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3-07 19: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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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恋狱剧场（PSYCOME炼爱学狱）
本卷名称：第四卷 与杀人忌共度里盆会

开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五月烦(小刻)

录入：破产切

修图：Midac

距离暑假只剩一星期左右，那天是学期快要结束前的星期一。

当天，在『炼狱更生学院』的旧校舍穿堂里，大清早就挤了一堆学生叽叽喳喳。现场满是刑务劳动后流了一身臭汗的汗味。

「……该来的、还是会来。」

脱掉运动鞋、换上室内鞋，京辅吞下一口口水。出汗的原因不单只有热跟大量运动，这些汗水自背脊滑落。

「没问题的，哥哥！别担心。」

「嗯、好……说得也是。该做的都做了，应该没问题吧？」

最疼爱的妹妹——绫花替京辅加油打气，他则下定决心并迈开步伐。朝著鞋柜前方、挤得水泄不通的公布栏前进。

就在那块公布栏上，有张巨大的纸几乎把整个版面盖住，大剌剌地贴在上头，害他内心的紧张感硬是节节升高。

「啊。京辅同学，绫花妹妹！」

处在最后一排的女学生注意到京辅他们兄妹俩后转过头来，睁大亚麻色双眼。那女孩像在祈祷般交握双手于胸前，京辅朝她「哦」了一声并举起手——

「早啊，舞那。」

「草、草安……啊呜啊呜。」

「「…………？」」

感觉舞那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的，京辅跟绫花彼此互望了一眼。

「你怎么啦，小爱。结果跟自己想像的有落差吗？」

「不、不是！出来的结果不好也不坏，应该说我已经觉得很棒了，过程中也很努力——」

舞那难以启齿地止住话语，朝左边看过去。京辅兄妹俩顺著她的视线一瞄，动作不约而同定格。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有个女学生呆呆地仰望著纸面，全身细胞都抽空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张著空洞的双眼，除了乾笑还是乾笑，脚边躺著掉落的学生书包。

「锐利、锐利！快回神啊，锐利————！」

女学生已经进入失魂落魄的境界——有人站在另一边狂摇她的肩膀，是天天戴著黑色防毒面具的炼子。不管她怎么摇，锐利就是没反应。

她脸上挂著傻愣愣的痴笑，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平常总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酷样，现在那副酷样完全消失无踪。

绫花说著「好、好惨……」举起双手捣嘴，舞那则语带哽咽地说「锐利……」最后是炼子「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哭著恳求她回神。

看锐利的样子只剩惨不忍睹四个字能形容，京辅心中突然窜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喂喂。我只是猜测喔，这家伙该不会——」

「呜呜。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锐利！我明明教得那么用心，为什么……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辅不再看大哭特哭的炼子，他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看向引发这起悲剧的可疑元凶——布告栏。

那里贴出一个礼拜前考过的『期末考』结果。

炼狱更生学院第一学期期末考排名(十科加总)

第一名 一年B班冰河炼子 一〇〇〇分

第二名 一年A班早乙女神士 九八九分

第三名 一年A班神谷绫花 九八二分

第四名 一年B班阿久津真理 九二〇分

第五名 一年B班刚力杀女 八六八分

第六名 一年A班神谷京辅 八五五分

~~~~~~~~~~~~~~~~~~~~~~~中间省略~~~~~~~~~~~~~

第十五名一年A班五十岚舞那 七九四分

第十五名一年B班安藤千寻 七九四分

~~~~~~~~~~~~~~~~~~~~~~~中间省略~~~~~~~~~~~~~

第三十二名一年A班红羽锐利 三〇五分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第三十三名一年A班逆神斗真 〇分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喔，努力考还是有第六名嘛！前三名就不可能了。」

「奇怪……咦，第三名？不会吧」

面对出乎意料的好成绩与坏成绩，两人各自感到震惊。兄妹俩的反应恰恰相反，过没多久又盯在同个地方上。

「话说回来，能考第一名……好强啊。会拿一〇〇〇分满分的根本不是正常脑袋吧。」

「炼子姊姊，你好棒唷？！不愧是哥哥的老婆！」

「就跟你说不是老婆了——」

「呼啉——」

「跟她比起来…………」

「————」

锐利遭绫花白眼，她还在用空虚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成绩。

在三十三名考生中名列第三十二名。十科总分共三〇五分。

写在分数下方的『死』字是不及格科目数。

「哈哇哇。锐利她，不、不不不不、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舞那考到中段名次，她一脸不安地说著。

举行期末考前，班导师曾经说过这段话——

『可别以为染红答题纸就没事了。』

……就是这样，不知道是否能平安无事。

炼狱更生学院，这里是所专门让杀人犯学生上课的超常学圜。

一旦撂狠话动手就有可能不择手段，会被干掉——不及格数多成那样的锐利将遭到血祭，这件事几乎可以确定。

「锐、锐利——」

「抱歉。」

正当京辅忍不住攀谈时，锐利就出声道歉了。

她终于从虚脱状态下回神，将京辅等人看过一遍——

「对不起……看样子，我的人生就要在这结束了。这些日子多谢大家照顾。来这边上课的时间虽然只有四个月，但还满开心的。很高兴能跟你们几个一起过。真的很感激。然后，在这说声再见……连我的分一起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平安毕业喔？”我会在阴间替你们加油的。」

锐利脸上浮现一抹万念倶灰的微笑。

「「「………………」」」

那笑容太令人心痛了，在场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映才好。

「——好了，该走了。」

轻轻推开抱住自己、一动也不动的炼子，锐利动手拎起学生书包。

接著以极度不自然的清新嗓音开口——

「一直呆站在这也不是办法，我们快点回去教室吧？要好好享受最后那点时间才行！趁暑假还没到，我想留些愉快的回忆……等补习开始，我就只剩生不如死的痛苦生活了！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整个人狂笑起来，铁锈色双眸不带半点光芒。京辅不敢正视一脸惨样的锐利，他忍无可忍地别过脸去。

「……我们不是说好了，所有人都不能送死吗！」

「锐利姊姊已经坏掉了……」绫花边说边颤抖，舞那则说「锐、锐利……」大量泪水无法克制。炼子则当场瘫坐在原地。

「哼哼哼？哼？」

锐利将京辅他们全拋在脑后，一个人走向教室。嘴里边哼著歌，脚步轻盈地一蹦一跳、越走越远，看著那抹背影，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X X X

——放学后。

教室里只剩小猫两三只，京辅他们还是很担心锐利。

「那家伙，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来……」

抬头看向框在铁格外的天空，嘴里小声说著。在那之后——锐利上课时收到发回来的考卷，她的表现一直很开朗。

除了道德伦理外，其他全都不及格。锐利的烂成绩紧追在鸡冠头后面，班导师久琉宫飙了一堆像是『笨蛋』『白痴』『脑残』『智障』『一年A班之耻』『贫乳』『奶子跟脑只有小学生等级』『胸部AAA（Triple A）成绩F』『去死吧！』之类的臭骂，锐利却始终面带微笑。那种感觉太不舒服了，连久琉宫都骂不下去，直到早上的课结束都没再说半句话。

不过，久塯宫当然不会这样就算了……

『——红羽锐利。你给我过来！』

第五节课结束时，锐利遭久琉宫掐住后颈，硬是带到教职员室去。

已经被抓去将近一个小时了，人还是没回来。

锐利被抓去后不知道下场会怎样，光想就坐立难安。京辅在教室内转来转去，炼子看了「嘶咕——……」地叹了口气。

「别担心嘛。你冷静点，京辅。」

「没错没错。你冷静点啦，哥哥。」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刚才似乎一直兴致勃勃地聊著某种话题。绫花将椅子转过去，跟后面的炼子面对面，拿笔在笔记本上写啊写。

「逛街、唱卡拉OK，去游乐园、水族馆、动物园、电子游乐场、女仆咖啡厅，吃烧烤、看电影、参观美术馆、参加夏日庆典、海水浴场、逛同人志即卖会、防毒面具展……你还有哪些地方想去的，炼子姊姊？」

「我想想喔，唔？嗯……啊，我想去参加夏日音乐祭！SUMPANI（注1）！听说，之前报了好几场音乐祭、每次都临时取消的谜之乐团『AND MORE』，今年总算要现出真面目了。」

「咦，真的吗！？可是，票早就卖光了吧？」

「别担心，绫花妹妹。我可是有门路的。」

「有门路！？难道说，你是……」

「呼咻——没错。我也不打算瞒下去了，其实我是『GMK48』的——」

注1：SUMMER PANIC，恶搞自SUMMER SONIC，日本定期举办的都会型音乐祭。

「难道你是卖黄牛票的！？」

「才不是！」

「…………你们两个，一直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啊？」

「我们在排暑假的预定行程啦，哥哥。」

「在聊约会计画啰。」

「约会！？」

某人声音好激动。

舞那也跟著大叫「唔耶耶耶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嗯。绫花跟炼子姊姊，既然已经考进学年前三名了，就会得到假释许可不是吗？所以啰，机会那么难得，就先来讨论一下之后的计画——」

「也就是要先决定去哪玩啊。会放一个礼拜的假，可以安排好多行程，想去哪就去哪！」

「嗯嗯！虽然哥哥不能去很可惜……但跟炼子姊姊来趟两人约会感觉也很不错。欸嘿嘿。真希望暑假快点来？」

「对啊快等不及了？快点来吧，来吧暑假！」

「喂慢著。」

两人面对面围著一张桌子，突然间砰的一声！有只手掌打在上面。

「那种计画，我可不记得有同意啊？」

「「咦？」」

绫花跟炼子纷纷看向京辅。

「干么非要你同意不可？」

「就是说嘛。有权力许可的是学院才对吧？又不是你。」

「咦？」

遭受到出乎意料的反击，京辅整个人气势矮去半截。

这时又被人用力补上一刀。

「哥哥希望绫花能脱离你独立吧？所以说，哥哥得先脱离绫花独立才行！」

「我知道你是妹控，但这样会不会干涉太多了？你做出那种行为，只会让绫花妹妹的世界越来越狭隘喔？」

「不对，我的意思是——」

「难道说，哥哥你不相信炼子姊姊的为人吗？你担心绫花跟她两人独处吗。该不会到现在还想说这种话吧？」

「呼咻——讨厌啦，绫花妹妹……京辅希望你能『跟大家和平共处』，应该不会说出这么自私的话吧？」

「唔——」

被人讲到痛处，京辅的目光开始飘移起来。

接著硬逼自己挤出这段话：

「可、可是……就那个啊。锐利正在水深火热，你们两个自己去逍遥也太没同学爱了吧。难道都不担心那家伙会怎样吗？」

「会担心啊，但担心又能怎样？考试考到不及格，还不是锐利姊姊自己搞出来的。」

「嗯嗯。这就叫自作自受！她是考不及格没错，但我觉得应该不至于被杀啦。你跟舞那都担心过头了。锐利辛苦成那样，我们要代替她好好享乐才行——就是这么一回事，要去哪？」

「……根本讲不听啊。」

炼子也好、绫花也罢，看起来她们满脑子只剩假释约会。

信赖归信赖，炼子可是生化人等级的杀人狂。自家妹妹要跟那种人在视线范围外独处一星期，他实在很不愿意。

除了锐利还要担心别的事，令京辅感到一阵无力。

假释期间会有戒护官跟著，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吧……

「啊！？」

就在这时，舞那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教室前面的门开了，有个学生进到教室里来。

「锐利，你还好吧！？」

「锐利~~~~~~~~~！你没受桑八！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呀啊！？」

舞那跑过去时跌了个狗吃屎，锐利赶紧避开那记擒抱。

走廊上喀咚一声！撞出很响亮的声音。

「嗯、嗯嗯……我很好。倒是舞那，你没事吧？」

「哈呜呜？堆、堆不起……」

舞那按住撞到的头，锐利则看到傻眼。

她的样子已经恢复正常，没有之前那种不自然的开朗。身上也没看到久琉宫留下的调教痕迹，各个部位都好好地接在原处。

京辅继舞那之后跑来，开始确认锐利的安危。

「喂，锐利，久琉宫那家伙，那个……你有被她怎样吗？」

「没怎样。不过——」

锐利的目光从京辅等人身上挪开……

「补习跟补考都免了。」

「「「「…………咦？」」」」

锐利淡淡地说著，其他人则一起发出疑惑的声音。炼子跟绫花也不继续讨论了，她们纷纷看向锐利。

锐利的样子莫名不悦，京辅则朝她提问：

「全免……真的假的？」

「嗯。暑假期间的补习跟补考，我可以不用参加……不过她改出一堆功课给我做就是了。」

「喔，这样不是很好吗。不会闹出人命了！」

「哈哇？这、这样就放心了……恭喜你，锐利！」

「唔？嗯。是喜事一桩没错，但还真稀奇呢。久琉宫老师居然通融得这么乾脆。」「会不会是考太惨了引发恻隐之心？还是你出卖肉体？」

「……蛤？怎么可能出卖肉体啊。」

锐利半垂著眼瞄过去。

她先是斜眼看京辅等人，接著撩起头发说：

「其实是我被老家的人叫回去啦。」

——锐利不屑地丢下这句话。

京辅、舞那、炼子，这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老家……是那个老家吗？不是已经断绝关系了吗？」

「我也以为是啊。听久琉宫讲，好像一直都有在问我的近况……真够衰的。我宁可选补习。」

「哈哇哇。他们会叫你回去，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嗯。听说是『想看看我的样子』，谁知道……总之很可疑就对了。居然不惜跟学院施压，硬要把我叫回去。」

「……锐利姊姊的老家，听起来好像很危险？是黑道之类的吗？」

绫花是这群人之中唯一不清楚锐利背景的，她歪过头去。

锐利苦笑著说「不是啦」——

「我老家那边代代都以杀人——以暗杀为业。是黑道还比较好一点。我亲戚全都是『暗杀者』，大家都杀过人。」

「咦！？你说什么，听起来好恐怖……」

得知秘密后绫花吓到了，整个人向后退去。

炼子则「呼咻——」地笑著。

「别担心，绫花妹妹。锐利杀不死人。跟你还有京辅一样，杀人数都挂零。虽然在表面上宣称杀过六个人就是了。」

「咦咦！？原、原来是这样啊……？」

绫花仔细盯著锐利瞧。她嘴里自言自语著「跟绫花一样……」然后又鼓起脸颊嗔道：「……好不容易才配好对的！」

鋭利则稍微声了下肩膀。

「……总之，就是这样啰。暑假回老家的这段时间，我都没办法接受补习。对了，还有一件事——」

下一秒，锐利的语气变了。

像刀刃般锐利的铁锈色眼眸直直射向京辅。

——接著，她开口道。

「除了我之外，他们还叫某人一起过去……京辅，就是你。」




第一幕 染血的牢笼
8月12日（星期一）雨

今天很早就起来了，去帮大家送行。

一个人真的好害怕，好寂寞。

但我还是强颜欢笑……

今天开始要孤孤单单一阵子了。

不止这样，放眼望去全都是些很可怕的人。

不知道会遇到多么可怕的事。

真的好害怕。

所以我一整天都关在房间里，呆在里面写作业。

出去外面好可怕，我不敢去餐厅也不敢去福利社。

肚子会饿就喝臭掉的水。

用这种方式垫垫肚子。

要素我也考进前三名就好了……

一想到这，眼泪就停不下来。

大家现在怎么样了呢？

希望他们能连同我的分一起开心一下。

说到炼狱更生学院的暑假，从八月十二日起至十九日止为期一个礼拜。

由于十号跟十一号是周末，所以会变成九天连休。

京辅他们上课上到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先在学院打发时间，星期二早就离开学院。之后坐戒护车去到岛的边缘，接著又搭很久的船。

搭乘小型渡轮在海上摇来晃去，摇了半天以上。过了一晚后来到日本本土，再次搭戒护车移动。此时在车内——

「…………唉。」

锐利出声叹了口气。这不知道是第几次，感觉快破百了。

特别是离开学院后，锐利看起来忧郁到不行。

「我说你，这么不想回老家啊？」

「不想啊。看也知道吧……去死一死。」

她无力地靠到椅背上——

「……真的很鸟。各方面。」

「各方面？」

「对啊。光是回老家就很烦了，多余物体还跟过来。」

「用多、多余物体形容也太……」

「好过分喔，我们是担心锐利才来的耶！嘶咕——！」

「没错没错，太过分了！我们可是取消预定行程跟来的喔！？应该对我们说声谢谢才对吧？傲娇什么。」

有人对锐利的发言大声抗议，正是原本对约会超兴奋、乐到偷笑的炼子跟绫花。跟京辅他们面对面，两人并排坐在另一端的椅子上。

锐利「……唉」了一声并按住额头。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还不是不爽我跟京辅两人同行才硬要当跟屁虫的。在想什么有够明显，你们两个。」

「啊……难道说，已经写在脸上了？」

「讨厌——你要振作点啦，炼子姊姊。这样不就泄底了吗？」

「不，戴防毒面具根本看不到吧。」

——你也吐个槽好吗，老妹。

自从那件事过后，感觉绫花就很黏炼子，到了十分夸张的地步。

『暗杀者之家』——明明要去那种极度不正常的地方，她们两个兴致却很高昂，一路上呈现兴奋状态。

这两人利用可以离开学院的假释期，硬是跟著拜访不请自去的锐利老家。京辅不希望绫花遭遇什么危险，一度强烈反对，不过……

『你打算丢下绫花吗，哥哥？』

被人这样含泪地抬眼哀求，他只能硬著头皮答应。

除此之外——

「各位同学，还有两、三个小时就到啰？在那之前会停靠一次便利商店，想买什么请跟我说。要吃午餐了。」

驾驶座隔在铁笼外，一名男性坐在上头问话。他是炼狱更生学院一年B班的班导师，担任京辅他们的戒护观察官。跟久琉宫同属超一流杀手的『毒物使』化身同伴陪同，应该多多少少能放心一些。

听到毒岛的话后，绫花睁著闪亮亮的眼睛叫道：「便利商店！」

「总算要从每日吃厨余的馊水生活中解放了！？」

昨天的午餐、晚餐，甚至是今天的早餐，全都是『剩饭便当』（过期品）。京辅等人平时根本吃不到像样的食物，就连便利商店的便当都变成珍馐美馔。

车内顿时充满活力，大家纷纷出声点餐。

「我要盐味肋排便当！」

「绫花要最贵的便当！」

「我要充电十秒就可以顶两小时的东西！（注2）」

注2：能量食品「威德in果冻」的广告宣传词。

「……那不就跟平常一样吗。」

「嗯？对耶，说得也是。那我要菠萝面包！」

「吸不动吧。」

「嘶咕——……」

「神谷同学是肋排便当，神谷妹妹是最贵的便当，冰河同学是果冻飮料，没错吧？我知道了。红羽同学要吃什么？」

「随便。吃什么都可以。」

「这样啊。那么，我就随自己的眼光挑啰。」

「毒、毒岛老师的眼光……」

绫花表情微妙地看著毒岛。

毒岛穿的不是平常那种破旧西装，而是便服——色彩看起来很毒的夏威夷衬衫。戴著一副墨镜、头上顶著草帽。

毒岛察觉绫花在看自己，一脸诧异地问她。

「我的眼光有什么可疑之处吗？啊……会不会是，我替你们选的衣服不合两位的意？」

「……嗯。」

绫花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看看她身上穿的，是以淡紫色为基调的花朵连身洋装，配上有透明感的白色针织衫、驼色的及踝编织凉鞋。

「坦白说，并不是不好看。可是——」

「就是因为好看才恶心啊。」

绫花讲得吞吞吐吐，锐利接著把话说完顺便酸了几句。

「……还有啊，这算什么？新的性骚扰手法吗。」

锐利抓住身上衣服的衣襬，摆出一张臭脸。她跟绫花一样都穿便服，身上穿的是露肩T恤，外加超短热裤。

毒岛「啊——……」了一声并摸摸胡碴。

「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红羽同学有双美腿对吧？我想在搭配上尽可能活用这项优点。但下半身露很多，为了讲求整体平衡，才让上半身也跟著露一些！至于神谷妹妹，因为你的名字有『花』，我才选搭那种图案——」

「「恶心。」」

锐利跟绫花的意见完全一致。

「说我恶心！？」毒岛受到打击之余还被两人狠瞪……

「干么想那么深入啊，真恶……明明是个臭酸的中年大叔。是想怎样？自以为造型师吗？平常穿的西装又很不优，恶毙了！」

「私底下妄想我们穿什么衣服合适，一边盯著造型指南，光想就让人发毛，好恶心……绫花的衣服也好、锐利姊姊的衣服也是，尺寸完全吻合就更恶心了。你到底选得多投入啊，好恶！」

「咦咦咦……」

被人左恶心来右恶心去的，毒岛已经快哭了。

这种反应又让恶心指数加倍。

「用不著说得这么难听嘛？我花了整整一天构思呢，好过分……基本上，只要穿起来合适就好了嘛。女孩子就应该打扮得可可爱爱、漂漂亮亮才对！神谷同学你也这么认为吧？」

「咦？啊，呃……」

京辅突然被人问到，一时之间有点困扰，他身上穿著简单的POLO衫搭牛仔裤。

朴素的样子跟女孩子们形成强烈对比。毒岛那时说「男生穿这样就好了」，随便找了件衣服给他穿，他也心知肚明。不过——

「是啊。我个人觉得很棒喔，毒岛老师！」

「……京辅？」

「……哥哥？」

回看锐利和绫花的白眼，京辅说道：

「仔细瞧瞧，你们的打扮都很不错不是吗？锐利看起来非常漂亮，绫花又很可爱。跟你们的气质都很搭，光看就很舒服呢。」

话一说完，两人的脸都红了起来。

「什……说什、说什么漂不漂亮的很蠢欸？别露出色色的表情啦，大变态！你也是恶心鬼！在说什么蠢话啊！？」

锐利手忙脚乱地遮掩外露的肌肤，另一边——

「欸嘿嘿。谢谢夸奖，哥哥！听哥哥这样夸奖绫花，讨厌的感觉都不见啰！」绫花笑容满面地沉浸在开心氛围里。

「……你们两位，对待我的态度怎么差那么多啊。虽然已经习惯了。」

毒岛一副阴郁样，继续专心开车。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在旁边静观其变的炼子说「换我换我换——我！」一股脑地站起——

「问你问你！我打扮起来怎样，京辅？」

「嗯？啊啊——」

被人这么一问，京辅朝炼子看过去。

炼子跟大家不一样，穿的是自家便服，并不是毒岛搭配的衣服。

她上半身穿著背心一件。不过，两只手都剌著密密麻麻的民族风图腾，脖子上还挂著皮绳项炼，再加上那对丰满过头的胸部，看起来实在很震撼。

炼子下半身穿著刻意刷破的牛仔裤，腰上绑著连帽衫。

「嗯。还好，看起来挺不赖的啊？」

「就这样？」

「对。」

「……………………」

炼子不继续摆她的模特儿POSE了。

她默默地坐下，拉拉绫花的衣角。

「吶吶。京辅好冷淡喔。」

「对、对啊。你怎么了，哥哥？」

感觉有视线往自己别开的脸上射来，京辅依然选择无视。

在他心里，有种感觉在流窜。

（啊啊，可恶……不行，没办法保持平常心。怎么会这样啊……）

他咬著牙回想。

前几天，在炼狱更生学院里发生了某件事。

绫花特别嫉妒炼子她们几个女学生，还去教职员室里偷东西——原本就这么计画——拿走了那把猎枪，打算射杀她们。

就在那时，阻止脱缰野马绫花的人正是炼子。

后来，绫花就很中意炼子，企图让炼子跟京辅的关系更进一步。

——到这都还好。算是圆满收场，不过……

（为什么一看到那家伙，我就……这么慌乱啊。）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京辅内心对炼子就有『某种』改观。

虽然他并不知道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就是冷静不下来。

言谈、一举一动、外貌——对炼子的点点滴滴越来越在意，开始变得心神不宁。这真是太令人反感了。明明很反感却又觉得开心。

两相背离的情感在体内交战……

（一旦两情相悦就会被杀的。你要振作点啊，神谷京辅！）

事实上，他隐约感觉得到。自己对那个造来杀人的杀戮机关——冰河炼子已经开始有意思了。

京辅极力想否定那种感觉，出手拍拍自己的双颊。

X  X  X

「目的地到啰，各位同学。麻烦大家下车。」

半路上停靠便利商店后，他们又开了两个小时多——喀铿，一记重装解锁声响起，戒护车的后厢门开启。

剌眼的阳光及蝉叫、酷似浪潮的树叶沙沙声迎面而来。

「哇？是外面的世界耶！」

「自由的空气闻起来好清新！」

门一开启，绫花跟炼子就往外冲，京辅也跟在她们后面离开车子。凉爽的微风吹来，让滚烫的肌肤降温。

一面伸懒腰一面仰望夏日晴空，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竹叶映入眼帘。

「这里是哪啊……」

由于戒护车的车窗上贴著不透光胶布、设有铁栅，没办法确定一路上走过哪、经过哪些路线，所以无从断定目前所在。

「……有山？」

先朝四周环视一圈后——

——『某样』东西立刻窜入眼中。

「这是什么玩意？」

「看起来很像神社的门……」

「感觉……好大喔。」

并排站在呆杵原地的炼子和绫花身旁，京辅也抬头看起『那样』东西。

在一片绿油油的竹林里，屋顶铺著瓦片的门格格不入地耸立在那。

成对的门是木造材质，足足有十公尺长。金属物件上都施了细致的装饰，上头有锈蚀痕迹及苔藓，还有陈年污渍，给人一种历史渊源深远的感觉。

而这些东西全都是红色的。

铺在屋顶上的瓦片、巧夺天工的金属装饰、经年累月下劣化的门扉，全都染得一片赤红。看起来就像用血涂过一遍……

「……哼。门的品味还是一样低俗。」

一行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锐利在他们背后不屑地吐槽道。

京辅问话时满脑子不敢置信。

「吶，锐利。这里该不会是……你的老家？」

「……很遗憾是。虽然没有挂门牌就是了。你看那个，那是我们家的家徽。」

锐利抬手指向某处，左右门扉上各有一个圆形装饰。同是一只鸟折起翅膀的花纹，每根羽毛都像刀刃般、磨得锐利光滑。

听完不带情绪的说明，炼子跟绫花发出兴奋的叫声。

「好厉害，太厉害了！原来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啊，锐利！？」

「里面不知道是怎样耶，这整片都是！？感觉已经超越住宅等级了啊！」

「……不怎样。没那么夸张啦。」

「呼咻——装谦虚出，又来了？」

「又来了？要表现谦卑留给胸部就好了嘛。」

「啊啊好烦，叽叽喳喳的！」

锐利嫌她们烦，炼子跟绫花则处于兴奋状态，这时毒岛走向她们。

他摘下太阳眼镜并将它挂在胸前——

「唔哇，这大门还真气派……该怎么进去才好？」

他转转头环视周边。

门板关得密不透风，连在左右两侧的高耸石垣看不到尽头，一路延伸到竹林里去。也没看到对讲机之类的设备。

「红羽同学，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锐利接收到疑问后「……啧」地咂了下舌说：

「等一下门自己就会打开吧。反正，我们的行踪早就被发现了……用不著大声嚷嚷也会放人进去，闭嘴等它开就是了。」

锐利说完还赏毒岛一记白眼。

毒岛则怯怯地「咦」了一声。

「你态度怎么那么凶呢！？话说回来，现在讲可能有点晚，但对老师应该使用敬语才对吧。跟久琉宫老师讲话明明都用敬语，这是差别待遇吗？霸凌吗？我虽然心胸宽大但不是M，太嚣张的话小心我调教——」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就在毒岛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时，事情发生了。门发出叽叽叽的声音，开始朝内侧敞开。

所有人全都陷入僵直状态，紧盯著逐渐敞开的门不放。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石板路。先是一条平缓的步道，之后连向不可能出现在家中庭院的特长阶梯。阶梯外侧则有一大片丰沛绿意蔓延。

除此之外——

还有一条长长的红色人墙。

「「「「…………！？」」」」

京辅他们就甭提了，连锐利都屏住呼吸。

位于阶梯两端，在那条石道上，有好几十名身著唐红色和服的男女老少排排站著，摆出迎接来访宾客的阵仗。所有人都低著头，双唇紧抿。

——鸦雀无声。

京辅他们吓到不敢动弹，就在眼前……

「欢迎莅临。」

突然从门后窜出一张惨白的能面。

「呀啊！？」「咿啊！？」「呜哇啊啊啊啊！？」

绫花和炼子吓到跳开，京辅也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位女子戴著能乐面具遮住脸，就站在庭院的入口处。她穿著像乾涸血色的茶红作务衣（注3）。

「欢迎你们来到红羽家。」

飘忽的声音不带情绪起伏，那名女子前来迎接京辅一行人。

注3：直筒袖搭直筒裤式的轻便和服。

京辅等人反应不过来，锐利则代替他们「……啧」了一声。

她将包包甩到肩膀上，穿过门扉时说：

「……让人不爽的接风阵仗就免了，快点带我们回家里去。」

锐利语气不快地放话。

女子将双手置于身前，毕恭毕敬地一鞠躬。

「小的遵命。欢迎您回来，锐利小姐。」

「好啦好啦，我回来了。」

锐利一脸不耐烦地对女子的问候做出回应，接著就转头看向后方。眼神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不悦——

「你们几个，还愣在那边干什么？」

「……喔、好。」

被人催促后，京辅他们便怕怕地走进红羽家大门。

「打扰——了……」

「不、不好意思……」

「交给你啰~~~！」

「冰河同学。请你不要激怒对方。」

「……哼。」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锐利转向前方。那名女子移动到楼梯前面，像在引导京辅一行人般伸出手示意。

「请往这边走。」

至于那些列队站在阶梯两侧的人，自从京辅等人出现后，没有半个人抬起头过。也没有开口。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弹迹象。

就算女子踏上阶梯、京辅等人跟在后头前行时也是一样。

石阶旁有一连串红色和服绵延，京辅战战兢兢地爬著楼梯。

「吶，哥哥。这些人是活人吗？会不会是人偶啊？」

「别问了，会被那些人听到喔！？别说那么失礼的话——」

「我看看……喔？应该是活的没错！摸起来很软，还热热的呢。而且这家伙的奶好大喔！京辅，你也来摸摸看嘛。我揉我揉……」

「你在干什么啊，白痴喔！？快把手拿开啦！」

「呵呵。话说回来，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欸！好？好玩喔！机会难得，绫花你也随便挑个人揍一揍肚子纡解压力——」

「不准啊啊啊啊啊！你们两个，活得不耐烦了吗！？」

「……被宰掉最好。」

某人这句话可不是在开玩笑的。

X  X  X

一路上看管绫花跟炼子，一行人终于爬到上面了，一栋单层楼的气派日式建筑就在那迎接京辅等人到来。跟那扇门一样，从瓦片到墙壁全都是红色——隔著特别庞大的主屋，可以窥见几栋别馆屋顶。

广阔的庭院里有著水池，朱色鲤鱼就在里头游来游去。锦簇遍开的花朵也是红色。虽然都是红色系，颜色深浅还是有些微差别，搭上自然绿意形成背景，带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对比。

「请进。」

一行人在能面女的招呼下进到屋子里。

走在遮有房檐的屋缘通道上，大家很快就被带到一间大和室。

占地约有十五张榻榻米大。和室深处有个壁龛，里头装饰著挂轴及日本刀。榻榻米和薰香味融和在一起，房里飘散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请到这个房间来，在这稍待片刻。」

那名女子跪地叩拜后就离开和室。坐在排成一横列的红色坐垫上，京辅他们张望起雅致的会客室。就在他们眼前，有个同款的红色坐垫搁在那。

「真、真厉害啊……好像时代剧里的场景。完全没有真实感。」

「那边那把刀，应该是真刀吧？好想摸摸看？！」

「我劝你别摸，绫花妹妹。如果是妖刀该怎么办？」

「搞不好那把刀还砍过人呢。看起来大有来头。」

「………………」

女子走后大家就开始说些有的没的，你一言我一语、交头接耳，锐利却始终保持沉默、不发一语。

从房间里看出去可以看到中庭，鹿威（注4）的声音在该处敲响。

就在此时——

「欢迎莅临府上，承蒙各位赏光。」

一道高雅的声音传来。

女子离开后换另一个人出现，是名年轻的女性。

注4：日式庭园里的造景物之一。竹筒一端装满水后会敲在石钵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本是农民拿来驱赶鹿的机关。

「…………？」

瞬间，锐利的身体紧绷起来。

京辅他们也闭上闲聊的嘴，纷纷凝视起该名女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纯白发丝。白发用发簪绾起，跟年轻女性的外貌极不协调，给人一种病入膏肓的感觉。

接著是她的衣著。外头披著红色的长襬羽织（注5），里头穿著白如发色的丧服——又像死者装束，是件薄薄的单衣。

那名女性缓步进入屋内，在坐垫上落座并开口道：

「初次见面。妾身是『红羽本家』第二十九代当家——名唤红羽芙蓉。就此会过几位。」

说完便行了个礼。她用宛如血色化妆的瞳眸看视京辅一行人。

毒岛惶恐地朝对方鞠躬。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炼狱更生学院的老师，名叫毒岛雾都。按原定计画并不是我，而是级任老师亲自过来拜访……」

注5：和服外套。

「妾身已经听说了。据说，是因为校内有匹悍马非久琉宫驯驭不可。」

「……是的。实在拿他没办法，您说得没错。」

悍马是指鸡冠头吧。久琉宫一开始还在开心『这样就不用帮那家伙补习了！』没想到鸡冠头听说后却开始耍赖大闹特闹。

他失控起来实在不是盖的，所以戒护观察官就很幸运地换成毒岛了。而在变更人选后，这次换成久琉宫大暴走——最后伤亡惨重。

具体来算，旧校舍已经呈现半毁状态，一年级生里更出现十三名伤患。

「呵呵。百忙之中，承蒙各位远道而来，万分感激。在此代表红羽家致上谢意。接下来……」

芙蓉转眼看向锐利。以既柔且温婉的声音说道：

「欢迎回家，锐利。久别一见令人备感欣喜呢。」

「————」

锐利依旧紧抿著唇瓣，视线盯住中庭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安排那种阵仗？」

她低声问道。

听闻锐利询问，芙蓉反倒答得充满笑意。

「原来是那件事。由于你时隔半年才回来，我想让大家出去迎接你。为了接风，我把分家的人都叫来了。」

「……拜托你别多管闲事，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

京辅等人同时迸出高八度的惊呼。

芙蓉说著「是的。」颔首后继续说道：

「小女平日受各位照顾了。能与大家见上一面实在欣喜。冰河炼子小姐、神谷绫花小姐……神谷京辅先生。」

芙蓉抬眼将京辅等人依序巡过一遍。

还没自我介绍就被叫出全名，炼子「嘶咕！？」一声并向后仰去。

「怎么会，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难道是读心术！？」

「不是的。只是事先打听罢了，冰河小姐。至于您是何方神圣，妾身也有所耳闻喔？」

「……啊，是。」

直接带过炼子的耍笨搞笑，芙蓉改看向绫花那边。

「听说您是位非常仰慕哥哥的妹妹，真希望我家的孩子们能和您看齐。兄妹感情和睦，实在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欸嘿嘿。对吧对吧？绫花跟哥哥，我们两个是世界上最相亲相爱的兄妹！」

对绫花的笑答报以微笑，芙蓉又将目光移至京辅身上。

红羽家当家——锐利的母亲和他四目相交，让京辅紧张起来。

鲜红的血色双眸瞬间眯起。

「接下来，这位就是京辅先生吧？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母亲大人。您为什么把京辅叫过来？」

芙蓉单手撑住下巴、仔细地观察对方，锐利则朝她出声询问。那严肃语气不像对亲生母亲该有的态度。

「邀京辅这个外人回家作客，您究竟有什么打算？」

「问这什么话呢，锐利……这种事，哪还需要问。」

芙蓉的艳红唇畔依旧笑意不减。

她用余光朝京辅一瞥并说道：

「爱女有了交好的男伴——听到这种消息，为人母的难免都会挂心不是？再者，你是红羽本家的长女。亲眼评定锐利的未来夫婿，在族里可是件大事呢。」

「…………唔——」

芙蓉一席话不容他人置喙，锐利听了不禁辞穷。

「谁、谁说要选那家伙当老公了——」「话说回来，不是早就跟我断绝亲子关系了吗？」「都过那么久了，现在才插手管我的事……」当事人发完一堆牢骚后——

「您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是想除掉京辅吧？」

——满是不信任地回问对方。

女儿直盯著母亲看，眼神里带著浓浓的猜忌。

另一方面，芙蓉接下女儿的视线后，苦笑著说：「你啊……」

「客人不是用来除的，该好好招待才是。别说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话好吗？妈妈我啊，听了好难过。」

「………………」

看母亲「伤心难过」地举起袖子掩拭眼角，锐利的脸色跟著难看起来。

看样子不像在说谎，但听起来又不像真心话。

总之对方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京辅在心中做下结论。

鹿威的底端打在岩面上，敲出清新宜人的声响。

「至于款待的部分，各位。今天天气非常炎热，想必大家都口渴了吧？这就上些清凉的麦茶——神乐？」

「——是，芙蓉大人。」

有人回应了芙蓉的吩咐。

来自敞开的拉门后侧，一名少女现身在众人面前。

「失礼了。」

声如其人，是个散发透明感的美少女。

她身上穿著绯色的和式华服，铁锈色发丝束在颈边。和发色相同的铁锈色眼眸呈狭长凤目，眼里盈满跟那张稚气脸孔不相衬的锐利光芒。

那容貌凛然生姿，和京辅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某位人物极为神似。

「……啊。」

锐利嘴里不自觉发出慢半拍的声音。

少女——神乐端出红漆盘并搁在榻榻米上，朝大家行了个礼。接著将盛满麦茶和冰块的玻璃杯一一端给客人。

「请用。」「谢谢。」

「请用。」「啊，感谢……」

「请用。」「谢谢？」

「请用。」「哇，谢谢你！」

她依序将茶递向毒岛、京辅、绫花、炼子，最后才端给某人。

「……请用。」

「嗯，谢——」

神乐将玻璃杯递至锐利面前。

锐利才刚要端住杯子——

「去死吧。」

神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出手腕，直扫锐利的咽喉。

X  X  X

——鑫。异常尖锐的声音响起。

锐利的玻璃杯被人从旁一分为二，麦茶自断面涌出。

「……唔！？」

锐利迅速向后抽身，避开神乐的夺命凶器。同时间右脚一划。

装在指甲尖上的五把刀——扁爪刀『朱裂』由下往上挥去，阻断神乐的追击。玻璃杯从锐利手中离去、飞舞在半空中，这次又被人笔直劈开。

「还逞强！」

神乐喊道，执拗地追杀过去。

锐利重新稳住身体并跳开，对方则以猛烈之势袭上。

她手上握著某样暗器，是开屏的铁扇。那是把全长近三十公分的大型扇子，白银色的扇骨迸发金属光芒。

跟锐利的指甲一样，扇子前端应该装有刀片——

「受死吧。」

——斩！

神乐挥出铁扇，将锐利背后那道挂轴切裂。挂轴遭人一刀两断，下半部喀咚一声掉在壁龛上。

锐利的头前一秒还在铁扇轨道上，若是她慢点弯腰，或许早就人头落地了也说不定。

「啧……杀气挺旺的嘛，神乐！」

「那还用说？」

神乐拉回铁扇，朝锐利头顶劈下。锐利一把抓住装饰在挂轴下方的日本刀，用刀鞘挡住扇骨。

睁著杀气腾腾的眼眸逼近，神乐出手更加用力。

「看到你恬不知耻、活著丢人现眼，任谁都会想杀你。一副丧家犬的模样根本看不下去。拜托你快点消失吧？」

「……哼，我拒绝。希望我消失，那就来试试吧，不过你得先杀得了我喔？」「死到临头还嘴硬！」

神乐朝一旁跳开、又马上蹬地，举扇自斜上方劈砍下来。锐利藉刀鞘抵挡铁扇攻击并四处闪避，神乐则紧咬不放。

扇身如蝴蝶般翩翩飞舞，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光弧。

「岂有此理！受不了！真是个！无礼的！家伙！呢！？」

「咕——」

神乐的连击流畅至极，锐利则巧妙操弄刀鞘、轻松使出连续格挡。有时没算准的刀刃会从锐利身边擦过，将柱子、榻榻米、家具全斩过一遍。从壁龛延伸至房间墙面，大量的刀痕一路蚀刻过去。

「………………蛤？」

京辅总算挤出声音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神乐才刚端出麦茶，两人就刀光剑影地交锋起来。

完全不管京辅等人已经傻在原地，神乐的砍击越来越凶猛。扫过外侧走廊时，神乐的刀甚至砍掉锐利好几公分浏海。

「怎么啦，这是在干什么！？光顾著逃跑，小心到最后无路可退啊？你手上拿的难 道是木棍吗，还不快点拔刀反击！」

「……不要。」

「为什么？难道还怕伤到我吗！？」

「…………不是。」

「哈，说谎！你是个如假包换的胆小鬼，连刀都不敢拔吧？怕把我杀掉，根本不敢攻击——」

「你错了。」

身体一沉，躲过神乐的铁扇。下一秒，锐利有所行动。

她将腰一转并微微抽鞘，用拇指推开些许。接著说道：

「要说我为何不拔刀，那是因为一拔就能取你性命。」

「…………！？」

——锐利拔刀了。快到眼睛无法跟上。

当外头阳光直射进来让『某样东西一闪』时，刀刃就已经迅速出鞘，最后抵在神乐的喉头上。

刀身和肌肤之间，空隙薄到几乎只容得下一张和纸。八成是为了防避居合斩，神乐以来不及做完的别扭姿势僵在原地，锐利则朝她放话：

「一击必杀，这是暗杀的基本吧？拔刀后一击定生死……办不到就形同失败。看样子你火侯还不够嘛，神乐。」

语毕，锐利扬起嘴角。

神乐「……晤」地咬紧牙关，狠狠瞪视著锐利。

不过，她立刻又「哈！」了一声并抬起下巴。

「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就凭你……一击必杀？一刀定生死？这话出自两者都做不到的『血铁爪处女（Rusty Nail）』之口，根本毫无说服力可言。反正你杀不了人，我大可别管刀，直接送你上西天如何？」

两人针锋相对，紧张的气氛弥漫其中。

这时远处传出鹿威轻快的敲击声。

芙蓉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在做什么呢，两位……锐利跟神乐都一样，快把刀收起来。」

「「——————」」

两人先是面向芙蓉，之后又对看一眼，接著才放下武器。

锐利将刀收回刀鞘，神乐则折起铁扇。她将那与扁爪刀『朱裂』有异曲同工之妙、上头藏有日本刀的暗器插进衣间腰带，嘴里啧了一声。

「……死一死最好。」神乐口吐恶言后就从锐利身旁离开。锐利则不发一语地耸耸肩，将日本刀放回壁龛里，接著回到京辅等人所在处。

「那、那个……」

京辅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才好，锐利则淡淡地回应他。

「别在意。这种事一天到晚上演。」

京辅听了「——蛤？」了一声，一脸吃惊。

玻璃杯滚落在坐垫旁边，连同里头的冰块一起遭人俐落切半。若是被这种刀攻击，就算稍微擦到也会很惨吧。

……像刚才那样杀来杀去的场景竟然会『一天到晚上演』？

京辅他们已经吓到失魂了，芙蓉对一行人歉道：「真是不好意思。」

「还有客人在场，居然弄得这么难看……神乐那孩子，妾身已叫她尽量忍耐了。大概是久别一见，内心的情绪太过澎拜。毕竟神乐是个血气方刚的女孩。」

「…………万分抱歉。」

神乐来到芙蓉身边后端正坐姿，低头赔不是，接著她抬起头，再次张开那紧闭的眼帘，刚才那种锐利目光已经缓和几分。

「现在才介绍或许迟了些，她的名字叫红羽神乐。是红羽家的次女、小锐利两岁的妹妹。」

「……大家好。」

承蒙芙蓉介绍后，神乐小声地打著招呼。

「虽然是个好战的女孩，但她绝不会为了好玩就杀人，请各位放心。」

芙蓉微笑著，继续把话说完。

「红羽一族皆效忠当家，接获当家命令后才会执行暗杀任务。本家人由本家当家控管，分家人则听分家的当家作主——其后，分家的当家再效忠本家当家。隶属红羽的暗杀者，全都是听凭本家当家挥弄的刀罢了。」

红羽本家的现任当家，芙蓉如是说道。

跟刀本身不会自主杀人是一样的道理，这群暗杀者不会自由杀戮。要等到名唤当家的『剑士』挥刀，他们才会伤人、杀人——

也就是说在红羽家，本家当家的权力占有绝对地位。任谁都无法忤逆、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然而这么说来，神乐出手杀锐利或许就不是出自本意，而是听从芙蓉命令所为。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善良的母亲，私底下却……

「呵呵。话说回来，你打得还真漂亮呢，锐利？」

在心感不安的京辅等人面前，芙蓉露出欢快的笑容。

「都离家半年了，本以为你的身手多少有些退步，害我一直很担心……看样子是我杞人忧天了。真不愧是当代第一的名刀啊？若由你来继承红羽家，妾身就能安心隐居了——」

「芙蓉大人！」

瞬间，神乐发出激动的叫嚷。

「姊姊并不是什么名刀！她是把生锈的钝刀，不然就是偷工减料的铸模刀。砍不死人的刀就没有价值。红羽家有我继承……杀了没用的姊姊，由我继承！」

「……唔。」

神乐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过去，锐利则移开目光。手掌放置在端坐的腿上，正紧紧按住膝盖。

芙蓉「哎呀呀。」地将手搭到脸颊上。

「你真的很好战呢。都像到谁了……这么积极。那就快点成为超越姊姊的刀吧，锐利也一样喔？若想成为独当一面的暗杀者，得先确实杀过人才行。」

「……明白，芙蓉大人。」

「我、我知道了……母亲大人。」

神乐的表情充满愤恨，锐利则一脸沉痛样。

眼看这对姊妹低头，芙蓉便叹了口气。

「现在的感情好差啊，真是的。以前明明那么要好。」

「………………」

听到芙蓉的话后，神乐表情扭曲起来。

她的表情一言难尽，看起来满是不快。

「………………」

眼看妹妹露出这种神情，锐利只是哀伤地注视著她。

会客室里弥漫著黑暗的氛围，芙蓉则用开朗的声音将之一扫而空。

「——我说，姊妹间闹脾气的戏码就到这吧。请大家尽情享用麦茶。冰都快融了。」

「呃、好……」

「那就？……我、我不客气了。」

「我要开动——了……」

「里面应该没下毒吧？」

炼子边准备吸管边道出一句无心话，京辅等人原本要恭敬不如从命地喝下麦茶，这时全都停下动作。

「怎么会呢。」芙蓉抬手掩住嘴角。

「妾身所处的红羽家，代代都以刀为武器。毒这种下流的凶器根本不曾使用过。」

被人间接吐槽下流的毒岛愁眉苦脸，但芙蓉似乎没有注意到。

「为人下流还真是抱歉……」小声地嘟囔完，毒岛一口气乾掉那杯麦茶。

「……好、好好喝！我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麦茶。」

「这只是五十包卖四百日圆的茶包喔？」

「咦！？啊，原来是这样……」

「住口，神乐！别在客人面前说那种事！」

「呵呵。毒岛老师，好逊？！」

「嗯，看样子没下毒吶。要我分一半给你吗，锐利？」

「…………不需要。」

明明才刚激烈厮杀过，现在又变得和和气气、谈笑风生。

难道说，在场还没停止害怕的只剩自己一个吗——如此这般，京辅怀著不安的心情啜饮麦茶，芙蓉则对他报以微笑。

「方才有诸多失礼之处，总之……欢迎来到红羽家，来自炼狱更生学院的访客们。你们打算住四天三夜对吧，诚如大家所见，这里是个乡下地方，但妾身由衷欢迎各位到访。」

「请往这边走。」

能面女被芙蓉叫了过来——似乎是红羽家的侍女——由她带路，大家在广大的宅邸里移动著。跟神乐她们已经在会客室道别了。

『一趟路那么长肯定累了吧？请大家放宽心歇息。晚餐一准备好就会派人通知，如有要事，还请不吝告知。』

『………………』

自始至终笑不离口的母亲，芙蓉，外加不苟言笑的妹妹，神乐。跟先前听说的一样，只有在以杀人为业的家族里，才会冒出这种古怪的家人。

除了她以外，似乎还有其他兄弟姊妹在。

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一碰面可能就会杀过来，这种家人还有四个……

好像连亲戚都全员到齐了，光想就觉得头痛。

锐利的心情似乎也没好到哪去，自从出了会客室后，她就一直处于眉头深锁的状态。

气氛好沉重。在一片忧郁的气氛——

「唔哇，好棒喔！这种地方居然也有中庭耶。」

「这是第几个了？第三个吗？他们家到底有多大啊！」

炼子和绫花兴奋的吵闹声划破死寂。

那两人走在侍女和京辅等人之间，到处东张西望——

「这房子真的好大喔。难得有机会来一趟，等一下要不要去探险？」

「我要去我要去！我们去找秘密房间吧！」

「喔！听起来不错耶？那不就很像忍者的巢穴？」

「没错没错。像是旋转门啦、密道之类的。」

「还会有暗门跟剌刀陷阱？拿来玩捉迷藏好像很HIGH呢！」

「「………………」」

炼子跟绫花根本不管侍女就在一旁，京辅等人因她们两个的行为面面相觑。

锐利「……唉」了一声并按住太阳穴。

「那两人不知道该怎么绷紧神经吧？」

「真的。根本像在出外郊游一样啊，那两只。」

炼子就算了，难道绫花不觉得害怕吗？

这里可是有名的暗杀者之家，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别那么严肃嘛。这样不是很好？」

就在这时，京辅等人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毒岛悠哉地走在最后头，他边调整草帽位置边说。

「红羽家的人啊，若没有当家指示就不会行动吧？就当成出门远足，好好开心一下吧。小心谨慎固然是件好事，但也别紧张过头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一直都有在注意。」

同一时间，毒岛脚边——从裤管开口处，溜出一抹粉红色物体。

是有著三角形头颅、睁著一双圆圆眼睛的蛇。

「「……啊。」」

毒蛇的细长身体上布满几何图案，它爬过外廊并往中庭移动，在细砂石上滑行一阵子后钻进石灯笼底下，消失无踪。

「我养了些『好朋友』，已经把它们放到这一带了。如果有什么异状，它们会告诉我。『猛毒祸剧』正在暗中上演。」

「嘘——……」毒岛竖起食指，闭上其中一只眼睛。

那副模样虽然恶心，却给人极度可靠的感觉。

身体里养了各式各样的有毒生物，自由自在操控它们——只要有这个使毒高手在，整间屋子的情况都能轻松掌握吧。

「毒岛老师……我第一次觉得老师有点帅气。」

「……喔。还满行的嘛。看样子逊的只有外表啰。」

「两位讲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拐弯抹角……没关系，就算了吧。这是个难得的暑假。大家就尽情地展翅享乐吧。」

又一只，毒岛从旅行箱里放出鲜黄色的毒蛾，面露笑容。

「说得也是。」京辅一双肩膀放松下来，但锐利的表情还是没有好转。她专注地抬头看著挂在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私底下做这些小动作，母亲大人应该全都看透了——」

「这边有两间房间，是为各位准备的客房。」

锐利还在自言自语时，走在前头的侍女已经停下脚步，拉开和室的拉门。

炼子跟绫花飞奔进去、兴奋地大呼小叫。

「哇，好漂亮！不觉得这房间很棒吗。呼咻——」

「好像高级旅馆唷？！还放了电视耶，真棒！」

慢了一会儿，京辅他们也跟上脚步，观察起房间来。

一间房间约有八张榻榻米大。中央放著日式矮桌，还很周到地摆上茶壶及茶杯，就连茶叶、茶点都准备好了。

房内的装饰用壁龛点缀著鲜花和挂轴，镂空壁橱则放了电视。

就在敞开的拉门对侧，炼子和绫花正到处乱转。

「啊？啊，行李放在壁龛里不行吧……」

「毒岛老师！房间要怎么分？」

毒岛整理起随手乱丢的行李并开口碎碎念，炼子则朝他提问。

绫花则说「我想好了！」高高地举起手。

「我要跟哥哥共住一间！」

「我也要，我要跟京辅同一间！」

「「我不想跟老师同一间。」」

「………………」

被人异口同声地拒绝，毒岛当场变得黯淡。

他边摘下草帽边回答。

「不行，分房间当然要男女有别啊？神谷同学得跟我一起睡。」

「咦，连毒岛老师都打算对京辅伸魔爪吗！？怎、怎么这样……」

「老师你不能这样！哥哥又没有那方面的癖好。而且，还是跟你这种中年大叔……像你这样分，绫花绝对不同意喔！？」

「你们两个，是热到脑中风了吗？」

「……一开始就没救了吧。」

「恕小的直言，冰河炼子小姐。」

就在大家吵成一团时，侍女插话进来。

「您的房间另有安排。」

「…………咦？」

没想到对方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炼子感到一阵错愕。

「另有安排是指哪？」

「安排您住外庭角落的仓库。」

「……仓库？」

「是的。就是仓库。」

「仓库————！？」

听完侍女的话，炼子惊到整个人向后倒出去。

「为什么只有我住仓库啊！虽然我这样，再怎么说还是人颡啊！？」

「是。这点小的明白。」

「既然知道，不会把我扔进那种地方才对吧！？」

「不。关于小姐您的住处，确实是仓库没错。」

「为什么！？你都说我不是物品了！」

「非常抱歉。小的只是遵从当家大人命令行事。话虽如此，小的对小姐您的特殊身分亦略知一二。会将您隔离或许是出于此意……」

「…………咕唔。」

炼子无法反驳、完全陷入沉默。一旦摘除安全装置（Limiter），她会立刻变成所有感情全都转为『杀戮』行为的异常快乐杀人者（Psycho Killer）。绝不能放这种家伙任意行动，京辅等人也不能跟她待在一起。

当她卸除面具时，还是全面隔离会比较妥当。

「嘶咕——……」

「别在意。」

锐利拍拍炼子的肩膀。

接著她转头看向站在房间入口的侍女——

「——话说，那我呢？可以用自己的房间吗？」

「小姐尽管照自己的喜好选择即可。」

「……这样啊。我知道了。」

「锐利的房间？」

原本很消沉的炼子顿时燃起兴趣。

「长什么样子，好在意喔！在哪在哪？你的房间在哪！？」

「……蛤？在哪有那么重要吗。」

「绫花也想看！快带我们过去参观嘛。」

「不要。」

锐利的回答很冷淡。

「咦——……」

「为什么不要……」

「没为什么。」

「是因为房间很乱吗？」

「还是房间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都不是。反正我讨厌那样就对了。」

「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不能带我们去参观吗？」

「死都不要。」

「「………………」」

炼子跟绫花彼此互看一眼，接著点了下头。

——下一秒。

「那，我们就要开始探险啰————！」

「搜出锐利姊姊的房间——————！」

「喂你们……！？」

炼子、绫花从锐利身旁冲过，拔腿飞奔出房间。

炼子往右边跑，绫花往左边去。两人各自在相反方向的走廊上跑著。

「啊啊烦死了，那两个笨蛋——京辅！」

锐利当下就要追出去，却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左侧走廊。

「你妹就交给你了！我去抓炼子！」

「喔，好！」

锐利分配完就抬腿冲出去，京辅也跟在她后面出了房间。

四人份的脚步声又乱又吵，瞬间就跑远了。

「「………………」」

现场只剩侍女跟毒岛。

片刻后侍女便行了个礼，踏著悠然步伐离去。

就这样，最后只剩毒岛一个——

「……唉唉。来吃个茶点吧。」

他取来茶壶及茶叶，开始准备泡茶。

X  X  X

「喂，等等！你停一下啦，绫花！」

「——啊，哥哥丨，」

长长的走廊笔直延伸出去，绫花在上头停下脚步并回头。

她转向气喘呼呼、追在自己后头过来的京辅说道：

「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敢问……」

绫花歪过头去，京辅则对她的反应傻眼。

他轻轻地赏妹妹一记手刀，开始责备她。

「你太乱来了，笨蛋。别突然跑掉好吗……」

「啊哈哈，抱歉抱歉。因为锐利姊姊的老家太壮观了，绫花才会兴奋成那样。」

绫花按住被打的头、嘴里吐出小舌，接著看看四周。

从刚才飞奔而出的客房起算，现在站的外廊还不算太远。左手边挂著遮阳用的

吊帘，右手边有一排和室纸门。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这里好歹是别人家，吵过头总是不好吧。不是会给人家带来困扰吗。」

「……对不起。」

绫花讷讷地垂下头颅。

用紫色格子缎带绑起的双马尾跟著无力垂下。

京辅「啊——……」了一声并搔搔后脑，说道：

「还有就是、哥哥很担心啊。如果这里是普通人家就还好，但这间房子里的居民全都是暗杀者，这家人根本不正常。比杀人犯更凶恶喔？就算有毒岛老师坐镇好了，随随便便调查这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

「我家不正常实在抱歉。」

不带感情的冰冷人声迸出。就好像背上突然被人捅了一刀。

「喔哇！？」京辅跳开，转头看过去。

一对铁锈色的锐利三白眼笔直瞪住京辅。

——红羽神乐。红羽本家的二女儿，锐利的妹妹。身穿绯色和服的她态度凌厉，透著对外来分子的敌意。

「你、你是什么时候……」

话说京辅他们站的地方，正好处在外廊的中央位置。

这就算了，直到这一秒为止，都没听到半点脚步声、感觉不到半点气息。绫花大概是因为低著头的关系才没注意到吧，她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突然偷袭锐利姊姊，却反而被人制住的家伙！」

「…………啊？」

神乐的眼神又凌厉几分，她不看京辅了，改朝绫花看去。

京辅也「欸！？」了一声，转头看向绫花。

「我说你，在瞎扯什——」

「瞎扯？哥哥刚才也看到了吧？这家伙用长得像扇子的武器砍锐利姊姊是满行的没错，不过一下子就被摆平了。呵呵。绫花好惊讶喔！锐利姊姊还真厉害呢？明明被人家偷袭，却赢得那么轻松——」

「绫花！」

京辅出手按住绫花那天真无邪、口无遮拦的嘴。

「讲那种话太失礼了吧！？虽然你说得没错，但不要当著人家的面说『一下子就被摆平了』！要是她跑过来砍你，那该怎么办啊？」

「到时候哥哥不是会保护我吗？」

「是、是会啦……」

「会的话，就没什么好担心啰。把她打成猪头！」

「……是谁要打谁？」

神乐的声音很沉，一双眼恶狠狠地瞪著绫花。

不过，绫花并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她「哼哼」地挺起那片平胸说道：

「不就是把你打成猪头吗！说到我家哥哥，他可不会打输任何人。你连锐利姊姊都赢不了，要打赢哥哥还早一百年。」

「——什么？」

绫花朝神乐放话，令她蹙起眉心。

斜眼看向「蛤啊啊！？」并狼狈得不知所措的京辅，神乐不屑地用鼻子嗤哼道：「我会输给这个男的……哼。笑话。对手是姊姊就另当别论，这点程度的软脚虾，哪需要花上百年，我两秒就能砍飞他的头颅。」

「两秒就能砍飞他的头颅，听起来好逊？喔。根本杂鱼在说的台词。」

「……砍你甚至花不到一秒呢？」

「要试试看吗？」

「正有此意——」

「等等！」

京辅一举钻进两人之间。

「不要一碰面就吵架啊！？总之，先冷静下来吧！」

「我很冷静啊？」

「绫花很冷静唷，哥哥？」

「……没吧。」

神乐的眼神异常闪亮，绫花则双眼失去光泽。

两人看上去都有立刻杀掉对方的疑虑。

神乐更伸手摸向插在腰际的铁扇。但再怎么说，先挑衅的人是绫花，所以京辅率先以哥哥的身分代为道歉。

「我家妹妹得罪你了。对你说了很失礼的话——」

「才没有，失礼的是这女人！」

绫花用食指指向神乐，出声否定。

「绫花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嘛！再说那之后，这家伙还把哥哥当笨蛋……骂哥哥软脚虾，还呛说只要两秒，说哥哥爱玩女人、拈花惹草没节操。」

「后面两个没说吧。」

绫花该不会这么看他吧。

看到京辅在为奇怪的事哀伤，神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我会输给这个男的，你居然对那种事坚信不疑？岂止可笑，简直是痴人说梦……我都听得目瞪口呆了。根本是个连对手实力都判断不出的呆子。」

「绫花还轮不到你骂呆子。人家头脑很好的！」

「哎呀，还在说痴话吗？你凭什么断言——」

「因为某人很笨啊，我是指锐利姊姊。」

「………………什么？」

瞬间，神乐的表情产生变化。

「你说姊姊是……笨蛋？」

「嗯。考试成绩出来，她可是倒数第二名喔？锐利姊姊笨成那样，我猜妹妹也没好到哪去。呵呵。啊，顺便告诉你，绫花是前面数来第三名。」

满不在乎的表情出现转变，神乐「……啧」地咂了下舌。

「别把我跟那废物混为一谈。」

「怎么骂人家是废物——」

「本来就是废物吧？明明是暗杀者却杀不了人。单就这点看来，你们这些杀人犯搞不好还比较专业呢。让家族蒙羞也该也有个限度。受不了……要是她永远不回来就好了。」

她自言自语地啐道，里头带著强烈的厌恶。

接著又从腰带里抽出铁扇说：

「我这个人，跟姊姊可是不同的……简简单单就能杀人，事实上也已经杀过好几次了。要让这把扇子——铁扇刀『红雀』染上你们的鲜血，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毕竟，身为红羽暗杀者的我在这方面很专业。」

神乐晃手一挥，将原本折在一起的扇面摊开。

「「…………！？」」

绫花有些畏缩地后退，京辅则绷紧身体。

神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那双脚包裹在白色足袋里，就此离开地面——

「……不过呢，你们大可放心。目前，上头还没下达狙杀令。几位就好好享受人生吧。话说完了，就此别过。」

神乐似笑非笑地微笑著，与京辅等人擦身而过。

她打开扇子啪哒啪哒地掮著风，悠悠哉哉地丢出这么一句话。

「「————」」

双方交会时，铁锈色瞳眸和他们互相对看，说的话带有弦外之音。

『只要一接获命令，我就会立刻出手杀掉你们。』

扇子上镶嵌著刀片，在夏日艳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宛如刀鞘里的寒光微露，杀意微微地渗透出来。受那股迫力压制，京辅兄妹俩有好一阵子不敢动弹。

X  X  X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快放手啦————！放开我~~~~~~！」

「……呼啊。」

京辅兄妹俩跟神乐分道扬镳后暂时先回到留宿用的客房，一靠近就听到炼子的惨叫声。

纳闷地赶赴现场关心，就看到炼子已经被锐利用腕挫十字固压制住，正在地板上奋力挣扎。

另一方面，制住炼子的锐利却一派轻松，正百无聊赖地打著呵欠。

「……喔，是京辅啊。看样子你那边也成功抓到人了。」

「是啊。我说你，那个……在干什么啊？」

「没什么。因为这家伙想逃，我就出手制伏她——了！」

「咿呀啊啊啊啊啊！？要去了要去了，弄那么大力关节会去啊啊啊啊！别扯了，原

谅我！我不会再逃了，我不逃了啦——！」

「……是是。」

锐利吐出一口气，不再使用寝技。

炼子按住肩膀并「嘶咕——……」地做做伸展动作，绫花则跑到她身边去。用双手搂住炼子的头——

「你没事吧，炼子姊姊！？」

「啊，绫花妹妹……我已经、不行了……就算只剩你一个、也要逃……咕呃。」

「炼子姊姊————！？呜呜……我知道了。就算只剩绫花一个也要搜索房子，一定要找出锐利姊姊的房间——」

「喂。该回去了，绫花。」

「——啊，嗯。」

「好痛！？」

绫花一把拋开炼子的头后起身。

炼子失去支撑物，一颗头扎扎实实地撞在地板上。

「嘶咕——……好过分喔。我只是想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嘛。到底是为什么，有那么抗拒吗？太诡异了。」

「……哪有。嘴巴上说『只是想看看』，去了肯定会乱翻吧，你这家伙。」

「你是有什么东西怕被翻到吗？呼咻——」

「蛤？并没有好吗。怎么可能有啊，那种东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大家一起回到客房。

不过，炼子半路上说了句「既然都来了就带我们认识一下周遭环境嘛！像是厕所那类的。」所以他们就开始沿路逛。

一面在宅邸里晃荡，京辅问出心里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锐利。你……跟妹妹的感情不好吗？」

「…………为何这么问？」

「没啦，就刚才在走廊上遇到。然后——」

「关于我的事，那家伙是不是说了什么？」

「……嗯。」

被对方一问，京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废物』『败坏门风』『要是她永远都不回来就好了』——就是这些话，京辅正在考虑要不要把神乐的恶行恶状讲出来，结果——

「红羽之耻、废物、软脚虾、蠢蛋、败坏门风、不知羞耻、脑残、没用的家伙、无能……其他的我想想喔，要是她永远不回来就好了，差不多这样？」

锐利轻描淡写地说出神准预测。

「咦！？」京辅很吃惊，锐利则苦笑以对。

「……每天都会听到，她一天到晚骂我这些。那丫头把我视为眼中钉，我已经清楚到烦不胜烦了——在红羽这里啊，是女人当家。」

「女人当家？是指容易生女孩子吗？」

「嗯。红色代表血，血代表生，生又跟女性画上等号……虽然不完全是这样，但我家从以前就很容易生下女性子嗣，每代当家也都由女性担任。继承顺位是长女、次女、三女……再来是最小的女儿，之后才轮到长男。至于历年来的本家当家，次女有五个，三女一名……剩下的全都是长女。顺便补充一下，母亲大人也是长女。」锐利边望著红花盛开的中庭、边走在外廊上。

她叙述的声音很冷静，听起来十分淡然。

「……不过事情很不凑巧，身为本家长女的我杀不了人。明明是这样，我却空有天赋，让大家抱持多余的期待，没办法让他们彻底死心……像我这样的人生在族里，次女神乐就觉得无法接受。以前——还不知道我『杀不了人』时，她倒是很仰慕我。」

当锐利说起妹妹时，样子看起来很难过。

神乐讨厌锐利，锐利却没有讨厌神乐的迹象。应该说，她看起来似乎觉得自己愧对妹妹。

「……难道没办法和好吗？」

「没办法吧？要是我一直杀不了人的话。」

「嗯——」

脸不再看向陷入沉默的京辅，锐利改往中庭看去。

的确，锐利说的或许没错。只要锐利能成为杀人者，芙蓉就会二话不说地让她继承家业吧。

神乐轻视锐利的理由也会消失，姊妹俩的关系将会好转。

锐利心中的苦恼、忧愁、疙瘩，全都能一扫而空才对。

「但是，锐利。你自己真的想——」

剎那间，锐利「啊」了一声并停下脚步。

似乎发现到某样东西，她注视起中庭的某个角落。

「……哎呀，你怎么了？」

「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走在后头的炼子和绫花也停下脚步，顺著锐利的视线看去。

宽阔的中庭里摆著大型岩石和石灯笼，还有一大片白沙石铺成的造景地。中庭角落——在精心修整的绿意前，出现一抹比花还要鲜艳的红。

是红色的和式装束。有两道人影侧身背对他们并蹲在该处，从体型来看似乎还是小孩子。

两人正在繁花丛前心无旁骛地玩些什么。

——喀嚓！一声，有种奇妙的声响传出。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

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两人突然停下手边动作，转过头一看。

绫花「呀！？」地发出一声惨叫。炼子则惊愕地大叫「唔呀啊啊啊啊！？」京辅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孩子们的脸蛋脏成一片，疑似被鲜血喷到。

「「…………啊。」」

那两个孩子慢一拍后才出现反应，茶红色眼眸睁得大大的。

染成一片赤红的稚气脸庞像是出自同个模子，脸上笑容更加扩大——

「「锐利姊姊！」」

他们发出兴奋的叫声，朝这边一直线冲过来。

小手』路自中庭摆过，两人手上都握著巨大的剪刀。黑与白，漆上对比色的刀刃正滴下疑似鲜血的东西，往一旁飞溅。

孩子们上下挥著手里的凶器，朝这里越跑越近。

「「是锐利姊姊、是锐利姊姊！」」

「喂、喂……他们好像要过来这里欸！？」

「大家一起反击回去！？」

「不不！快逃吧，绫花妹妹！快！」

「「是锐利姊姊、是锐利姊姊！是锐利姊姊、是锐利姊姊，是锐利姊姊、是锐利姊姊~~~~~~~~哇咿~~~~~~~~！」」

正当京辅等人陷入一片恐慌时，那两个孩子已经跑过来了。

他们踢掉木屐爬上外廊，绕著锐利转圈圈——

「锐利姊姊，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锐利姊姊！」

两人吵吵闹闹、大肆喧哗。感觉很像马上就要扑过去了，幸亏有剪刀跟喷在身上的血才没让他们得逞。孩子们的头发及和服都沾满某种体液。

锐利似乎很习惯了，她不为所动地说著「我回来了。」嘴角浮现笑容。

「过得好吗，缭？」

「嗯！」

叫做缭的孩子高举那把黑色剪刀。

「都没有感冒吧，乱？」

「嗯！」

名唤乱的孩子握紧那把白色剪刀。

两人的茶红色头发都剪至肩头，还有张一模一样的脸蛋。身形就不用多说，就连声音都如出一辙，除了靠剪刀外无法分辨谁是谁。

也不管京辅他们就在旁边，双胞胎马上进入连珠炮模式。

手里卡嚓、卡嚓地玩著剪刀——

「锐利姊姊、锐利姊姊。」「跟你说、跟你说！」「刚才那些地方一直有东西藏著。」「有奇怪的东西在！」

「……奇怪的东西？」

「「嗯！」」

线和乱异口同声答道。

就连换气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有红有黄。」「又紫又绿。」「是没看过的蜘蛛跟蜈蚣。」「没看过的蛇跟青蛙。」

「那些奇怪的东西，有好多好多。」「有好~~~~~多，出现好多！」

「…………啊啊。」

锐利的眉宇间出现皱纹。

双胞胎互相对看并说道：

「刚才找到的那只蛇好神奇唷。」「嗯，颜色好漂亮！」「很像刚挖出来的肠子呢。」「跟小肠一样是粉红色的！」

「……！？」

粉红色的蛇。那是前往客房时，毒岛在半路上放出的毒蛇。

也就是说，双胞胎身上的血迹出自——

「可是呢，差点被它咬到……」「所以就把它杀了！」「我把头割下来。」「把它喀嚓了说！」「结果它还活著。」「还在蠕动。」「看起来好恶心……」「所以就把它切成好几段。」「用缭的断截刀『黑叉斩』！」「还有乱的断截刀『白叉斩』！」「从头跟尾巴开始切。」「卡嚓、卡嚓的！」

两人笑得天真无邪，喀嚓、喀嚓地动著剪刀。

那两把剪刀及和服上都沾了血和体液，肯定是出自毒岛放来侦查大宅的有毒生物。

「……唉。被杀了啊。」

锐利发出叹息，京辅等人则说不出半句话来。

就在这时，双胞胎总算注意到他们，两人同时「「啊！」」了一声——

「这些人，该不会是……」

「嗯嗯，一定是那些人没错！」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他们将脸靠在一起，开始讲起悄悄话来。京辅一行人已经傻眼了，锐利则开口介绍这对双胞胎。

「这两人是我的弟弟跟妹妹。就像大家看到的，是对双胞胎兄妹，今年九岁。拿著黑色剪刀的男生是哥哥缭，拿白色剪刀的女生是妹妹乱。」

「请多多指教，大哥哥！」

「请多多指教，大姊姊！」

双胞胎结束悄悄话时间，低下小脑袋打招呼。

「你、你们好……」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唷！」

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京辅等人还是跟他们打招呼，双胞胎则兴趣浓厚地盯著他们瞧。清澈眼眸和沾满鲜血的脸庞形成反差，感觉很不协调、令人毛骨悚然。

「跟你说，大哥哥！」「跟你说，大姊姊！」「缭都知道喔。」「乱都知道唷！」「大哥哥，你是杀人凶手吧？」「大姊姊，你们是杀人凶手吧？」

身上飘出阵阵腥臭味，双胞胎朝他们靠过来。

用亮晶晶的眼神、由下往上看著京辅他们……

「是用什么武器杀的？」「用什么方法杀的？」「杀人理由是什么？」「很想知道对不对，乱！」「好想知道唷，缭！」「快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好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

卡嚓、卡嚓。咯嚓、咯嚓。

双胞胎开开合合那两把剪刀、越逼越近，京辅等人被吓到不敢动弹——

「……你们两个，先去把脏东西洗掉，换个衣服再过来。」

锐利咚地一声、敲敲双胞胎的头。

那对双胞胎「「哇！？」」地按住头，互相对望彼此。

接著又好像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噗嗤」」地笑了出来。

「「知道了~~~~~~~！」」

之后就精神饱满地回答锐利。牵起那对染血的手，啪哒啪哒地跑掉了。留在原地的京辅等人哑然失声，只能呆呆地望著双胞胎背影。

「……搞什么啊，那两个家伙？」

「未免也太亢奋了！根本来不及配合嘛。」

「常有的事。话说那些东西，是不是通报一下比较好？」

锐利指向聚集在中庭一角的血水。

——数秒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朋友们过来跟我报告事态紧急（Emergency）……」

毒岛正好在这时赶到现场，他一看到变成尸块的宠物们就软倒下去，都一把年纪了却开始哭哭啼啼。

「咿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桃桃！？桃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呜……呜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X  X  X

「这次的事件实在是万分抱歉。」

「「万分抱歉！」」

芙蓉到京辅他们的房间里下跪赔不是。那对双胞胎也有样学样地跪著，朝下磕头。

毒岛在三人面前盘腿坐著、双手交叉于胸前，脸撇向一旁。

他疼爱的宠物被人无情杀害，看样子相当火大。

——事件发生后。根据侍女的搜索结果指出，在宅邸内发现的尸体共有六组。跟被砍烂的毒蛇同样下场，似乎被那两把剪刀给碎尸万段了。

芙蓉自榻榻米上抬头，面容沉痛地说道：

「不可做无谓的杀生，虽然我平常就叮嘱过他们了……但这两个孩子却有些微的虐杀嗜好。稍不留神就会立刻杀掉小动物，是目前还无法随心所欲控制杀意的初学者。都怪妾身督导不周，才会引发这等憾事，实在是对不住您。」

「「对不住您！」」

京辅他们在矮桌前喝茶，并从一旁全程观看。家人就在自己面前下跪赔罪，锐利却面无表情地啃著馒头。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毒岛才开尊口：

「……已经无所谓了，你们都抬起头来。再怎么赔罪，它们也不会复活。把有毒的危险动物放养，我也有疏失。是的，我有疏失……早知道会这样，应该放些更适合战斗的朋友才对。那样的话至少能反击回去……（碎碎念碎碎念）。」

嘴巴上说『自己也有疏失』，毒岛却发了一长串牢骚。

大概是宠物的死带给他很大打击吧。毒岛一颗头垂得不能再低，芙蓉则靠了过去，伸手抚上毒岛的脸颊说道：

「您果然还是无法完全释怀吧？既然如此，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让妾身亲自向您赔罪。为了让您原谅犬子的愚昧行为，妾身可以让您为所欲为。呵呵。请吧，今晚就请您尽情享用。」

芙蓉用手指淫靡地画过肌肤，朝他耳语道。

毒岛咕哝了句「……什么？」疑惑地抬起脸庞——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话不说地答应了。在他鼻子下方，人中色色地伸长。

看样子已经把宠物的死拋到九霄云外，瞄准既年轻又性感、看不出是锐利母亲的芙蓉，用心怀不轨的视线扫遍她全身。

「去死啦！」

「呀！？」

锐利拿馒头扔毒岛。

「母亲大人！？您到底在想什么啊！？对这种男人，居然提出那种条件……您是脑子不正常了吗！？就算母亲大人愿意好了，你也别想过我这关喔！？」

锐利红著脸怒斥，芙蓉则微笑著说「哎呀真是的。」

她收回伸出的手，掩嘴说道：

「为母当然是在说笑了，锐利。你这孩子真是的？」

「…………母亲大人——」

「原来是说好玩的。呋……」

「——老师？」

锐利本来用很受不了的眼神紧盯芙蓉，这下又半垂著眼瞥向毒岛。

毒岛原本还沉浸在失望的情绪里，此时立刻手忙脚乱地挥挥手。

「听错听错，我也是讲好玩的嘛？这还用问！哈哈哈……我好歹也是个老师。不管对方有多漂亮，我都不可能跟家长偷情——」

「没什么偷不偷情的，老师。」

「咦？」

「妾身的老公，早就已经去阴曹地府报到了。」

「「…………！？」」

霎时间，锐利的肩膀震了一下。

毒岛的表情则写著『糟糕、踩到地雷』。

「锐利的父亲……已经去阴曹地府报到了？冒昧请问一下，听起来似乎——」

「是的，六年前，他工作到一半突然丧命。享年三十二岁。」

芙蓉垂下眼眸答道。

「只要以暗杀为业，工作随时都会有风险存在。我们这行基本上寿命都很短……尽管享年三十二岁，那也是他选择的人生。只不过，亡夫是极为优秀的暗杀者，应该说是运气不好吧……长女锐利当年十岁，缭跟乱也才三岁而已。」

「「「——————」」」

京辅等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默默地低著头。

那对双胞胎也「「呜……」」了一声，一脸难过的样子。

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降临。

某样东西将这种气氛一扫而空，是芙蓉拍响手掌的声音。

「不好意思。妾身真是失礼，竟然让客人操心……请别挂怀亡夫的事。妾身跟孩子们都一样，已经整理好心情了。都已经是六年前的往事，对吧，锐利？」

面对芙蓉的询问，锐利一直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咬到都快发白了，脸则垂向地面。坐在她旁边的京辅很担心，开始窥探她的侧脸。

「……锐利？」

「哎呀真是。锐利是个相当敬爱父亲的孩子呢。」

芙蓉脸上泛出苦笑，鲜血色瞳眸微眯。

「……不过啊。你露出那种表情，我想爸爸他会很难过的。今天开始就是盂兰盆节了。那些逝去的祖先们，将在这时回归人世——听我说，锐利。爸爸归来时，我们就用笑脸迎接他吧？」

X  X  X

由戴著能面的女侍经手，料理接连被她们端上桌。

炖煮料理、炒食、炸物、冷盘、醋拌凉菜、汤品、酱菜……盛在红色漆皿里的食物琳琅满目，分量丰盛。

矮桌很长，一下就被这些东西排满。

「唔哇，好壮观……这餐超豪华的。」

「就连料理都不输旅馆？看起来好好吃！」

「这算什么，打算凌迟我吗？就只有我吃不到啊！？」

「……那搬去仓库吃好了？」

「咦！？才不要，一个人吃饭哪里好。吃饭的重点不是料理内容，跟谁一起吃才重要！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人家……才、才不会觉得可惜呢。」

「好了好了。快把眼泪擦乾吧。」

「戴面具擦不到啦，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几个人在那吵吵闹闹的，一边坐到事先准备好的坐垫上。

从靠近主位处算来依序是毒岛、京辅、炼子、绫花。

接著，锐利她——

「…………啧。」

她坐到毒岛对面、神乐左边的位子上。

神乐刻意大声咂舌，但锐利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那件事过后，京辅等人在宅邸后面掩埋毒岛宠物的尸体，还立了墓碑，晚饭前一直在看学院里看不到的电视，东扯西扯聊些有的没的，还讨论接下来的预定行程，在房间里悠悠哉哉地消磨时间。

至于六年前去世的锐利父亲，没有任何人再提起他。而锐利，她回到房里时就跟平常一样，脸上并没有苦闷的样子。

现在也是，她眼睑半垂，「……呼啊」地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

「肚子好饿喔，缭！」

「好想快点开动，乱！」

神乐右边有双胞胎坐镇，两人正叽叽喳喳地嘻闹。最后现身的芙蓉来到长桌横边——坐到能将所有人尽收眼底的位子上开口 ：

「久等了，各位。我已经让分家的人回去了，待在本家的红羽族人就此全员到齐。事不宜迟，大家开动吧。」

参照芙蓉的动作，京辅他们也跟著双手合十。

「「「我要开动了！」」」大家异口同声说道，接著拿起漆上红漆的筷子。

傍晚六点。地点是红羽本家的宴客厅，为数九人的和睦餐宴就此揭开序幕。

芙蓉替毒岛的酒杯斟上地方名酒，锐利则朝她问道：

「……母亲大人。哥哥跟村正不在吗？」

「是啊，他们都去工作了。刃更那边如果有按原定计画行事，大概明天早上就会回来了吧？村正目前人在国外，应该来不及赶回来参加盂兰盆会了。」

「这样啊……还是老样子，感觉很忙碌。」

芙蓉说的『工作』自然是指暗杀任务，家族中唯一杀不了人的锐利露出复杂表情。

「至于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闲呢。」神乐出声嘲讽她。

此话一出，芙蓉就接了句令人意外的发言。

「本来啊，神乐也要忙工作的事忙到今天晚上……但她似乎很想早点见到锐利，就手脚俐落地解决工作。呵呵，这孩子真是的，早上回来后也没什么睡，一直坐立难安喔？」

「——噗！？」

神乐听了喷出口里的醮汁炸豆腐。

「芙蓉大人！？请您别说些会招人误会的话！工作处理迅速是因为我手感正好，至于会睡不著、坐立难安，那是因为一见面我就想拿刀从她头顶上劈下去！并、并不是想见她才——」

「你嘴唇上有豆腐渣喔，神乐？」

「别碰我！」

神乐挥开锐利拿著手帕的手，举止相当粗暴。她用力擦拭自己的嘴角，身体离锐利远远的。面色不悦的脸泛起红晕，神乐著手清理桌面。

芙蓉一面朝自己的酒杯注酒，嘴里说了句「真是的」并泛起苦笑。

她看向京辅他们入坐的对席，出声询问道：

「我家的料理味道如何，各位？希望有合大家的胃口。」

「有，吃起来很美味！」

绫花两边脸颊被南瓜炖物塞得满满满，整张脸都是笑容。

京辅也夹了番茄寒天冻品尝，点点头说「好吃」不管是哪样料理，全都是家常菜没有的水准。八成雇了职业厨师掌厨。

说到炼狱更生学院的供餐，每一样吃起来都像厨余，所以这里的料理吃起来更加美味。

毒岛配著产地名酒品尝生马肉，入口后有感而发：

「哎呀。酒跟料理都好美味。这些料理，莫非是太太您亲自……？」

「是的。只不过，今晚的分量比较多，我就麻烦神乐一起帮忙了。」

「「「咦！？」」」

京辅、炼子、绫花三人同时看向神乐。

「…………有何贵干？」

「没有，该怎么说才好，就是——」

「好意外。你居然会做高级料里。」

「唔？嗯，谁知道呢？或许还没吃到她做的料理也说不定。在这些美味的料理中，搞不好混著难吃得要死的失败作——」

「并没有。区区料理，不过就是按一定步骤制作罢了，我可不清楚会失败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那种白痴去哪找啊？」

京辅等人默默地指向神乐邻座。

「……什、什么啦？」

锐利嘴里正嚼著天妇罗，当下皱起那张脸。

「你不会做菜吗？」

「——————」

锐利先是一阵僵硬，接著就挪开视线回答：

「有些不会、是有几样……不大会啊？」

神乐手中的筷子啪地滑落在地。

「姊、姊姊……你在开玩笑吧？不会料理，不会读书，不会杀人。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会哪几样？」

「……呼吸吧。」

「呼吸！？那种事连虫子也办得到。无能也该有个底限！红羽本家的长女居然是这副德行，会被祖先笑话吧。简直是活著的后世之耻。拜托你马上中断呼吸死一死……不介意的话，我来替你止住好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之前偷袭我还不是没止住。」

「什……很、很好！我现在就立刻砍死你——」

「住手，神乐！饭桌上别拔刀相向！」

「…………是。不好意思，芙蓉大人。」

神乐遭到芙蓉训斥，表情苦不堪言地回到座位上。锐利差点被人砍伤，但仍面不改色地啜饮汤品。

这对姊妹的相处模式真是异于常人。

天气明明很热，场面却令人冷汗直流，这时炼子出手拉拉京辅的袖子：

「吶吶，京辅。要不要我用『啊？』的方式喂你？」

「……用啊的方式？我自己会吃，不用了。」

「啊嗯？没什么不好嘛，京辅？我跟你都什么关系了？」

「吵死了。你给我闭嘴乖乖喝果冻飮啦。」

「来，啊？……」

「就跟你说不需要了！？还有，怎么不是料理而是果冻飮啊！」

「嗯。间接接吻嘛？害羞害羞。」

「用吸管就不算间接接吻了吧。」

「你都这么说了，要不要直接亲嘴？呼瞅——……」

「防毒面具挡到了啦！别过来，好恐怖！」

「「——————」」

见京辅他们吵吵闹闹的，铁锈色白眼朝那突剌过去。

不只锐利的白眼，神乐也跟进，她凛著目光狠瞪京辅。

「那、那个……怎么了吗？」

「你不是姊姊的男朋友吗？」

「欸！？」

「咦咦！？」

「——噗！？」

京辅跟炼子都错愕不已，锐利则将啜飮的汤全喷出来。

「……怪了？」神乐一脸诧异。

「我还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边跟姊姊交往又跟其他女生乱来，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厚脸皮男人……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好像弄错了。跟你交往的人，其实是那个防毒面具女？」

「嗯，没错。呼咻——」

「没错个头！我没跟任何人交往好不好！」

「……是这样吗，姊姊？」

神乐朝邻座一看，锐利正拿手帕擦拭桌面。她脸都红到耳根子去了，声音相当激动：

「这还需要问吗！谁、谁谁谁谁、谁要跟这种没用的家伙……不可能。别乱说些有的没的啦，神乐！白痴喔你！？」

「对、对不起……」

没想到神乐很乾脆地道歉了。

「确实，你怎么可能喜欢上这种看起来不怎样的男人，就算对象是姊姊好了，我还是说得太过火了也说不定。」

「……唉。知道就好，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神乐。」

「是……真的很抱歉。」

「你们两个，是有那么讨厌我吗？」

目前为止一直都处于毒舌状态的神乐居然自认『说得太过火』……

损人还绕一大圈，真是让人格外消沉——

「道歉。」

——咻嗡！

眼前飞过一道红色物体。

「…………唔！？」

神乐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头偏开。她的眼球上一秒还在某个位置上，又细又长的凶器则贯穿该处。中庭的水池离外廊不远，从那里传来噗通一声。

「什——」

将脸转向物体飞来的方向一看……

「跟哥哥道歉。你想死，还是要道歉？」

绫花的膝盖撑在地上、上半身直起，右手呈掷物姿势，正用失去光泽的双眼紧盯著神乐。她手上的红漆筷已经不见踪影。

绫花瞄准神乐的眼珠，将筷子射了出去。

京辅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喂、喂……绫花，你冷静——」

——咻！

京辅才探出身体，这次又换一道白光自眼前闪过。

那道光划破空气直飞而来，将绫花的马尾削去数毫米，最后插在拉门上。是嵌有刀刃的铁扇。

神乐慢条斯理地起身，其中一只充满杀气的眼眸半眯著。

「……敢出阴招暗算我，想必已经做好丧命的觉悟了吧？竟然对红羽释出杀意，我要你用性命体会后悔的滋味。」

「你才是。愚弄哥哥是种罪，最好下地狱去、永远别想翻身。」

「绫花！你怎么突然做出这种举动啊！？快住手！」

京辅手忙脚乱地绕过去，将绫花控制住，除此之外——

「神乐！把刀收起来！跟门外汉认真做什么！？」

锐利挡在神乐前面，拚命劝退妹妹。

绫花跟神乐的视线撞在一起，火花啪叽啪叽地迸出。

「这丫头真让人不快。你的喉咙很会叫嘛，就让我替你切了吧？」

「呵呵。看样子我们想法一致呢？绫花也很讨厌你。就是这样，去死！」

「今天晚餐吃得好开心喔，缭！来，啊？」

「只要有你在就会很开心，乱。来，啊？」

对叫骂声不断、凶器飞来射去的餐桌毫不介意，双胞胎互相喂彼此吃东西。

至于毒岛，则出言询问正在斟酒的芙蓉：

「……他们那样，不用出手阻止一下吗？」

「不用。放著不管也会结束的。话说回来，老师。难得彼此都是同行，我们来天南地北畅谈一番吧。」

「好、好的……」

「吶吶。那边的酒，能不能也给我喝一下？」

「不行！你还没成年吧。」

「说得是。依法禁止飮酒喔？不过，你问得正是时候。妾身我，很想多了解一下你的事。听说单纯被造来『杀人』，详细情形……能不能跟我说说、为酒兴添色呢？

「STOP！这件事也不能通融，冰河同学的详情是我方最高机密。怎么能轻易透露——」

「真的……不行吗？」

「唔喔喔！？也、也好啦？如果只讲一点点的话……」

「……又露出色狼脸了。真难看啊。」

被芙蓉牵住手的毒岛在那脸红，炼子则摇摇头说：「没救了没救了。」

另一方面，京辅和锐利还在调解双方妹妹的火气。

「抱歉，都是我家老妹不好！等一下我会好好骂她，能不能高抬贵手？」

「才没有呢，不好的是那女人才对。哥哥没必要道歉！」

「……嗯。是我妹太坏了，抱歉喔？还有，我刚也不小心随她起哄——」

「姊姊你跟他们道什么歉啊！？在这退让，有损红羽名声！」

绫花与神乐两人隔著餐桌互瞪。

才刚相遇没多久，双方就已经水火不容了。虽然已经敛去杀意，但满腔怒火并没有冷却的迹象。

几十分钟过去——

好不容易让两人冷静下来，料理也冷了大半。

X  X  X

「呼咻——这顿晚餐还真愉快呢，京辅？」

「……说得也是。」

结束一场闹哄哄的晚餐，时间已经过晚上八点。

京辅正在看电视播的综艺节目，炼子则过来找他说话。

锐利和绫花已经去洗澡了，毒岛在上厕所。矮桌被移开，地上铺了棉被，目前房间里只剩京辅跟炼子两人。

他们都洗好澡了，穿的不是便服而是睡衣。浴衣是白底外加深蓝色图案，别有『来到旅馆』的感觉。

然而却出现诡异的防毒面具，把这好风情都破坏殆尽。

「嘶咕——……我也好想跟大家一起洗澡喔。饭只能看不能吃，住的地方也不一样。只有我受到差别待遇吧？吶，差很大对吧？」

「……说得也是。」

「对吧，差很大耶！话说热死我了，这个防毒面具！流汗也不能擦，又热又烦又不舒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讨厌！」

她伸手一抓，口里「哼嗯~~~~~！」地用力拉扯，在棉被上滚来滚去。

不过，固定带已经上锁了，哪可能脱得掉。最后脱掉的不是防毒面具，而是浴衣。

炼子整个人呈大字型，前襟敞开的胸部上下起伏。

「嘶咕——……嘶咕——……呜呜。我宁可戴著面具，能不能让我睡这里啊。一个人睡仓库也太寂寞了。有戴面具的话，一起睡也没差吧？」

「……说得也是。」

「嗯嗯！可是啊，一直包著让人压力直升呢……唔？嗯，怎么办。京辅比较喜欢哪种？」

「……说得也是。」

「这里回『说得也是』很奇怪吧。你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吗？」

「……说得也是。」

「——————」

炼子不发一语地起身，盯著京辅看。京辅一直在看学院里看不到的综艺节目，并没有转头过去看炼子。

他时不时「……噗」地喷笑出声，还会穿插吐槽。

此时在防毒面具的太阳穴附近，有个啪叽声传出。

「哈哈哈。『曼森纠察队』（注6）真的很好笑……咦，下礼拜要连播两小时特别篇喔！？可是我又看不到……也太哀伤了。」

「哀伤的是我才对~~~~~~~~~~！」

炼子理智神经断裂，朝京辅飞扑过去。

「喔哇啊啊啊啊！？」京辅惊叫之余被拉倒在地，倒在棉被上任人骑。炼子的浴衣凌乱不堪，胸部几乎快全面暴露出来了。

那具身体就跨坐在肚子上，传来阵阵浓郁的肥皂香气。

「我跟电视，到底哪个比较重要！？好不容易独处了！」

「你、你这样问我也……总之，能不能先起来一下？」

「不要！才不起来！除非京辅说『喜欢』我，不然我绝对不起来！」

「……噗。」

「别看电视了啦~~~~~~~~！」

京辅被人压著、头倒在地上还只顾著看电视，害炼子暴怒。

她伸手抓住浴衣的衣襟，打算把衣服剥个精光。

「喂……你这笨蛋，快住手！在干什么啦！？」

注6：日本综艺节目《男女纠察队》的谐音。

「呼咻——跟我独处算你大意啰？你都不看我，我只好做些事来让你盯著我不放了。来吧来吧，京辅，看仔细了……我准你对这个身体为所欲为。你好歹是个男人，一定很乐于从命吧？」

「………………？」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自觉感到动摇。视线硬是被吸引过去。

不只那对胸部。微微湿濡的银色发丝、薄桃色肌肤，还有那销魂的锁骨、纤细的肩膀，最后看到那张防毒面具，甚至在脑内勾勒面具下的容貌，京辅的目光无法移开。

只要两情相悦就会被杀掉，他应该很清楚这点才是……

「哎呀？抵抗没有想像中剧烈嘛。」

炼子朝京辅脸颊伸手过去，纤细的手指在颊上游走——

「你果然也很想做嘛？很？好……你也看到我不能用嘴巴了，我就用其他部位让

你舒服一下——」

「我回来了，哥哥！」

正当京辅的处境岌岌可危时，绫花正好回来。

刚洗完澡的她放下双马尾，身上也换穿浴衣——

「锐利姊姊她们家，连浴室都好豪华呢？她的老家居然还有露天浴池，我好吃惊唷。浴槽还是桧木的！因为太棒了不小心泡澡泡过头——」

当绫花看到京辅他们的样子时，动作突然停止。

她笑看这一幕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打扰两位了。」

——啪唰！绫花拉上拉门闪人。

京辅赶紧推开炼子，朝走廊飞奔过去。

「别走别走别走，等一下！不是那样的，刚才那是误会一场！」

「…………嗯，误会什么？绫花什么都没看到呀？」

绫花转过头后眼神淡然，声音也很平淡。

这下百分之百遭到误解。绫花「呵呵」地微笑著说：

「我说，你还是早点回房间比较好。别担心啦，哥哥。暂时不会有人靠近这里的。绫花会在门口把风，你就尽情享用吧。」

「就跟你说是误会一场了嘛！？别说废话了，过来！」

「咦咦！？三、三三三三、三个人一起做吗！？突然要我这样太难了啦，等级太高了！求求你，再给绫花一点时间！至少让绫花做个心理准备~~~~~~！」

「别再继续误解下去了！真的什么事都没做啊！」

「……你们在干什么？」

京辅兄妹俩正在走廊上吵闹，这时有道稍稍感到吃惊的声音叫住两人。

仔细一看，跟绫花一样、刚洗完澡的锐利皱著眉头。

「……无所谓，反正不干我的事。我拿冰棒过来给你们吃，别站在这了，快进去吧。会溶化的。」

「噢，喔……？」

锐利提高装有冰棒的包装袋示意，她身上穿著以白为底色、印有草莓和爱心图案的浴衣。身体前面打著蝴蝶结形状的束带，款式是红格子。

看样子不是京辅他们穿的那种客用浴衣，而是锐利的私人浴衣。

身上穿著很孩子气的居家服，加上马尾也放掉了，脸上完全卸妆，感觉上比平常稚气许多。

京辅不由得猛盯著她瞧，锐利则朝他狠瞪过来。

「看什么？」

「没、没什么……」

「顶一张素颜晃来晃去真对不起啊！我才刚洗完澡，素颜本来就很正常吧……能、能不能别盯著我看啊？很丢脸……是、是很烦才对！」

锐利将脸撇向一旁后恶狠狠地说著。

刚洗完澡的脸蛋看上去红扑扑，染著淡淡的红晕。咄咄逼人的态度感觉上没什么迫力，是因为她没化妆的关系吗？

「锐利，其实你——」

「……我、我怎样？」

「没化妆不是比较可爱吗？」

「………………！？」

锐利睁大眼睛、模样非常吃惊。

她就这样僵在原地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蛤、蛤啊？你在乱扯什么啊。别说了。那种恶心巴拉的话，有什么好说的！给我闭上狗嘴。你打的歪主意太明显了。根本没梗。没梗好不好——你以为随便夸两句就能收买我吗？白、白痴喔你！？」

锐利做些无意义的顺发举动并出口酸人。

京辅则说「不不不」开口否认道：

「这可不是在拍马屁喔？有化妆的锐利看起来很正，现在则是走可爱风。眼神也变得比较柔和，也少了一些大人味。光现在这样就很够看了，其实你用不著刻意走成熟路线啊？」

京辅说出真心话，锐利却选择低下头去。

自己该不会说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话吧？京辅为此感到焦急。

「我、我的意思是……平常的锐利当然也很可爱嘛？像是外表跟内在有落差很可爱，或是会不经意露出微笑之类的。只是既然就算不化妆也很可爱，其实我觉得可以不用刻意打扮啦……先不讲那个了，你穿居家服也很可爱耶！那是什么图案，草莓？爱心？还有画花跟小饼乾！也太搭了吧，可爱的你配可爱的浴衣，简直可爱到不行喔！？」

「…………人了。」

此时锐利口中发出低八度的声音。

意图缓和气氛、从头到脚夸个不停的京辅被搞糊涂了。

「那、那个……锐利？你怎么好像很不爽——」

「吵死人了，猪头！」

锐利大叫一声，突然抬起那张脸。

她顶著一张红得像草莓的脸忿忿然道：

「一直说可爱可爱可爱可爱……是想怎样？找不到字好用吗？听起来很不爽又烦又火大，闭嘴啦你，猪头————！」

「噗喔！？」

锐利对准京辅的嘴巴，将还没拆封的冰棒狂塞进去。

接著把窒息的京辅丢在路边，「哼！」一声走掉。

「咳呃、咳呃，呜恶……你干什么啦！？」

「哎呀呀。别在意了，哥哥。」

京辅从口里拔出被唾液弄得黏答答的『硬邦邦君』（香蕉口味）一直在那狂咳。绫花在一旁静观事态发展，她伸手顺顺哥哥的背。

「锐利姊姊啊，真的很青涩呢……呵呵。」

「……你在笑什么啊，看哥哥被冰棒塞嘴巴很好笑吗？」

「没有。不是啦，是我在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家里很有钱，锐利姊姊或许意外是个不错人选喔？话又说回来，还要减掉头脑不好跟不会做菜，炼子姊姊的TOP地位还是没什么动摇吧。就绫花个人来看，是勉强可以接受啦……？」

绫花不知从哪变出一本笔记本跟一支笔，开始写些东西。

嘴里还念念有词，并朝房间的方向走去。看样子似乎在帮炼子跟锐利做统计排名（？），但不确定是不是那样就是了。

被留在后头的京辅搔搔头说：

「咦！？已经开始溶了喔……」

他拆掉包装袋、拿出冰品，沿路啃著冰棒回房。

X  X  X

「看招，革命来了！我可是胜券在握唷！」

「可惜，我要反革命回去！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唷，炼子姊姊？」

「革命双倍奉还~~~~~~~~！」

「你、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呼咻——看样子我略胜一筹啊，绫花妹妹？」

「……革命三倍奉还。」

「不会吧！？也太耐打了！不行了，我奉还不了……嘶咕——拿到这种牌，根本死路一条啊。」

炼子丢出剩余的两张牌，接著倒在棉被上。

那两张牌分别是红心三跟黑桃四。

「……好了，结束。滚出首都吧。」

锐利淡淡地丢出最后那张牌，得意地窃笑道。

「嗯咕唔唔唔……」炼子起身，咬紧牙关外加一脸不甘心。

「什么嘛，明明是个大贫乳！」

「什么大贫乳——到底是大是小给我说清楚！」

「那种事用看的不就知道了……」

「……确、确实是这样没错。」

「你们两个都给我下地狱去。」

锐利狠瞪过去，伸手抓取零食。

目前时间是晚上十点。京辅等人聚集在房间里，正在玩扑克牌。

抽鬼牌、排七、神经衰弱、猪尾巴、大贫民……一伙人边玩边喝锐利拿来的果汁，吃著零嘴。

炼狱更生学院绝对不允许这种奢侈行为。打算替没办法跟过来的舞那好好享受自由生活，京辅他们玩得非常尽兴。

在他们玩得正HIGH时，身为戒护观察官的毒岛则——

『啊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爱撒娇的小少爷？』

——待在隔壁房间跟有毒生物嬉戏、玩耍。由于那种景象实在让人不敢直视，所以把拉门关了，现在只能听到声音。

因为锐利要去睡自己的房间，最后分房的结果是京辅兄妹俩跟毒岛各一间。不用跟那种男人独处，京辅打心底松了口气。

炼子手脚俐落地洗著扑克牌，朝大家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今天打算几点睡？」

「……都可啊？玩到想睡时再去睡不就得了。」

一直玩到半夜……应该没办法吧。炼子姊姊大概很想去仓库脱掉防毒面具。」「这个嘛。如果只过一个晚上，我是可以忍耐啦……」

「我可不想喔？熬夜不是对皮肤不好吗。」

「咦？果然很注重保养呢。因为锐利姊姊只有脸蛋能看。」

「嗯嗯，锐利很可爱吧。素颜的话可爱加倍！」

「……！？可、可爱——」

锐利手里的零食掉在地上，一张脸红了起来。

「好可爱好可爱，锐利姊姊好可爱！穿浴衣后可爱三倍！」

「YO，浴衣美女！和服跟你好搭！因为你是贫乳，可爱加四倍！」

「蛤！？别、别说了啦……是怎样！？你们几个家伙，把我当白痴是吧！？居然说我可爱，那种话才——」

「我去一下厕所。」

「「「——————」」」

京辅才刚要站起来，三个女生就冷冷地看向他。

他困惑地「咦！？」了一声，呈半蹲姿势僵住。因为她们几个似乎把自己扔在一旁、自顾自地起哄，京辅才想趁现在去厕所解决一下……

「什、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用那种眼神盯著我看？」

「…………没什么。」

「啊？啊，京辅……难得有机会让锐利害羞耶。」

「若能在这里给出致命一击，接下来就很好玩了说。没想到你在关键时刻这么白目啊，哥哥真是的。」

「……？听不太懂欸，我可以去厕所吗？」

那种事情，别特地请示好吗！？要是你在这里尿出来就恶心了，要去就快点去啦，迟漏男！」

「……迟漏男？如果要确切分类的话，他应该偏向早泄吧？」

「这个嘛？我想想喔，就绫花曾经亲眼目睹的哥哥那话儿来看——」

「少多嘴！别在奇怪的话题上大聊特聊好吗……」

京辅对混有性暗示的女性话题感到头痛并离开房间。目的地直指位于尽头的洗手间，就这样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嘎叽、嘎叽……脚在木头地板上踩出声响，于寂静的幽暗里回荡。这地板自完工后已经经历过不少岁月，从木材的磨损、纳垢程度就能看出。

撇去这里是个血腥之家的刻板印象，还是有种随时会有东西窜出的感觉。也有其他可能性，很难保证他一落单时，红羽家不会抓准时机来袭。

一想到这，京辅就变得提心吊胆。

他自然而然地逐渐加快脚步，莫名东张西望起来。果然还是该找个人陪同才对——京辅心想，开始觉得很后悔。

他才刚把头转回正面时，眼前就站了一道鲜红色人影。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辅发出惨叫并向后退去，没想到却绊到脚跌倒了。他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一对铁锈色双眸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是什么意思？反应那么大。」

人影问话的语气跟视线一样无情，是锐利的妹妹——神乐，可能趁京辅还在确认背后情况时，她就从转角现身了。

神乐身著红色浴衣，刻意大大地「……啧」了一声。

「不过是看到别人的脸，居然就发出惨叫……你这人真是失礼。还不只这样，简直胆小得可以。我没兴趣对弱者出手，用不著怕成那样好吗？」

神乐语带讽意地嘲弄一番后，这就打算转身离去。

「喂，神乐！请等一——」

「……什么？」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半垂著眼、隔著肩膀看向京辅。

「请你不要随便直呼别人的名字。真让人不悦。」

「唔。抱、抱歉……那这样叫呢？红羽。」

「别把我家姓氏挂在嘴边。你不配。」

「这、这样啊……对不起喔，神乐妹妹。」

「别那样叫我。被你叫成妹妹，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锐利妹。」

「不准。别提到那个吊车尾的名字。」

「那该怎么叫你才好……」

「不准你叫我。」

「不不不……」

——到底是有多讨厌我啊。自从她在晚餐时跟绫花爆出激烈冲突后，似乎对为人兄的京辅也越来越苛刻了。再加上，神乐和绫花又还没有和好。

京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神乐看了叹口气说：

「这种男人到底哪里好了……」

她小声地嘟囔著，头也不回地迈开步伐。

神乐打算沿著原路回去——

「……对了？你来这边有什么事吗？」

说到京辅他们住的别馆，应该不在神乐的日常生活范围内才对。若说她为了要事才找来这边，为什么在撞见时就马上回头呢？

京辅脑中浮现疑问，神乐朝他「……啧」地咂了下舌。一连串动作都跟姊姊锐利极为相似。

「……没什么要紧的事。就算有也都跟你没关系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人就是会在意啊？」

再怎么说，她的职业都是暗杀者。基本上是个不容小觑的家伙，会不会暗中计画要把他们怎样，京辅开始胡乱猜测。

「……疑心病还真重，都已经挑明说跟你没关系了，这件事轮不到你担心，你就

悠悠哉哉地去打枕头战吧。」

——打枕头战。以为他们在修学旅行吗。

眼下气氛不能痛快地出声否认还真可悲。

「不，其实我们没有在打枕头战啦……大家正一起玩扑克牌。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加入？锐利也在喔。」

「不用了。」

对方答得很快。明知不可能还是问了，神乐则答得很无情。

「是基于什么理由，我非得跟你们一起玩不可……令妹，那个气焰嚣张的小丫头也在吧？要是跟她碰面了，这次搞不好会杀了她。」

「小丫头……你跟绫花不是同年吗？还说『我没兴趣对弱者下手』，刚才不是说过这句话吗？」

「你这人还真烦。」

神乐赏京辅一记白眼。

「……论精神年龄，我比她成熟。虽然我不打算对弱者出手，但对方主动找碴就另当别论了，到时我会毫不留情地回敬喔？」

「拜托你原谅她吧。我替妹妹的无礼道歉就是了。」

「……哼。听你跟我道歉也是种困扰。」

神乐一脸不悦地拨弄头发。

「跟你讲话只会让我的压力越积越多，恕我失陪了。你就替我跟姊姊说『有空在那洗牌，不如学学该怎么杀人。』就这样——」

「如果锐利杀得了人，你就会改变态度吗？」

当她要离去时，京辅对著眼前的背影问出疑问。

神乐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后说「……关于这点」并颔首道：

「到时候要我认同她也可以。虽然依我看，可能性很低……那种废物不可能杀得了人。」

「说得没错。」

「…………什么？」

神乐转头看向京辅，脸上表情相当狐疑。

接下那带刺的目光，京辅笑了。

「毕竟锐利是个很善良的家伙。那家伙伤人、杀人的样子实在有点难想像。我说得没错吧，神乐？」

「——————」

被人一问，神乐陷入沉默。

她的眼睛微微张大，接著移开视线。

最后语气烦闷地丢下一句话。

「……别叫得那么亲热，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再会——神乐就这么背过脸去，头也不回地走掉。

边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京辅不经意地胡乱想像起来。

神乐很在意锐利跟他们相处得怎样，是不是因为这点才来造访别馆的呢。

本来打算从外面偷偷观察里头的样子，没想到撞见京辅，才不得已折返回去……会不会是这样，他在脑子里擅自描绘一些猜测。

当他说锐利是『善良的家伙』时，有那么一瞬间，神乐似乎差点就要露出高兴的表情。

很有可能是错觉也说不定，但至少她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京辅打算试著去信任她。

「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姊妹。」

她是锐利的妹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京辅一面在心中祈祷她不是坏人，一面迈开中断的步伐。




第二幕 攀折之翼
8月13日（星期二）晴

今天肚子好饿饿到快死掉了。

只好出去外面，结果一怎样出去马上被人缠住。

是一天到晚在说左手怎样的道郎同学。

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鲍伯同学来救我了。

千寻同学也在。

之后我们就四个人一起行动（道郎同学也跟著）

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

还聊了好多好多事情。

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千寻同学吃掉，

还好有鲍伯同学救我。

道郎同学则拿我当了好几次挡箭牌。

这些人真的很古怪，

但跟他们在一起很开心。

如果明天也能这样过就好了。

「早安，各位！大家昨天有睡好吗？呼咻——」

隔天早上。京辅他们摺好棉被后，今天依旧一大早就情緖很高昂的炼子在侍女带领下来到房间。

跟还穿著睡衣的兄妹俩不同，她已经换上背心跟刷破牛仔裤。『安全装置（防毒面具）』也戴好了，全身行头都打点完成。

「…………早安。」

「早上好，炼子姊姊！」

京辅还处于睡眼惺忪的状态，绫花则很有精神地打招呼。炼子「哎呀？」地歪过头去，头顶上那根老是多出来的卷毛跟著摇晃了几下。

「你好像还很想睡嘛，京辅。在那之后不是很快就跑去睡了吗？」

「唔。没有——」

「虽然散会的时间是午夜十二点，但实际上入睡是在快要天亮的时候。」

由于被人在早上七点时挖起来，实际上大概只睡了三小时。京辅揉著沉重的眼皮，「……呼啊」地打了个呵欠。

「都是绫花那家伙，一直不让我睡……」

「欸嘿嘿。跟哥哥两个人一起睡，已经好久没那样了嘛！所以我就好好享受一番，就是这样。」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你们两个，兄妹间干了什么好事！？」

「呵呵。那是秘？密。就算对象是炼子姊姊也不能说？！」

「…………可疑。」

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他们只是躺著纯聊天罢了。

每次快睡著时就会被拍脸颊，两人同盖一条棉被，彼此距离近到不能再近，妹妹有时会渴望些微的亲密碰触——虽然令人在意的部分不完全是零，但没做亏心事就没什么好怕的吧。

先不管看起来很有意见的炼子，京辅朝待在入口处的侍女问话。

「话说回来，锐利呢？她还在睡吗。」

侍女摇摇那张能面，公事公办地答道：

「不。小的刚才已经去叫过她了，应该等一下就会过来。」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也来梳洗换装吧？」

「好？！炼子姊姊，你先去做做暑假必做的收音机体操吧。」

——三十分钟过去。

「…………人没来欸。」

「真的没来。在做什么啊？」

「一、二、三？、四！」

京辅和绫花刷完牙洗完脸换完衣服，炼子的收音机体操都做到第五轮了，锐利还是没有出现的迹象。该不会是在花时间打理门面吧……

侍女收拾好棉被回来，她朝屋内环视一圈后说道。

「咦，锐利小姐还没到吗……恐怕是睡回去了。小的再去叫她一次。」

「等一下————！」

炼子停做收音机体操，出声制止正要离去的侍女。

「我问你，现在是要去锐利的房间吗？」

「是的。您说得没错。」

「那拜托你，拜托你唷！把我一起带过去好不好？」

「你少为难人家。何况锐利那家伙，不是很讨厌那样吗——」

「我要我要我？要，绫花也要去！我要去叫锐利姊姊起床？！」

绫花打断京辅企图制止对方的话，跟著附和炼子的请求。

接下来，侍女很乾脆地答应了 ：

「小的明白。那么，就由我带路。」

「喂喂……」

侍女迈开步伐行走，炼子和绫花则喜孜孜地跟在后头。

根本来不及叫她们站住，被拋在后方的京辅搔搔头说：

「……真是的。要是被骂可不关我的事啊？」

他先是自言自语一番，接著就跑去追炼子她们。

补充一点，京辅会跟过去是为了监视她们以防两人乱来，并不是对锐利的——对女孩子的房间有兴趣。

「你们两个听好了，进去房间不可以做些奇怪的举动喔？」

「这是在铺梗吗？」

「才不是咧。」

「呼咻——没什么好担心的啦——对吧，绫花妹妹？」

「没错。房间有多乱、摆饰走什么路线，有没有什么可疑物品或可耻的东西，我只是想彻底调查这些而已。」

「拜、拜托你别闹了……」

……绫花一检查起来可是滴水不露。

以前，他一度坚信不会被发现的写真杂志一下子就被找到了——

『你觉得今晚配菜吃这个怎样，哥哥？』

如此这般，当看到那东西被人摆在饭旁边时，他整个人都吓到白掉了。还运气很背地碰上父母在家——后来发生什么样的惨事，他根本连想都不愿意回想。这件事统称『爆乳写真女星害他没菜配事件』。

是京辅内心难以抹灭的创伤之一。

当他在为这些往事悲苦时，他们已经来到离客房很远的地方。一行人抵达比别馆还要气派的主屋一角。

「已经到了。」

来到关得密不透风的入口前，京辅等人停下脚步。房间里静悄悄的，完全听不到半点声音。看样子八成还在睡吧……

炼子将耳朵贴到拉门上，朝在另一边待机的绫花打了个『无异状』的暗号。绫花则回她『收到』，两人同时看向京辅。

似乎在徵求他的许可。

京辅闭上眼睛并深吸一口气

——『冲』。

他点点头，动动拇指直指房间。

炼子和绫花分别在两旁待命，一收到指令就拉开入口。下一秒，某种景象窜进京辅等人的视线范围——

异次元。

那是个布满白色和粉红色的异想世界。

「「「……………………」」」

有人一进去就僵住——是炼子跟绫花。站在敞开的拉门中间，顺理成章当上司令官的京辅双手环胸，大大张开的嘴无法阖上。

眼前出现的这片光景，是布置成洋房风格的和室。地上铺著纯白色地毯，还贴了粉色系壁纸。

桌子、柜子等小型家具全都统一色系，上面装饰著可爱的杂货和卡通角色小物。至于天花板的部分，就连吊灯都走闪亮亮风格。

房里充满令人头晕的甜腻味道，就在这公主风的房间角落——

「……鼾……鼾……」

从盖有帷幔的床上传来轻微鼻息声，但被白色蕾丝帘挡住，没办法看得很清楚。虽然不清楚，但目标肯定在那没错。

「「「——————」」」

京辅他们默默地对看几眼，接著就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

带头走的炼子一把抓住帘子，慢慢地掀开它。

「……嘶呼……嘶呼……唔嗯……」

大伙料得果然没错，穿著睡衣的锐利就睡在那里。

她没有发现京辅等人入侵，正发出安稳的鼻息。

手里还抱著巨大的泰迪熊。

「…………好做作。」

绫花一看到这幅光景，劈头就小小地酸了一句。

锐利从侧面抱著跟儿童差不多高的玩偶，整个人睡得正甜。对准她的脸颊，炼子小心翼翼地戳下去，但锐利并没有醒来。就算打她脸也不起床。

抓住她的脸捏来捏去还是没醒。总之就是没反应。

「嘶咕——……看样子睡得很沉呢。」

「……对啊。话说，这玩意真的是锐利吗？该不会是某个很像的人吧？」

「嗯，我刚才也有想到那去。会不会是双胞胎妹妹之类的……」

京辅跟炼子脸并排在一起，眺望著外表神似锐利的生物。

眼皮上有一圈长长的睫毛、脸颊上贴著铁锈色发丝。

双唇半启，透明的唾液就挂在嘴边。她脸颊紧贴著泰迪熊的脸，手则把它抱得死紧。

大概是在睡著时弄乱的吧，连身睡衣的裙摆卷起，美丽的大腿大胆地裸露在

外。睡衣的质料很薄更是火上加油，好几个部位都快裸露出来了。

锐利清醒时绝对不会露出这副模样，现在的她毫无防备、浑身破绽。

「那、那个……我们要把这家伙叫醒……吗？」

「感觉一叫醒就会被干掉耶。」

「说、说得对……我们就假装没看到，撤退出去吧？」

「就这么办吧！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锐利的房间根本不存在。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仆人吧，我们立刻离开——」

「快起床，锐利姊姊~~~~~~~~~~~~~~~~~~~~~~~~~~~~~~~~~~~~~~~~~~~~~~~~~~~~~~~~！」

一把推开提心吊胆的京辅跟炼子，绫花扯开嗓门大叫。

「…………唔呜……嗯……？」

锐利被人贴著耳朵狂喊，她稍微动了下身体。

「你干什么啦！？这样不是会吵醒她吗！超危险的拜托你别乱了！」

「就是嘛就是说嘛，这下死定了！我们逃吧！？吶，快逃吧！？」

就算京辅和炼子制止她，绫花还是当耳边风。

她用力摇晃锐利的肩膀外加出更大的声音嚷嚷。

「太阳都晒屁股了，已经早上了喔~~~~！？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啊啊啊啊啊！？快

点，起床了啦快起床，快点起床啦啊啊啊啊啊！」

不过，锐利就是不起来。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四肢「嗯嗯嗯呜~~~~……」地用力，紧紧搂住那只布娃娃。

这时在绫花的太阳穴附近，有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传出。

她瞄准软绵绵的泰迪熊手腕，伸出双手猛力一抓——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讨厌！我不是叫你起床了吗————！？」

绫花开始用蛮力拉扯。锐利一开始有在抵抗，但仍处于半梦半醒，布偶渐渐从她手中松脱，最后终于被抢走了。

事情就发生在下一刻。

「……噗太郎？（注7）」

锐利的眼皮微微睁开。她睁著爱睡的眼、擦拭嘴边唾液，接著就注意到手里的泰迪熊不知去向，马上表情大变。

她猛地直起上半身，开始用目光扫视自己睡的那张床——

注7：日本通俗用语之一，意指道郎工作年龄却没上班的人。

「噗太郎！？你去哪了，噗太郎！？回答我，噗太——」

「「「——————」」」

当她看到呆站在原地的京辅等人时，动作瞬间停摆。

锐利脸上的血色越来越薄，由苍白转为铁青。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

她的嘴一张一喘地，一股红潮自下方逐渐窜升上来……

「呜呀————！你们几个，怎么会在这里！？」

锐利整张脸染得通红，下一秒就发出尖叫声。

她抱著枕头退到床铺边缘，目光快速游移——

「咦，不……不不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这些家伙怎么会出现在我房里！？太奇怪了奇怪得可以，怎怎怎怎……等等。拜托，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想，想想……怎样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京辅他们也有自己的震惊之处。

盯住抱著枕头、陷入垂死挣扎的锐利——「……噗太郎？这只熊，原本是叫那种角色名称吗？」

「那是只泰迪熊，我想应该不是。大概是锐利姊姊自己取的名字吧？」

「欸欸！？居然帮布偶取名字……你现在都几岁了？」

「呜呜呜呜……快住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锐利似乎想逃离众人目光，转而将脸埋进枕头里。

「喔？你好像很喜欢它嘛，噗太郎……还抱著睡觉。」

「也太做作了。的确啦，软绵绵的抱起来很舒服没错……软绵绵。」

「啊啊，好奸诈！也让我抱一下嘛！」

「喂……你们在那自作主张乱蹭什么啦！？把我的噗太郎还来！」

「呀啊！？」

锐利杀气腾腾地抬脸，从绫花手中抢过噗太郎。抢到手后马上退回原本的位置，用力抱紧成功夺回的噗太郎。

「……真粗鲁耶你。」绫花说著摆起臭脸。

「你的独占欲太强了，锐利姊姊。刚才那番举动就像肉被抢走在生气的狮子喔？是有多喜欢它啊，那只噗太郎。」

「烦、烦死了！」

脸都红到耳根子的锐利收紧手臂，朝绫花瞪过去。

「对啦，我最喜欢噗太郎了！要是没有它，我就睡不好！很幼稚真对不起啊！？ 太做作都是我的错喔！对啦对啦，错都在我、都是我……喜欢布偶又招谁惹谁了！？又没关系，无所谓啊！就很可爱嘛。你有意见吗！？现在是怎样？乱进人家房间又嘲

笑别人，到底是想怎样啊！？去死一死啦！」

锐利乱吼乱叫、眼睛完全张开。

她的眼皮老是开一半，现在则一点垂落的迹象都没有。也就是说，锐利至今为止都一脸爱困，全是因为学生宿舍里没有这只布偶……吗？

「……好想去死。」

在这间以白色和粉色为装饰的房间里。

锐利正将脸埋进噗太郎的胸口啜泣，京辅等人只是默默地看著她、不发一语。

X  X  X

「……啊啊好烦，太糟糕了。真是糟透了。」

在大厅堂的餐桌那，已经换上便服的锐利极度不爽地发著牢骚。五谷米、淡味酱菜、烤鱼、味增汤、小菜——桌上排著一道道早餐，但她完全没动筷子。

自从坐到位子上后，她就一直抱著头、整个人垂头丧气。

「被看到一定会被捉弄，我才想隐瞒的……怎么会这样啦。干么特地过来叫我？

啊啊啊啊……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啊~~~~~~~~！」

锐利扭著身体、痛苦不已，京辅见状后面露苦笑。

他边搅著纳豆边出声安慰她。

「其实你用不著那么沮丧吧。很可爱啊，那只玩偶。房间的风格也是，很有女孩子的味道。我个人觉得很OK啊。」

「咦咦——……是那样的吗？」

京辅才在安慰人家，绫花就马上发表意见。

她望著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开始念起清单。

「一公尺高的巨大泰迪熊、心形软垫、草莓闹钟、花朵形状的间接照明、闪亮亮首饰盒、仿零嘴小物、书架上摆了一堆少女漫画——」

「啊——啊——啊——啊——我什么都没听到——」

锐利用双手捂住耳朵。

「……加一加还真是五花八门，未免少女情怀过头了。太甜美了，甜到胃酸逆袭。绫花个人觉得很糟不OK！炼子姊姊你怎么看？」

「咦，我吗？这、这个嘛……其实感觉还不赖啊，嗯。」

炼子支支吾吾地答道，接著簌——簌——地吸起果冻飮。

还以为她要拿锐利的少女嗜好大作文章，没想到却只是很普通的尴尬反应。

炼子再怎么白目，还是知道这个话题不能随便拿来消遣吧。炼子那种反应似乎愈发让锐利觉得害羞，整个人更挣扎了。

「住手啊！不要连你也加进来安慰我好吗！听到这里应该嘻嘻哈哈地捉弄我才对吧？干么认真起来替我著想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这样只是让我更惨啊。别、 别说了……拜托你们，就饶了我吧……」

「……有什么好害羞的呢，姊姊？」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用餐的神乐不甚苟同地说道。

神乐朝垂头丧气的锐利射去一记白眼I

「你那种少女情怀，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吧？以前就常常发生，不是一天到晚被哥哥他们嘲笑吗。」

「咦？」

天外飞来一记攻击，惹得锐利迅速抬起脸庞。

神乐优雅地将饭送进口中，嘴里继续说道：

「光改造房间还不满足，之前连穿著都做过改变吧？我个人是不懂你在想什么啦，哥德&萝莉塔……好像是叫这个？记得你曾经穿过很多蕾丝的洋装，把自己弄得特异独行。明明没下雨还撑伞……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品味。那些你已经不穿了吗，姊姊？」

「什——」

锐利一双眼睁得老大。京辅他们全都往她看过去。

……在纯和风的家里扮哥德萝莉？虽然以锐利的外表来看应该是很搭没错，但与周遭环境极端冲突。眼前浮现她跟这个家格格不入的样子。

这时绫花自言自语道：「照你这么说，衣柜里搞不好有很多款式……」

「像是有荷叶边跟蕾丝的礼服、澎澎裙、吊带丝袜……绑在头上的蕾丝带、娃娃帽，可能还有猫耳发圈！」

「没错。自己穿来自娱也就算了，居然硬逼我一起穿……是叫甜美萝莉风吧？弄完后活脱脱像个小婴儿，还被拍了一堆照片，这些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

神乐用力握住筷子，开始颤抖起来。

锐利则「蛤」！？地摆出臭脸。

「你说屈辱……明明就是你自己硬要穿的不是吗！『只有姊姊穿可爱的衣服好过分』『神乐也想穿？』连这种话都说了。」

「什——」

这次换神乐说不出话来。

「别、别乱造谣！我不记得有那种事。不要捏造假的往事好吗！？」

神乐用力放下筷子，朝锐利看过去。

「你再愚弄我试试看，小心我爆料，姊姊以前曾经把自己想像成主角写成恋爱小

说。」

「小心你爆料……个头！不是已经爆出来了吗！？」

锐利一巴掌拍在桌上，跟神乐对峙起来。

「你惹毛我了！ 一天到晚把我当白痴……你自己以前还不是很弱又爱哭，老是流著鼻水叫『姊姊？』，在我后面转来转去当跟屁虫吗！？我才不想被这种货色说三道四好不好。」

「谁流鼻水了！乱、乱讲一通……看完恐怖节目，晚上说『我一个人好害怕睡不著』，之后钻进别人被窝的又是谁啊？」

「喔那个啊。那个人好像不是我，是神乐才对吧？不过是些恐怖故事，我根本没在怕，你却半夜把我挖起来说什么『一个人好害怕不敢去厕所』，我才特地陪你去的 不是吗？你还好意思讲。」

「呜I——」

神乐的气势遭人削弱，话卡在嘴里出不来。她双颊通红、眉毛竖起，脸上表情看起来就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相当稚气。

接著，在神乐旁边吃饭的双胞胎转头互看彼此——

「这么说，神乐姊姊以前很喜欢锐利姊姊啰，乱？」

「好像是耶，缭。虽然我没什么印象。感觉好难想像喔！」

「嗯，很难想像。好意外喔，乱。」

「嗯嗯。真的很意外耶，缭！」

「一点也不喜欢。」

看双胞胎在那自行脑补，神乐赏他们两个一记白眼。

另外，芙蓉好像今天一大早就去接办完事回来的长男，人目前不在家。毒岛没了可以聊天的对象，一直默默地吃著饭。

没人可以出来圆场了。

「哼……谁会喜欢姊姊那种人啊。真是可耻的过往。」

神乐满肚子怨气地酸道，再次吃起饭来。

看她绷著脸喝味噌汤，绫花「呵呵」地笑了。

「我说渣神乐，原来是个傲娇啊？看起来根本就是在害羞嘛。」

「我没有害羞。闭上你的狗嘴，臭绫花。」

绫花和神乐，她们两个互相在对方的名字前面加上多余的称呼。彼此似乎都很讨厌对方，但神乐对上锐利时感觉又不大一样。

嘴巴上虽然不留情面，但神乐讲述先前跟锐利一起经历过的总总时很有生气，给人一种乐在其中的感觉。或许现在很讨厌对方，但不免让人想像以前姊妹俩的感情应该很融洽？——就是这样，两人的互动令人不禁莞尔。

「……什么事，你现在是盯著别人的脸笑吗？」

「不，没什么。」

「……啧。全都一个样。」

神乐哂了下舌，用力咬碎淡味酱菜。

面对人正在不爽的神乐，京辅朝她问话。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锐利以前写过恋爱小说，内容大概是怎样呢？」

「哼嗯——京辅……看样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京辅又把刚才的旧事拿来重提，惹得锐利杀气腾腾。瞬间，神乐就像在说『问得好』，她停下筷子、得意洋洋地爆料起来。

「啊啊，你在问姊姊的处女作吧？标题很直接就叫『暗杀者之恋』。描写被列为目标的普通少年跟暗杀者姊姊，两人谱出禁忌恋曲——」

X  X  X

「…………不可原谅。」

神乐毫不犹豫地爆料让锐利羞到想撞墙的种种插曲，之后一脸满足地闪人——

锐利上半身趴在已经收拾乾净的桌子上，恶狠狠地低吼著。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京辅。」

「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

锐利的下巴搁到桌上，睁著白眼瞪过去。

「要是你没有乱丢话题给她，我就不会惨遭羞辱了……别做些多余的事啦，你这白目。去死一死。」

京辅正喝著麦茶在一旁悠哉，当下被充满怨气的视线吓到。

「抱、抱歉……可是，故事编得很好啊！锐利已经下定决心了，想杀对方却下不了手，最后还含著泪水告白……」

「嗯嗯！『在杀你之前，我的心就已经被你给剌中了。（苦笑）』这句台词好棒，感觉得到天才般的品味呢。」

「对方回说『哪有，我才是老早就被你干掉了呢。第一次见到你时，我的心就被秒杀了。（赧笑）』这句台词也赞到不行的说！」

「………………」

京辅的发言带动其他人，炼子跟绫花也跟著称赞起来。

锐利眼角浮出泪光。

「京辅~~~~~！？」

「抱、抱歉……我搞错补救方式了。」

刚才会做球给神乐，其实是他想多看看神乐谈锐利过往的样子——可惜不小心踩到特大号地雷。

没想到会挖出那么尴尬又丢脸的内容……

除了小说处女作外，神乐还爆出了一堆往事，几乎让锐利的人生摊在阳光下。

她脸贴在桌子上、全身无力。

「……唉。今天真是多灾多难。」

锐利自言自语地碎碎念，接著撑起上半身。

她在原地伸了个大懒腰后，整个人站了起来。

「接下来，我要去扫个墓……你们几个打算怎么办？」

「我们吗，我想想喔——」

「再去锐利姊姊的房间探索，我想去那挖宝！」

「挖宝？喔，是指『暗杀者之恋』的原稿对吧绫花妹妹！很？好，我也过去帮忙吧。运气好的话，搞不好还能挖出更有趣的东西喔！」

「……是吗，知道了。那我就去拜托仆人，叫他们好好看守我的房间啰？守到连一只虫都进不去。」

「「咦——」」

绫花和炼子不约而同发出失望的叫声，锐利则「……啧」地咂了下舌。

「咦什么，我大概去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了，就不能好好待在房间里吗？还要我在房子里四处找你们，感觉很烦欸。」

「「咦——」」

「我不是说了，咦什么咦！京辅，后续就拜托你啰？」

「收到。我会把这两人牢牢看住，尽管放心吧。」

「……嗯，谢了。」

补充一点，原本应该照料大家的戒护观察官并不在这里。他一吃饱就说『我去散个步』，人就这样出去了。

大概是想说只要使役那些有毒生物，不需同行也能暗中监视，总之他这个人明显偏好单独行动。或许是因为，他不大喜欢跟人共处吧。

「——唔。」

就在此时，锐利散发出的气息突然改变。

双胞胎原本在中庭里嬉闹、到处追赶蝴蝶，此时也停下动作。

鹿威因水的重量倾斜，敲出沁凉的声响。

「我回来了。」

下一秒，有个男人现身。

他身上穿著绯色的袴、披著胭脂色的羽织，是个年近二十岁的少年。他的头发挑染红黑两色，右侧边编著发辫。耳朵上戴著银制耳环，羽织的系绳是条银炼。

那张脸蛋跟模特儿一样帅，脸上挂著淡淡的微笑。

「…………哥哥。」

「「刃更哥哥！」」

锐利轻声呢喃道，双胞胎则朝他跑过去。

身穿绯色袴装的男子——刃更，依序摸摸弟妹们的头并说道：

「四天没见了呢。过得还好吗，你们两个？」

「「嗯！」」

「哈哈。反应真一致呢。」

他眯起那对赤铜色双眸，目光挪向锐利。

剎那间，刃更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手自乱头顶上移开，迈步走近锐利——

「看看是谁来了，锐利……你的话大概有半年没见了吧？ 一阵子没看到你，感觉

好像变了呢。就稍微……让我确认一下吧！？」

他进到屋里，同时蹬了一下榻榻米、突然加速。

刃更张开双手跳过来——

「恕我拒绝。」

锐利迅速地闪身避开。

刃更两只手划过空气，在胸前扑空而交叉。

「……呋。你这妹妹还真无情啊。让我抱一下不会少块肉吧。」

「才不要。哥哥，你身上的香水太臭了。」

「咦。不会吧，真的吗？（嗅嗅嗅嗅）。」

刃更吃了一惊、睁大双眼，开始到处闻自己的身体。

「依照我个人感觉，用这样的量只会有淡香啊……还有这不是香水是薰香喔？放松心神用的。闻起来是很清爽宜人的香味吧？」

「……并没有。你还是一样很虚华欸，哥哥。」

「至于你，还是跟之前一样冷淡呢。不过——」

刃更止住话语、双手交叉于胸前，开始目不转睛地将锐利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他摸著下巴并眯起双眼——

「你一点都没变，依然很正喔？」

「……你说话时眼睛在瞄哪啊。」

「看脚啊。大腿那边。」

「别答得那么无赖好吗。」

「没有吧，就……那个啰？你身上穿的热裤就像在说『快看我』，要我『别看』不是很奇怪吗。」

「蛤？」

「这不就是那个？明明很想要人家看，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要求，所以才不用讲的，改穿在身上暗示吧？好个脸皮子薄的傲娇小妹！」

「……你是想惹毛我吗，哥哥？」

「我想舔你。」

「去死一死。」

锐利怒骂对方后，马上将脸转至一旁。

刃更闭上眼睛，合掌说道：「感谢你赏了今天第一句『去死一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的不是锐利而是京辅等人。

「……话说，他们就是之前提过的客人吧？嗯？嗯？我懂了。这还真是——」

京辅、绫花、炼子……刃更的视线游走过去，依序眺望他们。

他看到炼子时突然停住目光。

「——————」

脸上表情唰地消失。他眯起单边眼睛观察并说道：

「…………你，不是外行人对吧？」

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咦？」」京辅兄妹俩大吃一惊。炼子则「呼咻——」地笑了，朝刃更问道。

「喔？为什么，你从哪看出来的？」

「为什么？哼……那种事一看就知道了吧。像我这种等级的强者，只要看一眼就能洞察一切。随便算算好了，至少也有三位数……小小年纪就有这种成绩，可怕可怕。像你这么厉害的孩子，我真的很少看到。好久没有热血沸腾的感觉了。」

「什……！？」

——这男人，连炼子的杀害人数都能读出吗？

京辅毛骨悚然，但好戏还在后头。

「至于要猜测你戴面具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那张防毒面具并不是什么奇特装扮。而是要遮住你的脸——你的真面目吧？只不过，很可惜……我都看透了。我已经看穿一切了。」

刃更扯出一抹不逊的笑容。

目露精光地盯著炼子——

「没错，你并非素人……而是用面具遮脸的写真女星！」

「「「「——————」」」」

刃更说出这句话时，一阵微妙的沉默降临。

鹿威喀咚一声，敲出可笑的声响。

「……哥哥？你在鬼扯些什么啊？」

锐利的脸因羞耻而发红，肩膀因愤怒而颤抖，她出声质问。

刃更「哼」了一声并拨开头发，一脸得意地说著：

「问我说什么——就是这女孩的真面目啊。不管她藏得多好，只要看看这对大奶子就知道了。胸围恐怕逼近三位数。有这种巨乳——不对，有这种爆乳的女孩哪有可能是素人！？明明才上国中或高中，这成长率真令人不敢置信！」

「错了，哥哥。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你的思考回路。」

锐利像在忍耐偏头痛般按住额头。

炼子则「嘶咕——……」地叹了口气，抬起那对丰满肉球。

「很可惜，我不是写真女星喔？只是个渺小的美巨乳。」

「你说……什么？」

刃更一个踉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他凝视著被人端起、存在感上升的炼子巨乳——

「奶大成那样却是素人……吗？喂喂、你在说笑吧，Dynamic honey。跟我家锐利也差太多了。真、真是不敢相信……还是『美』巨乳————！？不过，空口白话没办法说服我，就让我亲眼确认一——」

「慢著。」

「好痛————！？」

刃更边蠢动双手边靠过去，锐利则掐住他的耳朵。

「会痛欸！？休想阻止老哥我！」

「已经阻止啦，拜托有点常识好吗。脑残啊你？乱动的话我会手滑，指甲会割开你的耳朵喔。」

「…………了~解。」

刃更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抵抗。

锐利「……啧」地咂了下舌，手从刃更耳根离开。

「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大变态……动不动就随便找路人发情还伸魔爪，我看你还是改邪归正比较好吧？」

「真没礼貌！我只对长相够正的妹有兴趣，伸什么魔爪，连指甲都没露出来好不好。顺便告诉你我不是恋童癖喔？不管对方再怎么可爱，像乱或那个女的、那种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女孩，我可是死都不会产生欲望！」

刃更做出称不上能洗刷嫌疑的辩驳，手里指著绫花。

绫花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暗黑色的瞳眸毫无光彩。

「这家伙真让人生气呢……你说到死都不会有欲望，是想死看看吗？」

「喂喂。别说那么危险的话啦！克制点，绫花。」

绫花手抓空玻璃杯、正准备站起，京辅则慌慌张张地阻止她。

「——话说回来」，刃更看向京辅。

「锐利带男人回家还真少见。应该是头一遭吧？居然跟自家人以外的男人有交情。你们进展到哪了？」

「……你说进展到哪是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当然是亲嘴、爱抚、做爱做的——」

「去死一死。」

一只右手伴随声音同步挥过来，刃更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

「好危险！刚才我的头差点被打飞欸！？」

「谁叫你乱扯些有的没的丨丄

锐利一张脸红了起来，将指甲埋在胸前。

「说什么接、接吻，爱抚……我跟京辅才不是那种关系！只是一般的同班同学罢了！谁、谁谁谁谁、谁想跟那种变态……」

「……变态？是吗，原来他有特殊性癖啊。」

「并不是。」

——这是怎样，那种看同类的眼神让人很困扰欸。

「唔嗯……算了，都好。详细情况等吃午餐时再来问吧。我刚出完任务，人很累。」

说著，刃更「……呼哇」地打了个呵欠。

刃更口中的任务是什么，用不著多问也知道。

锐利的表情微微扭曲。刃更则扬起嘴角说：

「你啊，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呢——『血锈爪处女』？」

有那么一瞬间，他露出相当残虐的表情，轻声说道。

刃更和回不出一言半语的锐利擦身而过，朝外廊那边移动过去。

「拜啦，等会见啰？晚点再慢慢聊吧。自我介绍迟了些，我是红羽本家的长男——红羽刃更。十八岁，目前有女友但还在徵妹子。若能跟锐利一样和各位打成一片就太好了……各位杀手见习生们？总而言之，先晚安了。」

刃更单方面问候并挥了挥手，脸上挂著笑容离去。

「「刃更哥哥、刃更哥哥！」」

双胞胎追在刃更后面，开始疯狂问答。

「你这次杀了几个人？」「用了几把刀？」

「连同保镳一共十个吧。一人一刀刚好十把。」

「很强吗？」「很弱吗？」

「这用不著我说吧。」

「女朋友，你现在交了几个？」「比杀过的人多吗？还是少？」

「秘密。」

「「咦——告诉我嘛！」」

东问西问。双胞胎好奇心旺盛，刃更则流畅地对答。

乍听之下很像一般人闲聊，但事实上讲的内容却多半是血腥话题。基本上，对红羽家来说暗杀就是家常便饭，或许这才是他们的『普通』。

「………………」

一直到三人的吵闹声远到听不见为止，锐利始终紧咬唇瓣。

X  X  X？——红羽本家的占地很广。

拿来建宅邸的平地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山都坐拥好几座，土地全为私人所有、禁止外人进入。

跟山脚那边的居民几乎没有交流，仅家庭医师、家教老师等部分人士曾获得许可，得以勉强进入宅邸。

除此之外，跟他们这种黑社会无关的人，大家全都不清楚红羽家的真实来历。红羽家并不存在『对外伪装』，两个世界的人完全没有交集。

红羽家单纯从事杀人工作。所以他们在很多事情上都用『杀』与『不杀』来进行判断、下手处理。

而将这一切总揽在手的便是——

「母亲大人，平常总是很沉稳又温婉……其实下手意外地不留情面喔？对红羽有害的存在就彻底抹杀，只要能为红羽带来好处，不论对象是谁都能杀得毫不留情。」

——红羽芙蓉。锐利的母亲，同时也是红羽本家第二十九代当家。

或许是她的权力太过强大了，听锐利提起芙蓉的语气，比起对母亲的亲爱之情，敬畏之意更浓厚。

一行人离开别馆、穿过渡廊，朝主屋移动。扫墓完后，锐利边带京辅他们参观大宅边述说一些事情。

内容有关自己的生长环境，还有这个家族的种种。

「就我个人来看，根本不知道母亲大人在想什么。她的表情跟态度都没有变化，读不出感情……就是这点恐怖。像我当年失手，她的反应也是一样。我明明去了好几次都杀不了人，但她每次都说『哎呀这孩子真是的』，一脸悠悠哉哉地苦笑……不过，当我第六次失手时，母亲大人就没有任何动作了。她没有去周旋，直接把我扔下不管，我一直认为她放弃我了……结果又来这招。突然被叫回家，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接待我……说真的，我搞不懂她想做什么。」

小声嘟囔的锐利看起来非常忧郁。跟刃更碰过面、扫墓回来后，锐利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对锐利来说，老家果然是个令她坐立难安的地方吧。可能跟京辅他们分开后独自一人在苦闷中打转，钻牛角尖钻过头了也说不定。

京辅去到带头走的锐利身旁、跟她并肩而行——

「如果你一直搞不懂，就直接去问问看吧？她应该不是那种无法沟通的人吧。」

「…………唉，话是没错啦。」

锐利露出苦涩的表情。

她用食指卷弄头发，边用没什么意愿的态度回答道。

「我啊，不太会应付母亲大人……从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以『培养』暗杀者之名行极端手段苛求我。不论睡觉或醒著都是修行修行修行修行，非把我操到昏过去不可，等我醒来又继续施虐。将我一个人丢在深山里、在我身上绑铅块后扔进瀑布，还用刀雨攻击我、放猛兽袭击我，在我身上装奇怪的拘束器、逼我在那种条件下过活……学校的课程根本比不上那些，简直是超级斯巴达教育。徘徊在鬼门关的次数可不只一两次。」

「……真的假的？这不是培养是凌虐了吧。」

「嗯。母亲大人还推说是『为了避免你之后被人杀掉，我要先让你过过与死亡为伍的生活』，但谁知道事情真相是怎样……如果她跟久琉宫一样态度也不留情面倒还好，但她的态度却很沉著，这样反而更恐怖。」

「确、确实是那样没错……」

令人讨厌的反差。能理解锐利为什么会感到难以应付。

见她一副皮笑肉不笑地，果然没错，真的是个很超过的母亲。

「——不过啊，父亲大人就不一样了。」

锐利小声地絮语著，嘴角缓和下来。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著至今不曾听过的音色。

「眼神很杀、表情也很杀，看起来老是在生气。平常很沉默话又不多，吼人的声音却很大，每次被骂都吓到不敢动。跟母亲大人正好相反，是个脾气很硬又很严肃的人。可是……」

话里透著寂寞和怀念的感觉。

里头有著深深的爱，锐利继续述说。

「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不在家，但我在哭、意志消沉的时候，他就会默默地摸摸我的头，还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甚至曾经瞒著母亲大人，带我出去外面。」

「……真是个好父亲呢。」

「嗯。听说原本在做保镳工作，跟红羽完全扯不上关系，所以价值观也不同…… 只要父亲大人在身边，光是这样就能让我安心。父亲大人的手很大、摸起来很结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说著，锐利凝视起自己的手掌。

她眼里浮现出悲伤的情绪。

「……我全都记得。」

接著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重复，一颗头朝下低去。

「锐利……？」

京辅转过头看止住脚步的锐利。走在他们后头的炼子跟绫花追了上来，窥视起锐利的脸庞。

「哎呀，你还好吧？想哭的话，我的大胸部可以借你靠说。」

「锐利姊姊，其实你有恋父情结吧……别在意往事了。」

「吵、吵死了！」

锐利像要逃离炼子她们的纠缠般迈开步伐，并伸出双手拍拍脸颊。

「什么事也没有，没事。只是太久没去扫墓了，有点多愁善感……没什么好担心的。」

锐利不屑地说完，抬脚超前京辅。

当下瞥到那张侧脸时，它看起来似乎很不爽地绷著。

「……是吗。既然这样，就让它过去吧。」

「嘶咕——……我这对大胸部，你已经不需要了吗？好可惜唷。」

「换我换我，绫花就代替锐利姊姊……看我的！我揉我揉揉揉揉。」

「呀！？绫、绫花妹妹……你这样我很难走啦。快把手放——呀呜！？」

「欸嘿嘿。真是对又大又敏感的A级巨乳呢。看我的，舒服吧？舒不舒服！」

「两个女生在那玩什么啊，你们……」

京辅他们结束和父亲有关的话题，追上锐利的脚步。

不过，当他从某间和室前经过时——

「………………嗯？」

京辅再次停下脚步。

「喂。这里，不用进去看看吗？」

那是间看起来像佛堂的房间。

拉门对外敞开，里头有八张榻榻米大。室内飘著淡淡的线香味。佛坛前设有供桌，上头供放蔬菜及水果、鬼灯草等物品。

供桌是用来迎接祖先灵魂的祭坛，锐利的父亲也不例外，盂兰盆期间都会在该处——应该是这样没错。既然如此，该去参拜的不是墓地而是这里才对吧。

「………………」

短短几秒，锐利欲言又止地游走视线——

「——没差吧？我已经去过了。」

她冷淡地答完就走掉了。

「……是吗。」

点点头，京辅也跟著举步前进。经过房门时，他看向供桌。

踉京辅他们今天早上吃的东西一样，那些餐点就摆在朱色的盘子里、供奉在桌上。已经冷掉的料理原封不动。他先看看那些供奉给祖先的东西，接著又看向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叹出一口气。京辅有种直觉。

锐利刚才说『已经去过了』。

那恐怕是谎言吧——

X  X  X

京辅等人已经在主屋里转了一圈，他们穿过玄关来到外面。

被高耸石垣围绕的土地实在很广，宅邸外并有收纳棚和仓库之类的置物处，还有茶室或神社等设施在各个地方坐落。

在这些设施里，对锐利他们红羽家人来说，最常用的莫过于『武道场』。

建在主屋附近的武道场前方设有净手处及厕所，铺满红色碎沙的地面有串石铺道绵延。

穿过竹林，当那些景像映入眼帘时，锐利立刻小声呢喃道。

「……好像有人在。是神乐吗？」

在那瞬间，锐利似乎犹豫著该不该过去一窥究竟……

「呀哈————！是水，是水耶！」

「好冰凉的水唷？！」

「喂！？」

炼子和绫花越过突然驻足的锐利，两人挤在净手台那。看到她们拿起水瓢啪唰啪唰地浇著水，锐利一阵无力。

「……你们在干什么啊？顺序根本不对嘛。」

锐利从炼子手中拿起水瓢并固取清水，先行洗净左手。接著又换手拿水瓢，按次清洗右手。之后再换手拿水瓢、将水舀置掌心，静静地啜水并漱漱口，然后把水吐掉。最后用双手将水瓢归回原位。

她的动作相当流畅，看得出来已经做过好几次了。

「必须用一瓢水完成这些。明白吗？」

「簌——簌——簌——簌——」

锐利一脸得意地转头看去，炼子正拿吸管插进盛水盘里，专心一意地吸著那些水。而在她旁边，绫花正用双手捧水起来喝。

「…………听别人说话。」

「呜呀，好冰！你干什么啦，锐利！？」

「讨厌！你这家伙也太白目了吧！？」

锐利朝两人身上浇冷水后「……哼」了一声将水瓢归回原位。做完后就离开净手台，朝武道场那边前去。

京辅乾脆有样学样地净手，之后过去跟在锐利后头。

「噢噢，这里一样大得不得了呢……」

过没多久他们就抵达正门玄关了。那是栋铺满屋瓦的气派建筑，颜色当然是红的。

隔了一层格子门，里头传出疑似蹬地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喝啊！』、『剎啊！』之类的吆喝声。

「……是缭跟乱？还是跟往常一样有精神呢。」

锐利面露苦笑地开门，进到武道场里。

接著——

「哎呀，是你们。欢迎欢迎。」

一名少年身穿绯色袴及胭脂色羽织，正朝他们露出悠哉的笑容。京辅当场僵住，旁边的锐利则「……啧」地咂了下舌。

「你还没睡啊，哥哥。快点去睡不就得了。」

「别这样嘛，我也很想早早去睡啊。但这两个家伙硬是不让我睡……」

——真伤脑筋呢，他歪过头去，一把白刃就从旁边划过。低头闪过千钧一发之际挥来的刀刃，刃更出口调笑道：

「唉没办法。受欢迎的男人还真辛苦。」

「……是吗。这样的话，你乾脆现在去睡如何？就让你一觉不醒好了。」

「啊哈哈。事实上，有好几次都差点一觉不醒呢。我一直熬夜到天亮，真的很想睡……乾脆让我受个伤好了，这样大概就能清醒。」

「……呼啊。」刃更以右手捂嘴，身体微微朝一边偏开。

他的手腕上一秒还在某处，一把黑刃交叉划过。几乎在同一时间挥下的白刃接连杀过来，但它依然挥空、只砍到刃更的残影。

「这、这是……」

「喂喂喂，你们两个。出刀的动作变钝啰？砍那么慢，连蝴蝶都砍不到。」

「好烦去死，刃更哥哥！」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刃更哥哥！」

「「去死吧——————！」」

「…………在干什么啊，他们？」

就在一头雾水的京辅面前——武道场正中央位置，刃更正一脸无趣地伫立在那。

打算将站在那的刃更砍倒，双胞胎猛力发动攻势。

黑色刀刃与白色刀刃在手中跳动，无数刀光朝刃更砍去。

双胞胎手握的双剑似乎是剪刀分解后的产物，圆圆的把手来回转动，一会顺著拿一会逆握、眼花撩乱地交替著，两人也变换自如地跳来跳去。

因为是双胞胎，配合的默契也相当出类拔萃。时而同步行动、时而分头进攻，有时抓准相同时机、有时各自拿捏，兄妹俩紧盯破绽巧妙送出斩击——

「吶。你别光站在旁边看，一起加入啊？」

「……不用了，哥哥。我就免了。」

「咦——你这妹妹还真冷淡呢。」

刃更边扯些有的没的边持续回避，做出最小幅度的脚步变换及身形运转，整个人显得游刃有余。

双胞胎的剑舞有如狂风暴雨，却连刃更的衣服都擦不著。

——眼前这片景象令人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窥探武道场内部情况的炼子和绫花也不例外，两人都惊讶地僵在原地。唯独锐利一脸稀松平常的样子，在一旁眺望被亲人追杀的亲人。

「喂，锐利……那些家伙，他们在干什么啊？」

「干什么，看也知道吧？」

「就是不知道才问……」

「他们在玩啦。」

「……咦……？」

「这种事在红羽家（我家）是家常便饭。游乐器材就是真刀，他们只是在拿那些东西玩而已。缭跟乱都一样，并不是真心想杀哥哥。就算他们真的想杀而跑去挑战，应该也杀不动吧？两边实力相差太多了。」

「分析得很透彻。」

刃更因锐利的话露齿一笑，开始有所行动。

他弯起上半身，从斩击的缝隙间钻过——

「呀！？」

「呜哇！？」

刃更抬起他的手，伸过去碰了乱的身体——才刚看到这个动作而已，双胞胎就在半空中撞成一团。

两人面对面叩一声撞上额头，接著朝下坠落。

他们松开手里的武器，痛得在地上打滚。

「呜呜呜呜，好痛……好痛喔，乱。」

「我也好痛喔，缭……呜呜呜呜呜。」

「啊哈哈！就连喊痛的样子也一模一样呢。你们两个，步调太过一致了，反而容易瓦解？这次也在逼我拔刀前就没戏唱了嘛，缭？乱？」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双胞胎瞪视笑得一脸得意的刃更，嘴里呜呜地低吟著。

刃更则悠哉地「唔？嗯」了一声，伸伸懒腰。

「糟糕，好想睡……超级想睡的。哥哥好想睡！所以我有件事想拜托，锐利——你能不能帮我把瞌睡虫赶跑？」

「我拒绝。想睡的话，直接去睡不就得了。」

「哎呀，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现在去睡不是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吗？我们可是隔了半年才相见。做哥哥的，一定得确认一下你的成长状况才行。」

「……没什么。又没多大改变。」

「抱歉。我不是在讲胸部——」

「我知道。」

锐利语气不悦地回答后，又小声反驳「……那边明明就有长大。」炼子立刻吐槽说「我很怀疑。」

锐利「蛤！？」了一声，红著脸转过头去。

「我没骗人啦！有成长一公分左右——」

「好啦，你没命了。」

「……………！？」

下个瞬间。锐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反应非常吃惊。

仔细一看，刃更挥出一直藏在和服左袖里的手，他维持刚丢出某样东西的姿势嗤笑道。

刃更眯起一只眼睛，瞄准锐利的背——准确地从后面贯穿心脏。

「刚才，你松懈了吧？我说得没错吧？如果没松懈，剑士不可能背对敌人。本来还在怀疑是你用来吊我胃口的伎俩，别死得那么快嘛。」

「…………啊。」

锐利伸手绕到自己的背上。

接著，她缓缓看向刃更。

「待惯悠哉的环境，跟一群悠哉的家伙混在一起，接受慢郎中教育……你是不是也跟著变钝了，锐利？不仅零成长还退化了嘛。少在那搞笑了，『血锈爪处女』。你连杀人的气魄都没有，剔除技术后还剩下什么？」

被人毫不留情地斥责，锐利紧咬唇瓣。

——而在她的背后，什么也没剌。

刃更只是做出投射暗器的动作，事实上并没有射出任何东西。

不过，刃更视线及指尖的杀意却如假包换。

要是刃更真的射出暗器，锐利早就遭人从背后贯穿心脏，一命呜呼了吧——那股杀气足以令人确信这点，代替刀刃剌穿锐利。

「真没办法。你现在的身手如何我是不清楚，但心似乎已经钝掉了呢，锐利？我好失望……啊啊，可惜可惜。」

刃更将手放下后叹了口气，身上的杀气逐渐缓和。

他朝锐利她们所在的入口处走去I

「唔？嗯。果然还是很想睡，我要睡到中午了……呼啊。」

刃更边伸懒腰边从锐利身旁穿过，他穿上木屐，手脚俐落地离开。锐利当下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那、那个……刚才抱歉喔？不过，你的胸部、那个……不是有成长一些吗。如果是一公分的话肯定有，嗯。」

「对啊！岂止是一公分，搞不好两公分了，甚至长到三公分都有可能喔！？那种轻浮男随便讲讲的，你就别在意了！」

炼子拍拍锐利的肩膀鼓励她，绫花则拚命想让她打起精神。

锐利似乎没有听进两人话语，只是低著头、失神地站在原地。

X  X  X

「好了，要放啰！」

在红色花朵竞相争艳的庭院里，芙蓉欢快的声音响起。

面如蚕丝般净白美丽，乘著平稳的水流漂过来。

瞬间，鲜红色筷子将那些面一根不剩地捞起，并放进琥珀色液体里。在放入大把研磨芝麻、青葱、襄荷（注8）、生姜等物的酱汁里搅拌一番，接著将面体捞出。正当那人将面夹到嘴边时——

「嘶咕——……面具挡住了吃不到。」

受到漆黑的防毒面具阻挠，她悻悻然地放下那些面。在炼子下游处坐镇的绫花说「……那你为什么要夹面？」手里拿著筷子并赏她一记白眼。

眼前有段竹子被人从头剖成两半，里头有透明的清水缓缓流动。竹子被人倾斜

注8：日本茗荷，有辛辣呛味，可当佐料用。

放置，在最上游那，芙蓉正拿著长筷笑道。

「面准备了很多喔？大家就大口大口地享用吧。」

一旁有侍女待命，手里捧著装有冰水及大把素面的木制圆桶。芙蓉从桶里捞出面，再将面放到竹管里。

这就是所谓的『流水面』。

「来，绫花妹妹。啊——……」

「哈姆！好滑溜唷~~~~」

「好吃吗？」

「嗯，冰冰凉凉的好好吃唷！感觉很清凉呢。」

炼子刚才捞起一些面条，现在正喂给绫花吃。

素面自相处融洽的两人面前通过，往前方流去——

「我捞。」

京辅捞起那些面。接著——

「给你。打起精神吧。」

——朝待在旁边，正在流水下游发呆的锐利碗中一放。

锐利抬起低垂的目光，看向京辅。

「嗯……^谢、谢谢。」

道完谢后，她安静地吃起面来。目前时刻，刚过正午十二点。距离武道场纠纷事件才过去一小时左右。

位于比意志消沉的锐利更下游，神乐用鼻子「……哼」了一声。

「连素面都没办法自己捞吗，姊姊？你就是这副德行，才会被那个花花公子看扁。真没用。」

神乐举筷捞取流过来的素面，神情烦躁地吸食起来。

刃更好像还在睡觉，人并不在这里。缭和乱大概觉得吃流水面太麻烦了，正在外廊那用一般吃法享用素面。

毒岛则待在最下游的竹子末端处，跟竹篓一起待机。

处在一片蔚蓝晴空下，锐利脸上表情却很阴暗。

「我很没用，抱歉了……」

「道歉有什么用，受不了……你真的很没魄力耶。到底是想丢脸到什么程度才甘心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对不起。」

「就说了，道歉也没用啊。你就只会讲那句吗？摆出一张死人脸……不过是被那男的讲两句，这样就受不了了？姊姊的心灵也太脆弱了吧，真是红羽本家之耻。啊啊，好丢脸。」

「喂，神乐——」

「什么事？」

京辅才想插话进去，神乐就往这边瞪过来。

「一个局外人可以不要对我们姊妹的私人话题插嘴吗。还有，别叫得那么亲昵。人家女生才刚跟你认识没多久，居然就略过姓直接叫名字了……感觉跟刃更哥哥一样没品呢，难道你也是花花公子吗？」

「蛤？怎么可能有那种——」

「那我问你，为什么只有你一个男的在？」

神乐出声低了好几度，将京辅的反驳打断。

「有姊姊、防毒面具女、臭绫花……剔除老师不算，你身边全都是女生吧？姊姊姑且不论，其他那两人对你可是死心塌地。是想慢慢让姊姊卸下心防，再将她吃乾抹净吗？」

「…………吃乾抹净？」

「没错。就是侵犯的意思。」

「「蛤！？」」

京辅和锐利，两人声音漂亮地重叠。

「胡、胡说八道！那种鬼主意，我想都没想过好不好！」

「侵……犯……我说你，别随随便便用那种字眼啦！」

相形之下，神乐就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她轻巧地捞起面说：

「姊姊……只不过是说个『侵犯』罢了，有什么好害羞的？你的脑袋还是跟以前一样少女情怀呢……明明连在少女漫画里都只看过接吻，只有外表长大也太可笑了吧？」

神乐嘲弄道，优雅地吃著素面。

锐利气势「……唔」地矮人一截。

「听好了，姊姊。所谓的男人，其实是野兽。这个男的虽然马上回说『想都没想过』……但那种话根本在骗人。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事实上不管是睡觉还是醒著，脑袋里充斥的全都是色情念头，看到姊姊的美腿、小蛮腰、光滑的锁骨、煽情的颈子，全身就会情欲高涨，是只淫兽。」

「什么淫兽——」

——这种单字是去哪学的啊。不是才十三岁？

无视傻眼的京辅，神乐继续发表高见。

「你被那只野兽享用也好，身体遭到玷污也罢，我都无所谓。但请不要脏了红羽的血。」

「……我、我知道啦。」

「真的知道？你要彻底做好避孕才行。」

「「避孕！？」」

「没错。不可以直接来。」

「直接来什么……」

「要是内射那类的可就糟啰？」

「……喂喂——」

别一直吐些过度写实的字眼啦……虽然出的是黑社会，但好歹也是个称头的社会人士了，或许在各方面都很成熟也说不定。

才想到这，锐利就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哼、哼……半年没见了，看样子你这段时间乱学不少用语嘛？刚才说给我听的那些东西，应该都是受『小薄本』（注9）影响吧。」

「——蛤？」

听到这个单字的瞬间，神乐脸色大变。

锐利捞起流过来的素面，难以启齿地续言道。

「今天早上，我扫墓前先去你的房间偷看过……去看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该

注9：暗指成人同人志。

怎么说才好，就是……看到有点变态的漫画。内容方面……唔嗯。我看到封面跟书名后，就悄悄放回原位了……不、不好意思啊？」

「什！？」

筷子自神乐手中摔落，沾面的酱汁也洒了出来。

「你、你……居然、偷翻别人的房间……随随便便、进我房间——」

「…………抱歉。」

神乐朝移开目光又低下头去的锐利逼近——

「你看到的那本标题叫什么？」

「说、说不上来……我不记得了。」

「封面长什么样子？」

「不、不清楚……」

「快招供！」

神乐抓住视线游移的锐利肩膀。

不过，锐利并没有回答。只是一脸害羞地闪避忸怩。

神乐低下头去，扯出一抹浅笑。

「……是吗。看样子你打算装傻到天荒地老嘛？」

铁锈色的浏海垂落，在眼睛那投下昏暗的阴影。

神乐的右手慢慢伸向腰带——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了。你到底瞥了哪一本同人志……究竟看了哪一本，我就算用蛮力也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姊姊！」

瞬间，神乐抽出铁扇。

她追上向后跳窜的锐利，大力挥动那柄武器。

「等……我说了，已经没印象了嘛！我、我什么都——」

「骗子！那我问你，为什么会有如此尴尬的表现！？」

「并、并没有——」

「最好是没有！」

锐利屈身闪避攻击，庭院里的细乔木代替她成了被斩飞的对象。

京辅被人晾在旁边，呆呆地望著姊妹俩争斗。红羽家的人们，连吃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吗……

锐利沿路逃、神乐一路追杀。

远远看去，京辅斜眼看著既像在嬉闹又不像在玩的两人，炼子跟绫花则来到他身边。

「呼咻——锐利她，看起来似乎又有精神了呢？太好了太好了。」

「啊——啊。好不容易凑合她跟哥哥两人独处的……却有多余分子来碍事。那个渣神乐，明明牢骚发一堆还不是很黏锐利姊姊？」

炼子用吸管吸著沾面酱，绫花则嘶嘶嘶地吃著素面，两人各自占据京辅左右。至于外廊那边，缭和乱正互相喂面、有说有笑。

「好好喔，神乐姊姊。我也想跟锐利姊姊玩！」

「好好喔，锐利姊姊。我也想跟神乐姊姊玩！」

「……我们过去跟她们一起玩吧，乱？」

「嗯。过去玩吧，缭！」

「「耶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双胞胎手持剪刀站起，光著脚丫朝锐利及神乐猛冲过去。

「别过来捣乱！小心我先让你们闭嘴喔！？」

「好、好麻烦……我想回去吃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是姊妹在玩捉迷藏，眨眼间转为大混战。

每个人都想打趴对方而挥武著刀具，看著在庭院里东奔西跑的孩子，自顾自放面的芙蓉「哎呀呀……」地苦笑著。

「明明还来用餐，真是的……好一群静不下来的孩子呢，别给客人添麻烦了，要

多加注意喔？」

「不见风铃但闻刀声响啊，真是风雅呢……喔，是梅子口味的！」

捞起掉落的粉红色面条，毒岛悠哉地品尝『竹篓盛面』。

虽然状况十分混乱，但似乎只有京辅呈现傻眼状态，其他人都不以为意、各自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

（……这地方，只有我一个正常人吗？）

想起跟自己一样有正常人感性的同班同学，不由得令人眷恋。

京辅完全跟不上眼前状况，他独自一人想著现在正留守学院的舞那，抬头仰望大片云朵直耸的夏日晴空。

X  X  X

「…………身体跟心灵都筋疲力尽。」

锐利倒在外廊上，用微弱的声音呢喃道。

虽然没有受伤，但一直想办法避开双胞胎的刀、又遭神乐穷追不舍地逼供，锐利整个人憔悴得可以。

她浑身是汗地仰躺在地，炼子则拿扇子啪哒啪哒地替她掮风。

「辛苦你了。锐利。要不要喝西瓜汁？」

「……不用了。我直接吃就好。」

推回装有红色液体的玻璃杯，锐利撑起上半身。就在炼子的另一边——在右侧，绫花和京辅并肩而坐，正在啃半月形的水果。

「哇啊，好甜？！透心凉好好吃喔，哥哥。」

「对啊。日本的夏天就是要吃西瓜呢。」

「嗯嗯，说得对！就是要吃西瓜~~~~~~……话说回来，京辅。吃过水嫩的西瓜后，请你务必——」

「要切西瓜吗？」

「嘶咕！？你说话时眼睛在看哪啊，锐利！我的西瓜又嫩又纤细，希望你能温柔对待的说！？」

「……是是。」

锐利敷衍完炼子，朝西瓜伸手过去。一只托盘搁在外廊上，她从里头取过八分之一的西瓜片，开始用指甲仔细挑拣西瓜籽。

「唔、唔哇……你的吃法好小女人喔，锐利姊姊。反正再怎么挑也挑不完，大口吃就好了。」

「你真爱多管闲事，西瓜要怎么吃，都是我的个人自由吧。」

「嗯，每个人吃法不同嘛。顺便说一下，锐利跟毒岛老师的吃法很像喔。」

炼子指向某处，毒岛正在稍远的外廊那跟西瓜搏斗。

他单手拿著汤匙把西瓜籽挖出来，喂给挤在脚边钻动的有毒生物吃。锐利僵硬了一会儿。

「……我要开动了。」

她停住手边动作，大口咬向西瓜，看样子似乎很讨厌跟他雷同。毒岛在女学生之间实在很没人气，不禁让人同情。

跟久琉宫不一样，他不会主动干涉些什么，对京辅而言并不是那么讨厌的对象……

将心怀同情念头的京辅左右包夹，三个女孩子融洽和睦地谈笑著。

这时京辅眺望起处处留有壮烈玩耍痕迹的庭院——

「话说回来，你们家似乎都出些容易激动的人呢？是生下来就一直那样、一天到晚杀来杀去吗？」

「……是啊。红羽家的人都从三岁左右就开始拿刀，长到五岁时就跟人互砍。从那个时候开始，动不动就会拔刀相向……第一次被派往现场是十岁。一满十二岁，就会以独当一面的暗杀者身分活动。」

「这样啊，感觉好厉害喔……你之前说渣神乐是几岁啊？」

「跟你同年啊。她今年就十四岁了，暗杀资历算起来三年多。」

「那双胞胎呢？」

「九岁。差不多快上阵了。」

绫花「哦……」了一声附和，大口吃著西瓜。炼子在旁边「窣噜噜噜？」地喝著西瓜汁，锐利则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看著指尖。

「……都已经、十六岁了。」

过了一会儿，她不经意地自言自语道。

乾涸、沙哑、龟裂，声音听起来似乎就快碎裂了。

用不著刻意询问也猜得到。她说的十六是指今年夏天，锐利迎接生日后就会迈入的岁数。若是以暗杀者的身分活动，年龄算起来正好迈入第六年。

然而，锐利却——

「……唉。话说，连那两个孩子都快追过我了呢。第一次被派去杀人时，他们几个才刚握刀而已……呵呵。真是太可笑了。我真是丢脸丢到家，太可笑了。」

「锐利……」

「——都已经六年了喔？我没办法杀人，但还是拼死拼活的努力，转眼都过了

六年了。可是，我却连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是杀不了人，被送进莫名其妙的设施里，跟你们几个相识，最后在这边悠悠哉哉地吃西瓜……我到底在做什么啊？难道要一生都当『血锈爪处女』吗。」

「「「……………………」」」

锐利用带有笑意的开朗语气自我嘲讽。

看到这样的锐利，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炼子跟锐利的处境很像，但杀起人来就像呼吸一样得心应手。

绫花跟锐利的处境截然不同，却丝毫不把身外之人的性命当成一回事。

还有对杀人很忌讳、生长环境跟锐利截然不同的京辅。

三人三种，各自有著微妙的差异。

锐利『想杀』却『杀不了』，这份苦恼究竟谁能明白？

去明白锐利六年来一直藏在心里的烦恼……

（…………嗯？）

突然间，京辅心中闪过某件事。

六年。锐利发现杀不了人后经历了这些年数。

六年前的锐利，应该才刚满十岁吧。那是……锐利第一次被派去杀人的年纪——

「咦！？搞什么啊，根本收光了吧，那些流水面！」

某样东西令京辅思考中断，是听起来颇为激动的男声。

来自坐在外廊上的京辅等人背后，身穿绯色袴的少年就站在锐利正后方，肩膀失望地垂著。

「唔哇，好可惜……早知道会吃流水面，我就硬撑不睡了。故意把我叫醒还放马后炮，神乐那家伙未免太过分了？是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在整我活该吃不到啊！」

「哥哥——^」

「唷。早啊，锐利。吃流水面好不好玩？」

「……不怎样。」

「最好是不怎样。连西瓜都在吃了，可恶的家伙！」

「喂……住、住手啦！」

刃更胡乱摸著锐利的头，锐利则一脸不悦地拨掉那只手。

刃更「哈哈」地笑了出来，从盘子里抓了片西瓜——

「你旁边借坐一下啰。巨乳妹。」

接著挑炼子身旁盘腿坐下。

瞬间，绫花起身怒骂他。

「拜托！你搞什么，随便说句话装傻就坐到炼子姊姊旁边啊！？那里可不是你这种垃圾配坐的地方。给我滚开！」

「垃圾！？怎么突然间找我发飙啊……」

「都是因为你厚脸皮跑去坐炼子姊姊旁边！不只这样，你欺负锐利姊姊还把她当白痴。又对绫花说——」

「喔喔！第一次碰面时，我说你是『小鬼』、『看了就没兴致』之类的，所以在闹别扭啊？抱歉抱歉……其实我觉得你很可爱啊？只不过，年纪太小了无从吃起！你跟神乐不一样，孩子气程度和年龄划上等号。」

「……你那颗头，是想跟西瓜一样被人砸烂吗？」

绫花眼里的光泽消失。眼看绫花快要暴走，炼子马上出手安抚她。

「别生气别生气。不过是坐在我旁边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说，你别气成那样嘛——好吗？」

「^姆。既然炼子姊姊开口，就不跟你计较了。」

绫花鼓起脸颊，人坐回位子上。

刃更则喜出望外地「喔喔！」了一声，朝炼子展开笑容。

「谢谢你啦，巨乳——不对，炼子美眉！有人替我说话真开心。我身边都是些母

老虎。你的温柔真让人感念……」

「呼咻——胸部大的我肚量也很大唷，大哥。」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锐利、神乐、绫花都有共通点，个性差的女孩奶子都很小呢。听你一席话，果真是充满智慧。」

「扭断你的小鸡鸡。」

「……去死一死。」

绫花臭骂过去，锐利则诅咒他。

刃更回道「喔喔，可怕可怕……」开口咬下西瓜。

「先别管胸部了，炼子美眉，你直接叫我『刃更』就好啰？不用加敬称也OK。这样叫的话，聊天时应该会比较轻松。」

「嗯。我知道了，刃更。跟美少女讲话可能会很紧张，你可别僵硬过头啰？」

「不会啦，戴著防毒面具又看不到脸！比起脸，大胸部露更多！话说回来，看起来真的很大欸。别的地方好像快硬了，看看这美景……」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刃更在打什么歪脑筋很明显，绫花看了发出低沉怒吼。

她用力拉拉京辅的袖子说：

「哥哥，哥哥！让那种无赖男这样吃豆腐行吗！？炼子姊姊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

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唔。」

被绫花一问，京辅这才注意到。他此刻的内心状态极度焦躁。就在他看到炼子跟刃更——跟自己以外的男人有说有笑后。

内心居然浮现疑似忌妒的情绪。

当他发现这件事后，整个人震惊不已。

（不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京辅当下立刻进行否认，脑袋左右摇晃。

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可能。绝不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自己可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迷上一坠入爱河就会被对方杀掉的疯狂杀手。

一旦承认这份心情，京辅就完蛋了。就回不去了。将会沿著毁灭的斜坡滚下，一口气栽向『人生完蛋』的超杀结局。

那种结尾方式，他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

「……不会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胸部罢了，是男人都会想看吧。没必要大惊小怪啦。随他们去吧。」

京辅讲视线从感情要好、聊天聊不停的炼子和刃更身上转开，开始啃起西瓜

绫花「咦？」了一声，晃晃那对双马尾。

「……哥哥，你在心烦吗？」

「蛤？才没有好不好。」

「明、明明有嘛……」

「没有。」

京辅不再理她，嘴里啃著西瓜。

绫花先是眨了眨眼，接著朝另一边的锐利问道。

「……他有吧，锐利姊姊？」

「有啊，没错。怎么看都像，确实是有……哼。」

「奇怪了。锐利姊姊似乎也很烦躁？」

「并没有。」

「是、是这样的吗……」

遭人冷淡否认的绫花搔搔脸——

「呵呵。哥哥跟锐利姊姊都是，很喜欢硬撑呢……算啦，绫花觉得在旁边看戏也挺有趣的！」

她一脸满足地笑了。

接著张大嘴巴，开口朝西瓜咬下。

「——话说回来，你们等一下有什么安排？」

过了一会儿，盘里的西瓜终于只剩下皮了，此时刃更提出疑问。

炼子在胸前叉著手说「唔？嗯」——

「好像没什么特别安排吧？是有想过请人带我们逛逛剩下的地方，其他就没什么事好干了。接下来还有三天，大概会像现在这样悠悠哉哉地打发时间吧。」

「……也对。只剩写作业这件事可做。」

「说是说只剩这点小事啦，但那个量还真没办法随便做做就算了呢？」

炼狱更生学院的暑假只有短短一星期，出的作业量却很庞大。

除了要写读书心得、做自由研究外，还得搞定跟字典差不多厚的习题本『暑假强敌』。

习题本以外的部分，从学院出发前就跟大家一起合力完成了，但习题本本身却只写到一半左右。再不快点卯起来写就死定了。

——想是这么想啦。

「暑假的强敌？那种东西我在几百年前就击破啦。」

「你还没打倒它吗，哥哥？」

「咦？」

不愧是全学年第一名跟第三名。大家都得拚死拚活力抗那只强敌，她们却简简单单就料理掉了^……

「我的还剩将近一千页——」

「好慢！也太没慧根了吧，你啊。」

「你说……什么？」

被倒数第二名的锐利看扁，京辅非常吃惊。

——真是不敢相信。锐利的『暑假强敌』还包含所有不及格科目，也就是说应该多了九本才对。

明明是这样，那份沉著究竟是……

「那种东西，拿别人的随便抄一抄就好啦。」

「……你啊，要是露馅会被宰掉吧？」

「笨羽姊姊不可能全部答对，马上就会露馅了。」

「你又叫回绰号了唷，绫花妹妹？虽然锐利确实是个笨蛋没错。」

「这点用不著担心。」

锐利露出视作业于无物的笑容。

「每隔几百页，我就多多少少给他答一题。其他全部空白。就当我不会写。按这个方式操作，一本眨眼间就写完啦？」

「……原来如此。」

可以确定她会遭到扑杀。「哇，好厉害——」绫花用呆板的语气表达佩服，炼子则点点头说「嗯。好一个白痴。」

话是这么说，面对三千页乘以十本的量，用抄的也不可能抄得完，锐利的做法或许不能完全断言是种错误。

至于调教，八成是无法避免了……

「哈哈哈！照这样看来，你们应该是没有安排活动吧。」

刃更听完京辅一行人的对话后哈哈大笑，嘴角弯出一抹弧度。

他在和服的袖子里唰唰唰地摸索起来，最后摸出一张纸片——

「……没的话，今天晚上要不要来参加这个看看？今天早上，我发现山脚下的布告栏上贴著这玩意。」

刃更提了些有的没的，京辅等人听完面面相觑。关于刃更展示在面前的纸，上头清清楚楚地写著一行字——

『消暑盂兰盆舞大会』

稳静谧的村落。居民很少有机会造访红羽家，倒是红羽家的人时不时会下到村落去，在那里采买食材跟日常用品。

话说回来，那些全是仆役的工作，锐利他们这些本家子弟直到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前——意即成为独当一面的暗杀者、直到十二岁前，几乎都不被允许外出。

由于长男刃更及长女锐利、次女神乐都已经超过十二岁了，只要当家的芙蓉下逹许可，他们就能出到宅邸外。

另一方面，身为杀人犯、正在服刑（？）的京辅等人则从毒岛那问到——

『……去外面吗？想出去没问题，可以的。但要我全程陪同就是了。』

——问到这么一句话。正式获得假释期的炼子和绫花自然不在话下，就连京辅跟锐利也能比照办理，只要有毒岛在一旁陪同就没问题的样子。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哇~咿，自由了！」

「我们自由了~~~~~~！」

侍女伸手替一行人打开正门。

绫花跟炼子抢在第一飞奔出去，用叫喊的方式抒发心里那份痛快。

「会不会乐过头啦。」

「……呼啊。」

京辅和锐利仍伫立在门的内侧，望著那两人大呼小叫的样子。

「哎呀，不错呢……这片风景还真漂亮！」

刃更伸出拇指及食指做出一个四角形小框，眯起其中一只赤铜色眼眸。锐利注意到他的举动后回过头，眉毛皱了皱。

「……你在干什么啊，哥哥？」

「呵呵呵。我要把这些画面烙在心灵底片上。炼子美眉、绫花妹妹，还有锐利穿和服的样子！你的脖子，看起来好漂亮呢……」

刃更拉近焦距并缩小拍摄范围，捕捉到锐利的脖子。

锐利「……啧」地哂了下舌，逃到拍摄范围外面。

「真是个废到骨子里的变态。请你不要用猥亵的目光看我。」

锐利瞪视著刃更，身上穿的不是近代服饰而是和服。她身上穿著红底配牡丹纹样的浴衣，扎起来的头发上插著白色花饰。

锐利很罕见地没化什么妆，整体打扮看起来很清秀。京辅看到她穿浴衣的模样时赞不绝口，但……

『哼、哼……是吗？被你这种人称赞一点也不开心。才不开心呢！我会化淡妆，并不是受到你影响好吗！？』

——如此这般，受人恶言相向。

跟京辅一样、被锐利臭骂的刃更摇摇头说：「真拿你没办法。」

「真是不坦率啊，我家老妹……算了，就是那种地方可爱啰？」

此外，换装的不单只有锐利一人而已。

京辅跟毒岛换上筒袖轻便和服，炼子跟绫花则穿上浴衣，各有各的行头。

炼子一出门就马上停下，低头审视起自己装扮——

「我是头一次穿和服没错，感觉凉飕飕的呢？好坐立难安喔。下面没穿东西，总觉得……好害羞。」

「呵呵。绫花跟其他人就不提了，炼子姊姊的裙襬很短呢。会在意也是没办法的事。话说回来，为什么选这种款式呢？」

说到绫花穿在身上的浴衣，款式是淡紫色布料配上菖蒲图案。再看看两束黑马尾根部，分别装饰了深紫色花饰。

若锐利的浴衣姿态属于『美丽』，绫花的就给人一种『可爱』感。

至于炼子身上穿的——

「这种！？不觉得这款式很棒吗！嘶咕——！」

——有每日必戴防毒面具及耳机。

……若是做最大让步，这两样东西是可以视而不见。

不过，这次就连服装搭配都很搞怪。浴衣是明亮的蓝色外加白、粉樱花瓣点缀，整套穿起来更像是短迷你裙。

领口、袖子、衣襬、腰带，这些区块甚至还缝有轻飘飘的蕾丝边。

炼子将手搭在腰上摆POSE，绫花看了露出很反感的表情。

「会吗。不管绫花有多挺炼子姊姊，这身打扮还是……感觉很廉价，又像在玩扮装……就很像酒店妹。」

「酒店妹！？你也挑一下用词好吗！」

「炼子姊姊才该认真挑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搭这种怪样……我实在没办法理解你的品味。会买这种浴衣也很奇怪就是了。」

「喔喔那件啊，那是我买回来的。」

刃更举起手来，主动对号入座。

「本来要弄给女朋友穿的。很性感吧？我就想说性感的炼子美眉穿起来一定很搭。浴衣配防毒面具的穿搭又很前卫，看得我都兴奋起来了。你这身打扮很对我味喔，炼子美眉！」

刃更白牙一闪、朝她夸奖道，炼子听了「呼咻——」一笑。

「嗯嗯，对吧！男孩子果然很喜欢这种打扮呢。其实你也很喜欢吧，京辅？」

「……唔。」

被人一问，京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老实说他不是很喜欢。比起迷你裙，普通浴衣远远大胜，就连装饰在各处的蕾丝也有问题，跟和服不相衬、看起来很诡异。

除此之外，她脸上还挂著煞尽一切风景的防毒面具。

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吸引人的地方。明明就没有，他这反应又是为什么？

「……说、说得也是。感觉满不赖的啊？我倒不觉得讨厌……啦。」

这句话就这么从嘴里脱口而出。

京辅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只不过，脑海中顿时浮现刃更称赞炼子的话，内心没来由地一阵不爽——当他注意到时，话已经出口了。

炼子高兴地说「真的吗！？」高举双手万岁。

「耶？咿，好棒喔！被京辅夸奖了？！呼咻——看吧看吧，我选浴衣的眼光果然很准，绫花妹妹。就跟你说了嘛！」

「唉。那是因为穿的人是炼子姊姊，跟浴衣没关系……哥哥刚看到时反应不是很诡异吗。」

「咦，这落差也太大了吧？奇怪了……我记得刚刚夸你夸得很用力啊。难道说，

炼子美眉你『煞』到京辅了吗！？」

「………………」

绫花冷静地吐槽，刃更则左看看炼子、右看看京辅。至于锐利，她臭著脸嘟起嘴唇、用手绕著马尾发丝。

「让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

这时神乐出现了。

她跟锐利她们几个女孩子一样穿著浴衣，白色的布料上有红色飞鸟飞舞。腰带里自然是插著暗器——那把铁扇刀『红雀』。

「我锻炼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准备。已经要出发了吗？」

「嗯，对啊。从家里到山脚坐车要十分钟，从山脚走到会场要二十分钟左右，到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哼。」

刃更朝她答道，神乐则回得爱理不理。

接著她嘴里逸出一声叹息。

「……刃更哥哥。你还真是个嗜好诡异的人呢。特地去到山脚下，参如那些死老

百姓的祭典。莫非是想去那把妹？」

「哈哈。不是不是。我只是想找这群人热闹一『夏』而已。」

刃更露出微笑，大大地展开双手。

今天晚上六点到九点间，山脚下的国中将举办消暑活动——盂兰盆舞大会。京辅他们为了参加活动才集合在这里。

因为发起人是某人，京辅跟锐利其实不是很想去…… 

『盂兰盆舞！？没听过好想去，超想去的！呼咻——』

『绫花也是、绫花也想去！我想跟炼子姊姊一起捞金鱼，一起吃刨冰！』

炼子跟绫花的缠功实在太可怕了，最后他们决定参加。

大家换上借来的和服，全部到正门前面集合。

「话说回来……」刃更说著看向神乐。

「你会跟来还真令人意外啊？睡觉时间也好、活动时间也罢，都在锻炼个没完，以神乐冷淡的个性来说还真稀奇。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

「没什么。」

神乐爱理不理地别过脸去。

「是芙蓉大人劝我来的。她跟我说『偶尔也要放松一下』……不存在其他原因。又不是我自己想去的。」

「是吗。」

将脸上堆著浅笑的刃更丢在一旁，神乐自顾自地走了。

正门前方不偏不倚地停了台红色高级接驳车，侍女正打开车后座的门。绫花发出欢呼声，跟炼子一起坐进车里。

「那，我们也进去吧。」

「喔、好……」

京辅对红羽家的富豪排场战战兢兢，跟在锐利后头行动。

最后剩下几个人，是刃更和毒岛。

刃更朝那名寒酸的中年男子瞥过一眼，伸手按住眉心。

「咦，怪了。本来打算对穿浴衣的女孩子左拥右抱，让她们为我尖叫的……这下别说是左拥右抱了，我跟老师是不是都遭到排挤啊？」

「咦。果然又被排挤了吗！？」

「……对吧。老师你啊，从来没加进去跟她们聊天过。」

「欸！？好、好像是这样没错——」

「……没戏唱了。看来得照神乐说的，去找个妹把一把。」

毒岛大受打击，刃更则一阵无力。视线看过去，坐在接驳车里的京辅正被一群女孩子围绕，代替刃更受到女孩子簇拥。

X  X  X

抵达山脚后一行人就离开接驳车，朝会场前进。侍女请他们回程时到同一个地方等待，跟她分道扬镳后，京辅一行人开始走进平静的村落。

旁边是一片充满绿意的田园风光，房子不是很多。以青翠的棱线为背景，深灰色的铁塔林立。

接近日落时分的夏季天空有股恬淡风采，落下的阳光也很柔和。

乡间小路上铺了一层柏油，由刃更带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著。

京辅、炼子、绫花、锐利、神乐、刃更、毒岛……阵容浩大。擦身而过的居民全都吓了一跳、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起来。

「喂，快看——」「那些人看起来不大眼熟呢。」「里头还有看不到脸的家伙。」「村子里有那些人吗？」「该不会是那个吧？就是那个啊，住在山里的——」「喔喔，好像是叫……赤羽。听说很有钱的那家。」「对对！我啊，之前碰巧目睹过。有辆外表很高级的红色房车开进山里。」「要不要跟他们攀谈看看？」「我不敢啦！」「爷爷曾经交代过，不要跟那家人有牵扯。」「我外婆也说过。」「妈妈——那边那个姊姊， 她戴著面具耶？好好玩喔？」「嘘！别看！」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来议论去。就因为他们打扮得很华丽，醒目度也是一等

一。越接近盂兰盆舞会场，来往的人就越多，京辅一行人被大家用好奇的视线行注目礼。

不过，太阳也渐渐下山了，日本舞伴奏跟太鼓声传来，在淡淡的夜色掩护下越来越少人注意到他们。

「欸？……比想像中的还要热闹嘛！」

或许是因为乡下的土地过剩、有很多闲置空间，拿来当作会场的国中占地甚广。以操场中央搭起的看台为中心，装饰著许许多多的吊挂灯笼，橙色的光芒渲染著晚霞夜空。

外围有多家露天商店——卖炒面、炸鸡、烤玉米、起司马铃薯，还有提供套圈圈游戏的摊商、捞水球摊商、捞金鱼的摊贩等等，热热闹闹地排在一块儿。

刃更背后的会场是一片人来人往，他转头朝大家说道：

「好了，要怎么逛？七个人有点多，我们在这分成两队吧——」

「好壮观喔，太壮观了！这景象是怎么回事，好厉害————！」

炼子发出兴奋的叫嚷声，一把抓住京辅的手。

「看起来好好玩喔！我们也快点过去吧，京辅！？」

「呜哇！？喂，别拉我啦——」

「走啦走啦，再拖会抢不赢别人唷！？快点嘛，哥哥！」

炼花也眼明手快地抓住京辅另外一只手，跟刃更擦身而过。三个人就这样朝摊商挺进，锐利说著「啊，等等我！？」并追了过去。

「………………」

刃更目送那四人逐渐远去后，转头回看被丢在原地的人们，硬扯出僵硬的笑容、搔搔脸颊……

「啊——嗯。刚好分成两队了呢，哈哈哈……不介意我在这脱队行动吧？」

「……，不介意。我无所谓，刃更哥哥。我也想自己一个人行动。不想跟你们一起逛。」

「咦。怎么了，这种分法？大家一起来就没有意义了嘛……」

刃更表情严肃地提案道，神乐也很乾脆地接受了。

两人丢下惊讶的毒岛，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没差，我本来就想一个人逛啰？谁想跟姊姊她们一起逛夜市啊……哼，真可笑！」

「没想到女孩子全被带走了……事情演变成这样，只好从头开始把妹了！京辅弟，我们走著瞧吧——！？」

「……去喝点啤酒好了。」

继神乐和刃更，毒岛也跟著步向操场。

播音系统正在播送日本舞伴奏跟太鼓乐，欢乐的笑声点缀其中。

X  X  X

「京辅、京辅！那是什么啊？」

「那是棉花糖啦。装在卡通角色的袋子里贩售。」

「好神奇？那，这边这个红红一颗（像红宝石）的的食物呢？」

「那是苹果糖。拿砂糖在生苹果上裹一层——」

「唔哇啊啊啊啊啊！？快看快看，那边好像在卖什么猥亵物品耶！？」

「……那是法兰克福香肠。并不是什么猥亵物品。」

「啊啊，那边也有！？有好多黑黑粗粗的东西喔！」

「那是巧克力香蕉啦。用词别那么奇怪好吗I」

「吶，京辅……不觉得有乌贼的腥味吗？」

「它就在你面前烤啦！我说你，后面那些话是故意捣蛋吧！？」

看样子炼子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这种祭典，看到的东西全都指指点点地问过一遍，京辅则面露苦笑。

炼子的打扮依旧很显眼，但那张防毒面具或许可以解读成摊商贩售的面具，所

以看起来并不会有太多突兀感。

京辅接著朝搂住自己手臂的炼子问道：

「……话说，你想吃什么？要是有中意的，别客气尽管说——」

「她没办法吃啦，哥哥。」

绫花拉拉跟炼子呈对边的那只袖子，朝京辅说道。

听到这句话后京辅才想起某事。

他看向炼子脸上戴的防毒面具I

「对喔，说得也是……抱歉。既然这样，要不要改喝飮料？或者玩玩套圈圈、射靶游戏之类的。难得来一趟，我们就大玩特玩吧！」

「玩不成啦，哥哥。我们几个，身上没带半毛钱吧？」

「——啊。」

对喔。虽然想去摊贩那玩些小游戏，他们却惨到身无分文。

也就是说只能在一旁乾瞪眼了……

「嘶噜嘶噜。」

「……喂。那是什么玩意儿。」

才刚想到这而已，就看到锐利在舔插著竹签的红色糖果。

锐利露出『你不知道吗？』的表情。

「什么玩意儿，就苹果糖啰。」

「你去偷的吗！？」

「……蛤？怎么可能啊。」

「不是的话就是用那招啰，去跟摊贩老板要的对吧！？就算你人再怎么正，也不能 做那种——」

「给你。」

打断说得脸红脖子粗的京辅，锐利递给他一个小袋子。

「……钱在这。母亲大人跟我说『随你花吧』。一共有五万日圆。我买了苹果糖，还剩下四万九千七百日圆。」

「咦。」

——五万日圆？用在小摊贩的吃喝上也给太多了吧。

京辅吃了一惊，绫花则笑著替他接下钱袋。

「哇，谢谢~！欸嘿嘿……不过，真的可以拿吗？」

「嗯。反正是零用钱，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锐利满不在乎地答道，舔起她的苹果糖。

绫花两眼发光地说：「……果然是千金小姐。」紧紧握住那个钱袋。京辅对红羽家的金钱观实在是叹为观止，他战战兢兢地低头道谢。

「多谢您相助，红羽小姐。」

「别叫我小姐。话说回来，要道谢就去跟母亲大人说吧？」

「对锐利跟伯母都要心怀感激，谢谢你们！托你们的福才能尽情享受盂兰盆会。

我最喜欢锐利了！爱你唷~~~~~~！呼咻——」

「等……别黏过来啦，你很烦人耶！？」

锐利扒开紧抱过来的炼子，「……啧」地哂了下舌。

接著像在取回冷静般舔舔苹果糖——

「……总之，你们几个也买些什么吧？」

「嗯。我看看——」

「吶吶。」

京辅正在四处张望，炼子就拉拉他的袖子。

「京辅，那个是什么啊？」

炼子正用手指指著某样东西，是放置在地面上的浅水槽。前面有两个穿浴衣的小孩子，他们正蹲著看里面的东西，心无旁骛地跟某种东西奋战。

「……喔喔，那个是『捞金鱼』啦。要用被水弄湿就很容易破的纸，挑战看看能捞多少金鱼。」

「嗯？听起来似乎很好玩嘛。感觉有点跃跃欲试呢！」

「喔，好啊。绫花你呢……咦，奇怪？」

当京辅的视线从炼子身上移开时，绫花已经不见踪影。

钱袋放在绫花身上，照这样下去连金鱼都没得捞。京辅开始寻找人不知跑哪去的绫花，在那东张西望一会儿后——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绫花正好小跑步回来。

她双手各握了两瓶东西，是蓝色、呈细长状的玻璃瓶。绫花将那些东西举至脸旁，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

「说到逛夜市，这个东西绝对不能不买——就是这样，请用！」

「喔、好……谢啦。」

「……谢谢。」

「这是什么啊？」

炼子从绫花手上接过瓶子，她左看看右看看、一脸奇妙地望著它。瓶身上的水滴啪哒啪哒地滴落，炼子将瓶子拿到灯笼的光前照著看——

「我猜猜，应该是……飮料吧？气泡飮料？可是形状看起来很怪异。中间好细喔！这是什么啊，绫花妹妹？」

「这叫弹珠汽水。」

「……蛋猪汽水？」

「YES。来参加祭典一定要喝这个唷。」

「是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就来……咦，咦咦咦。该从哪开始喝啊？」

「要这样弄开瓶子。看好啰？」

炼子准备好吸管后就陷入一头雾水的状态，京辅则实际操作一遍。他剥开包装纸，将凸型的开瓶道具对准飮料瓶口，一口气压进去。

——咯砰！听起来很痛快的声音响起，塞住瓶口的弹珠往下沉，碳酸水冒出气泡。炼子「嘶咕！？」一声，吃惊地向后仰去。

「哇，好像有东西跑出来耶……是水晶吗？」

「是玻璃珠。很漂亮吧？」

「嗯，真的很漂亮……看起来好棒。我也来挑战看看！」

炼子鼓足干劲，著手开自己手中的弹珠汽水。

她有样学样地撕下包装纸瓶器对准瓶口——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当开瓶器压进去时，泡泡便气势惊人地喷发出来。

里头的飮料嘁哒啵哒地滴落下来，炼子手忙脚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什、什什什什、发生什么事了！？刚才它爆炸了欸！？只有我的爆炸耶！？唔哇哇哇

哇哇哇……快帮帮我~~~！」

「啊？啊。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呵呵。不行啦，你不拿捏好力道再按的话——」

「呀！？」

「连你也不会啊，锐利姊姊！？」

「去、去死一死……」

锐利的手被弹珠汽水弄到黏黏滑滑，她瞪视著滚落在地的瓶子。似乎在开瓶时吓到、手不小心放开瓶身的样子。

绫花捡起瓶子，口里说著「真没办法？」并皱起脸庞。

「瓶口都弄脏了。我去帮你们买新的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买。」

「别在意！呼咻——」

「你没资格对我讲吧。」

「哈哈哈。算了吧，还不习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你也是第一次参加吗，来盂兰盆舞会？」

「我I——

话说到一半，锐利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她像在思考什么般静了一会儿后才说：

「……目前是、第二次啦。但差不多就像第一次来吧。」

锐利一说完就转过身去。

她从绫花手中取过自己那瓶弹珠汽水，就此迈开步伐。

「啊——喂，你要去哪啊？」

「我去丢瓶子……你们几个去捞金鱼吧？我家有很多水池，抓再多也不怕。」

X  X  X

「嘿咿！」

炼子蹲在水槽前、气势磅礴地喝了一声，接著挥出手中物。以惊人之势潜入水中的塑胶捞勺穿透凸眼金鱼，又从水面窜出。

水花四溅，蹲在炼子隔壁的绫花叫道「好冰！？」往一旁跳开。

「……咦？已经破了呢？」

「当然啊。干么突然使出全力啊……一碰到水就破了吧？」

看看炼子手里拿的圈纸，已经破了 一个很大的洞在那。绫花用浴衣的袖子擦擦湿濡脸蛋，拿好自己手里的捞勺。

「听好了，炼子姊姊。所谓的捞金鱼，其实是一种要求精密技术的游戏。首先要物色目标。要找那种接近水面发呆的笨蛋。从尾巴开捞会被溜掉，所以要从头开始捞会比较好。必须一边注意水压的乘载情形、一边移动捞勺，再一鼓作气捞下去……然后就会像这样！」

——一阵滑溜。金鱼从纸上滑开，往捞勺外逃窜。

静止数秒后，绫花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欸、咦咦……好奇怪喔？可能是太久没捞了，手脚变得不灵活。那，我再捞一次……看我的！」

——又一阵滑溜。是瞄准同一只金鱼没错，但金鱼又成功逃掉了。

看著金鱼的绫花敛去表情。

「………………」

有段时间，她一直默默地挥动捞勺。不过，连半次都没捞中。似乎开始烦躁了，绫花的手部动作越来越粗暴——

「「啊！？」」

最后纸终于破了。

已经不堪使用的捞勺、优雅遨游的红金鱼在绫花眼中交互辉映，虹膜里的光芒消失无踪。下一秒，她做出不得了的举动。

「……该适可而止了，金鱼先生。就让这场游戏结束吧————！？」

绫花将破掉的捞勺沉入水中。

瞄准那只从手中溜掉无数次的金鱼，捞勺横向一扫——

「看？吧，我抓到了喔？呵呵……」

她将金鱼夹在水槽壁跟捞勺间，一卡一拖地抓起它。

至于被人用这种手法硬捞起来的金鱼，先是暴露在空气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最后才被扔进碗里。可怜的金鱼一副衰弱样，无力地浮在水上。

「——好了，总之就是这样捞！看懂了吗？」

「嗯。你这人做事一点都不精密，我已经彻底了解了。」

「……金鱼也是生物啊？别虐待它了吧。」

「靠著槽面捞不行喔，小妹妹。不过看你可爱就算了吧。」

「欸嘿嘿。对不起？」

被顾摊贩的大叔叮咛，绫花吐吐舌头。京辅事先警告她「别给人家添太多麻烦喔？」付给摊贩老板一千圆日钞。

「总之，先付你这些。麻烦再让她玩一次。」

「没问题。小哥你不玩吗？」

「不了，我没有要玩……在旁边就很开心了。」

京辅的手可是钝到破坏神等级，超不会捞金鱼的。

炼子从老板那接过新的捞勺，干劲十足。

「哼嘶咕——！下次一定会捞到。让大家见识一下我的真本事！」

「呵呵。绫花的手感终于慢慢回来了！我要使出超越贴壁捞的多重必杀技，捞一堆金鱼回去。」

绫花脸上浮现出邪恶的浅笑，跟著架好新的捞勺。

——在那之后，她们就沉浸在捞金鱼的世界里好一段时间。

炼子一开始确实捞不好，但似乎没三两下就抓到诀窍，自从接过第三把捞勺后就咻咻咻地捞著金鱼。

另一方面，绫花则一直让金鱼溜掉，捞到天荒地老还是没捞中半只。捞到一半时，她已经完全舍弃正当捞法，改用违规方式挑战。

一下用捞勺弹飞金鱼、一下用碗连鱼带水捞，或用把手戳金鱼戳到它瘫软，最后还趁老板不注意时伸手乱抓抓到爽。

两人捞得不亦乐乎，京辅则站在后方眺望她们。

此时在他眼前——

「……拿去，给你。」

丨有份炒面窜进来。才在纳闷是虑么回事时，他就察觉到是锐利拿来的，除了炒

面外，锐利还抱著章鱼烧和大阪烧、法兰克福香肠。

才在纳闷她怎么去那么久还没回来，原来是顺道逛了些摊子。

「喔，谢啦。我刚好肚子饿……话说回来，锐利你怎么付钱的？」

「我有留一万日圆在身上。把钱全交给同一人保管，未免太粗神经了？」

「啊——原来如此……我说你似乎连小地方都考虑得很周到呢。」

「没什么。」

锐利凉凉地别过脸去——

「……那两个家伙，一直在捞金鱼吗？」

她目光朝下盯著炼子跟绫花。两人只顾著追杀金鱼，完全没注意到锐利已经回来了。

京辅用牙齿咬开免洗筷，出声答道：

「对啊。来来回回已经玩了五次左右。你不玩玩看吗？」

「……嗯。我没兴趣嘛。」

锐利冷淡地回话，脸颊被章鱼烧塞得鼓鼓的。

京辅也吃起炒面——好好吃。酱汁的香气和著蔬菜甘甜，肉很美味还有海苔粉点缀，奏出绝妙的和音。

这几天都吃著美味的料理度过，感觉回学院后会很辛苦。

那边的饭吃来吃去都是馊饭……

「感觉真不可思议呢。」

京辅突然自言自语起来，锐利听了皱起眉头。

她将原本要吃的法兰克福香肠放回包装盒里，一面问道：

「……哪方面？」

「像这样，跟你们几个一起待在平常人会来的地方。」

「啊啊，也是……对你来说，这种生活才叫平常吧？」

小声说著，锐利的目光朝四周围看去。

人们来来往往，有带著孩子的夫妻、面露笑容的少年、看起来甜蜜蜜的情侣，还有围著看台跳舞的男女老少，最后是那些景著橙色光芒的灯笼。

还有^——

「…………………………」

锐利目光驻足某处，是伫立在祭典会场后方的校舍黑影。

那栋设施并不像炼狱更生学院，而是很正常的——供正常社会孩子上课的学校。锐利在黑社会里出生、黑社会中长大，现在依然活在黑社会里，对她来说这里才是奇怪的地方，是她不习惯的世界吧。锐利目不转睛地看校舍、好像快被吸进去似的，究竟在想什么呢……

「啊，锐利！」

京辅不自觉地看那张侧脸看到入神，听到炼子叫唤时才回魂。

锐利也「……唔」了一声，被拉回现实世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趁机买了一堆东西！好好喔，看起来好好吃喔。我也想吃……可是没办法吃！」

炼子一对视线黏在法兰克福香肠跟大阪烧上，跺著地面闹脾气。

绫花也「啊——！」地叫了一声，手指指向锐利。

「锐利姊姊，好奸诈喔！居然买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给你。」

绫花站起来抗议，锐利则把大阪烧递过去。还附上免洗筷，似乎连绫花的份也不忘准备。

「……奸诈什么，我又不是要买来一个人吃的？看你们捞金鱼好像很忙，我才去把大家的份都买一买。」

绫花说著「锐利姊姊……」一双眼亮晶晶，出手接过那份大阪烧。

炼子则语气不满地低呜道：

「呜呜呜呜。怎么会，没有我的份吗？难道就没戴著面具也能吃的东西吗！？」

「……是有啦。像刨冰就可以。但买来就融化了，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所

以我才不买的。你自己去买吧。」

「呣。如果是因为这些原因，我可以不计较啦……」

碎碎念后，炼子将开著破洞的捞勺还回去老板那。绫花也将捞勺还回去，京辅他们手边垂著一袋战利品金鱼、从摊贩上离开。

「呼咻——话说，我们抓得还真多呢。」

「这还用说。有绫花跟炼子姊姊组成强力拍档迎战嘛！」

「……那位当老板的大叔，应该很困扰吧。」

离开时，感觉他的营业用笑容都在抽搐了。

正当一行人去买刨冰给炼子，讨论等一下要去哪个摊贩大玩特玩时——

「——喔？」

大伙发现一个眼熟的人。

少女穿著白底、有红鸟飞舞的浴衣——神乐就站在摊贩前，从老板手中接过苹果糖。那双铁锈色眼眸显露无趣，正好捕捉到京辅一行人——

「……哼。」

——她马上把视线转开、连同脸一起。

都还来不及出声叫她，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家伙，该不会一个人逛吧。」

「……其他人是那副德行，会一个人逛也很正常吧？」

锐利用下巴指指某处，那里有著被三名陌生女子簇拥、正在玩射击游戏的刃更。刃更注意到京辅他们在看自己，马上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重新架好手上的枪。是想炫耀他把妹成功吗……

再往更里面看去，毒岛正单手拿著啤酒发呆，看起来好像在自言自语、碎碎念些什么东西。

确实，跟那两人一起逛似乎也不会快乐到哪去。

「不过，就算是这样好了，一个人逛还是很寂寞吧？还是叫一下她——」

「我已经叫过她了。」

「咦。」

「我刚才去丢瓶子时遇到她，有邀过。问她说『要不要一起逛？』但她马上拒绝我就是了。跟我两人一起逛都嫌烦的样子。所以说，别管她了吧。」

「…………这样啊。」

主动拒绝就没办法了。话说，她又为什么要跟来呢。

就算受到芙蓉劝说好了，性质上也不像是接获命令……

「不行啦啊啊啊啊啊，吸不起来！这是叫我乖乖等它融掉吗？」

一些事情才在脑子里打转，炼子就发出惨叫。

她将吸管剌进蓝色夏威夷口味的刨冰里、打算吸食，但好像不是很顺利。绫花从老板手中接过柠檬刨冰，「呵呵」地笑了出来。

「好辛苦喔，炼子姊姊。你乾脆去搞个自杀未遂，硬把『安全装置』弄掉不就得了？」

「好主意！我去死死就回。」

「给我站住。」

京辅抓住炼子的后颈制止她。要是在这种地方解开『安全装置』，到时候可不是闹著玩的。京辅整个人提心吊胆，绫花则将刨冰递给他。

「给你，哥哥！锐利姊姊也有。」

「谢啦？」

「……谢谢。」

京辅的是哈密瓜口味，锐利的则是草莓口味。

「好甜……不过真好吃。你的柠檬冰，可不可以借我吃一口？」

「请用请用！不嫌弃的话，哥哥的也一起拿去吃吧？」

「嗯。他、他的就免了……」

「呵呵。是觉得间接接吻很丢脸吗？」

「蛤！？才、才才才才才、才不是那样好不好！爱说笑！？」

京辅等人迫不及待地享用刨冰，炼子则歇斯底里地搔著头发。

「呜呜呜呜。是怎样，是怎样啊！就大家能吃未免太过分了！？我也想吃刚刨好的刨冰！好想吃炒面、想吃章鱼烧、想吃烤乌贼，还想吃大阪烧、吃法兰克福香肠、巧克力香蕉、可丽饼，我要吃苹果糖啊啊啊啊啊！」

「……想吃把『面具』摘下不就好了，那位小姐？」

「吵死了！」

被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摊贩老板吐槽，炼子一肚子火地吼了回去。

X  X  X

吃完刨冰后，京辅一行人来到钓水球的摊贩前。

红、蓝、黄、绿、白、粉红……充气泳池里浮著五颜六色的水球，要拿有钩子的道具钓起它们。

这是较捞金鱼相对简单的游戏，炼子和绫花也能在短时间内钓起中意的水球。炼子钓到水蓝加粉红色的水球，绫花的则是紫色及橙色。跟捞金鱼时一样，锐利并没有参加，所以那两人就钓了红白水球给她。

接下来是玩射击游戏，但锐利依然在旁边观看、没有参加。

这次就连京辅都加进去邀她——

「……不用了。枪不是我擅长的。」

——锐利就这样拒绝了。她手边挂著水球、望著射击游戏发呆。人并没有在吃喝些什么，看起来就好像心已经不在这了。

京辅个人对锐利的事很在意，以至于他没办法集中精神打靶。被情绪雀跃、吵吵闹闹的炼子和绫花包夹，京辅一直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

这时锐利默不作声地离开摊贩。

京辅放下玩具枪，出声叫住锐利。

「喂，锐利！你要去哪？」

锐利瞬间垂下眼眸，接著说道：

「去洗手间。」

「喔、好……这样啊。」

她冷淡地回答后，头也不回地迈开步伐走掉。对著她的背影说道「「路上小

心」」，炼子跟绫花马上又回去玩射击游戏。

京辅也姑且接受这个说法，正当他打算继续射靶时——I

「啊——……抱歉，我也要去厕所。」

——心里就是对锐利的态度感到很在意，他再次放下玩具枪。

炼子跟绫花似乎满脑子只剩射击游戏……

「路上小心？好，这次一定要射中……讨厌，为什么射不倒啊！？」

「一定是被那个了。靶后——动过手脚。真嚣张……我们集中火力打烂它吧……啊。路上小心，哥哥。」

她手边进行软木塞装填，嘴里匆匆应和并展开一连串作战会议。按那副热中的模样来看，稍微冷落一下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如果我过很久都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去逛吧？」丢下这句话，京辅将射击游戏的摊子拋在脑后。

他四处转头、搜寻锐利的身影，但一时半刻还找不到人。京辅朝锐利离去的方向前进，仔细用目光搜寻后——

「锐利！」

「…………京辅？」

穿出拥挤的人群，京辅总算在操场外围追到锐利。

锐利则一脸诧异地回头。

「你怎么跟来了。找我有事？」

「没事，我刚好也想去一趟厕所罢了。」

「是吗。」

看看锐利的态度，比平常更加冷淡了。

她朝京辅的右手边指去——

「……洗手间在那边。慢走不送。」

锐利告诉他位置后，开始朝左边走去。脚步直指的方向正是出口——也就是校门位置。京辅赶紧追在她身后。

「喂，你要去哪啊！？」

「没去哪。」

「等等！」

虽然他出声叫人，锐利却没有停下脚步。她没把京辅的制止听进去，脚步飞快地离开操场。京辅不死心地紧跟在后，朝她问道：

「你不是要去厕所吗。」

「我才想问你。」

「……我的事没那么重要吧。」

「你都这么说了，我的事不也没什么重要？」

「才不是那样。」

「……为什么。」

「因为我很担心你。」

「——蛤？」

锐利停下脚步，朝京辅瞪去。

「担心我……蛤？我的事没什么好操心吧。莫名其妙……操那种多余的心，感觉很烦还是免了。」

「怎、怎么嫌我烦……」

「真的很烦。」

锐利转开目光，开始玩弄起发丝。

「……我说过什么了？不是什么都没说吗。你却自以为是地加进来搅和，大剌剌地插手干涉……这算什么？是想被砍飞吗？我都刻意顾虑到大家的心情了，为什么你还——」

「顾虑过头了啦，笨蛋。」

锐利语带烦躁、喋喋不休地说著，京辅则打断她的话。

话里蕴含少许怒气——

「你对周遭的人顾虑过头了吧……这样哪会开心。自从来这里就没笑过半次，还不准别人担心你，别说些强人所难的话了……故意撒谎，就为了一个人独处。就算你不说我也一清二楚。」

「唔——」

锐利咬住嘴唇。

京辅站在她前面、试图挡下去路，接著说道：

「以前我在为绫花的事烦恼时，你曾经对我说过那句话吧？多跟你撒娇没关系，就是这句话……那句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多依赖我一些吧，锐利。虽然我不确定能否成为你的助力，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是个麻烦。要是你正在烦恼、觉得痛苦，我希望你别闷在心里，告诉我吧！」

「京辅……」

锐利凝视著京辅。

一直凝视著，之后沉默了 一会儿——

「……哼。果然没错，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她不屑地说著，将京辅一把推开。踏著迅速的步伐、直指校门。

「喂、喂——」

「我们、换个地方吧？」

锐利制止了想叫住她的京辅，嘴里吐出叹息。

新月尖细而锐利，高高挂在银青色的夜空中。

只不过离会场稍远了些，街灯数就减少了，人潮也跟著消失。盂兰盆会的喧嚣声越来越远，青蛙和虫的合鸣声则逐渐清晰。

京辅追上不发一语、埋头步行的锐利，在田埂路上走著。

田里的绿意受风拨弄，奏出凉爽的声响。

「吶，京辅……」

锐利跟他说话了。她整个人转向后方…… ‘

「——我们从这里逃走吧？」

——说出这么一句话。跟半开玩笑的语气相反，她的表情再认真不过。

被一对读不出感情的目光注视，京辅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从这逃走，你是……认真的吗？」

「不是。」

她想都不想就否认了，锐利背过身去。

视线落在脚边——

「我很清楚……到哪都逃不了。」

那是一句呢喃。声音小到快要消失。

处在杳无人烟的田埂路上，锐利做了个深呼吸。

「我啊……往回推算到六年前，那天正好也像现在这样外出。」

接下来，她开始娓娓道出一切。

道出锐利一直偷偷埋藏在心底的话——

「当时我刚满十岁，就快被带去开第一次眼界了……我每天从早到晚进行锻炼，磨练自己的身手。我是红羽本家的长女，族人又对我抱有期待。所以当时的我绝对不能失手。」

锐利抬头仰望夜空诉说。马尾乘风飘扬……

「看到我那个样子，父亲大人就对我说了一句话。『今天晚上，来去透透气吧。』……我猜他是在担心我，但我实在没那个心情。之前的日子一直都是在家里过的，满脑子只剩暗杀的事。但实际出到外面、去参加盂兰盆舞会后，那些感觉就一扫而空了。」

大概是忆起当时的心情。

锐利的嗓音里带著温柔气息。

「眼前看到的一切全都很新奇、很有趣、很剌激。就跟炼子一样兴奋。我拉著父亲大人的手到处逛摊子。因为是偷溜出来的，所以他没办法让我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事情。只有一样，我非实现不可、一直求他——你知道是什么吗？」

被锐利一问，京辅开始转动脑筋。

他看到锐利手上提的水球后说：

「钓水球？」

「猜错了。」

「……捞金鱼吗？」

「还是错。」

「那就是……射击游戏？」

「差一点呢。」

锐利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是玩偶啦。」

「……玩偶？」

「嗯。射击游戏有个奖品，是特大号玩偶……我实在很想要那样东西，就央求他

帮我射到那只玩偶。而那只玩偶就是噗太郎——我从父亲大人那里拿到的最后一样礼物。」

「啊……」

听她这么一说，京辅才想起来。

想起抱著噗太郎睡觉的锐利。

『我没这个就睡不好』，那只玩偶让她有这种放心的感觉，对锐利来说，肯定是充满跟父亲相处回忆的宝物吧。

不过，比起噗太郎、更让锐利喜欢的父亲却——I

「盂兰盆会结束后的那个礼拜，父亲大人就去出任务了。他说等他回来，下次就会带我一起去……结果，就这样一去不回了。不对……当他回来时，已经看不出是爸爸了。原本的样子已经不在了。」

「…………原来是这样。」

锐利一直诉说著，语气从头到尾都很静谧。

声音听起来既似压抑著感情，又有点使用过度的沙哑。是很灰暗、凄悲的音色。

「——我要杀了对方，当时我是那么想的。把父亲大人弄成这样，我要让那家伙尝尝同等的痛苦。日复一日，我一直忘我地挥舞著刀……明明是这样。」

讲到这里时情感浮现。

锐利的细肩微微地颤抖起来。

「明明是这样才对，我却杀不了人……别说是替父亲报仇了，就连毫无反抗能力的普通人都杀不了！当刀快要切断要害时，我想起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去世时，我内心是什么样的感受……那种心情，跟目标重叠在一起！毕竟，我心里非常清楚。某天，重要的东西突然被人夺走，那种打击究竟有多深。究竟、有多悲伤…… 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锐利……」

之前在保健室里，锐利曾对自己讲过的自白又在记忆里复苏。

少女发出强自隐忍的呜咽，告诉自己说『我杀不了人』。

那句话隐含最爱的父亲被人残酷杀害之恨，饱含憎恨也烧不尽的浓浓悲伤。

锐利「呵呵」地自嘲著，开始批判自己。

「……我真的很笨、对吧？把毫不相干的路人摆在替父亲报仇之前，搞得自己不敢下手。我是比你更无可救药的滥好人……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什么事情都做不到。派不上任何用场。太丢脸了。根本……没脸见人。没脸见母亲大人、神乐、哥哥、村正、缭、乱、分家的人，没脸面对父亲大人。」

「………………」

锐利果然没去供桌前参拜，京辅这么认为。

因为对红羽家、对父亲抱持著歉疚感，所以她没办法靠近逝者灵魂归来的地方，而是去拜空墓了事。

「——我说。」

京辅对那样的锐利提问。

他丢出一直很在意的疑惑。

「你的家人，他们真的希望你去当暗杀者吗？真的期待你去报仇吗？令尊他——」

「这是当然的吧。」

锐利不加思索地回答，转过头看他。

眼里宿著有如刃器的光芒。

「我家可是暗杀名门啊？从小就严格修习暗杀技巧，再到血腥的世界里大展身手……历来都是这样的。怎么可能不希望我杀人！怎么会不期待！父亲大人也是，一定是的……希望我成为独当一面的暗杀者，替他除掉杀死自己的人。」

「你呢？」

「…………蛤？」

「你又是怎么想的，锐利。就算在痛苦的感觉里打滚也不在乎，有这么想成为暗杀者吗？就这么想杀人吗？不要去管出身、成长环境、其他人的想法，你自己真正

的想法是——」

「我很想杀人啊！」

下一瞬间，锐利吼出这句话。

她再度猛然转过身来，面对面瞪视京辅——

「我想除掉杀了父亲大人的家伙！我想学会取人性命！我希望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暗杀者、顺应大家的期待！我想以本家长女的身分抬头挺胸活著！我想成为本家的当家，守护大家……守护重要的人。为了实现这些，我非杀人不可……不杀人不行！所以，我——」

锐利正要一口气把心里话说完，到一半却噤声不动了。

她「……啊」地张大眼睛，注视著夜色彼端。

木屐在柏油路上踩出声响。

田埂路贯穿田地、笔直延伸，有人缓缓地沿著路走来。在快要消失的街灯下，那人朦朦胧胧地现身——

「原来是这样。那就快点完成吧，姊姊。」

「神乐……」

来人有双跟锐利神似的铁锈色双眸、锐利的双眸。

「……那女孩、是谁？」

承受著几乎要贯穿自己的视线，锐利问道。

神乐并非单独前来，身边还带著一名没看过的女孩子。

年纪应该连十岁都不到。她握著神乐的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京辅等人。

神乐回说「这孩子啊」往下俯瞰女孩——

「她迷路了。当我正觉得无聊的时候过来找我说话，聊一聊就黏著我了。名字好像叫小雏吧。」

「神乐姊姊。这些人是谁？」

女孩穿著淡黄色浴衣，手里指著京辅等人询问。

神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态度温柔地回答。

「是我姊姊跟她的朋友唷，小雏。」

「咦，原来是这样！」

「「……？」」

对方投来充满好奇心的目光，使京辅跟锐利面面相觑。

锐利皱著眉提出疑问：

「我、我说……你带那孩子来这种地方，是想做什么？」

「散步。我在追你们，结果这孩子就跟过来了。想说刚好就顺便带来。」

「刚好？」

「没错。或许派得上用场。」

——话才刚说完。

神乐抄起手掌打进女孩子的胸窝。那女孩发出含糊的悲鸣，朝地面瘫倒下去，就这样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你……」锐利脸色大变。

「神乐！？你这家伙，居然对小孩子下毒手——」

「来做取舍吧。」

「蛤？」

神乐不以为然地道出后续。

她先是瞥了一眼失去意识的女孩子，接著盯住一脸困惑的锐利——

「要不要杀这个女孩。请你在这里决定，实践你的选择。」

「…………咦？」

两道选项突然拋了过来。

接著，对方又祭出最后的杀手锏。

神乐从腰带里抽出铁扇，指向站在锐利前方的京辅。

「顺便告诉你，一旦选择后者——我就杀了这个男的。」




第三幕 锈蚀的爪刃
8月14日（星期三）

今天也跟鲍伯同学他们一起过。

我们聊了好多好多事情。

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杀人。

鲍伯同学的力气太大了，听说她才刚抱住喜欢的人，

那个人就被杀了。啊呜啊呜……

千寻同学喜欢吃肉喜欢得不得了，

据说眨眼间就吃掉三个人。

（千寻同学很娇小却是个大胃王，长城都觉得吃不饱、肚子饿。）

道郎同学虽然没有亲口告诉我，

但根据鲍伯同学私底下转述，

他好像不小心失控就杀人了，后悔全推给寄宿在手上的恶魔（天使？）。

是不是觉得没推卸责任就会被罪恶感击垮呢……听完大家的过往后，

我内心浮现许多感触。

「你刚才说、要杀了……京辅？」

「没错。如果姊姊杀不了这个孩子，我就一命抵一命杀了这个男的。二选一应该很简单吧？是要取陌生路人的性命呢，还是要让认识的人丢掉小命。从两者间选出一项。快做出抉择吧，姊姊。」

姊妹交谈声在杳无人烟的田埂路上响起。身为姊姊的锐利目瞪口呆，妹妹神乐则态度超然——立于两人间的京辅没有插嘴余地，视线来回游走。

神乐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就这样注视著锐利。

「……蛤？你这话、什么意思……如果我不希望京辅被杀，就要马上杀掉那孩子吗？开、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我怎么可能选得出来！？」

「是吗。那就只能让这男的受死了。」

「别开玩笑！」

「我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相对于锐利的叫嚷，神乐的态度没有半分动摇。

她对那些反应弃之不顾，冷酷无情地进逼。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很可惜，这是命令。是芙蓉大人指派的正式任务。找机会摊在你眼前，让你在珍视的人命跟不痛不痒的人之间做出抉择，就是这样。」

「咦……」

锐利听了为之语塞。

而在京辅的脑海里，芙蓉的身影一点一滴浮现。

她的母亲对外摆出亲切笑容，却在暗地里策划这起阴谋是吧。

就像取人性命前都不会亮出凶器的暗杀者，一直隐藏那疯狂思想、不露出半点真面目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母亲大人要下这种命令——」

「这都是为了让你成功杀人。姊姊。芙蓉大人一直如此期望。你应该也感同身受才对。没什么好犹豫的吧？快杀吧。不杀的话，这个男的就会命丧黄泉。会因为你的关系遭人杀害喔。讲白点，你已经逃不了了……是要用自己的手亲自了结性命呢，还是要藉我的手间接杀人。现在的你，只剩这两条路可选了。」

「……一定要选吗？」

「非选不可。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吧，姊姊？这件事，其实是我从芙蓉大人那获取的任务。对红羽家的暗杀者来说，本家当家的命令必须绝对遵从……再怎么耍嘴皮子也没用，我可不打算理会那些戏言。刀就是要拿来挥的。你自己也是如此，内心应该很清楚才对。」

「————」

一阵沉默。锐利苍白著脸，依序看著神乐及京辅、最后是那名倒地的女孩子。

她低下头去，唇瓣紧绞在一起。

「……我知道了。」

苦恼再苦恼，锐旧最后抬起那张脸。

她扔掉水球，朝女孩子（目标）的所在位置走去。

「你说得对，神乐……总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对吧？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喂、喂——」

「你别过来碍事。」

京辅打算阻止她、伸手去拉她的手腕，锐利则半垂著眼看过去。她的眼神坚定不移，蕴含强烈的拒绝之意。

「……这是我个人问题。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算我求你，别碍事，京辅——别挡、我的路。」

「锐利……」

她甩掉那松脱开来的手，自京辅身旁通过。离去之际，她用只有京辅能听到的音量致歉：「……对不起了。」

神乐甩甩浴衣袖子，将摺扇打开。

「姊姊说得没错。你只要在一旁乖乖祈祷，祈祷自己不会丧命就行了。曾经残杀过十二人的杀人魔，是为了什么原因停止杀人……用不著担心，我不会毁约的。

只要姊姊洗刷了『血锈爪处女』的污名，我就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是说我也不想碰。」

「——你没骗我？」

锐利来到神乐身边，和她对望。

「当然。」神乐掮著扇子回道。

「芙蓉大人指派给我的，就只有刚才那道命令而已。只要你确实杀掉她，这个男的就能活命喔？」

「……是吗。那就好。」

锐利点头，视线朝下落去。身著淡黄色浴衣的女孩子倒卧在地，已经失去意识。锐利在她身旁跪下，将女孩子的身体翻转过来。

「呜——」

这时她口中发出声响。

那是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女孩闭著眼睛，胸口配合呼吸频率微微地上下起伏。神乐的运劲似乎拿捏得宜，女孩脸上表情很安详。

「她的名字叫小雏……对吧？」

锐利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朝女孩子伸手过去。她边注意指甲、不让它割到女孩，边轻抚著女孩的脸颊。就像在对待易碎物品般，谨慎而轻柔。

「你在做什么？我不是叫你『杀』她吗——」

「别说了。」

语气听起来很静谧，却又很强硬、不容拒绝。锐利定睛凝视女孩并厉声喝道，神乐瞬间瑟缩了一下。

不过，她又立刻「……哼」了一声，举起扇子掩嘴。

锐利的手从女孩身上移开，她闭上眼睛。

「我要杀了。」

当锐利睁开眼睛时，身上气息已经完全改变。

那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酷嗓音。就连风声都为之停惧。

锐利的右手缓缓举起。食指、中指、无名指上装了三把刀，在星光照射下闪耀著寒光。

锐利瞄准某个地方，是女孩的白皙咽喉。

她的颈动脉毫无防备，锐利对准该处、毫不犹豫地挥下爪刃——

「别杀她。」

——正当她要出手时。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令锐利全身大幅度地跳动。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用一种恢复理智的目光看向京辅。

渐渐地，锐利脸上的表情被愤怒占据。

「你、你搞什么……我不是叫你别来碍事吗！？」

「烦死人了。」

京辅出声反抗，锐利畏缩地「……唔」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希望受人干扰，我也明白你很想杀人——但我拒绝从命。为了救我，必须杀掉那个女孩？少在那自说自话了！要是我眼睁睁地见死不救，不就跟狠心的杀人犯没两样了！？」

「啊——」

锐利放下前一刻还高举的手。

京辅叹了一口气，凝望著那对铁锈色瞳眸……

「抱歉，但我用尽一切力量也要阻止悲剧发生。很不巧，因为怕死就乖乖在旁边看，我可不是那种听话的家伙。『只能让一人活命』，这种莫名其妙的单选题，我要亲手毁掉它！」

「京辅…………」

「——混帐。」

此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神乐一双眼狠狠盯住京辅，里头暗藏炙如烈火的怒意。

「你在旁边插什么嘴啊？不过是个卑贱的东西，竟敢在那耀武扬威……莫名其妙的人是你。到底有没有在设施里更生啊？讲话还很头头是道嘛……明明就杀过十二个人，都是个杀人魔了。」

「错。」

「哪里说错了？」

「我没杀过半个人。只是个——平民百姓罢了。」

「^………………」

神乐听完没有反应。她沉默了一秒后说：

「哈啊——真的是那样吗？是的话就算了，没什么大碍。你是杀人魔也好、不是杀人魔也罢，我都不会改变作风。如果你不打算乖乖待在人命天秤上，我只好把你杀到站都站不直、再丢到天秤上。」

神乐阖上铁扇，朝京辅那转过去。

「妨碍我执行任务的罪可不轻喔？就算你很嫩，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正合我意。放马过来吧！你刚才也说过嘛？『锐利能选的路只有两条。』不过——」

京辅握住汗湿的拳头，紧咬著打颤的牙关。一把脱去穿不惯的夹脚拖鞋、赤脚著地，接著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

「她能选的路，其实还有一条吧？只要我反过头来击败你，锐利就不用做出任何选择了。」

「……………………咦？」

锐利睁大双眼，呆愣在原地。

神乐则应道「——你说什么？」接著眯起双眼。

「这句话是认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你这家伙就笨到无可救药了。自以为了不起也该有个限度吧？就让我帮你认清自己是什么货色吧。」

喀恰、喀恰地踩响木屐，神乐朝京辅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京辅全神贯注地注视著她的动向，将拳头架在备战位置。

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剎那间——

——喀铿！突然有道特别明显的声音发出，神乐的身影就地凭空消失。

「什……！？」

下一刻，京辅左侧头部遭人横向撞击。沉重的打撃有如被金属球棒全速击中，连头盖骨都为之震动，京辅的身体立刻朝旁边倾去。

「呃！？」

紧接著又是一记攻击。右侧头部遭人大力猛殴，京辅的头朝反方向偏去。坚硬的触感让人不觉得是出自人类拳头。

视线尾端直冒金星，一条银白色的曲线狂奔而来。

「咕！？」

敌人自下巴下方剌出追加攻击。震动直达脑部，眼前被一片白光笼罩。意识开始剥离。

京辅摇摇晃晃地后退，之后一屁股栽向后方。

在他脚边，一对木屐喀铿地摆正。

神乐悠然自得地俯瞰著京辅。

「……哎呀？你不是说要反过来打倒我吗？我看你似乎连反应都来不及嘛。」

她右手上正握著——阖起的铁扇。

「一旦我展开刀刃，你会连自己什么时候被砍都不知道，直接一命呜呼喔？你能保住这条小命，全都多亏我大发慈悲。」

嘴里说著，神乐浑动手中的武器。

左颊惨遭铁扇招呼的京辅被击飞出去，滚落在柏油路上。

「京辅！？」

锐利发出惨叫。神乐则甩甩附著在扇身上的血——

「——姊姊。我现在就要来虐杀这个男人了。如果你想救他一命，可得杀了那个孩子啊？我是用刀背打没错，但毕竟还是很有分量的钝器……再这样磨蹭下去，一切就为时已晚啰。究竟是我杀他的速度比较快，还是姊姊会先杀掉那女孩——来吧，让我们用平常心对决一下。」

神乐嘲弄地说著，同时瞄准京辅的鼻梁挥下铁扇。

X  X  X

「唔——」

打击以视觉无法辨认的迅雷之速来袭，京辅则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当神乐的凶器击中地面，他就抓准那瞬间弹起身，不顾一切地使出擒抱。

「别小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动作好迟钝。」

神乐轻轻松松避开擒抱，在擦身而过时拿铁扇敲进京辅的右颊。京辅再次倒向

地面，神乐则用木屐踩住他的后脑勺。

「你以为那点程度的小动作就能抓住我吗？真可笑……看样子你连武术的基础都没有啊，根本是个门外汉嘛。」

「吵死了！」

神乐出言嘲讽，京辅则对她大声咆哮。

他使尽吃奶力气抬头，硬是把神乐的脚甩开。

「……！？」

神乐重心不稳地摔去。京辅起身时顺势击出右直拳，但——

「我已经说过你的动作很迟钝了。」

神乐身形敏捷地避开拳头，抓住京辅的手。右手被定在交叉的手和铁扇间，接著——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一扭。神乐翻转躯体滑身，来到京辅背后。关节遭到铁扇凹折，京辅发出惨叫，两只脚的膝盖朝地面坠去。

神乐将京辅的右手扭到背后固定住，嘴里吐出叹息。

「你啊，就只会像个白痴一样乱挥拳头吗……真是让人目瞪口呆啊。力道确实是很强没错，这就是暴殄吧天物吧？虽然我没什么实力，但认真认真起来出招的话——就会

像这样。」

「咕啊啊啊啊！？」

神乐才施加力道，手腕那就爆出更加骇人的剧痛。

眼看京辅饱受痛苦，锐利激动地出声叫道「神乐！」然而叫唤后，她又沮丧地垂下头去，转用孱弱的声音说著。

「……快住手。求求你，别再继续下去了……别再伤害京辅了。我会杀了她……一定会、杀了这个孩子……求求你了。」

「————姊姊。」

神乐一脸不悦地扬起眉毛，回道：

「看样子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嘛？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求我，而是杀人才对吧。希望我住手，就快点杀掉她啊。我看还是得推你一把才行。不放了，我要折断他手！」「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辅——！？」

神乐朝无法动弹的手腕施加体重，一口气加重力道。

朝接合处施打铁扇，这种关节技轻而易举就能破坏区区人骨——照理说是这样。

「……！？」

然而，最后却折不断。手一点损伤都没有。

面对超乎常理的肉体强度，神乐有些吃惊。

「给我放手————！」

「啧——」

京辅看准破绽挣扎，成功逃离箝制。

他按住疼痛的手腕、与神乐对峙，并朝锐利叫嚷道：

「别担心我了！不想杀就别杀。我绝对不会让她得逞……你只要顾虑自己的事就好了！」

「京、京辅——」

「住口！」

神乐挥动铁扇，朝京辅送出一记打击。

京辅以手接下那记打击，出声叫道：

「别因为我会丧命就动手杀人！别因为神乐的威胁就去杀人！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非夺那孩子的性命不可！？」

「那、那是因为……」

「还不是因为她姓红羽！」

神乐代替锐利回答了，她边踩地边挥舞铁扇。

辅瞬间始抬高手臂抵挡，但铁扇瞄准的是左侧腹——他「咕啊！？」一声，重心不

稳起来，神乐一面朝他舞出铁扇狂舞，一面说道：

「我族世世代代都为暗杀而活，是由杀手组成的世家……我们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早就不是人了。我们是刀。为了斩人才诞生到世上、历经千锤百炼的武器。竟然问刀为何而斩，真是笑死人了！刀是为了杀人才铸造的。砍不了人的刀一点价值也没有吧？根本不具任何意义吧？姊姊！」

「神乐——」

「别开玩笑了！」

京辅在铁扇狂舞中巧妙闪躲并击出拳头，开口怒吼道。

「你们两个都一样，不是刀而是人啊！应该要有相应的感情才对！红羽怎样、祖先们怎样、环境又怎样，那种事根本一点也不重要吧！？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一旦杀人就回不去了，你要想清楚——」

「你又懂什么了！？」

避开自左钩拳转换的上钩拳，神乐将铁扇挥出去。京辅遭人反击后飞出。

「相识不过短短几个月罢了，区区外人别说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我跟姊姊，从出生后就一直形影不离地磨练杀人技巧。远远超乎你的想像，我们经历了既严苛又可怕的训练……明明经历了许多，你现在那副德行又是怎么一回事，姊姊！？为杀人而生、为杀人而育、为杀人而活，这样的你没了杀人功能，最后还剩下什么！？」

受到对方严厉质问，锐利「……呜」地湿了眼眶。她的视线在京辅和神乐、那名女孩间游走，神乐看到她的举动后咬住嘴唇。

握住铁扇的手更加用力，狂击则越演越烈。

「你应该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吧？动作比我们这些兄弟姊妹敏捷，比任何人都强，甚至还获得超越芙蓉大人的美评，你是打算继续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请你别再让红羽……别再让我失望了。」

「……神乐？」

不知不觉间，叱责转变成无助的哀叹。虽然在战斗上占尽优势，但她的表情却非常拚命、已经失去原有的冷静。

神乐的反应让锐利有所行动。

她将爪刃怀抱于胸前，凝视著女孩的白皙喉头……

「喂，等等！别冲动——」

「我不是叫你闭嘴了吗！」

神乐出掌打击京辅的下颚。

「你对红羽的事一点都不了解，少在那乱吠了！」

京辅因脑震荡而浑浑噩噩的，铁扇继续朝他的侧脸招呼过去。不过，京辅并没有倒下。他咬紧牙关、死命站稳脚步，用尽全力释出回旋踢。

「给我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踢是踢了，却没踢中。京辅的拳脚攻击依旧无法伤神乐分毫。但他还是拚命抵抗，不放弃战斗。

「对，你说得都对！我是正常社会里出生、长大的普通人，一点也不清楚你们暗杀者跟黑社会的事！就连你家的背景都不是很清楚！不过，无法痛下杀手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可是感同身受！」

「京辅……」

锐利的双眸被泪水浸湿，目光摇曳。

少女对别人的事太有同理心了，以至于杀不了人——话虽如此，她又说『我想杀人』。那是她的真心话吗？是真正的想法吗？是发自肺腑的愿望吗？

好强、爱逞能、不擅表达，对方是个内心善良的少女——举凡京辅被同学们包抄、被沙魔夜或炼子玩弄、为绫花的事烦恼……现在想想，她总是细心挂念周围的人。

反之，自己的感受却很少表现出来，打算全凭自己的力量解决。

想要默不作声地远离盂兰盆会会场，锐利当时的身影在脑海中闪现。

所以京辅他——

「你很害怕杀人对吧？不想杀人吧？明明不想做却说『我想杀』，到底是为什么啊！？不就是因为一天到晚都在顾虑他人，忽略了自己的感受，打算勉强自己一肩扛起吗！？你应该多——」

「闭嘴！」

神乐用铁扇敲击京辅的太阳穴。虽然皮肤裂了、还流著血，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京辅一直目不转睛地看著锐利、对她大叫。

「你应该多珍惜自己才对，笨蛋！把红羽的事、神乐的事、我的事全拋开吧，好好面对你自己的心意——！！」

「……！？」

京辅大吼，同时使出吃奶的力气挥出右腕。

神乐没有避开。京辅的拳头就这样贯往神乐侧腹——

下一秒，京辅的身体飞向空中。

「——咦？」

现在是什么情形。

理应打中神乐的拳头扑空了，当他注意到时，眼前正呈现一百八十度回转。等

脑袋理解到自己被拋出去时，京辅的左肩早已率先坠往田埂。

泥水四溅，京辅的身体沉入一片绿海中。

震惊的感觉远远超越疼痛。京辅一面吐出吃进嘴里的泥巴、一面起身，神乐则从田埂路的上方俯瞰京辅。

双方的视线一交锋，京辅背后就窜起一股寒意。

「好了，到此结束吧……」

神乐朝腰后方伸手过去，从腰带中抽出第二把铁扇。

她左右手同时展开扇面。带著金属气息的声音响起，银白之花在暗夜里绽放开来。扇子前端磨得光滑锐利，发出日本刀特有的光泽。

「你实在很耐打，真是令人厌烦透顶。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倒下……简直跟钢铁没两样。根本不是人。不过，我们红羽一族的刀可是连金属都能斩断。换句话说，肉体再强也没用——」

「神乐！」

「…………姊姊。」

神乐缓缓挪动颈项，朝锐利看去。

她的侧脸蒙上些许阴影。

「这是我最后的仁慈。要是你敢说下不了手，我就会慢慢将这个男的活剥喔？就在你眼前，我要慢慢将他凌迟至死。你选哪边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就按你的希望选择未来吧。」

「————」

对方毫不留情地追逼，令锐利呼吸为之一窒。

眼神朝神乐回看过去，但她一直紧抿双唇。京辅也不发一语。他想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看锐利怎么选了。

「我、我希望…………」

锐利注视著那名女孩。现场被一片沉默笼罩。

只剩青蛙和虫在鸣叫。混著风和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传来祭典的喧嚣。

「………………」

最后，锐利终于伸出她的手。

伸向女孩白皙的咽喉——将爪刃压在颈动脉上，接著闭上双眼。

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著。

「对不起。」

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呢。

静闭的眼帘掀起。

下一刻——

X  X  X

「…………对不起。」

锐利又道了一次歉，之后将爪刃抽开。

并不是朝横向抹去。手指抽离女孩的身体，锐利将凶器紧紧地抱在怀里。

「还是做不到……我下不了手。」

她腿一软、跌坐下去，声音孱弱地絮语著。

神乐则哑口无言地「…………蛤？」了一声。

「你、你在……在说什么啊！？」

她尖声怒吼。『你怎么选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宣告这句话时的冷静已经荡然无存，感情表露无遗——

「只要稍微用点力，动动指头就好了吧！？不过是那么一点小事罢了，为什么做不到！？再怎么没胆也该有个限度吧……软脚虾！胆小鬼！没担当！没用的家伙！也不想想都第几次了！？你是想一直当『血锈爪处女』，放任自己烂到什么时候啊——」

「我不想杀人！」

锐利厉声打断神乐的臭骂，语气激动地回应道。

自她眼角滴洒出泪花。

「我不是想杀却杀不了……是不想杀才杀不了人！伤害他人是件痛苦的事，很可怕，我最讨厌做这种事了！与其这样，我宁愿一生都当锈蚀的刀！被人看扁就算了！没错，其实我……我就是个软脚虾、胆小鬼、没担当的家伙、没用的人，是修也修不好的瑕疵品！就是这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神乐……我就是、没办法杀这孩子。我不想……杀任何人。」

「姊、姊姊——」

「京辅说得没错……我活到这把年纪，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一直告诉自己必须回应大家的期待，身为长女一定要振作，不能让神乐失望，非得替父亲大人报仇不可……可是，我就是做不来。我做不到！不管我再怎么欺骗自己，都扭转不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对内心的哭喊充耳不闻，假装自己都没听到，不杀他人，而是一天又一天地抹杀自我，深锁灵魂……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对不起，神乐。我对不起你，母亲大人。真的很抱歉……父亲大人。」

「……居然、有这种事…………」

眼看锐利一面呜咽一面道歉，神乐无力地垂下铁扇。

之后有一段时间，神乐整个人失魂落魄地恍惚著。

她用力咬牙，从紧抿的唇瓣中逸出低吟。

「…………是吗，原来是这样。」

神乐缓缓地挪动颈项，转而看向京辅。鲜红色虹膜、漆黑的瞳孔，愤怒与憎恨完全转换成杀意，集中射向某个碍事的家伙。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就杀了这个男的。活活剖开这个害姊姊堕落的下三滥。从四肢末端入刀，慢慢切开他，切成细细的肉末，让他四分五裂、粉身碎骨，把他片成人肉生鱼片，盛大妆点一番，再让你尝尝……你就用心、用舌头细细品尝吧。让你明白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愚蠢的选择。用这个男人的死状跟血肉当处方，好好进补去吧。」

神乐毫不留情地宣告，朝外踏出步伐。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尖翩翩翻转著两把扇子。

下一瞬间I

「住手——————！」

「「……！？」」

神乐蹬著地面逼近，一道红影钻进她和京辅之间。

她瞪大双眼，煞住刚挥下的右腕。铁扇刀在防碍者——锐利后颈稍微被刀砍中时停下。

锐利扑到京辅身上、紧抱著他不放，以肉身保护京辅。被砍中的脖子冒出鲜血，沿著雪白的肌肤滑落。

锐利的身体纤细而柔软，此刻正瑟瑟地发著抖。

「锐、锐利——」

「你这样很碍事。快让开。」

神乐放下铁扇，直瞪著锐利的背部瞧。

「你护著他我很难下手。别做无谓的挣扎了，马上给我——」

「不要——！」

锐利坚决不放手，紧紧抱住京辅的身体。泪水一滴接著一滴滑落，她拋去所有矜持，像个任性的孩童般放声哭喊。

「我不让！死也不让。绝对绝对绝对——不让开半步！」

「你、你这人——」

神乐原本冷酷无情的表情染上一抹朱红。她挥高铁扇，朝对方爆出怒吼。

「该适可而止了吧，姊姊！？还真难看……你不让开就逼你让，就算真的不让，要杀他还是易如反掌。」

「一起死。」

「……………………什么？」

锐利维持紧抱不放的姿势回头，用力瞪视著神乐。

「如果京辅死了，我就跟他一起死！这样也无所谓就杀吧！？」

「你说什么——」

神乐惊讶得目瞪口呆。

「讲那什么、什么傻话……这种威胁太可笑了！你连别人的命都取不了，凭什么自我了结！？别开玩笑了。」

「人家不是在开玩笑！」

「人家什么啊！敢讲的话，现在马上做给我看啊！？如果你敢取自己的性命，要我放过这个男的也可以。」

「我知道了。」

「……………………什么？」

锐利站了起来，拿爪刃贴住自己的脖子。

她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施力——

「姊姊！？」

瞬间，神乐拋掉手里的铁扇，惊慌失措地抓住锐利的手腕。

指甲拉离后看得到底下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渗了出来。

神乐无力地「……呼」了一声，脸色大变地怒道：

「我说你！在搞什么鬼啊！？」

「因为你叫我做，所以我打算自杀——」

「别真的照做好吗！白痴啊你！？害我、我的心脏都差点停掉……」

「这口气是为我松的吗？」

「才不是！」

神乐喊道，之后又「……啧」地咂了下舌。

她继续握著锐利的手腕不放，一颗头低垂下去。

从唇瓣里逸出虚弱的轻喃。

「你说你不想杀人，这话什么意思……这算什么啊，姊姊？」

神乐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

她撇过脸注视地面，开始诉说著。

「先前那些日子里，为了杀人，我们一直磨练自己的身手不是吗？没日没夜地，一直在痛苦的修行中咬牙苦撑、不停锻炼……有好几次都在鬼门关前徘徊。但我们不是一起努力过来了吗。明明是这样的，你却在这种节骨眼上说『不想杀人』——」

「抱歉。」

「说抱歉又有什么用！」

神乐厉声叱责道，恶狠狠地瞪著锐利。

那对眼尾怒目而竖，浮现出淡淡的泪光。

「别跟我道歉！我不想、看到你这种样子……实在太难看了。会哭泣、沮丧、烦恼、苦闷……姊姊那副模样，我根本不想看到！你应该更强、更威风凛凛、更傲然，不论面对多大的痛苦都能成功克服才是啊！？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一直仰慕那样的姊姊……看著你的背影，以你为目标努力到今天。」

「神乐……」

「——雅人大人去世那天，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神乐所说的雅人大人，应该是六年前死去的父亲吧。

「当时的我七岁，姊姊十岁……我哭得非常悲伤，姊姊对我说过一句话吧？你说『我会替他报仇的』『杀了父亲大人的家伙，我会送他下地狱去。别哭了』，你对我这么说。我听到那句话就放心下来，心中的悲伤和恐惧逐渐缓和。我心想『姊姊一定办得到。一定会杀了他。』……内心深信不疑。但你却——」

神乐转身面向锐利。

她放开锐利的手腕，改抓住浴衣的前襟……

「你却说你杀不了人！别说替雅人大人报仇雪恨！？，就连一般人都……我从来

没受过那么大的打击。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内心愤怒不已。一路追随的背影突然消失无踪，我被人拋在一旁，觉得不安极了。我一直仰慕著你，你却从云端跌落谷底……让人不忍卒睹。」

「……是吗。」

「就是这样，害我觉得很厌恶。」

神乐咬住下唇。

她抓住锐利的前襟、硬是把她拉过来，劈头就是一阵臭骂。

「我最讨厌你了！之前总是用些难听的字眼眨低你，这次则是完全看清你了……我对你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也不指望你做什么了。我别无所求！可以的话，希望你尽量不要进到我的视线范围内。一看到你就烦！从今天开始，别跟我扯上任何关系。」

「……嗯，我知道了。神乐你希望我这么做，我就照办。」

神乐的目光充斥激昂情感，用力瞪著露出寂寥微笑的锐利。

接著粗暴地推开她、放开她的衣襟，转而拾起掉在地上的铁扇。神乐将展开的扇面阖起并插进腰带里，转了个身打算离场。

「这件事就由我跟芙蓉大人禀报吧？之后你会有什么下场，全都不干我的事……

你就乖乖地、受死去吧。」

搁下狠话后，神乐跨出步伐。

有人对著她的背影说——

「别走。」

京辅不由自主地出声制止。

「……啊？」神乐不耐烦地转头。

「有何贵干。」

「我问你，你真的讨厌锐利吗？」

「讨厌得可以。」

神乐答得毫不留情。

不过，京辅并没有因此退缩。

「只因为锐利杀不了人？是喔……照这样看来，你对锐利的喜歓，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感情嘛。」

「——你说什么？」

铁锈色瞳眸里浮现出杀意。

京辅起身，勇者无惧地接下神乐的视线。

「我又没说错？如果你真的打心底仰慕锐利，怎么可能为了那点小事就讨厌她。

你的心意根本就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

「…………蛤？」

「等、等等——」

「最近，我也面临过类似的困境。」

神乐浑身杀气，锐利则试图缓颊，京辅无视她们、继续说著。

「我遇到的困境，其实是妹妹她……一直以为是个普通女孩的绫花，居然能心平气和地杀人。跟你的情况对照，正好完全相反吧？」

当时的绫花亮出猎枪，企图狙杀炼子她们。

那时内心遭受到多大的冲击，到现在都还难以忘怀。一心认为妹妹是摸不著底细的怪物，两人间的距离一口气拉开。不过——

「……虽然是这样，我还是很喜欢绫花。能够杀人的你或许无法理解，我那时甚至觉得她很可怕。可是，再怎么说还是我的宝贝妹妹。那家伙对我来说很重要！比起厌恶和恐怖的感觉，喜欢她的心情更多……更强烈。我也知道她身上有许许多多的优点。要我讨厌她，这是不可能的事。」

「京辅……」

「————」

神乐不发一语、持续瞪视著京辅。

「难道你不是那样吗，神乐？说老实话，你并没有彻底讨厌锐利吧！？虽然嘴巴上一直不饶人，但你并没有伤害锐利的意思……只是一个人在那故做冷酷而已，就我这个旁观者看来，你并不是真的厌恶她吧？不坦率的性格是像到姊姊吗？」

「你这个人还真多嘴。」

神乐一脸不悦地皱起脸庞。

「你们兄妹俩怎样与我无关。爱怎样就怎样。也就是说我跟姊姊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那种自以为很懂的长篇大论，能不能请你别再卖弄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已经说了。我很讨厌姊姊，根本看不起她。并没有仰慕她，也不觉得她很重要。以上。」

神乐将京辅的制止一刀两断，迈开步伐行走。

正当她想就此扬长而去时——

「这下我就放心了。」

远方传来人声。

就在神乐前方，瞬间有某样东西闪过。

仅只剎那。

「……！？」

神乐自腰带里抽出铁扇，朝半空中划去。

——铿！现场响起高亢的鸣音。接著，某样东西掉进田里、激起一阵水声。神乐展开铁扇，语气不悦地质问：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来自黑暗彼端，少年操著轻佻的嗓音给出答案。

对方现出真面目——

「看到妹妹们在耍天真，我才想稍微出手提点一下嘛？祭典的活动时间已经结束啰。接下来要进入血祭时间。」

来人是名身穿绯色袴、外添胭脂色羽织的华丽男子。

手里把玩著形似飞镖的武器，红羽刃更扯出一抹轻浮的笑容。

X  X  X

「……你说我天真？」

神乐嗓音里夹杂著敌意。

刃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耸耸肩。

「是啊。长女这次又杀不了人，还说出『我不想杀人』的蠢话来，次女则二话不说地放过她。不觉得这两人天真到令人想吐吗？」

「不觉得。」

神乐当场截落刃更的提问，掮了掮手中铁扇。

「会这样判断厚非吧？如果我杀了那个男的，她就要一起死，还差点自杀得逞。我除了收手还能怎——」

「那你就让她死嘛。」

「——什么？」

「想死的话就让她死啊。那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芙蓉大人不是下令了吗？我记得是『让她在京辅的命跟他人的命之间做抉择。』假如锐利选择后者。那你就该服从命令，断送前者性命才对。若是因为这样导致锐利死亡，我想那也是不可抗力。」

「…………唔。」

神乐的动作一顿。

刃更则毫不留情地重复强调。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说『讨厌锐利』。还说『会有什么下场都跟我无关』。若锐利打算自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那、那是因为——」

神乐的目光自刃更身上移开——

「你这话确实有道理，但姊姊的实力可是挂保证的……若用这种方式葬送人才，对红羽来说会是一大损失——」

「不会有问题啦。生锈的刀没有价值可言。」

神乐吞吞吐吐地反驳，却被对方二话不说地截断。

「可、可是……要怎么处置姊姊，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应该留待芙蓉大人裁决才对吧？」

「嗯。我们只能服从命令没错。所以说啦，遵从命令是首要之务。必须按芙蓉大人指示杀掉京辅弟，若锐利因这件事丧命，到时再看著办。要不要挥刀，不是我们这些刀该决定的吧？」

「————」

神乐闭上嘴巴，放下架在手中的铁扇。

刃更露出满意的神情点点头，之后朝锐利看过去。

「……就是这么一回事，抱歉啦？就让我代替神乐，取京辅性命吧。想自残的话请便。」

刃更朝她一笑，看看那布有伤痕的咽喉。

锐利移到可以保护京辅的位置，呈守护之姿敞开双手。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绝不让你、杀掉京辅！」

「锐利……」

「哈哈。」刃更被逗得喷笑出声。

「看样子你很爱他嘛！我当人家哥哥的心情好复杂……嗯，不错呢。如果他对你那么重要，想必丧命时会带来极大的打击吧。我这个人啊，对于彻底毁坏事物可是相当得心应手呢。」

赤铜色的眼眸眯起，捕捉住京补的身影。

「珍惜的东西在眼前遭人彻底毁坏，心灵通常都会崩溃。连心灵都被破坏殆尽时，内心就再也不会有多余的杂念了……就能成为毫不犹豫斩杀他人的道具。若是毁损过度、已经不堪使用的话，只要丢掉就解决了。」

「哥、哥哥……」

「王八蛋！」

京辅激动地吼了回去，刃更的嘴角则扯出一抹弧度。

「哼。情绪别那么激动，京辅弟。脑袋一充血，判断力就会降低喔，杂鱼特别容易沉不住气。」

「吵死了！少在那耍嘴皮子——」

京辅才想将锐利推开、打算挺身向前，刃更就若无其事地挥出手臂。下一秒，某样东西擦过京辅的左颊。他伸手按压，立刻摸到黏稠的血液触感，迟了些许，疼痛跟著涌上。

定睛一看，飞镖已经自刃更手里消失无踪。

黑色的刀刃溶进黑暗里、朝京辅飞来，将他的皮肤割裂。

「……要是你继续吵闹下去，我就拿喉咙开刀啰？我的刀除了刚才那把三刃手里剑——掷刀『夜断鸟』外还有多种样式。胆敢轻举妄动，我瞬间就能让你变得血肉模糊。」

「唔——」

「哥哥！」

屏退咬牙切齿的京辅，锐利说话的语气充满愤怒。

「快住手！要是你不住手，继续伤害京辅的话……」

「哈哈。那你就怎样？打算杀我吗。」

「不。我会把你弄到只刺最后一口气。」

锐利亮出双手上的指甲。

踏出的脚尖亦嵌有暗器——锐利架好为数十六把的刀，进入战斗模式。

「喔？……这下有趣了。只不过，我要杀的不是锐利呢？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京辅弟。我的刀有远距离用、中距离用、近距离用、极近距离用，囊括所有攻击范围。你一进入我的防守范围，我就会马上杀掉京辅……你认为谁的速度比较快？你再怎么强，动作也快不过飞行武器吧？」

「………………」

「想拿来防我的刀，你的『朱裂』并不适合。那是攻击特化型暗器。运气好的话顶多打成平手吧？当你的刀一擦到我，留在原地的京辅弟就会鲜血四溅喔。」

「那、那种事……不试怎么会知道。」

锐利气势坚定地回应，但她的声音却很僵硬。手指也在颤抖。

硬要找出胜算，就只能冀望京辅自食其力避开刃更的刀了……

「对了，顺便跟你说一下，『夜断鸟』一次还可以投好几发喔？刚才只射出一发没错，不过我这次挺想投投看八发呢。这样刃数算起来就是全部再乘以三。」

「「……！？」」

一发就很难躲过了，数量那么多肯定躲不过。京辅等人陷入绝望，刃更则在他

们面前将双手交叉于胸前。他的手伸进和服袖子里，准备将刀射出。

接著——

「好了，要大开杀戒啰？飞吧『夜断鸟』。」

刃更抽出双腕。

大量凶器乘著夜色飞翔。提早一步做出行动的锐利转身，将京辅的身体撞开。

「……………………咦？」

京辅呆掉了，锐利则在他眼前绽出虚幻的微笑。

她用唇形对自己说『抱歉。』

景色缓缓地倾斜。

京辅看得一清二楚，就在他眼前——

如骤雨般袭来的日本刀密密麻麻，划破黑暗降下，打算让锐利从头到脚沐浴在碎人血肉的血祭里。

「狂舞吧『红雀』。」

——骤变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突然有道黑影窜了进来，谱出华丽的刀舞。

凄厉的兵器互击声奏出合鸣。

在这片星空下，扇面有如羽翼般翩舞。

「「「……………………咦？」」」

有人为之震愕，不单只有京辅跟锐利而已。

刃更也一脸愣愣地看著半路杀出的捣乱者，看著那名操纵双翼铁扇刀、将投来刀刃全数挡下的少女。

「神乐？你怎么——」

「不知道。」

神乐不友善地做出回应，接著将铁扇放下。

「这具身体擅自行动了。我确实很生气没错，姊姊……但看样子，我似乎不希望你死掉。」

「咦？」

「……对不起。」

神乐出言道歉，声音很小。她背对著锐利说：

「当我知道你杀不了人时，做出一堆迁怒的举动，之后一直……或许一直在自欺欺人也说不定。假装自己很讨厌你，看不起你。假装自己不仰慕你、一点也不重视你……或许我一直在逞强、也说不定。」

神乐述说著。跟锐利首次自白『我不想杀人』的场景如出一辙——神乐也做出一样的事，她将那些日子以来深埋心底的真心话全盘托出。

「我原本是想马上跟你道歉的。认为第一次失误只是碰巧失败，只要你第二次能成功杀人，我就打算跟你道歉。然而，你却下不了手……接著又有第三次、第四次，我每次都藉机臭骂你，一再失去道歉的机会……总是没办法好声好气地对你，就这样过了六年。」

「神乐……」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神乐转头看向锐利。

她用紧张的声音询问。

「你很忌讳杀人对吧。像我这样心平气和地杀人，那个……你有什么看法？是不是、很讨厌我——」

「笨蛋。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咦？」

「自从你出生后我就一直很喜欢你，一直把你当成宝贝。这是当然的吧？神乐，你是我最可爱的妹妹啊。」

「姊姊——」

神乐睁大双眼。

剎那谓，她像在压抑什么似的低下头去——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先前的事很抱歉。我果然还是很喜欢姊姊。喜欢那个夺走不了人命、心地善良的姊姊。」

说话时还是有些生涩，神乐缓缓地绽开笑容。那是京辅等人造访红羽家后，第一次目睹神乐露出笑靥。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这时有人加进来拍手。

神乐的表情瞬间绷紧。

刚才拍著的手朝左右展开，刃更语气夸张地发表感言。

「哎呀？两位，恭喜你们和好！哥哥我啊，看了好感动唷……毕竟你们姊妹俩吵架都吵六年多了嘛？真是想不到，看了场感人好戏啊！心灵都受到洗涤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别杀京辅弟了，大家开开心心地回家去吧——这种鸟事，哪可能成

真？」

瞬间，那抹笑容消失无踪。

轻佻的氛围依旧不变，眼里却闪著冷酷的光芒——

「我说你们……姊妹俩都太天真了吧？红羽本家的长女跟次女同是这副德行，简直让红羽的威名扫地。看样子身为长男的我，得在这重新教育教育你们才行吶？京辅弟就按原订计画斩杀，锐利跟神乐得彻底整治整治。你们姊妹俩那没栓紧的神经，就让哥哥来出手导正吧。」

刃更轻快地交叉双腕，抓取暗藏在袖子里的暗器。

神乐「……哼」了一声，抬手架住铁扇。

「那也要你杀得动才行。小心我回敬你几刀，哥哥——」

「你到后面去。」

屏退气势汹汹的神乐，锐利走向前方。神乐诧异地问道「……姊姊？」锐利则对她露出微笑。

「我要一个人处理。神乐你就帮忙照顾京辅吧。」

「咦！？喂，锐利……」

「我知道了。」

——没问题吗？都还来不及问，神乐就早一步点头。

「我不会让这个男的受半点伤害。你不用挂心我们的事，专心战斗吧。」

「嗯。谢谢你。」

「……喔？很有自信嘛。是没错啦，你的实力在我们红羽一族中算很出类拔萃。只不过，可惜了——」

刃更的杀气强大无比。

「在你生锈、腐蚀的这段期间，我可是一直在出勤呢。整整八年。我斩了数也数不清的人，八年来吸了不少鲜血……我的刀在鬼门关前历经千锤百炼。就凭你这种杀不了半个人的家伙，竟然妄想打倒我？哈哈——太夸张了吧，喂！？」

嗤笑的同时，刃更将手腕挥出。

利刃乘著足以跟子弹匹敌的速度疾射而来，肉眼根本无法看清。数量、轨道、角度、方向无一可判，得夜色掩护、难以判读的暗器结成刀雨，从四面八方袭来。面对这一切，锐利她——

「……呼啊。」

——边朝刃更走去，边打著呵欠避开攻击。

她头一偏，摇晃著那束马尾，时而弯腰、时而后仰，或抬起衣袖，变换步调时不忘回身，接著抬脚踩向地面，让木屐敲出声响。

锐利以行云流水之姿控制那纤细的身躯，从头到脚乃至各个关节都掌控得恰到

好处，动作俐落地穿过那片刀林刃雨。

「唔……别小看我，『血锈爪处女』！？」

刃更气急败坏地爆吼，追加释放第二、第三波攻击。但结果还是没变。刃更射出像霰弹的刀，却在没碰到锐利半根汗毛的情况下扑空——

「——咦？」

——并朝待在后方、一脸不敢置信的京辅洒去。不过，神乐及时谱出迅雷不及掩耳的铁扇舞，将那些暗器全数弹飞。那阵刀光就像在跳舞一样，随著刃器交锋闪耀光芒。

姊妹俩合力奏出不可思议的绝技奇曲。

不过，刃更也不是省油的灯。

「啄食血肉吧，『振罗鸣弧』。」

从右侧袖子弹射出飞镖后，一条红色锁镰立刻自左侧袖口探出。那把凶刃画著圆弧、瞄准敌人的头颅割去，锐利则眼明手快地屈身避开。

说时迟那时快，刃更出手拉动锁链。刚才横扫而过的利刃又折回来，从视线范围外袭击锐利。刃更还拉出另一条锁链，用夹攻的方式包抄锐利。那张淡粉色嘴唇弯成弦月状。

「哈！你完了——」

「好慢。」

下一秒，锐利爆发了。

就连在稍远处观看的京辅也不例外，速度快到连他都无法捕捉。锐利眨眼间就闪进刃更的死角，并在该点上迅时加速。以瞬身之疾逼近刃更——

「可恶，快回来——」

「绝断，『朱裂』。」

刃更还来不及操出新的暗器，锐利右手的爪刃就从胯下划向头顶，笔直朝上劈砍。

接著是左手、右脚、左脚、右手——剎那间就放出四发攻击。

「……！？」

刀光以咫尺距离擦过身侧，害刃更一屁股跌坐在地。

袖子和衣襬上布满切痕，从里头陆陆续续掉出手里剑、圆月刀、苦无、双刃刀等暗器。

居高临下地看著目瞪口呆的刃更，锐利撩高头发。

「这下是我赢了吧，哥哥？」

「哈、哈哈……说、说得也是。好像是你赢了——呢！？」

刃更以口代替吹箭筒，射出极微型小刀。锐利偏头避开，用木屐踢刃更的脸颊。

「咕噗！？」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没用的。」

「展翅吧——」

「就跟你说那样没用了。」

「咕欸！？」

锐利用力踩著倒地的刃更的脸庞，露出一抹可人微笑。

「是我赢了对吧，哥哥？」

「…………我认输了。」

看样子总算放弃抵抗，刃更用无力的声音答道。

锐利神情厌烦地呼出一口气，脚从刃更脸上移开。京辅觉得自己好像还在作梦一样，呆呆地望著那道身影。

「根、根本强到爆炸啊……那家伙，原来她那么强啊？」

「这还用说。」

神乐收回铁扇，引以为傲地挺起胸膛。

「姊姊可是天才呢。不过她为人太善良了，缺点就是会不知不觉手下留情……但她认真起来就是那么强。没有人打得过她。」

她说话的表情相当开朗，跟之前的神乐判若两人。

神乐眯著眼睛、像在看什么耀眼的东西一样，目不转睛地凝视锐利。

「……话说回来，要怎么处理？安全起见，应该把哥哥绑起来——」

「啊啊！！？有了有了，找到脱逃者了！来人啊、快来人啊啊啊啊！」

锐利的话被打断，一阵吵闹声响起。

炼子跟绫花、毒岛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哎呀，太好了！我好著急呢……跳盂兰盆舞跳得太认真了，没想到人不知不觉间失踪。差点让你们逃掉……咦，怪了？看起来好像刚闹过一场的样子，该不会已经完事了吧？」

「对，已经完事了啦。你在那悠哉跳舞的时候，我们可是经历了生死关头——」

「完、完完完完、完事了~~~！？还有你说精子（注10）是怎么回事！？拜托你说得

详细点好吗！？嘶咕——！」

「哥哥一直没回来我就觉得奇怪了，还跑去通报，你们果然在野外……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吧，锐利姊姊——！？」

注10：日文的『生死』跟『精子』同音。

「蛤！？笨蛋，才不是那样！？」

锐利被炼子、绫花纠缠逼问，一脸狼狈地辩解。

「哥哥打算袭击京辅，我跟神乐才联手对抗他啦！要是没挡住早就被做了，该说声谢谢才对吧！？」

「「————」」

炼子跟绫花的动作瞬间僵住，两人直盯著倒在地上的刃更。

刃更表情明亮地叫道「啊啊，炼子美眉！」并敞开双手。

「锐利那家伙真是的，实在过分得可以！没血没泪地抓我乱打一通。拜托你用那对丰满的胸部安慰我吧，炼子美眉？」

「死同性恋。」

炼子用力踢飞刃更。刃更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绫花则赏他一记飞踢。

「别对哥哥出手啦，同性恋。」

「咦咦！？误、误会……我很正常只喜欢女孩子——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刃更拚命捍卫自己的清白，但炼子和绫花根本听不进去。

几个女生又是用木屐踢人、又是怒骂的，把刃更修理得凄凄惨惨。

「敢对京辅出手，要先做好被我杀的觉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让你不敢再动第二次歪脑筋，踢烂你的鸡鸡！」

「我看，你直接去死一死算了！」

「愚弄姊姊罪刑重大，你就用身体铭记吧，刃更哥哥！」

锐利跟神乐也趁机加入骏打行列，过不了多久，刃更就一动也不动地倒在那。京辅跑过去一看，他已经翻白眼外加失去意识。

「好、好惨……」

「没什么。还不是他自找的。」

锐利凉凉地说著，接著朝京辅看过去。她伸手触碰那伤痕累累的脸颊，缓缓地抚摸著。

「总之，你没事就好……太好了。」

「锐利——」

「现在放心还太早，姊姊。」

此时神乐插话进来。瞥了一眼失去意识，目前仍遭炼子、绫花疯狂乱踢的刃更，她表情严肃地说道。

「这次的事件，如果芙蓉大人问起，你打算怎么解释？运气好的话顶多流放……如果运气背，可能会被人当场斩首，你最好先做心理准备。」

X  X  X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里是红羽家的会客室。从盂兰盆会回来的京辅等人先行处理伤势，之后去洗个澡，喘口气放松后才去找芙蓉详细说明事情原委。

京辅跟锐利并排跪坐在芙蓉对面，他们后面坐著炼子、绫花、毒岛，神乐及刃更则待在芙蓉左右身侧。

「不是『杀不了人』而是『不想杀人』……也就是说你已经无心成为暗杀者了，也不打算继承红羽本家——以上就是你想说的话吧，锐利？」

「…………是、是的。」

「我明白了。」

芙蓉颔首，接著含了口绿茶。就这样不发一语。

「请问、芙蓉大人……姊姊的所作所为，能否请您原谅她呢？我知道芙蓉大人对姊姊抱有期望，会觉得失望也是在所难免。但是，那个……如果姊姊无心杀人，再怎么强迫她也是枉然……」

「————」

「芙蓉大人！」

眼看芙蓉一点反应也没有，神乐便抬腰而起。

她离开坐垫、倾向前，定定地看著芙蓉的脸——

「我会连同姊姊的份一起努力的！我会磨练技术、超越姊姊，让芙蓉大人可以放心将家业交给我，成为最顶尖的暗杀者！所以……所以，求求您。请您原谅姊姊！我不会厚脸皮求您保留母女关系。只不过，唯有施加体罚、取她性命这点，还请高抬贵手——」

「你在说什么啊？」

芙蓉睁开闭起的眼帘。用那血色瞳眸注视著神乐——

「那种处分，我怎么可能下呢。」

「……………………咦？」

芙蓉绽开和煦的微笑，神乐则一头雾水。

接著她又转而朝锐利看去，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宣布。

「我明白了，锐利。如果你真的不想杀人，我就不再勉强你了。也不会硬逼你继承家业。你就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

「「「………………咦？」」」

厅间里，在场人士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锐利的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这场突然其来的转变令她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锐利才从震惊中回神，战战兢兢地问道。

「请、请问……您这么说，具体而言……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不用杀人了。不继承红羽本家也无妨。话虽如此，我并没有把你逐出家门的意思。」

「……咦？不、但是……那个、母亲大人？这样我就没办法成为暗杀者了喔？明明已经当不成了，为什么你不舍弃我呢！？像我这种、派不上用场的瑕疵品——」

「锐利。」

芙蓉语带责备地呼唤她的名字。

色如瞳、彷佛染血的朱唇轻启，从中逸出一口叹息。

「你可是妾身经历阵痛产下的，很重要的女儿喔？居然要我拋弃自己的女儿……别说这种玩笑话了。红羽确实是暗杀一族，孩子一生下来就会施以杀人的英才教育，培育孩子成为未来的暗杀者。但是……不能成为暗杀者的孩子就派不上用场、是多余的，如此想法未免太过极端了。」

「……嗯。可是，母亲大人又一直想尽办法逼我杀人——」

「那是因为你希望杀人。」

「咦？」

「锐利，你曾经说过那句话不是吗。『想杀』却『杀不了』。因此，妾身才会用尽手段，意图促成你杀人。让你去读炼狱更生学院也是相同用意，透过跟同龄的杀人犯交流，或许能起到某些剌激作用……妾身是这么想的。若是你『不想杀人』的话，妾身也不打算勉强你。」

「母亲大人——」

锐利得知芙蓉的真实想法后，整个人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一直以为母亲是满肚子坏水的人，但她其实只是想实现孩子的愿望罢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价值观给人相当正确的感觉。

不过——

「……派人去杀京辅，那么做也是为了让我成功杀人吗？只要能让我下得了手杀人，其他人的命一点都不重要吗？」

「没错。」

面对锐利的疑问，芙蓉想都不想就回答了。

「毕竟是以暗杀为业的……事有先后缓急、还要考量损益，必要时就得毫不犹豫地差人夺去性命。」

她泰然自若地断言，从中可以看出跟正常社会观有著根本上的差异。并非疯言

疯语，而是本质差异。对芙蓉来说，杀人或许只是一种『手段』罢了。

举凡一般称作伦理道德的常识（制约机制），打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只不过，对象换成京辅先生……其中包含不能完全断言您是陌生人的要素。毕竟，您将来有可能会成为锐利的伴侣——很有可能成为我们红羽家的一员呢？不至于为了让锐利下得了手杀人，就派人去杀您的。」

「「…………咦？」」

京辅跟锐利听完这番话后呈现傻眼状态。

芙蓉「呵呵」地掩嘴说道：

「我们红羽家会成为暗杀名门，您觉得是因为什么？是从孩子懂事起就施加的杀手英才教育？还是淬炼成精的暗杀技术体系？或是历代传承下来的玉钢精炼方法？都不是——是因为『血脉』。」

芙蓉微笑著，她的右颊突然出现一道赤色细丝。

从伤口流出黏稠的血液。

「是这历经二十九代、精心培育的暗杀血统。寻找素质同样优异的人通婚，彻底排除没有天分的人，视情况甚至会择亲属通婚，一路剔取出最精纯的杀人基因。劣质铁块再怎么敲打也一样，只能做出劣质的刀……反之，红羽的刀都是由细细精炼的高纯度玉钢打造而成，是以优秀性能自豪的名刀。跟充斥市面、随随便便造出的

刀有所不同，关键就在这里。」

表情有种倨傲不逊的感觉，芙蓉看的正是毒岛。

炼狱更生学院的所作所为，就是将素质参差不齐的杀人犯培育成杀手、回收再利用，是种粗制滥造的行为——话里似乎带著这种揶揄意思。

毒岛身为其中一名教师，露出一抹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应酬式笑容。

芙蓉放任颊边的血流淌，接著说道：「正因如此……」

「孩子的伴侣必须慎重选择。对方的血脉——他的遗传基因，是否有让我们红羽一族联姻的价值？会不会产下混有杂质的东西？必须事先品评、鉴定一番。正因如此，我才派人试试他的能耐。遭受我家孩子攻击，京辅先生能否存活下来？若因这点程度的攻击丧命，他对红羽来说就是不必要的人。」

京辅顿时间血色尽失。

对方摆出连一只虫都不忍杀的笑容，高高在上地说出冲击性发言。

「不过，你活下来了……这就表示成为锐利丈夫的试炼，你已经成功突破啰？真是令人开心。名副其实，不愧是那所学院利用不实罪名也要延揽的天造之才。招你过来果然是正确选择。呵呵。你的话我们很欢迎，随时都可以来迎娶锐利喔，京辅先生？」

「哈、哈哈……」

「请稍等一下。」

正当京辅露出僵硬的笑容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刃更便插话进来。他扭曲著那张满是瘀青的脸庞瞪视京辅——

「命确实是保住了，但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吧？我上场时一直靠别人保护……这样就认同他，未免太过草率了。我看，还是让我就地再试一次比较——」

「住手。」

眼看刃更将手伸进袖子里起身，芙蓉便出言制止。

瞬间，刃更停下动作。腰浮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他的额头及左脸颊、右眼角和鼻头出现浅浅的砍痕，流下细细的血丝。

芙蓉用冷静的声音斥责道：

「妾身已经认可他了，刃更，你别多话。」

「…………失、失礼了。」

「未获得妾身指示就擅自行动，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明白吗？」

「……是。」

听闻刃更回答后，芙蓉动动左手的无名指及右手中指。

至于刃更，则当场崩坐在地。

「我家的孩子多有得罪了……不过，还请各位放心。我不会让人对各位不利的。

在这栋房子里，各个角落都有妾身的刀坐镇。一旦出现可疑动静就能立即察觉，只消动一根手指头就能将对方切个粉碎。」

「咦——」

其中一人下意识环视起屋子来，但到处都看不到疑似武器的物品。

锐利朝他说「没用的。」

「母亲大人的武器——钢丝刀『系蹂路』跟毛发一样细。若是没有贴得很近外加仔细观察是发现不了的。除此之外，它的利度也是一等一。」

「……真的假的。」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防得了？刚才划破芙蓉脸颊、杀伤刃更的东西，应该就是那种钢丝的杰作吧。简直可说是想砍就。

——刀如其名，它的别名就叫『女郎蜘蛛的血笼（Crimson Cradle）』。

随心所欲操纵看不见的刀刃，瞬间就能将目标切成破破烂烂的肉片。不负红羽本家当家（Top）之名，确实是个身手非凡的暗杀者。

就连毒岛都抖著身体说：「……希望不要有机会跟她为敌。」

芙蓉绽开柔和的笑靥，伸手拿取茶杯。

「呵呵。暗杀首重『不被敌人察觉』对吧？当对方注意到时通常已经死了。只要红羽亮出刀刃，没有人能逃过死劫。」

将绿茶一饮而尽，芙蓉静静地垂下眼眸。

她一面品著茶香，一面放思绪奔驰……

「话虽如此，妾身的丈夫却克服过十次。老爷他从事保镖工作，跟妾身的关系就像仇敌……只要撞见对方，就会引发冲突。当妾身注意到时，心已经被那个人夺走了。呵呵。」

……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类似情节。

就在京辅等人背后，炼子跟绫花唧唧喳喳地说著「……那是『暗杀者之恋』的原型吧？」「搞不好只是思考模式很像罢了。」「毕竟是母女嘛。」「真的是母女呢。呵呵。」芙蓉则不以为意地继续回顾过往。

「一开始，对方总是很顽固地拒绝我，后来拗不过妾身穷追不舍的袭——热情，总算愿意到我家当赘婿。在妾身的爱刀凌迟下，他从头到脚都染上血红，接受红羽家的严密监——热烈欢迎，外加妾身使出浑身解数的拷——求婚而丢了心魂，最后终于跟我结婚了。雅人大人真是个如假包换的傲娇，一直逞强不愿坦率面对呢？呵呵呵。」

「「……………………」」

接下来又用去将近一小时，芙蓉一直在说丈夫的事。

芙蓉自己是怎么想的，外人并不清楚，说她是恋爱中的女人，其实更像恶劣的

跟踪狂，拚命抵抗的爸爸（傲）在烦不胜烦的暴力行为下逐渐失去反抗动力（娇），这段过程不像恋爱，说是凌虐还比较贴切吧。

即便如此，饱受折磨的父亲还是很疼爱出世子女，给他们满满的爱。说到这——

「爸爸他啊，其实很担心锐利……很担心你的事情。他认为你的心地太过善良了，可能不是杀人的料。因此，若锐利今后亲口说出自己想走暗杀者以外的路，请我到时放你自由……他是这么说的。虽然我一直没对你转述，但那些话就是爸爸最后的遗言。」

「呼啊……咦？」

锐利一直觉得芙蓉老话重谈很无趣，这时却憋回那口呵欠。

她摆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回问：

「父、父亲大人的……遗、言？」

「没错。六年前，去执行最后一道任务的前个晚上——他一直在担心将要步上暗杀之路的女儿。我摸不透你宁可扼杀真实想法、硬要成为暗杀者的理由。但是啊，锐利……爸爸他，并不是满脑子只希望你成为称职的暗杀者。就算你当不成，他也不会感到失望。你去替他报仇，他肯定不乐见……就是这样，锐利。就算你没办法杀人，也不需要觉得自己对不起爸爸。」

「……！？」

听到芙蓉的话时，锐利双眼倏然睁大。接著用双手撝住嘴巴。

铁锈色的眼眸越来越湿润——

「呜——」

自从向神乐、芙蓉倾吐过真心话后，有些情绪仍然一直憋在心底，这时一口气涌现、溃堤，令她号啕大哭。

她用双手遮住脸庞，泪水不断涌出。

神乐难过地唤道「姊姊……」芙蓉则说著「哎呀……真拿你没辙。」并露出微笑。而刃更用鼻子「……哼」了一声，炼子接著「嘶咕——……」地叹了口气。

京辅被绫花戳背、听到她叫「哥哥」后，手便小心翼翼地朝锐利背影伸去，温柔地轻抚著。

安抚了一阵子后，京辅不由得露出笑容。

盂兰盆节，即是祖先回来的日子——锐利的爸爸也一样吧，或许正在某处守护著女儿、脸上带著安心的笑容也说不定。




闭幕
「……真的、不要紧吗？」

盂兰盆会骚动后又过了两天，时间来到正午。京辅等人正在红羽家的正门前，准备踏上归途。离别之际，接获芙蓉询问的锐利坚定地颔首道。

「是的，母亲大人。」

「这样啊……呵呵。那就好。毕竟是锐利自己下的决定。」

——让她从炼狱更生学院退学。

锐利选择走上不杀之路，这是芙蓉对她做出的提议。

说到锐利为什么会入学，其实是芙蓉向学院支付教育费用促成的，似乎跟其他学生不同，能自行选择离去。

既然没有杀人的必要，自然也就不用到杀手学校就学。话虽如此，锐利的回答却是『否』。因为她说，想跟大家一起毕业。

此外——

『我啊，还有非守护不可的人。』

——她甚至这么说。答得坚定不移。

有人对此抱持强烈反弹，就是锐利的妹妹神乐。从昨天早上开始，直至今日中午，她一直想尽办法说服姊姊。本以为差不多该举手投降了……

「姊姊。你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喔？除了不能受伤外还要小心感冒之类的……要是那些形同垃圾的家伙对你毛手毛脚、乱说些蠢话，记得告诉我。我会让他们全都变成生鲜绞肉！传言想对姊姊下手的级任老师很快就会变成葱花剁肉泥。这么说来，听说那边的伙食也很烂呢……还是由红羽出面施压，叫她们针对姊姊变更菜色好了？还有、还有——」

「你担心过头了。」

「啊唔！？头被人用手刀打中，此时正忿忿地瞪著锐利。

自从跟锐利和好后，神乐就一直是这种调调。或许是想弥补前些日子心口不一的行径，现在的她撒娇撒到判若两人。

「呵呵。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姊控啊，渣神乐。好恶。」

「你没资格说别人，臭绫花。是想要我把你的肝脏挖出来吗？」

「喂喂……」

眼看绫花跟神乐互吐恶言，京辅感到很傻眼。

自从两人相遇，情况就一直没有好转。看样子要两人和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刚想到这，神乐就半垂著眼瞄过来——

「还在那喂什么，你也振作点好不好。」

「咦……我吗？」

「就是你。别看姊姊那样，她精神面可是很脆弱的，拜托你好好支持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绝对不原谅你。」

「喔、好……」

神乐对京辅依旧没给好脸色看。

「我个人还没有认可你。别仗著被芙蓉大人看好，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想成为姊姊的夫婿，务必做好相当觉悟。讲白一点，就是要做好被我杀掉的觉悟。」

「喂喂，等等。关于娶她的事，我可是一句话都没——」

「认为姊姊配不上？」

神乐伸手搭在铁扇上。

「咦！？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

「就是嘛、就是！京辅已经有名唤冰河炼子的心心相许真爱了！竟敢把老婆候补

第一顺位的我拋在一旁，擅自决定些有的没的！？」

「真是受不了你！锐利姊姊确实是有加到分没错，但还是追不上炼子姊姊。关于哥哥的婚事，要先通过绫花这关！」

「……不，应该先通过我这关吧。我又还没相许。」

炼子跟绫花气冲冲地吵闹著，京辅看了搔搔后脑勺。

「抱歉啦……你也很头痛吧，锐利。让我这种人当老公候补。姑且不论我的心情，至少要顾虑锐利是怎么想的——」

「无所谓。」

锐利淡淡地打断京辅。

接著用力抱住应该是想带回学生宿舍、从家里带出的噗太郎——

「我、我本人……不是很在意啊？」

锐利的脸红了起来。京辅原本以为她会回呛『对啊很头痛欸。去死一死』，却被她这种模模糊糊的反应搞到一头雾水。

「不对吧。听你这么说，好像愿意嫁给我一样？」

「还满像的。」

「满、满像什么……」

意思越来越模糊了。正当京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锐利在他面前双腕一紧。鼻尖埋进噗太郎额际、忸忸怩怩地说著：

「这次的事件让我下定决心。我不想继续逞强了，要变得更坦率。硬是把真心话藏在心底，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还有，我之后也想了许多^我对你、那 个……好、好像不是很讨厌。所以说，就……只要你没意见的话，我应该都可以吧……你、你是怎么想的，京辅？娶我当老婆……会很反感吗？」

「咦？」

面对那股破坏力，京辅的呼吸为之一窒。

遭受突如其来的偷袭，令他脑中一片空白。

锐利向上仰望的专注瞳眸热情满溢，完全不带半点刺人的色彩。表情反倒写著不安，看起来既温驯又乖巧。

京辅知道自己的脸越来越热，视线跟著游移起来。

「这、这个嘛……我想想、说起来……」

「「「————」」」

锐利、神乐、芙蓉，红羽家的人们定睛注视兀自害羞的京辅。

搞得京辅背后冷汗涔涔。

「娶、娶锐利这样子的女生来当老婆，老实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糟糕了~~~~~~~~~~~~~~~~~~~~~~~~~~~~！？」

就在这时，炼子故意惊声尖叫起来。接著粗鲁地拉扯京辅的右手——

「糟糕了啦，已经这么晚了！不赶快出发会来不及！京辅快点，来啦快走！没空在那依依不舍了！呼嘶咕——！」

「蛤！？喂，等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耶，糟糕？！慢了慢了，慢超多的！不快点出发会来不及啦！？快走快走，哥哥！」

炼子跟抓住左手的绫花双人合力，打算将京辅带向门外。

毒岛看了看手表，冷静地说道。

「不会啊，不赶时间也绰绰有余——噗！？」

炼子朝毒岛的肚子重重打进一拳，逼他闭嘴。

「好了锐利，你也加快脚步吧！应该不想被久琉宫老师调教吧！？」

「嗯、嗯嗯……也是……」

锐利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接著看向芙蓉。

她背对被炼子跟绫花拖远的京辅——

「母亲大人，那我走了喔？那个……谢谢您！我好像对母亲大人一直抱有误解。认为你是很可怕的人，那个……对不起。」

锐利低头道歉。芙蓉则「呵呵」地轻掩嘴角。

「别放在心上。我为人冷酷也是事实，不过呢，锐利……你是妾身跟心爱的丈夫一起生下的，是很重要的爱女。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是，母亲大人……」

「——还有。」

芙蓉的声调敛去几度，眯起那对血色瞳眸。她的视线笔直看向某处，是那名戴著黑色防毒面具的少女。她将唇瓣凑到锐利耳边，轻声细语著。

「你可别输唷？」

「…………是。」

「没问题的。姊姊一定可以轻松获胜。只要拿出真本事马上就能秒杀……就让那些家伙见识见识吧。让他们见识姊姊的魅力和实力。」

「啊哈哈……也、也对？嗯，我会努力看看。」

「好。只不过，一天到晚跟那男人周旋也很乏味……偶尔有空的话，你就回家一趟吧？我衷心期盼再次与姊姊相见。」

「好。我也是。要保重喔？神乐。」

「是。姊姊也一样，保重——」

将噗太郎放到地面上，锐利紧紧抱住神乐。神乐也回抱锐利，依恋地磨蹭著脸庞。

芙蓉则苦笑著说「这两个孩子真是的。」并朝京辅等人挥挥手。

「各位，感谢你们来寒舍小住。日后有机会的话，随时都欢迎你们来喔？还请京辅先生务必以夫婿的身分前来。呵呵呵。」

「哈、哈哈……」

「小女就拜托你了。」

芙蓉深深一鞠躬，京辅只能对她报以僵硬的笑容。

培养出为数众多的暗杀者、黑社会的名门世家。

京辅受到该族当家认可，感觉自己的处境离寻常日子越来越远……

里？梦兰盆会




secret track
「呼啊？天堂啊天堂。感觉好舒畅……」

——同一时间。跟日本隔了片海，位在某国某地的豪华饭店内。

趴躺在铺有浴巾的客房床上，一面接受全身舒压按摩，冰河零子发出非常享受的声音。

她身上没有穿半件衣服。柔润的肌肤在精油作用下变得更加幼滑，结实如岩块的手在上头抚弄著。从姣好的水蛇腰开始，一路来到肩胛骨……

巧妙地施加力道、来回按摩，将她今天累积的压力一扫而空。

有股酷似苹果香的甘菊芬芳，从鼻孔一路窜升到脑髓，接著化为叹息、无限循环。至于按摩时光配的音乐当然是——

『……喂，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在搞什么鬼啊？』

自桌上的手机流窜而出，是稚气未脱的娃娃音。对准扩音模式下的话筒，零子一派悠闲地说道：

「我在做全身按摩啊。待在最高档的套房里，尽情享受教人陶醉的美妙时光呢！」

『原来。还真是上流人士……算了没差。快点把重点说完。是你自己打给我的。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讲吧。』

「嗯。其实是这样的，小圣……我有个不情之请。」

『……嗯。』

「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其中一方用紧张的语气提问。另一方则立刻做出答覆。

『当然了。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吧。』

「……谢谢。那，我想拜托你——」

话语说到一半中断，对话出现空白。

在一片寂静之中，按摩师的手从背移动到肩膀上。几乎比零子大上两倍的巨大手掌揉纡那僵硬的筋肉，带来美妙不已的适乐感。

如果时光能就此暂停就好了……

『……喂。你打算停顿到什么时候？』

「啊！？抱歉，舒服过头就恍神了……话说，刚才讲到哪了？」

『讲到你有事拜托啦，脑残！去死吧！』

「对不起嘛。别气成那样，会累积压力喔？」

『……哼，还不是你害的。老娘为了帮鸡冠头补习，这几天都过得很鸟啊。需要舒压的人是我才对吧。』

「啊哈哈。就你之前说的那个问题儿童吧？很爱小圣的那个……呵呵。你们两个，搞不好很搭喔？会是一对不错的情侣嘛。」

『——————』

「…………小圣？」

『不准说第二遍。管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你。』

「咿！？抱、抱歉……」

有如从地狱深渊发出，声音散发著一股黑暗怒意。聊跟那名学生有关的话题形同找死，这点一定要牢牢的记在心上。

『——所以呢？你说有事拜托是指什么。』

「啊，这个嘛，其实是……唔嗯。也不是什么重大事件啦。」

『无妨。有屁快放。』

「嗯、嗯……答应我听了别生气？」

『好。刚才的失言就别在意了。只要你答应不会重蹈覆辙，我也就不跟你计较。我已经没在生气了。你跟我都什么交情了？别耍客套、说来听听吧，零子。』

「我希望你为我歌唱。」

『…………什么鬼？』

「就那个嘛，我希望听小圣用可爱又治愈的声音唱歌。按摩的时候不是都会放音乐吗？我想拿来当音乐听。」

『——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啰。」

「硬挤是有一件，不知道去你那的时间能不能调整到下个月……大概就这样吧？目前最渴望的事，多半还是那——」

『我拒绝。』

「咦~~~~~~不会吧~~~！？『只要我能力所及尽管开口』，你说过这句话对吧，就在刚才！？怎么会，为什么不帮我的忙啊~~~~！？」

『怎么可能帮啊，死白目！我跟上SPA给人玩赘肉的你不一样，忙都忙死了……你就挑自己喜欢的音乐去听个爽吧！要讲的事情就这些？没事的话我要挂了，闲人。』

「啊啊，等等！等一下嘛，小圣！不唱也没关系，至少陪我聊聊天……用你甜？美的娃娃音，治愈治愈我的耳——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零子的身体突然被人翻过去。

从趴伏姿势转成仰躺。大致将美背按完的按摩师伸手取用精油，开始处理另一边。也就是刚才一直夹在床跟身体间的……丰满乳房——对准那巨手也无法彻底掌握的豪乳，毫不犹豫地伸去——

「咦咦！？挑这种时候揉吗！？等、咿欸欸欸欸欸欸欸？！？」

『…………拜啦。』

「啊啊嗯，不行咿咿咿咿咿！不要挂啊啊啊啊啊啊！拜托你等等！等一下啦，小圣————！」

——噗滋。对方不顾零子制止、单方面切断电话。

「…………」零子的身体一阵无力，按摩师则默默地替她揉压。从胸部至锁骨，从锁骨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接受全方位舒压按摩之余，零子抬头看向按摩师。巨大身躯整整超过两公尺，配上那钢铁般的肉体。

身穿『GMK48』的乐团T恤，看上去似乎快撑破了。那具身体长著一层厚厚的肌肉铠甲，从四肢末梢到下巴底部全都刺满刺青。

「呵呵。前几天才叫你『学著点』的，已经学会（上手）了吗？真是了不起的学习能力呢？接下来要让你学什么好呢。」

「………………」

面对零子的发话，男人沉默不语。

一直默默地替主人按摩，那张脸——

——戴著象牙色的防毒面具。

「话说还真棒呢，炼儿？差不多可以带你去了。工作方面再拚一点，你就可以去见最喜欢的姊姊啰。很期待吧？」

「………………」

炼儿还是跟刚才一样毫无反应。话虽如此，施加按摩的手劲却有种柔和下来的感觉。零子闭上那对冰蓝色瞳眸——

「我也很期待呢，炼儿……毕竟你们姊弟俩在GMK48——『狂热激杀团（Murderers Murders）』里，可是特别受到瞩目的孩子喔。真想早点见面……见面后，非除掉不可。除掉在女儿身边打转的害虫。」

交由爱子的手指料理身体，零子开始睡得不省人事。

PSYCOME炼爱学狱4 与杀人忌共度里盆会完




后记
大家好，也有可能是初次见面。我是水城水城。

寒冬迎盛夏，年尾来个盂兰盆。第四集发售时间完全无视季节感，还是拿锐利当封面。另外加码，脱掉制服穿便服呢！热裤实在太犯规了。

此外，这次的故事定位在类番外篇，除了封面外，还有好多跟前几集不同的地方。舞台不是学院，角色也从杀人鬼换成暗杀者，卷头改成拉页，主要角色之一的舞那更被剔除在外……

在众多改变的环绕下，后记还是只维持短篇幅，该来进入谢辞区了。

给责任编辑仪部大人、担任插画的生煮ぇ大人、负责设计的虫笼Graphic大人、协助校阅的诸位、帮忙宣传的诸位、朋友、家人、亲戚们、参与本书出版工作的各界人士，以及垂爱拙作、给予支持的读者们——真的很感谢你们！托各位的福，这部作品似乎还能稍稍延续下去。

第五集预计在明天春天上市。有『杀人姬』、『杀人贵』、『杀人著』……纱魔夜

等高年级生群聚，将在运动会上大闹特闹一番。同时，在第三集、第四集以及故事背后暗中行动的『某人』也会现身台面——剧透到此，我们下回见。

水城水城~~听著Enter Shikari？

各位有没有

跟我一样

被小恶魔萌杀呢

生煮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