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说痛。

与聚集了懒散、堕落人群的广场不同，工匠街非常有醒目感。

金属的敲击声、捶打木头的声音、打皮子的声音以及欢快的工匠之歌。

和之前的笔直大道不同，只有这里的道路舒缓蜿蜒，道路也都是石头垒成的。这种气氛无论从哪里都会让人想到南方的城镇。

从面向正街的大门中涌出的工匠在道路两边工作着，其间有小厮来回跑着。房前的柴火堆得像小山一样，店里有炉灶的地方似乎是制钉工厂。看上去比赫萝还要小的少女穿着轻飘飘的裙子与木屐，她脚下用力、倾着身，使上浑身的力气终于拉出了钉子。

赫萝停下脚步的地方是年轻的工匠们将金属锻造得红彤彤的工房。

工匠们敲打薄薄的金属将它们做成圆形，那熟练的手法确实叫人看得入迷。

不过，让赫萝不禁笑出来的却是这个工房里为了制作蒸馏酒类而制造的蒸馏机。

“在这个巨大的锅中使酒加温，热气通过连接的管子的同时被冷却，在管头处就会产生酒滴。成品在里面吧。”

罗伦斯指向里面，赫萝很有兴趣地向里面窥视。

工作中的工匠们大多粗鲁又没耐性，但是对于漂亮的小姑娘窥探自己的工作场地却不会感到不高兴。

没将赫萝的行为放在眼里，像是小头目的年轻男人大声吆喝着手下的工匠们。

“与金属有关的很多，不愧是近在迪巴商会身边的地方啊。”

除了制作钉子、蒸馏机的工房外，还有锁工、刀工以及为了箍桶而制造铁箍的工房等。而且，不管哪一个都是优质品。也许为了炫耀商品的质量好，虽然在店前摆放商品的地方很多，但却都是与这个北方边陲之地不相符的精炼之物。

“可能是个移民的小镇。”

迪巴商会就是做矿物生意来赚钱的，如果没有使用它们的地方，再好的宝贝也如粪土。

想要过上好生活就要买好东西。如果逐一从远方购进，既花费时间，又可能会购人过时的东西。那么靠金钱召集有手艺的工匠就成了最佳选择。

再向前走，出现了制作银质餐具与银质手工艺品的工房。很幸运，赫萝对珠宝饰品完全没兴趣，这让罗伦斯很放心。如果赫萝对珠宝首饰有像对食物一样的热情的话，那么罗伦斯很快就要在这里宣布破产了。

“不过……真的是很棒啊……”

罗伦斯不由得叨念出声。在坎尔贝委托芙兰制作去约伊兹的地图时看到的银器已经非常精美了，但是这里的更上一层楼。

而且问价后发现价格很便宜，都是十分有买入价值的东西。

这是得益于从矿山运来的丰富矿物吧。尽管如此，手工制品业的师徒关系十分严格，而且很多技术都会进行封锁。芙兰之所以能博得特定领主们的青昧，也是因为加工匠人里有很多人拥有他人无法取代的技术。

不过，迪巴商会是靠金钱的力量挖角工匠而不和其他城镇的工匠协会发生纠纷？还是不仅用钱说话，还会周详巧妙地设计呢？

罗伦斯在心底暗自想了一会儿后，将思绪拉回了现实。

要将眼光、心思都放在商品上才行。

幸好赫萝在看着加了鸟、狐狸等装饰的仪式用剑或是什么的柄，没有注意到罗伦斯。罗伦斯于是若无其事一般地看着她的手问“想要吗”，赫萝没什么兴趣地摇摇头走了。

然后，两个人闲晃了一会儿，不过罗伦斯的脑中似乎总在想着与赫萝不同的事情。因为像这样气氛活跃的工匠街真是太少见了。

现在不论哪个城镇的工匠都过剩。想要尽早保住城内的工匠，常用的手法是利用关税与进口规制。但是如果大家都用同样的手法就会导致相互产能过剩的商品无处可售，这也是让协会长常年头痛的项目之一。

因此，最终结果就是必须限定工房数量，结束了艰辛的徒工阶段的人们就会围绕晋升展开争夺。很多工匠都被迫以修行为名，作为云游工匠踏上旅途。这其实是为了减少抢饭碗的。当这些云游工匠回来后，保证晋升的承诺却没了踪影。更加切实地得到晋升的手段是工匠与已死去的管事的未亡人结婚。因此，尚在人世的管事人都会非常注意食物以及身后的声音等。

有很多地方虽然看上去充满活力，但其内部气氛却十分紧张。而这里却是真的兖满活力。

景气是件好事。但是也是有限度的吧。罗伦斯边走边想着，忽然看到了像是工匠协会的建筑物。

罗伦斯与赫萝都停在了这里。罗伦斯看了眼身边的赫萝，再次将视线调回。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在石板上刻着这个城镇的意志坚决的信条。

上面刻着“此镇对工匠没有任何制约。凭手艺开店、兢兢业业于各行业。莱斯科镇欢迎优秀的工匠来此。所有镇民享有自由”。

正在罗伦斯在吃惊时，与一个经过的缝纫女工视线相对了。

她嘿嘿笑着问：

“旅行者？”

那是一个成年女性，她包裹着可以用来插针的特殊头巾，脸和身体都像蓬松的面包一样。

“最初我也是不相信的。不过是真的哦。”

她说着，很是幸福并带着自豪地笑着。

她胸前抱着的可能是正在制作的或是服装的材料吧。从她的样子既可看到喜悦又能看到希望。

这里可能真的会有这些。

在罗伦斯感叹于它的意义时，女人轻快地打过招呼后走远了。

所谓没有规定的城镇真的是偶尔才会听闻的。这是只有刚刚成形的城镇还没有出现定制规章的协会时才会听到的。

但像眼前这种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个城镇的真正意义可能远超出想象。没有规定的城镇是可以与没有税金的城镇相匹敌的乐园。连罗伦斯都瞬间在脑子里盘算着想要将这件事告诉几个熟人了。当然，这其中就有牧羊女诺拉。她想做裁缝。在这个镇上，她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她会在旅行中使用罗恩商业公会的联系方式，给她写信的话应该会收得到。

罗伦斯正在想着这件事，赫萝却突然叹起气来。

对于赫萝来说，与工匠相关的话题都不怎么有趣。与牧羊女诺拉有关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让她觉得不快乐的话，带她出来就没意义了。罗伦斯连忙慌张地摆出笑脸说着“走吧”牵起了赫萝的手。

然后，他们到了满是裁缝、鞋匠工房的地方。与靠力气工作的工房里的叮叮当当的喧闹不同，这里剪贴皮革、缝纫布料，唱响宁静的歌声。

他们并不像小丑、乐手们一样为了大家快乐而工作，反倒像是为了使自己快乐而工作着。

所以踏入其中的赫萝也轻松自在起来。

情绪是会传染的。

只要大家都很快乐，那么自己也会有精神。

不过，赫萝带着微笑轻轻叹了口气。

大家是在这里做同样的事、唱同样的歌、住在同一个镇上的伙伴。诺拉所追求的一定就是这种一体感。

而另一方面，赫萝的“大家”都在时光流逝中消散了。终于找到的细小线索上也只剩下了刻着文字的碎片。

罗伦斯想着各种话语，但是都吞进了腹中。他给赫萝买头巾、披肩还有和镇上姑娘一样的服装，想以此来代替安慰的语言。赫萝试戴了新围巾与手套。其间，赫萝并不是完全不軎欢，但是她却一次也没说过想要。

因为她平时就只会保养自己的尾巴，所以可能本身就对其他没有太大兴趣。

罗伦斯瞬间黔驴技穷了。

他十分了解吸引商人的手法，但是对于只知道食物能吸引女性的自己却十分痛恨。

而且，工匠街要比想象的大得多，赫萝似乎也走累了。

赫萝当然知道罗伦斯是特意带着她出来的，所以她自然不会抱怨。但是罗伦斯却对此耿耿于怀。

看来勉强将她带出来是失败之举啊。至少，要是让赫萝在广场上悠闲地待着就好了吧。他的脑中回蹿着的满是这种想法。

现在后悔也晚了。是商人就不要固执于后悔，而要想办法在这段时间里弥补现状。罗伦斯一边注意着身边的赫萝，一边用眼神逡巡着哪里能找到地方坐一会儿。

他原以为工匠街附近会有很多像样的酒吧、餐馆，可是寻找时才发现没有。一定要在赫萝的情绪变得更差之前找到。

这时罗伦斯开始焦躁起来。

逛完工匠街，他们来到了商店、民居混杂的大街上。

在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依然很多，但是在活跃的氛围中却有一个真空地带。

罗伦斯与赫萝像是嵌进了人海的夹缝中一般地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一栋无人建筑，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它不能说是被完全荒废的，因为它有被打扫得很干净。它的两侧有卸货场，大门到里面还有一段进深。从单扇打开的正门里，能看到整齐的桌椅、架子等。

这个建筑有四层，房间也不少。看起来像是个只要运进商品立刻就可以开张的商会用建筑。无人的建筑不仅没有人气，就连人居住的气味都察觉不到。

那不是错觉。

这个小镇已经几乎夺去了罗伦斯的所有注意力，而在没有打开的那半扇门上贴的纸条，则让他完全将赫萝抛在了脑后。

1200托雷尼银币可以洽谈。庞兹商会。

在晴空之下，阳光普照的这个镇上，现在的这一瞬间，罗伦斯的眼中却只能看到这些文字。商店出售。在这个充满活力、没有规则约束的自由的城镇上。

毫不夸张地说，他的时间、心脏也都随着脚步停止了。

身体中的血液也凝固了。

所以，当他再回过神来时根本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就像是突然被放进人群中一样，他的耳边顷刻间涌进了大量嘈杂之声。

然后，当发现左手空空如也时，罗伦斯的身体瞬间冻结了。

“赫……”

萝字刚要出口就收了声。他看见赫萝正在旁边不远的露天店里买油炸蜂蜜面包。罗伦斯马上将手探向自己的腰问，饯包不见了。为了防备小偷，钱包是用绳子系在身上的，这也就是说，他连绳子被解开都没发觉。

赫萝面无表情地嚼着面包向罗伦斯走过来，他看不出她是否生气了。

她将钱包还给罗伦斯时也没有说话。

“那……个？”

罗伦斯开口道。他空旷的大脑拼命运转着，想着什么都行，总之要说点儿什么。

而这时，赫萝手上的油炸面包突然堵住了他的嘴。

“嗯！嗯？”

赫萝向罗伦斯的嘴里塞着面包，直盯着罗伦斯看着。

路上匆忙过往的行人们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幅奇怪的图景。

赫萝坚持了一会儿，松开了拿着面包的手。

罗伦斯很意外赫萝会松开食物。不过她松开面包的手一翻，摊开手掌给他看的行为就更让他不知所措了。

“还要买一个。”

罗伦斯根本没想到要说什么浪费的问题。他基本上是无意识地将零钱拿给了赫萝，然后眼神一直追逐着她向露天店铺走去的背影。盯着罗伦斯看的店主听了赫萝说的话后，大笑着将满是蜂蜜的面包给了她。

赫萝依然是面无表情地回来。

然后，她站在罗伦斯身边。

“结果，还是这个最好。”

“哎？”

罗伦斯回问，但是赫萝只是看着要被卖掉的无人店铺。

大概是在说这个面包吧？

罗伦斯带着满怀心事的赫萝外出，带着她从广场转到工匠街，但是最能令她情绪好转的却是甜食。

罗伦斯正在激动地想着，却被赫萝踩了一脚。

而且是狠狠地踩住不放。

他任性地带着她出来后，只顾在意城镇各处的情况，完全忽视了对她的关心。而这本来是罗伦斯为了让赫萝转换心情才执意带她出来的，可是罗伦斯却只顾着凝视这个店，忘我到连平时视为生命的钱包不见了都没发现，当然也忘了嚇萝。

赫萝非常生气。想道歉也不行了。

“在那个叮叮当当敲打金属的地方汝也忘了咱吧。”

她好像是发现了。

罗伦斯不由得身体一动。

“汝一到了街上就像是个孩子。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里怎么样？那边又怎么样？”

她手里拿着的油炸面包似乎很热，加热了的蜂蜜已经完全渗进了面包里。如果是平时的赫萝早就一个接一个地大吃起来，但是她现在却一个都没动。

她已经气到这样了，没办法向她辩解。

现在就连道歉都是愚蠢透顶的火上浇油。

罗伦斯就像是一条被迁怒的小狗，只能等到赫萝的怒气消了再向她道歉了。

不过，在说完这些后，赫萝不再踩着罗伦斯的脚了。

然后，在她叹过气之后抓起了罗伦斯的手。

她很少见地似是难为情般微叹了口气。

“然而，结果还是这个最好。”

“……？”

罗伦斯看着赫萝。

赫萝开始大吃起炸面包。

带着些许不快与烦恼。

“还要咱再说吗？”

她再次踩过来，罗伦斯直视着她。

不过赫萝没有放手。她的脸有些微红。那绝不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

赫萝一口气吃掉了一半面包，因为面包的热度，她咝咝地吸着鼻子。

“汝就像是个只笨狗一样高兴。”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吐出白色的哈气。赫萝又吸了吸鼻子。虽然她没有看向罗伦斯，但罗伦斯知道她是在逞强。

罗伦斯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赫萝的侧脸，像是看着比蜂蜜面包还好吃的甜食。

赫萝追逐着故乡同伴的名字，而代替同伴与她见面的竟是他留下的令人讨厌的口信。这是件悲哀的事，会让那些只有她本人才会知道的事情在心中反复不去吧。

而罗伦斯知道自己能为赫萝做什么。

如果说罗伦斯在哪方面能胜过赫萝心中的缪里，那就只有罗伦斯现在还活着、对某物感兴趣和迈步向前了。

当然，现在无论多便宜的店铺他都不会买。因为他不了解这个镇子，而且这里又在迪巴商会的控制下。老实说，看到这个镇子如此充满活力真的让他有点感到遗憾。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现实性东西的时候，就算是空想也好，现在需要说的是更加能够让人感到有希望的话。

罗伦斯直视地看了看店面，再次握紧赫萝的手。

罗伦斯说出的是这样的话：

“对不起，我们回旅馆好吗？”

赫萝抬头看看罗伦斯。

“又想画画店面了。”

赫萝的唇角像是抽搐般上翘起来，不过不会有错。

罗伦斯如此想着。赫萝愤怒吊起的眼梢像是加了奶油的柔软面包胚一样，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想买这家店，是吧。”

被她这么一问，就不得不说说无聊的现实了。罗伦斯不认为赫萝会赞同他在这里开店。

罗伦斯硬挺着挑着词汇：

“买便宜货可能会损失金钱。首先是要冷静。”

这并不完全是谎言。赫萝在头巾下的耳朵动了动，神情暧昧。

“如果错过了购买良机，到时不要反说葡萄酸就行了。”

“没关系，我的心思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赫萝微微吃惊地张大双眼，然后一脸坏心地歪着头笑了。

罗伦斯因为这笑脸，再次犯了在雷诺斯的小巷中犯的错误。

即便如此，人还是积累经验才会成长的生物。

罗伦斯注意到了赫萝买来的面包，大口吃了起来。

她的嘴唇应该是同样的味道。

不知这种想法是否被看穿了，赫萝叹了口气问前走着催促罗伦斯：

“汝真是个傻瓜。”

然后，他自然没有忘记平时的那一句。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画店面了。

就是在赫萝面前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一起画却是第一次。

所以，罗伦斯本身为这件事而高兴，更高兴的是赫萝也恢复了精神。

“这样阳光就照不进来了。”

赫萝说了房间的分割、家具的配备以及窗子的大小。

虽然最初罗伦斯觉得她可能有些勉强，但是从她一会说这样比较有生气、那样感觉很蠢来看，她可能本来就很喜欢这些。

罗伦斯忽然在想，狼是会做巢的动物吗？

“光照最好的这个地方……嗯。最适合放咱的睡床。”

光照好的二楼房间通常都是商会主人的生活场所。罗伦斯由暗自思忖中回神，不仅苦恼起来。

当然，这只是个空想。

但是，纸上画出的房间布局、制作等，都像和刚才看到的房子一样是实实在在的建筑，因此他不觉认真起来了。

“这里本来是主人的……”

罗伦斯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赫萝装作没听见似地继续加画着。

虽然是空想，但是过于骄纵她的话，紧急关头可能就会有麻烦。

完全忘了要给赫萝打气的罗伦斯如此想着对赫萝说了出来。

“在汝的店里没有咱的住处吗？”

“嗯。”

怎么可能呢？赫萝天真地笑着说。

经她这么一说，罗伦斯也没了反驳的话。

但哪怕是污言秽语也好，罗伦斯想说点什么。

于是，赫萝愉快地用纤细的手指按住了罗伦斯的唇。

“要是说出奇怪的话，咱的辛劳可就白费了。”

话中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现在的罗伦斯与过去的缪里相比，在赫萝心中占据的时间长短是没法比的。

赫萝很勉强。

罗伦斯告诫自己，无论她是何种笑容，在此时都是真正的微笑。

他又重新盯着赫萝的眼睛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点头后，他下笔在二楼房间的部分画着。

“啊。”

在赫萝吃惊时，罗伦斯说道：

“与其一个人烦恼商会的未来，不如两个人比较好吧。”

说了感觉有些肉麻的话，罗伦斯在房间的一角添进了小书桌。

赫萝轻轻哼笑着。

然后他们又为这个空想的店铺决定了各种家具的配置、经营的商品等。那就像是触手可及的现实，同时又是首不可能实现的田园诗。

赫萝时而大笑时而生气地与罗伦斯争吵着。

不过在决定了总体框架后，他们的分歧也逐渐变小，多数变成了静静地享受般的眺望。

赫萝就像真的在这个理想的店铺里一样，一脸正在享受春日午后的恬淡般的沉静表情。

不久，她就困倦起来，变得迷迷糊糊了。

罗伦斯当然不会粗鲁地叫她起来，而赫萝也没想去床上。

所以，罗伦斯一边看着时而醒来擦擦嘴角的赫萝笑着，一边继续工作。

不过，罗伦斯终于注意到了。

当赫萝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过来时，总是一脸不安的神情。最初罗伦斯认为那是因为浅眠的不快感造成的，但他似乎弄错了。赫萝看到罗伦斯时，总像是要确定是梦还是现实般盯着他看，放心后才会放松地睡过去。

对于活了几百年的赫萝来说，与罗伦斯一起度过的时间犹如昙花一现吧。是打盹间就会过去的短暂时间。

何况她坚信能再相见的故乡同伴也与她永别了。

对于赫萝来说，她是想要更多清醒的时间吧。

罗伦斯向赫夢说过很多次没时间。因为必须行商，所以不可能一直和赫萝继续慵懒的旅行。他对赫萝说过很多次。

不过真正没时间的却是赫萝。

因为赫萝可以一直活很久，将来也会活很久。在她所遇到、发生过的像山一样多的事情中，与罗伦斯共度的时间以及所做的事情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无论这些有多珍贵，如果不断增添新的回忆，总有一天这些就会丢失。

所以，赫萝想要更多、更长的时间，即使是一点也好。这么想来，她能与罗伦斯在一起的时间真是太短了。

罗伦斯放下笔，不自觉地轻抚睡在旁边的浅浅地打着呼的赫萝的刘海。赫萝有些被吵到了似的皱了皱眉，耳朵也动了动，但是没有醒过来。

罗伦斯看着她的睡脸变得很痛苦，内心被紧紧揪住。

他们是来这个镇上确认缪里佣兵团与窥探迪巴商会的企图的。

没错，说是窥探是正确的。他们绝没有想过阻止或是操控。

虽然也想过像故事中的英雄一样行事，但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罗伦斯是旅行商人，即使赫萝能够一骑当千，但对方可是率领万人大军的矿物商。

而且，战斗专家缪里佣兵团长十分担心罗伦斯与迪巴商会挑起纷争。用脑子想也知道，他会做迪巴商会的盾牌。

罗伦斯与赫萝约好会力所能及地帮助她，而赫萝也一定不希望罗伦斯拼命，即使约伊兹被侵略。虽然不是完全确定，但是赫萝大概也不会为了约伊兹而战，可能只会做些努力与工作。罗伦斯有这种感觉。

虽然她的真身是巨大的狼，但她一直都在这么小的身体里，在广阔的世间一角和如同自已一样的市井商人旅行，时而也会显得痛苦。而她似乎拼命想要顺应时代。

但是，赫萝寻找故乡、追踪旧时伙伴的轨迹这些绝不是积极的，她面对的尽是些无可奈何的结果。

可以说她在麦田中耽误了几百年，而人世间的这些变化并不是赫萝的错。

罗伦斯再次抚摸着她的刘海想。

今后在这个镇上的自己要干什么？嗅到了迪巴商会正在谋划着什么，在它的极大野心面前是要束手就擒吗？还是出于欲望进行令人嫌恶的敛财计划，然后让人震惊愤怒？

怎么做都不会有好结果。

他想起在积雪的温菲尔王国修道院，赫萝曾经一边摆弄在朝阳的光辉映衬下的白雪一边说过的话。

不过，这次他能与之相关，至少这次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罗伦斯能做到的就是这些。

罗伦斯对于自己不是英雄谭的英雄一事很是愤恨。对自己来说，赫萝重要到无法用语言表达，但是自己却又不能为赫萝做些什么。他很想说自己活得没有价值。

睡着的赫萝的脸看上去像是哭累睡着了似的。

要怎么才能让这张脸露出笑容呢。

傻笑也好，苦笑也好。

可能的话，希望老天能让她期待明天。

罗伦斯坐在暖炉前想着，不是要她露出掩饰过去旧伤痕的笑容，而是在强烈的绚烂晨光中，期待着今天会是怎样的一天的满心欢喜的笑容。

他思考了自己究竟能干什么，答案是几乎什么都没有。

而白天罗伦斯却总是被赫萝嘲笑。

那就只能为了那种笑脸倾注全力了。

罗伦斯终于将完全熟睡了的赫萝由桌前剥离，抱她到床上睡下了。费事地进行了一番与带她出门给她穿衣时相反的步骤，让她舒服地睡着了。她的睡姿毫无防备，身体就像猫儿一样温暖柔软。虽然并不是没有涌起翻滚的罪恶感，但罗伦斯总算将它克制住了。

罗伦斯轻轻抚摸着赫萝的睡脸，披上外衣准备出门。然后他又停住脚步，拿起了桌子上的画。确定墨水干了后，将它放在了赫萝的枕边。也许是闻到了墨水的气味，赫萝“唔哈”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很有趣。

罗伦斯走出房间，走在走廊上。

他没有下楼而是上楼。

自从他们由街上回来与他错过后，就一直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应该还在房间里。

罗伦斯稍微掩饰了一下紧张．咳嗽几声后敲了敲门。

开门出来的是银色的头发与胡子都修整过的成年男人。

那个人是缪里佣兵团的参谋。





第三幕

参谋自称马克斯•莫伊吉。

握着对方主动伸过来的手，罗伦斯体会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触。

落坐在椅子上、环视了周围堆积如山的纸张和羊皮纸卷后，他才察觉到那触感来源于笔茧和剑茧混合体。

“你想打听小镇的情况？”

听了罗伦斯的访问目的之后，莫伊吉呆呆地眨了几下眼皮，接着动了动他那小动物似的大眼睛这样问道。

看来鲁瓦德还没对他说明罗伦斯和赫萝的真实身份，不过，即便不说他应该也都明白了。

倘若不是，他也一定是被严命要将二人奉为贵宾，从尽管莫伊吉自己还另有工作，但他为二人停下了所有的事情这一点上就可以知道。

“是的，今天早上我在镇上逛了逛。在我这个商人看来，有很多事情使我非常感兴趣。”

特别是那块刻着“对工匠没有任何制约”的石板。

正因为人类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制定一系列制约，才使得人类更优于其他动物。

这是罗伦斯在某个城镇上听来的，由某个著名的领主以伟大的战略家身份留下的名言。

罗伦斯在行商过程中到访过的各个城镇都对工匠有着明确的制约。当然了，对于这个问题的好奇，并非是罗伦斯出于对工匠抱有憎恶或其他什么情绪。

“嗯……这个地方确实和其他城镇有些不同。”

听莫伊吉这种经验老道外形豪放的大汉对自己说敬语，感觉还真是别扭。虽说那是因为将罗伦斯等人奉为了贵宾，不过他的语气着实像是一个正在侍奉国王的小伙计。

原来如此，罗伦斯终于明白赫萝为什么讨厌被人当成神了。

“我在工匠街看到了一块写着‘对工匠没有任何制约’的石板。”

罗伦斯话音刚落，莫伊吉便从堆满了各式各样物品的桌子另一边盯住了他。

接着，那张脸就像硬是被扭曲了的岩石一般，露出了严肃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所以二位才会站在那家挂牌出售的商店前面哪。”

看来是被某个团员看到了。

虽然有点脸红，但罗伦斯正是为问这个而来的，因此他没有后退。

要说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做到的、能让赫萝对自己展露积极的笑容的，也只有这个了。

当初他不过是想调查迪巴商会的动向，但最终却演变成了为确认自己的不安而进行的作业。然而事实上，这种行为一旦最终变成“罗伦斯为自己是否能够在这个小镇上开店展开调查”，其中的意义也就大不同了。

并且，万一迪巴商会其实并没有战意，也不打算把约伊兹怎么样，说不定罗伦斯一不留神就会在这个镇上开店。

既然要做，就得做良性可能性更高的事情。

“正是如此。我此次前来叨扰的原因，也是为了打听这件事。”

“也就是说，你想问这个镇上是否对商人开店也没有制约，是吗？”

罗伦斯紧张地点点头。

“是的。”

之所以要挑赫萝睡觉的时候来问这事，是因为罗伦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相。

罗伦斯对于自己在赫萝面前的形象还是很在意的。

“而且这里没有我所在的组织开设的商馆，不单是这样，甚至我周围的人们都叮嘱我不要和这里扯上关系。不过反过来说的话……”

“这同样是抢占先机的好机会，是这样吧？”

统帅佣兵团的人和商人的想法果然基本一致。

说不定比起镇上那些生活在各种束手束脚的人际关系中的商人们，还是他的思考方式更接近于罗伦斯。

“依我这个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的人看来，制约之类的完全不成问题。”

莫伊吉非常明确地给出了回答。

“而且，我认为罗伦斯大人应该已经看出这一点了吧？”

听到“大人”这个称呼，罗伦斯不禁露出了苦笑，但身为佣兵，莫伊吉非常注重彼此的地位。这种做派比商人更细致，看来他是真的将罗伦斯视为上宾，如果此时笑出来将会非常不礼貌。

罗伦斯严肃地开口道。

“我的确在猜测会不会是这样。工匠街和南方城镇的情况很相似，况且，这个旅店管理马厩的伙计也不是本地人吧。”

“正是如此，这里是移民城镇。”

作为以战争为生的佣兵，必定有过无数协助殖民和经历殖民的体验。

“不过这并不是古来有之的，并且知名度也不高，可能是因为这里的领主并不想与邻近的领主还有城镇为居民发生纷争吧，毕竟这里离迪巴商会的富裕之源——矿山也有一定距离。”

罗伦斯对此也很介意。如果是一个直接管辖矿山的商会，既然矿山的出人口处有城镇存在，那么他们应该会做些矿工的生意才对。

“他们是从普罗亚尼亚再往前，也就是这里更南边的大帝国附近的城镇召集人手的。多数人走海路沿西海岸来到了这里。虽说雷诺斯让你们通了关，但几乎没有获得任何莱斯科镇的消息吧？”

在莫伊吉的询问下，罗伦斯点点头道。

“镇上的商人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城镇原本是迪巴商会建设起来的。一开始据说是专门为了给迪巴商会的人提供居所的地方。不过，即便现在如你所见小镇已经变得这样热闹了，迪巴商会还是想要将它藏起来了似的，一直让它保持在一种不显眼的状态。”

一个直辖大矿山地带的商会见自家的小镇热闹繁华从而冒出想把它藏起来的念头，也是人之常情。一个四处旅行的行商人若是披金戴银衣着奢华，在被狼袭击前恐怕会遭到歹人的抢劫。

“毕竟迪巴商会能有今天的地位和资产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为了这些，他们不仅要躲避各种掌权者的榨取，还要时不时地拉拢这边牵制那边。因为他们正是凭借那样危险的方法发展起来的，而且迪巴商会里有不少人是在本国栽了跟头的，一无所有，想要重整旗鼓只能从这里开始。”

莫伊吉顿了顿，然后将双手握在一起，用温柔的表情说道：“这也就是说……”

这位将被世人看做一团垃圾的佣兵们集结在一起的人，可能对有着那样历史的迪巴商会抱有相当的亲近感。

“历经创伤的人，会善待别人。嗯，就算这话有些过了，但他们能够摒弃之前的习惯和执念。迪巴商会相信，比起苛刻地控制他人，反倒是让人们聚集在自由名下才能让一切进行得更顺利。比如北方的那些消息……团长应该对你说过吧？”

罗伦斯回忆起那天的对话。

鲁瓦德说，那片土地的支配问题就是人们的意见太过分散，而迪巴商会则正打算利用这一点。

“如果能顺利的话我的确觉得这很棒，而且现状也很好。最重要的是，莱斯科工匠的手艺是早有口碑的。”

莫伊吉保持着坐在桌前的姿势，转过身躯握住了墙边一把剑的剑柄。

锵的一声，泛着浅蓝色暗淡光芒的剑身被拔了出来。

“不仅是南边，现在的世道光凭好手艺也不能立足。只要撒下名为自由的鱼饵，那么众多手艺优秀到令人叹服的工匠都会聚集到这里来。所以这个城镇……”

他松开手，剑不偏不倚地回到了鞘中。

虽然他身为参谋，但并不是个只有头脑的人物。

罗伦斯为自己的青涩感到羞愧。

“将迎来令人难以置信的繁华。”

罗伦斯这样的行商人属于那种足迹遍布各个新老城镇、见识相当广的一类人。

但是，佣兵们却活在普通人绝不会接近的战争中，他们的双脚同样踏遍了全世界。自己将要烧毁的城镇是怎样的城镇、从废墟中获得新生的城镇是怎样的城镇，他们必然亲眼目睹了无数这样的例子。

并且，莫伊吉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一头热的乐天派。

而他却断定，这里将发展得无比繁华。

这是一个摒弃过去和习惯、在自由之名下发展的城镇。

如果这是真的，当万千人民得知还有这个城镇存在的时候，他们或许会这样想吧。

“神没有抛弃我们”。

“所以，我认为罗伦斯先生准备在这里开店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虽然最初我们是被那些不太平的传言吸引过来的，但到了之后却发现这里是这样一个地方。事实上，我认为迪巴商会根本不可能挑起战争。”

如果迪巴商会真的不打算这样做，那么这里对罗伦斯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小镇比较新，而且没有什么复杂的因素。这不仅对于四处旅行的罗伦斯来说是个正合适的地方，对于赫萝也是同样。

罗伦斯还没有完全放弃他愚蠢的想法。

就像在坎尔贝从画商也就是羊的化身尤格口中听说的那样，世上存在着能让赫萝这样的生物混在人群中生活的方法。与炼金术师们共同生活的鸟的化身迪亚纳、以及假扮成放羊人为羊儿们创造了第二故乡温菲尔王国的哈金斯也是同样。

既然有那么多先例，自己应该也能加入其中吧。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时会不知不觉地认为只有自己绝不可能拥有好运，这种想法并没有错。但即便如此，当得知有无数前例的时候，对于“自己或许也能加入其中”抱有期待，也绝不是愚蠢的妄想。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罗伦斯咽了口唾沫。

莫伊吉平静地笑了。

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名申请入队的年轻人。

罗伧斯只觉得有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心头，其中有开心，有害羞，还有气恼。

所以他还是在嘴上作了形式上的反抗。

“我听说，最有把握的胜算在于战斗结束之后。”

莫伊吉得意地笑了。

“真羡慕你的年轻啊。”

罗伦斯边笑边想，幸好没把赫萝带来。

赫萝醒来时罗伦斯不在她身边。

——罗伦斯避免了这样的失败。

由于过了晌午赫萝还没睡醒，在莫伊吉的邀请下罗伦斯便来到了楼下的食堂和佣兵们共同进餐。

一旦到了室外，他们就会像狼和羊一样，被分为狩猎者和被狩猎者。

对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莫伊吉率先开了口以缓和场面。

即便是这样，这两种无法居住在同一个城镇的人们还是有着这样那样的共通点。比如旅途的劳顿，又比如该怎样将少量的粮食烹制成美味佳肴，双方聊得很欢快。

团长鲁瓦德并没有出现在席间。大家说他经常同其他的佣兵团长还有贵族们来往，很少回旅店。真正在旅店掌管团队运营的是莫伊吉，其他团员都将他视为父亲一般尊敬且仰慕着他。

罗伦斯多数都是在一个人旅行，当亲眼目睹这样的信赖关系时，虽然不比赫萝，但他心中多少也闹起了别扭。

不过，如果真的能创立商会，那么自己也将有部下，将有能干的左膀右臂。大家会一起吃午餐和晚餐，自己也会见证他们人生的一些重要时刻。一想到这儿，罗伦斯便轻松了不少。

当然，他希望到那时离自己最近的是赫萝。

带着这样的思绪，罗伦斯度过了午餐时间。

所以，当罗伦斯回到房间后没多久，他便察觉到醒来的赫萝像是正在寻找自己。他仿佛还能听到她安心地舒了口气的声音。

“嗯……”

赫萝咬着牙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她的动作中透着舒畅，完全不是在做戏的样子，仿佛睡了一觉就能治愈大部分伤痛。

赫萝又是打哈欠又是伸懒腰的，过了许久她才“嗯”地一声察觉到了手中还捏着张纸。她就连睡觉都没放开那张纸，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忽然她发现耳边传来一阵沙沙声，接着一声轻轻的“嗯”。

“午饭还吃吗？”

罗伦斯整理着手边堆积的货币和计算用纸同时问道。

若是遵循教会的钟声生活的虔诚正教徒，是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吃饭的。所幸的是教会权力在这里也是悄然无声。尽管这里也有一群圣职人员，但依据莫伊吉的话来看，他们都是些想和迪巴商会保持金钱关系的家伙。很多时候，金银对于人来说比货币更有特殊含义。

在罗伦斯等人去过的留宾海根也是一样，当教会对金子施以祝福之后，大家就会认为其中包含了特别的力量。

无论是商人还是和教会相关的人员，都愿意前往重要商品的进货地。

“嗯……稍微吃一点吧。”

“行李里还有好多树果干。”

那都是昨晚和今早没吃完剩下的。

赫萝此刻一定在想，早知如此就该多吃点正经食物了。

她慢吞吞地下了床，听从罗伦斯的话从行李中摸出了装着树果干的袋子。接着她走到罗伦斯身边，“喂”地招呼了一声同时坐在了桌子上。

或许因为床上铺着上等的毛毯，保温性能相当卓越。而这似平对体温较高的赫萝效果更明显，刚睡醒的湿润身体散发出了比平时更浓郁的赫萝的气味。

“先决定要吃多少，总不能全吃完吧。”

罗伦斯忍受着“色香”俱全的诱惑，板起脸说道。

不过，在面对食物时赫萝表现的比孩子还不如。即便现在的果干多到让人眼晕，也很有可能在几天后二人饿着肚子想“要是果干还有剩的该多好”。

话虽如此，赫萝却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能恢复过来罗伦斯的确很开心，但他还是会犹豫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

赫萝晃着腿将果干放进嘴里，接着倏地低下头睥睨着罗伦斯开口道。

“嗯，汝说的话咱偶尔还是听一听吧。”

她抓了几个果干放到桌上，接着系紧了口袋。正当罗伦斯感慨这真难得的时候，只见赫萝从桌上的果实中选出了一颗放到了他的嘴边。

“因为汝可是忍得很辛苦呢。”

罗伦斯轻吟了一声，果实从嘴边掉到了地上。

赫萝用另一只手揪住自己衣服的领口说出了这句话，所以罗伦斯绝没有误会。

之所以呻吟了一声，是因为他无法否认自己确有邪念。

回忆起在小巷里发生的事，罗伦斯偷偷瞄了赫萝一眼看她有投有生气。

赫萝并没有生气，但她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丝困惑。

在察觉到那困惑其实是遗憾的时候，罗伦斯用手指弹了弹额头。

“汝真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

就连罗伦斯没有对这话表示否定，或许也是因为赫萝的话少得不正常，抑或是人们常说的“难懂的少女心”呢？

罗伦斯捡起落在地上的果实放进嘴里。酸酸的，微甜。

赫萝像是口渴了，她站起身，走到床边的架子上取过水壶喝了几口，然后拿着水壶又走回到罗伦斯身边。

“好了，咱在睡觉的时候，汝偷偷跑去干什么了？”

水壶咚的一声打在了罗伦斯的后脑上。

这感觉就像一团漆黑中忽然被人放了冷枪，但赫萝接下来说的话还是让他偷偷松了口气。

“去给那个放羊的小姑娘写信了吧？”

会问出这种问题，看样子她很在意那条工匠街。

并且和语气相违背的是，赫萝还依偎在了罗伦斯的背上。要是她直接说“不许想其他雌性”的话倒还可爱，但这种动作表明了她只是想表示“汝得搞清楚谁才是谁的主人”而已。

刚恢复就成了这德行。

罗伦斯作出厌恶的表情，却见赫萝笑着拧起了他的脸颊。

“要是我偷着写怕你又要又哭又闹，我是想得到你的允许之后再写．”

“嗯，这还差不多。”

“我能写吗？”

“嗯，写吧。”

这样的对话就像猫咪互蹭脑袋一样，非常亲昵。

赫萝转过来又坐到了桌子上，接着拾起果实送进嘴里。

罗伦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排列在纸上的金币和银币。

“汝都干了些什么？”

“算账啊，因为之前一直没时间。”

“嗯。”

赫萝之所以做出这种反映，应该是想起先前路费的事情了吧。

她看了看手里的果实，又看了看罗伦斯。

“咱吃多了……吗？”

罗伦斯告诫自己不能笑，不能笑，但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笑了出来。

不出所料，赫萝毫不客气地踢了罗伦斯一脚。

“别生气嘛。这不是路费，是至今为止的整体收支。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遇到了太多事，一直没时间静下心来算账。”

尽管收支各项大体上已经掌握了，但其实具体的账目还没能弄清楚。由于近来从不少人那里获得了赠物，并且免费住了旅店，所花的旅费其实并没有赫萝想象的那样多。

另外还有给商馆的贷款，财产算是有了大幅的提升。

掰着指头数一数，从各方面来看赚钱的买卖居多，但在另一方面，难得的赚大钱的机会却是因为自己的失败而化成了泡影。

但即便如此自己还是赚了，看来应该感谢上帝的垂青。

最近半年里，罗伦斯品尝到了相当有密度有内容的行商人生活，这已经是一大收获了，而且除此之外，还有赫萝在自己身边。

“……干什么？表情好诡异……”

察觉到罗伦斯的眼神，赫萝顿时皱起眉头，但并不是会令罗伦斯害怕的那种。

“没什么。”

听了这话，赫萝百无聊赖地摇起尾巴继续吃起来。

要说幸福的话，应该就是现在了吧。

罗伦斯抬头看向赫萝，笑了。

赫萝用带着厌恶的眼神瞪了罗伦斯，但她却没有从桌子上下

来。

所以，看着自己在认识赫萝前存下的钱财加上眼前的收支得出的金额，罗伦斯不禁感谢神明。

托雷尼银币一千七百枚，加上曾经无法想象的关系网。这二者合为一体的话，从容地购入店铺、进货、雇佣员工的计划，将完全不再是梦想。

“哦，赚了不少嘛。”

赫萝看了看计算用纸，用发现了猎物似的语气轻叹道。但罗伦斯就像在餐桌上那次一样，伸手隔开了赫萝和钱币。

“这钱很重要。”

就在听到这话的瞬间，赫萝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于是罗伦斯的意识瞬间中断了，因为赫萝的手像是拍蚊子似的狠狠打在了罗伦斯的鼻子上。

“咱当然明白！汝当咱是什么人！”

接着她开始嘟嚷起来这傻子真是没礼貌之类的话。但即便挨打，罗伦斯还是有些开心的。

“这可是汝辛苦赚来的啊。”

因为赫萝这样说道。

她的眼神很认真。

罗伦斯在开心的同时也感到了不好意思，他别过眼睛开口道。

“是你的笑话太难懂了。’

赫萝面无表情地拧住了罗伦斯的鼻子左拉右扯起来。

即便是像这样闹点小小的别扭，赫萝也在自己身边。

放在平时，赫萝只要戏耍了罗伦斯就会满足地开始整理尾巴，但今天她没这样做。赫萝对罗伦斯又骂又戳，但同时也在边上看着他为写给诺拉的信做准备。

或许她是想和罗伦斯在一起，但其实可以用挑剔一些的观点来分析。

也就是说，赫萝是要逐字逐句地监视罗伦斯写给诺拉的信，以防他在信上写些什么暖昧的内容。

赫萝是有着亚麻色头发的狼的化身，而诺拉是有着一头金发的牧羊女。

艾普和赫萝的类型差得远了点所以赫萝对她似乎并没有太在意，伹对诺拉她却抱有莫名的敌意。

二人的气质的确正相反。如果说诺拉是那种能与你坐在同一张被炉下温柔聊天的女孩，那么赫萝就是那种会在酒吧举起啤酒杯畅饮一番放声大笑的类型。

带着这些扰人的念头，罗伦斯开始给诺拉写起信来。他本想躲开赫萝严厉的目光偷偷写，可为时已晚。就在他哼哼唧唧的同时，赫萝就已经自告奋勇地表示“不如咱来写吧”。

要是真让赫萝写，估计这封信一定会变成决斗书。

毕竟这二人闹僵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她并没有阻止罗伦斯写信，即使这信是寄给诺拉的，因为她明白，这信的作用是让某个人完成自己的愿望。

赫萝边吃果实边给罗伦斯捣乱，还孩子气地说什么“其实你是看上了那个穷姑娘了吧”。罗伦斯还察觉到她时不时地在嘟囔着什么。

赫萝真正想问的，只会放到最后。

“到底怎么说？”

为了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赫萝趁罗伦斯将沙子洒在纸上的时

候用闲聊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但话中的不自然却无法掩饰。

这当然不是在问罗伦斯是否真的对诺拉有意思，也不会是想要确认他财产的多寡。

凭赫萝的聪敏，对于罗伦斯算账的原因她早就胸有成竹了，毕竟就在不久前，他还傻傻地站在偶然在街上看到的挂牌出售的商店门口呢。

罗伦斯最大限度地使出了以商人身份锻炼出来的演抆，仿佛问天气好不好似的平静地回答道。

“嗯？啊，想开店的话应该能开吧。”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加上“在金钱方面”这几个字，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看赫萝的侧脸，她像是正在思考什么。

“嗯。”

因为赫萝总不愿把心里想的一五一十地说出口，所以二人之间曾遇到过数次危机。

当然了，其中也有罗伦斯没有认真考虑过赫萝心情的因素。

不过最重要的问题是，即便他真的为赫萝考虑了，这样“考虑”的前提中也存在着些许问题。

直到不久前，罗伦斯还会怀疑“这到底是怎么了”。

但现在不一样。

他能拍着胸脯说赫萝喜欢自己。这和自己受到某个村子的人的信赖，或是被某个店铺的人器重之类的不一样，和得失没有任何关系。

罗伦斯感觉脑子像是被麻痹了。

“要是我开店的话，你说我开在哪儿好？”

他将纸上的沙子抖落，见纸上留白好像多了点便打算加点文字，但如果写些和正事不相干的内容赫萝肯定会生气。

一想到这儿，赫萝怄气似地把头扭了过来。

“汝在那家店门口都呆成那样了，咱还能回答其他答案吗？”

赫萝的回答果不出所料。

但罗伦斯却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想也不会，因为你很善良啊。”

赫萝立刻露出一脸愤慨，像是吃饭时咬到了舌头似的。

她委屈地将尾巴扭来扭去。

“……汝在这方面还真行。”

“我是商人嘛。”

“哼。”

赫萝嗤之以鼻，随后轻巧地跳下桌子。

“总之，如果这儿的那个什么商会做出些让咱心里不痛快的事情的话。”

她把脖子扭得咔咔作响，像是在做奔赴战场前的准备运动。

“咱这个柔弱的少女就抽身离开。”

听了“柔弱的少女”这个词，罗伦斯愣了愣。赫萝的狡猾之处就在于，爱使坏的她事实上比她自己说的更纤细。

罗伦斯点点头答道。

“城镇有很多，我们没必要非待在这里不可。不过。”

之所以罗伦斯要加上最后那两个字，是为了堵住赫萝的嘴。

该怎样应对赫萝，罗伦斯已经多少有了些心得。

“至少得让我去调查一下，可以吧？”

嚇萝平时的言行就任性得不行，但与此同时，她好像也挺喜欢别人对她提些任性的要求。被依赖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开心，对于被别人牵着手拉去什么地方的行为她也会愉快地接受。

罗伦斯知道，赫萝和下决心要一个人活下去、对所有人都持怀疑态度的自己不同。

赫萝在经历上一次邂逅之后，就一直孤独地生活在帕斯罗村。

离开约伊兹，其实也是出于某种寂寞。

所以，尽管赫萝一边以手叉腰不悦地叹着气一边轻蔑地睥睨着罗伦斯，但她的尾巴却在开心地晃来晃去。

“……趁咱睡觉的时候，汝还是动了番脑筋呀。”

赫萝也明白，只是探寻迪巴商会动向的话几乎不可能获得任何成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在说“汝这蠢货还真傲慢”。

“算了，只是调查的话咱也就不管了，反正也是顺便。”

赫萝应该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尾巴，但表面上她还是在坚持继续作戏。看样子她想说的是“汝不就喜欢这样的咱吗”，不过由于事实的确如此，罗伦斯无以反驳。

“那太好了。”

见罗伦斯苦笑着回答了这句话，赫萝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轻轻“嗯”了一声。

事实上，为在这里开店做调查和探寻迪巴商会的企图几乎是一致的。

迪巴商会在本质上是这个城镇的支配者。无论打算在哪个镇上开店，了解支配者是理所当然的。

想要收集这些信息，以居民口中打听是最快的方法了。罗伦斯与赫萝前往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旅店的马厩。到那儿的时候，恰巧小伙计正在给罗伦斯的马喂饲料。在见到罗伦斯之后他表现出的讨好和谄媚，让人不禁对他的将来甚为担忧。

“您是说这个小镇？”

虽说柯尔是个诚实的少年，但他从不会刻意表现自己的优点。

在这点上，小伙计对招呼客人有着相当的经验。

“希望您问的我都知道。”

“我觉得这是个商业环境非常好的城镇，想在这方面做些调查。你光说说氛围什么的也行。”

“氛围啊。”

小伙计思考着，同时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儿。

他利索地洒下饲料，系紧绳子，再把垃圾扫到角落里。

也不知这是经过严格培训的结果，还是他自己学的。

估计是后者吧。

“其实，我不是本地人。”

少年忽然这样说道。

“我是坐船从南边过来的。坐了好几个星期，船上还曾一度流行过瘟疫，我的朋友病死了，但是——”

那双宝石般湛蓝的眼睛自下而上径直注视着罗伦斯。

“如果要我写信，我会写给我出生的城镇，要告诉那里的人们，都到这里来吧。”

越是古老的城镇，就越容不下新的居民。

曾经喜欢上赫萝的阿玛堤也是这样抛弃了出生的城镇来到了北方。

“为什么你觉得这里好呢？热闹？还是别的什么？”

罗伦斯问完，只见少年搬起了看起来比他更沉重的饲料桶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接着咚的一声把它放到了地上。这时的少年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

“因为自由。”

在工匠街看到过这个词，从莫伊吉口中也听到过这个词。就连经历过无数失败、对所有“好消息”都会表示怀疑的罗伦斯也有了想要相信这个词的冲动。

然而，这里是迪巴商会所管辖的城镇。在所有类似于“迪巴商会要镇压北方、企图拓山开矿”的传闻里，都少不了要提到这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莫伊吉的话完全是错的。倒不如说，罗伦斯相当容易地便接受了他的观点。

即便是这样，罗伦斯还是得绝对避免让自己随大流。说到底，回忆起当初自己一听到迪巴商会这个名号的时候，就根本没有将它和自由这个词朕系在一起。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

罗伦斯对小伙计道了谢之后，离开了旅店。

赫萝对于小伙计的发言也是保留了意见。

“再问问别人吧。”

在那之后，罗伦斯在去往广场的途中找了几个小摊贩聊了聊。

可从他们口中说出的仍是那两个词，自由和活力。不仅是这样，当罗伦斯故意用“我听说好像要打仗”这话来挑起话头时，所有人都是笑着摇摇头。小镇生机勃勃，真正统治着小镇的迪巴商会也是生意兴隆，他们为什么要去做打仗这种浪费钱财、与人结仇而且让小镇困顿的事情呢？倒不如说迪巴商会反倒是正在致力于消除附近地域的纷争呢——还有人这样告诉罗伦斯。

总之这里是自由的，迪巴商会站在平民这边。

罗伦斯与赫萝终于准备修正对迪巴商会的印象了。

“是因为最初的印象太差了吗？”

坐在石阶上稍事休息的罗伦斯开口道。

“真不想就这样接受。”

“不过，在咱听来，镇上的人并没有撒谎。”

赫萝动了动斗篷下的耳朵，罗伦斯点点头。就算有人让他们撒谎，可这谎也会有限度，肯定有人会说漏嘴。并且，只要在镇上走走看看就会明白，这繁荣的景象不像是迪巴商会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

迪巴商会的楼房位于距离广场稍远处的路边。与其说那里是货物的中继点，它倒更像是给人们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的商馆。

并且，它既不寒酸也不奢华，是一座让人觉得非常稳重的建筑物。

对于平民而言，这非常理想。

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你就不会对商会的理想感到任何质疑。自由就像阳光一样平等地洒在每个角落，它和镇民们所讴歌的一模一样。

罗伦斯顿时有种想要立刻放声称赞这个城镇的冲动。然而，还是有些东西加深了他的疑惑，那就是这一切都太理想了。

要说为什么，那就是看似完美的事情其中必有内幕。之所以罗伦斯吃了那么多苦头，都是因为他忘了这点。

“汝打算怎么办？”

不过赫萝的语气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究竟是镇民们被骗了，还是自己疑神疑鬼过了头——没有哪个理由能够立刻斩断罗伦斯的迷惘。

他明白要是没有一个理由逼迫自己，自己是无法就此作出判断的。

“怎么办呢……”

罗伦斯迷茫起来。这时，赫萝像是被风吹痒了脸颊，轻轻打了个喷嚏。她抬起头，一边揉着鼻子一边眯起眼睛打量整个镇子。

“怎么了？”

“嗯？哦。”

罗伦斯还以为赫萝敏锐的双眼看到了什么，却不想她只是将双手握在身后耸了耸肩，接着有些害羞地说道。

“咱就是觉得，带着怀疑走在这个小镇里，有些太可惜了呢。”

罗伦斯一时没能对这出人意料的话语做出反应。片刻过后，他才回答道：

“这样啊。”

“这里是个相当快乐的地方。”

“而且还有好吃的东西？”

“还有酒，还有活力。咱就是觉得，如果满脑子都是揭露什么商会的丑事，那可太浪费了。而且一想到汝可能会在这里开店，咱的眼里可就顿时只剩下小镇的欢乐了呢。”

赫萝在罗伦斯身边蹲下，笑着歪了歪脑袋。

“汝还真是会动脑筋啊，‘为了开店做调查’。没想到光是一句话、改变一个想法，这个小镇在咱看来就会变得如此不同。”

赫萝将手肘支在膝头，用手掌捧着脸看着小镇。

她的双眼，似乎在眺望更远的地方。

那可能是遥远的过去，也可能是在和罗伦斯的旅途中发生的小插曲。

现在有些事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罗伦斯的想法没有错，以及赫萝的负担有所减轻，哪怕只减轻了一点。

罗伦斯觉得即使这样也很好了。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为了开店啊。啊，对了，还有个重要的地方没去看。”

“嗯？有头绪了？”

如果迪巴商会是出于某种考量而将这个小镇维持在了目前的状态．那么在某个地方必定会出现破绽。

小镇是通过资金建立起来的，而商人是读解其流程的专家。

如果想在这儿开店，还有些事情必须去弄清楚。

“先跟我来。”

罗伦斯握住赫萝的手站起身，迈出了轻快的步伐。

二人的目的地是先前在工匠街闲逛的时候所确认的、换钱商的聚集地。不知是因为镇中没有运河还是南方没有这样的习俗，换钱的商人们并不是在桥上营业。

并且，他们也没有像其他镇上那样开设店铺，而是在路边铺上席子，或是坐在箱子上做生意。

“还要换钱吗？”

看着那些手持天平砝码、一边做买卖一边把钱币晃得叮当作响的商人们，赫萝提出了这个问题。旅店里还存着大量在雷诺斯兑换好的钱币呢。

“因为这和我听说的完全不一样啊，这样一来，雷诺斯的时价可就不对劲了。”

“什么嘛，汝又被骗了？”

既然是距离六天马车车程的地方，即便手头没什么情报，先换好钱再去也是基本中的基本。

赫萝还打算好好对他说教一番，不过光是那个“又”里包含的威慑力就足够让罗伦斯闭嘴了。

“别说了，跟我来。”

罗伦斯愣愣地冒出了这句话，赫萝闻言，反倒开心地抓住了他的手。

在众多的换钱商中，罗伦斯选择了一个看似很闲的商人。

其他的商人们不是有小伙计到处拉客，就是架着用其他语言的文字标记的招牌。不过在这些人当中，只有那个商人看起来无所事事，正闲坐在那里。

赫萝看了看罗伦斯，用眼神询问“在这地方问不要紧吗？”。

既然是要打听消息，那就应该选择更悠闲点的环境——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些换钱商的主要顾客并非那些刚刚来到这里、对这里一无所知的旅行者，而是那些不用亲自去招揽就会自己上门的人，也就是在这个镇上开店的人们。

一想到这儿，这位正在柜台前撑着脑袋打瞌睡的商人只会让人觉得，他对于那些正在招揽顾客的辛苦人很是不屑。

“我想麻烦您换钱。”

“嗯……”

不出所料，这位人过中年的商人依然撑着脑袋，抬起惺忪的睡眼看了看罗伦斯和赫萝。接着他又看了看四周，可能是想找找有没有其他闲着的换钱商，然后把客人推去别人的摊上。

“哈……唔唔……”

商人厌倦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格格作响。

比起当换钱商，可能战场更适合他这样的人。

“呃，混账。啊抱歉，说惯了。”

他一边挠着头一边吐出这种台词来，一点也不像个生意人。

“你们要换钱？”

“是的。”

罗伦斯笑着回答。

商人大喇喇地看了看罗伦斯和赫萝的脸，接着挑起一边眉毛道。

“你这人真怪。”

之所以他日无遮拦地说出了这话，恐怕是因为他根本没把罗伦斯当成客人。

“呃……你的意思是？”

“咳，我这嘴又胡说八道……你看，边上有那么多换钱的，可你却找到了我这个一个客人都没有的小摊。你没事吧，你是商人吧？”

罗伦斯笑了。

尽管这商人的言谈不敢恭维，但罗伦斯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门前排着长队的商人不一定就是个好商人。”

换钱商把嘴缩成一个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说的也是。”

“像那些排着队的，也都是些旅行者吧。”

他们都是来这里购买或出售什么的人。比起专业的商人，他们更多的是农夫、打工者之类的人。

“嗯……眼光好像不错。真是的，麻烦死了。”

商人再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接着把盘子摆到了天平两端。

一边的赫萝显得很愉快，她似乎非常中意这个换钱商。或许她看中的正是他漫不经心的态庋。

“那你要把什么换成什么？”

“把托雷尼银币换成这里能用的货币。”

闻言，正在为兑换做准备的商人停住了手头的工作。

“嗯……嗯……”

商人的手停在原处，上下打量起了罗伦斯。接着他手心向上，把手放在了换钱台上。

“五琉特就行了。”

差不多只是一顿晚饭的价格。

赫萝的脑袋上冒出了问号，罗伦斯乖乖支付了这笔费用。

不过，在对方要求罗伦斯支付琉特银币的时候，罗伦斯就已经把自己想知道的事大致摸清了。

“你是从哪儿来的？”

“雷诺斯。”

听到这个答案，商人摆弄着手中的琉特银币坏笑道。

“在那里换钱，他们一定会给你一大堆小钱币吧。”

赫萝又看了看罗伦斯，像是想问“不会又被骗了吧”。

“是啊，一出手就是十四种钱币。”

“哈哈哈。总之，我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不过很可惜，托雷尼银币你不该换掉。”

罗伦斯行商的足迹甚至踏到过被称为无风大地的人类所居住的最北边的地方，对于货币的流通还是有着一定程度的把握。托雷尼银币甚至能在那里通用，这让罗伦斯感到相当意外。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些排着长队的换钱商，你是想一一确认换到手的钱币的纯度吧。”

商人挑明了罗伦斯的心思。

罗伦斯确实有这个意图。或许前往排着队的换钱摊，时价会更合算，但因为人多他不可能一一检查，而那些商人也是有心想利用这一点。

所以，真正被人看出来的都是些明显短斤少两的劣质钱币。

在遇到一些不常换钱的客人或是小气鬼的时候，那些商人还常会把一些图案相似却没什么价值的货币若无其事地换出去。

不过，罗伦斯之所以会选择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说的也没错。你的老主顾，都是本镇的居民吧。”

见罗伦斯这样问，商人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位靠用天平来衡量暧昧的货币与货币的真正价值来赚取利益的换钱商人身上，居然有着一层赌徒的气息。

“本镇的商人们最信任的货币是哪种？”

货币就像血液，正因为它能持续循环才拥有价值。

如果旅行者使用某种货币购买了东西，那么商人就不得不拿着这种货币去进货。要是客人持有的是敌国的货币，那么即便商人想收，可他进货的店铺也有可能不肯收取。这样一来，商人也只能拒收了。

所以，只要得知这个城镇的商人最信任哪种货币，就能摸清这个城镇大概和什么地方有生意往来。如果迪巴商会真的打算打仗，那也能通过这个得知他们打算攻打哪里。

要是迪巴商会把这个城镇当作盆景小心保护，那么凭借换钱的时价应该能看出一些内幕。另外，既然想开店，那么自己必须知道这个城镇在世间处于什么位置，这很重要。所以哪怕只是出于这个因素，罗伦斯认为自己也必须确认清楚。

如果在复杂的货币世界中站在了边缘位置，那就意味着自己将会拿着没人愿意收的货币、在狭隘的世界里玩过家家游戏。

“托雷尼银币。”

换钱商人满不在乎地回答。

托雷尼银币是比这里更南方的货币。难道这意味着，迪巴商会真的打算攻打北方吗？

“哈哈，看你吃惊的样子，就知道你一定不清楚琉米奥尼金币的时价。”

“……啊？琉米奥尼金币？”

这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兑换成任何货币的世间最强的金币，没有人会拒收它。要说原因的话，即便有人不知道琉米奥尼这个国家的名字和它的荣耀，只要目睹它的光芒和天枰的倾斜角度之后，连小孩都能明白这种金币纯度非常之高。

货币的时价就是它的强势所在。

它的用途越多，人们就越想要得到它；人们越想要得到它，它的价值就越高。

在这片十多种货币混杂、权力机构细分的土地上，绝对不会失去价值的琉米奥尼金币就如同神明的威光。

而且，如果迪巴商会真的策划掀起战争，那么物价必定会因为囤积粮食物而上涨。物价一旦上涨，货币的价值就会下跌。

但像琉米奥尼金币这样含金量高的东西由于只要融了重铸就能当金子使用，价格几乎不会受到影响。

罗伦斯故意回答了个比较极端的数字。

“四十枚托雷尼银币。”

“二十七枚。”

“哈哈。”

罗伦斯笑了笑，接着“啊？”地一声表示反问。

“二十七枚，不过没法在这里换，你可以去迪巴商会管理的钱币兑换所。只要拿出二十七枚托雷尼银币，他们就会给你一枚琉米奥尼金币。”

商人面带微笑地看着愣住了的罗伦斯。

“你以为这里是哪儿？这里可是管理着世间著名大矿山地带的迪巴商会的脚边。可惜的是，山里不出金子，不过银铜锡倒是能挖出不少来。南边的家伙付来的可都是亮闪闪的琉米奥尼金币，所以这里的金币才会那么便宜。”

金币很便宜。

罗伦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这时候，他才察觉到这完全有可能是商人在撒谎。

罗伦斯看了看身边的赫萝，却见赫萝也是茫然地歪下了脑袋。

“这个，二十七枚也太……”

“你没去市场看过吗？只要在这个镇上买过东西，应该就能察觉到这里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了。”

话虽这么说，但罗伦斯也只在广场的小摊和卖炸面包的地方买过东西而已。

买炸面包的时候因为罗伦斯基本上从头到尾都在发呆，所以他只是和平时一样，随手把手边的钱币递了出去。不对，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到了——在这个镇上，罗伦斯最熟悉的货币被理所当然地使用着。

“刚从其他地方来到这儿的商人们都会露出和你一样的表情。好啦，不相信的话可以去市场试着买些东西。是不是有人对你说过，普拉兹铜币最好用？不过，那种粗糙的无处可用的铜币谁也不想收，人家会卖你高价的。”

没错，在广场的小摊买东西的时候就是，当罗伦斯递出铜币时店主一脸厌恶。心算之后他发现，店主似乎把时价算高了。

“谁都想尽可能地收些好货币，即便是南方的货币也一样。就因为这个，这里还被人称作南方地域的飞地呢，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罗伦斯感到一阵眩晕。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打草没惊起蛇来反倒找出了金块。

“小姑娘，要是你想让他给你买金饰品，我劝你还是在这个镇上定做的好。”

没有理会满脸诧异的罗伦斯，商人对赫萝这样说道。闻言，赫萝“哦”了一声挽起了罗伦斯的胳膊。

“行啦，价值五琉特的情报已经给你了。多谢惠顾。”

商人带着灿烂的笑容将硬币塞进怀里。

罗伦斯甚至没来得及应对赫萝，就蹒跚地迈开了步子。

二十七托雷尼银币换一琉米奥尼金币。

罗伦斯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连脚下都跌跌撞撞的。就在这时。

“汝啊。”

赫萝对他开了口。

罗伦斯瞥了她一眼，只见她难得的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汝是不是还想和咱吵一架？”

是捉弄、嘲讽、玩笑，还是说真的？

可能全都有吧。

通过和赫萝的旅行罗伦斯明白了一个道理。做生意很单纯，但人心很复杂。

正因为他一心觉得单纯，才被赫萝抓住了这里的把柄。

“……不想。”

“那么，汝在自己和自己闹别扭之前，还有些事该去做吧？”

赫萝笑眯眯地问道。

罗伦斯点点头，但立刻，他又刻意地加了个“啊”。

“不过，最近我觉得吵吵架倒也不错。”

斗蓬下赫萝的耳朵啪嗒啪嗒地动了动。

“汝越来越懂事了。”

如果这时候一把抱住她，她肯定会发出可爱的“嗯”的声音。

即便能隐瞒想要掀起战火的事实，但在为战争做准备购买物资时所造成的影响是无法隐瞒的。

并且，如果现在使用的货币将在战后变得一文不值，那么镇上必然大乱。

所以，既然这里使用的是托雷尼银币还有琉米奥尼金币这类货币，那么完全可以认为迪巴商会对北方充满了敌意。货币展示了掌权者的基础，之所以货币要刻上国王和掌权者的脸，是因为在流通着此种货币的地方多少都会受到王的支配。所以，按理来说一旦与北边产生争执，那里的货币也就无法在这里使用了。然而，从货币的时价来看，罗伦斯却丝毫感觉不到迪巴商会像是在为战争筹集物资的样子。

“啊，如果汝的解释是这样，那咱可不明白了。对了，汝怎么那么激动？是在之前那个商会发现什么了吗？”

“不、不是的。”

赫萝愣了愣。

此时此刻，除这个理由以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罗伦斯如此慌张。

“听我说。”

罗伦斯开口道。

“同种货币的价值未必在所有地方都一样，也未必所有人都肯收。重铸次数少价值稳定的货币非常罕见，而其中最强的货币就是琉米奥尼金币了。如果这种金币在这里的交易价格如此之低的现状被世人知晓。外面肯定会炸开锅。”

“可咱看谁都不紧不慢的嘛。”

赫萝用天真无邪的少女的表情这样说道。

之前认真的解说却换回了赫萝这样的反应，罗伦斯觉得有些受伤。

“因、因为也不是世上所有人都是商人。”

他粗声回答道，赫萝闻言露出了哄孩子似的笑容。

“汝啊，别生气。然后呢，咱还想多知道些。”

虽然明知这只是敷衍，但见赫萝说想更多了解自己从事的职业，罗伦斯倒也没觉得心里不舒服。这下他再次体会到了，在赫萝面前的自己究竟有多单纯。

“……总之，察觉到这里时价很低的商人们知道，把这事宣扬出去对自己没好处。大家都明白，在这里只管闭上嘴获取利益就行了。”

货币的时价是天下人尽皆知的、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想从中获取利益，只能靠敏锐的观察力，或是运气。

“那该怎么获利呢？”

赫萝一边瞟着街边的小摊一边和罗伦斯搭话。这看上去很像她不过是为了让罗伦斯高兴才这样做的，但罗伦斯觉得可以想得更积极些，反正没什么坏处。

“有两个方法。”

“哦？”

“第一是，在这里购入货品。”

“……购入货品？”

在赫萝反问的同时，二人正好到达了市场。

这里的店铺造型朴素，不过是用厚麻布和木桩搭建的。这个城镇本身就还没建设完成，因此店铺也还没来得及建造。又或者，商人们出于对这个城镇现状的考量，才故意把自己的店铺弄成一遇到什么事就能立刻关门的状态。只有顶棚的店铺可以想开就开想撤就撤，就算着火也不怕。

“果然……看，便宜到让人难以想象。”

罗伦斯觉得盗贼们发现隐藏在洞窟深处的财宝时，一定和自己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在他眼中，每一件陈列在货架上的商品都与金豆无异。

“这些商品应该都是从这里的作坊里生产出来的。看，这把刀那么精致开价才一枚半托雷尼银币，刀柄的装饰也很精美。矿山边的话铁应该很便宜，而且按那样的时价燃料也贵不到哪儿去……看那边，那个桶那么大而且木片合得天衣无缝，估计就算踢一脚它也是纹丝不动吧。那么好的木桶，三个才卖三分之一托雷尼银币，要放在其他镇上，只怕商业公会的脸都要青了。喂，来看这里，猪皮垫子这么多张才……难以置信……等等，哪怕只是把这些运到雷诺斯，那也……”

罗伦斯用手抵着下巴思忖起来。赫萝见状，无奈地用胳膊捅了捅他。

回过神来的罗伦斯清了清嗓子，为自己找借口敷衍道：“我是说没想到那么便宜。”

“在这里低价购入商品，再高价卖到其他镇上，这很简单吧？”

“嗯，咱明白，这事都简单到能让汝失神了。”

“……不、不过，还有更简单的方法。我觉得，还是这种方法能赚到更多的钱。”

赫萝疑惑地看向他。

罗伦斯曾在所谓的赚钱的买卖上栽过不少跟头。

他明白赫萝对此深表怀疑，但煮熟的鸭子就在嘴边，他又怎肯放弃。

“不卖商品，直接买货币。”

赫萝脸上的疑色更深了。

可能“买货币”这一概念赫萝不管听多少次都不会习惯。

“这里一枚金币只要二十七枚银币就能兑换到，对吧？那么我们可以在这里把银币换成金币，再顺流而下去到雷诺斯或者坎尔贝之类的镇上。那里一枚金币能换到三十五枚左右的银币，那里的时价就是这样的。我们在那里换成银币再回到这里把银币换成金币。

这样一末，最初的二十七枚银币在经历一个来回之后就会变成一枚金币加八枚银币。我们只要重复这样的作业就行了。”

赫萝用机敏的琥珀色双眸盯着罗伦斯。

接着，她闭上眼思考了片刻后又睁开了眼睛。赫萝别过脸，仅将充满怀疑的目光投到了罗伦斯脸上。

“如果汝说的是真的，那大家应该都在这么干吧？”

罗伦斯点头。

他立刻这样回答道。

“应该是的。”

赫萝挑眉。转了转眼珠后，她冷不丁地开口道：“如果咱的判断没错的话。”

“既然大家都在做这样的事，那么这个镇上的金币就会越来越少，银币越来越多，对吧？这不就会导致那种情况吗——金币变少价值上涨，银币变多价值下跌，用不了多久这里的时价就会变得和其他城镇一样。”

只要给予前提，贤狼赫萝就能凭借自己的头脑推进思路。

见罗伦斯点头，赫萝得意地哼了一声。

“说得没错，所以我才慌了。”

“汝是打算趁时价还没变化先赚上一票？”

罗伦斯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点头。

赫萝显得很无奈。或许，看到时至今日在面对赚钱机会时仍会双眼放光的罗伦斯时，感到无奈也很正常吧。

只是，恐怕在莱斯科和坎尔贝，托雷尼银币的价值存在近三成的差异。如果真的只靠运输货币就能赚钱，眨眼之间就能腰缠万贯。

而且，此事事关能否在这里开店。一旦货币的时价变得和其他城镇一样了，原本只要一千二百枚托雷尼银币就能买下的店铺可能就要涨到一千五百枚以上。在这个世界上，越是大件的商品，它的价格基准和金币的关系就越是密切。

多赚三百枚银币，这对罗伦斯来说并不轻松。

“不过，咱并不讨厌汝这种直率劲儿。”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抱着货币南下。”

听了罗伦斯的话，赫萝无奈地笑了。

但在那之后她又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让罗伦斯立刻清醒了过来，他明白自己兴奋过头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调查迪巴商会的目的，而不是自己怎么赚钱。

罗伦斯清清嗓子打算把话题拉回迪巴商会身上，而这时的赫萝像是没注意到罗伦斯似的，边望着远方边问道。

“汝就没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赫萝在生意方面完全是个门外汉，但她的头脑比罗伦斯更聪明，而且局外人有时反而能把问题看得更清楚。

罗伦斯问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赫萝却语塞了。

“嗯……咱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你是指？”

“嗯……唔……就是不对劲嘛……要说是哪儿不对劲的话……”

赫萝咬着下唇哼哼起来。

可能在旁人看来赫萝像是有些不舒服，周围的人们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里自然没人认识罗伦斯，但身边站着赫萝这样引人注目的女孩，只怕罗伦斯的脸也会被大家记住。

就在罗伦斯打算对赫萝耳语几句然后离开市场的时候。

“明白了！”

赫萝就像雌鸟噗地下了个蛋似的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罗伦斯急忙捂住了赫萝的嘴。

“你饶了我吧。”

市场的中心是片广场似的空旷区域。

这里摆着用粗木头简单锯成的凳子，那不是小摊，而是给人们休息用的。此刻有不少人正坐在那里相谈正欢。

罗伦斯牵着赫萝的手，在正巧空着的两个凳子上落了座。

“然后呢？”罗伦斯问道，于是赫萝得意地哼了一声。

“亏汝还是个商人，居然没发现。”

“……对不起。”

“哎，谁叫咱是贤狼赫萝呢，那种做法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嘛。”

她好像还挺自信的。罗伦斯被她那句“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勾起了兴趣。

究竟有什么内情？

罗伦斯把脸凑了过去，只见赫萝满面笑容地回答道。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个什么商舍怎么不自己干？”

“……啊？”

“根据那个挺有魄力的换钱商的说法，金币那么便宜是因为那家商会是将从山里挖来的东西大量出售、然后收金币作货款的缘故吧？”

“嗯。”

“如果是，那问题还不简单，为什么他们自己不那么干？很奇怪吧。”

闻言，罗伦斯回答道：“那是因为……”但之后他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家商会收的是金币。那么，只要他们把金币原封不动地运去其他城镇不就行了？那样一来，不就能把这里所有的金币都换成银币了吗？可他们为什么没这样做，这才是最赚钱的方法啊。”

被她这样一说，确实如此。

不过，罗伦斯觉得这种思路似乎也有些怪异。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托雷尼银币的时价的确不对劲，但时价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会忽高忽低的。

那种异样并非源自于单纯的时价问题。

而是一种让人觉得心里悬着什么似的感觉。

“不对，还是很奇怪。”

“哪里？”

“不对，真的很奇怪，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

罗伦斯抱着脑袋再次思索起来。

这个镇上有琉米奥尼金币，而这些金币是迪巴商会挣得的。

而手上光拿着金币的话，购买小件物品就会显得不方便，于是当然的，他们会将金币兑换成其他货币，比如银币铜币这种小额货币。但是，越是少的东西价值就越大，金币一定会升值。所以，二十七枚银币换一枚金币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时价。

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

接下来，思考一下利用货币时价来赚钱的方案。只要在这里换到金币，再去别的镇上换回银币，然后再一次到这里来换成金币，利润就出来了。

这也没错。作为四处旅行的商人，只要有机会大家理所当然都

会这样干。

于是问题就出现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为什么迪巴商会没有亲自做这样的买卖？只要商会把拥有的所有金币都换成银币，那他们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是的，因为流通在这个镇上的所有金币都等于是迪巴商会赚来的，所以，所谓的利用货币时价挣到的钱，也就相当于商会让罗伦斯这样的市井民众把银币带到这里之后付给的手续费。

为什么商会不亲自去做？

赫萝说得对。

一枚金币等于二十七枚银币，这和其他城镇的时价相比差了将近八枚银币。

换言之，也就是说商会懒得去其他城镇换钱，所以“只要有人愿意去换钱的话我就给你按照一枚金币加八枚银币的高时价算”。

运送一枚金币居然要花费八枚银币，这怎么可能。

不对劲。

绝对有问题。

“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

但是，到底是什么目的呢？罗伦斯觉得即使他们打算宣战，也没必要这样做吧。或者说是和遇到赫萝时一样又传出了钱币要重铸的消息，为此他们才想出了这个主意？

可如果确实如此那这小镇也太不自然了。既然牵涉到托雷尼银币，那南边应该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才对。

然而这里却无比和平，充满了活力。

而且，尽管时价异常，但人们做生意却没受到任何影响。

如果迪巴商会直接管辖的兑换所能够保证一枚金币兑换二十七枚银币的话，那确实没必要急匆匆地跑去兑换。金币在日常生活和平时的交易中非常不好用。既然如此，不如先多做几笔生意，等收集了一定量的银币之后再去兑换比较好。

而且，虽然理论上能够通过来往于各镇来转去差价，但能办到这一点的只有轻装简行的行商人，以及在多个城镇经营大宗生意的商会。镇上的商人们不可能空关着店铺去傲这生意，工匠们的话应该也还没察觉吧。至于那些对各个城镇的时价一无所知的农民，估计他们关心的只有商品卖得好不好。

让罗伦斯仍无法理解的，眼下的情况看起来就是迪巴商会不惜亏掉血本也要维持这样的时价。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真搞不懂。

对了，包括缪里佣兵团在内的所有佣兵的滞留费也都是迪巴商会出的，听说一天要花二十枚琉米奥尼金币，这笔金额可不小。

如此大手笔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呢？出于什么目的？难道只是因为赚钱太多了不在乎这点费用吗？

迪巴商会身上的可疑之处算是找到了，但这些疑点着实让人觉得莫名。

抛弃自己的利润只为维持这个时价，又有什么意义呢？

罗伦斯询问赫萝道：“你怎么看？”

刚一问完，他才恍然大悟。

“什么叫咱怎么看？”

刚才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思考，别人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想到这儿，罗伦斯抬起了头，见身边站着面带微笑的赫萝。她开心地缩着脖子说道。

“看样子，在汝心里还是渐渐有了咱的位置啊。”

罗伦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过了几秒，他明白了。

你怎么看？

曾经只要一陷入思考，那么整个世界和时间里就只剩自己。

“嗯，还有，汝啊，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自言自语吗？”

“啊。”

罗伦斯不禁立刻闭上嘴四下看了看，但说出的话是收不回去了。

看着他的傻样赫萝嘿嘿地笑了起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咱开玩笑的”。

“嗯，具体情况咱不明白，不过至少通过咱了解到的内容构筑起来的理论有漏洞。这世上有许多道理，无论咱活多少年，这些道理都是不会变的。”

赫萝狂妄的笑容非常美，或者说成“艳丽”更合适吧。

透过得意的嘴唇，罗伦斯能看到她的尖牙。她的双眼也眯成了刀刃砍痕似的细长形状。

莱斯科，或者应该说迪巴商会的动向里有太多让人惊异的地方。

其中至少有一个，是被扭曲了的。

“那个商会里的，看来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罗伦斯坐在木凳上环视小镇。

这是个活力四射的乡野小镇。

无论对商人还是工匠，这里都是如天堂一般的所在。

可是，连圣典上都说，像罗伦斯这样的人想去天国简直比让骆驼穿过针眼还困难。

“如果魔术师能让鸡生出蓝色的蛋，那么让这颗蛋出生的绝不是鸡，而是魔术师做的手脚。””更何况那是颗金蛋。”

即便罗伦斯这等行商人无力阻止战争的发生，但其中的商机却是另一回事。况且里面的构成还是扭曲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也并非不可能。

刚与赫萝结识后便发生的骚动和现状很相似。

当时就是因为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而使双方陷入了危难。

“咱总觉得吧……”

“嗯？”

罗伦斯这样思考的当口，赫萝双手撑住膝盖作出起立的样子，说道。

“好久没回忆过咱们刚认识那时的事情了。”

罗伦斯注视着露出愉快笑容的赫萝，下意识地向她伸出了手。

赫萝微微歪着脑袋，拉住了他的手。

罗伦斯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了自己顺势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紧紧拥抱的冲动。

虽说罗伦斯已经发现了应该能够解释迪巴商会企图的疑点，但这也有可能是其他异常所导致的。于是，二人再度前往市场做调查。

当两个距离较远的城镇进行贸易的时候，货品的支付金额会以琉米奥尼金币为基准来计算。虽然每个城镇的货币时价不同，但为了不让计算变得复杂大家都会这样做。

所以，既然这个城镇的金币如此低价，那么会来这里进货的应该就是惯用琉米奥尼金币进行计算的坎尔贝和更南边的一些城市吧。因为如果是这样，进货价格就能相对便宜不少。

不过，当二人将一些情报收集起来一看时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来这里做生意的人？从哪里来的都有啊。当然了，这里是管矿山的人掌管的地方，也有人不愿意来。北到多兰平原、东到维塞尔，都会来这里。光憋在当地做生意，生意只会越做越难，可如果穿过危险的山路到了这儿，东西就肯定能全都卖光。”

一位杂货商这样说道。他的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商品，这在雷诺斯以南很少见。

树果干、醋腌的蔬菜新芽、鸡肉、兔肉、狐狸和狼的皮毛，甚至还有铁屑。

无论是去市场的小店里推销的，还是自己在没有制约的市场开了店的，基本都是些来自于被统称为“北方”地区的人们。这位杂货商自己的家乡也是一个深山的荒村。

他们没有因为莱斯科流通的是南方货币就持有偏见。比起货币是哪个地方的国王发行的，他们似乎更注重哪种货币更好用。

所以，之所以流入莱斯科镇的商品那么多，是因为都是从北边带来的。

“嗯……”

问了一圈，太阳开始西沉。罗伦斯再次坐回到木凳上思忖起来。

在莱斯科镇，除了迪巴商会以外几乎没有其他人和南边有牵扯，大部分贸易都是以北方为中心进行的。来自南方的货品最多也就是麦子之类的谷物，其他基本全都来自北方。从在镇上生活所必须的用品到奢侈品，绝大部分都是出自当地工匠之手。

同时，没有人相信将会打仗。

镇上的商业构造基本如下：

由于货币时价对商品的购买者有力，所以商品销售得很好。货币时价利于购买者也就意味着不利于出售者，但那些商品原本就是因为缺少购买者才会被运来这里。另外，手艺精湛的工匠们和充满干劲的新移民坐船来到了这片陆地，他们会制作精良的商品。商品被买走，然后工匠们再去购买原料。一切都运作得非常流畅。

就像莫伊吉所说的那样，这个城镇以自由为动力，正蓬勃地发展着。

这真让人毛骨悚然。

从小镇的诸多现状，似乎看不出迪巴商会有什么不良的企图。但罗伦斯认为，那些诡异的疑点和小镇流畅到令人战栗的发展，正说明其中隐藏着“某种东西”。

就算没有一个人相信马上就要打仗了，可事实上佣兵们却集结在这里。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是罗伦斯从未遇到过的。

“汝就不打算先回一趟旅店吗？”

罗伦斯闻言抬起了头，只见赫萝正坐在木凳上揉着小腿。

看着她斗篷衣摆上沾满的尘土，罗伦斯才发现二人已经走了不少路。

“啊啊，是啊……要是只知道一个劲地到处走，那就和狗没什么区别了。”

他向来是个用脚收集情报、用脚思考的人，可不巧的是，现在他不是孤身一人。

“嗯，咱可是贤狼赫萝，比起走路还是慢慢地思考来得更适合咱。”

“同时手边还得有酒？”

赫萝有些气呼呼地跟着罗伦斯站了起来。

“虽然没汝那么厉害，不过咱对做生意还是有些兴趣的。”

这是刚才关心的后续吗？罗伦斯想。赫萝却没有理会他，而是又接了一句：“比如……”

“咱不喜欢像汝那样先一一收集完情报再综合起来思考。咱适合集中思考一件事，而且也习惯这么做。”

“没错，你总是揪着一件事不放。”

赫萝看向罗伦斯微笑起来，接着抬腿踹向了他的脚踝。

“然后呢，咱通过这样的思考发现了一些东西。”

“……发现什么了？”

罗伦斯一边揉脚一边问道。赫萝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神色，她这样回答道。

“咱听汝说到那些货币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岛国。”

“岛国？啊，你说的是温菲尔王国啊。”

它是羊毛的总产地，曾因国王的政策失误差点导致经济崩溃。

赫萝点点头继续道。

“为什么这个城镇没有变得像那个国家一样呢？”

“像那个国家一样？”

没能明白赫萝意图的罗伦斯反问。

赫萝没有嘲笑他，而是认真地回答道。

“刚才和汝一起在市场转了一圈以后，咱发现那里的人身上尽是泥土和木材的气味——他们是住在山上和林子里的。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并不会频繁进出这个城镇。那么，咱觉得最终这里会变得和那个岛国一样。”

越是聪明的家伙，就越不爱在冗长的说明之后添上结论。

罗伦斯觉得自己正在被试探，但他还是努力顺着赫萝的思路思考起来。

“也、也就是说……啊，大家卖完自己的货物之后，会把收到的货币带回去。”

“嗯，那些货币可能是金币也可能是银币。这么想来，应该是银币吧。”

琉米奥尼金币既能保值携带起来又比银币方便。况且，就算是托雷尼银币也并非和银贬值无缘，这在罗伦斯认识赫萝时就已经经历过了。

可是，用金币购物实在太过不便。与其每次都要去换钱，还不如一开始就拿着银币来得方便。

一想到这儿，罗伦斯疑惑地“嗯”了一声。

“也就是说，不管过多久这里的银币都不会变多，搞不好还会像温菲尔一样陷入货币不足的困境。”

“对了，在那个岛国能用一枚货币塞一肚子好肉。”

或许是走路太多肚子饿了，赫萝微微龇起牙说道。

“这里倒不至于……啊，倒也是啊，且不说时价，至少现在看来这里也不像是极端货币不足的样子。那也就是说……”

“有人将银币大量地带入，”

“嗯，也有这种可能性。说不定雷诺斯镇银币高价的背后，就是因为银币大量流人了这里。”

罗艾佛河连接着雷诺斯和莱斯科。

是被哪个眼疾手快的大量买入了，还是有人与在皮草的骚乱时大量获取了银币的商人做了交易。说到底，即便是认为“正因为银币从镇上消失了，时价才会变得那样异常”，也并不奇怪。

雷诺斯和温菲尔一样，仅仅是因为没有货币而困扰。

“啊，咱问汝。”

“嗯？”

“这里不是银什么来着很多吗？他们会不会自己铸钱币？”

罗伦斯疑惑了瞬间，当即判断那是不可能的。

“铸造钱币需要工匠和打刻的锤子。有金属制的模具，上面刻好了钱币的图案，铸造钱币时要将钱币的原型放在上面，从上击打。制作锤子的工匠都在国王身边，如果伪造货币的话那就等同于向托雷尼国这样的强国宣战。另外，最重要的是……”

罗伦斯从钱包里随手取出一枚货币，这样说道。

“货币历经岁月必定会留下痕迹，比如破损或生锈。如果看到新币，那么人们自然就知道这是新铸的了，这点可没法蒙混过去。”

赫萝盯着货币看了一会儿，又看向罗伦斯。

“没错，就算汝装熟练也掩盖不掉身上的幼稚。”

罗伦斯的脸抽搐了一下，但立刻他便冷静了下来，答道。

“也是，所以说物以类聚，我才会喜欢纯真的少女啊。”

罗伦斯的本意是挖苦，但赫萝却厚脸皮地笑了起来。

不过，管她是不是误会了呢，只要她开心就好——罗伦斯又想。

“说到底，肯定有人偷偷将货币带进来。”

罗伦斯所介意的，是流出的银币量太大，这样的补给是否足够。每天有多少枚银币在整个城镇流动，又有多少枚银币被带出城去，这个数量是无法想象的。

不过，既然雷诺斯的金银币兑换时价和其他城镇相差如此之大，那么每天肯定有不少人藏着银币来往于这里。要搬运大量银币还得请护卫什么的，太显眼，但如果靠众多旅行者来一点点搬运的话或许数量就能对上了。

罗伦斯这样想着，但总觉得遇上了瓶颈。

是什么呢？

他觉得答案其实就在嘴边。

罗伦斯扭动脖子看了看四周，终于认识到了一个极为单纯的事实。

“我说。”

“嗯？”

看来时间不早了，原本卖些小零食的摊贩纷纷摆出了能当做晚餐的食物。赫萝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路边的小摊上转到罗伦斯脸上。

“你一开始对迪巴商会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就是那个啊，那种……”

“啊，好像不对，我该怎么说才好，呃……有了。你就说说，当听到迪巴商会的时候，你想象中这个城镇的气氛是什么样的？”

罗伦斯暖昧的说法让赫萝只觉得一头雾水，但在思考片刻之后她还是回答道。

“应该和汝差不多吧。在坐船顺流而下的时候那个舞女不是说过吗，这里的人满脑子都是钱，不是人住的地方之类。”

“嗯，没错。不过她说的应该是矿山真正入口处的那个城镇吧。”

“呃，当时咱还不知道这事。也就是说，咱们当时根本无法想象这个城镇的气氛。在前几个小镇，咱们不也是没能收集到什么情报吗？”

罗伦斯点头。

接着他开口道：“果然如此。”

“怎么了？”

“嗯。我当时想的是，那时候不是我因为发呆听漏了消息，就是想象力匮乏误解了这个城镇。”

“哦？”

“但我错了。既然你也没听说过，那就是真的没听说过了。这样一来，事情就奇怪啦，而且在银币流入的问题上，前后逻辑好像也有问题……这和银币数量没关系，而是更加根本的……不对，等等，银币的搬运？”

就在罗伦斯欲言又止的时候，二人到达了旅店。

檐头的石柱被打穿了一小部分，里面的蜡烛摇曳着发出光芒。

那个手脚利索的小伙计正在马厩门口打扫。一天就要过去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疲态。

就像赫萝从缪里口中获知的口信伴随着缪里佣兵团的漫长历史一样，无奈地叹着气的小伙计今天也一定干了不少活。

世间就像人们在同一个器皿里织造不同织物一样。

纵线和横线可能交错，也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

罗伦斯觉得这非常不可思议。

然而正因为有着不可思议的线，有时才能织出不可思议的布匹。

“哎。”

“嗯？”

赫萝看向发问的罗伦斯。

这样的行为进行过无数次，罗伦斯想，如果今后也能继续该多好。

当然了，自己也不是傻子，不想单单去重复这样的动作——他不禁这样想。

不过罗伦斯在疑惑了片刻之后，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在发现一些明显异常的现象之后，就开始对某件事情感到尤其好奇。”

赫萝轻轻挑眉。

接着她勾起了唇角。

“咱不想听汝的开场白，到底想说什么？”

罗伦斯不查个清楚就不罢休的性格顿时展露无疑。

罗伦斯为了掩饰尴尬扭头看了看四周，接着低头注视着赫萝道。

“可能会惹你不高兴。”

赫萝盯着罗伦斯。

“还有呢？”

“不过……不过，假设通过这个我们能探查到迪巴商会的企图、并且确定他们的企图并不会危害约伊兹和北方的话，这样一来，或许我真的能完成长年的梦想，在这里开店了。”

说出了一连串假设的罗伦斯看起来非常严肃。

或许是因为他的表情，赫萝挑眉苦笑起来。

“嗯，还有呢？”

罗伦斯径直凝视着赫萝泛着红色的琥珀色双眸。在阳光已转为烛光的莱斯科的傍晚，那眼中透着比什么都深远的色彩。

只是回答问题而已，罗伦斯却还是老样子，需要让自己先做个深呼吸。

“我不想被你讨厌，但也无法扼杀自己的好奇心。”

赫萝重重吸了口气，接着像狼一样龇牙笑道。

“嗯，那就没问题了，虽说咱不知道汝想到的是什么。“

赫萝拉起罗伦斯的手并肩走了起来。进入酒馆，只见佣兵们早就占好了位置，看似被从附近店里找来的女孩们正忙得不可开交。

在酒馆的一角坐着鲁瓦德和莫伊吉，他们身边还坐着另外两个人，其他人都在别的桌子边安静地吃饭。或许是感觉到了罗伦斯的视线，鲁瓦德看向二人举起啤酒杯对他们打了个招呼。

因为不能出声，罗伦斯便像镇民们经常做的那样，以微微抬起帽子的动作向他回了礼。

鲁瓦德指了指桌子。在看了一眼赫萝之后，罗伦斯点了点头。

罗伦斯用手扶着赫萝的后背，像个绅士那样进入了混杂的酒馆。

同时，他还在赫萝耳边嘱咐了一声“别喝多了”。

“银币不可能像泉水那样自己喷出来，那么，不是迪巴商会隐瞒了什么，就是某人偷偷地做了些什么。或者，两种皆有。”

接着他啪地拍了拍赫萝的背。这在鲁瓦德等人看来，就像罗伦斯在给紧张的赫萝打气一样。

然而，这并不可能。能在迪巴商会跟前做动作的人很少，如果这些人中有谁偷偷做了什么，那此人极有可能和迪巴商会的关系十分密切。

赫萝傲慢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罗伦斯和赫萝加入到了佣兵们的餐桌边。





第四幕

“哦，去城里转转？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吗？”

由于是在赫萝面前，鲁瓦德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尊重。

“嗯，确实有一些。”

餐具是银餐具。

而且，是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如三叉戟一样的餐具。

据说，南方的贵族用这种餐具叉着蔬菜和肉类进餐。

“我们也有辎重队的商人，但是否能算做真正的商人还值得商榷。这位莫伊吉也一样，先不说出谋划策方面如何，至少做生意是不行的。”

“货币在我的手上显得太小了。”

接过鲁瓦德的话头的莫伊吉伸出了岩石一般坚硬的手。

“所以，我希望听听罗伦斯先生的见解，不知为什么，我们总是没有与商人友好接触的机会。”

他们是传说中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佣兵团中的成员。

与罗伦斯共同进餐、在安静友好的气氛下欢谈，是很少有的事，实际上，他们对此也感到有些奇怪。与商人交谈的时候，他们通常是恐吓对方要钱还是要命，或者让对方选择想当断头鬼还是剖心挖肝吧。

这也许有些夸张，不过，他们确实没想到，有商人能与他们像这样交谈，能这样与他们交谈的，通常都是像戴林克商会或者费隆商会那样的老奸巨滑的家伙。

只是，如果连商人都不害怕他们了，那么敌人就更不会害怕他们了。

这实在是个两难的问题啊。

“是否能回应您的期待，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底。”

罗伦斯笑着拒绝道，并把手中的面包放下。

“最让人吃惊的，是把建筑以低廉的价格出售。”

“嗯，的确是的……我从部下那里听说了，罗伦斯大人与赫萝……小姐那时候在出售的店铺前……”

赫萝面带微笑地看着鲁瓦德，她看得出，对方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称谓来称呼自己。

“啊，被看到了啊，真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我们当中也有很多为了积蓄后半辈子生活的资金而居住在城镇里的人。那是可以理解的梦想。”

他想说那并不是故意跟踪吧。

鲁瓦德给莫伊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切肉，不一会儿，赫萝的空盘子里又盛满了肉。

“不过，真的便宜到让人吃惊吗？”

鲁瓦德不是一个只会舞枪弄剑的人。

“是的，而且，镇上据说连烦人的商业公会也没有。”

“是啊，我的部下里也有一些人在考虑是不是要留在那里。毕竟，他们有的上了年纪，也有的负了伤。”

鲁瓦德如同从城堡中俯视城镇的国王一般环视着店内，并这样说道。

确实，具有悠久历史的缪里佣兵团中，有着许多身经百战的勇士。

既然不是新生、会在一场战斗中功成名就或者曝枯骨于荒野的短命集团，那么成员中途退出，在城镇中定居就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们在各自不同的地方，也支持着集团。

“而且，没有人追究他们的身份，这是好事。”

鲁瓦德这样说道。

没有商业公会，就意味着没有审查或者监视的人。

这个城镇根本算不上城邦。

“确实如此，我认为金钱也是一样的。”

听到罗伦斯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无论用什么办法挣到的，金钱还是金钱。

对于身上沾满敌人鲜血的佣兵而言，这句话绝不会一听而过。

“您指什么？”

“货物的行情和货币的行情，如同神明的性情一般，是自然决定的，这个城镇的货币行情也是如此，可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鲁瓦德把三叉的餐具叉在肉上，看着罗伦斯，又看了看莫伊吉。

他们目光的流向和话语的意思，都在赫萝的掌握之中。

罗伦斯相信这一点，因此把精神集中于自己想说的意思中。

“之所以看起来像是自然决定的，是因为那是人们根据自己的利弊而采取行动的结果吧。”

在战场上预测敌人的行动，在地图上预测诸侯的行动的鲁瓦德等人都点了点头。

看到他们点头，罗伦斯接着这样说道。

“这个城镇的货币行情比建筑物的低廉价格更让人吃惊，可是，即使这是神明的性情决定的，也不代表神明会为我们做一切。”

如果有人提出异议，罗伦斯就会闭上嘴，不过，围在桌边的所有人都只是认真地听着他说话。

如同狼一般，竖着耳朵听着。

“也就是说，这里的货币行情倾向性非常严重。货币——在这里应该说托雷尼银币吧——尽管非常自然地集中在城镇里，但集中的并不只是货币。”

鲁瓦德的短发，大概是用蛋白弄得倒竖起来的吧。

喜欢这种花哨打扮的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说道。

“就是说，一定有运送货币的人吧？”

“是的，而且，只要有行动，一定会有其他人盯着，因此，我完全不明白这个城镇的货币是怎么流动的。”

罗伦斯的话语超越了与理论的联系。

听众们都放下了餐具。

“？”

他们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罗伦斯说下去。

如果是在谈判场合，商人只要一刀挥下去，就能砍下他们所有人的脑袋，大赚一笔。

“就连雷诺斯也很少有这个城镇的情报，也就是说，往返于两地的人逐渐减少了。”

就算不会把行情这个可以换成金钱的信息透露出去，但那些人也木可能对前往的地方的一切都缄口不语。只要说自己去哪儿，留在城镇里的人中一定会有人产生兴趣。

既然不可能所有人都口径一致，城镇的情报就不会完全被封闭起来。

而事实上却没有任何情报，这与其说是所有人都奉行保密主义，倒不如说只是单纯地因为没有人员的流动。

实际上，罗伦斯他们在前往莱斯科的路上，也几乎没有看到行人。

移民们也是从西港、坎尔贝朝更北的地方去了，他们恐怕是从根本不能称为城镇的地方坐船，沿着山脚来的吧。

莱斯科明明是个具有开放性的地方，却很奇怪，几乎没人知道。

“一开始，我还以为行情是最近突然开始急剧偏转的，但巡视过市场之后，我觉得并不是那样，感觉是北方各处的人听说这里有托雷尼银币之后赶来的，毕竟，值得信任的货币是很贵重的，而这些人在得到非常值得信任的托雷尼银币之后，就返回故乡了，这样一来，如果没有持续的货币流入，就会陷入货币不足的局面，我曾经在温菲尔王国见过这样的局面。货币的流向，也就是商人的动向，如同从即将沉没的船上逃生的老鼠一样敏感。”

众人一片喧哗，席间产生了异样的气氛。

屋内安静得连交换视线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鲁瓦德一人一直看着罗伦斯，这让罗伦斯不得不产生对他的佩服之情。

“尽管我认为把货币带迸来的是迪巴商会自身，但如果不是的话，一定会被人看到的吧。而且，由于金币与银币的行情是在迪巴商会的保证下得以维持的，因此金币与银币的行情差别不能向人解释。这么看来，只能这样考虑。”

“有人秘密地把货币带进来？”

鲁瓦德盯着罗伦斯。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行为接近于恐吓。

因此，聪明如鲁瓦德，一定能预测到罗伦斯接下来要说什么。

罗伦斯轻轻摸了摸鼻子，把膝上的面包屑拍落，缓缓说道。

“我只是一介市井商人，对战争的事并不太清楚。只在这个世界里流传的信息，有多少是能成为秘密的呢。”

表面上，这句话和刚才说的没有一点关系。

坐在桌子边的这些人的可怕之处在于，尽管姿势一点都没有改变，却能让人感受到火药味，不亲自与他们对峙是感受不到的，那种被猎犬盯上的小鸟一般的感觉。在周围喧哗的人们也不可能察觉不到。

如果赫萝不在身边，罗伦斯自己是无法与他们对抗的。

鲁瓦德盯着罗伦斯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

“知道了又如何？”

他的嘴边残留着温和的笑容，手上拿着刀切牛肉。那是煮过之后经过烤制，撒上了辛香料的绝品美味。与周围烤黑的部分完全不同，肉的中间部分鲜红多汁。

鲁瓦德把牛肉送到口中，仿佛享用滴着鲜血的肉是强者的义务一般。

在谈判方面，鲁瓦德的经验似乎更丰富一些。

“对于我这样的商人来说，买下一家店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我甚至想通过占卜得知这个城镇发生的事，以及事件的趋势。”

若是完全不明白情况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一定会觉得两人的话毫无头绪吧。

不过，鲁瓦德并没有反问什么，桌边的其他人也一样。

罗伦斯在到来之前和赫萝一起思考，把一个个可能性排除掉的结果，就是得到了单纯至极的答案。

货币被带出，却没有发生货币不足的情况，那是因为一定有供给。运送大量的货币是很困难的事，而如果许多人前往莱斯科，就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那么，只要不是鬼魂运送货币、或者妖精掌管着兑换的天平，那就一定是有人秘密地把货币带进来。

商业活动中必然有原因，也有结果。

在不被别人察觉到前往地点的情况下，把大量的货物运送过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冷静地思考符合条件者，答案基本上近在眼前。

“秘密是能守住的。”

鲁瓦德擦了擦嘴角，回答道。

这句话的寞意一定是，罗伦斯所想的是正确的。

赫萝把手伸向斟满酒的酒杯，也是对这句话真意的确认。

鲁瓦德轻轻摸了摸耳朵。

这个举动突然提升了席间的紧张感。

“秘密是能守住的。毕竟，带着大货物移动也是可能的。”

莫伊吉有些惊讶地看着鲁瓦德，但鲁瓦德向这个如爷爷般的存在的人摆了摆手，接着，他用手对着正在大嚼鸽子肉馅馅饼的赫萝。

“酒快没了哦，莫伊吉。”

莫伊吉慌忙给赫萝斟酒。

当然，赫萝并没有喝多少。

赫萝一直留意着桌上的人们相互交换的视线、以及他们态度的变化。尽管缪里之名只是继承下来的，但这些人确实具备着狼一般的狡猾与锐气。

赫萝对这一点感到高兴。

她礼貌地道谢，并为了表示敬意，把酒喝掉了一半。

“而且，我们人多，住在旅馆里需要很多食物，旅馆的人每天光是为了准备食物就很够戗了。”

鲁瓦德如聊家常般说着，并把泡着野菜馅饼的汤分给部下。

罗伦斯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为了给自己准备发言的时间。

“如果再加上鞋子和服装等的准备，那就更够戗了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鲁瓦德立刻回答道“可是，如果我们一起来到旅馆，很可能会被当成强盗的。”

之后，罗伦斯明白了金钱的流向。

他最后想知道的，是迪巴商会为什么要将金钱的流向变成这样。

“怎么样，罗伦斯先生。”

魯瓦德简短地说道。

“用餐之后，来杯上等的酒吧。”

他的意思是，交谈到此为止了。

罗伦斯点了点头，说道“谢谢”。

罗伦斯提出暂时离席，鲁瓦德爽快地答应了。

想找赫萝商量也可以，想要逃避这种压迫的气氛也无所谓。

虽然不知道鲁瓦德的想法是不是这样，不过，他并没有想把罗伦斯压迫得手足无措的意思。

尽管如此，与这群除了没有尖牙利爪之外，和野兽无异的家伙相处，确实是很难受的事。

再加上白天走了一天，回到旅馆，罗伦斯就像赫萝一样一头扎到床上。

“哼哼，今天真努力啊。”

赫萝坐到罗伦斯身边，用脚把鞋子蹬下。

由于坐得很近，她的尾巴扫到了罗伦斯的脸上。

赫萝的尾巴比平时蓬乱，散发着熟悉的灰尘的气味。

“结果，把金钱带进来的是那些人吧？”

“看来是的，弄不好，战争的传言什么的，也是佣兵自己散播的。”

“哦？”

就在罗伦斯感到鼻子发痒，想把赫萝的尾巴拨开的时候，赫萝回过头来。

赫萝开心地用摇晃的尾巴扫着罗伦斯的脸。看到罗伦斯什么反应也没有，于是，这位自称贤狼的女孩扫兴地停了下来。

“迪巴商会告诉佣兵们，此处的货币行情如此这般云云，只要把大量的银币带进来，就能大赚一笔，由于没有任何盗贼敢袭击佣兵，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前来。可是，如果佣兵前往莱斯科的时候把自己赚钱的事说出来那无疑于是白痴行为，于是散播莱斯科要攻击北方的谣言就成了首选的藉口。”

赫萝点了点头，躺了下来，把手肘拄在罗伦斯肚子上，托着腮问道。

“可是，目的是什么？”

“这个我不太清楚，如果是想把银币带进来，那么自己做更好，也许，让佣兵散播流言才是目的。”

商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从这一前提考虑，他们无论做什么，都一定有原因，也一定有结果。

“假设迪巴商会对北方有某种企图，为了召集疑心重的优秀骑士和佣兵，首先要用只赚不赔的诱饵吸引他们，后来的家伙，是听闻了最初召集到昀家伙散播各种流言，而实际上往北方去了这种情报之后，自己聚集而来的。也就是说，迪巴商会不用花钱，就能召集到许多佣兵和骑士。”

骑土和佣兵越多，就会有更多的人认为一定要发生什么事，而集中过来。

只要有口头的宣传，以及摆放在广场的实物，人们一定会知道。

而如果人们都没听说过，那么货物是卖不出去的，但如果有三四个知道的人，情况就不同了，所以，商人花钱雇三四个托，就能把货物卖给出于好奇心而围过来的人。

“可是，就算召集到骑士和佣兵，但这些人除了打仗以外根本派不上用场啊……”

“召集到的人一定会有用处，这是真理。”

尽管赫萝这么说，但罗伦斯还是觉得无法理解。

这并不是只有罗伦斯才有的特别想法。

“维持城镇的活力是很难的，而且，只要聚集到鲁瓦德指定的地方，骑士和佣兵们就能从迪巴商会那里得到不菲的报酬，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哦？”

“这个城镇的活力，有几分是表演出来的啊。”

听到这句话，赫萝抽了抽鼻子，罗伦斯苦笑着继续说道“当然，我并不是说装出来的”。

“迪巴商会通过支付他们在旅馆的住宿费，以及承担日用品、工具等方面的开支，向城镇中供给金钱，至少，鲁瓦德是这么认为的。很明显，迪巴商会为了让城镇顺利运转起来而自掏腰包。以如此代价建设起来的城镇，是不可能在一场战争之后就废弃掉的。”

得与失并不能只看表面。迪巴商会把佣兵们留在这个城镇，甚至愿意承担他们的生活开支，以此让城镇变得有活力。那样的话，北方的人们会来这里卖东西，同时，也会购买品质优良的手工制品回去，工匠们也因此收益。

可谓是发展城镇的最好办法。

可是，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迪巴商会这个名称，一开始是在追寻如赫萝那样古老的狼之骨时听说的。当时，由于他们策划着北方之地的战乱，罗伦斯曾经愤愤地认为他们不可原谅。

就算那不是事实，作为第一印象，也很难从罗伦斯脑子里抹去。

之所以想不通迪巴商会的目的，也许是因为脑中的印象和眼中的事实差异过于巨大吧。

罗伦斯感到大脑中一片茫然。

这时，赫萝轻轻笑了起来。

“你想到什么了吗？”

罗伦斯忘记赫萝正把手肘拄在自己肚子上，刚想起身，赫萝气愤地用尾巴拍打了他一下。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奇，汝们无论是发动战争还是不发动战争，都是以得失为考虑的。”

听到她的话，罗伦斯一下子感到失去了起身的力气。

“也是……说得没错，诸侯们发动的战争中，有的是出于无聊的长年积怨等等……可是商人是不会为了守护利益以外的东西而战的。”

“守护？”

听到赫萝的话，罗伦斯望着墙壁回答道。

“是的，世界上的大悲剧，大多是因为守护某种东西而引发的。而其中最大的，就是土地。”

罗伦斯转过头，把目光移向赫萝。

赫萝趴在罗伦斯腰际，望着远方。

“你亲眼见过的吧？不让步的结果，以无法移走的土地为例子，无论暴风雨有多强，人们都不愿离开家园，结果，酿成了悲剧。”

人们之所以蔑视商人，用鄙夷的目光看待他们，就是因为认为他们一到紧急关头就会带上钱袋子溜之大吉，而行商人也属于这类人。

要守护的事物越多，就越难以行动，一旦遇到危机，就越容易被卷进去。

与赫萝的相遇就是很好的例子。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罗伦斯的心思。

赫萝用手肘在罗伦斯身上用力戳着，并叹息道。

“那么，汝是说这个城镇的那个什么商会为了无聊的利益而对北方之地和约伊兹有所企图？”

尽管赫萝心里也明白，但真正把这句话说出口，她还是觉得有些痛苦。

罗伦斯思考了一会儿，轻轻答遒。

“城镇里没有憎恨、仇恨、甚至没有宗教狂热，虽然由于我是商人，所以看问题可能有些偏颇，但我的眼中看到的，只有和商业活动相关的人和事物。如果说迪巴商会有什么战争的企图的话，发动战争的理由，只有这一个吧？”

以仇报仇、以怨报怨。面对可能实施的宗教改革，可以用狂热的信仰来回应。

可是，如果只是单纯的赚钱的问题的话，曾经帕斯罗村的人们说着要和村里的利益一起向古旧的时代告别而与赫萝对峙。

那是没有迷茫的愤怒，以及值得为之战斗的理由。

所以，如果迪巴商会只是单纯地为了利益而发动战争的话，赫萝一定会产生无奈和无力感吧。

“……惧怕、胆怯、磨牙，总觉得有些荒唐。”

“在进入城镇的时候，你就有这种感觉了吧。”

赫萝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战争，没有人不幸，我能够在这里开店的话……”

罗伦斯说出了梦话一般的话。

实际上，这句话也确实和梦话没有多少区别。

尽管对迪巴商会的企图感到不安，赫萝还是对说出这种玩笑话的罗伦斯笑了笑。

赫萝放下双手，把下巴放到罗伦斯的左肩。

“然后，只要咱在身边就完美了，是吧？”

莱斯科与约伊兹的距离，两人都清楚。

如果赫萝产生了思乡之情，任何时候都能回去。

“当然。”

罗伦斯老实地回答道。赫萝开心地用脸蹭了蹭他的肩。

气氛非常宁静，两人轻轻拿起酒杯。

按罗伦斯的常识判断，现在应该顺着赫萝的意。

可是，在雷诺斯的时候，曾经失败过。难得的好气氛，破坏掉就可惜了。

罗伦斯轻轻活动身体，把手从赫萝身边抽出，摸了摸赫萝的头，随后坐起来。

“虽然很想就这样躺着，但我还有事要问鲁瓦德。”

罗伦斯如同要把陶醉和疲倦从身体里赶走一般，大声地说道。

不过，由于赫萝一直躺着看着自己，罗伦斯只好笑笑作罢。

“怎么了？”

听到罗伦斯一问，赫萝把罗伦斯放在她头上的手拨开，站了起来。

“没什么。”

尽管知道这不是真话，但罗伦斯也不好多加过问。

难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了吗？

罗伦斯这样想着，但站起来的赫萝仿佛要安慰他一般，把右手的手掌对着他，说道。

“算了，别说这个了。”

简短地回答之后，赫萝背过身子，发出叹息。

这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从心底感到无奈。

这个时候的赫萝的情绪很容易变成愤怒，让罗伦斯觉得可怕，但叹息之后赫萝望着罗伦斯的神情，却如同因养育儿女而疲倦的母亲一般。

“那个商会的企图，应该优先调查。”

尽管赫萝露出灿烂的笑容，但笑容中却略带疲态。

罗伦斯配合着赫萝，用力点了点头。

赫萝下了床，穿上鞋子，整理好腰带和斗篷，舒展手臂。

没有完全弄清楚状况的罗伦斯在床上看着赫萝的娇小背影，看到赫萝放下手臂，总觉得她在生气。

“好了，快起来，有人来叫汝了。”

赫萝回过头，并没有生气。

她的尾巴藏在斗篷下，无法看到。

虽然不太明白原因，但赫萝虽然叹息着，却并没有从罗伦斯身边离开。

如同罗伦斯与赫萝交换意见一样，鲁瓦德他们也进行过讨论。来叫罗伦斯的不是小伙计，而是刚才与鲁瓦德同桌而坐的年轻人。由于他看起来只比鲁瓦德稍小一些，所以大概比罗伦斯小五六岁。

可是，作为即将进工房做工的人而言，他的眼神显得过于锐利，或许，要让他从事薪工作，只能等他有命活到老年，把锐气磨得圆滑再说了。

“万一发生什么事，咱就在旁边。”

这是赫萝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悄悄对罗伦斯说的话。

如果迪巴商会想隐瞒佣兵偷偷运送银币的事，那么把察觉到秘密的行商人留在旅馆里，鲁瓦德会感到不安的吧。

可是，罗伦斯跟随那个年轻人进入房间的时候，气氛却非常平和。

尽管和会使用偷袭、突袭等手段的佣兵打交道让罗伦斯有些害怕，但赫萝放心的神色并不像是在演戏。

“请坐。”

旅馆一般越到上层越寒酸。

也就是说，二楼的这个房间是旅馆中最高级的，不过，由于物品多，而且旅馆本身不是面向高消费层次的，所以并不宽敞，再加上为了罗伦斯他们而增加了椅子，房间里显得非常拥挤。

“楼下有些吵，要喝生命之水的话，还是在安静的环境里比较好吧。”

鲁瓦德说完，站在他身边的莫伊吉立刻用指甲弹了弹斟酒的彩色玻璃杯子。

杯子发出叮的声音，很像金币的碰撞声。

用银餐具进餐，用玻璃杯饮酒，这完全是贵族行为。

而且，这种人人有份的酒有着比赫萝的尾巴颜色更深的褐色，冒着强烈的雾气。

生命之水，是这种蒸馏酒的第二个名称。

“感谢工匠的技术。”

这似乎是喝酒的时候必说的话，说完，鲁瓦德举起了杯子。

罗伦斯他们也重复了一遍，随后把酒杯端到嘴边。

对酒的量不多感到有些不高兴的赫萝一口气喝掉半杯，立刻被呛得翻起了白眼。

“酿造这么多这种酒，需要三倍、甚至四倍的酒。”

鲁瓦德把酒含在口中，仿佛含着一团火般，闭着眼睛把酒咽下去，随后这样说道。

“上层的贵族们是把这种烈酒兑上别的饮料喝的，但我认为那完全是亵渎，毕竟，蒸馏的过程耗费了许多工匠的劳动力，是吧。”

关于酿酒，罗伦斯知道的不多，但他知道，蒸馏所需要的蒸馏机非常昂贵，调和口味的香草和记录着酿造过程的书籍也是重要的财产。

另外。鲁瓦德的话语并不是寻求赞同。“因此”鲁瓦德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协商的结果，就是把一切告诉罗伦斯大人。”

罗伦斯并没有犯下为了随时都能逃跑而确认出口位置这种错误。

鲁瓦德眯起眼睛看着罗伦斯，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感兴趣。

“这边的两位可以说是莫伊吉的继任者，为了让他们学点东西，我想让他们同席。”

各站在鲁瓦德身后左右墙边的两个年轻人听到他介绍自己，都把原本就笔直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我可是个市井的行商人啊。”

听到罗伦斯这么一说，鲁瓦德立刻说了一句“说这种话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迪巴商会想做什么，比他们想攻击什么地方更神秘。”

话题切入得简单直接。

在罗伦斯他们交谈间，莫伊吉恭敬地在鲁瓦德的浅蓝色杯子里斟上酒。

“来到这个城镇，一切都让人惊讶。大家都很好奇，不过，都不大明白状况，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只要一切顺利，就没必要考虑过多，不是吗？于是，大家都产生了‘赚到钱，每天晚上开心地举行宴会，这不就很好吗？’‘还要奢求别的吗’？¨你是不冒险就会死的怪力骑士兰斯•福德吗？’之类的想法。”

为了鼓舞胆怯的心，经常读骑士故事的鲁瓦德说出了传说中的骑士的名字。

“如果是大规模的佣兵团，一定会把雇佣的商人一脚踢出去，不过，我们这里没有那样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取悦刚来到城镇就看出我们是运送银币的人的商人。”

说着，鲁瓦德向看罗伦斯举起了酒杯，并一饮而尽。

这明明是连赫萝都浅尝辄止的烈性酒，可莫伊吉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在鲁瓦德吩咐前就走上前，为他重新斟酒。

“运送货币，赚到大钱了吗？”

虽然考虑过要用谦虚的言辞回应鲁瓦德夸张的赞誉，但最终罗伦斯还是没有说出口。佣兵注重名誉，用谦虚的言辞回应注重名誉的人，则有可能被误解为侮辱。

既然受到夸奖，就装做自己是值得夸奖的人好了。

罗伦斯现在明白为什么爱出风头的诸侯经常邀请善于言辞的佣兵一道进餐了。

因为真心话和恭维总是同时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

“确实大赚了，比事先说的还多。”

“银币快要不足了吧？”

“是的……不过，继我们之后，又有几个听到消息的领主接着做了。之后就不那么顺利了，也就是说，那几位领主也应该得到了不小的利益。”

“真是让人羡慕呢。”

罗伦斯笑着说道。

鲁瓦德点了点头，随后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在开玩笑的时候，经常听人说迪巴商会赚了太多的金币，让人感到困扰。我也听说过，在这个权力斗争交错的地方，受货币不足之苦的南方诸侯被当成奴隶一样对待。虽然有些令我不满，但一切都是支付的时候能拿出全额金币的人说了算。当今世道，战争的胜败通常是由拥有的金币的数量决定的，如果这些人真想向北方大举进发，那么毫无疑问，一定能当上领主。”

尽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战争，佣兵们却停留在此地，原因应该只有一个。就算生活费用得到了保证，他们当中也一定会有希望在团员们的作息规律还未松懈之前离开城镇的人。

而之所以没有发生那样的情况，那毫无疑问，是有另一个原因。

“迪巴商会的人想从商会变为领主？”

“我也是如此预想的。就算无法成为领主，商人也能够建立起可以与国家匹敌的同盟或者权力集团。”

有个经济同盟挥舞着月与盾牌的纹章旗帜，拥有着数艘战舰。罗伦斯曾经在温菲尔王国见过这个经济同盟的势力。

“因此，我们当中的多数人在这里。只要能参加攻占国家的战争，获得的回报将大得无法想象。流浪骑士获得领地的统治权，而我们佣兵则会被收编入专属武力集团中。尽管这是很古老的战争时代的事，但迪巴商会为了贸易而雇佣我们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而且，迪巴商会经营着贵重的贵金属。如果占领了北方之地，能够开采更多的矿山的话，他们必然会为了防卫新的矿山，确保贸易之路畅通而把惯于战斗的人视为重宝。

罗伦斯也明白这一点，这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的。

只是，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个，鲁瓦德是决不会用这样的酒招待罗伦斯的吧。

“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认为迪巴商会引发战争。”

罗伦斯说完，鲁瓦德拍了一下额头。

仿佛以此为暗号一般，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说的没错，我们并不是什么大型佣兵团，之所以能从太古的往昔继承旗帜至今，是由于我们不断磨练智慧，毫不倦怠地分析近未来的形势，可是，我不知道，迪巴商会在考虑什么，准备做什么。我们很清楚，自己是用来做什么的工具。当出现误判时，冒失的佣兵

可能会杀死自己的雇主。”

他们不像罗伦斯那样，为了赚钱而绞尽脑汁。

只是赌上自己的存在本身而活着。

如果他们是狼，那么罗伦斯就是孤独的羊。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会被用来做什么。迪巴商会决不会有任何行动，多数战斗力都还未配置，正如我向罗伦斯大人您说明的那样，那几名贵族的实力还未了解，这是原因之一，不过，如果现在的迪巴商会发动所有的战斗力，应该能轻易将他们击溃。可为什么没那么做呢？他们在这个城镇里付出了大量的金钱，使得以此为目的的人纷纷云集而来，那样的行为，不是我了解的有钱人的做法，而且，那也不可能是慈善的修道院般的布施行为。在战争中最应该恐惧的，并不是遇到强大的敌人……”鲁瓦德喝了一口滔，继续说道。

“而是不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这一点，罗伦斯大人您也是一样的吧？”

他的眼神和语调都没有显露出半分醉意。

靠在墙边的两个年轻人一直看着罗伦斯。

“您说的没错。我也是一样的，如果状况容许的话，我打算在这里安身立命。因此，我也希望揭开谜团。”

鲁瓦德点了点头。

随后，他开始咀嚼盐渍木之果，发出很大的声音。

这时，莫伊吉说话了。

“在漫长历史中，我们曾让无数的商人痛哭，我们受雇于金钱，而商人受金钱操纵。在大多数情况下，足以雇佣我们佣兵的金钱，其流向都是很简单清晰的，因为，如果没有让任何人都接受的理由，那样庞大的资金是不能被动用的。如果罗伦斯先生愿意帮我们揭开谜团，我们会回答您的任何问题。”

能用的全部都会用上。

他们之所以请求罗伦斯，并不是因为罗伦斯有多么优秀，也不是因为他是赫萝的同伴，而是出于现实客观的考虑。

只是，迪巴商会到底打算做什么，这对罗伦斯而言也是个重大的问题。

万一有机会买下那廉价出售的店，在这里安定地经商的话，罗伦斯一直都坐在马车上看着马屁股追寻的梦想就将得以实现。

这与赫萝对北方之地安危的担心同样重要。

“我会努力回应您的期待的。”

罗伦斯回答道。

思考的时候，上意下达反而是一种障碍。

鲁瓦德尘到桌子上，莫伊吉和那两名团员坐在长柜上，仿佛要实践这句话似的。

“只是，在金钱的流向中，有一点我不明白。”

“您指的是？”

“这个城镇的税金。”

收税尽管令人讨厌，但却是维持城镇的秩序不可或缺的制度。

可是，这个城镇既没有商业公会，也没有城墙，罗伦斯无法想象这个城镇是怎么维持的，所以，他得到的回答也出乎想象之外。

“这个城镇应该是不收税的。”

“呃……”

罗伦斯差点就说出这怎么可能这句话了。

如果知道居然有城镇可以不收税就维持下去，那么出身于税官家庭，被束缚于受人唾骂、憎恨的宿命中的许多人一定会开心的。

“由于没有城墙，通行税是怎么也不可能征收的，要去市场看看吗？”

听到莫伊吉的话，罗伦斯点了点头。

“如您所知，这里的市场结构非常简单，是看不到什么人把大量货物摆出来卖的，而且，这里没有比迪巴商会更高级的维持秩序的组织，而商会不征收税金，毕竟，征税权是国王具有的权力，如果征税的话，这里立刻就会变成战场。”

然而，这个城镇却秩序井然。

是用魔法，还是魔法变出来的金钱维持的？

“不过，关于税收，我有一个想法。”

莫伊吉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这周围的大片土地，是迪巴商会在十年、或者二十年前，总之是在还没有人关注这里的时候取得的。”

这个世界上的土地都有归属。

“据说当时是以相当低的价格取得的，但现在不同了。迪巴商会一方面在这片土地大兴建筑并出售，获得资金，另一方面对城镇的中心放手不管，通过租赁的方式收取费用。另外，虽然出售建筑，但并不把定期地代权出售，因此，他们可以持续获得大量的资金。”

“而且，城镇具有如此活力，可以说，售出的建筑每天都在增值。”

鲁瓦德补充道。

这虽然如同把自己的庭院分割出售一样，但顺利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赚钱方法了。

毕竟，收税是很麻烦的工作，要调查财产、货物，总之，不仅需要调查的事项众多，而且，被征收者还会想方设法隐瞒。可是，土地和建筑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看得到的。用出售获得的资金代替税收很简单，而将税金以定期地代的形式征收更简单。

不过，最重要的问题是需要明白一点，既然维持城镇的资金是依存于土地和建筑上的，那么就算自掏腰包，也必须维持城镇的活力。

人会召集更乡的人，只要是有人集中的地方，就需要建筑和土地。

可是，这里就出现了和之前相同的问题。

召集骑士、佣兵，还有诸侯，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迪巴商会一定还有什么罗伦斯他们没有发觉的目的。

不过，罗伦斯是不知道的。

“那么，我看过的那个建筑，也是在不久之后要出售的吗？”

由于谈话快接不上去了，罗伦斯提了这样的问题，莫伊吉接着说道。

“不会太久了……那个建筑将会被庞兹商会出售，庞兹商会如同迪巴商会的分店一样。矿山运营的决定由迪巴商会实行，其它的具体事物则由另外的商会实行，也就是说，庞兹商会出售的那个建筑……”

“是真正的最低价。”

商品的价格突然涨到离谱的程度，是人为的原因。

“我听说有钱的诸侯也曾为了买建筑而奔走，但目前没有太大的动静，或者说，因为这个城镇出售的是自由与梦想，所以其中一些建筑是迪巴商会为了罗伦斯先生这样的人而留下的也说不定。”

迪巴商会的核心成员希望一发逆转，振兴商会，正因为如此，他们深知把机会给予新来者的重要性。

这些话在一般人听起来，会觉得可疑，但真正开始呼吸这个城镇的空气之后，就会认为这并不是谎言。

更何况，这些话是出自一眼看上去就阅历丰富的莫伊吉之口。

而且，罗伦斯在与阿玛堤囤绕赫萝展开的竞争中，学到了当某种东西价格高涨的时候，多少必须有一些可以出售。

如果过于稀少而无法交易，人们都会对它视若不见，而如果适度地让人们认为有人买得起，而自己也可以从中受惠，就能吸引更多的人。

这么一想，自己希望在这个城镇开店，不是完全被迪巴商会的思路牵着鼻子走了吗，可是，在没有管制的城镇里以低廉的价格盘下一家店面，这可是做梦都没想过的好事啊。

考虑到价格的低廉和城镇的活力，罗伦斯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可是，与赫萝旅行至今，自己曾无数次被她从危机中解救出来。

而且，他明白，自己还有与赚大钱、开店等梦想相比更重要的事。

罗伦斯看了在身边安静地喝着酒的赫萝一眼，然后慌张地转过头，寻找莫伊吉话语的切入点。

“诸侯们，也对这个城镇……？”

“是的，有这样的传言，对吧？”

说着，莫伊吉看向鲁瓦德，鲁瓦德略带醉意，眼睛有些泛红，他回答道。

“没错，毕竟，这里经过了古昔的战乱，却至今没有建立起统一的国家。诸侯们现在也没有发动战争的气概吧，自然地，与战争相比，他们更向往南方贵族那种优雅的生活方式，所以……”

鲁瓦德把酒喝光，端着杯子向年轻部下望去。

可是，部下摇了摇酒坛，坛子里的生命之水已经喝完了。

“已经没有了啊……啊，对了，接着刚才的说，所以，这个城镇没有城墙，一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奇怪，但当我们察觉到其真正意义时，不禁对迪巴商会的胆识感到叹服。”

按照罗伦斯的常识，没有城墙的地方是不能叫做城镇的，再怎么说，就算是为了自治，自主决定未来的方向，从统治者的残暴行径中保护自己也是必要的。

村庄没有城墙，是因为村民都属于领主，就算没有城墙，一切也都归领主管理，他们自己是没有任何想法的。

可是，这里是由有思考能力的商会运营的，充满了财富魅力的地方。

任何人觊觎这里都不奇怪。

那么，筑城墙来加强防御是非常有必要的。

“城墙这种东西，实际上不单是用来从敌人手中保护自己的。”

鲁瓦德吩咐部下去拿葡萄酒，然后从桌上跳下来。

在桌子后方踱着步，说道。

“也用来防止城镇里的人逃出去。”

“哦。”

一直保持安静的赫萝发出了赞叹般的轻语。

鲁瓦德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遒。

“一旦发生战争，城门就会关闭，士兵二十四小时巡逻。那么，无论是从外面进来，还是从里面出去都是不可能的。被高高的城墙围住的话，里面的所有人都成了命运共同体，谁想独自偷生都是徒劳，自然，所有人都会齐心协力。而没有城墙的话，一旦察觉到危险，多数人都会带着东西往外逃，战况不利的时候更是如此。既然有逃命的办法，在逃跑的时候，谁还会想到挺身而出守护城镇？既然不会，那么城镇顷刻之间就会陷落。所以，我们这样的为钱卖命的人，总是站在士兵后面。”

“为了阻止粗心的人回来拿遗忘的物品？”

赫萝打趣道。

鲁瓦德露出赌博时摸到好牌一般的表情，指着赫萝，仿佛在说，您说的完全没错。

“这个城镇没有城墙，就是这个原因，如果有城墙，人们会团结起来，而宝物库里藏着堆积如山的金钱的迪巴商会就麻烦了。容易防御反而是坏事。要攻陷这个城镇很简单，要守住却很难，换句话说，袭击者不会选择成为统治者，而是选择成为强盗。因为，获得最大利益的，必然是第一个冲破迪巴商会宝物库大门的人。不过，带着财宝逃跑就会受到追击，考虑到这种风险，他们无法逃走，于是，这些贪婪的家伙看到自己无望获得利益，就会想办法坏对手的事，最终，守护迪巴商会宝物库的，反而是盯上宝物库的这帮家伙。”

罗伦斯拍了拍手。

“分析得漂亮。”

理论上，他是明白的。

但罗伦斯的笑容却很僵硬，因为他怀疑理论是否真的成立。

“我们佣兵团中都是非常具有胆略的人，而迪巴商会在这点上不逊色于我们。一般人是想不到这些的，更不用说做到了。值得我们表示敬意。”

“这么说，这个城镇离矿山很远，也是……”

“没错，也是同样的原因。一般的矿山都会在周围建立大本营，防卫矿山，所以会引起纷争。难以攻陷，就意味着一旦攻陷，要防守是很简单的。”

说着，鲁瓦德笑了起来，露出长年征战者才具有的表情。

不过，带着这种表情的他却深吸了一口气，发出散发着酒气的叹息。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用仿佛喝到了变质的酒一般的表情说道。

“正是因为迪巴商会有如此深谋远虑，所以，我认为他们一定在策划着什么，一定有所企图……”

说完，鲁瓦德把手放到额头上。

同时，莫伊吉也站了起来，这大概是由于两人长年相处，所以有了默契吧。

他一把扶住了就要趴到桌子上，仿佛快失去知觉的鲁瓦德。

“唉，少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莫伊吉第一次称呼鲁瓦德为少主。

他的声音中，包含着对稚气未脱的年少主人的母鸟一般的爱。

就算他说不要喝酒，鲁瓦德也不会听他的。

而莫伊吉也明白，如果不故做坚强，鲁瓦德是无法担任佣兵团长的。

“城镇的状况大概就是这样了。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或者说，如果您还察觉到什么，从那里人手也可以。”

说完，莫伊吉朝罗伦斯笑了笑，之所以这样做，与其说是对罗伦斯抱有什么期待，倒不如说是在安慰他想不出什么也没关系。

随后，莫伊吉如同抱公主一般，把身材矮小，但并不瘦弱的鲁瓦德轻轻抱起，而年轻的部下们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立刻为他让道。

“现在还没有察觉到什么……”

“也是，如果您察觉到什么的话，对我们微小的自尊心会造成打击，我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呢。”

莫伊吉与外表不符，意外地能言善道。

“那么，今天恕我们先行告退了。”

“好的，谢谢您。”

罗伦斯道谢之后，莫伊吉立刻摇了摇头。

“哪里，应该道谢的是我们。”

我并没有说过什么有建设性的话啊，罗伦斯正这样想着的时候，莫伊吉露出了与佣兵的形象相去甚远的，农夫般憨厚的笑容。

“我们的规模很小。此地豪杰云集，让少主的压力很大。他能表现出佣兵团长的风范，让我感到欣慰。”

这些话，在外人面前，而且当着候补干部的年轻人的面说，合适吗？

罗伦斯这样想着，不过，这种担心似乎是没有必要的。

毕竟，鲁瓦德身边的人都信赖他，而鲁瓦德也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

如果说他有什么不幸，那就是经常听到这样的话。

“少主曾经想成为商人，可是，继承缪里之名的人，非他莫属。”

这里也有着无法中途停止的故事。

罗伦斯有着自己书写自己的人生故事的权力。

一出生就不得不做为一本厚厚的书的一部分而活下去的人的心情，他一定永远无法理解。

如果要找能理解的人，那…定就是赫萝。

莫伊吉抱着鲁瓦德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赫萝如母亲般慈爱地摸了摸鲁瓦德的额头。因为，从鲁瓦德这样的人的人生中，赫萝接收到了缪里的传言。

“不过，即使不是这样，揭开银币之谜的，也还是罗伦斯大人你们，毕竟，我们是借助过您的智慧的。而且，少主对您也非常尊敬。”

也许是考虑着两个年轻人的事，莫伊吉意味深长地对赫萝这样说道，并露出微笑。赫萝也轻轻一笑，她非常明白，鲁瓦德是继承了缪里用利爪写下的传言，以及他的名字的人，而莫伊吉是支持着鲁瓦德的人。

离开房间之后，赫萝笑着目送带着醉倒的团长离开的人，可是，她的笑容中却包含着几许寂寞。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是他们。”

历史的书页每向前翻一页，先前的出场人物都会消失。

罗伦斯把手放到赫萝头上，这样说道。

“我也是努力活着的。”

赫萝转过脸，对着罗伦斯平淡地答道。

“说起来确实是呢。”

她的语气过于冷淡，这让罗伦斯有些不高兴。

于是，赫萝立刻露出开心的神情，拍了拍罗伦斯的背说道。

“汝可真老实啊。”

罗伦斯叹了口气，向莫伊吉打了个招呼，回到了房间。

也许是还没喝够，或者生命之水不合口味，赫萝一回到房间，就斟上葡萄酒开始喝。

罗伦斯没心情理会她，只是无奈地坐下。

“不过，形势真奇怪了啊……”

罗伦斯双手拄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叹息道。

无法揪出掌控这个城镇的迪巴商会的狐狸尾巴。综合鲁瓦德和莫伊吉的话考虑，罗伦斯总觉得迪巴商会的企图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毕竟，他们尽管从矿山获得利益，却维持着距离很远的城镇的活力，而且不建造城墙。

城镇的扩张终止、居民密集、肉店因扔猪内脏的地方而与邻居发生争执、鞣皮的作业中散发出的血和肉脂的腥味影响到别人，都是因为有城墙。放养在狭窄道路上的鸡和猪到处跑、无论怎么打扫，大街上都充满垃圾、房租不断上涨，也是因为有城墙。

经常能听到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把城墙拆了，该多好啊。

而迪巴商会真的这么做了。

这样的城镇，罗伦斯从来没见过。

“真是奇怪的家伙啊。”

“是啊，相当奇怪。”

“唔。”

赫萝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

“不过，他们是亲历亲为，费尽辛苦得到这个城镇的吧？那么，咱觉得没必要烦恼。”

罗伦斯不解地回过头，赫萝像小孩子一样顽皮地叼着肉干，说道。

“咱那时候之所以迟迟没能离开帕斯罗村，是因为没人在恰当的时候为咱带路……这是一个原因，不过，最大的原因，是舍不得。”

“舍不得？”

“唔。怎么说呢，毕竟花过心血。看到那如同染上皮肤病的狗的毛一样荒芜的麦田变成充满了随风摇曳的麦穗的金色海洋，怎能不产生眷恋呢。从汝们的谈话来看，那个商会为了建设这个城镇，确实花费了一番心血，也赌上了自己的智慧和运气吧。”

这是绝对的。

罗伦斯点了点头，赫夢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那么，他们能犯下把这里荒废掉这种愚蠢的错误吗？”

正如鲁瓦德所指出的，没有城墙，一旦发生战争，大多数人会逃跑。

可是，这并不能解释迪巴商会的企图。

“唔，不能吧？那么……对了，如果说这里受到了什么人的威胁，他们为了警告对方而召集了佣兵，这个解释怎么样？”

“……有道理……不过，若是那样，怎么会没人察觉呢。在那种情况下，进攻方和防守方都会登场。没有人觉察到任何一方的动向，这不是很奇怪吗？”

“唔……可是，汝想想，也许是因为那个。”

“那个？”

“唔，一旦有东西需要守护，无论是人还是野兽，都会变得懦弱。那么，也许出现了只有当事人才能看出的可怕情况。”

罗伦斯把视线移回赫萝身上，并发出叹息。

赫萝对自己的推断很有自信，因此，看到罗伦斯的神情，她显得有些不高兴。

的确，赫萝所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至少，在理论上是成立的。

可是，罗伦斯无法同意。现在的状况不是消极的，迪巴商会一定拥有着什么，甚至可以说，没有才是奇怪的事。

罗伦斯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这时，赫萝开口了。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赫萝的声音离罗伦斯非常近，吓了他一跳，他急忙睁开眼睛。

之后，赫萝从后面抱住他，如同要为他披上毛毯一殷。

赫萝的脸在罗伦斯头顶上。

她那长长的亚麻色头发倾泻而下，弄得罗伦斯的耳根痒酥酥的。

“汝真的在思考吗？”

“……你觉察到什么了吗？”

罗伦斯刚想回头，赫萝轻轻收紧了胳膊，使他无法转头。

罗伦斯无法看到赫萝的表情，也无法看到她的耳朵和尾巴的动作。

而且，只要赫萝愿意，她的语气可以千变万化。

这让罗伦斯有些紧张。

“咱没别的意思，就是话语的本意而已。”

“…………”

罗伦斯沉默了。如果不回答问题，赫萝立刻就会生气。

可是，赫萝的问题太奇怪了，甚至让罗伦斯觉得惹她生气反而是更明智的做法。

虽然不想回答，但被赫萝质问自己是否在思考的滋味也不好受。

缠在罗伦斯脖子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怎么说？”

如果赫萝的语气是气愤，罗伦斯一定早就回答了。

可是，这种犹豫而且给自己准备时间的语气，让罗伦斯感到很疑惑。

不过，由于产生了疑惑，罗伦斯在缓缓思考了一阵之后，回答道。

“在思考。”

“说谎的家伙。”

赫萝说完，把下巴放到罗伦斯头上。

“不许说谎。”

“……说谎？等等，我连你想问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突然这么说啊？”

罗伦斯的大脑产生了混乱，赫萝并不理会他，而是把手臂一点点收紧。虽然赫萝的手臂很细，但被她用力勒住的话，会很容易窒息的。

“汝说在思考是谎言，最多只是装做思考罢了。”

赫萝强硬的语气，让罗伦斯感到莫名其妙。

他甚至开始想，自己到底说过什么话惹她不高兴了。

赫萝的手臂一点一点收紧，最后停住了。

这与其说是勒住罗伦斯，倒不如说从后面贴在他身上。

“告诉我。我虽然没想到答案，但确实是在努力思索着。迪巴商会的举动明显很奇怪，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就算我看漏了什么理所当然的状况，那也决不是故意——”

“那么，为什么总认为那个商会是坏人呢？”

罗伦斯张口结舌，表情也没有变化，目光追着赫萝那他根本不可能看到的耳朵。

“什、什么？”

“咱就是在问，为什么总认为那个商会是坏人？”

赫萝指出的这个问题，与被商业对手指出自己头发乱蓬蓬的一样，有很强的冲击性。

“这个，我并没有武断地认定他们是坏人——”

“哦，那么，汝这么考虑看看。”

尽管打断了罗伦斯的话，赫萝手臂的力气却松缓了。

“汝真是个轻松的商人啊。”

“啊？”

罗伦斯的反问中无意识地带有一些愤怒。

但赫萝并没有感到吃惊，只是苦笑着，如安慰罗伦斯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肩说道：

“比如说……”

“有金钱，有时间，闲逛到这个城镇里，看到这个城镇充满了活力，这里会发生战争？谁听了都会笑着说，那怎么可能吧？在城镇中做过调查之后，发现那些身份高贵的家伙都不约而同地在这里买下房产，而且，店铺是廉价出售的，汝就会想了，自己应该选择的最美妙的赚钱方式是什么？”

说完，赫萝歪着脑袋，又加了一句“嗯？”。

罗伦斯总感觉自己朝不该上的阶梯迈上了一步。

可是，不回答是不行的。

“买下店铺。”

“嗯。因为，只要制造起话题，就一定会升值，是吧。”

赫萝满意地说道，随后，她松开一只手，故意摸了摸罗伦斯的头。

“那么。”

说着，赫萝把手收回，将尖细的下巴放到罗伦斯头上。

“那为什么汝没买呢？”

这一瞬间，罗伦斯完全明白赫萝想说什么了。

“如果买了，思考问题时不就稍微乐观一些了吗？如今的汝，简直……”

赫萝停顿了一会儿，如同鸟收起羽翼一般，垂下尾巴。

“就像在寻找最坏的方法一样。”

赫萝为迷茫的罗伦斯出过各种主意。

但罗伦斯都回绝了，因为，他的大脑中一直认定迪巴商会有什么企图。

在这个意义上，罗伦斯的想法确实是偏执的。

可是，这种想找借口的心情是什么呢？

迪巴商会所做的事必然有合理性，而且是以自身利益为前提的。这种想法应该错不了，那么，赫萝之前做出的，他们为了保护自己而召集佣兵这种解释，在理论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产生疑问呢？说得更清楚些，自己为什么不敢确定呢？

既然不能直接向迪巴商会询问，那么，无论什么样的假设，都是基于各种状况下，模糊不清的。如何下结论，依靠的是罗伦斯的主观判断。

罗伦斯之所以回绝赫萝的主意，是因为有某种前提。

换句话说，就是假设自己要在这个城镇开店，就必须彻底解开一切疑问这种类似于强迫症般的前提。

“汝想放弃在这个城镇开店的念头吧？”

听到赫萝这样说，罗伦斯的大脑中立刻做出了否定的回答。他是不可能产生放弃开店的念头的。

可是，罗伦斯的喉咙中却如同被灌了铅一般，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无法立刻否定如果没有赫萝，自己也许会更乐观些这种可能性。

“果然是这样啊。”

罗伦斯的沉默，意味着对赫萝的话语的肯定。

虽然他明白这一点，但还是说不出话。

只是，化感到有些奇怪，自己竟然不着急。

也许，是因为赫萝的语气吧。

“因为，总是乐观，眼中只看到好的一面的汝，简直就像眼中只有黑暗一面的咱一样，不过，咱之所以发觉这一点，汝说过的话是契机，怎么说呢，这倒是满符合汝的个性的。”

罗伦斯头上的赫萝发出有些开心的叹息。

“当汝说要为了开店而到城镇里进行预先调查的时候，咱真的觉得城镇的每个角落都散发着光彩。”

在街边休息的时候，赫萝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个时候，罗伦斯把开店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赫萝仿佛吃惊于罗伦斯遗忘了开店的事一般，用下巴尖在他的头上转着。

“城镇如此充满活力，若是平时的汝，眼中看到的应该全是好的一面吧。然后，说着没问题，这次一定能大赚一笔，就开始了博弈。”

尽管罗伦斯认为她说得夸张了，但回顾自己一直以来的作为，他无法反驳。而且，自己惟独这一次产生了如此消极的看法，原因毫无疑问，在于迪巴商会的性质。

迪巴商会是开采矿山的商会，赫萝并不想生活在有这种商会的城镇里。

“不要在乎咱的想法。”

“啊，可是。”

罗伦斯话还没说完，赫萝的手臂又勒紧了他。

“只要汝决定在这个城镇开店，咱会陪在汝身边。”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不容罗伦斯做任何解释，倒不如说是让罗伦斯自己感到说不下去。

“即使那个商会把约伊兹挖了个底朝天，还是把别的地方挖个底朝天，都不要在意。再说，如果在意这些事，那么无论在哪个城镇开店，汝都会这样的。咱总是慌慌张张的，一旦发生什么事，就会弃店而去，不是吗？因此，就这么一去不回也是可能的。”

赫萝带着自虐般的笑容，说道。

不过，这种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知道以后就会在意，那头肥羊不是这么说的吗？不过，就算不愿看到，也不表示不存在。而且，现在咱身边有一起生活的人，这既不是古代的故事，也而是传说，更不是用利爪刻下的玩笑般的传言。有一个有生命、会说话、会笑、会生气、会悲伤，尽管不太可靠，却坚定地面对未来的人会牵着我的手。”

听到这儿，罗伦斯不由自主地牵起了赫萝的手。

赫萝的尾巴开心地摇晃起来，发出刷刷的声音。

“老实说，缪里的传言，至今一想起来，胸口就感到好痛，可以的话，咱真想在洞里把自己一辈子封闭起来，可是。”

说着，赫萝用力握紧了罗伦斯的手。

仿佛不让他离开自己似的。随后，赫萝流下了眼泪。

“是汝伸出手，把咱拉出来的。知道咱有多高兴吗？”

当时，罗伦斯还以为赫萝会生气，不过，把赫萝带到城镇的做法，看来是正确的。

只是，赫萝坦率得让罗伦斯感到不安。

如果她的泪水落到自己头上，罗伦斯一定会站起来。

罗伦斯带着这样的心情，握紧了赫萝纤细的手。

“被汝当宝贝一样重视，咱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如果这样会给汝带来负担，咱也会觉得难受，汝不是说过吗？”

赫萝用另一只手抬起罗伦斯的脸颊。

然后恶作剧般地露出尖利的指甲。

“如果有什么需要守护的事物，就很容易会被卷进悲剧中。”

罗伦斯条件反射般地想解释，但他立刻明白了，赫萝是故意这样说的。

因此，他什么也没说，而是轻轻握住赫萝那只在自己脸上游移的手。

“咱会将与汝一起旅行的故事传诵下去，这是约定，不过，咱不想讲述悲剧。”

赫萝的手指轻轻掐住罗伦斯的脸。

“虽然咱不讨厌汝行商时的样子，不过，咱喜欢的，是坐在椅子上书写文字的汝。平静地集中精神书写的时候，汝看起来，怎么说呢，唔，满不错的。”

顽皮地说出这些话之后，赫萝似乎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难为情似的，笑了起来。

如果这时候回过头，赫萝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用利爪抓自己，或者用尖牙咬自己的喉咙。

“所以呢，汝。”

可是，说完这句话，赫萝却把手松开了。

罗伦斯也把手抽开，站起来，赫萝向后退了一步。

刚才赫萝靠过的自己的背，如同被冬天的空气笼罩着一般。

尽管两人依偎在一起仅仅是一小段时间，分开的时候，却突然感到冰冷。

这是意义深远的事实。

罗伦斯回过头。

不过，赫萝没有用尖牙利爪袭击自己。

而是面带比任何事物都恐怖的，略显害羞的笑容。

“别以帮咱收集情报为借口，拿出雄性的样子去一决胜负，如何？”

赫萝把手叉在腰间，露出獠牙笑着，补充道。

“即使因为那个商会的荒唐行为而使得城镇荒废，店铺倒闭，咱们不一样又可以继续快乐的旅行吗？”

勇气与蛮干只隔着一层纸。

而两者间的这种关系虽然很薄弱，却具有决定性的差距，是没人愿意看到，却无法否认的。

“确实如此。”

罗伦斯简短地回答道，随后又说。

“可是，你就叫我去进行一场可能输掉成百上千枚银币的赌博吗？如果失败的话，现实的问题怎么解决？”

如果没有与赫萝心意相通，这样的发言一定会引起很大的误会。

可是，赫萝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样说道。

“如果失败的话，咱就欠下汝成百上千枚银币，为汝失去一切而哭泣。好了，就这样想象一下吧。”

尽管她没说就这样放手去试一下吧，但也很容易想象得到。

赫萝将会自责、悲伤，甚至不敢请求罗伦斯的原谅。

而向那样的赫萝伸出手的，是自己。

那样的情景将如同对头痛的记忆一样，深深刻在罗伦斯心中。

“呵呵，汝真是胡来啊。”

带着开心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赫萝，确实很奇怪。

不过，赫萝说的没错。

成功的话，能够把店经营起来，而失败的话，赫萝将欠下自己的债。

而且，那是她耗费一生也要偿还的巨大的债，对于罗伦斯而言，金钱的重要程度有多少，只要看到赫萝一边说着“虽然是努力挣来的钱，不过……”，一边刮着罗伦斯的鼻子的情景，就能明白了。

尽管产生这样的想法的自己就像自私而没有半点道德观念的人渣，不过，让自己产生这种想法的，是小恶魔般的赫萝，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

而且，赫萝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

贤狼的搭档不能是毫无情趣的商人。

现在，罗伦斯已经拿起了锈迹斑斑的，束缚着自己的视野、敏锐的感觉和高涨的热情的锁链的钥匙。

“没错，我确实是胡来。”

赫萝露出了少女般纯真的笑容。

罗伦斯则深深地吸了口气。

也许，赫萝在罗伦斯看到那家店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么，看到罗伦斯固执地认为迪巴商会有邪恶的企图，她一定感到非常痛心吧。

能否顺利，实际上任何人都不知道。

假设迪巴商会真的没有半点发动战争的意思，而且，早已决定不再开发矿山，即使这样，运气不好的话，罗伦斯的店也有可能因为没有顾客而倒闭。

可是，到了危及关头，在背后支持自己，是真正的旅伴，真正的同伴会做的事。

罗伦斯对自己的旅伴赫萝坚定地说道。

“帮我想店名。”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善于激励入的家伙，那么赫萝一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赫萝配合着罗伦斯高涨的情绪笑了起来。

可是，她却在罗伦斯耳边这样说道。

“确定不是幼崽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罗伦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赫萝指着罗伦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羞耻的感觉、以及在雷诺斯发生的事等各种各样的回忆浮现，并交织在罗伦斯的脑海中。现在的他，愤怒的情绪占了九成。这天晚上，直到入睡前，赫萝一直笑着向罗伦斯道歉，但罗伦斯完全听不进去。

不过，还有一成并不是愤怒。

所以，他在闭上眼睛，背对着赫萝的时候，一直没有思考那触手可及的店的名称。

他所想的东西，不用说一定是……

今后恐怕不会再有得到如此巨大收获的机会了。

想着想着，罗伦斯睡着了。





第五幕

第二天，在中庭的井边和佣兵们一起洗完脸之后，鲁瓦德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好像是由于连日来为了谈生意而在饭桌上四处应酬的原因。

团员们得意洋洋地说道，虽然团长在战场上不用奔赴最前线，但相对的，在这个镇子上就只有他必须得站在第一火线。

他们在一旁肆无忌惮地起哄、挥手，而在鲁瓦德努力挺直身躯作出回应之后，他们又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履行自己的职责。

虽然他们看上去有些粗鄙和野蛮，但是却严格遵守秩序，彼此之间充满信赖。

看来不得不改变一下对于佣兵的认识了。

这样想着，罗伦斯回到了屋子里。

“刚才那低俗的叫声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赫萝盘腿坐在床上，修整着尾巴上的毛。

动作就像是已经和罗伦斯旅行了一百年似地随意。明明已经吃过早饭了，嘴里却还叼着块肉干。罗伦斯试图将肉干拿下来，她却咬紧了牙进行抵抗。

简直像个孩子一样，那不顾体面的令人惊叹的食欲，让罗伦斯无奈地松了手。

不管怎么说，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行商人的准则是决定了之后就要立刻行动。

罗伦斯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好啦，准备完毕。”

赫萝也一副准备完全的样子，悠然地抚摸着尾巴上的毛，站了起来。

“噗！”

然后笑了出来。

“怎么了？”

“嗯？”

赫萝似乎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笑了似的，于是确认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有些茫然地说道：

“咱很久以前就在帕斯罗村见过汝很多次呢。”

对于赫萝突如其来的询问，罗伦斯有些不知所措。

赫萝在那个村子里生活了几百年，而罗伦斯也和那个村子来往了很久。

这样的话，那么赫萝在那儿见过罗伦斯几次也不足为奇。不过这时忽然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见过又怎么样？”

“那时的汝，还远没有现在这么从容不迫。”

赫萝右手叉腰，哎呀哎呀地叹道。完全是一副姐姐的模样。虽然不甘心被当做笨弟弟般来看待，不过不得不承认，当时的自己确实有些青涩，这一点她并没有说错。

“不知不觉间，汝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不甘被愚弄，不甘被轻视，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要变得比赫萝更强，一直抱着这个信念而努力至今。虽然现在的自己仍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也知道赫萝所指出的问题很多都是对的。

因此这些话若是玩笑就当它是玩笑，若是褒奖就当它是褒奖。

只是，依旧不知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看着这样的罗伦斯，赫萝更加笑不可支了。

“不用怀疑，咱不是在戏弄你，也没有居高临下地看待你。只是觉得汝真的成长了而已。”

赫萝高兴地说道。

闻言，罗伦斯也非常高兴。不过突然间，又觉得无比的寂寞，因为说着这些话的赫萝就像是在道别一样。

“汝别摆出那副表情嘛。咱只是单纯地因为早已经过了为自身成长而高兴的年纪。反倒是看着青涩的麦子茁壮成长的样子更为开心。”

赫萝裹紧长袍，用兜帽遮住了耳朵。

站在罗伦斯的面前说道：

“其实咱只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快乐而离开约伊兹的，在所到之处尽情地喝酒、跳舞，最后在帕斯罗村停留了下来。咱早就发现了，自己一个人的快乐是不会长久的，反而是和别人一起达成某个目标时的喜悦更有意义。”

赫萝的眼睛看向了罗伦斯的腰包。

虽说是去买店面，但也不可能当场就支付所有的现金，只需要预付一部分定金，先得到买店的权利。

赫萝仿佛能够看到罗伦斯的梦想不断变大，并开花结果的样子。

与赫萝生于同一时代的人，已经一个个地离去了。

现在就算是想要做些什么。也总是摆脱不了过去，对比之下，感觉现在的所谓较量都不过如此，让人提不起劲来。

能够通过罗伦斯来了解外面世界的新鲜事物，这对赫萝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店名由咱来起真的可以吗？”

虽然提出这个建议时，赫萝尽量表现出了肆无忌惮且毫不吃惊的表情。毕竟被称为黄金之羊的哈金斯在温菲尔王国创造了自己的第二故乡。而尤格也在坎尔贝打出了画商的招牌。

但现在的赫萝虽然笑着，却以一副不自信的样子望着罗伦斯。

并不是平常那种故意卖弄风情的眼神。

罗伦斯马上说道：

“因为你一直都很乖啊！”

之后还摸了摸赫萝的头。

赫萝有一瞬间像是弄不清罗伦斯对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的样子。而在慢慢消化了罗伦斯所说的话之后，脸色开始变了。

看到赫萝的脸色一变，罗伦斯立刻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可是，赫萝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说道：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罗伦斯便与她握手约定。

之后两人重新牵起手，离开了旅馆。

虽然最初并不想承认赫萝所说的话，不过自从决定了要在这个镇子上开店之后，已经有些熟悉了的街道似乎也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景色来。

路上的行人也不再是熙熙攘攘人群中毫不相关的一个人，而是抱着一定目的来到这个城市，并且将来也许会和自己产生交集的重要之人。

虽然依旧不知道迪巴商会的目的为何，不过既然赫萝都说无所谓了，那就随他们去吧。

而且，在这么有利的地带上，倾尽所有的钱来开个店，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尝试。

当然，为了谨慎起见，也可以暂时先观察一下当前的局势再做决定。可是人生有时为了能有巨大的飞跃，也是有必要豪赌一把的。而眼前就是一场最大的赌博。

今天也和以往一样牵着赫萝的手在充满生机的大街上漫步，不过她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指着摊子叫嚷着要这要那。就像和罗伦斯牵着手走在路上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似的，一直面带微笑地、笔直地看着前方。

在帕斯罗村捡到了赫萝，又几经周折来到了这个地方，以前认识罗伦斯的人一定觉得他疯了，也许，他是真的疯了吧。但是他却一点都不后悔。

罗伦斯看向走在旁边的赫萝，赫萝也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样回望着他，对她微笑后，她也一脸惊讶地以微笑回应。这样就够了。

罗伦斯毫不犹豫地沿着已非常熟悉的街道笔直地向正在出兑店面的那条街走去。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条街的名字还没有定下来。

这是一条充满生机，处于发展最盛期的街道。

不管迪巴商会有什么企图，也不外乎是些名誉之争罢了。人有了钱之后，想要的东西就那么几种而已。

这样想来，他们将各个诸侯拉拢到这里，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吧。

通过拉拢那些有地位的人，而提高这座城市的地位，进而作为统治者统治这座城市，这就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吧。

罗伦斯和鲁瓦德喜欢将事情想得复杂，也不过是出于他们的职业病而已。也许事情出奇的简单也说不定，只是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明知没有回报，却还把钱大把大把地撒向这个城市，所以才会胡乱猜测。

不过对自己来说却是个好机会，可以好好地利用他们的阴谋，趁机大赚一笔。

不管怎么说，已经下定决心要开店了。

所以不能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了。只有秉持着乐观的态度坚持到底，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

而且正像赫萝所说的那样，在这儿开店以后，也许我就会爱上这个城市。虽然这个理由看上去很蠢，但真的开了店之后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比如说：迪巴商会会将这座城市无限地扩大，最后建造一个比卢威克同盟还要大的经济圈什么的。

罗伦斯一脸梦幻，脑子里天马行空地幻想着，来到了之前所说的正在出兑的那家店。

银币一千二百枚。

只要投入这笔钱，这家店马上就可以成为自己的。然后就是集中精力勇往直前，并祈祷这一切不会毁于迪巴商会之手了。

而且不管怎么说，还有那些投资了巨额资金的诸侯们在呢。

他们当然希望投资的回收是金山银山，而非一片废墟，所以迪巴商会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得到那些闪闪发光的货币之后，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欲望都可以得到满足了。虽然那对于居于北方的许多诸侯来说，货币上没有刻着他们的脸这一点是比较遗憾的。

但是看见货币上那来自于远方未曾谋面的国王的脸时，他们也就不会那么在意了吧。而且和托雷尼银币不同，大部分为了虚荣的外观而发行的货币，在分散于北方的很多村子里都无法流通。

对这座城市进行投资，对那些诸侯而言也是得到大量易于流通货币的一次大好机会吧。

迪巴商会竟会考虑得如此周到，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既然有此等气势的话，何不干脆自己制造货币算了。

罗伦斯苦笑着想道，然后突然嘀咕了一声“啊？”。

“怎么了？”

旁边的赫萝问道。罗伦斯看着这样的赫萝，差点想问自己有说过什么吗？不过那样的话就太唐突了。

就在罗伦斯胡思乱想时，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晃看见了什么。那是熙攘的人群中一闪而过的某个重要的人的身影。

赫萝看着他，用眼神询问着“我们不去店里了么？”。

罗伦斯看向赫萝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寻自己思考的答案。记忆不断地浮出水面，和现实交替在一起，语言都变得混乱起来。

诸侯购买房产真的是为了赚取利益？迪巴商会策划战争真的是为了攻占北方？货币市场发生异常，与金币相比银币的价格反而更高？

这些种种的话语，顺着时间的回溯，不断在罗伦斯的脑海里回旋。

无论是和鲁瓦德的对话，还是赫萝的发言，都像是解开所有一切的钥匙一样，在罗伦斯的脑海中闪过。

“汝怎么了？”

赫萝问道。

可是，罗伦斯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他对自己所想到的事也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充满生机的城市，自由生活的人们，以及货币市场和那些佣兵们。他终于找到了能够说明这一切的钥匙。

这个钥匙极其简单，因此也非常有效。而用这把钥匙所打开的门的对面，则是一个骇人的世界。

答案已经清楚了，之前没有想到是因为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汝也适可而止点吧……”

赫萝刚要发火。

罗伦斯就双手抓住赫萝的双肩，让她面向自己，紧紧地抱住她。

一般会在来往的人群中做出这种事的都是赫萝，其目的也多是为了戏弄罗伦斯。而罗伦斯要是主动做这种事的话，大多都是在一些小胡同里，没想到他这次竟然在大街上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真是令人意外。

罗伦斯实在是太高兴了，如果赫萝不在身边的话，他一定会声嘶力竭地叫出声来。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迪巴商会的惊天计划一定会掀起一股狂潮。

异样的货币市场，没有城墙没有制约的城市，既使自掏腰包也要拉拢来的诸侯和佣兵，以及在外面交口相传的各种危险的传言。

罗伦斯放开惊讶得瞠目结舌的赫萝，意气风发地走入店中。

里面负责说明及接待的伙计正一边逗弄着猫，一边看着店。

按理说伙计对于进出店里的商人早就应该习以为常了，可是却在看到罗伦斯的时候明显地吃了一惊。也许是因为赫萝也是一副困惑的表情吧。

罗伦斯走到正打算开口寒暄的伙计面前，默默地从怀中拿出钱袋，放在桌子上。

自始至终保持着微笑。

这种豪赌的场面可并不常见。

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等明白过来罗伦斯放到桌子上的钱是购买店的面定金之后，伙计的脑袋好像是终于能够正常运转了一样，扔下了一句“请您稍等！”就向外跑了出去。

罗伦斯并没有看向跑出去的伙计。

而是将目光凝固在已经没有人的椅子上，兴奋得有些颤抖。

罗伦斯抬起脸，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赫萝说道：

“我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哦。”

“啊？”

赫萝呆呆地反问道。

然而这次罗伦斯并没有嘲笑她。

他脸上浮起无畏的、跃跃欲试的笑容。

看着赫萝这样说道。

“迪巴商会将会掀起一场商战。”

“什么……？”

“而且这一带也会被卷入其中。”

他打断赫萝问了一半的话，补充了一句。

赫萝似乎不知该说什么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她一定也在心里计算着罗伦斯的得失吧。

作为商人最先学到的便是“吃亏就是占便宜”。

迪巴商会通过发起商战，进而得到巨大的利益。

而罗伦斯则利用迪巴商会掀起的战争，趁机买下这家店，以此获得巨额利润。那些投资的诸侯也都抱有同样的目的吧。

他突然想起了在温菲尔王国，曾经与权利凌驾于国王的巨大的权利机构——卢威克同盟的人说过的话。艾普原本也是从他们那儿听来的传言。

他们是这样评价商场厮杀的。

即“商战”。

战争不仅仅局限于挥剑斩杀，硝烟弥漫。

商人坐在桌子前，遥控远在千里的商品交易，确认所交易之物品确实是送到了远在天边的客人手里，这就是商人的工作。谁又能说它不是一场战争呢。

而且，迪巴商会正在酝酿这场战争。

不一会儿，庞兹商会的人来到了店里。庞兹商会相当于是迪巴商会的支店。

他们已经知道了么？

不，他们一定不知道。罗伦斯这样想着。他敢以商人之名打赌，他们要是知道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平静。

他们在介绍一些店内状况和权力关系，整个过程罗伦斯几乎都在走神。

等到回过神来之时，他们已经回到旅馆的房间了。赫萝一脸不高兴地坐在床上。

“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罗伦斯带着恶作剧的心情说道。

赫萝看着他这个样子也气不起来，叹息着说道：

“汝的脸上写着‘快点让我说’五个大字。”

她的尾巴也似叹息般地大大摆动着。

“确实如此。”

“……咱真是越来越善良了。行了，快说怎么回事吧。”

只要她肯听自己说的话，既使摆着一张不耐烦的脸也没关系。罗伦斯趁势向赫萝解释起来。

可是，随着罗伦斯的说明，赫萝的眉头却越皱越深。可能是内容太过于难以置信了吧。迪巴商会想要做的竟是如此惊天之事么。

他们回到了做生意的原点，并以此为武器，策划了一场战争。

以迄今为止没被任何人统一过的北方为对手，展开商场上的厮杀。

恐怕不会出现死人。悲剧，当然也不会发生。

大家只会吃惊，不久开始喝彩，然后便是充满喜悦的欢呼。

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的战争方式。

因此，既使在对赫萝说明到最高潮的时候，走廊上传来慌张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了敲门声，都没有让罗伦斯表现出一丝的慌张。

因为如果罗伦斯的假设正确的话，商战也差不多是时候开始了。

“罗伦斯大人，不得了啦！”

莫伊吉的声音传了过来。

罗伦斯冲赫萝笑了笑，走到门边去开门。

那里站着“一脸敌人已经攻过来了”的表情的莫伊吉。

“啊，罗伦斯大人。出大事了！刚才有部下来报说是广场那边有贴出告示牌。说是——”

罗伦斯点头说道。

“我已经知道内容了。”

莫伊吉一瞬间吃惊得眨了眨眼睛，反问道。

“难道您已经看过了？”

罗伦斯摇摇头。

“那您怎么会知道告示牌的内容呢？”莫伊吉接着问道。

罗伦斯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推测会不会落空，挺胸说道：

“告示牌上写的应该是新货币的发行。没错吧？”

莫伊吉一瞬间吃惊得说不出来话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没错。”

接着又用眼神询问着“但是，您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谈话的时候，罗伦斯也还没有想明白。只是决定要用自己现在所拥有的所有现金去买下那个绝不便宜的店面。也许正是在这样孤注一掷之后，那些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才会迎刃而解吧。

只在大脑里想而不付诸于行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和赫萝的关系也是如此。

罗伦斯轻轻理了理衣领说道：

“迪巴商会是商人的集合，而我，也是一名商人。”

虽然经常会被赫萝嘲笑，但他也算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商人。

大街上一片喧闹。

当然站在喧闹最前面的都是商人。

从古至今，权利者们都会发行一些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流通的货币。

这是自己所支配那片土地的象征，而且通过发行货币还可以得到巨额利润。

货币的价值要远比制造它的金属的价值高出许多，而货币发行者则赚取这之间产生的差额利润。

那么，迪巴商会也是以此为目的而发行的货币么？答案远非如此简单。他们准备如此周到，四处抛洒诱饵，将各处大鱼聚集到此，将他们喂得饱饱的。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呢。托雷尼银币——在普罗亚尼亚以南最常被人们使用的货币，今后将以势不可挡之势进入北方市场。

然而，不管那些诸侯和贵族不劳而获捞取了多少银币，之后也总有用尽的一天。

这种情况下，早晚会出现货币不足这种现象，导致无钱交易，货物滞销。

因此，赫萝才会极其自然地想到也许迪巴商会会自己制造货币。而要将本该不足的东西补足．就必须要进行一定的供给。对拥有丰富矿物资源的迪巴商会来说，制造货币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只是，托雷尼银币是刻有托雷尼国王肖像，很有历史渊源的货币。如果直接铸造新的进行代替的话，一定会被认为是假币。不论是银币还是什么，经过时间的洗练之后，用眼睛便可分辨出其真伪。越是有名的货币，重新铸造后越容易被认出来。

那如果制造出一种全新的银币呢。

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而且迪巴商会还可以自己生产原材料银和铜。

莱斯科的街道因为新货币的发行而空前地热闹起来。

最先高兴的要属像罗伦斯这样，早就察觉了迪巴商会意图的商人们了。其次便是生活在这个城镇的居民。

官府的告示牌上这样写着：

“迪巴商会经以下几位诸侯同意，发行以下几种分量的货币。

即：银币，铜币等……”

告示牌上所显示出的纯度是迄今为止没有过的。多数商人都会认为，一般情况下，这种纯度是很难维持的，因此会做一些预防纯度下降的准备。但众人一致认为这对于银、铜资源无比丰富的迪巴商会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迪巴商会一定可以维持这个纯度。

更重要的是，告示牌上也记载了和其它货币的的兑换率。

今后的两年，迪巴商会必须将托雷尼银币和新银币以一定的几率进行交换。

迪巴商会为了让这一公告更具威力，甚至不顾形象自掏腰包，将大量的托雷尼银币聚集到这个城市，借此刺激经济的发展，并将托雷尼银币提供给来这个城市卖东西的北方人。

托雷尼银币的流入，使得一直在莱斯科通用的质地不好的货币逐渐被搁置起来。与其使用那不知是哪儿的谁发行的货币，大家更愿意使用这种价值稳定的货币。

坏币驱逐好币的事尚且常有发生，那好币取代坏币就更理所当然了。

这就意味着，需要在流通着几十种坏币的北方建立一种连小孩都能懂的简单的货币制度。

这对那些迄今为止一直对自己所使用的货币价值感到不安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的恩惠。

迪巴商会先用托雷尼银币将货币的交换变得简单化，然后再将自己所发行的货币与托雷尼银币的价值联动起来。

这样就不需要去各个领地颁布告示牌，也不需要去一一询问各领主的意见了。这些都可以通过货币的过渡简单地得以实现。

这些道理连那些来城里卖自产商品的农夫都知道。

令罗伦斯或是其他商人惊叹的远不止这些。

关于迪巴商会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传言呢。

实际上他们将各诸侯与佣兵聚集于此，绝不仅仅是想让他们运送银币那么简单。可是听鲁瓦德说，迪巴商会也一直没有想要开战的迹象，而是一直在白白地浪费时间。这使鲁瓦德他们也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于是他们拼命想找出迪巴商会的意图，甚至不惜向罗伦斯这样的市井商人求助。

而迪巴商会的目的的确如自己所想。

首先是关于迪巴商会各种举动的传言，然后在回收了雄厚的资金的同时又聚集了大量的武力。不论谁都会认为迪巴商会将掀起一场战争。而拥有并经营矿山的商会，一定是为了得到北方新的矿物资源吧。

但是，至于迪巴商会具体会进攻哪儿就不得而知了。

那些居住于北方的人民，尤其是统治者，一定会彻夜难眠吧。被山谷所划分出来的土地，分别被各个权力者所占有、统治。

而如今，在这些统治者面前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北方的所有领土联合起来对抗迪巴商会，另一条路就是选择归顺迪巴商会。于是各诸侯纷纷向迪巴商会提出议和，迪巴商会也一定会采取怀柔政策，进行宽大处理。

而这件事则会越传越广。迪巴商会与四方的权力者携手，即将有所行动的传闻也会变得更有说服力。

如果不加入他们，万一到时发生了什么事的话，就后悔莫及了。

而且街上的佣兵还在陆续不断地聚集，很多权利者都会觉得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吧。

并且莱斯科现在仿佛处于全盛时期一样，建筑物不断地增加，人口也越来越多。只要有些头脑的人，都会选择来这儿投资。

而且根据鲁瓦德所说，各诸侯全都对这个城镇进行了投资。

当然都不是小数目，而且大家都同罗伦斯一样，选择投资房屋等一些资产。而这些投资人当然不会希望这座城市的价值有所下降。

由于货币是权利的象征，所以这些人当中当然也有人对迪巴商会的新货币发行政策嗤之以鼻。而这不过是发行度的问题罢了。如果这个政策可以使他们的领地变得安宁富庶，并给他们带来巨额利润的话，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不管怎么说，所谓的迪巴商会之战，也不过是他们扩展自己所发行货币的流通范围的一种手段罢了。

通货发行权，即发行的货币越多，所拥有的权益就会变得越大。如果发行的货币没人使用的话，那么这权益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因此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就一定要让更多的人来使用这种货币。从这一点上来说，迪巴商会的计划真的是堪称完美。

罗伦斯在雷诺斯换钱的时候，竟换到了十四种货币。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在殷切期盼那种流通量广并且资源十分充足的货币的出现。

因此，货币才能推广。

罗伦斯将迪巴商会的举动说成是战争，是因为不断普及着的货币起着和土兵相同的作用。

没有建造任何城墙，就成功地守护了这座城市的迪巴商会，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而商人们也正是觉察到了这一点。

迪巴商会的告示牌上罗列着北方比较有势力的诸侯的名字，表示新货币的发行是在他们的承认之下进行的，也可以看做是对新货币在其他领地上流通的默许。

事情发展至此，其他诸侯的反抗也变得艰难起来。

周围的人都在使用质地较好的货币，生活在一个很大的经济圈里，只有自己游离其外、格格不入的话，其损失是无法计量的。不仅无法买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连自己想卖的商品都会开始卖不出去。

这如同陷入了兵临城下，被敌人包围，并被断绝粮食的窘境。

而且，迪巴商会发行的货币及其货币流通的场所一经公布，就意味着顽抗的土地所有者，已不再是那片地域真正的统治者了。

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权利者，如果没有钱的话都很难发挥他的权势。如果领民知道别的地方政策更好的话，可能就会迁居过去。而如果要强行用武力制止的话，就会与周边的领域发生诸多纷争，并且对方还是和很多权利者有金钱利益关系的迪巴商会。

因此，不能发动战争。

迄今为止，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类似的事件，而此时最常用的手段便是联姻了。只是，人同货币不同，是会轻易发生变化的。打着政治联姻的旗号，最后却血洗战场的例子并不少见。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在这个权利者四处分散的地方，迪巴商会的计划可谓是再合适不过了。

骑着战马，全副武装进行争夺的话，这儿的地形过于险峻了，政治联姻也并不可取。而如果以货币为媒介的话，那陡峭的山峰、黝深的森林与常年的积雪就都不再是问题了。它们将会是由货币而连接起来的绝佳场所。

使用过去卢威克同盟所使用的军船，击退那些妨碍贸易往来的国王的军队。

商人们虽然为新时代的到来而喝彩，但说到底他们所使用的仍是古代时的战斗方法。

迪巴商会让他们使用自己所发行的货币，进而牵制他们的经济活动，以此获得巨额利润。

这与将土兵派往其他领地以武力争夺财产的野蛮作风完全不同。

并且策划这场战争的不是那些对于货币流通毫不知悉，只是权力欲望盛旺的领主，而是擅于经营的商人，这简直是众望所归。如果是领主的话，在遭遇饥荒时，为得到粮食，他们只会选择攻打其他的领地而进行掠夺。而商人则可以通过金钱来解决这些问题——降低税率、增加销售额，不会有那些多余的权势存在。

虽然国王也有御用的商人传授他们这些知识，但他会不会用就无从得知了。愚蠢的国王或许还可以生存下去，愚蠢的商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对民众来说，这是强而有力的信赖的证明。

迪巴商会是史上第一个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和国王拥有同样权利，处于同样位置的商会。

“时代不同了！”

听完罗伦斯说明的鲁瓦德，举起注满葡萄酒的酒杯这样喊道。

或许，他之所以这么喊，也是因为感到了一丝丝的寂寞吧。

因为在罗伦斯看来，鲁瓦德完全像是和赫萝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

“不管在哪个时代，金钱都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也并不说明它就是万能的。可是迪巴商会却用金钱完成了这一切。我们甚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那些诸侯便都已经俯首称臣了。”

“之前确实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像是浑身都没了力气似的，失去霸气的莫伊吉也叹息般地说道。

“很多的弟兄们也是因为这个才流泪的吧！我们几乎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不过是充当了一次付费的道具而已，只是没想到没想竟会赚那么多的钱……”

鲁瓦德这样说道。恨恨地敲打着桌子上的钱袋，像是要将它打破一样。

“能够让我抱怨的家伙在哪儿啊！”

在告示牌被贴出，整个城市陷入一片喧嚣之后，回到旅馆的鲁瓦德又被迪巴商会的人叫了出去。傍晚前，带着一副极其复杂的表情回到了旅馆。

以至于佣兵团里没人敢开口跟他说话。

钱已经拿到手了。

可是，这不是战争之后的报酬，而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所扮演的道具的费用。

佣兵们热爱自己的旗帜，甚至可以为此而奋不顾身。作为从军司祭的年轻银细工师的芙兰，甚至都想不出迄今为止自己的付出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对他们来说，佣兵团员们不仅是工作伙伴，还是家人，更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而如今只是被当做是威慑的工具，竟然比拼死赚的钱还多。

最让他们难以想象的是，迪巴商会竟然抛弃了古老的剑盾战斗方法。他们只是花钱雇佣骑土和佣兵，然后以人数的多少来决定这场仗的胜负，既然可以用钱来解决问题，又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呢。这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确实，很多人都为可以避免这场战争而高兴。可是变化必定会淘汰掉一部分人。赫萝在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意义之后，仍然没有放弃对帕斯罗村麦田的守护。虽然会寂寞，很痛苦，甚至还哭过那么多次，但从没想过要放弃。佣兵当中有几个感到十分泄气的人。而鲁瓦德表现出了一个有能力的指挥官该有的样子，给他们倒满酒，让他们尽情地发泄。

然而是否继续留在这个城市，将成为这个佣兵团决定未来去向的分歧点。

“是我和莫伊吉两个人都没能直视问题的所在吧。”

鲁瓦德自嘲似地说道。

“有罗伦斯大人在，真是太好了：我从没想过金钱竟会有这么可怕的威力。”

罗伦斯看着杯中透明的葡萄酒，微微笑了笑。

就在半年之前，还要通过放人大量的生姜或者石灰来掩盖葡萄酒味道的自己，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

这样想来，如今自己的立场也十分不可思议。如同喝东西的口味变了一样，连自己的想法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对于金钱，我曾经也有自己的见解。但是迄今为止在旅途中遇上的那些人让我知道，对于金钱我还太过于无知。”

虽说诺拉和艾普都是为了钱而赌命，但是性质和意义完全不同。而柯尔和爱尔萨则教会了罗伦斯，不论是谁离了钱都没办法生活。

而赫萝则教会了罗伦斯怎么用钱。

现在想来，如果罗伦斯一直是一个人的话，不管过了多久，他都不可能有能力开店吧。只会小气吝啬地系紧钱包的袋子，直到自己因为生病或是事故而倒下的那天。

能够察觉到迪巴商会的目的，靠的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力量。

“如果是以前，我做梦都不会想到迪巴商会这样的策略竟然能实现。虽然说，我还是那个和赫萝相遇的人。”

尽管赫萝被称为贤狼，那并不代表所有的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有很多事虽然道理上明白了，做的时候却很可能没有办法透彻地领会。和鲁瓦德一样有点跟不上这个话题的赫萝，不高兴地绷着脸喝着葡萄酒。

但是她似乎了解，鲁瓦德这些佣兵们落到了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处境。因此当鲁瓦德举起酒杯说“生不逢时啊！”时，她也苦笑着举起了酒杯。

“不过，也许这才是时代的潮流吧。”

好像是从古代拿着剑穿越而来的莫伊吉，在鲁瓦德有些狭窄的办公室里，蜷缩着身体耸了耸肩膀，无精打采地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赶赴新土地是领主及领主雇佣的骑士——贵族的职责。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贵族不再是骑士了，王也整天待在城堡里不再外出。用钱雇佣我们佣兵的频度和次数也逐渐增多，雇主也从各地的王变成了在大城市中崭露头角的大富豪及商人。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先降临到海对面——遥远的新天地上的人是谁吗？”

莫伊吉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只能有些不爽地回答道。

“是商人吧。”

实际上，罗伦斯曾经读过的世界漫游记，就是出自商人之手。

造船、召集优秀的船员、出航，都需要金钱，投资的资金也是要收回的。

这样的工作决不能交给粗野的家伙。如果不是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近乎病态地喜欢计算得失的家伙，是无法胜任的。

而商人恐怕就是比任何人好奇心都要旺盛的家伙，他们坚信，正是在没人涉足的地方，才能找到巨大财富。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永远不会失去冒险心的人，那个人一定是商人。

“不要选择雇主。不过，也不要被金钱选择。这是我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少数格言。”

“现在是相反吧。如果选择支付的金额，经营将立刻止步不前。”

鲁瓦德点点头，对莫伊吉的话表示同意。

在进行这样的交谈时，那两名年轻干部候补没有出席。

“不知罗伦斯大人是否知道，现在佣兵这一行业的竞争也非常激烈。连在平时的冶炼工作中锻炼出一副好身板的工匠们都带着自己锻造的趁手武器来当佣兵。‘自由之枪’就是最早的家伙。他们比我们更不挑雇主。目标只有金钱，不会为团旗的传统和威信而战。”

鲁瓦德眯起眼睛，无奈地笑了笑。

罗伦斯不是他们那样的临机应变的人。

他找不出回答的话语。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

“对了，总之，这个城镇里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是减小了，那么，你们会转向约伊兹……托尔金那些地方吗？”

当初的预定是在那里布阵，如果预定取消了，罗伦斯就要另寻引路者，带赫萝去约伊兹，毕竟，在这个城镇买下店铺的准备还没有完全做好，对方也没有期待他一次把钱付清。

他必须再次开始行商、回收欠款，而一些生意只能让给公会的人，或者委托他们。

“啊，是啊……说实话，我们本来也打算骑上领先的马……可是，要骑的马似乎不是我们熟悉的马。留下来一定会有工作的吧，可是，其意义对我们而言已经产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所以，我想南下，寻找古昔时代的残滓。”

也许是由于喝了酒，鲁瓦德的声音有些感伤。

这时，人生阅历丰富的莫伊吉冷静地补充道。

“这种变化是世界的大趋势，还是只发生在这里的奇迹，弄清楚之后再收手也不晚。”

这也是重要的事。

“不过，去的途中，我打算回故乡一趟。佣兵团的一些成员的家人正等着他们赚来的钱呢。”

“那么，我是否可以搭个顺风车？”

罗伦斯一问，鲁瓦德立刻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罗伦斯意识到这句话使他为难了，这时，赫萝用手肘戳了戳罗伦斯的肋部。

“如果说我们有非带您前去不可的理由，那就是对不起先祖。”

他的表情认真，语气有些严厉。

和喜怒哀乐无常的赫萝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里，罗伦斯逐渐忘记了她是被称为神明或者精灵的存在。对缪里佣兵团来说，她可以说是创世神话的核心般的存在，因此，不牵扯上把如此重要的赫萝带回故乡这种大业，他们的存在意义就会动摇。

罗伦斯表示了歉意，身边的赫萝叹了口气。

“出发是四五天后吧，具体是哪天要看情况，如果有大的动静，那就不一定了……”

说完、鲁瓦德打开了木窗。

尽管太阳已下山，但今天的城镇里并不安静，甚至叮以说，夜越深，就越热闹。

今夜的灯火令并不严，到处都可以看到燃烧的篝火。

天气寒冷，看起来随时都可能下雪，人们把桌子椅子拉到外面，喝着酒，跳着舞。

其中的大多数人，是不理解迪巴商会新发行通货的意义的吧，不过，他们也有高兴的理由，一个城镇里发行独有的货币，就表示这个城镇在这片地域占有不同寻常的地位。从好处想，就是他们所居住的城镇出名了。

在心中怀着不安与希望，乘船或者从北方步行到达这个城镇的人们看来，发生这样的大事，怎能不热闹一番呢。

“不过，不会有比现在更大的行动了吧，迪巴商会已经把计划实施到这个地步了，如同狩猎的时候把兔子逼回兔子洞里一样。只要兔子洞不是连接着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也就不会有更深入的行动。兔子洞毕竟只是兔子洞。”

鲁瓦德怅然说完这些话，喝了一口酒，也许，他的心中带着对不需要去狩猎兔子的人们的羡慕吧。

而罗伦斯就是生活在被羡慕的世界中的人。

本来，罗伦斯是抱着与迪巴商会敌对的打算来到这个城镇的，但在发现了他们的伟大之处后，同样身为商人的他，竟为他们感到自豪，人类还真是善变的生物啊。

不过，迪巴商会所做的事也确实值得骄傲。

现在，商会的总部也一定在大举宴会吧。

“能够亲眼见证时代发生改变的这一刻，也算是好事吧。毕竟，我们是佣兵，一直生活在历史的夹缝中。”

鲁瓦德自嘲般地说道。莫伊吉和部下们都端起了酒杯。

“而且，这么想的不只是我一人。”

说着，鲁瓦德朝窗外望去。

“那是莱波尼特那里的小伙计吧。”

“哈哈，他们的队长也是个爱喝酒的武者呢。”

他仅仅是喜欢庆典，还是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必须喝酒呢。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了起来，站在门口的，是被派来邀请鲁瓦德的小伙计。

“没办法拒绝呢，也好，留下的人就尽情享乐吧。”鲁瓦德说完，吩咐莫伊吉好好招呼楼下那群人，然后豪爽地从迪巴商会给的钱袋里抓出一把金币，交给他。

尽管在坎尔贝骚乱的时候，罗伦斯也曾见过数额巨大的琉米奥尼金币，但如此随意地挥霍金币，他还是头一次看到。

罗伦斯深刻地感受到了他们佣兵和身为商人的自己的不同。

“那么，该走了。”

鲁瓦德虽然显得有些无奈地披上外套，不过，他的脸上还是带着喜悦。他毕竟比罗伦斯还年轻，尽管语气严肃，但他的表情充满热血。

“那么，我也该按吩咐去招呼他们了……您两位意下如何呢？”

莫伊吉数了数鲁瓦德随手抓给他的金币，把其中一半放进袋子里，然后站起来说道。

从他的语气看，如果罗伦斯他们不愿留下来同乐，他是不会强求的。

“我准备回房间，气氛这么热闹，我一定会失态的。”

“呵呵，明智的判断，酒就是要在安静的环境里喝才够味。这帮家伙可是连泥水都敢喝的。看来，用不了这么多。”

莫伊吉又拿掉一些金币，然后摊开手大笑。

尽管是在二楼，依然能听到楼下的吵嚷声。

可以想象他们喝酒的样子。

“而且，店面的保证金已经支付了，我正为没钱而头痛呢。现在可不是畅饮大醉的时候。”

罗伦斯说完，莫伊吉吃惊地睁大眼睛问道。

“难道，您真的？”

“嗯，一咬牙就……”

“……哈哈，那可真是得恭喜您了，这是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交易啊。”

说着，他拍了拍额头，这一点和鲁瓦德很像。这大概本来就是莫伊吉的习惯动作吧。长时间共同生活，夫妻之间也会相互产生这样的影响吧。

罗伦斯这样想着，并看了看赫萝。

赫萝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罗伦斯只是冲赫萝笑笑，什么也没说。

“真是要恭喜您啊，没想到您真的买下了，而且，是在最恰当的时机。”

城镇里热闹非凡。在举行热闹的庆典时，所有东西都会涨价，如果罗伦斯没有在那个时候支付保证金，那么建筑很可能被卖给别人，或者涨价。

“是的，感谢神明。”

罗伦斯说完，莫伊吉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赫萝。他一定在想，这些话在赫萝面前说没关系吗？

不过，赫萝似乎根本不在意。

从两人的表现，莫伊吉在一定程度上能看出他们的旅行是什么样的。

“世事难料啊。不说这些了，祝两位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说完，莫伊吉带着部下离开了房间。

“我们也回去吧。”

目送莫伊吉离开后，罗伦斯回过头，看到赫萝正把坛里剩下的有些浑浊的酒倒出来。

“屋里不也有酒吗？”

“开什么玩笑，如此好酒，怎么能剩下来。”

尽管房间里的也是上等的葡萄酒，不过，鲁瓦德用来招待他们的，是这种特级酒。

也许是看到了莫伊吉和鲁瓦德从房间里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收拾房间的小伙计来了。

看到赫萝与罗伦斯还留在房间里，小伙计犹豫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来。

“看，妨碍别人打扫了，快走吧。”

罗伦斯给了小伙计小费，拉着赫萝准备离开房间。

赫萝端着自己一滴一滴倒进杯中的酒，不情愿地跟着，脚步显得很沉重。

“怎么，还不想回去啊？”

外面正在热闹地举行庆典。

这位闷闷不乐的贤狼大人又怎么可能捂住耳朵呼呼大睡呢。

“……倒也不是。”

不过，赫萝却这样说道。

明明就不想回去，还这么说，罗伦斯心里这样想着，突然，他大叫起来。

“啊，是担心钱的问题吗？”

罗伦斯说完，把视线移到别处的赫萝的耳朵立刻从斗篷下跳了出来。

就算是特级酒，外面如此热闹，赫萝又怎么能喝得开心呢。

她也明白，如果请求罗伦斯的话，要他松开钱袋比拔起酒瓶塞子还容易。

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她把罗伦斯半开玩笑地说出的我正为没钱而头痛呢那句话当真了。

“请你喝好酒的钱还是有的。”

说着，罗伦斯抢过赫萝手中的酒杯。

酒洒出了一些，罗伦斯一边说可惜，一边把酒杯端到嘴边。

不过，赫萝并没有把酒杯抢回去。

“真的吗？”

赫萝问道，藏在斗篷下的尾巴兴奋地摇晃着。

如果回答“嗯。”，那么，无论什么要求都必须答应她了吧。

不过，罗伦斯还是喝了一口赫萝倒的特级酒，打了个酒嗝说道。

“当然是——”

话还没说完，赫萝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现在大大咧咧地说有钱喝酒，头疼的事还在后面呢。”

这是罗伦斯经常对赫萝说的话。

“最近汝的节俭精神跑哪儿去了？难道松懈下来了吗？”

说不过她，罗伦斯这样想道，这时，赫萝开心地抢过酒杯，一面喝一面走。

“不过。”

说着，赫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罗伦斯。

她的表情非常得意，罗伦斯恨不得抓着她的脸揉来揉去。

“既然汝这么说，咱就陪汝到外面喝点什么好了。”

罗伦斯每前进一步，赫萝的神情都变得更顽皮、温柔。

罗伦斯走到伸出手就能牵到她的手的距离，赫萝明明是在责备他，却忍不住想笑，像个顽皮的小女孩。

“可别喝太多了啊！”

从赫萝的笑容就可以看出，她根本不会听罗伦斯的话，不过，她还是“嗯”地答应道。

这天夜里，整个城镇如同广场的延伸一般，到处都有卖各种酒和食物的摊位。

罗伦斯他们本打算走到广场，但无奈人太多，只好作罢。最后，他们走到路边的香草店旁的一张桌前坐下。由于没有烦人的商业公会，一旦发现商机，香草店都能立刻改换门庭，变成小酒馆。

不过，坐着的只有罗伦斯，赫萝从他手中接过银币，就兴奋得像小孩子似的捏着银币在店里跑。

过了一会儿，罗伦斯看到她端着食物回来了，可她却把食物朝桌子上一放，又跑开了。

就这样，赫萝往返了四次，连一边看热闹一边喝酒的香草店老板都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呵呵。”

现在就算提醒她不要吃太多也没用了。

罗伦斯无奈地看着赫萝大吃大喝。

的确，最近自己越来越没有节俭精神，不过，这是因为自己心中重要事物的顺序发生变化了。

金钱最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这样的欲望，如前年的酷暑一样，只记得让人头晕目眩，却完全不记得到底有多热。而那些回忆，以及现在的这种与轻微的麻痹感类似的幸福感，都终将沉没于脑海中。

在这个城镇里开店，顺利的话，几年后，或者几十年后，自己将与赫萝一起，像这样围桌而坐，看到同样的情景吧。

那个时候，自己是否能回忆起自己现在的心境呢，罗伦斯并不确定。

但他坚信那时的两人，一定是幸福的。

罗伦斯早巳过了摩拳擦掌想干出一番伟业的时期，开始意识到自己人生中的太阳已经升起，所以，在行商的日子里，他一直希望得到一个天黑的时候能回去的家。

真的得到之后，还意外地得到了附属物。

如果能与当学徒那段最辛苦的时候的自己相遇，他一定会这样说。

你的辛苦获得了回报。

罗伦斯想着，自己笑了起来。

“笑什么？”

赫萝嚼着带骨的鸡肉，把软骨一起咽下去之后，问道。

“因为感到幸福，所以忍不住笑了起来。”

罗伦斯看着赫萝的眼睛，笑着回答道。他没有害羞，没有感到难为情，而是干脆地做出了回答。赫萝本想狠狠地损他几句，但看到他沉静的表情，就打消了这个恶毒的想法。

“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所以咱才说汝是个胡来的家伙。”

她能说的，只有这个。

“遇到说着想回约伊兹的你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

罗伦斯从赫萝狼吞虎咽后的餐盘中抓起一块带着烤得略焦黄的皮的鸡肉。

罗伦斯把肉放到口中，肉汁的甘美滋味瞬间扩散开。

“现在我无法清楚地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听你说的，也许是我记错了。”

赫萝的耳朵能分辨出人的谎言。

因此，罗伦斯做了个深呼吸，并伸开双手，以保持镇定。

“不过，我们总算到达了。”

“没有到达。”

赫萝虽然立刻纠正了他的说法，但表情中丝毫没有霸气。

罗伦斯明白，她只是想随口接下自己的话而已。

“也许吧，先不说这个了。”

罗伦斯把指头放到嘴里吮吸，然后用面包擦了擦手指，抓起桌上的豆子。

豆子是谁在什么地方种的，这不重要，总之，是土里生长、收割后运到城镇剥壳、炸过之后放到盘子里端到桌上的，这一过程和许多商人有关系，尽管罗伦斯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仍能够把豆子当成食物享用。

货币的流通过程和豆子是共通的，是想赚钱的人们的健全的动机，只不过神明的恩惠也发挥了一些作用。

自从与赫萝相遇，就一直在努力将自己健全的欲望与现实磨合，开始的时候，总是失败、或者与赫萝发生争执。

可是，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成功。

只要回顾每一段历程，就会明白，那并不是异想天开，无论多么诡异的商业模式，都是平凡普通的道理堆积起来的结果。

尽管如此，罗伦斯依然觉得赫萝陪伴在自己身边，与自己嬉笑怒骂，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只要伸出手，她就会如同幻影一般消失。

罗伦斯早已过了产生这样的恐惧的时期，尽管之前由于强行牵赫萝的手而遭到反击，但现在的罗伦斯就像个普通的城镇商人一样，坐在椅子上，把一只手放到桌上，慢慢说道。

“来谈谈到达约伊兹后的事吧。”

这个他曾经出于关心而极力回避过许多次的话题，现在终于能够放心大胆地拿出来说了。赫萝没有笑，没有吃惊，也没有感到开心，而是生气一样地扭过了头。罗伦斯依然平静地笑着，赫萝偷偷瞥了他一眼，说道。

“汝将一个人继续前进。”

这句话听起来如同小孩子闹别扭似的，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咱和拥有缪里的利爪的家伙一样，是要留下来的人。”

在这因迪巴商会而热闹起来的城镇里，既有人开心，也有人生气。

连人类的世界里，都有被剧烈的变化留在时代末尾的人。

罗伦斯明白，赫萝到达约伊兹之后，如果自己离开她，她决不会高兴的。

“不久之前，汝还一个劲地想跟着咱呢。”

事实上的确如此，在雷诺斯的时候，罗伦斯在城镇中奔跑，心中只想着追赶赫萝。

这么一想，罗伦斯意识到，短短数日之内，自己竟然变得如此大胆、张扬。这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为自己商人的身份感到骄傲吧。

同为商人的迪巴商会，完成了任何一个商人都无法实现的伟业。

商人绝不是这个世界的配角。

他们将在今后的世界里大放异彩。

这个城镇里，充满了连这种荒诞的妄想都能包容的气氛。

罗伦斯目不转睛地看着赫萝。

赫萝像讨厌被一直盯着的猫一样，白了他一眼，随后，如同抱着暖炉一般，轻轻用双手握住酒杯．

她的手纤细，小巧。

可是，就是这双手，陪伴着罗伦斯一起经历了千辛万苦。

“我为了追寻你而一直努力着，是不是该奖励我呢？”

赫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就像忍不住似地，笑了起来。

她一定在想，这只雄性一尝到小小的成功喜悦就得意忘形了啊。

不过，在笑了一会儿之后，赫萝叹着气抬起了头，带着认输一般的表情说道。

“是啊，汝的确努力着。”

说着，赫萝放下了酒杯。

“汝实现了与咱的约定，至于今后……”

说到这儿，赫萝闭上了被鸡肉的油脂涂得光鲜亮丽的嘴唇。

后面的话不用说也明白，因此，罗伦斯没有接话。

罗伦斯将从与赫萝一起朝约伊兹进发这一童话般的旅途中，回到行商这条现实的道路上。

他还有必须完成的工作，必须解决的许多事。

可是，在完成之后，要做的事已经决定了。

这既不是故做坚强，也不是荒谬的空想。在自己身边的，是长着兽耳和尾巴的狼的化身，同时，也是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赫萝。

那么，今后罗伦斯要握住缰绳，而赫萝要握住的东西，也是决定好的。

是吗？赫萝带着羞涩地笑容看着罗伦斯，仿佛在向他问这个问题。没错，罗伦斯活动着放在桌上的手指，无言地回答了她。今后，在回顾自己的人生时，一定会想起这一难忘的瞬间。

赫萝仿佛预感到自己的手要碰到什么火烫的东西似的，缩起了身体，她那本来就纤细的肩膀显得更加纤细了。

莱斯科像过节一样热闹。

所以，这样的事是难免的，罗伦斯这样想道。

突然，一个包袱掉在了桌上，那是一个可以随意挎在肩上的，里面似乎也没装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的轻便包袱，用不着抬头，就能想象得到这个包袱的主人是什么样的装束。

那是个没有钱，在旅途中奔波，连需要好好背着前进的东西都没有的人。现在也许正在处理某事的途中，又或者，他的一生都是这样的。总之，可以想象得到，这个人在庆典中喝得烂醉，不小心把东西掉在这里了。

本想拉住赫萝的手的罗伦斯把桌上的包袱拿了起来。粗心的醉鬼啊，今晚就原谅你的冒失吧。罗伦斯这样想着，抬起了头。

罗伦斯被这个包袱上的某些特征吸引住，他再次仔细看了看这个包袱，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将他的头脑中的一切全部挥去了。

“克拉福•罗伦斯。”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坐在桌子对面的赫萝也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被突然扔到桌子上的包袱，并不是某个冒失的醉鬼的遗失物。

而是现在应该在离这个城镇很远的地方的，一个熟悉的人的物品。

“贤狼赫萝。”

把柯尔的包袱扔到桌上的人，披着严实的斗篷，口中说出了两人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登场人物。

所有人都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没有悲剧和喜剧的区别。

待续





后记

很久不见了，我是支仓冻砂。第十五卷真的隔了很久啊。终于，约伊兹进入射程范围了，最终章，该起个什么名字呢。

本次又是上下卷，这些要写，那些也想写进去，我的大脑中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构想，结果，居然凑出了如此大的分量。希望各位喜欢。这次的副标题我非常满意，就像寻宝探险类动作片的副标题一样，不过，与内容也基本吻合……

对了，最近经常潜水，今年之内差不多已经潜了二十五次。每次到海边，一天就要潜水三次，次数算非常多的了。

我很喜欢观赏鱼类，其中最喜欢的是体型小的。我带着相机，在岩石或者沙滩上观赏它们，这个时候，在不远处的插画师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吸引大家的注意，他的手指着的方向……有一条大蝠鲼，不过，蝠鲼太大了，总觉得不太喜欢……而虾虎鱼和小丑鱼我就喜欢得不得了。

特别是虾虎鱼，体型那么小，种类却高达两千种以上，新种类和未分类的更是多得数不清。而小丑鱼呢，就算摄影技术不好的人也能拍出漂亮的照片，所以我非常喜欢，还有龙须蓑鮋也是。

说到奇怪的鱼，电鳐就非常有意思。要是触摸到它的发电器官，就算隔着手套也会触电，还有，就算大家一起围上去摸它，它也不会逃跑，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经常潜伏在砂里，就算被摸到也以为自己藏得好好的吧。这简直就像不断说着稿子进度顺利！没问题！之类的借口安慰自己的作者。可不是指我哦！

至于其它有意思的事，就要说说墨鱼了，插画师把它抓来给我看的时候，它居然溜出手心，然后朝着我猛冲过来，想从我脚边逃走，我急忙夹紧大腿，漂亮地把它给夹住了，它就在我胯间蠕动，好色情的感觉。最后，还是喷着浓厚的墨汁逃掉了。

我也要像喷着墨汁逃跑的墨鱼一样，努力完成下卷。

那么，下一卷再会。

支仓冻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