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7-03-01 22:3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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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龙王的工作！
本卷名称：第五卷

转载信息

龙王的工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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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白鳥士郎
监修： 西遊棋
插画： しらび 
扫图： 董君
   翻译：結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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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谱
 网译版 转自 绯月Galgame
 
　扫图： 董君
翻译：結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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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
所谓二人零和有限确定完全信息游戏，就是不受偶然性左右、只要对战双方持续作出最优选择就一定会决出一方胜利或者双方平局的游戏。围棋、五子棋、国际象棋、黑白棋和将棋均属此类。
将棋，并不是一个完善的游戏。
神童
世上存在着“神童”一词。
受神灵宠爱的孩子。
天赋异禀的孩子。
在懂事前就比成人更为强大、更为聪慧，让世人不禁产生“如果就势成长就会无人能望其项背”的期待的孩子。
然而，大多数的神童都会在成长过程中变成一个普通的“人”。
原因有很多种。
超出常人的原因仅仅是较他人更为早熟。溺于天赋而怠于努力。被大器晚成的天才反超。因为建立了家庭而蜕化成了普通的“成人”。
另外，不管天赋如何超凡脱俗，只要是一个持有肉身的人，衰老就会致使能力退化……终究会被新兴的天才取代。
三十年前，将棋的世界里也出现了一个神童。
少年在7岁便学会了下棋，在11岁成为了小学生名人。
在12岁进入了奖励会，在15岁成为了史上第三位中学生职业棋手。
在19岁取得了第一个头衔，在25岁将所有七个头衔收入囊中。
现在，进入40前半的神童即将创下头衔总计百期的空前记录。
不知衰老为何物，也从不懈怠。神童以超常的速度登上了未曾有人踏足的巅峰，积累了无人能及的经验，并将经验转化为了自己的力量，持续占据着棋界最强王者的宝座。
大部分的神童会伴随着成长变成普通的“人”。
那么，没有蜕化为“人”的神之子……又会在成长中变成什么呢？
“神童”，成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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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航程
“……师父……”
耳畔传来了低语声。
耳垂像是被羽毛轻挠着，一阵酥麻的瘙痒走遍全身，水晶铃般作响的声音让我身心舒畅，真想一直就这样听下去……
“师父……还醒着吗？”
感觉身上的毯子被人不停拽着，我睁开了双眼向身边望去……幼小的弟子正一脸不安地凝视着我。
“……嗯？怎么了？”
“对不起！已经睡着了吗？”
“只是打了个瞌睡啦。”
我在宽敞的座椅里伸了一个懒腰，向窗外望去。窗外一片黑暗。自己的脸映在了窗玻璃上。看来还没到目的地。
拿着水杯的弟子又开口了。
“师父，请喝凉水。”
“哦。Thank you。”
“You’re welcome。”
弟子用刚刚学会的英语答道。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就像小狗一般欢欣地呻吟起来。
在飞机上都全心全意照顾着师父的弟子真是太口耐了！
“……呼。飞机上还真是干燥啊……”
我用冰凉的水润着嗓子，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我们现在正坐在国际航班的公务舱内前往龙王战第一局的对局现场。
利用飞机或者新干线作长途旅行的时候，只有对局者和监场能使用公务舱或者绿色车厢，其他的相关人员通常只能使用普通席位。
但九小时的行程中，独自一人未免过于寂寞，说实话会闲出病来。
鉴于此，这次主办方就体贴地安排弟子坐在了我的身边伴我同行，以便创造一个居家般温馨的环境。
绝对不是因为考虑到我是萝莉控或者出于对JS的优待啦！
作为挑战者的名人应该就坐在不远处。为了避免对局双方的碰面产生的尴尬，主办方特地错开了双方的座位。
我把空水杯交给了爱，问道。
“嗯？有什么事吗？”
“那个……有件事不管怎么琢磨都想不明白呢……”
“什么事？如果是算数的问题就去问那个叫鹄的观战记者吧，她可是女大学生啊。”
对于在初中就退学、在义务教育期间也是一味下着将棋的我而言，就连小学四年级的作业都相当够呛。
对最近的棋手而言，高中毕业已经成了常态，上大学的人也不在少数，像我这样的例子说不定相当罕见。
顺便一提，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暑期自由研究的主题是“关于一手损换角腰挂银的研究”，研究在学校老师那儿得到了“看不懂”的评价，在将棋界受到了热烈的赞赏。
先不提这些。
“就是这个……”
爱一边说着一边畏畏缩缩地递过来一本书。
“哦，是这次龙王战的专刊啊。《将棋世界》发行的特刊啊。”
一般的头衔战并不会发行这种特刊，但因为这次龙王战的瞩目程度非同寻常，《将棋世界》就紧急出版了这个大开本的杂志。明明是龙王战的特刊，封面上却完全看不到龙王——也就是我的身影，身着和服面向棋盘的名人的神圣身影被印在了封面上。不仅限于此——
“终于向永世七冠将军！”
“空前壮举！头衔总计百期究竟能否实现？”
——醒目的文字在封面上跃动着。
“我说这根本就是名人的Fan Book啊……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与将棋相关的书籍而言，封面上是否印着名人就会显著影响销量啊……”
因此，《将棋世界》的封面上基本都是名人的照片。
感觉像是在为自己找着借口，爱接着说道：
“那、那个……我是想研究一下师父的对手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原来如此。还真是倍受鼓舞呢。”
这孩子也在想着尽自己的努力调查一下我对手的弱点吧。
我抚摸着爱光滑的额头露出了笑容。弟子诚挚的努力真是惹人怜爱。
“怎么样？名人身上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就是这里……”
爱把名人至今为止作出的关于将棋的难解发言给我看。也就是汇总了所谓的“名人语录”的一页。
她用娇小的手指指向了其中的一句话——“如果没有打步诘限制，先手必胜”。
“打步诘，说的就是犯规的一种吧？也就是说不能用打步来将死对方的玉将……”
“对，这就是打步诘限制。”
在将棋界被普遍略称为“打步”的这一手，指的就是用打步将死对方的一方会因犯规而败北的情况，这种犯规对于新手而言有点难以理解。
“为什么没有打步诘限制，先手就必胜呢？”
“嗯……这个嘛……”
这个论断在名人的诸多发言中也显得特别神秘莫测，同时也让很多人至今为止都绞尽脑汁而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我和师姐至今为止也针对这句话展开了无数次论战，然而——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觉得这句话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深意啊。”
“诶？”
爱吃惊地叫着，把身子探了过来，几乎扑到了我的身上。
“可、可是可是！名人可是获得过七冠荣誉，同时拥有龙王以外所有头衔的永世资格的人啊，那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
“嗯……大概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的吧？”
“诶诶？！”
爱不禁大叫出声，随即又慌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机舱内的照明已经被关闭，很多人已经入睡。
而且名人应该就坐在附近。
再加上这次有许多与将棋界没有直接关联的新闻媒体同行，如果大声吵嚷不知会造成怎样的新闻。
我们俩把脸凑到了一块儿，用额头紧贴着额头开始悉悉索索地继续低声交谈。
“那么就是说……这个只是名人随便说说的吗？”
“与其说是随便倒不如说是出于感觉的发言吧，这个例子姑且还是可以通过理论进行论证的啦。”
“怎么论证啊？”
“本来，据说这条限制打步诘的规则只是源于当权者无法容忍王被步兵杀死而做出的规定，作为将棋的规则可以说是个特例呢。”
“不是为了让将棋更加有趣而作出的规定，对吧？”
“对。所以说这条规则会让人感觉相当别扭呢。”
“那千日手又怎么样呢？”
“那个就只是为了避免那种经常会出现的局面了。”
所谓“千日手”，就是先手方和后手方不断重复同一种棋路。
虽然含义不同，但联想一下拳击中的Clinch大抵就能理解了。
如果出现这种局面，棋局就永远无法结束，所以就制定了这么一条强制终结棋局的规则。
“对于千日手的处理属于规则范畴，现在的定义是重复同一棋路四次就算千日手。在那些持有‘千日手就是将棋的癌症’这种观点的人看来，如果先手未能打开局面就可以认定先手告负了呢。”
“打开局面的一方会陷入不利对吧？”
“就是因为双方都不愿意率先打开局面而陷入不利所以才会出现千日手的局面嘛。”
这种场景在战斗漫画里经常出现——主人公做好陷入不利的心理准备，先发制人取得胜利。但在被冰冷的计算支配着的将棋世界里，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发生。
“然而，如果制定了‘先手方未能打开局面便败北’的规则，后手方应该就会有针对性地采用把棋局引向千日手的战法啊。”
在一手损换角的战型中，千日手很容易发生，说不定就能因此一跃成为流行战法……不对，要是那样先手就会避开这种战型，战法本身反而会灭绝吧。
“不管怎么说，就是有意识地去引导局面，千日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发生的，事实上可能并没有太大差别呢。”
“‘连续王手的千日手’规则说的就是连续用同一种方式将军四次的一方输掉棋局对吧？”
“那个规则也很难理解呢。”
如果形成千日手，双方交换先后手顺序再下一局。
但如果用王手形成了千日手，实施王手的一方告负。
这条规则的起源也是无从知晓。
“说到犯规，还有就是……”
“二步，对吧？”
这应该是最为盛行的犯规形式了吧。
也正因为如此，限制二步的原因也相当浅显易懂。
“禁止二步，应该就是为了和‘吃掉的棋子可以打出去继续使用’这条规则取得平衡。”
“毕竟用二步能经常下出很有利的一手棋呢。”
“嗯，如果允许二步，那么步的价值就会变得过高从而破坏游戏的平衡呢。”
“那么打步限制也是为了降低步的价值而制定的规则吗？”
“这么想倒也没有错，不过……”
也不知是因为气压还是因为睡意，我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图恢复清醒。
“照常理而言，将棋是先手有利啊。”
“因为能率先进攻嘛。”
“对。事实上先手的胜率也高。而且率先进攻的一方一般都会移步吧？如果能率先进攻，率先将军的一般也会是先手方，所以，打步诘限制其实就可以理解为是为了限制先手而制定的规则呢。”
“原、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有了打步诘限制，先后手就取得了平衡——名人那句话可能就是为了说明这个呢。”
在本质上，将棋先手必胜。
因为有了禁止打步诘的规则，先后手才取得了平衡。
所以，如果没有了禁止打步诘的规则，先手就必胜了。
论证过程大概就是这样的。
但在现实中，只有结论化为了神秘莫测的名人语录，离开了语境开始在世间流传……
“啊，这么想来，连续王手的千日手之所以会被认定为犯规也是因为……”
“为了限制能够率先将军的先手方……这么理解也是没有问题的。合乎棋理嘛。”
原本难以理解的犯规定义，在这种思路下也变得可以解释了。
将棋还真是个合理的游戏啊。
我开始为将棋的深度发起了感慨，而这时——
“……唔唔”
爱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像小猫一样躺到了我的膝盖上。好可爱。
“怎么了？还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各种限制是为了取得平衡，这一点算是明白了……可是，将棋到底是先手必胜还是后手必胜呢？”
“这……”
名人说过：如果没有打步诘限制，先手必胜。
那么，有了打步诘限制……将棋的结论究竟又是如何呢？
“先后手都持续下出最优手的结局……还是难以预料啊。”
“就连电脑也不知道？”
“是啊。将棋软件对战时，与其说是双方使出最优手，倒不如说是相互使用演算力力压对手，我觉得目前还是人类更加接近将棋的结论啊。”
人类会在与软件的对战中处于劣势，是因为人类会因为疲劳和紧张产生失误。
而失误又在绝大多数的情形下决定了棋局的胜负。
“顶级棋手……也就是名人级别的棋手在头衔战下出的棋局中，先手的胜率要比平均的更高呢，因为那种级别的棋手到了终盘都能保持零失误状态持续下出最优手啊。”
“那也就是说先手必胜？”
“但是，据说动物将棋①得出了后手必胜的结论呢。最近矢仓的后手胜率也不断上升，要是彻底调查一下，说不定会得出后手必胜的惊人结论呢。”
“要是那样的话，规则又会作出改变吗？”
“有可能。千日手啊持将棋②的规则细部最近也有不少变化呢。”
围棋、国际象棋，还有将棋都不例外。这些有着悠久历史的游戏，随着游戏机制的不断解明，为了保持趋向崩溃的游戏平衡，游戏规则也在不断地作出变化。
然而——
“就我个人而言——”
“嗯”
“禁止打步诘的规则，是为了让残局题更加有趣而存在的啊。”
“诶？残局题？”
“比如‘最后的审判’什么的。”
“最后的……审判？”
听到了陌生的名字，爱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
因为与她最喜欢的残局题扯上了关系，爱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瞪大了双眼凝视着我。
我倒也愿意向她解释……可是不知是因为飞行高度还是因为晕车药的作用，只要稍作思考大脑就会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
离目的地，还有三个小时的航程么。
到达以后就会忙碌起来，趁现在再睡一觉吧。
“总之，这种事儿光是瞎想也无济于事啦，打步诘限制的规则事实上就是存在，目前也没有发现必胜的手顺，不管是人类还是电脑都没能得出将棋的定论……知道这些就差不多了吧？”
爱闻言又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我温柔地摸了摸弟子的小脑袋，打了一个哈欠。
为了以最佳状态迈向终于将要拉开帷幕的激战，我再次闭上了双眼。
1 动物将棋：一种3×4棋盘上的简化将棋
2 持将棋：双方入玉胜负难决的情况下，以计算点数方式决定胜负。
OASIS
“Aloha！”
结束了近九小时的航程，踏足阳光明媚的夏威夷，我兴奋异常。
对！夏威夷！
常夏之岛——夏威夷！
这次龙王战的开幕战，竟然时隔五年再次在海外举行。而且是在夏威夷！
“怎么样啊爱？这副太阳镜搭不搭？嗯？嗯？”
“Cool！师父，超级cool！简直帅呆了！”
“哈哈哈！别和当地人搞混了啊！”
“嘘嘘?”
爱想学美国人吹口哨却漏了气，根本不响，好口耐。
正在我们得意忘形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瞬间就把我们冻住了。
“……真丢脸。区区一个夏威夷兴奋个什么劲啊。”
“师、师姐……”
年幼于我的师姐“浪速的白雪公主”空银子女流二冠用寒冰一般的视线冷冷地瞪着我和爱。
“……到了夏威夷还是水手服啊……”
“还在上中学，又是奖励会会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又不是来这儿玩的。”
师姐身着以黑色为基调的看起来就无比闷热的水手服，还打着一把黑阳伞，完全遮断了夏威夷灿烂的阳光。
她神秘的身姿甚至吸引了诸多外国人的目光，在远处驻足观看的人群中不时传来诸如“Wow！”、“Fantastic！”的叹声，反而显得无比醒目。
“对不起啊八一，结果一家子都跟了过来。”
不仅仅是师姐。其实这次桂香姐和清泷师父都一同来到了夏威夷观战。
而且师父还戴着墨镜，穿着保罗衫和齐膝短裤，脚上竟然还穿着塑料拖鞋，幸亏这是在夏威夷，多少还算是一副游客的样子，这身打扮要是在大阪就完全是个无业大叔了啊。
顺便一提，师姐这次作为大盘解说的辅助解说员，受主办报社的资助来到了夏威夷。
师父、桂香姐和爱就是自费了（爱的费用由我承担了）。
本来我打算把爱寄放在师父家独自前来出战，一开始爱也同意了，但一听说师姐也要一同前往，就执意也要跟过来。
我无可奈何，只能找师父商量。“既然如此就大家一起过去”——结果师父就做出了这个决定。都不知道是头衔战还是师门旅游了……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帮了我的大忙。
尤其是桂香姐，明明自己也即将参加重要的棋战，却还是在日本时就为缺乏海外旅行经验的我做了很多准备。
“真的对不起啊八一，不过我这次无论如何都想一起来夏威夷……”
桂香姐居然为我担心到了这种地步……？
莫非这就是……恋情……？
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桂香姐继续说道：
“有个上大学的朋友和男朋友一起毕业旅行去了国外，归国送我礼物的时候对我说了半天风凉话，‘桂香的情人是将棋嘛’，‘将棋是局限于日本国内的游戏对吧？所以也没法去国外吧？’，‘唉，好可怜’什么的……”
“……”
“我……我……姐到底还是来夏威夷潇洒了啊混蛋!”
桂香姐又崩溃了。
“小爱！银子！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玩个痛快！军费可是充足得很呢！”
“诶？桂、桂香……这不是爸爸的信用卡吗……？”
“就算在你手上你也只会拿去给穿着漂亮衣服的二次元女孩子课金吧？既然想课金就给女儿徒弟和徒孙课金吧！”
“不、不要啊！！！我、我要搞到新田妹妹的限定SSR啊！！！”
师父也崩溃了。
“清泷一门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呢。真令人羡慕啊。”
“会、会长……”
在我头大如斗的时候，无声无息地站到了我身边的，是日本将棋联盟会长，同时也是永世名人资格持有者的月光圣市九段。
这位盲眼的天才棋手曾经和我此次龙王战的对手现名人多次交锋，为将棋史留下了诸多名局。
“会长您也……戴上了墨镜啊。”
“毕竟是夏威夷嘛。”
“是我帮会长挑的。”
会长秘书——男鹿佐佐里女流初段（退役）得意地挺起了胸膛。顺便一提，这家伙仗着会长失明，偷偷地穿上了和会长配对的情侣衫。当然墨镜也是配对的。不知情的人看到了绝对不会想到他们是单纯的上司和下属关系吧。
话虽如此，毕竟年龄上差了一辈，怎么看都像是背着老婆带小蜜出国旅游的经理……我要是这么说男鹿小姐大概会很开心吧。
“不过……会长您不是看不见吗？”
“明暗还是多少能感知到的。夏威夷的日照很强呢。”
会长露出微笑答道。是这样吗……
“会长，这里很危险，请挽住我的胳膊。打刚才起当地人就用很可疑的眼神盯着我们呢。这里是国外，很危险的。”
“哦，是吗？”
“是。治安看来相当差呢。”
当然，周围安定得无以复加。
会长平时是扶着男鹿小姐的肩膀行走的，但被夏威夷的阳光照high了的男鹿小姐现在却一把挽住了会长的胳膊，把身子紧紧地贴了上去。即便戴着墨镜，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脸上傻乎乎的幸福表情。这个绿茶婊……
在关西棋界一行的不远处，名人在不计其数的记者包围下，依旧带着一如既往的含蓄表情开朗地微笑着。
将我们接出机场的是豪华的高级轿车。太奢侈了！
宽敞的车内，清泷一门五人面对面坐着，依旧感觉十分宽松舒适，爱的视线频繁往复于我的脸与车窗之间，开心地说道：
“师父师父！大海和天空都好蓝啊！”
“是吧？夏威夷漂亮吧？”
“能一门上下一起来夏威夷真是太棒啦！要是天衣也来了就齐了呢！”
“那个丫头到底还是没来啊。”
我也向另一个弟子夜叉神天衣发出了邀请，却被她一口回绝：“啊？为啥非要我也跟着去啊？”没辙，只能灰头土脸地放弃了。
不过——
“这次海外对局，关西棋界来的人真的好多啊！会长、男鹿小姐、师父、师姐、桂香姐还有爱……虽说监场是关东的老师，但副监场和记录员都是是关西的。连观战记者鹄小姐也是关西的，到时候进对局场的人基本都是关西人啊。不过师父你们都是自费就是……”
一般来说，头衔战都会在日本国内举行。
所以，如果在东日本举行，关东的棋手就会占多数，在西日本举行的话，关西棋手也会占多数。
而这次是海外对局。人选和日程都是主办报社和联盟全权决定的。
“毕竟我是头衔持有者，和我关系紧密的人多数到场倒也不奇怪，不过连飞机都是从关西国际机场起飞，总感觉有点对不住名人啊……”
“太天真了！”“太天真了！”
师父和师姐立刻异口同声地呵斥道。
“头衔战从氛围营造工作就开始了。尤其是这种二日制的持有时间漫长的对局，能否冷静应战就会左右对局的胜负。”
曾经两次出战名人战的师父的话相当有分量。
“头衔战的较量并不仅限于对局。行程和前夜庆典都是战斗的一部分。想象一下在前夜庆典中对手的粉丝大量到场，或者在对局室中镜头都对准了对手的情形。就算在平日能一笑置之，在头衔战那种紧张的气氛中要保持平和的心态就很困难了。所以要把熟人聚在身边保持心态平衡，这就是头衔战兵法啊。”
师父……还以为你是一心来玩的呢，居然为我考虑到了这个份上啊……
“就是啊。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在百忙之中抽空陪你过来的啊？别得意忘形了赶紧专心准备对局！”
“……明白了”
是啊。战斗已经开始了。
我压抑住因海外旅行产生的兴奋，在皮制座椅中端正了坐姿，坚定了与最强挑战者激战的决心……
而决心在十分钟以后就烟消云散了……
“太给力啦——！！！！”
轿车到达了目的地，对局场位于夏威夷最高级的宾馆。
宾馆内侧可是有一个私人海滩啊！穿过大堂，就是鸟语花香的中庭，泳池近在眼前，对面就是雪白的沙滩和蔚蓝的大海。
在这种画面前保持平常心？怎么可能？
“Yahoo！”
穿着塑料拖鞋的师父怪叫着率先向沙滩冲去，我和爱也紧随其后冲了出去。桂香姐拽着满嘴牢骚的师姐也跟了过来，大家以大海为背景开始合影留念。
“清泷一门，笑一个！”
大家摆出了夏威夷特有的名为Shaka的手势，观战记者鹄手脚麻利地举起了相机为我们拍下了合影。因为没有余裕专门聘请随团摄影师，鹄小姐同时兼任了报道记者和摄影师的工作，另外还要更新观战博客，相当忙碌。
“两位对局者也请在这里合影留念吧。啊，既然都到了夏威夷，就脱掉西服穿上花衬衫拍照吧。”
于是，我就和名人穿着花衬衫站到了一块儿，背向Diamond Head露出了笑容，摆出了Shaka的手势。
头衔战对局双方的距离因具体情况而不尽相同。
如果双方性情不合或者有过过节，气氛就会非常险恶。就算平日关系亲密，到了头衔战对决的时候，也会有双方均显露出旺盛斗志的情形。
我和名人之间的气氛……就相当普通了。
因为至今为止都没有过什么接触的机会，双方甚至都没有进行过交谈或者握手。但双方也没有表露出什么敌意。名人一直乐呵呵地笑着。
……难不成是因为年龄差距太大难以产生斗志？
看着身边毫无霸气的“传说”的身影，我甚至产生了些许近乎失意的情绪。
在海边欢闹了一阵，宾馆的工作人员把我们带到了各自的房间。
“请龙王一行这边走。”
对局者双方尽管会在记者会面厅一起接受采访，但在此外的场合，主办方都会尽力避免让双方共同行动。
就连我和名人一行在宾馆内部的移动，都被特意错开了时间和路线。
双方的房间也被安排在了不同的地方，所以在对局以外的时间里，双方就能避免在宾馆内直接碰面。尽管只是细节，但这种周全的考虑还是让我们当事人非常感激。
“在宾馆用地内部设有教堂，我们也接受婚礼的筹办委托。这种服务受到了来自日本的顾客们的普遍好评。”——当我们经过中庭对面的石制小教堂前时，工作人员如此介绍道。
据说很多名人都喜欢邀请家人和挚友来这里举办完小型婚礼，再回到日本召开正式的婚典。
师姐露出了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而在场的其他女性则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桂香姐也流露出一副恍惚的神情，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啊……好浪漫? 能在这种地方举办婚礼，一定很幸福吧……?”
“啊，那我这就去预约……”
“宰了你哦臭小子！”“大呆瓜！”
……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嘛。嗯，也就八成是真心的啦。
身后，男鹿小姐也嗲声嗲气地开始对上司撒娇：“会长……真想借这个机会在这里举办婚礼啊?”“哦，也是时候给你找个好对象了呢。”“……”活该绿茶婊233
穿过中庭搭上升降机，对局者和其他相关人员被送到了不同的楼层。
“这里是先生您的房间。”
看起来像是带有日本血统的宾馆女招待将我带到了住处，用流利的日语开始向我说明室内配置。
明明只是一个人住，我却被安排住进了双人间。据说是主办方怕单人间太狭小。
“在这间房里能看到最美丽的海景。请务必移步阳台。”
打开巨大的白色窗户，碧蓝的光亮涌入房内，海风轻柔地吹拂着。蔚蓝的大海跃入眼帘。
来到阳台向左侧望去，Diamond Head尽收眼底，能享尽夏威夷绝景并非虚言，这就是所谓的海景房吗……！
只是看到这副美景，感觉这次来夏威夷就值了。我不由叹息起来。
“噢噢……！”
“太漂亮啦！”
身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却不应该在这里听到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扭头望去。
弟子把身子探出了阳台的栏杆痴痴地眺望着大海。
“咦？爱？你也跟过来了？”
“诶嘿嘿?”
爱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逃出了阳台，就势跳上了柔软的大床。
嗯，好可爱。
这次来夏威夷，看样子这孩子非常开心，比起平日显得更为大胆，一直毫无顾忌地粘着我撒娇。
说起来把她带到神户去的时候这孩子也很开心呢。
“师父师父！床好弹啊！浴室也好大！”
“是吧？这房间超赞吧？”
“好羡慕啊！好羡慕师父啊！”
“哈哈哈，要是成为了头衔持有者就能一个人住这么豪华的房间啦！”
“……我、我也想住这间房！”爱在床上紧紧抱着枕头，露出了半张小脸不停地瞥着我说道。嗯，好可爱。
被这么可爱的弟子撒娇，没人能拒绝她的要求吧？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随便用吧。过一会儿我要和名人一起去接受采访，还要和当地的要人打招呼，没法陪你们了。你们应该会去买东西吧？要是买了一大堆放不下了就放我这儿吧，跟桂香姐也去打声招呼。”
“……噢”
爱的反应暧昧不明，也不知道是在高兴还是在赌气。咦？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至今为止默默地听着我们对话的女招待试探性地问道：“请问这位是……先生您的妹妹吗？”
“嗯？哦，嗯差不多算是吧。”
“不是妹妹啦!我是师父的入室弟子！”
听到这个对日本人而言都相当陌生的词语，女招待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入室……弟子？”
“指的就是尽管没有血缘，却住在一个屋子里，有着比血缘更为紧密的关系的人啦！”
“……”
笑容从女招待的脸上消失了。
不妙，完全被误解了……而且我听说美国的幼儿色情管制比日本要严格得多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个孩子是我的将棋学生啦……Student！I am teacher! She is student! 爱！要说明清楚啊！”
“Our room has only one bed in Japan!”
“啊？Our……我说爱！你刚才都说了些啥……啊啊！？服务员怎么像在看着罪犯一样看着我啊？！你刚才到底说了些啥啊？！”
“是师父让我说明清楚的啊！我就说了，我们在日本的房子里只有一张床。”
“你为啥偏偏提那事儿啊！！”
要是被传出去日本的龙王把萝莉带进了自己的房间，对局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弄不好直接进了班房，缺席告负……先不提这个，我回日本都成问题啊。
“对、对了小费！得给人小费啊……！”
只有用钱提升好感度这招了！
爱用冷静的声音制止了取出了钱包的我。
“没关系的师父，这位姐姐是宾馆的工作人员，小费是给整理房间的清洁工和餐厅的服务生的啦。”
“说得没错。小妹妹那么年轻却懂得很多呢！”
女招待为爱出乎意料的博识而感叹道。
终于找到了转换话题的契机，我连忙就势把话岔了开去。
“其实这孩子是日本一家温泉旅馆的千金呢……”
“是吗？请问是哪家宾馆？”
“石川县的……那个，也就是北陆地区的‘雏鹤’旅馆……”
“诶？！雏鹤？就是那个雏鹤？”
“听说过吗？”
“Of course！在这个业界里要是不知道雏鹤旅馆那就是孤陋寡闻了。”
女招待像是理所当然一般肯定着。就那么有名吗雏鹤？
“那么这位小妹妹就是……要继承那个老板娘传奇的……”
女招待颤抖着，用近似英语的发音说着“老板娘”这个词。
爱妈妈的威名都传到了夏威夷啊……根本赢不了她啊，这已经无敌了啊。
“我叫雏鹤爱。请多关照。”
爱在床上端正坐姿向女招待问候着，惹人怜爱的表情中流露出的凛然气质让人难以相信她还是个小学四年级生。感觉她和她母亲的身影重合，我也默默不语着颤抖了起来。
女招待受到了感动，与爱郑重握手，并请求爱稍后接受负责人的问候。
桃花源
前夜庆典自始至终都被祥和的气氛笼罩着。
“对局者穿着夏威夷花衬衫参加前夜庆典，这在将棋历史中应该没有前例了吧。”
“是啊。借此机会也拍到了很多有趣的照片，真是太好了。”
负责撰写转播博客的记者鹄和师父交谈着。师父一到夏威夷就跑去大型购物中心买了花衬衫穿在了身上。尽管跟来的时候也没啥大的区别……
这种穿着在夏威夷被视为正装，对局者自不待言，连参加棋战的相关人员都穿上了花衬衫。
其实，在夏威夷Waikiki一带，穿着西装反而会显得无比扎眼。想象一下在日本的温泉小镇不穿浴衣，而是身着西服到处晃悠的样子就明白了。我和负责记录的奖励会会员在Waikiki的赛艇俱乐部结束将棋活动回来、身着黑色西服在购物中心转悠的时候就被当地的一群年轻人吵吵着“Are you Mafia？Are you Mafia？”纠缠了半天。
因此，在前夜庆典的会场里，清一色的花衬衫。
庆典在宾馆中庭举行，主办方燃起了篝火，涛声和尤克里里琴声回荡在耳边，我们享用着美味的料理，沉浸于愉悦的气氛中。
诸如夏威夷州州长和日本领事的VIP也出席了庆典。要在平时一定会被严肃的气氛搞得无比紧张，但这次多亏了夏威夷花衬衫，大家都很放松。夏威夷花衬衫真是太神了。
“一转眼已经在夏威夷逗留了两天。明天，龙王战终于要开幕了。在这两天里，仰仗着诸位的支持，我们得以在此举办了各种将棋活动，龙王战在日本的关注度自不待言，这次活动还引起了当地各位的兴趣和关注，作为将棋联盟会长，鄙人欣喜万分，同时也再次意识到了肩上将棋普及的重任。”
自告奋勇担任了司会的月光会长在会场问候着诸多与会者。
顺便一提，会长身着和服，显得与众不同。据说是为了给当地人留下深刻印象才这么穿的。看着这旺盛的服务精神，再次体会到了会长火热的关西魂。
“这届龙王战，不管是对于对局双方还是对于将棋界而言都具有重大的意义。为了应对时差，我们安排了较日本国内头衔战更为宽裕的日程，在旅行和对局之间插入了充分的时间，我想，龙王和名人应该也得到了充分的休整——”
刚说到这儿，会场的一角传来了骚动。
爱、师姐和桂香姐三人身着名为Muumuu的夏威夷礼服来到了会场。
这是一种近似于连衣裙的宽松华服，在夏威夷被视为女性的正装。
沐浴着全场的注目礼，桂香姐微微红着脸露出了笑容。
“啊哈哈……感觉很受人注目呢。是吧银子？”
“……”
“这衣服跟泳装似的……有点害羞呢(>_<)”
“不要紧的，你们俩都很可爱呢！好不容易大家伙一起来次夏威夷，就尽情享受吧！”
桂香姐会受到注目是理所当然的。
远超日本人的完美身材，被Muumuu衬得更为动人心魄。具体地说……那呼之欲出的胸部什么的！
另一边，师姐和爱就……嗯，就像是在裸体上裹了一块浴巾。不过还是很可爱啦！嗯，很可爱很可爱。光溜溜。
三个人的登场为会场带来了明媚的春光。
“三位，请站到一块儿让我为博客拍一张照！请向我这边看过来！”
观战记者鹄拼命拍照。
师姐在女流头衔持有者中都拥有压倒性人气，据说只要把她的照片登上去，转播博客的点击率就会急速上升。
“说实话比起对局的照片，二冠的照片更受好评呢。”鹄得意洋洋地对我说着，我略受打击。
此外，如彗星一般出现在MyNavi女子公开赛的集体预赛中、在将棋粉丝中引起了热议的JS也在场。“说实话比起龙王的照片（以下略）。”鹄继续得意洋洋地说着。我深受打击。
话虽如此，要拍到师姐的照片可是要耗尽吃奶的力气的。
“女流二冠，请笑得更加灿烂一点！”
“……”师姐满脸不耐烦的神情。
“拜托了空老师！保持随和的态度也是头衔持有者的义务啊！”
“……如果想要女流头衔持有者的照片，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吗？不是成天都在那儿傻笑吗？”
“有这种人吗？我怎么没看见？”
“……”
享受了美女一行带来的春光，两位对局者开始向与会者问候。
作为龙王，我要率先发言……说实话，这比对局还让人头疼。
官面上是让我“随便说几句”，但事实上……这种发言也有和将棋一样的“定迹”，不能违背。
“……先是对主办方表示感谢。对当地的将棋相关人员表示感谢。VIP也到场了当然要照顾到，要是在过去也举办过头衔战，最好也要提及……”
起身问候之前，我不断重复确认着“定迹手顺”。
除此之外，也存在着不可以触及的“犯规行为”——不可以提及其他头衔战，不可以称赞赞助商的商业对手。
因为在上一次龙王战我是挑战者，只要跟在龙王后面依样画葫芦就可以，
但这一次我要率先发言，就没法用那一手了。
所以在夏威夷逗留的两天里，比起将棋我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问候的研究上。——用完美的问候表示自己毫不紧张，从前夜庆典开始就对名人施加压力……！
站在话筒前，我开口说出了经过无数次深思熟虑、无可挑剔的应景问候！
“那个……诸位，aloha！”
会场顿时被爆笑的旋风席卷。为啥啊……
我完全没有搞笑的意思啊！不知为何，之后会场中也频繁地爆发出笑声……唉，比起没反应总算是强一点吧！
与我攻击性的姿态形成鲜明对照，名人还是一如平素。
总而言之，他发言的大意就是“完全没有把永世七冠和头衔总计百期放在心上”、“想在这完美的舞台上和龙王一起追求盘上真理”。说实话，发言本身索然无味，但闪光灯的频率却是我发言时的百倍。唉，本来媒体记者也不是为了龙王战，而是为了采访名人而来的，我倒也不生气啦……真的没生气啦！
接下去的环节是向对局者献花。
“按照惯例本应向对局者双方献上花束，但由于是在夏威夷的对局，本环节改为为双方戴上Lei。”
Lei，就是由鲜花编织成的项圈，还真是风雅的主意。
名人一方的Lei由日本领事的女儿献上，为我献上花环的则是爱。
“顺便一提，为龙王献上的花环，是龙王弟子亲手所制。弟子祈盼着师父的胜利，用小手努力为师父编成了这个珍贵的礼物。”
听到了会长的说明，我吃惊地向爱询问道：
“爱，是真的吗？”
“嗯，是的……那个，编得不太好，对不起……”
“没那回事！啊好开心，真想就戴着花环去对局啊！”
“师父……??”
听到我夸奖她做的花环，爱开心地笑了。
还以为她到旅游景点或者购物中心疯玩去了……爱居然为了我付出了如此努力，这份心意就可谓无与伦比的礼物了。 真想立刻把她搂到怀里，但考虑到场合，我还是抑制住了冲动。
而且还隐约感觉到会场某处传来了本不应该在夏威夷出现的刺骨寒意……嗯，这里可是夏威夷啊，肯定是我的错觉吧，不可能有冰雪什么的，不可能不可能。
按照惯例，这个环节以后对局者双方就会提前离场，但是……
“诸位，今天除了龙王战开幕，还有一件值得纪念的事。”
会长顿了很长时间，让现场的期待不断高涨，接着继续说道：
“刚才为龙王献上花环的雏鹤爱小姐，今天将迎来她第十个生日。”
“诶？！诶诶诶——？！”
这次轮到爱吃惊了。
爱以外的与会者事先都被告知了此事，伴随着宾馆人员尤克里里琴的演奏，大家开始为爱唱起了生日歌。
爱的脸上挂满了惊讶、欣喜和羞涩，大大的双眸中噙着泪花，紧紧地揪住了我衬衫的衣摆，可爱得就像一只小狗。
“礼物并不仅限于此。”
会长言毕，由今天的主厨亲手制成的“真正的主菜”被装在推车上运进了会场。
爱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对！推车上放的，是由巧克力制成的、爱最喜欢的残局盘面。还不仅限于此，带脚将棋盘本身就是一个蛋糕！主厨太牛了！
“在海绵蛋糕上用牛奶巧克力着衣，再现了木头的纹理啊……棋格和文字都用黑巧克力画出来了，这还真是……”
从师姐嘴里听到了难得的赞扬，看来她也是相当钦佩啊。而且还显得有点羡慕……该不会在自己生日的时候逼我为她也做这么个东西吧？
“就连驹台都做出来了啊……还真是惊人啊。”
师父说得没错。驹台也由巧克力制成，上面还排放着持驹，当然这些也都是巧克力。好想吃！
作为这个残局题的作者，会长略显得意地说明道：
“如何？这个作品的初型是一个心形，解开以后也会呈现出另一种图案。话虽如此，手数也是相当多的，要解开可不是那么容——”
“好厉害！初型是个大大的心形，在第二十七手的诘就会变成一个小小的心形啊！这是个立体曲诘啊！”
还没说明完毕就被爱解出了题，会长带着微笑僵住了。
对、对不起……这孩子真的是残局题之神啊……
顺便一提，所谓“立体曲诘”，就是初型和终型都会呈现出某种特定图案的残局题。
当然要编出这种题是非常困难的。
会长此举当然也是为了炒热龙王战的气氛，同时应该也是对爱本人寄予了期待。
“居然收到会长的心形蛋糕……还是两个心……你个小学生……你个嚣张的小学生……”
男鹿小姐已经没救了。
一开始与会者只是为可爱幼女和稀奇蛋糕的组合而乐呵着……但当他们理解了爱超出常人的举动的意义之后，愉悦就升级成为了兴奋。
“太厉害了！”“Fantastic！”“这是天才啊！”
感叹声此起彼伏。
爱一跃成为了会场的宠儿。为了名人远渡海外的日本报社和电视台记者们都纷纷要求她站在残局题蛋糕旁为她摄影，会场陷入了小小的混乱。
看到爱手忙脚乱地应对着采访，会长重振精神问道：
“对了雏鹤小姐，你希望从你师父那儿收到什么生日礼物呢？”
“诶？”
爱被突然的提问弄得手足无措，就连这慌乱的样子都无比可爱。
欲言又止了半天，爱终于还是坚定了决心，郑重而又清晰地大声说道：“那个……我希望师父在明天开始的对局中获胜！”
置己利于不顾，一心为师父着想——弟子这令人感动的诚挚心意引发了现场热烈的掌声。
会长忍着笑向我看来：
“请问龙王有何感想？”
“压力山大啊。”
我微笑着答道。爱闻言，脸色变得苍白。
“对、对对对不起！刚才就当我没说……”
“诶？那就是说我输掉也无所谓喽？”
“那可不行！师父一定要赢！……啊啊啊，又说要赢了！”
会场爆发出哄堂大笑。爱的小脸涨得像Hibiscus一样通红。
“真是收到了一个好弟子呢龙王。这下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输了呢。”
“是啊。如诸位所见，我们清泷一门的传统不是师父对弟子严厉，而是弟子对师父严厉啊。”
听到了我的回答，会场里响起了今天最为响亮的笑声。倍儿有面子。
“还真是啊……”
明明到了夏威夷，师父却露出了干巴巴的笑容。信用卡的余额看样子也已经被榨得干巴巴了。
“师父大坏蛋！欺负人！”在被欢笑充盈的会场里，爱鼓着通红的腮帮子愤愤地说道。
萌、萌炸天啦……！
另一边，名人也带着爽朗的微笑看着关西棋界一行的胡闹。随后，两位对局者就为了备战明天的棋局离开了会场。
步的幻想
“第一局，请允许我以九头龙龙王作为步先方开始振子。”
从桐箱中取出绢布铺在席子上，记录员从我的阵营取下五枚步，以大幅度的动作摇了棋，然后松手。五枚棋子在空中舞动着，伴随着干燥的声响纷纷散落到了白绢上。
“是五枚步。”
我的先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心渐渐沁满了汗水。
在中庭对面的建筑，对局在二楼的一个宽敞的房间举行。
因为宾馆里没有和室，主办方就在西式房间的地上铺上了席子，做出了和室的样子。
棋盘棋子、坐垫凭几都是从关西将棋会馆运来的。
曾经，头衔战也在美术馆大厅或者宾馆展望台之类的地方举行过，这种程度的应对可谓小菜一碟。不管在什么场合基本都可以做出这种布置。
“在这种房间里都不用搭建高台，可以直接设置天井摄像头，反倒省事呢。”
棋战主办报社负责龙王战的记者早上在宾馆餐厅和我照面的时候笑着对我这么说。
现在，他正把宾馆经理引向棋盘边。
经理是个外国人，不会正座，就抱膝蜷坐在了身着和服正襟危坐的监场和会长之间，显得非常窘迫。看到这奇异的光景，名人眼镜镜片下似乎泛起了隐约的笑意。
在当地时间的上午九时，对局准时开始。
“时间到。请开始对局。”
听到监场的宣告，全员致礼。
尽管其他的相关人员都抬起了头，两位对局者还是保持着垂首状态。这是为了等媒体摄像摄影结束。
当快门声止息，我抬起了头，作了一下深呼吸，把手伸向己阵的步，把它拿在了手里。
比刚才更为频繁的快门和闪光灯此起彼伏。
“……！”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我把棋子拍到了棋盘上。为了方便摄影，我保持着落子的姿势不动。把手指按在棋子上抿住了嘴唇，等待摄影结束。
我的第一手，是开角道的7六步。
选择了这手最为正统的棋开局，是为了避免名人对我的战法作出有针对性的回击。
我最擅长的先手战型是相挂，当然，名人也一定对此做了准备……
考虑到往后的展开，在精力和体力充沛的第一局，下出容易形成混战的相挂并不合适。——这一局，并不仅仅是龙王战的首战，同时也是我生来与名人的第一次交锋……
包括业余和奖励会时代，我从未与名人对局。
将棋是种竞技，不管排了多少对手的棋谱，只要不隔盘而坐进行真刀真枪的较量，就有许多东西无法体会到。在第一局中，得尽可能获取更多名人的信息。
第二手，名人也同样开了角道。他的神色非常自然。
目前，战型尚未确定。
“接下来，请报道人员退场。”
监场说道。记者们闻言依次向屋外走去。
头衔战中，自第二手的着手以降（也就是说当双方初手的摄影完毕之时），记者会按照惯例退场。
“……”
我保持着坐姿阖上双眼，等待人群散尽。下一手已经决定。
第三手，我挺出了飞车前的步。这一手也相当传统，表面上的意图是将战型的选择权交给对手……但事实上，也是在将对手诱导向某种特定的战型。
我的目的，是让名人下出“愉快中飞车”。
名人在与步梦的挑战者决定战中下出了振飞车。
而我也与名人的研究伙伴山刀伐尽八段的对局中使用愉快中飞车取得了胜利。
当时，我面对名人与山刀伐先生的研究成果“闪电战”，拼尽全力险中取胜。名人肯定也仔细研究了那个棋谱并得出了结论：愉快中战法依旧强力。
尽管这是我和名人的首次对局，但双方事实上已经通过他的研究伙伴进行了间接的前哨战。
鉴于那一局获得的信息，我针对对手的研究作出了应战准备。
——快挺步！快把正中的步挺出来……！
我故意不去看棋盘，在心里不断默念着。
我的心愿像是通达了一般，名人把手伸向棋盘。
但他抓起的，并不是我所期待的步。
别说挺步了——他都没有去碰自己的棋子！
“……诶？”
名人这一手出现在盘上的瞬间，也不知是我，是观战记者，还是记录员，有人确确实实地惊叫了出来。
名人拿起了我的角放到了自己的驹台上，又把己阵的角化作了龙马用力拍到了我的阵营中！
后手角交换！这就是——
一手损换角。
视觉信息传到脑内，间隔了数秒，我的全身沸腾了！
名人使出了……我最擅长的战法……？
“……”
我抿了一口杯中的凉水，嚼着冰块试图降温。用毛巾擦了擦右手的手指，手里沁出了大量汗水，与此相比，振子获得先手时手汗的量已经完全不值一提了。
——这……究竟是什么意图？
如果我在先手击溃了名人的一手损换角，到了我后手的时候就难以使出相同战法了吗？
“先后使出同种战法，战术就会产生矛盾。”
确实有棋手如此主张。
但是，假设我在先手破了一手损换角……在后手又使用一手损换角取得了胜利的话，又如何？
这种情况，在棋界被称为“往复耳光”。
“……”
眺望着美丽的中庭平复了心境，我取下了杀入己阵的龙马，完成了角交换。
【名人，出人意表的一手损换角！】
【日本的观众们。Aloha！
我是担任现场转播的鹄
今早，夏威夷万里无云。对局室中能感受到舒适的微风。
当地时间上午九时开始的对局，到了上午十时已经进行到了第二十手。现在是点心时间。龙王喝着冰红茶吃着煎饼，名人则享用着夏威夷特产的Kona Coffee。
在休息室的观战解说人员们也纷纷开始享用夏威夷果巧克力和檀香山曲奇等地产点心。
以月光会长为首，清泷九段、空女流二冠等实力棋手从第一天早上开始就围在应接盘边对棋局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这种光景对于二日制的头衔战而言实属罕见。由于盘上出现了出人意料的战法，对局呈现出了心理战的样态。
目前的战型是名人的一手损换角。在第四手名人主动实施换角的瞬间，休息室的诸位棋手纷纷惊叫了起来。
现在，我们就来听听作为一手损换角专家而闻名于世的月光会长的看法。
——请问您有预料到名人会使出一手损换角吗？
“没有，说实话，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从我的立场而言，不仅仅是我，来到夏威夷的所有棋手，除了名人自己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一手吧。”
——用这种战法迎战一手损换角的专家龙王究竟有何意图呢？
“承受对方擅长的战法，并化作自己的武器是名人的一贯做法。说到龙王的擅长战法，先手是相挂，后手就是一手损换角。初手时相挂的可能性已经消失。我想名人才会因此主动将棋局引向一手损换角的吧。”
——就现状而言，一手损换角对先后手双方的哪一方更有利呢？
“本年度的胜率是不相上下的五五开，但因为对局样本数非常少可能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最近的一局就是我和龙王在六月的对局，当时龙王在后手战胜了我。鉴于此，先手可能并不是十分有利，但是……输了棋的我说这话可能不是很合适，不过那个战型先手也有很多制胜棋路，所以目前还很难判断胜负形势啊（笑）。”
——多谢九段的评论。往后的解说也请多关照。
题外话，旁听采访的会长秘书男鹿佐佐里女流初段（退役）刚才一直在强调那一局是会长的胜利。
接下来，就让我们听听九头龙龙王的爱徒，同时也作为他入室弟子和他同居的雏鹤爱小姐（研修生，本期MyNavi决赛出场）是怎么说的。
——真抱歉，打扰你吃曲奇了。觉得今天早上师父的状态如何？
“诶？！嗯，咕……（拼命大嚼塞进嘴里的饼干）……咕，嗯，今天早上我去师父的房间叫他起床，看他起床时的精神很好。平时总是赖床，不过今天很快就起来了……”
——去叫龙王起床？进了他的房间吗？
“是的。师父把备用的磁卡钥匙给了我呢……诶嘿嘿?”
——看来很受师父的信赖呢。龙王平时在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师父可温柔了！每天都教我下将棋！不过最近还是为了准备龙王战，总是把自己关进房间一个人研究好久。但是就算师父那么忙，每天还是肯定会抽出时间陪我下棋呢！诶嘿?”
——原来如此，到底还是花了大量时间去进行研究了啊。对了，有人最近在原宿目击到龙王和空小姐在一起，这也是为了参加在关东举行的研究会吗？
“……诶？这……这说的是哪回事……？”
——咦？没有听说吗？为了约会……为了研究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空小姐的照片已经在网上广泛流传了呢……原来如此，原来是瞒着弟子啊。原来研究会的机密性高到了这种程度啊。
“哦——……原来还有这回事啊……哼……”
——多谢接受采访。
顺便一提，雏鹤小姐以业余棋手的身份进入了MyNavi的决赛，如果一路赢下去就会和她的师伯母空银子女王争夺头衔。大概也是为此，双方彼此都视而不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相当紧张。
另外，空女流二冠今年十五岁。
雏鹤小姐昨天刚刚过了十岁的生日。
尽管夏威夷晴空万里，但不管是在盘上还是在盘外，打早上起空气中就一直充盈着暴风雨的前兆。
（鹄）】
天月舞
“夜晚的大海啊……”
结束了第一天的对局，出席了随后的晚宴回到房间的我，为了驱散因对局而产生的兴奋独自来到了海滩上。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龙王战第一局的首日，以名人的第五十手为界中止。
“……现在是我掌控者局面。剩下的持有时间也是我的多……”
在二日制的对局中，下午六时以降的着手会被记录在纸上封存起来，在翌日对局的开始，会由监场打开信封宣读此着手。
这就是所谓的“封手”。
关于究竟是实施封手的一方有利还是另一方有利，众说纷纭。
就我个人而言，还是实施封手的那一方有利。
“……因为知道了接下去的一手，实施封手的一方就能在当晚静心研究之后的局面了啊……”
尽管把封手的权利让给了名人，我也以此为代价让对手使用了大量的时间。
“持有时间的差距是三十分钟……如果保持目前的领先，到了终盘就是我的压倒性优势啊……”
在昏暗的沙滩上踱着步，我喃喃自语着为自己打气。
尽管很想找个人讨论一下目前的形势，但毕竟还在对局中，不可以跟别人讨论将棋。我只能这样自言自语着试图保持住自己的冷静。
“名人的封手肯定会是用2四同步吃掉我挺出去的步。这一点可以确定。我也只有用同飞应对这一个选择。问题就在于接下去名人会下哪一手了……”
我顺着偶然浮现于脑海的棋路试着推进局面。
“6五步，2三角，同金，同飞成，6六步，3三龙……到了这里如果后手下6七步成，就用同金直对应，然后是6九角，6八金引，4七角成……怎么样？”
然而我却立刻否定了这个预读。
“这种棋路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的吧。”
如果按照刚才的预读推进棋局，我会以角为代价撕开敌阵防线，不仅能做出最强的棋子龙王，还能一举吃掉名人的金和桂马并获得先手。
尽管角是大子，但要是能与金和桂进行交换就还是我的驹得。
“毕竟有‘若能换两子步亦可’这种说法嘛……唉，独自一人读棋就总是会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上想啊……好危险好危险。”
要是能形成这种局面我就能一举确立优势，但在现实中却不可能如此顺利。
“……话虽如此，我毕竟已经排出了穴熊，要想象一下自己的不利形势都很困难啊……”
目前，我的防御可谓最强。就算用角换对方两子是我的痴心妄想，如果能做出最强的棋子龙王，面对名人就应该能取得优势。
“要是到了这一步……”
——说不定就能取胜。
尽管只是自言自语，只有这一句话，我还是拼命忍住没有说出来。
不过，真的——
“……嗯？”
此时，不同于涛声的水声传了过来。我将意识从脑内棋盘引回了现实，向大海的方向望去。
随后，我便和天使四目相对了。
天使身着泳装，在皓月的照耀下，浑身散发着柔美的光华。
眼前的光景美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天使确实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如此美丽的存在……怎么可能会是人类……
“……八一？”
“诶？师……师姐？是师姐吗……？”
天使竟然是师姐。
从海里上岸，水滴从师姐银色的秀发上不断滑落。她赤裸着双脚踏着柔软的海沙向我走来。银发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中，如星辰一般散发着璀璨的光辉。
为何会如此美丽……感受到了我怔怔的视线，师姐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身子遮住了胸部，娇嗔道：“……色鬼！”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谁让你穿着泳衣啊！肯定会忍不住去看啊！”
我一边反驳道，一边侧转了涨得通红的脸避免去直视师姐穿着泳衣的身姿。
“不、不过……为什么大晚上的跑来游泳啊？”
“白天会被晒伤的啦。“
“哦哦……说得也是。”
师姐天生色素很淡，非常怕阳光的直射。
最近伴随着成长也多少积蓄了一些体力，能够在白天外出了，但还是得撑着阳伞……在小时候，她真的只要稍微出一下门就会立刻病倒。
所以她才进入了将棋的世界。与这个深不可测、独一无二的室内游戏邂逅，她立刻成为了将棋的俘虏。倒不如说，空银子的人生除了将棋再无他物。
月光下，师姐的双臂和双腿都纤细得惊人。
正当我一边回首往事一边痴痴地凝视着明月和师姐时，师姐开口了。
“你呢？那么晚了在这儿干嘛呢？”
“诶？啊，我嘛……”
“偷窥？”
“才没有！”
因为不方便提及将棋我才搪塞过去的啊！
师姐簌簌地踏着沙穿过海滩，在宾馆设置的水龙头边用淡水稍稍冲洗了一下身子，开始用搭在树枝上的毛巾擦拭雪白的肌肤和银色的头发。
皓月下，师姐的身姿宛若出自神话……
我不由地看呆了。师姐向我望来说道。
“算了，我也正好游得有点腻了，想去街上走走，跟我来。”
“在这种时候？”
“就是挑的这个时候啊！白天又热又显眼，才不愿意出去呢。”
好吧，我也正好想走走……而且还想找人说说话，去街上散散步倒是没问题……
“话说师姐，你就打算穿成这样上街啊？”
“怎么可能。外面肯定会披一件衣服啦”
“披啥？你带外套过来了吗？”
“嗯，刚叫人带过来了。“
“啊？”
“你个傻瓜！”
“你是要穿我的衣服啊！”
她是想让我脱下上衣给她啊？！我这个对局者要是感冒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看我想要右转逃走，师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我上衣的风帽：“我都赏脸穿你的衣服了赶紧给我脱下来！”
“可……可是这衣服是我刚买的啊，再说我里面也就一件衬衫，多少还是会觉得冷啊——”
“赶紧脱”
“好吧”
从幼时便得到确立的上下关系是绝对的。我这一辈子都要忍受这个具有天使般美丽外表的银色恶魔的折磨吧……
我不情不愿地开始脱自己中意的外套。为了表示抗议，我露出一脸勉强的神情磨蹭着，下身却立刻吃到了师姐的一记飞踹。
“我要穿了。你转过去！”
不就穿个衣服嘛，我看看也无所谓吧。看样子她相当害羞。
我还是从命，拽着被踢得生疼的脚转过身去。
“……真是的，性格哪怕有外貌的万分之一可爱我就满足了啊……”
离得太近只怕又会被她无理取闹地拿来撒气，我一边慢腾腾地随着她向街上走去，一边又开始考虑将棋的事。
第二局在大阪。能获得主场优势。
——如果能在明天获胜……二连胜也不是痴心妄想……！连胜那个名人也不是……！
正当我一边眺望着街灯一边陷入沉思的时候——
“………………别抛下我……”
“嗯？”
师姐小声嘀咕着，从身后拽住了我衬衫的衣摆。
“不会丢下你的啦，我这不是在等你吗？”
“……色鬼”
“为毛啊？！”
你这也太蛮不讲理了吧……！
穿着我的外套，师姐伸出了双臂，把耷拉下去的袖子给我看。
“松松垮垮的。”
“那当然了……”
就算我身材矮小，男装穿在师姐身上肯定还是会太大。而且我还大了你两岁啊。意识到这点了吗？你肯定完全忘了吧？
不、不过……穿着宽松上衣的师姐，还真有点那啥啊……
尽管里面穿着泳装……从外面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
“色鬼！”
“什、什、什什什么意思嘛？！这样又不性感！再说我可是把师姐你当成家人一样看待的啊怎么可能对你发情啊！”
“我不喜欢这件衣服，会被你色色地看！”
“那就还给我啊。”
“才不要！”
任性的公主毫无顾忌地使着性子。我已经完全跟不上你了……
大概是因为作弄了我心情舒畅了吧，师姐自到达夏威夷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啦，快走吧！”
说着，师姐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因为是旅游胜地，檀香山的街上到了现在这个点还是有很多人。
很多商店仍然在营业，生意兴隆。
“……最受欢迎的居然是讃岐乌冬的连锁店……”
“有点失望呢……”
侧目向丸龟制面的店铺望去，外国人已经在门口排起了长队。我和师姐漫无目的地探索着夜晚的夏威夷。一个人行走于陌生的街道总会有点惴惴不安，但两个人在一起却会不可思议地心跳加速。
在街上晃悠了半天，师姐在一家卖冰激凌的店门口驻足。
“想吃。”
“在这个点？小心发胖啊！”
“日本应该还是白天吧。”
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论让我闭了嘴，师姐擅自从我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了钱包，如理所当然一般用我的钱买了冰激凌。
坐到了附近的长椅上，师姐带着愉悦的表情开始大吃起来。不过到底还是分了一点给我……也就一点点啦。
“很好吃呢八一”
“甜得要命啊。”
自打来到这里，吃到的食物都相当甜，不过感觉还是以刚才的这个冰激凌为最。
我起身去把杯子丢到垃圾桶。
回到长椅，师姐保持着坐姿把手向我伸了过来。
“……嗯”
“啊……嗯”
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我拉公主起身。
两个人向前走去，各自稍稍松开了手……然后就若无其事地把十指交缠在了一起。
就像决定将棋的战型时一般，我们保持着沉默，只是相互试探着向对方敞开自身……然后亲密无间地交融合一。
“……”“……”
总感觉做着严重违背道德的事，心旌摇曳。虽说实施了封手，但毕竟对局仍在进行，我这个对局者却和女孩子手拉手漫步于夜晚的街道，这个问题可能相当严重啊。
“不过……毕竟是在夏威夷嘛！”
我在心里为自己开脱着，依旧不舍得松手，和美艳绝伦的少女在异国的街道上游走着。
感觉只是少年妄想产物的情景却是毫无虚假的现实。每当师姐的侧脸跃入眼帘，甜蜜的阵痛就会袭上我的胸口，让我苦闷得难以呼吸。
自儿时起不知握过多少次的师姐的手……
就是握着这只手，我在将棋这个无垠的世界里持续不断地进行着冒险。
不管进入多么昏暗的洞窟，不管遭遇多么凶恶的怪兽，只要和师姐在一起，我就会鼓气挑战的勇气。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无所畏惧。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勇往直前。
但是，究竟是从何时起，我们松开了各自的手开始分道扬镳了呢？
结果，在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散步以后，我们回到了宾馆。
已经将近十二点。毕竟明天还有对局，就算难以入眠，至少也得躺下来好好养精蓄锐了。
把师姐送到了她的房门口，开门前我发话了。
“把外套还给我吧。”
“才不要”
“诶——”
唉毕竟已经回到了宾馆倒也无所谓，但终归是刚买的衣服，被师姐收缴还是感觉相当可惜。这可是件男装啊，你就那么中意吗？
“对了师姐，你和别人同住吗？”
“我一个人。本来主张和别人拼房的，毕竟是奖励会员，不过主办方似乎是考虑到我是头衔持有者，坚持让我一个人住。为什么问这个？”
“诶？哦没啥……因为爱和桂香姐住一起，我就在想师姐你是不是也和人拼房了呢。”
“……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开口闭口小学生小学生的。”
“啊？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啊？”
“笨蛋笨蛋！萝莉控之王！”
“我不是说了我不是萝莉控吗！”
“证据呢？”
“啊？”
“……要让我相信就把证据拿出来。”
一边说着，师姐一边把身子靠在了门上面朝向我——
她稍稍抬起了下颚，闭上了双眼。
“……！”
这、这是……！
一开始，看师姐毫不犹豫地摆出了那种姿势，还以为她只是在作弄我。
然而我立刻就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即便在昏暗的走廊，我都能清楚地看到师姐涨得通红的脖子……睫毛微微地震颤着，师姐是真心的——因为这表情，和她在下棋时使出杀招一决胜负之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别、别捉弄我啦！明天还有对局呢！我回去睡了！”
结果还是不敢接受师姐的挑战，我避开了师姐的决战邀请，用略显愤怒的神情掩饰着自己的羞涩落荒而逃。
“……八一你个大笨蛋”——背后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嗔怪声。
回到屋里，心跳依旧无比剧烈，一时无法入眠。
究竟是因为对局胜利在望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呢——直至进入梦乡我都绞尽脑汁地寻思着，却最终百思不得其解。
惊愕的旷野
“封手是——后手2四同步。”
监场开封宣读了封手。第二天的对局拉开了帷幕。
尽管预料到了名人的这一手，但当封手被宣读出来的时候，心里到底还是暗舒了一口气。昨晚的研究没有白费力气啊。
之后的展开也和我的预料如出一辙。
大概是感觉自己在第一天使用了过多时间吧，名人下手的节奏相当快。由于棋路与我的预读一致，我也以相同的节奏飞快地下着棋子。
——持有时间的差距是三十分钟。只要把这个差距保持到终盘，我就能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带着这种心态不断下着，我的手却在途中忽然顿住了。
“……这……”
我目不转睛地瞪着不知不觉中在盘上形成的局面。居然和我昨晚在沙滩上散步时最先想到、却因为过于乐观被我立刻否定的局面一模一样！
“……？”
我瞟了一眼名人的表情。坐在对面的名人悠然自得地擦拭着自己的眼镜，脸上丝毫没有悲观或者焦躁的神情，当然也没有因为形势过于不利而达观地放弃了的感觉。
“？”
完全猜不透对方的意图，我把脸凑近了棋盘确认目前的局面。
——对方有布下什么陷阱吗……？
我试图寻找己阵的漏洞，尽管穴熊并没有布得密不透风，还称不上固若金汤，但至少比起敌阵的防御要坚固得多。找不到任何陷阱。
既然没有防御的必要，接下去只要考虑如何进攻就可以了。
昨晚的研究到了这一步便终止了，但这只是因为只要到了这个局面，我便能确信自己已然立足于绝对的优位。就算让一百个棋手观看这个局面，也绝对会有一百个棋手认同我现在处于优势吧。盘面上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就像在大富豪中强力卡都汇集到了自己手里一样，思考盘面变得相当愉快。而且我还有大量的思考时间。
想要就此确定胜利，我进入了长久思考的态势——
……………诶？
越是思考，我的脸就向棋盘凑得越近，眉间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居然……找不到进攻手段？
怎么可能？
我都已经在敌阵做出了龙王，用角换取了对方的金和桂，还持有先手，有利的素材一应俱全，要如何处理手中的素材进行烹饪岂非随心所欲？
但同时，我却又深刻地体会到——如果素材与想要烹饪的料理毫无关联，就不过是单纯的累赘。
“嗯……？”
不知不觉中，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我已经几乎扑到了棋盘上。
——形势很艰难吗？……有利的素材如此充裕，却还是无计可施？真的是这样吗？
然而随着读棋的深入，我却意识到，我目前面临的已经不是形势艰难这种程度的问题了。
不管怎么读，我都找不到任何改善局面的变化可能。
也就是说——
——难不成，我已经……身处劣势……？
要形容目前的感受，“冲击”这个词的分量都显得太轻。
一股冰冷的寒意穿过脊梁，而大脑和脸庞却滚烫得令人窒息。浑身难受得就像染了风寒，几乎忍不住要开始作呕。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要冲破肋骨。
由于心跳过于剧烈，我害怕自己声音中的颤抖被对方察觉，只能用细弱蚊吟的声音低声向盘侧发出了请求：“棋谱……”
“请过目。”
拼命抑制着双手的颤抖，我从记录员手中接过了棋谱。
想要确认的，并不是至今为止的棋路——这已经完全记在了脑子里。现在需要确认的，是记录在符号旁边的数字——消耗时间。
“……！”
确认了数字，我几乎不由自主地失声惊叫。
在今天的对局中，名人至今为止所消耗的时间仅有17分钟。
平均每手不到两分钟。对于持有时间长达八小时的将棋而言，这个速度事实上已经接近零思考时间。
一开始还以为名人是因为无可奈何才会下得如此快速——觉察到自己的不利，试图挽回第一天留下的时间差距。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名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处于不利。
“……难不成……”
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发自内心的惊叹从本应紧紧抿住的双唇中猛然泄出。
——难不成……已经读透了？！了……吗……？！
“……！”
把棋谱还给记录员。
我已经无法掩饰自己双手的震颤，轻薄的纸张伴随着簌簌的声响抖动着。
“打扰了，我来确认一下午餐的预订……”
宾馆的工作人员手持菜单进了对局室。
说实话，午餐根本无所谓了，完全没有工夫去享用了。现在只想把所有的时间用来思考。
……然而，如果不点午餐，就可能会让名人察觉到我的慌乱……
不，在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其实已经暴露了吧，但我还是决定虚张声势。现在自己也就剩下这一种负隅顽抗的手段了。
接过菜单，点了很快就能吃完的食物。
“这个……俱乐部三明治。”
而另一边，名人反倒没有点单。
……不吃午饭？为什么啊……？！
已经陷入了极度恐慌的我，对于名人这种微不足道的决定都产生了过度的反应。
棋手不吃午饭的情况很常见。可能是早饭吃得太多了，在头衔战里，早上和傍晚都有点心时间，对有些人而言不吃午饭可能也不要紧，而且还有可能只是不适应夏威夷的膳食。
但惊慌失措的我却还是开始往最坏的方向上胡思乱想：
——难不成……已经结束了？！形势就差到了这个地步？！
形势的恶化会直接影响心态。
而战斗在丧失斗志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连同午餐休息时间在内，我总共思考了两个多小时，却还是找不到逆转的一手。这两个多小时的意义仅仅在于认识到自己所读的棋究竟如何幼稚。伴随着思考，剧毒也在全身势不可挡地蔓延了开来，我的战意开始土崩瓦解。
重新开始对局，我向敌阵挺出了步，但这不过于虚张声势。
名人依旧保持着飞快的节奏下着棋，果然已经读透了。
“啊啊啊……”
本以为坚不可摧的穴熊被名人的步搅得分崩离析，而我却只能如隔岸观火一般傻傻看着，束手无策。已经无心恋战，更不用提逆转了……
抱着侥幸心理主动出击与名人展开了交锋，名人却没有犯任何失误。
到了第九十二手，看到名人在我玉将的旁边打下了金将，我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我输了。”
下午二时四十五分——我投子认负。
在首日收场时认为必胜无疑的将棋，在第二天还没到点心时间已经结束。
一败涂地。
“请不要慌！请慢慢入室！”
几乎在我认输的同时，记者和摄影师就如洪水一般冲进了对局室。监场试图制止，却没有人从命。
报道人员一进入对局室，快门声就在四处响起。记者们纷纷找着最佳角度，举着相机准备报道。
所谓的最佳角度，也就是能够拍到名人正脸的地方。
“……”
我和名人都纹丝不动地低着头默默不语。在这种场面想动也做不到。
按惯例，主办报社的观战记者拥有首先提问的权利。
但由于对局室内的气氛过于凝重，而我脸上的沮丧神色也过于浓厚，观战记者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最终，还是会长代他发话了。
“……按常识考虑……”
在几乎无处落足的纷攘人群中，会长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坐到了盘侧，像是为我的内心所想代言一般继续说道：
“……排出了穴熊，换到了两枚棋子，做出了龙王还掌握先手……一般来说，先手方已经处于优势，然而……”
他的语气中只有纯粹的惊愕。
就连作为专家长年实践一手损换角的月光会长，也和我一样根本想不到在这种棋路中先手会陷入不利局面。
“那么，也就是说——”
这时，观战记者终于开口，战战兢兢地向会长确认道：
“名人的那手角打就是闻名于世的‘魔术’吗？”
“魔术？才不是那种雕虫小技。”
会长用罕见的严厉口吻否定，接着又用饱含着敬畏的语气断言道：
“那一手……是奇迹。”
极光
声响在脑海里回荡。
“向着永世七冠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呢！按这个势头，有可能连胜四局夺冠吗？！”
“下一局是您的先手，请谈谈您对于连胜的抱负！”
“名人！请对翘首企盼空前记录的国民们说几句！”
对局室的寂静在我低下头去的瞬间被打破了。
在走廊上奔走的记者和相关人员的足音。
如洪水般涌入的摄影师们的快门音。
还有对于名人此起彼伏的问询声，延绵不绝地在室内回荡。
尽管也有针对我这个败者的提问，不管是问题还是回答的内容，我都完全记不清了。
只有那个在脑海里不断回荡的声响，让我坐立不安。
名人淡淡地应对着排山倒海般的提问：并没有将记录放在心上，在下一局也会继续努力追求盘上真理——他无论如何都不作出记者们所期待的惊世骇俗的发言。但他的一言一行还是会引来大量的闪光灯和对焦声。
然而，却总还是有另一种声响，如地震时低沉的地鸣声一般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回荡。
结束了感想战回到屋里，那个声响依旧萦绕不绝。
我走到窗边仰望天空，想确认那是否雷鸣。外面并没有下雨。不知不觉中夜色已深，就像和师姐散步时一样，漫天的星辰散发着璀璨的光华。
但昨晚并未听到的声响，今夜却在耳边清晰可辨。
——这到底是什么声响？
都忘了去脱和服，我伫立于窗边，呆呆地寻思着声响的来源。
背后传来了人的动静。
“对、对不起……敲了门，却没人应……”
是爱。
看样子是因为我迟迟没有在慰劳宴上露面过来叫我了。对了，她有备用钥匙。所以才能进来啊。
“那个……师父……请别灰心丧气啊。”
努力挤出明快的声音，忠诚而又体贴的幼小弟子试图为师父打气。
“没关系的！不就输了一局嘛！从下一局开始往回追，就肯定——”
说到一半，爱把话咽了回去。她看到了猛然回首的我脸上的表情。
“什么？不就输了一局？”
我把手里的信玄袋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冲着爱大吼起来。
“你真心觉得那局棋用这么句儿戏一样的话就能了结？”
“唔……”
刚过完十岁生日的弟子的小脸上布满了畏惧的神情。
第一次在爱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而现在我脸上的表情，爱肯定也是第一次看到吧。
但我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继续大吼着。
“看到了那种棋，亏你还能笑得出来啊！以为输了一局就算完了吗？如果在系列赛的中盘被下出那么一局棋一切就都完了你懂吗？！我的将棋观被这一局棋彻头彻尾否定了你懂吗？！”
“将……将棋……观……？”
“如果只是下出我没能读到的棋路那还没什么！还有修正的余地！只要增加读棋的量就可以！”
只要改变决胜时的时间配比，就能增加读棋量。在下一局马上就能做出有针对性的调整应对。
然而——
“名人可是下出了那手被我读到却又被我立刻否定的棋战胜了我啊！”
只有这一手棋对我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以最快的速度浮现在脑海，却又被我以最快的速度否决。
而这一手，却是最优手。
“我有自信比任何人都研究得透彻的战法……却被名人连同我长年积累的感觉一起否定了！一局，只用这一局，名人就否定了我至今为止全部的将棋生命啊！”
到了现在，我终于意识到了那个响彻脑海经久不散的声响究竟源于何处。
那是世界崩塌的声音。
“已经没时间了……从头开始研究一手损换角？不！没人能保证名人会接下我一手损换角的挑战……要是那样研究时间就又都白费了……！可恶！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将在屋子的一角瑟瑟发抖的弟子置之不顾，我也不脱和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咬着指甲开始不停地喃喃自语。
名人发现了我隐藏得最深的要害，并毫厘不差地将匕首扎了进去——无声无息地，干净利落地，扎了进去。
翌日，主办方为未能观光的对局者双方租了大巴安排了夏威夷观光行程。
而我却取消了所有预定日程，坐上了刚好有人取消航程的早班飞机回到了日本。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每一秒都是如此宝贵。
到达时晴空万里的夏威夷被厚重的乌云覆盖，豪雨毫不留情地击打着这个常夏之岛。
脑海中的轰鸣至今仍在隆隆作响。




第二谱
SPINNING DRAGON
“……我输了”
波澜不惊地输掉了第二局，整局棋毫无亮点。
在大阪的宾馆内进行的第二局因为离第一局只隔了短暂的两周，打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能赢。
所以尽管败北，也没有受到太大打击。
在终局后的采访中我是这么说的：
“下一局是我的先手，经过了和名人的两局对战也渐渐适应并找到了感觉，希望能在天童下出更为精彩的将棋。”
因为对局在大阪，很多关系亲密的关西棋手都来到了现场，意图在休息室针对棋局展开讨论活跃气氛，但由于对局毫无看点，他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慰劳宴的气氛还是相当不错。
SM小说家鬼泽老师都来到了现场，他也不理我，却与久违的师姐和爱谈笑风生。师姐却露出了一副相当头疼的表情……
另外，还与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重逢了。
“九头龙老师，孙女真是承蒙您的照顾了！”
“啊……久违了！”
是天衣的祖父。
爷爷在晶小姐的陪同下低调地来到了会场，看准了我周围没人的时机上来和我搭话。
“不好意思啊，难得劳您前来观战，却下出了这么不起眼的一局棋……”
“您客气了……”
爷爷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
“尽管我对将棋一无所知，但对于竞技多少还是有些经验。看样子，您是意图利用今天这一局寻找感觉吧，很期待您在下一局的表现呢。”
“承您吉言……”
感觉心情轻松了不少，我环视着四周问道：
“天衣也来了吗？”
“小姐在家里学习。她自己的对局也近在眼前了啊。”
晶小姐说的对局就是MyNavi的决赛。她会和爱一起在同一天去东京进行对局
“……没能抽出多少时间去照顾她真是抱歉。当天我会陪她去东京的。”
“多谢美意，九头龙老师。”
爷爷的双眸中泛着泪花，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说道：
“天衣这孩子就托付给您了，日后还请您多多照顾她伴她成长……”
不久，第三局开始了。
我做好了完美的准备，来到了拥有“将棋之城”美名的山形县天童市进行对局。
天童市人口六万，作为将棋棋子的产地而闻名，在这里，能最为切近地与将棋文化进行接触。
在春天举行的“人将棋”也让这座城市声名远播。
在天童车站同时建有将棋资料馆，作为传统产业的棋子制作自不待言，就连头衔战的战况都会在那儿得到详尽的解说。
尤其是本期龙王战，因为同时也是名人向百期头衔和永世七冠发起冲击的一战，被称为“世纪之战”，与此战相关的海报和横幅在城内随处可见。
整个城市都被龙王战的氛围笼罩着，我们刚一到天童战，报道人员和将棋粉丝就络绎不绝地追随着我们和我们一起来到了对局场。
在对局场所在的宾馆“泷之浴”中，还有一间专门为对局转播而设置的名为“龙王之间”的和室。——气氛已经被炒热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怀着必胜的决心，我进入了“龙王之间”，作为房间的主人，赌上了自己所有的骄傲和矜持，分毫不让地与名人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尽管前两局在第二天的午后就已经早早结束，但第三局直至最终盘都杀得难解难分。
双方都已进入一分钟将棋，最后的大决战！
——我的玉看不到诘……能行！
经历了漫长的胶着，我终于找到了节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加速预读，意图将死名人。
然而——
在双方都挂上了全档飞速读棋的时候，一手匪夷所思的棋出现在了盘面上。
本能感知到了危险，我把伸向棋盘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名人下出的出乎意料的那一手，看似毫无意义，却散发着凶险的气息，宛如骤然出现在高速公路正中的石子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有危险吗……？！
如果进入刚才读出的直截了当的变化之中，感觉就会有被那颗石子绊得四脚朝天的危险，再也找不到退路。需要对这一变化进行彻底的预读盘查……然而，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需要时间！再给我三分钟，不！两分钟就可以啊……！
就在此时，一个邪念在我心头升起。
如果能进入某一个并非诘路的变化，我就能获得现在所渴求的宝贵时间。但这种方法可谓“邪道”。若在平时，说什么都不会采用这种方式争取时间，假如对手下这种棋，也一定会受到我的鄙视吧。然而——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三连败……而且，只要给我充裕的时间，我就能赢！既然如此……！
情感在自己的美学和对胜利的渴求之间摇摆着，而记录员的倒计时已经不允许我再作逡巡了。
“五十秒。一、二、三、四……”
“……豁出去了！”
手指已经不听从大脑的指挥，擅自向棋子伸了出去。我终究进入了那个变化。
千日手！
只要反复同一棋路，就能争取到思考时间。
千日手在同一局面反复出现四次时才会成立，也就是说，到重复第三次为止都能合法地争取时间。
以一手五十九秒的极限思考时间计算，仅凭自己的轮次就能争取到大量时间，靠刚才这手变化我就能获得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用来发现将死对方的棋路已经足够了……！
一边将读秒时间撑到极限，我一边沉下心来开始奋力寻找将死对方的方法。
但此时，我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误会。
当我意识到这个误会的时候……已经完全无心读棋了。
“……啊！？”
反复出现在棋盘上的局面，是我实施的王手！
——连续王手的千日手……！
如果出现普通的千日手，对局双方会交换先后手順再战一局。
但如果出现连续王手的千日手，实施王手的一方告负。
也就是说，只要重复四次，我就输了。
由于过分专注于寻找诘路，我甚至将基本的规则抛在了脑后。惊慌失措地向盘侧的记录员询问道：“第几次了？三？”
“……”
“危险了？！”
记录员只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没有作任何回答。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目前的情形下，重复的次数直接左右棋局的胜负，如果回答了我的问题，就可能会被认定为在帮我出主意了。
如果处在冷静的状态下，这一点我也完全可以理解。
然而目前形势千钧一发，我又因为利用千日手争取时间而饱受着良心的苛责……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唔唔……！”
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千日手的棋路。但这一手，彻底葬送了我的胜利。
拍下棋子的瞬间，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
血色骤然从全身上下褪去，冷汗在背脊上喷涌而出……吸饱了汗水的和服瞬间变得冰凉，如同铅块一般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
名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息中饱含着失望——听到了这一声叹息，我羞愤得恨不得立刻自决。
看到名人下出了下一手，我的脑袋再次重重垂下。
“……我输了”
都无力整顿盘面，我的败北只是让棋谱变得丑陋不堪，名副其实的“惨败”。
“名人，请问对于三连胜有什么感想？”
“终于要向永世七冠发起将军了！请您对支持您的国民们说几句！”
记者们闯入对局室，纷纷把IC Recorder或者话筒向名人伸去，争先恐后地向名人发起提问。举着相机的摄影师也相互推搡着绕到了我的背后。
在将棋对局中，败者必须承受大量记者在自己身后施加的压力，因为大家都想拍到胜者的正脸。
所以在这种时候，败者就只能低垂着头，用背脊苦苦忍耐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的灼烧。
而这，同时也是认清败北事实和自身弱小的时间。
这次，由于名人距永世七冠和头衔百期仅一步之遥，这痛苦的煎熬持续了平日里两倍以上的时间。
名人也考虑到了我的感受，向记者们作出了诸如“直至最后都相当艰苦”、“下一次还是不会把记录放在心上努力追求盘上真理”之类的回答……但这种挂虑却让用了千日手使诈的我更为羞愧。
终于，采访结束了——
“随后会在餐厅举行慰劳宴。请诸位做好准备就前往餐厅出席宴会。”
记者们完全不理会宾馆工作人员的通知，有的人记着采访笔记，有的人还在试图从名人嘴里掏出更多的消息。
无心进行感想战，我和名人用只言片语确认了最终盘的诘，就立刻收拾好了棋子。
记者们还在用提问纠缠着名人。我在这个场合是多余的。留下了名人，我独自起身意图退场。
迈出步去的瞬间。
“……？！”
感觉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住，来不及反应就在席子上摔了一个嘴啃泥。大概是有人踩住了我和服的下摆，让我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摔倒在地。
对局室在一瞬间被寂静支配了。
全员的视线在今天第一次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伏在席子上还没能挣扎着起身，背后就传来了一声低语：
“……好可怜”
愤怒、羞愧和懊恼胸口猛然炸裂……我的视野被泪水弄得一片模糊。
“……”
我沉默着起身，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已经没有人会再去注意我的存在了。
完全没有去参加慰劳宴的情绪，一回到房间，我就开始打点行李准备回家。
尽管败北的打击过于沉重，但我还是想尽量为下一局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就算赢不了，也要上演一场不相伯仲的激战，尽到对局者的义务——此时我还这样想着。
“……无论如何好歹去露个脸吧”
出了房门，我拎着大大的行李包向会场走去。
正打算进门打个招呼
“那种货色丢掉头衔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里面传出了这样一句话，是熟悉的记者们的声音。我在门前呆站着，双腿发软迈不出步去。
“收了两个小学女生作徒弟，其中一个还是入室弟子吧？”
“他真以为玩玩这种过家家就能提升棋力吗？”
“连名人至今都没有收徒，还在潜心磨练棋力啊。那个家伙还没有教别人下棋的实力吧？”
“一定是获得了头衔受到追捧就得意忘形了吧。毕竟那么年轻也是没有办法啊。”
“要说头衔，浪速的白雪公主在女流玉座战看样子又要以三连胜防卫成功了呢。也不知道无败记录能涨到什么地步，毕竟和名人一样都是将棋怪物啊。”
“听说那个孩子是因为有商业价值才和九头龙交往的呢，赶紧给我分手啊！”
“确实。银子应该去另外找一个更加有话题性的人作男朋友啊，找个艺人就不错嘛，还能提高出镜率。”
“将棋界也是靠名人一个人撑起来的啊。”
“九头龙那两个小学生弟子卖相都挺不错的，要是出道成为女流，应该会很有人气呢。两个人都参加了MyNavi的决赛，应该很有天赋，从大局考虑，得给她们找个更靠谱的师父啊。”
“不管怎么说，真希望名人马上就成为永世七冠啊，这种众望所归的事，也不知有没有人能直接告诉那家伙啊。”
“那家伙不就是因为识相才连续输了三局嘛。”
“哈哈！也就是说那家伙其实也在为棋界作贡献喽！”
听到这种恶言恶语，就算出言反击也不算过分吧。倒不如说作为竞技者，在这种场合理当进行反击。
……然而，我却做不到。
自己的弱小也是事实。和年幼的弟子开开心心地同居也是事实。
“还没有教人下棋的实力。”
这句话正中要害，如利剑般刺入了我的胸口。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把那个孩子收作入室弟子的啊？
是为了通过把一个弱于自己的存在置于身边从而获得心理的安宁吗？是把那个孩子当作了一个可爱的宠物以供消遣吗？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这些疑问。
我终究还是没有在慰劳宴上露面，避开了众人的耳目出了宾馆，我向天童站走去。
也没远到要搭出租车……而且还害怕让司机认出我来说三道四。
“……好冷……”
时值晚秋，天童的夜晚冷若寒冬。
而比起气温……沿途不断跃入眼帘的与将棋相关的事物以及龙王战的海报化作了更为刺骨的冰柱不断地扎进我的胸口。
这个点，新干线只有到仙台的班次了。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车票。无论如何都想尽快离开这个被将棋充斥着的城市。
伫立在空无一人的月台，快门声忽然传入了耳朵。
是观战记者鹄。
“……到底还是要拍么。真是残忍啊。”
“毕竟是工作嘛。”
放下相机，鹄从外套的口袋中取出笔记本说道：
“在慰劳宴会场没有看到你，寻思会不会是提前回去了，就打了的过来了。”
“观察得真仔细呢。”
“是啊。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你呢。”
确实，鹄从龙王战的第一局开始就一直追随着我。若在平时，我一定会对这种热情心生敬意……但现在，却只是感到无比厌烦。
“为什么没去参加慰劳宴呢？”
“败者就应该静悄悄地离场啊。”
“就不能……让我听听你真实的想法吗？”
“……不用我说，其实你也一定知道吧？”
我明白，鹄并非我的敌人。
但是，听了刚才那群记者的那一番话之后……
“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我置呆站于月台的鹄于不顾，逃也似地搭上了前往仙台的列车。
随后，在仙台站广场上的一家网咖打发着时间，等待翌日的始发列车发车。
网咖与对局者专用的房间相比可谓有着天壤之别，在只放着一张椅子的肮脏而又狭窄的隔间里，我不休不眠地胡乱翻着漫画。尽管内容完全没有看进去，但至少还是暂时把败北从脑海里驱赶了出去。
真是凄惨得无以复加。
谷
“师父，欢迎回来！”
弟子站在玄关迎接我，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开朗神情。
她也一定得知了我的惨败吧。
离失冠还有一败……她一定是为了避免刺激已被逼入背水一战的师父才故意表现得如此开朗吧……而察觉到了这一点，我反而更为烦躁。
心头的烦躁一定是相当露骨地显露在脸上了吧，爱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那个……饭菜已经……洗澡水也放好了……”
“……嗯”
“被褥也铺好了……”
我不作回答，把行李扔到了自己的房间，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洗了澡，然后吃了饭。
觉察到了我恶劣的心情，爱在此期间一直躲在和室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种距离感对现在的我而言真的无比可贵。
当下，爱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引发我的无名火……更准确地说，我现在已经堕落成为了一条除了威压弱者就找不到其他方式维持自我的可怜虫，自己这副丑陋而又可悲的嘴脸才是我怒火中烧的真正原因。如果爱不在我眼前出现，我也就找不到发泄烦躁的契机。
然而到了晚上七点出头的时候——
“那个……师父……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什么事？”
“……”
刚进我的房间，爱就被我难看的脸色吓得差点缩回去。
就像惴惴不安地体察着主人的脸色、低声下气地试图讨主人欢心的奴隶一般，爱一会儿努力地在脸上挤出笑容，一会儿又勉强正色……
平日里明明如此宠爱这个弟子，但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刺激着我的怒火……
“那个……明天，要去东京参加MyNavi的决赛了……所以，那个……将棋……”
爱微微颤抖着吞吞吐吐地说着。
“抱、抱歉，打扰你休息了……能不能……陪我下一局……”
然后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大声喊了出来，复又深深地垂下头去。
“……行”
“！谢、谢谢师父！”
爱猛地抬起了头，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自今天回家以来，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她的本真的神色，就像一条小狗一样……
“请多指教！”
没过多久，棋局就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当然了。今天的我既没有让棋也没有指导的意思。下出的每一手都意图尽快击溃对手。
“啊……唔唔！”
尽管处于绝对的劣势，爱却还是努力反抗着，力图坚持到底。
但局面已经不存在任何逆转的可能了。
将棋这种游戏，就算对弈双方实力悬殊，只要有一方完全放弃进攻而专心防守死缠烂打，就不可能轻易结束。
“唔唔……哈啊……哈啊……”
爱仍在负隅顽抗。
不同于往常，我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疯狂进攻着试图尽快置对手于死地，而相应地，爱也完全抛开了顾虑拼死顽抗着。她的身子几乎扑在了棋盘上，带着扭曲而又痛苦的表情应对着令人绝望的棋局。
爱的一举一动都让我焦躁不堪，下的棋也越来越粗暴，进而又对粗暴的自己怒火中烧……就这样陷入了致命的恶性循环。
真想立刻就结束这盘棋。再下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现在的我可没有时间浪费到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去了啊！
烦躁化作了粗暴的手势，我不顾一切地猛攻着。
但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情绪的变化，一心想着尽己所能抵抗到底。看着迟钝的弟子，怒气终于到达了极限，在胸中炸裂开来。
“……！“
把牙咬得嘎嘎作响，我猛地用右手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
“啊……？！”
见状，爱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视线在棋盘和我的脸之间不断来回游走着。
不久，血色从她的双颊彻底消失，她的小脸变得如纸一般煞白。宛若被掷入了冰室，爱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嘴里发出了近似悲鸣的叫声：“失、失礼了！”
猛地从棋盘边抽身，爱下了坐垫对我深深地磕了一个头，接着就颤抖着蹲在了席子上。
“那个……我、我去一下……洗手间……对不起……！”
爱深深低着头，几乎一路小跑着逃进了洗手间。
呜呜……呜呜……啜泣声隐隐约约地传入了耳朵。
……为什么……我为什么做出了……那种事情……？
深深的自我厌恶猛然袭上心头。
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做出了那种暴行，我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悔恨之中。
真心没有对爱发火的意思。
刚才，也不应该突然拂乱盘面，心平气和地告诉她“面对职业或者女流棋手，无谓的抵抗对对手和观战都很失礼”、告诉她“看不到胜机就应该老老实实认输”就可以了。
是的，只要心平气和地告诉她，现在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让她今早结束对局就可以了。
是的，只要把理由好好地告诉她，她就一定能够理解。
但我为什么就没能做到那一点……为什么会对爱产生怒火，又为什么会试图把怒火发泄在她的身上啊……
……一定是因为自己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吧。
只能想到这一个原因。既然如此……
“……像现在这样一起生活下去……也就……”
本来就是相当反常的同居生活。
入室弟子这种东西已经完全与时代不相符了。按年龄来算，两个人一个是高中生一个是小学生，又没有血缘关系，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算有流言蜚语也不足为奇吧。
——和我这种人住在一起，爱的履历上也会留下污点……
既然下了决心，接下去就只须付诸实践了。
拿出手机和相关的人员取得了联络，几通电话下来，事情就谈妥了。
不久，爱从洗手间出来了。
“……失礼了……”
尽管双眼和鼻头都是通红的，但泪痕已被拭去。
看着弟子惹人怜爱的样子，本已坚定的决心又开始动摇……我猛地扭头不去看她。
爱没有进入和室，而只是正座在了席子前面。
浓绿色的席缘，宛若结界将我们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我盯着棋盘，说道：
“明天的行程已经拜托晶小姐了。你和天衣她们在大阪站汇合，坐新干线去东京。”
“……”
爱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良久没能说出话来。大概一旦出声，她就又会哭出来吧。
我不管这些，继续说道。
“明天对局结束就直接去清泷师父家里。到我的头衔战结束为止你就住在那里。你的行李衣物我明天会送过去的。”
听起来像是暂时的寄宿，但爱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屋子了吧，对此，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而爱也一定已经觉察到了我的决意，久久没有应声——这已经是她表达自己意愿的唯一手段了。
为了压制她无言的抗拒，我不依不饶地问道：
“明白了吗？”
“……………………………………………………明白了……………………”
用轻不可闻的声音，爱给出了短暂的答复。
一个侥幸成为龙王的可怜的男人，一个憧憬着这条可怜虫而立志成为女流棋手的少女——这流萤般脆弱而又短暂的师徒关系，终以这番对话宣告终结。
驹烟花
翌日，雏鹤爱从早上起就一直默默不语。
“怎么了啊？挑战赛和集体预赛的时候明明闹得那么欢。”
“……嗯？啊，嗯……诶嘿嘿……”
听到了坐在身边的夜叉神天衣的询问，爱只是露出了暧昧的微笑，作出了暧昧的答复。
“……？”
天衣满脸狐疑，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对于本应引领他们前往东京的八一的缺席，她也未作任何质询。
东京将棋会馆四楼，“云鹤”。
大大书写着“MyNavi女子公开赛”的卷轴被挂在凹间，爱和天衣第一次踏入了这个对局室。
“失、失礼了……诶？！天衣……？！”
爱颔首致礼，正准备入室，却又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天衣施施然地穿过了房间，如理所当然一般坐到了上座。
爱自不待言，就连负责记录的奖励会会员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天衣却佯装不知，若无其事地眺望着窗外的鸠森神社。
不久，天衣的对手登龙花莲奖励会二级进入了对局室。
“……没有我的位子。”
身着高中制服，胸前挂着奖励会员标志性的橙色名牌的花莲背着背包愣在了原地。
她的声音和表情中都流露出了明显的焦躁。
天衣依旧稳坐如山，对花莲说道：
“挡着我了。别傻站着感觉坐下。”
“你是研修生吧？而且还比我年轻。就没人教你要把上座让给上位者吗？”
“这不是女流棋战吗？跟是奖励会员还是研修会员有什么关系？有位子空着就坐下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一定要我让你的话倒也没关系啦。”
“还真是廉价的挑衅呢。”
花莲放下背包坐到了下座。尽管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却抢在天衣前面打开了应由上位者开启的驹箱——怒气已经显而易见了。
尽管发生了这段小插曲，天衣的盘上还是排好了棋子，对局的准备顺利进展着。
但是，剩下的那个人……爱的对手至今仍未出现。
眼看就要到了时限，相关人员开始慌乱起来。这时——
咚！咚！咚！伴随着粗鲁的脚步声，对局室的纸门被猛地拉开。
“……”
最后出现在对局室的人睥睨着室内，重重地咋了一下舌。
“……我居然也会落到和个还在上小学的小屁孩下平手棋的地步啊……”
只在左手拿了一把扇子，入室的女性大步穿过房间，重重地坐在了空出来的上座上。
“两个小学女生，一个中学女生……哼！在这种尿骚扑鼻的房间里能下出什么好棋啊！”
尽管本人去年也是个JK，被女性身上犀利的竞技者气势压制，没人敢出言反驳。
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
人称“进击的大天使”，当代最强的女性棋手之一。
作为上一届的头衔挑战者，这一届她也是有望夺冠的种子选手的笔头。尽管头衔战中在女王银子那里吃到了三连败，但还是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实力。
当然，爱对于今天对手的强大也心知肚明。
同时她也知道月夜见坂会经常出现在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并和师父关系亲密的事实。
……要是能击溃这个人，师父一定会表扬我的——爱这样想着。
她的双眸散发着奕奕的光辉，目不转睛地瞪着月夜见坂。
“……小屁孩瞪什么瞪！这眼睛还真是跟师父一样让人火大啊！”
看着这个也不作问候、只顾死死盯着自己的小学生，月夜见坂的心头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
“别磨蹭，开始排棋子了！”
豪迈地把棋子扔上了棋盘，女流玉将都不等对方，开始自顾自地排放棋子。爱也毫不示弱，伴随着响亮的声音开始布阵。
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关注着这一情景的天衣心头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急于求胜了……很危险啊……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要战胜坐在眼前的强大对手，她已经没有余裕去分散注意力了。
排完了棋子，记录员飞速振了子，爱的先手。
“时间到了，请开始对局。“
“请多指教”“请多指教”“请多指教”
三个人的致礼同时响起，只有月夜见坂一言不发地狠狠盯着爱。
爱作了一下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呼……嗯！”
紧紧抿住了嘴唇，挺出了飞车前的步。
月夜见坂也间不容发地挺出了车头步。见状，爱毫不犹豫地把步又往前挺了一格。
直至此时，月夜见坂才第一次对爱产生了兴趣。
“相挂啊。小屁孩嚣张得想和我正面激战？还只是照着师父的战法依样画葫芦？”
“……”
“无所谓了。毕竟女流棋手一般不会去下相居飞车，今天这局也算是能好好消遣一下了……这手怎么样！”
月夜见坂言毕，也把车头步又往前挺了一格。
就像两头狰狞的野兽相互撕咬着一般，双方的棋子深深地纠缠在了一起……
战斗在午餐休息时间之前就早早进入了终局，快得超乎寻常。
“……我……输了……”
这痛苦的认输声，是从爱的嘴里被挤出来的。
完败。
几乎毫无作为，爱就溃不成军了。
保持着居玉，爱不顾防守，全力发起了进攻。
另一边，月夜见坂也以居玉与爱短兵相接。在擅长的空中战中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小学生压倒，她的每一手几乎都在十秒之内完成。
而爱也不甘示弱地下着快棋与之对抗。
双方挂上了全档以极限速度你追我赶着……但渐渐地，爱的手势变得越来越沉重而犹豫，接着就被对方的攻势压垮了。
爱的优势，在于读速和读棋量。
至今为止，她都以惊人的读棋量力压在经验上远胜于她的对手连战连胜。
尽管没有说出来，但爱对于自己的优势有着清晰的认识和绝对的自信。平时和八一一起解残局的时候，她也能比师父更快到达正确答案。
要论读速和读棋的准确率，我不会输给任何人！——这就是爱决不言明的确信。
每一个竞技者都相信自己是最强的。如果没有这种自信，也就无法对自己的预读持有信心，当然也就无法取胜。
但在这一局中，月夜见坂却频繁地以神速下出了爱未曾读到的棋。
对这些棋路进行了盘查，爱受到了巨大的震撼——这些棋，比我读到的更为合理！？
这种经验，对爱而言还是生平第一次。
“看样子感觉很意外呢。和女性对弈在预读上输给对手还是第一次吗？”
听到了月夜见坂的指摘，爱吃惊地抬起了头。
“你读的棋太浅了！只会没头没脑地一个劲傻读根本不知道合理规划，尽管读的量很大，但大多数棋都是废的。”
“……”
“如果下的是棋路宽广的力战型将棋，就能通过下出对手未能读到的棋而致使对方慌乱。至今为止你可能就是凭这个赢了很多盘，但对我却不管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能飞速略过没有价值的预读直接找到最优手啊。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吗？”
爱保持着沉默。月夜见坂露出了尖利的牙齿放言：
“这就是sense。这就是将棋的天赋，懂？”
不仅仅是爱，以同样的方式输给月夜见坂的所有棋手都意识到了这个差距。
被月夜见坂神速的快棋击溃，认识到天赋上无法逾越的鸿沟而放弃将棋的棋手层出不穷。
在华丽的空中战中，拥有羽翼的天使和无法飞翔的凡人之间，就是存在着这种大到残酷的差距——这就是月夜见坂被称为天使的真正理由。
一招绝命的天使、冷酷无情的死神——这就是“进击的天使”月夜见坂燎。
“哼，听说赢了雷还以为是个多了不得的天才呢，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货色，感想战也没有进行的意义了吧？”
言毕，月夜见坂一把拂乱了盘面开始收拾棋子。
这举止出乎意料地让爱联想起了昨天八一的所为……败北在心头留下的伤口，经受了再一次的无情剜绞。
“……”
爱没有出言反击，只是保持着正座默默地低着头，把膝头的小手攥得生疼。她瑟瑟地颤抖着，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生怕让对手看到自己痛楚的眼泪。
收拾完棋子，月夜见坂起身用扇子指着爱：
“喂，小学生！”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抬头的爱，她继续说道：
“我在小学生名人战的决战中和你的师父战斗过。当然是平手。”
那是八年前的对局，月夜见坂输给了年幼她两岁的八一，那一场对局至今仍被认为具有载入小学生名人战史册的价值。
进入半决赛的四个人至今都作为职业棋手或者女流棋手活跃在棋界，那届棋战的水准之高可见一斑。
而月夜见坂就是这样一位才华横溢……实力超群的棋手。
“你和你师父是用什么棋份下棋的？飞车落？二枚落？”
“……”
“哼，就算是平手也没什么可怕的。那人渣，不就是个被名人杀得七零八落的废物么。哼！居然三连败，太弱了。就算名人让他角落说不定也会输吧？”
“……？！”
爱不甘地咬住了双唇，紧握在膝头的小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但她还是没有出言反击。
自己还没有强大到拥有反驳的实力……如果在这里吵起来又会给师父添很多麻烦。
所以爱保持着沉默，只是用熊熊燃烧的双眸死死瞪着月夜见坂。
用冷酷的视线俯视着爱，月夜见坂女流玉将说道：
“你根本不够格，给我滚。”
月食
“咦……！小、小爱？！不要紧吗？”
看到了如行尸走肉一般浑身无力、几乎被晶抱着送到了玄关前的爱，桂香都忘了去穿鞋子，猛地冲了出去。
接过了爱，把她迎了进来让她在玄关的木框上坐下，胡乱穿上了父亲在夏威夷穿的塑料拖鞋再次跑到了外面。
在停靠在门口的出租车的后座上发现了天衣的身影，爱刚才也坐在她是身边吧。车的后门一直敞开着。而晶则像是一条训练有素的大型犬站在车门旁。
“从新大阪用出租车把爱送了过来吗？真是不好意思……对了，车钱——”
“不必了！主人已经承担了交通费，请勿挂怀。”
“可是……”
“不是说了不要了吗？穷人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接受施舍吗？”
天衣把双臂交叉在胸前，露骨地表现出了焦躁的情绪。
“真受不了。在东京的联盟一败涂地以后就一路哭到了这里……真是被烦死了！既然要哭就别下出那种棋啊！跟头衔持有者对局还一个劲地猛攻，不输就奇怪了呢……！”
“那也没办法啊，毕竟对手是那个月夜见坂小姐，而且——”
“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自己状态如何，坐到了棋盘前不获得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不管找什么借口都于事无补不是吗？”
“……是。嗯，你说得对。”
“？”
受到了桂香率直的赞同，天衣倍感意外，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不久，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晶，回去了。”
“啊，稍等一下！”
“……什么事？”
“恭喜你突破第一轮！还有……谢谢你，获得胜利。”
“啊？为什么我要接受你的感谢啊？”
“因为……如果两个弟子都在第一轮输了，八一他肯定会一蹶不振的啊。所以你才努力赢了这局不是吗？甚至不惜在对局前使用那么过激的盘外战术……”
“……！”
天衣慌乱地避开了桂香的视线低下了头去，生怕被桂香看到自己的表情。
“刚才一直在家和银子讨论你们今天的对局呢。爱的那局确实有点遗憾——”
怕被爱听到，桂香压低了声音对天衣说道：
“你的棋真是太厉害了。面对关东的奖励会会员却至始至终用必胜的信念压制着对手。居然防得比对手还死……这明明不是你的棋风啊……为了胜利都不惜舍弃自己的矜持……真的很敬佩你呢。”
天衣在今天战胜了登龙花莲。
关东奖励会的人数多于关西，所以升段也更为困难。
尽管花莲目前还不是有段者，但她的实力与二段的银子也并没有太大差距，就算和女流头衔持有者对局也一定能够战得势均力敌吧。天衣的这一局胜利可谓爆冷。
“毕竟和强敌对弈时，固守其实比猛攻更加困难啊。不管多么擅长化解，被对方率先进攻的恐惧也不会改变……”
避开这种恐惧最为简单的方法，就是进攻。
“将棋是你来我往的棋战，一方进攻另一方就必然会转入防守，在进攻的时候就可以暂时不用去在意那种恐惧……但相应的代价也很大。攻势枯竭的瞬间就会进入败势，今天爱的那局棋恰好就是那种情况呢。”
“也不是……只不过坚持化解容易赢而已，不熟悉对方的情况下为了避免吃到流弹，坚固防守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为了避免陷入未知的棋路，天衣慎重地布下了阵型，至始至终都保持着“比起对手能下得更舒服一点”的状态，以此方式等待着对手沉不住气主动出击的那一刻。
若在平日，花莲肯定能察觉到天衣的意图并将棋局引入持久战……但是，因天衣对局前的挑衅，她完全丧失了冷静的判断力，同时也源于对于小学生对手的轻视，吃到了意料之外的败北。
终局后，花莲脸色惨白，双唇发紫，蜷坐在盘前久久没有起身。
面对一个小学生却自始至终都未曾获得主动权，这个残酷的事实将她的自信击得粉碎。
“就连银子也夸你了呢！”
“……”
“‘将棋还很弱，但是心意却很强烈’——她是这么说的呢。”
“！”
天衣的小脸像是爆炸了一般变得通红。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不、不过是个跑龙套的，少对别人的将棋指手画脚了！我是为了我自己才赢的！根本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更不用说那种没用的人渣师父了！你少给我自作多情了！”
用夜叉般的犀利眼神瞪着桂香，天衣继续说道：
“回去告诉空银子……要是不看得更仔细点，就等着马上失冠吧！”
“她就在里面，你直接去跟她说怎么样？”
“才不想跟敌手搞好关系呢！就算同门也不例外。”
MyNavi的头衔“女王”在银子的手里。
如果天衣一路赢下去，两个人就会在五局三胜制的决战中相遇。
桂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对了，这下获得女流棋手的申请资格了吧？这事儿也恭喜你了。这就去申请吗？”
“……目前还不想去申请。”
“越早申请就对升段越是有利呢。”
“没兴趣。”
天衣干脆地拒绝，复又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还有，这样其实也很有趣吧？要是对女流棋手保持不败的‘浪速的白雪公主’输给了一个业余的小学生棋手丢掉了头衔——”
“果然你还是很善良呢”
“啊？”
“是想让给小爱吧？毕竟她是大弟子。”
“……！”
小恶魔般的笑容在天衣的脸上凝固了。
桂香把食指搭在了下唇上努力回忆着说道：
“其实也用不着等多久啦。虽说今天的败北确实很遗憾，不过爱如果能在研修会继续连胜，就马上能升上C1了。然后要是八一的状态——”
“你……！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你个……你个自作多情的大妈！”
天衣一撩秀发，如展开了漆黑的羽翼，心烦意乱地一脚踹开了门大叫道：
“晶！赶紧上车！回去了！”
“是，大小姐！那个……桂香小姐，失礼了！”
晶深深地垂首施礼，接着慌慌张张地钻进了出租车的副驾驶席。
望着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桂香的脸上泛起了苦笑。
“……唉。还真是个不率直的孩子呢。”
接着，又露出了圣母一般的微笑，面向依旧没有脱鞋、呆呆坐在玄关的爱说道：
“小爱，先去洗个澡，然后吃点什么吧？冷静下来以后我们再好好谈谈，告诉我昨天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桂香为爱做了“肉汤”。
“简单地说就是没有面的肉乌冬呢。”
大碗里盛得满满的的确就是关西风乌冬用的高汤。
但是没有面，只是加入了大量的肉和半熟鸡蛋。
“做起来也简单，又暖量又足，一碗下去就能很精神呢！对虚弱的身子最管用了。这个能吃得下去吧？”
“……”
“八一和银子输了棋哭累了回来以后，我就肯定会做这个给他们吃呢。”
“……师父……他也……”
“是啊。直到现在他来家里的时候我都会为他做呢……”
桂香的脸上浮现出温暖的苦笑，像是回首着往事一般说道：
“两个人一旦输了棋，直到赢了为止就绝对不会离开棋盘一步啊。一边哭着一边不吃不喝地不断下棋，回家的时候肯定已经虚弱到吃不下东西了呢。是吧，银子？”
“……”
银子也不作答，独自在远处兴味索然地摆弄着手机。
看样子，尽管不愿意搭理爱，但对爱的话却很有兴趣。
看到银子这种态度，桂香苦笑了一下，继续对爱说：
“要是有了食欲，就和蛋浇饭一起吃吧，很好吃的。我用了特制的酱油呢，浇到米饭上好吃得就像变魔术呢！”
“……想吃”
“嗯！稍等一下！”
桂香穿着拖鞋兴冲冲地跑进厨房，手脚麻利地为爱做了蛋浇饭端了出来，温柔地看着爱吃完了饭。
“对了，爱。能告诉我发生了些什么事吗？八一就跟我说了句‘头衔战结束前请让弟子暂住一段时间’，摸不着头脑啊。”
“……我……是我……是我不好……”
爱的眼泪再次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落下。
“在、在师父……那么困难的时候……还对他撒娇……一直都给他添、添了那么多麻烦……可我……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没那回事……小爱根本没有添麻烦啊。而且小爱来了以后八一的胜率还上升了呢。”
“……不行的……要是我在身边……师父……师父他就……”
爱断断续续地用细若蚊吟般的声音把最近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八一……八一他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桂香被惊得张口结舌。八一的窘境已经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
在一旁侧耳倾听的银子的手也顿住了。
听爱说完，桂香努力挤出了开朗的表情说道：
“不管怎么样……最近这段时间还是让他一个人静静吧。这种困境也只有他自己可以克服啊。而且小爱要是能住我家我也很开心呢。”
“……谢谢……”
“没必要客气啦。今天还是先睡吧？老爸在参加顺位战，结束以后肯定也会找地方喝酒去，应该也会很晚回来了。”
说着，桂香把爱带上了二楼。
让爱睡在了童房八一以前睡过的双层床上，关灯前桂香问道：
“小爱，有什么想要的吗？有需要的话尽管说。”
“……那……”
小爱报出了一大串东西，桂香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她的视野被泪水浸湿得一片模糊。
答应了爱会为她备齐这些东西，爱直到此时才露出了虚弱的微笑。
看着少女惹人怜爱又凄美绝伦的神情，桂香费尽了全力才忍住了夺眶而出的热泪。
阖上双眼，爱很快就发出了微鼾。
桂香关了灯，轻轻地阖上了纸门。
来到一楼。
“咦？”
刚好撞上了正准备从玄关出去的银子。还以为今天她会住下呢……
“银子？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有东西落在联盟了。取了以后就直接回家了。今天我就不回来了。”
“明天再去怎么样？”
“会被人顺走的。”
“现在去应该只会起到负作用吧。”
“……我去了。”
银子言毕慌慌张张地出了门。目送她远去的身影，桂香苦笑着耸了耸肩。
 




第三谱
恋心逡巡
没有爱的房间，显得空空荡荡的。
“……太宽广了啊……”
在寝室一边操作着电脑我一边喃喃道。说的不是房间的空旷，而是将棋的广度让我心生厌恶。
对自己的感觉失去了信心，我利用将棋软件盘查了至今为止所有的研究棋路。
既然软件已经拥有了顶尖棋手以上的棋力，就应该能够排除当时状态和情感因素的影响把正确的答案告诉我。
软件也确实给出了各种答案……然而……
“……不行。效率反而更差了。”
才把一手损换角的一小部分研究棋路植入软件进行了调查，我就意识到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
要详查的地方实在太多……而软件和人的感觉又相差太大，完全无法理解软件为何给出那些答案，就只能死记硬背。
结果，这种行为和为了第二天的考试临阵磨枪并无二致，并不能从根本上提升棋力。
“……如果限定了下一局的战型和棋路，这样做或许多少还有点用，但现实对局中没有那种好事啊……而且名人还是精通居飞车和振飞车的全能棋手啊……”
尽管丧失了信心，但我还没堕落到会认为用这种方式能够战胜名人。
“不过……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呢……？”
既然自己的感觉已经不可信了，现在我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软件了。除此之外，我已经一无所……
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好冷啊……毕竟已经十一月了啊”
开空调？还是去洗个澡？……要在平时，爱还不等我犹豫就早已为我准备好了洗澡水啊……
还在痴痴地想着，门铃响了起来。
“……？”
都这个点儿了会是谁呢？
我默不作声地静观着事态，门外却已经传来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瞬间，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然而——
“八一？我进去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并非浮现在心头的那个女孩。一抹银色跃入眼帘——
“师姐？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
师姐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了些许不满，但又立刻恢复了平日里的扑克脸。
“没什么。只是刚好到了附近就过来转转。刚才在联盟开研究会。对了八一，今天MyNavi决赛的棋谱看了吗？”
“……没，没看。我觉得现在应该专心于自己的对局。”
“也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师姐干脆地说道……但其实我还是无比在意，偷偷看了棋谱。
天衣赢了。漂亮的完胜。
然而……爱的将棋显然失去了平衡。
至于原因，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所以，至今仍在后悔去看了棋谱。
“现在处境最困难的可是你自己啊。只要专注于自己的事就行了，也不是去担心小学生的时候了。”
“……”
“我是理解你的，你做的决定我都全力支持。”
“……谢谢啦”
“嗯”
师姐开心地点了点头，接着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你打算赖在这儿啊……
一边说着支持我将爱寄放在师父家的决断，一边却又自相矛盾地赖在了我家，你到底打算干啥啊……
不管怎样还是继续研究吧，然而——
“……被你看着我没法儿集中注意力啊”
“帮得上忙吗？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没有”
“哦”
师姐淡淡地点了点头，坐在床上晃荡起了双脚。
……无视无视。
我专心研究。专心、专心……
不久，师姐又擅自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棋书，躺倒在了床上开始看书。
翻页声，翻身声，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不断传进了耳朵……让我心旌摇曳。一个穿着水手服的美少女躺在自己的床上，这种场景怎么不可能让我分神啊。
不久，大概连书也看腻了，师姐躺在床上开始向我搭话。
“我去给你做点什么吃的？”
“你做得出可以安全食用的东西吗？”
“为什么做不出啊……蛋浇饭什么的还是可以……”
“这种东西我自己也能做啦不必了。”
对话中断，我继续潜心研究。师姐在床上打着滚，拿着我的枕头又是抱又是拍的，玩得兴高采烈。
过了五分钟，师姐又开口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不累吗？”
“不累”
“我去给你煮一杯咖啡？”
“不用了。”
师姐好像有点赌气了。尽管还是面无表情，但和师姐相处甚久的我多少能够察觉师姐的情绪变化。
你到底想干啥啊？能快点给我回去吗？
像这样躺在我的床上不时发出衣物摩擦声……就连我也会心神迷乱啊。
……本来周围的流言蜚语已经相当严重了。
在第三局的慰劳宴上听到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复苏，我不禁想要放声大叫出来。
而师姐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思——
“……我说，八一”
抱着我的枕头赖在我床上的师姐，把自己的脸藏在了枕头里，用更胜以往的干冷而又细微的声音低语道：
“……真的……没有什么事想让我做的吗……现在我可以破例……为你做任何事呢……”
“什么叫任何事？”
“……夏威夷时的后续……什么的……”
夏威夷。
听到了这个词，关于那场令人厌恶的对局的记忆又生动地在脑海中复苏……从那时起就在脑海中经久不散的轰鸣突然变得更为洪亮，让我难以承受。
终于，我爆发了。
“……我说师姐”
“怎么”
“能别来管我吗？接下去还有头衔战，师姐你也有女流玉座的防卫战吧？你会为我操心我很感激，不过目前还是各自专心于自己的事比较好吧。”
“我没关系的啦，反正不会输。所以现在就来辅佐你。”
“……唉受不了了！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从椅子上猛地起身，俯视着侧身坐在床上的师姐大声叫道：
“和我在一起，连你也会被别人说坏话的啊！这种风言风语很烦人对吧？所以我才让你至少在头衔战期间和我保持距离啊！我这可是在为你考虑啊你就不能稍微敏感一点吗？”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你示什么弱啊！”
师姐也猛地从床上起身和我对峙着。
“那种风言风语至今为止都听了多少了？不还是拿了头衔、用实力让他们闭嘴了吗？”
“那个头衔我马上就要丢掉了啊！”
“可是……啊——真是的！”
师姐狂躁地大声叫着，一把揪住了我的胳膊：
“就算没有头衔又怎么样？因为你丢了头衔就会舍你而去的那些家伙从一开始就不用去理！只是因为你拿了头衔才接近你的那些人渣统统消失才好呢！”
没有头衔……又怎么样？！
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就是因为拿了头衔，我才被认可和师姐在一起的啊。要是失去了这个平衡，就连和师姐在一起都不会被允许了啊！
你觉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拼了命地……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往后也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像以前那样，两个人一起变强不就行了吗？这样不可以吗？！”
“……”
两个人一起变强？
我和师姐？像儿时那样，两个人一起变强？
要是……要是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变强……我还会在这里苦苦挣扎吗？！ 
“……就算你在我身边，又能怎么样啊？”
“啊？”
“所以说你一个奖励会会员能派上什么用场啊？”
“……！”
闻言的瞬间，师姐还只是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但她灰色的双眸立刻就在激怒中变得湛蓝。
抓住我胳膊的手，在颤抖。
而我也无法压抑自己的亢奋——被逼入绝境时的焦躁感、对于爱的内疚、对于无能的自己的轻蔑、还有自夏威夷败北以来在我脑内萦绕不绝的轰鸣——为了驱除这令人狂暴不安的一切，我继续怒嚎着，把所有的负面感情都发泄在了师姐身上。
“你以为我在和谁战斗啊？是那个名人啊！连三段联赛的经验都没有，你还真敢把你们那种儿戏一样的将棋拿来和职业头衔战相提并论啊？要是和你一起研究，感觉反而会变得更加迟钝你懂吗？还不如我一个人用软件研究的效率高呢！——”
连珠炮一般说到了这里，我猛地顿住了——师姐双眸中的泪水，已经夺眶欲出。
——完了，说得太过分了。
我慌忙柔声安慰：
“啊，师姐，对不——”
然而，师姐终究还是忍住了——她给我的回答不是喷涌的热泪，而是沉重的铁拳。
“去死！去给我顿死你个人渣！”
坚硬的拳头直冲鼻梁，我被击倒在了地上。师姐的击打中饱含着她浑身的力量和愤怒。
“赶紧给我死！给我去死啊混蛋八一！”
沐浴着师姐毫不留情的连续飞踹，尖锐的脚尖不时刺入胸口，我几乎窒息。
踢累了，师姐把房间的备用钥匙连同钥匙环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身上，又恨恨地咒骂了一句“去死”，伴随着愤怒的脚步声夺门而出。
“唔唔……疼死了……那个泼妇……真的受不了……”
我慢腾腾地起身，用手抹了一下鼻子确认有没有出血。
还好没有，看样子也没有骨折。尽管完全不觉得师姐手下留情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是个人渣啊……”
喃喃着，我再次坐回了椅子，开始操作屏幕上的棋子。
明明重获一心渴望的安宁，这一天我的研究却毫无进展。
圣火
“太过分了八一……！……那个混蛋……！人渣……！我、我……那么担心他……他却嫌我……嫌我碍事……！”
留下了“今天不回来了”这一句话出门而去的银子，比我预想得还要早上了半小时就又回来了。而且还哭得梨花带雨。
冲进了屋里，银子就势扑到了我的膝盖上开始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念叨着“八一去死”，说实话，比小爱都要丢人。
浪速的白雪公主的这副狼狈样要是让别人看到，那可真的要出大事了。
“怎么不去死啊……那种人渣赶紧给我去死啊……！我、我……我在公寓楼下等了那么久……他也不追出来……！”
“好啦好啦，想哭不要紧，稍微小声一点啦。会把楼上的小爱吵醒的啦。”
“……呜呜……呜……”
毕竟还是耻于让小爱见到自己现在的这副样子，银子用力咬住了我的裙子压抑住了自己的呜咽。
唉……这条裙子我可是很中意的啊。
无所谓了，毕竟银子那么可爱。
“真拿你没辙……我不是说了今天不要过去了吗？在这种时候找上门去怎么想也是你的庸招吧。”
我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银子凌乱的秀发一边说道。闻言，怒火尚未平息的公主猛地抬起了头：
“才不是！是八一的错！他说我碍事啊！”
气愤地叫着，银子的双眸中再次喷涌出了豆大的泪水，又抱住了我的膝盖抽泣起来。
完全变成了撒娇的幼儿，就像回到了她刚来这里的四岁时那样。
打从前起，一和八一吵架，银子就会像这样来我这儿告状。
“桂香姐听我说啊，八一那个家伙——”
“可是八一他——”
“是八一的错。我才没有错。桂香姐快帮我去教训八一！”
银子的这种请求，我已经听了不下千百遍。
但她并不是真的想让我去责骂八一。
而只是想让我为她们制造重归于好的契机。
这个性格别扭的公主不可能主动去道歉。别说道歉了，一和八一吵架，她自己就会率先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
“帮我教训他”的真意，其实只是“帮我想想办法”、“帮我跟他和好”。所以，我一直都是先抚慰银子让她冷静下来以后，才去找八一劝解他。
“这种事啊，就算没有错也要男孩子主动道歉的，知道了吗？快点去和银子和好吧？好吗？”
八一就算和银子吵了架，也会满不在乎地跑出去下野棋，根本没有任何负罪感。只要在外面晃荡上一个小时，就会把吵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脑子里只有将棋。
而这又让银子无比光火。
“我和将棋，到底哪个重要啊？”——这种话就算杀了她都不可能说出口。
但事实上就是这么回事。
从将棋诞生的那个瞬间起，女人就对痴心于棋盘的男人不断重复着这句陈腐的话，而银子也用着别的话语方式不断地向八一表达着她这种不满。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呢……”
爱抚着膝盖上银色的秀发……回忆着两个人的童年情景……我低语道。
对于幼时身体极其虚弱的银子而言，八一就是她唯一的同龄棋友。也是唯一一个能够用同样的步幅伴她一起前行的男孩子。
——一个能够时刻伴随在她的左右，在棋盘的对面冲她温柔地微笑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银子若不爱上八一，那反倒奇怪了。
“毕竟，不管是在棋盘上还是在生活中……能够一直陪伴着这个任性的公主不离不弃的，只有八一一个人啊。”
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八一一直被银子指使得团团转，每天都战战兢兢地跟在银子身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弟弟。
但不知不觉中，八一走在了银子的前面。从某个时期起，八一在将棋上也将银子远远地抛在了身后，甚至超越了自己的师父，独自向着那个无人能及的高度攀登了上去。
征兆是有的。
银子看起来非常冷静沉着，但一旦事关将棋，她的喜怒哀乐就表现得无比激烈。要是输了就会放声大哭，要是赢了也会非常坦率地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尽管师父一直说“会哭的孩子会变强”，但我总感觉银子一直是在用眼泪发泄自己的不甘从而保持心境的平和。
但与之相反，八一不管输赢都不会流露出多少情感变化。
他只会……坐在棋盘旁边寸步不移。
尤其是输棋的时候，他就会一直死死地守在棋盘旁边，连续几小时，甚至连续好几天独自反省着棋局。
大概是在刚进入奖励会不久……也就是八一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八一遇到了瓶颈，在奖励会中被打上了B判定。
那段时间里，他完全赢不了香落上手棋，一直不休不眠地独自坐在棋盘边。看着他这种病态的样貌，我都差点忍不住上去强迫他睡觉了。
但那时，我看到了——
在自己的屋里独自坐在棋盘前的八一……死死地盯着棋盘挥洒着热泪。
他并没有大声哭号，只是默默地任凭自己豆大的泪水不断落下……这顾不上拂拭自己的泪水，忘我地专注于棋局的身姿，深深地烙在了我眼里和心里。
“郁积在心中的情感，化作泪水倾泻而出”——这就是我当时真真切切的感受。
这个孩子是把郁积在心头的不甘和悔恨全部化作了自己的力量啊——直到那时，我才感觉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八一，认清了他天赋的本质。
不久，八一就越过了挡在面前的壁障——转眼间就变得无比强大。
现在八一的状态和那时非常相似。撞到了至今为止最为高大、最为厚重的壁障上，为了超越自己的极限，我能感觉到八一正在试图让自己发生脱胎换骨的改变。
银子也一定是因为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无比焦躁吧——
害怕八一会抛下她，独自一人前往她无法企及的远方……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银子的青春期，来得比八一更早了一点。
在我看来，这就是决定了他们实力差距的一个重要原因。
八一的脑子里，只有将棋。就连现在亦是如此。
但银子的心里，已经……
“……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啊，我们的龙王”
八一完全不了解自己。
自己对周围的人究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自己的天赋究竟多么惊世骇俗——对于这一些，八一一直漠不关心。而这也是银子一直骂他迟钝的原因。
在龙王战的第一局中，名人的大局观的确超凡脱俗，但是八一的表现事实上也毫不逊色。只要目睹了那个盘面，就没有人会认为那是一局被九头龙毁掉的凡庸将棋。尽管我当时就在夏威夷的现场休息室观战，却因为局面过于高端而完全无法理解。
确实第二局相当平庸，但在第三局，八一几乎已经赢得了胜利。在实力上，他绝对没有被名人拉开太大差距，在连战连败中，他切切实实地在提升着自己的状态。就盘面来看，只要能够保持平常心全力应战，下一局应该就能赢下来了。
是的，如果能够保持平常心的话。
就是因为八一的经验尚且不足，才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孩子……毕竟才十七岁啊”
获得头衔的时候，八一十六岁。
就连那个名人，也是直到十九岁才获得了第一个头衔。更何况在当时的棋界，并不存在像现在的名人一样的绝对强者。
虽说之前双方并没有正面交锋，但在受着名人绝对支配的棋界中，八一年方十六便已经摘下了最高的头衔。
如果能够率直地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八一的天赋至少与名人相当，甚至还凌驾其上。
但能够坦率地承认这一点的，整个棋界大概也就我一个人了吧。每个现役的棋手都不会愿意承认一个年幼于己的棋手强于自己。反倒是我这种打一开始就已经清楚认识到自己毫无天赋的棋手才能够在这个问题上作出客观的判断。只有我，才能够觉察到这个没有人愿意承认、就连八一本人也无知无觉的事实。因此……
好想告诉他。
“八一，你并不弱！”
好想对他说。
“我一直都默默注视着你！”
好想让他知道。
“你至今为止付出的所有刻苦的努力、你至今为止挥洒的所有不甘的泪水、就算热泪满襟也一直直面棋盘的毅力、面对何等困难和强敌都不逃避的勇气……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切切实实地看在眼里！”
是的，好想告诉你。
现在的你一定连我都不愿意见，就算直接用言语传达，你也一定听不进去吧。
但是，不管使用哪种手段，我都想要告诉你。
“我知道。你至今为止所作的不懈努力……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换作别人就没有意义。
必须由我……必须由我，来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这就是……我这个大姐姐的‘工作’啊！”
抚摸着依旧未能停止哭泣的银子的脑袋，我喃喃低语着，体味着胸口燃起的那一抹难以名状的灼热。
大迷宫
“……在哪里……”
房里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亮，我依旧在不停地作着研究。
自从意识到了使用软件寻找答案这种手法的极限，我尝试了各种方法，却一直未能如愿找到解答，在不断的碰壁中度过了日日夜夜。
感觉就像误入了一个歧路重重的巨大迷宫，别说出口，就连自己的所在位置都不得而知。
如果存在着将棋之神，真希望他能够指点迷津，哪怕只是告诉我现在的前进方向是否正确我就已经感激涕零了啊！
“……只是努力的话，不管多少我都愿意付出啊……”
害怕自己付出的全部努力变成徒劳，担心打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我时时刻刻都经受着这种恐惧和焦躁的折磨，因而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提高研究的效率，甚至一直止步不前。
“……有谁能……告诉我吗……”
切切实实地在前进的保证、脚踏实地地向着答案迈进的实感——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都如同救命稻草。
希望得到别人的肯定，但听到的，只有那个经久不息的轰鸣声。
“……除了变强别无他法。只有独自克服困境这一条路可走啊。”
竞技者永远是孤独的。一旦产生了对他人的依赖心理，他就会变弱。
桂香姐、师姐、师父、还有无条件地仰慕着我的年幼弟子……有他们存在的世界无比惬意。而那甜蜜而又温暖的空气……却慢慢地侵蚀着我。
——丢弃吧。为了变强，丢弃吧！
坚定了自己的决意，我开始了近乎足不出户的生活，就连进食都几乎放弃。
为了让饥饿使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变得更加澄澈清醒，除了清水以外，我一直只靠摄取咖啡和巧克力这种富含咖啡因和糖分的食物度日。关闭了手机电源，断绝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
期间只出了一次门，意图去附近的便利店购买屯粮，却发现大门门把上吊着一个纸袋。
“……？”
在纸袋里发现了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笺。
“致八一。我为你做了你喜欢的菜。吃点东西吧。”
是桂香姐的字。
从小看着这笔迹长大，每当看到这充满柔情的字体，心头就会涌起一股暖意，不会错。
纸袋中，尚有余温的饭菜被装在塑料饭盒里，如便笺上所言，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但我却没有任何食欲……倒不如说，本来就无意进食。饱腹感会引发睡意，影响我的集中力。
更重要的是——要是吃了这饭菜，我就会再次回想起已经决意舍弃的那份温暖……
我默默地向桂香姐道着歉，没有吃上一分半毫就把饭菜塞进了冰箱。
次日，再次日，同样的纸袋都被人悄悄地挂在了玄关前。每个纸袋中都放着桂香姐的便笺。
“致八一。有好好吃饭吗？”
“致八一。请多保重身体。”
“致八一，睡觉的时候把被子盖得严实一点。”
每一次，对于我无微不至的关心都被温暖的文字记录在纸条上。
每一条信息都非常简短，同时对于将棋不提只言片语——对于我的关怀和挂虑跃然纸上……桂香姐一定是斟酌并苦恼再三之后才写下这一条条便笺的吧
但只有昨天，便笺的内容与以往截然不同。
“致八一。明天有我的对局。希望你能在百忙之中抽时间观战。”
“……？”
这段文字让我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桂香姐会主动要求别人去看她自己的将棋是件非常稀罕的事。平日里她其实相当不愿意让亲人看到她的棋，说到底，“如果你能抽空观战我会很开心的”这种说法才更符合她的性格。
这些反常的细节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
所以尽管依旧忘我研究着……还是在翌日过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这场对局。
“对了……今天是MyNavi的……”
决赛第一轮，对手是释迦堂小姐。
虽说是女流头衔持有者的对局，但也不觉得会出现什么对于我这个职业头衔持有者而言具有参考价值的研究成果。就算观战，这局棋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利益。
为了变强，我已经决心舍弃一切不必要的东西了。
然而……
“桂香姐的对局……”
稍作犹豫，我还是打开了MyNavi女子公开赛的网页，对着“棋谱转播”的链接点击了下去。
荆棘之森
一直觉得，那个人的身上一定长着一对羽翼。
但出现在我眼前的女人身上，并没有什么翅膀。
别说羽翼了，她甚至不能随心所欲地行走……
“失礼了”
用如玻璃铃铛一般清脆的声音作着问候，带着翩翩起舞的裙摆，她堂堂正正地坐到了上座。
东京。将棋会馆特别对局室。
在这个本以为一生无缘的将棋圣域里，我从下座瞻仰着这位女性。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
女王四冠，现役女流头衔持有者。人称“Eternal Queen”，这个宛若女王本人的棋手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们并非第一次对局。
儿时，曾经通过父亲的介绍接受过一次她的指导。留在脑海里的印象是一位温柔的老师。
而现在，再次和这位女性隔盘而坐，对面传来的凌厉威压感却将儿时温暖的印象一扫而空……
“师父，请问今天意欲享用何种茶种？”
“嗯……今天就用Rize泡一杯清茶吧。在面对重要棋局的早晨，想保持清爽的心情。”
“遵命。”
她的身边，神锅步梦六段正勤快地伺候着师父。
这位少年……不，称作青年更为合适吧。从中学开始，每当他的师父前来联盟，他就一定会伴随左右。
释迦堂老师如果使用拐杖还是可以独自行走，但是为了避免拐杖戳坏对局室的席子，进行对局时就需要有人搀扶……
但这只不过是官面上的理由。凝视着释迦堂老师的步梦的眼神里，流露着超越了师徒之情的深刻爱恋。
“……”
我抑制着自己的呼吸，再次仰望端坐在对面的伟大棋手。
云上之人——
在我刚刚学会将棋的时候，此人已经端坐在了女流棋手的天际。
随后的近二十年里，她都一直在那儿稳坐如山，成为了永远的传说。
轻描淡写地击退了下一代棋手的挑战，复又力压更下一代的棋手……现在正和比她小了三代的女流棋手们进行着殊死搏斗。
在越过了女流棋界并活跃于奖励会的超常天才——“浪速的白雪公主”出现之前，说她仅凭一己之力就支撑起了女流棋界都不为过。
而我这个曾经舍弃了将棋、现在又眼看着要被将棋舍弃的掉队生，现在却坐在了这个伟大的云上之人的对面向她发起了挑战……
……悬殊的格差让人不禁想问，究竟是何等阴差阳错才促成了这种荒唐的情景呢？
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我把视线从棋盘上移开了。
不久，步梦泡好了红茶，用银制托盘端着茶具回来了。
释迦堂老师温柔地对弟子说道：
“多谢。退下吧。”
“午餐时间再会……”
“嗯”
步梦依依不舍地向师父道了别，又向我施了一礼，退出了对局室。
释迦堂老师举起茶杯，却也不立即去喝，深深地吸着气，悠然地享受着红茶的醇香。
“优雅的香味……面临重要的棋局，就要用红茶的香味让自己冷静下来。若是紧张过度，下棋的手就会颤抖啊。”
看到老师从棋盘对面向我送来了微笑，我也只能努力挤出笑容回应。
……这个人……会因为和我这种人下棋而发抖？怎么可能……
就连释迦堂老师，面对MyNavi这个女流最高位棋战的决赛也会紧张吗？希望如此。因为，我现在已经紧张得出不了声了啊。
“……老师……”
用因紧张而变得嘶哑的嗓音，我鼓起了自己全部的勇气，向释迦堂老师问好。
“初次见面。我是清泷刚介的女儿清泷桂香。今天请多——”
“你的问候有问题。”
“诶？”
“已经不是，初次见面了吧？”
“您居然还记着……？！”
“呵呵”
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托盘，云上之人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对我低语道。
“来。重新来过。”
“那、那个……久违了！释迦堂老师……”
“嗯。余也一直期待着和你的对局呢。”
接受过她对局指导的棋手，应该已经过万。
如果她记住了其中的每一个人……那么可能的理由只有一个。
这位女性，在她的每一次对局中都是全力以赴。
不管是和多么年幼的孩童对局，她都把自己全部的灵魂祭上了棋盘。
“……！”
一股滚烫的热流飞速游走于全身。
这就是云上之人。这也就是所谓的云泥之差。
她为将棋所爱，同时又将这份爱回报给将棋……两个人爱情的浓度和深度之间，就是存在着如此巨大的差距。
“来——让我们开始下将棋吧”
用充满兴奋的声音说着，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打开了驹箱的盖子。她的神情，宛若热恋中的少女。
振子结果，我的后手。
但在序盘，我为了掌握主导权，率先采取了行动。
“向飞车？……原来如此”
这是第二十手。
看到我的飞车猛然横移，释迦堂老师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停住了手。
“……嗯”
这种战术可谓奇袭。
在矢仓或者四间飞车这种定迹已经成形的战型中，面对释迦堂老师我毫无取胜的可能。
既然如此，就采用自己在正式比赛中从未使用过的战术，以求让对方的研究落空。
——假设释迦堂老师对我这种人作了研究的话……
“呵呵，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Eternal Queen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展开了洋风的黑扇，说道。
“那么——就让我尽兴下一局吧。”
她挺出了中央的步，并将银将移了出来。
“快速战……！”
我狠狠地咬住了双唇。
面对我的奇袭，释迦堂老师没有流露出半点慌乱，反而顺着我的势头展开了反攻。是忽略了防守的快攻。
正合我意！
——5筋位就让给您。但相应地，我就用美浓围死死守住……！
忍耐着经受对方攻击的恐惧，我布下了坚固的防御阵型。
天衣的将棋在脑海中浮现。真心渴望拥有那个孩子的胆魄。
但是，我既没有那个孩子的天赋，也没有那个孩子的毅力。
更要命的是，眼前棋手的攻势，并不是我这种三流棋手的技术能够化解的。
——对于小驹的使用实在是太过精纯了！只是用了步，为何就能组织起如此犀利的攻势？！
突舍、手里剑、打步待成、遮断——
女流名迹多彩而又轻快地驱使着步，不断地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转眼间，她就几乎确立了胜势。
实力差距……居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不管哪里……”
不管把棋子移向何处，不管发起怎样的攻势，最终受伤的反而是自己。
棋盘上的局面，宛若一座荆棘之森。
被森林里盛开的美丽鲜花吸引，毫不知情的我向深处蹒跚前行……等回过神来，已经被荆棘包围，动弹不得。
……这样就结束了？结果，我就这点实力……？
视野渐渐被羞愤的泪水遮蔽。而此时——
“是很重要的对局吧？”
“……诶？”
隐约听到释迦堂老师的问询，我把头从棋盘上抬起。
然而释迦堂老师却没有正眼看我，像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一般，只顾悠然地轻呷着红茶。
……是啊。
——今天这局棋……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输啊……！
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曾经，在我迷失方向的时候，银子这样对我说。
“桂香姐，其实你很强大，但是，因为你总是认为自己很弱小……因为没有自信，所以才没法下出自己想出来的棋。你是被你自己否定的啊。”
银子的这番话，在我完全冷透的心里点起了一团火。
“所以桂香姐，更加自信地去下棋吧！自信对竞技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啊！甚至可以说是唯一重要的因素啊！”
那时获得的火种，至今仍在胸口熊熊燃烧着。
这火种，一定是从将棋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一代又一代的棋手不断传接的圣火。而正是燃烧在胸口的这团火焰，以它圣洁的热量才让将棋这个游戏升华成了无比纯粹的存在吧。
现在，我拥有这种自信。
不会狂妄到认为自己更加强大，也不会愚昧到认为绝对能够取胜。
但是我有自信——自己对于将棋的爱无人能及。
现在，我能够毫不犹豫地大声呼喊：我才是世界上最喜欢将棋的人！
正因为曾经抛弃了将棋，
正因为明白自己不为将棋所爱，
正因为认识到自己的感情只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
我才清楚地知道，我对将棋的爱恋毫无虚假！
“相信自己……相信自己！”
我叫出声来不断为自己打气。
形势是令人绝望的。而且对手还是释迦堂女流名迹。逆转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若在平日，应该早已投子认负。
但是今天……只有今天这一局棋，我绝对要赢。不管是“尽力而为就是胜利”，还是“只要不气馁就不算败北”，这种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我只有一条路，就是取胜！
绝对要赢！
既然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就能变强……我就只能变强！
“好热……好热！”
猛地揪住了胸口进行确认——那团火炎真真切切地在那里熊熊燃烧。
今天的我，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绝对要赢！绝对不放弃！绝对不灰心！就算棋子被吃个精光，就算被打了头金……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要奋战到底！”
向驹台伸出手去，就像为手枪装上弹丸一般，我抓起了那个小小的棋子。
DIAMOND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棋谱转播的瞬间，就被异样的棋局惊得张口结舌。
“这……这真的是……桂香姐和释迦堂女士的棋谱……？”
一开始，我把先后手方搞错了——不断使出慧心独具的决胜手的是后手方的释迦堂女士，而苦苦应对的才是先手方的桂香姐……
但恰恰相反。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才会形成这种局面啊……？”
慌乱地还原了棋谱，重新回放。
桂香姐在中盘被对手夺取了控制权，在第六十一手释迦堂女士打步待成的时候，桂香姐已经立足于显而易见的劣势。
鉴于两者的实力差距，局面已经无力回天——
然而，第七十六手。
桂香姐把手头所持的三枚步连续不断地打了出去，不由分说地将释迦堂女士的飞车引了出来，强行实施了王手抽车，将局面引入了一决胜负的态势。
面对这几乎无法被称为“技法”的生硬而又笨拙棋路，释迦堂女士的节奏稍稍地……仅仅是稍稍地被打乱了。
从那一刻起，将棋势掌握到手里的桂香姐便开始在棋盘上奏响了自己的华彩乐章。
大开大合地驱使着飞车在棋盘上横冲直撞、意图将局势完全引入自己的节奏，桂香姐一定已经完全忘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是女王四冠那个云上之人了吧……只有拼尽全力的意志，只有不择手段力求胜利的意志通过棋谱不断地声张着自己的存在。
如果说释迦堂女士的将棋是细腻的钢琴奏鸣曲，那么桂香姐的将棋就只是土气却又淳朴的山歌。质朴而又顽强的关西将棋魂，从她的指尖带着汹汹的气势不断迸发着。
“会、会怎么样？！到底谁会赢？！”
终于追上了即时转播的进度，我抱着屏幕死死盯住了每三十秒更新一次的棋谱，双眼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每下一手，胜势的掌握权就会易主——形势就是混沌至斯。
然而，凭借这个势头——
“桂香姐能……赢那个释迦堂女士？”
最终盘。双方进入一分钟将棋。
各自的玉将相互接近，就像踩着钢丝，稍有失误便会落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在这种恐惧中，棋界的传说和研修会的掉队生展开了殊死拼杀。
有谁预想到了这种局面？
就连最为了解桂香姐的我，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难以置信。在研究会中甚至让师姐都吃到了苦头的释迦堂女士，居然会被桂香姐逼入绝境——
终于，最后的瞬间来临了。
释迦堂女士的轮次。
将桂打到7四位，释迦堂女士就会获胜。但若将桂打到隔了两格的9四位，桂香姐就会获胜。
两手王手，在这个极限状态中价值迥异。
仅仅两格。
两格距离间的究极二选，就会让一个人的人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打在哪里……？！”
释迦堂女士出手了
————————————伴随着清脆的驹音，桂马落在了——————————
9四位。
桂香姐，获胜了。
“……真是……炽热似火……”
面对这凄厉的谱面，我找不到比这更为合适的评价。
棋谱中洋溢着桂香姐磅礴的意志。
哪里是什么换装人偶？
再也没有别人能下出这种棋。
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
只有桂香姐本人能下出的将棋，在棋谱上如烈火一般激昂跃动着。
每个人心灵的形态各式各样，而注入了诚挚意欲的将棋也会同样显露出迥然相异、独一无二的个性。
蜷缩在昏暗房间里闭门不出的我的视野，被眼前将棋释放出的耀眼光芒所笼罩。
十一月，没有开空调的房内本应寒冷刺骨……但目睹了这局惊世骇俗的将棋，就连指尖都剧烈搏动起来，向外释放着无尽的热量。
“……真是……炽热似火……”
我的喃喃声已近乎呻吟。
再次在脑内排出了刚才的棋谱。
序盘的奇袭失败，桂香姐被释迦堂女士几近理所当然地以悬殊的实力差距逼入了绝境。
然而……从那个局面起，桂香姐的将棋中突然迸发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完全看不到丝毫颓势。
不止一次地错过了最优手，遭受挫折，满身疮痍。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弃，不断激励着自己勇往直前。
面对在战绩和实力上完全压倒自己的对手，桂香姐没有一手显露过怯意，反而会趁对手踌躇之时，毫不犹豫地向着那一线光明义无反顾地冲去。
她的棋谱中既没有耀眼夺目的妙招，也没有精彩绝伦的技法。
那些嘴上不饶人的奖励会俊才们如果看到了这局笨拙而又丑陋的棋肯定会说，要我下这种棋还不如让我去死……
因此，将桂香姐引向胜利的，并非将棋的技术，
而是决不动摇的求胜意志，
是坚信着胜利勇往直前的胆魄。
她的将棋决不会屈折，也决不会破碎，比起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坚固而美丽，她的每一手，都如同宝石一般散发着不灭的光辉。
“太厉害了……”
渴望看到对局中的情形，我打开了转播博客的主页。
随后，我看到了桂香姐远超想象的壮绝身姿。
“这、这是……桂香姐……？！”
照片上的桂香姐，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扭曲，抑制着几欲夺眶而出的热泪心无旁骛地死死盯着棋盘不懈奋战。
报道中说，到了午餐休息时间，她也没有离开棋盘，只是带着满脸的苦闷表情，用拳头狠狠击打着自己的胸口不断地大声激励着自己：“我能行！”、“我很强！”、“我不会输！”。
“那个温厚的桂香姐……居然会在棋盘前说出那种话……”
但我立刻回想起了这局棋的重要性。
只要取胜——桂香姐就能成为女流棋手。
“……毕竟赢了棋就能实现梦想啊……那个本以为遥不可及的梦想……”
得到更新的转播博客中，刊登了桂香姐胜利后对局室的照片。
报道中是这样说的：
在投子认负的瞬间，释迦堂女士并没有直接说“我输了”，而是向对手低下头去说道：“恭喜了。变强了呢。”
闻言，桂香姐再也没有抑制住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
默默垂首用手绢捂住自己双眼的桂香姐的照片也被刊登了上去，而释迦堂女士则在一旁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个曾经对我放言“低水平的女流棋手没有存在价值”的释迦堂女士，却在这局棋中发自内心地祝福了获得女流棋手资格的桂香姐……
“……毕竟是……那么厉害的一局棋啊……”
用手绢捂着眼睛的左手、在对方认输后依旧紧紧攥住膝头的右手——这一切，都在倾诉着桂香姐所经历的岁月、挫折和努力。
“……毕竟……一直都在默默努力着啊……”
眼见着梦想离自己渐行渐远，却仍旧不屈不挠地苦苦追赶着……终于，奇迹发生了。并非依靠外力，桂香姐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奇迹。
桂香姐顽强的身姿……对现在的我而言实在是过于耀眼……
转播博客再次得到了更新。
博主上传了对于桂香姐的采访录像。
“……”
点击播放键的手带着些许犹豫。
……以我现在的状态，看这个采访真的不要紧吗？
心头似乎涌起了些许对于实现了梦想的桂香姐的嫉妒……察觉到了自己这种不纯的情感，我无地自容……甚至不敢去看采访……
但我不得不看。
桂香姐给我送了便笺要求我看。她要我看的，一定并非仅限于棋局，而是希望把对局中自己的全部展现给我吧。
既然如此。
“……”
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我按下了播放键。
——恭喜您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女流棋手资格。实现了长年的梦想以后，请问您有什么感想？
听到了记者提问，桂香姐才如梦初醒一般回答道：
“啊……嗯。当然这也很开心，不过——”
明明实现了人生最大的梦想，桂香姐却并未对此表现出什么感慨，反而开始扯别的事。
“那个……其实我有话想告诉一个人。”
——有话？愿闻其详。
“嗯。那个……该怎么说呢……那个，奇迹这种东西，是存在的吧？我一直在琢磨，那种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呢。因为，要战胜释迦堂老师，我就只有依靠创造奇迹吧？”
——得出答案了吗？
“得出了……找到答案了，大概。那个能够创造奇迹的唯一的东西……不过，其实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根本不是……倒不如说，就是因为能够每天重复进行这种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请不用着急慢慢说。
闻言，桂香姐继续磕磕绊绊地组织着语言，但吞吞吐吐的话语中却能感觉到她强烈的意志。
费了那么大劲，桂香姐到底想把这些话说给谁听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原本很弱的孩子突然变得很强，不断击败成年人……最终连那个本以为绝对赢不了的人都战胜了……这种奇迹，其实在将棋界经常发生……也就是说，像我这种毫无天赋的人，也……那个……”
桂香姐又说不下去了。
她不断地张合着自己的嘴，但挤出来的并非话语，而只是自己的眼泪。
“啊啊……对不起……我这人太笨了，将棋又那么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紧紧握住了手里的手绢，带着一脸焦急的神色低着头，明明实现了梦想，桂香姐却开始道歉。
终于，她还是抬起了满是泪水的脸，说道：
“对不起，我到底还是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所以，就一直在想用今天的胜利告诉那个人……也就是说……”
在满是哭相的脸上勉强挤出了笑容，桂香姐面向镜头，带着只有竭力奋战而获得胜利的人才会拥有的、这个世上最为坚固的决意和自信，向着镜头对面的某人大声断言道。
“你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会得到回报的！今天，我就是为了向你证明这一点才奋战到底的！”
 
“你在看吗，八一？”

如宝石一般硕大的泪珠，从桂香姐的双颊不断滑落。
这剔透的泪珠，这努力的结晶，比钻石更为坚固，更为美丽，
午后的天空
不知不觉中已经哭成了泪人。
“……桂香姐……”
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仿佛要将积在心中的郁愤冲洗得一干二净，豆大的泪水源源不绝地从眼眶中涌出，我就像回到了儿时，一边婴儿般地大声呼喊着桂香姐的名字一边嚎啕大哭。
“桂香姐……桂香姐……”
桂香姐上演了殊死一战。
在这局关乎人生前途的将棋中，
在这局左右命运走向的将棋中，
桂香姐把女流棋手的资格抛在了脑后——为了我作了殊死一战。
然而……我却……我却……
“我、我……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傻事啊……！”
不仅仅是桂香姐。
来到了房间试图支持我的师姐。
还有比任何人都诚挚地为我着想的爱。
想要立刻就见到她们。
想要见到她们，向她们道歉。
坐立不安，再也没法儿在房间里待下去了，我都顾不上脱掉室内服，打开大门向外冲去。
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桂香姐还在东京。
师姐和爱的所在不得而知。
然而，在这间屋子里找不到她们这个事实是千真万确的，所以，我也无法继续在屋子里待下去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黄昏。
久违地呼吸着外面寒冷而又清冽的空气……胸中的浊气像是得到了净化。
忽然注意到——
“……？”
门把上吊着一个纸袋，一如既往。
纸袋里装着塑料饭盒，饭盒里也一如既往地装着尚有余温的饭菜。
“余温？……！”
桂香在东京参加对局。
那么……为我做了这些饭菜的……是……
“……！”
对自己的愚蠢产生了无以复加的悔恨和愤怒，我把嘴唇咬出了鲜血。
如果猜得没错，放在饭盒里的，是……！
用手抓起了鸡蛋卷和握饭团大口嚼了起来。
在联盟附近的公园里品味过的那个熟悉的味道，在我口中复苏……
“……爱”
不会有错。
为我做了饭菜的，是爱。为我把饭菜送过来的，也是爱。
桂香姐会在纸袋里塞进便笺，也是为了让我听话吃饭吧。
害怕影响到我心境的平和，却又同时绞尽脑汁想要尽己所能支持我……为了我，为了这个没用的人渣师父，爱至始至终都奉献着自己的一切却不求任何回报。
说不定还在附近转悠……？！
“爱……！”
我冲下了公寓的楼梯。匆忙间差点绊倒，我跌跌撞撞地在黄昏的商业街上飞奔。
缺乏运动的身体不久就发出了悲鸣。双脚不时地相互绊着，缺氧的肺疼得几乎炸裂。胡乱套到脚上的鞋子已经有一只不翼而飞，但我还是不管不顾，就像现在自己的将棋一般，用着凄惨的姿势摇摇晃晃地拼命奔跑着。
终于——
在黄昏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看见了天使。
她的背上并没有羽翼，却真真切切地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爱……”
天使正迈着轻盈的步伐向车站走去，在她娇小的背影跃入眼帘的那一瞬间，我不管不顾地大声喊道：
“爱！”
娇小的背脊猛地一震……
天使慢慢地，回过头来。

“……师父”
看到了那张小脸，热泪又从我的双眸中喷涌而出。在我摇晃着的视野中，天使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向着天使，我全力冲去。
而回过身来的爱，也向着我飞奔而来。
长久疏于奔跑的双脚果然还是绊在了一起，我一个踉跄，顺势跪在了地上——
用这种最为丢人姿势，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小学女生。
沐浴着行人惊愕的目光，我却毫不在乎。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物，已经被我抱在了怀里。
“对不起，爱……”
“为了保护爱”这种话，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只不过是想保护自己，只不过是自暴自弃，把败北的责任推卸在了爱的身上。
曾经，这个孩子救了我。
向着遭受连败、心灰意冷的我，向着不堪龙王头衔重压的我，这个天使伸出了救赎之手。
所以我才发誓，要亲自将这个孩子养育成才。
而我却将自己的誓言……
“爱……对不起！对不起……！”
“师父……”
紧紧搂着爱娇小的身躯，我不断重复地说着对不起。
“……师父……其实，我……”
“嗯？”
“昨天……升上了C1呢”
“……！”
闻言，我惊愕得屏住了呼吸。
升上了研修会的C1也就意味着——获得了申请成为女流三级的资格。
然而，明明实现了梦想，爱颤抖着的声音里却依旧流露着不安。
“……师父……能让我……成为女流棋手……吗？”
在我的怀中瑟瑟地发着抖，爱低声下气地问道。
“要是成了女流棋手……我就一直都……这一辈子，都是师父的弟子了呢……你不介意……让我成为你永远的弟子吗……？”
将棋界的师徒关系，在弟子尚停留在研修会或者奖励会的阶段之时，在实质上还不完全。
如果弟子没有成为棋手就退会，师徒关系也就自然解除了。
然而，当弟子成为棋手的时候……师徒关系就变成了不灭的契约。
所以——
热泪盈眶的爱，才会用饱含不安的颤抖着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同意。
“能够让我……成为你真正的弟子吗……？”
答案不言自明。
“不会放手了。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大声地作着誓言，我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黄昏的商业街。
街灯开始陆陆续续地亮起，在福岛的酒肆前，我们作为永恒的师徒交换了契约。
既没有庄严的氛围，也没有神圣的仪式。
然而……对我们俩来说，这里才是最为合适的地方。
就从这里再次开始吧。
就从这里继续前行吧。
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不再寂寞的旅途在相互偎依的师徒脚下延展向永恒。
“师父……好疼……”
“啊……对不起”
“没关系。好开心……”
见我不由松开了紧紧的抱拥，爱反而又紧紧地抱了上来，用纤细的手臂用力环住了我的脖子，用柔滑的小脸贴住了我脸颊来回蹭着。
如水乳交融一般，师徒二人化作了一体。
不久，双方都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抱拥，两个人的身子稍稍分开，相互凝视着彼此的脸。
“……嘿嘿。一不小心哭出来了呢……”
爱满是泪痕的小脸上浮现出了幸福的笑容，开始用袖口拂拭着自己的脸颊。
我用拇指抹去了她的残泪，起身抓住了爱的小手。
“来，让我们回家吧。就是房间变得又脏又乱了，不好意思啊。”
“……”
“爱？”
我想拉着爱向前走，爱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怎么了？要不先去清泷师父家取行李？”
“……不、不是的……”
爱的小脸上又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和我住在一起，师父会被人说坏话的……”
“爱，原来你知道啊……”
“……”
爱微微颔首。
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学女生同居于一个屋檐下而受到流言蜚语的侵袭——看来爱对这一切都一清二楚。
就算没人当面说，在这个时代，只要上网稍微一查就能看到各种此类言论。
对于如此年幼无辜的孩子，匿名成人们的恶意都会毫不留情地施以折磨。
然而，至今为止爱都没有向我言及此事。明明知情，却只是把痛苦深深地藏在心里，绞尽脑汁为了我尽心尽力。
她一直都是用着这个娇小的身体，挡住了向我袭来的无数恶意啊。
然而……我却……！
“不用担心！从今往后，就由我来保护你！”
“师父……”
“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再也不逃避了！”
再次跪了下去紧紧抱住了爱，我郑重地发誓着。
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一直以为，自己会因为连败和失冠而众叛亲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闭上了眼睛。
害怕正视现实，只顾将自己闭锁在狭小的房间里，在软件将棋给出的冰冷而虚幻的答案中寻求逃避，会产生伸手不见五指的幻觉不是理所当然吗？因为我自己闭上了眼睛啊！
张开双眼，屋外的风光居然如此灿烂。
我周围的人们，都在关心着我、支持着我、需要着我。
“回家吧。回我们自己的家吧。”
“是！师父！”
我起身，紧紧握住了爱的小手，向着我的……向着我们的公寓大步走去。
午后的天空充盈着温暖的光辉……敞开着它无垠的胸怀，包容着我和爱的身影。
萦绕于脑海中的轰鸣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四谱
回娘家
“师父?”
坐在驶往龙王战第四局对局场的特快列车上，我和坐在身边的弟子肆无忌惮地秀着恩爱。
“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怎么了爱？”
“只是想叫叫???”
坐在窗边的弟子无心观看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只顾凝视着我的脸庞，口齿不清地不停叫着“师父?”“师父?”，宛如小鸟婉转啼鸣。
每听她叫一声，我就会温柔地抚摸她的小脑袋。
这种傻乎乎的交流，从出了大阪开始……不，从“那一天”开始，就在我们之间重复了成百上千次。
“爱，不用担心，我是不会抛下你离开的啦。”
“请再多叫叫我的名字嘛！”
“哈哈哈，爱真是可爱啊”
“喵——?”
萌? 炸? 天?
年幼的弟子凑过身来用小脑袋不停蹭着我的胳膊，就像小猫一样可爱。真想跟她就一直这样亲热下去……
从重归于好的那天开始，我和爱就一直处在这种状态中。
“……我说，那个怎么看都已经是事后了吧……”
“……看两个人这亲密感已经没救了啊……”
“……果然是真?萝莉控……”
“……儿童福祉所……”
“……Sentence Spring①……”
各种凶残的单词不断传入我的耳朵……不过哥才不在乎！
你问我为啥那么拽？听我慢慢道来。
那天，我和爱回到公寓，久违地把爱为我做的饭菜吃了个饱，洗了澡，然后我就问爱了。
“给师父一个赔罪的机会吧。我能做点什么？想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如果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什么都愿意做……”
“……嗯……那么……”
爱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去，小声说道：
“……手……”
“手？”
“我想和师父……手拉着手……睡觉……”
为啥啊？
我追问原因。爱的小脸变得通红，垂着脑袋小声说道：
“因为……我怕醒过来的时候……师父就不在身边了啊……”
你倒是给我一个不疼她的理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平时，我睡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爱则会在和室铺好被褥睡。不过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在和室铺了两床被褥，手拉着手睡到了一起。
爱本来总想和我睡同一个被窝，不过我的理性到底还是占了上风，拒绝了。
和还没出嫁的女孩子睡同一个被窝是绝对不会被原谅的。
……话虽这么说，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紧紧抱着我胳膊的爱已经让大半个身子钻进了我的被窝呢！不可抗力啦不可抗力！
就这样，以那天为界，我和爱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当然，我们这种亲密的举止一定会遭到世人的批判吧。
观战记者鹄（平时特能说）应该坐在了我们身后，但她从出了车站开始就完全陷入了沉默，大概已经被我和爱之间的卿卿我我弄得目瞪口呆了吧。说不定已经超越了目瞪口呆的层面，她已经对我们敬而远之了。对于这一点我还是有自觉的。
是啊，我就是宠我弟子，我就是溺爱我弟子，你能拿我怎么样？
……被我拒绝，爱陷入了无比的痛苦之中……
对于一个刚满十岁的女孩而言……对于一个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依赖、在大阪进行着苦修的女孩而言，这种拒绝比死亡更为残酷。
作为反弹现象，她最近会那么爱撒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现在不好好宠她，反而会让她的心伤久久不得痊愈。
所以我就玩了命地宠着爱。不管她怎么撒娇我都会尽力满足她。
别人会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是的！我再也不会逃避了！
不管是怎样的批判，不管是怎样的试炼……我都会勇敢地接受！
“就是嘛师父！让我们狠狠地晒瞎她们！”
爱像考拉一般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说道。
“居然敢趁着人家不在家的时候摸上门来偷腥捡便宜，得让那只偷腥猫好好见识一下我们恩爱的样子！不然那个家伙就又会想入非非图谋不轨了……！”
“？哦……哦？……嗯。说……说的也是……？”
怎么回事？总感觉……我们俩说的不是同一回事啊……我的错觉……？
哦对了对了。
不仅仅是爱，还有一个非道歉不可的人。
师姐。
那件事以后我马上就跑到桂香姐那儿道了歉……不过师姐一直躲着我，直到今天都还没有给我一个和她碰面的机会。
毕竟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如果用短信或者电话道歉也就太缺乏常识了。这种程度的事必须要当面道歉才能显示诚意。就趁现在去找她谈谈吧。
“我看看……嗯……在哪儿来着……”
我从座位上半站起身寻找师姐。
“啊！师父！窗外有一只很稀罕的小鸟呢！”
“哦？哪里哪里？”
“啊……飞走了。嘿嘿?”
爱歪了歪小脑袋吐了吐舌头。好可爱！
打刚才起，感觉每当我试图寻找师姐的时候，爱就会在窗外发现些什么……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和夏威夷那次一样，这次师姐、桂香姐和师父也都一起跟了过来。在场地检查和前夜庆典的时候肯定能见到的，现在倒也没必要着急。
“话说回来，这次同行的人数真是不得了啊……”
第四局备受瞩目。单是大阪一行，相关人员和记者的人数就已经达到了平时的两倍以上。
另一边，数倍于我们一行的观众也会坐着北陆新干线跟随着距永世七冠仅一步之遥的名人络绎不绝地前来。
都有点开始担心住宿会不会饱和了。
“没关系的，要招待这个人数的顾客还是不成问题的！”
“也是啊。毕竟这次的对局场可是在……”
还没说完，就传来了乘务员的报告，列车已经抵达终点站。
连接大阪和北陆的“Thunderbird特快”的终点站——和仓温泉。
在月台上，已经可以看到写着“欢迎！第三十届龙王战第四局”的横幅。
“噢！真是热情的欢迎……呢……？”

“……”“……”
看到了这个巨大到离谱的横幅，本来气氛热烈的车厢一下子被沉默支配了。
为啥啊？为啥一个JS的名字会取代龙王和名人出现在那么大的横幅上啊？
说到底会啥会挂出这么大一个横幅啊？
原因在于这次对局的对局场。
日本第一的温泉旅馆。
代表北陆和仓温泉的著名旅馆“雏鹤”。
这个旅馆中也留下了我夺取龙王头衔时的各种回忆。
也就是说——这里是爱的老家。
“师父！快走吧!”
“哦……哦哦……”
回到了老家，爱显得比平时更为精神，拉着我的手兴冲冲地下了列车。
出了车站，一个告示牌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是将客人迎往龙王战会场的指示牌——

“第30届龙王战第四局 对局会场（前夜庆典、大盘解说场）”。
而在这个指示牌的旁边，果然还是立了一个大了数倍的牌子——
 
九头龙家          雏鹤家

宴会场
……这……这是……演的……哪出……？
“师父?”
“嗯……怎么？”
用双手紧紧地挽住了我的胳膊，爱带着满脸的笑容抬头向我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事到如今，可不许你跑喽?”
和仓温泉乡的气氛如这里的泉水一般火热。
“欢迎回来！”
“小爱——！”
“恭喜你啦！”
“谢谢你为我们带来梦想！”
“一定要幸福啊！”
这热烈气氛的来源……并不是……龙王战……
硬要说的话，整个温泉乡好像都在为“雏鹤家的小爱成为了女流棋手回老家来了”而欢呼雀跃。
“不对……好像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啊！师父，接我们的车来了！”
壮观的场面才刚刚开始。
一般来说，都会由小巴来车站把客人接到旅馆。但这次，一辆配备了专属司机的敞篷轿车停在了车站前。游行开始了。
当然，坐上敞篷车的，是我和爱。
“诶嘿嘿? 师父……感觉有点害羞呢?”
“是……是啊……”
轿车慢慢向前驶出。
去对局会场……不，更准确地说是去爱的老家的路的两旁人山人海地站满了当地人。有的人高呼万岁，有的人不停挥动着小旗子。皇族么这是！
这些人基本都和爱脸熟，纷纷感慨万千地与爱相互呼唤着名字挥手致意。爱嘴里明明说着害羞，行动却相当积极。
另外，身着浴衣、看样子是在周末来温泉乡旅行的游客们也混在了人群里。他们一开始还在远处莫名其妙地围观着这个游行队伍，不过很快就把这当作了温泉乡的民俗活动，开始兴高采烈地挥起了手拍起了照。求你们饶了我吧！
“……”
坐在爱身边的我就连羞耻心都已经被麻痹了。据说一个人突然面对意外的事态时，会让自己的感觉变得麻木以维持自己的心境平衡。坐在带着甜蜜微笑向着围观群众不停挥手的爱的身边，我在脸上挤出了扭曲的笑容，把手里的手绢不断折起又摊开。手汗已经快成河了。
幸运的是，车子不久就到达了宾馆。
顺便一提，东京一行已经率先到达。据说是主办方爱理不理地让他们打的过来的。明明是那个名人大驾光临，当地人却只作出了满不在乎的反应。爱，你在这里的人气到底高到了什么地步啊……！
“龙王，来自将棋界的各位顾客，欢迎光临！”
伴随着诚恳而又恭敬的问候声，在宾馆大门前欢迎我们的是——
“我就是本旅馆的女主人，雏鹤亚希奈”
闻名全球的超级老板娘——爱的妈妈。
“妈妈！我回来了！”
“爱……有一段时间没见，长大了呢……”
妈妈握住了向自己飞奔而来的女儿的手，双眼中似乎泛起了泪花，感慨万千地打量着半年没见的爱女成长的样子。
她不停地点着头，作出了惊雷一般的发言：
“已经让九头龙老师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了吧？”
“嗯！师父已经把我变成大人了呢！”
对话中洋溢着母女之爱，却同时又酝酿着无比凶险的气息。感觉随行的记者们在一瞬间就整齐划一地进入了准备采访的态势。没多久，报纸上一定会出现无比有趣的报道吧，当然不是在文化版面，而是在社会版面。行行行我是萝莉控我是萝莉控。你们爱咋地咋地吧。
“……失礼了”
和女儿结束了久违的欢言畅谈，老板娘轻轻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说道：
“爱，去厨房让你爸爸好好看看你成长的样子。顾客们的引导就交给我吧。”
“嗯！”
“那么诸位，请先由我将诸位引向各自的房间。随后再进行场地检查。”
听到了老板娘凛然的言辞，我和各位将棋相关人员都不禁挺直了身子听从了吩咐。
场地检查又让我们大吃了一惊。
“这里便是对局室。”
老板娘将我们引到了留下了去年龙王战夺冠时诸多回忆的那间房间。
然而——
“咦？房间的名字换了？”
“是的。因为对房间作了一定程度的翻新装潢。”
将我一脸疑惑不解，老板娘说出了这个房间的新的名字——
臥竜鳳雛之間。
“虽说通常会写作‘臥龍’，但为了迎接龙王战，就特地写成了‘臥竜’。观战记者等诸位报道人员们，在报道的时候请务必不要写错了。”
感受到了爱妈妈彬彬有礼的巨大压力，这次也同样负责了网络转播的观战记者鹄的端庄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紧张神情。决不允许输入错误……
踏入室内，场地检查一行又大吃一惊。
“这……这是……？！” “这……这是……？！”
对局室发生了改头换面的变化。
拍摄盘面的摄像头被嵌入了天花板。
本以为这设备已经到达了与将棋会馆的对局室同等的规格，没想到事实上已经超越了将棋会馆。
“并不只是在天井嵌入了摄像头。为了能够从所有角度拍摄对局，室内已经设置了二十多个摄像头。”
那么多？！话说完全看不出摄像头被设置在哪儿啊！
“摄像头要是暴露在外就太有伤风雅，另外，镜头反光也会影响对局双方的注意力。所以我们就把摄像头嵌入了柱子一类的地方，镜头也采用了微米镜头。”
像是完全读出了我们的想法，老板娘补充说明道。
在室内进行摄影的鹄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咦？这、连席子也——”
“是的。放置将棋盘的中央的席子是比普通席子大了一圈的特制品。这样一来，从天花板上拍摄到的盘面画面里就不会出现席缘了。”
居然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出了窗帘，我们还在窗前设置了百叶窗，因此能够任意调节屋内的采光。”
妈妈依次指着窗户、天井等处，向我们继续炫耀……不对，是说明着。
“灯光照明都能在设置好的轨道上任意滑动。能够连通报道用车的信号线都被埋到了墙里，室内自不待言，就连走廊和疏散梯上都看不到线路。我们还在房间入口设置了金属探测仪，能够防止电子设备入室。”
做完了全部说明，老板娘满怀自信地说道：
“我可以断言，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个‘臥竜鳳雛之間’更适合将棋对局的空间了。”
“……太厉害了……”
“这……这花了多少钱啊……？”
经历过多次头衔战的将棋相关人员们都被惊得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瞠目结舌的反应，老板娘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的惊愕则源于另一个原因。
当然，房间的布置确实相当惊人……但是，老板娘本来明明非常厌恶将棋。爱进入研修会的时候，反对到底的也是她。
虽说这是自己女儿师父的头衔战，但她居然会为将棋作出那么大的投资？
“……太可疑了……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九头龙老师，请问对这个房间有什么不满吗？”
“嗯？！啊、没……没有……就是在想这实在是太豪华了啊……哈哈……”
“……如果对房间的设备没有异议的话，接下来请确认一下棋具。”
棋盘和棋子也都是最高级的。每颗棋子都像宝石一般美丽，估计价格也不遑多让。
而且还备了三套，老板娘殷勤地招呼我们上去体验检查。
相关人员们只剩下不住感叹的脾气了。我们最终决定使用老板娘极力推荐的最高级的那一套。
本来我和名人在场地检查时都没有什么要求，听完了妈妈的介绍，还没过五分钟就结束了检查。不过这倒是跟往常也没什么两样。
“九头龙老师，接下来就让我们去为前夜庆典做准备吧。请随我来。”
“哦……啊？”
老板娘吩咐一个工作人员引导名人和其他相关人员，自己却拉住了我的手，亲自我把带进了另一个房间。
被老板娘带到了一个前夜庆典会场附近的小房间。
“九头龙老师，请穿上这套和服。”
“诶？这是……这应该不是我让人送过来的那套和服吧？”
因为和服又宽大又沉重，到了头衔战，我就会让人用快递把和服直接送到会场。
本来我的公寓就没有保养和服的条件，所以平时就把和服留在了为我做和服的布庄里，之后的保养清洗也基本全权委托了。到了对局只要发条短信过去让他们把和服送到指定地点就行。
所以到了对局现场以后检查究竟送来了哪套和服每次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惊喜……但只有这件，我可以确定绝对不是我的和服。
然而老板娘却坚定不移地说道：
“不。穿这件就行。”
“不不不。这件可是礼服啊！这种礼和服只有在头衔就位仪式之类的庆典上才会穿啊……还有就是红白喜事什么的……”
倒也不是没有特例，但是一般来说穿礼和服去参加头衔战是件很稀罕的事。
所以我的那个布庄应该也已经给我送来了别的和服……
“这件就可以。今天就请穿这一件吧。别让大家久等了，请快点穿上。”
“可是……”
“别墨迹了快点穿！”
“遵命！”
被妈妈的汹汹气势压倒，我开始慌慌张张地脱西服。
“请问能够独自穿和服吗？”
“嗯。姑且还是没有问题的。”
“好的。那么我就去看看女儿准备得怎么样了。让我们在宴会场再见吧。”
“啊……？”
女儿的准备？爱也要做什么准备吗？
成为了女流棋手回了老家，这是为了和当地的客人打招呼要稍微打扮一下吧……？
我这种天真的想法在前夜庆典上被击得粉碎。

1 日本第一八卦杂志（误）《週刊文春》的暗语，在べっきー和川谷絵音的绯闻中开始流行
寿
“……太壮观了……”
前夜庆典的会场人山人海。
能容纳千人以上的大厅里放置着无数的圆桌，身着正装的客人们享用着美酒佳肴。
这倒还没什么。
“好奇怪……总觉得好奇怪……”
“有什么不对劲吗？”
“嗯……一般来说前夜庆典是普通棋迷和职业棋手亲密交流的活动，所以类似鸡尾酒会的形式居多……”
尽管也有仅限相关人员参加的内部酒会，但由于龙王战是最高位的头衔战，前夜庆典一般也很隆重。
“所以会场宽广客人众多这点本身倒是很正常——”
“那不就没问题了”
“嗯……嗯，也是。好像是这么回事诶……”
身边的弟子正用闪闪发光的双眸纯真无邪地注视着我。回答着她的疑问，我却还是无法拭去心头那种异样的感觉。
最大的疑问就是——到了现在这种时候，我却依旧能和爱像平常一样说着话。
前夜庆典会场大厅里有个舞台，我和名人作为对局者坐在上面……但是不知为何，爱也坐在舞台上。而且还坐在舞台正中。
直观地说明一下，就像这样。
名人  爱  我
我身着礼和服，爱身着白无垢④，两个人并排坐在舞台中央。从座位来看，显然爱才是主角。小爱On Stage！
而且名人只是穿着普通的西服，和我们俩拉开了一段距离孤零零地被安排坐在了舞台一角。说是被隔离了也不过分。我们的位置其实是这样的——
名人                            爱、我
的确，在头衔战中，当地出身的奖励会员和对局双方一起出现在舞台上并成为主角的前例也不是没有。尤其这次的对局场就是爱的老家，变成主角也合乎情理。庆典变成“龙王战前夜庆典暨小爱成为女流棋手庆功会”也可以理解。
可为啥是白无垢啊？尽管一瞬间产生了“爱真是穿什么都可爱啊?”的想法，但冷静一想，这实在是太异常了。和身着礼和服的我这么一搭配，简直不能更加异常了。这个已经不是单纯的前夜庆典了。
你看——
“这可是金屏风啊！为啥要我坐在金屏风前面啊？还穿着礼服！”
“师父冷静点。这个会场平时也会举行婚宴什么的，所以金屏风平时是一直放在这里的。没什么可以奇怪的啦。”
“爱你也太冷静了吧！”
“因为我是温泉旅馆家的女儿嘛！”
跟这有关系吗？这能算解释吗？
……说到底，这个前夜庆典的流程就很奇怪啊！
一般来说，前夜庆典的流程基本是固定的。确实偶尔会有当地人上台表演舞蹈啊太鼓之类的传统艺术，但大抵上就是“开幕问候”→“干杯”→“对局者双方的抱负”→“解说人员的胜负预测”这样的流程。
这次前夜庆典的流程是：
“贺电（首相通过视频电话的贺电直播）”
“月光会长的干杯祝词”
“对局者双方介绍”
“大盘解说人员的胜负预测”
到这里还很正经。虽说豪华得不得了但节目本身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但接下去——
“女流棋手资格申请书填写仪式”
“信物交换”
“交杯酒”
这些莫名其妙的仪式被安排进了流程。信物？交杯酒？！
我和爱的礼服也是如此，实在不觉得在将棋棋战的前夜庆典有穿这种东西的必要啊。
“这绝对有问题……这个哪里还是什么前夜庆典啊……难道不是某个别的仪式吗……？”
“诶？别的仪式，是什么仪式啊？”
“这、这我倒还一时想不出来……”
说到底交杯酒到底谁跟谁交杯啊？
带着满脑袋问号环视会场——
“老爸？！还有老妈……大哥也在？！”
做梦都没想到，离我们最近的那张桌子旁边，我的家人正在向我们挥手。因为离得太近刚才反而一直没有注意到。
“我说！为、为啥你们都在这儿啊？”
我慌慌张张地跑到了他们的桌子旁边。
毕竟至今为止，我的家人从来没有出席过头衔战……就算这次要来，按常识事先应该也得跟我打个招呼啊。
“我说大哥，你到这种地方来不要紧吗？不是说为了找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吗？都到了大学四年级的秋天了还没找到工作，你这——”
闻言，老妈兴高采烈地回答道：
“八一，你大哥的工作单位就是这个‘雏鹤’啊！”
“诶？”
“你大哥求职面试一个接着一个被拒，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这里的老板娘……不对，是经理就来找我们了呢。”
老妈管爱的妈妈叫着经理，若无其事地表达着自己的忠心……另一边，大哥开始向我说明事情的始末。
“一开始都觉得不可思议，为啥这种高级旅馆的老板娘会来找我……听她说明了情况以后也就明白了。还真是没想到啊，为了振兴‘雏鹤’和和仓温泉乡、乃至于全日本的旅馆业，爱小姐和你居然已经作出了一边下棋一边经营旅馆的决意啊。大哥我也会为了你们的雄心尽绵薄之力的！”
“诶？等一下。有这回事吗？”
我和爱妈妈的约定可是……要是爱没能获得头衔，我就入赘到这里帮忙经营旅馆业……吧？
像是把我的疑问强行堵了回去一般，大哥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作为将来的家族一员，我一定会尽力支持你和爱小姐的！尽管放心！”
“不不不不不！你稍微等一下！我可还没决定入赘啊！”
“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吗八一！都到了大学四年级这个时候了，我实在不想再去找工作了啊！”
“所以你就把你的亲弟弟给卖了？！你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吗？！”
“廉耻？那是啥能吃吗？”
大哥带着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再说了，像你这种为了做人家的乘龙快婿把个小学女生骗进被窝的人渣有资格说我吗？”
“你怎么知道的……？！”
居然被自己的家人都当成萝莉控了？！
刚想反驳，这次轮到老爸说话了。
“八一，爸爸我最近也被上司暗示要我提前辞职正一筹莫展呢，幸亏雏鹤小姐答应了我用与以前职位相同的待遇雇佣我啊。还不止这些。你弟弟最近不是为了入学去那个寄宿制的有名私立中学旁听了吗？那也是多亏了雏鹤小姐的介绍啊！”
“好人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她啊……”
老妈也双眼噙着泪附和着老爸。
“你知道吗？她可是答应了我们在新年把所有亲戚到叫到这么气派的旅馆来免费接待啊！再说了，雏鹤家的大小姐那么可爱，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啊？”
“不满？我不满的就是你们这些为了自己能发达把我的人生都给出卖了的混账啊！”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八一……我们也是为了能够尽力支持你才到这里来的啊。绝对不是为了私利。这一点请相信我们。”
一边说着，老爸一边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他的手腕上，一个崭新的高级手表正在闪闪发光。我一把撩开了老爸的手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人渣！你们这一家子人渣！”
“彼此彼此啦！” “你不也是吗？”
我的家人们满不在乎地哈哈笑着把回旋镖扔了回来。
看着我们一家子不知廉耻的人渣德性，附近的几个将棋界同仁露出了像是被刷新了三观一样的恐惧神情。
不过，该怎么说呢……正因为是自己的家人，我也知道，他们应该是因为在担心着我，才故意制造出这种欢快的气氛来为我打气的吧。
因为老爸和老哥自己也下将棋，都知道职业棋界的竞争究竟有多残酷。在我回家探亲的时候也对我的战绩绝口不提，倒不如说他们根本不会提及与将棋相关的事。
妈妈因为性格软弱，据说连我的对局结果都不敢看。
所以大家至今为止才从来没有在我的头衔战现场出现过。尽管没有询问过原因，但原因其实不言自明，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人啊。
而这一次，他们却如此堂而皇之地过来为我助威，并用这种强硬的方式为我打气，这其中的意义，我一清二楚。
一定是看到我在媒体舆论中受到孤立并被作为恶势力对待，终于沉不住气了吧。
而弟弟则因为还小不懂这些人情世故，所以才没被带到这里来吧。
这个与其说是棋战前夜庆典倒不如说是婚宴的诡异庆典应该也是他们和老板娘商量的结果把。
问题就在于——
“爱……你事先已经……知道了吗？”
“嗯？知道什么？”
“……没……没什么……”
爱用她闪闪发光、澄澈通透的双眸注视着我，无比可爱地歪了歪小脑袋表示不解。
还是不捅破比较好。
随即，我感到了一股蕴含着强烈杀气的视线，全身都僵直了。
“……？！”
仿佛穿刺了我身体的杀气……来自于我家人旁边的一张桌子。
那是对于我而言的另一个家——清泷一门的桌子。
一个身着黑色水手服的银发少女，正释放着凌厉无匹的杀气。
“师……师师师姐……”
圆桌旁的师姐因为背对着我，看不到她的脸，但事态看来相当大条。
因为坐在师姐对面的桂香姐，正脸色煞白地发着抖啊……师父好像刚说了一句捉弄师姐的话就立即被狠狠地揍了一顿。
“……还是明天去向师姐道歉吧……不，还是等头衔战结束吧……嗯就这样……”
我颤抖着把视线从师门的圆桌移开。
而这时，一对正向我走来的男女跃入了眼帘。
“……！那是……”
爱小声嘟囔了一声，浑身紧张了起来，在桌子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最近顺利吗？”
“啊哈哈，辛苦了。”
是负责大盘解说，从东京远道而来的山刀伐尽八段和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这一对在本次前夜庆典也担任了司仪，不过还真是出乎意料的人选啊。两个人跟北陆并没有什么瓜葛啊。
而且会这样并肩过来打招呼实在是过于出乎意料，我不禁询问。
“咦？山刀伐先生和鹿路庭小姐的关系很好吗？”
本以为两个人的性格水火不容。山刀伐先生看样子很讨厌女性，而就另一边鹿路庭小姐的性格而言感觉她也特别讨厌山刀伐先生这种男人啊……
然而，山刀伐先生的答案则更加超出了我的预料。
“珠代的将棋是我手把手教会的啊。那时候受联盟认命去地方开一个类似大师班一样的将棋课堂，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因为有了那段缘分，珠代进了研修会以后也会定期和我开研究会呢。”
“啊哈哈。受了很多照顾呢。感觉很意外吗？”
将棋界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本以为绝对合不来的两个人其实私底下已经开了几十年的研究会之类的事情偶尔也会有所听闻。
“珠代能从她在沼津的老家上京，也是以我照顾她为条件的呢。你想啊，她的师父不是联盟理事吗，忙得很呢。”
“是啊是啊。师父这次好像也是为了准备名人荣誉公民的手续留在了东京呢。让弟子一个人跑到这种乡下来，自己却留在东京讨好当权者拼命拉关系，这也太阴险了吧。”
“是吗？感觉你们师徒倒是很般配呢……”
“啊啊？”
被狠狠地瞪了一眼。人气女流棋手好口怕。
山刀伐先生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我租的公寓旁边刚好还有个房间，以前是我租下来用以开研究会的。结果就让珠代暂住进去了。当时说好了等她成为女流棋手事业步入正轨了就搬出去，不过后来不知道为啥就一直住下来了呢。”
“诶？山刀伐先生隔壁的房间？”
“是啊。所以当时邀请九头龙老师开研究会，也是打算要是晚了就让你住在尽尽老师的房间里呢！不过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呢，研究会。”
“呵呵呵，真是遗憾☆”
尽尽像是看着被放跑的猎物一般注视着我。
好险……差点就掉陷阱里了啊……桌子下爱开始用指甲掐我了……
“不过八一小友啊，以后要是有机会也请光临我的研究会。晚上睡在我的床上也不要紧呦☆”
那你打算睡哪儿啊……？！
“尽尽老师的房间可舒服了呢！这个人家务万能，真心方便得不得了，跟他住在一起就再也不想分开了呢。”
“呵呵呵，又要我帮她打扫房间又要我为她做饭，也不知道为啥会养出这么个懒丫头来呢。”
“尽尽做的饭菜更好吃嘛，有什么办法啊”
连“老师“这个尊称都已经懒得用了，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应该就是这种状态吧。
我呆呆地望着两人，说道：
“感觉……感觉你们俩很快就会顺势结婚了吧？”
“啊哈哈☆不可能不可能” “啊哈哈☆不可能不可能”
两人异口同声地否定道。
别说时机了连音程都是协和的。
……真心不懂你们。
不管怎么说，在这对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司仪的主持下，前夜庆典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以上就是首相的TV电话贺电！到底是一国的首相，就连祝词也是无比感人呢！”
“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啊哈哈☆ 尽尽老师真是的，明明是个二刀流说话却那么straight！”
据说参加过司仪培训班的鹿路庭小姐的主持可谓完美无缺。
她不时根据宾客构成抛出各种俏皮话活跃着气氛，连这个对于棋战前夜庆典而言无比异常的节目流程都能灵活应对。怪不得会被大老远地从东京叫过来呢。
尤其在“对局者介绍”这个环节，她的口才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就这样，爱小姐不顾双亲的反对，成为了八一先生的弟子。当时年方九岁的爱小姐离开了父母，来到了遥远的大阪开始了艰苦的修行。而时而严厉、时而温柔地对爱小姐施以教导的，正是八一先生。不知不觉中，两个人之间产生了超越师徒关系的情愫……”
会场的宾客们为她感人至深的介绍流下了眼泪，真心厉害，就连我都差点湿了……也多亏了这个煽情演讲，才没有人产生为何在对局者介绍中爱却变成了主角的疑问。
另一边，对于本应是主角的名人的介绍大约三十秒就结束了。我说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话虽如此，受害的可不止名人一个人。
爱在不知不觉中取代名人成为了庆典的主角，先后四次退场去换装补妆。而期间，我就被拉着去当地要人的桌上敬酒了。
“……本来是要让爱嫁给老夫的孙子的啊……”
“……棋手比起厨师还要莫名其妙啊！这个不是职业是游戏吧？”
“龙王？放屁！你小子不是龙是蚯蚓吧？”
不管在哪张桌子旁我都沐浴在露骨的敌意中。
爱和老板娘在当地要人间的人气爆棚，完全被当做偶像对待了。而我在他们眼里，就是掳走了他们偶像的偷腥猫。
——还在心说为啥不见爱爸爸的踪影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一边堆着假笑敬酒，我一边在心里咒骂着来到此地以后一次都没见过的爱爸爸。
收爱为徒那会儿，还亲切地说着“一起努力吧”之类的漂亮话率先赞成呢，其实丫根本就没那个心啊！
“……丫只是想找个吸仇恨的牺牲品啊！”
本来还一直说着我的坏话、趁人不注意就对我推推搡搡的当地要人们，一看到爱再次出现在会场就立刻换了一副脸。
“小爱，真是幸福啊！”
“还真是个温柔的师父啊！这下俺也可以安心了呢。”
开始拼命讨爱的欢心。
比起自己被夸，爱也更乐意听到别人称赞我，当地人也察言观色开始一个劲地夸起我来。
一点都不开心啊……
终于，流程进入了那个谜团重重的“女流棋手资格申请书填写仪式”。
担任本局监场的月光会长身着和服，手持申请书登场。在庄严的氛围中，向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我问道：
“龙王，你能发誓，作为师父收这位雏鹤爱小姐为徒吗？”
“哦……”
“雏鹤爱小姐，你能发誓，作为弟子追随着这位男性，不论疾病康健都在将棋之道上不断迈进吗？”
“嗯！我发誓！”
“很好。那么二位，请在神圣的申请书上签下你们的名字。”
会长言毕，一旁的男鹿小姐恭恭敬敬地把笔递了过来。
“……”
反正迟早要签名，我带着对于这个诡异仪式的满肚子的疑问，在申请表的师父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我的手中接过笔，爱带着紧张的表情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师徒第一次的共同作业！请用热烈的掌声表示祝福！”
鹿路庭小姐玩命炒着气氛。
与我这个当事人一路走低的情绪成反比例，会场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总感觉这气氛并不是在祝福年幼的师徒开始新的旅途啊……
“呵呵……有点嫉妒呢”
尽尽露出了伤感的笑容。为啥你要嫉妒啊！？
“这么一来就又保证了一个可以承办日程紧张的头衔战的旅店了呢。”
“真不愧会长！真是高明的一手！”
会长和男鹿小姐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着。是你们吧？！把我卖掉的就是你们吧？！
当地人和我的家人们喝得酩酊大醉不断高呼着万岁。
老板娘看着女儿意气风发的身姿偷偷地抹着幸福的泪水。
只有清泷一门的那张桌子安静得像在灵前守夜……
名人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只是独自在远处带着出人意料的愉快神色笑眯眯地观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庆典……这大概也就是我当晚唯一的救赎了……
 
④纯白和服，和式婚礼时女子穿着的礼服。
WALTZ
“……呜呜……好难受……”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难受得要死。
“可恶……那些大叔……居然趁乱在我的饮料里面掺酒……”
在前夜庆典去当地要人的桌子上敬酒的时候，被人灌了很多杯带着怪味的茶水和饮料。
八成是掺上了酒，庆典结束的时候我已经站不稳了。
弟子担心我，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我的房间……房间里的布置焕然一新。
“这、这是……”
屋里已经铺上了被褥。这还没啥，毕竟旅馆都这样。
问题在于……明明只铺了一床被褥，床头却放着两个枕头。
而且其中一个枕头就是爱在老家用的那个。
明显是亲人的罪行……更准确地说，嫌疑人只有一个。
“妈、妈妈！别捉弄我们嘛！”
爱尽管满脸通红地发着怒，却依旧紧紧地贴着我的身子，扭扭捏捏地抬起头瞟着我娇声问道：
“这、这样……不太好……吧？”
当然不行了！
尽管已经醉得东摇西摆，我的理性还是告诉我这样不行。绝对不行！No Lolicon、no touch！在二次元和幼女亲热都已经NG了，要是到了三次元那就真的要粗大事。
“不过……我和师父不已经结下了正式的师徒之缘了吗？只是在一个被窝睡觉……也是OK……的吧？”
怎么可能啊？！
再说了将棋的师徒关系和同床共枕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啊！
“……小气鬼……”
明明自己刚才还在说“不太好”的，爱现在却露出了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垂头丧气地回屋去了。
“是不是有点可怜啊？……不不不！我都在说些啥啊……”
应该是酒还没醒吧。
“先去淋个浴清醒清醒吧……”
想着既然都来洗澡了，我索性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晨澡，吹干了头发神清气爽地回到了房间，发现被褥已经被人收拾好，早饭也被端进来了。
为我准备早餐的，是这个旅馆的最高负责人——也就是老板娘。她见我进屋，便恭恭敬敬地伏地问候。
“早上好。”
“啊……早上好。”
“请问昨晚尽欢了吗？”
“尽什么欢啊？！”
“……没，没什么。我可能也确实有点太过性急了呢。”
老板娘一边嘟囔着凶兆四伏的话，一边手脚麻利地为我准备好了早餐。
尽管本来不太想吃东西，但看到了摆在面前的早餐，却意外地产生了食欲。
“早餐是粥。请浇上这边的酱汁享用。”
老板娘完成了准备，留下了一句“用餐完毕我会再次过来”就出去了。
我用木匙开始喝粥。
“……还真是好吃啊。”
尽管只是普通的粥，却好吃得不得了。
大米的柔软度和温度自不待言，就连可以按自己口味任意添加的酱汁也美味无比。
我拿起餐盘上的说明开始读了起来。
“我看看……‘在以鲣鱼高汤为汤头的酱汁里，加入了能登半岛的鱼酱油调味’。原来如此……嗯？”
透过纸看到说明书的背面还有字。
我翻了一个面，看到了一行笔迹粗犷的字。
“对不起”
尽管没有署名，但我马上知道了写这条消息的是谁。一定是为我做粥的那个人——也就是爱的爸爸。
“……唉，看在这粥的份上就两清了吧。”
美味的料理能让人心胸开阔。宿醉已经被洗涤得无影无踪。
刚吃完，老板娘就像在一旁监视一般再次进来了。
“请让我来服侍你更衣。”
“诶？啊……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请让我来服侍你更衣。”
“……遵命”
拒绝完全无效。我放弃抵抗，让老板娘为我穿上了和服。
穿上了不同于昨天礼和服的对局用和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受着老板娘的服侍，我闲得要命，于是就找了个不痛不痒的话头打破了沉默。
“请问……今天早上爱都在干什么呢？”
“那孩子在吃蟹呢。”
早上就吃蟹……嗯，毕竟她超爱吃蟹啊。想象着弟子眉飞色舞地大快朵颐的样子，我忍俊不禁。好可爱。
……不过，总感觉让蟹把爱徒抢走了……心情好复杂。平日里，她早上起来总会先跑来叫我起床，然后还会为我去准备早餐啊……今天早上却被蟹勾去了魂……
在我嫉妒起蟹的时候——
“……在生气吗？”
老板娘停止了动作，冷不防地问道。
一瞬间我吃了一惊。
极其稀罕地，老板娘的声音里流露着不安……应该是在说昨天那个前夜庆典（？）吧。
“没……确实被吓了一跳，不过没生气。”
这是真心话。倒不如说某种程度上还相当感激。
毕竟对爱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这也可以算是赎罪的一部分吧。
倒不认为只靠这些就能将自己的罪过一笔勾销，但只要爱稍稍变得精神一点我就会无比欣慰。
然而老板娘继续说道：
“有件事，我必须向老师道歉。”
“昨天那事儿我其实也没——”
“不是昨天的事。”
“嗯？”
“我原本以为……爱会马上回家的。”
老板娘握着我的衣带继续说道：
“会产生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吧？两个孩子一个十六岁一个九岁，又没有血缘关系，只靠将棋这种桌上游戏维系起来的共同生活不管怎么想都会很快破裂吧——当时我就是持有这种不屑一顾的态度的。”
“……”
“然而那个孩子却没有对我说过一次‘想回家’。不管是电话还是短信，说的尽是师父和将棋的事……”
老板娘取出了自己的手机，把爱发给她的短信给我看。
“今天被师父夸了呢！”
“今天虽然输了，但有师父的指导我还会更加努力的！”
“别担心，在大阪，我每天都在笑着呢！有师父陪着我，一点都不会寂寞呢！”
“每天都好幸福！谢谢妈妈，能允许我做师父的弟子。”
爱的短信里溢满了“师父”和“将棋”这两个词。
读到一半，我的视野就因泪水变得一片模糊，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她、她居然会这么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必须道歉的人其实是我啊……！”
都不顾自己还没穿完衣服，我就跪倒在了地上。
“爱……千金其实在大阪哭了不知多少次。说一直都在笑那是在说谎啊。都怪我……都怪我这个不争气的师父……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受伤……”
不仅仅是第三局结束后的矛盾。
现在回想起来，成为我的弟子以来，爱一直在哭泣。
输给师姐的时候，输给天衣的时候，赢了小澪的时候，赢了桂香姐的时候……爱不停地受着伤，不停地挥洒着泪水。
“……若是普通的小学生，应该能笑得更开心更灿烂的。但就是因为遇到了我和将棋，千金才会不住地哭泣……就连事关女流棋手资格的重要一局，我都只顾着自己，连为她观战助威都没能做到……！”
“这样就好。”
“……诶？”
“确实，比起还在家的时候，爱应该流了更多的眼泪吧。一定哭得比在家时要多得多。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是她的母亲啊。那个孩子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故意挤出开朗的表情这一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同时我也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
老板娘让我起身，整了整我凌乱的衣服，开始继续为我穿和服。
“保护那个孩子不受伤这种事，我们也做得到。但身为父母，总会不由自主地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孩子摔倒大哭，就会去拉她起来安慰她，为了避免她摔倒，甚至会打一开始就牢牢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开。这样一来，对于成长而言必不可缺的疼痛、悔恨和挫折也就与孩子无缘了，所以——”
老板娘为我束紧了衣带，一边为我穿裙裤一边说道：
“所以，能够和那个孩子一起受伤、一起哭泣、但即便如此也会一起振作、一起前行的……也就只有九头龙老师了。”
“……！”
“比起在这个豪华宽敞的‘雏鹤’旅馆里养尊处优的童年，和老师住在简陋的公寓里的那一年，对那个孩子而言要珍贵得多。对那个孩子而言，无上的幸福并不是躲在父母羽翼下的生活……而是哪怕遍体鳞伤，也依旧和你并肩奋战的岁月啊。”
为我穿上了最后的外套，老板娘说道：
“所以，作为母亲，我想尽己所能为那个孩子送上最后一份礼物。想尽可能地让你们俩之间的情缘，变得更加坚固、更加浓厚一点……”
“不过，看样子是我稍稍性急了一点呢。”——为我穿完和服，妈妈的脸上露出了略显笨拙的微笑：“请允许我为我曾经没能信任老师和将棋一事道歉。女儿，就托付给老师了。”
老板娘再次正座，伏地行礼。
“作为‘雏鹤’的女主人，我有守护这个旅馆的责任。守护这个日本第一的旅馆、让它不断发展壮大并将它传于后代就是我身为女主人的义务和梦想。然而作为一个母亲……我唯一的梦想就是女儿能够获得幸福啊。”
老板娘斩钉截铁地断言道，她的脸上洋溢着伟大的母爱。
“九头龙八一老师”
最后，老板娘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温柔地说道：
“从今往后，也请和我的女儿一起前行。……还请务必……务必伴女儿一路前行……”
出了房间时，离对局开始只剩十五分钟了。
因为将棋界有个不成文规定，对局者双方要在对局开始十分钟前进入对局室，所以时间其实已经相当紧迫了。
“完了！要迟到要迟到……”
拎着信玄袋，我摇晃着裙裤飞快地在走廊上赶着路，正准备转弯的时候，一条纤细的腿冷不防地伸到了我的面前。
“哇！”
差点被绊倒，还好最终还是站稳了。
会做这种缺德事儿的没别人了。
“师姐你能不能行行好？穿着裙裤很容易摔倒的知不知道啊？！”
“……啧”
师姐毫不掩饰地咋了一下舌。丫一心想把我绊倒啊……要是迟到了你负责啊……？
话虽如此，不过受到这种程度的报复也是我罪有应得。
说实话，鉴于师姐的性格，她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报复而满足。要说起儿时的师姐，那可是把我撂倒在柏油路上以后还要捡起附近的大石头直到把我打哭为止啊。
在现在这种关头要被她这么欺负我可就头疼了啊……正在我瑟瑟发抖的时候——
“衣领”
“诶？”
“……把衣领理好了！”
师姐用双臂环住了我的脖子，为我整理变得凌乱的外套衣襟。
“……！”
吓了一跳。
师姐的脸一下子靠了过来，我顿时回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要道歉就趁现在吧！
“师姐！我——”
“要迟到了。赶紧过去！”
“那对局结束以后能给我个机会和你谈谈吗？”
“……我会考虑的”
师姐猛地扭过头去嘟囔道。
“谢谢你师姐！”
我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轻快地向对局场跑去。
来到了对局室门口，发现记者团正等在门前，见我到来就一齐把镜头对准了我。闪光灯和快门声延绵不绝，仿佛织田信长的火枪队。
“早上好”
我飞快地打了招呼，进入了对局室。
名人已经到场，正在下座上擦拭着自己的眼镜。我施了一礼，坐到了上座。闪光灯再次如洪水般袭来。对局室几乎被报道人员占了一个水泄不通，就连将棋界的相关人员都被挤出去了
环视四周，熟悉的脸也就监场月光会长、秘书男鹿小姐和观战记者鹄。
无所事事的十分钟慢慢流逝着。
……忽然想起来……到这个会场以后，这还是第一次考虑将棋的事啊……
这次的行程内容实在过于丰富，完全没有考虑将棋的余裕。现在，脑海就如同一面雪白的画板……虽说这种说法听起来比较诗意，但说白了就是毫无计划。
——无所谓了，毕竟我是后手方。
要是换作往日，现在我应该已经觉得自己不利而开始慌神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今天的我相当乐观。一心想要快点下棋，兴奋不已。
“时间到了。”
上午九时。监场月光会长平静地宣布。
要换作一般的监场，很可能就会吊着嗓子大声宣布“请开始对局”了。但这个人毕竟还是与众不同。
“来，先喝一杯茶再开始吧。”
这位经历了无数生死决斗的天才棋手是在告诉我们，没必要无谓地增加自己的紧张感，而是应该放松自己，以面对接下来的漫长激战。
名人噗嗤一笑，我也被他感染扬起了嘴角。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我低下头去。
“……请多指教！”
无数的闪光灯亮起，快门声掩盖了我们的致礼声……然而，在高度集中的状态下，外界的杂音已经飞速地离我的双耳远去。
名人用他特有的舞蹈般的手势下出了先手。
右手轻盈地跃上棋盘抓起了飞车前的步，笔直向前挺出，棋锋如手势一般，锐利得似乎要扎入棋盘。看到这一手，我获得了确信。
先手方的名人意图将我引入的战型是——相挂。
“……来这一手啊。原来如此。”
和第一局一样，名人试图采用我擅长的战法。
毫无疑问，我也全力应战！不假思索地同样挺出了车前步。
相挂序盘的特征就是双方交互下出同一手。
就如同受到了华尔兹的邀舞，我接住了名人向我伸来的手，踩着同样的步伐开始与他翩翩起舞。
乱
“将留名于将棋史册的世纪大战，呈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展开。”
播音员兴奋地开始报道。
晚上九点的全国新闻。
我和名人的激战被作为头条新闻报道。
“吸引了全国关注的龙王战第四局的首日对局结束了。名人实施了封手。局面被双方以极其缓慢的节奏推进，而且只呈现出了遵循前例的保守展开！网络上甚至有棋迷为这过于平凡的展开而表现出了强烈的失望……”
镜头给向了坐在播音员身边的嘉宾。
“老师，请问您对今天的对局有何看法？”
身着着魔女法衣一般的装束，女性露出了深不可测的魔性笑容，用甜美的声音答道：
“确实到目前为止都是遵循定迹手顺。即便业余棋手对局也可能到达目前的局面。”
若在中世纪无疑会成为魔女狩猎牺牲品的女性身边，坐着一个如中世纪骑士般身着纯白披风的英俊青年。
不用多介绍，这一对时髦的师徒便是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和神锅步梦六段。
“……”
拿着遥控器，我呆住了。
和相关人员一起享用了内部晚膳回到自己的房间，我随意地打开了电视机。结果看到的就是这个。
“……你们节目的嘉宾人选还真是凶残啊。女主播都已经被吓到了啊……”
我呆站着，目不转睛地瞪着电视画面，
“然而尽管结果相同，他们对局的精度却是非同寻常……就像即便演奏同一乐谱，名家和外行人也会演奏出完全不同的曲子一样。你说是吧，God Cauldron？”
“师父所言甚是。神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也就是说，就像人无法理解神的深邃思考一般，即便模仿着神下棋，出现的局面也只会似是而非……”
这补充听着似懂非懂，进一步加深了观众的困惑。
“原、原来如此……”
女主播明显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却还是不得不随声附和。真是辛苦你了……
“尽管只是遵循着定迹双方却下得无比缓慢的原因无他，就在于双方都心怀对于定迹本身的怀疑推进着局面。”
正想说在电视节目中作出这种高深的解释不合适吧，释迦堂女士又试着作出了更加易懂的补充说明。
“这一次名人选择的战法——相挂的历史相当悠久。但正因为变化繁多，它无法像矢仓或者横步取那样在定迹的细部得到定型，因此也一直被认为属于力战型的将棋。但即便如此，在将棋联盟的资料库里，也有着近四千局的相挂棋谱。”
“四、四千……”
“两个人都已经把那四千局棋谱记在了脑子里。如果算上练习将棋和研究，他们的脑内必定积蓄了上万的相关棋谱。此战中，他们正是在头衔战这个舞台上，利用着被提升到极限的专注力对于从那上万局棋谱中得出的最优手作着进一步的验证并同时推进着局面。即便棋局已有前例，每一手都耗时良久也是必然。”
“为……为什么、要钻研到这个地步？不做到这个份上难道就不能取胜吗？”
“理由不言自明，名人正在试图对相挂这个战型……不、他正在试图对将棋这个游戏本身作出位于胜负彼岸的结论啊。”
“将棋的结论？这究竟是……？”
“在双方持续不断地下出最优手的前提下，先手和后手，究竟何方获胜——将棋这个神明留给人类的谜题的答案，便是他苦苦追寻的目标。呵呵呵……永世七冠这种人类强加的虚名的价值，与那个答案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啊。”
“那、那么……偏离定迹的那一瞬间，也就是——”
“那将会是既存将棋走向终结、并迎来新生的瞬间吧。尽管目前不知道那一手会在何时出现，但可以确定的是，明天，将成为将棋界的新纪元……抑或是走向毁灭的末日？”
释迦堂女士在最后还是煞有介事地这样补充道。
“……到底是Eternal Queen，看得真仔细啊。”
新纪元不新纪元什么的那种神棍发言先不管，我和名人以超慢节奏遵循定迹推进棋局的理由被她一语中的。
一边在脑内检索着既存棋谱、细心地验证着各种细节变化一边推进棋局——这种作业惊人地消耗了大量体力和时间……因此，现在的我已经精疲力竭。
名人读棋的精度强到令人心生畏惧，与他隔盘而坐，我几乎被他强大的气势压垮。
“不过……还是跟上了。还不要紧……！”
应该不会出现第一局那样“不知不觉中就已经一败涂地”的展开。
没有贸然尝试舍弃先见，我在这局中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跟上了名人的预读。比起前三局，两人在这一局的预读重合度显著提高了。
还不会说出自己变强了这种话。
但是，我已经踩到了原本一骑绝尘的名人的影子，已经触及了他惊人大局观的一角。
“接下来就看在哪个时机、哪个局面中棋局会偏离定迹了。究竟是我采取主动，还是名人……”
在我为最终决战坚定着决意的同时，释迦堂女士在电视画面中露出了忧郁的表情说道：
“……曾经走向衰落的相挂，最近也逐渐受到了再一次的注目。随着定迹发展的停滞和软件将棋的兴盛，这种古老的战法最近也开始纷纷踏上了前台。哼……也多亏于此，像余这样的老人也总算能和年轻俊才们一较高下了。”
“请不要这么说！”
还没等女主播发话，步梦就起身大叫起来。喂这可是现场直播啊！
“恩师强大无匹、美丽绝伦！那些黄毛丫头岂是您的对手！”
“呵呵呵，还真会说漂亮话哄人啊……在明天的网络解说中，大概就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灭亡和重生了吧。老身到底还是没有能力完全读透那个剧变……即便如此，还能陪余见证那个新纪元的诞生吗，爱徒？”
“即便陪恩师堕入地狱我也在所不辞……！”
这是演的哪一出……？
女主播被这台唐突的话剧弄得一愣一愣的，不过还是很快整理好了情绪推进节目流程。
“那、那么接下来，让我们讨论一下备受关注的封手的可能性……”
“诶呦”
我慌忙换了频道。
在对局中不能去听别的棋手的讨论结果。
本来，出现将棋节目的时候就应该换频道了……不过被那对奇葩师徒震撼到，一时就看了下去。就跟看恐怖片的心理差不多……
“换了频道应该就不要紧了吧……诶？”
刚松了一口气，画面里又出现了对于今天对局的报道。
慌慌张张又换了好几个频道，画面里出现的除了将棋，还是将棋……
“所有频道都在报道这一局啊？”
我一边祈祷着一边换到了最后一个频道，终于，棋盘从画面里消失了。
“接下来就交给现场记者。”
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无关于将棋的节目中，似乎是在报道某地方的事件。身着大衣的记者站在寒夜的黑暗中瑟瑟发抖着。
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把遥控器扔到了被子上，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
倦意猛然袭来。
“真是够呛啊……尽管大家都是关注着名人的永世七冠和百期头衔，不过居然会被关注到这种程度……”
来到和仓温泉以后被“小爱旋风”席卷几乎忘了此事，但事实上全日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名人成就伟业的倒计时上啊。
明天的报道应该会更加趋近白热化吧。
“……整个日本都在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名人究竟何时成就伟业……也就是我究竟何时投子认负啊……”
心情变得无比复杂，而正在此时，窗外冷不防地射来了一道光线。尽管拉上了窗帘，还是显得无比明亮。
“怎么回事？怎么那么亮……？”
我诧异地拉开窗帘向外望去。
“啊！刚才，九头龙龙王的身影闪现在了窗前！尽管名人房间的照明已经被熄灭了，但看来龙王还没有入睡！大概还在为明天的棋战制定计划吧！”
声音的源头不是外面，而是电视机。
“？”
我不明就里地在窗外和电视机前来回顾盼着。
“在看！龙王向这边看过来了！果然很紧张吗？！他显得相当焦躁……“
电视画面中的记者指着一个巨大旅馆的某个房间喋喋不休着。
屋外架着一个巨大的照明灯，光束对准了我的房间。无数看样子是电视台报道车的车辆围在照明灯周围。
也就是说……
“诶？在拍我啊？！”
从旅馆外面的直播？不会吧！
我慌忙拉上了窗帘，关掉了房内的照明。完全没有私人空间啊。
“龙王屋内的灯光熄灭了！看来是为了备战明天的棋局入睡了。”
“扯你的淡吧！是为了不让你们这群无良记者拍到啊！”
我冲着电视机大吼，当然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播音室的主播问道：“现场的报道就是这些吗？”
记者握着话筒答道：“是的，尽管没能对对局者双方进行采访，但从对局场所在的旅馆的女主人处得到了不少情报。”
喂！
“以下是新消息，九头龙龙王正是此旅馆千金的师父，据说两人已经交换了聘礼。”
“聘礼？但龙王不是才十七岁吗？订婚约还为时尚早吧……？”
“两人从今年四月在大阪开始同居，听女主人说，一旦女儿到达适婚年龄，双方就会成婚并继承这个旅馆。”
“请问旅馆千金芳龄几许？”
“据说是小学四年级。”
“这是犯罪啊！”
“是的。以下是来到现场观战的棋迷们的评论。【希望名人获胜】【应该尽快逮捕龙王】【要是失冠了请对龙王施以死刑】【请为龙王去势！】 可以看到，比起对于名人的声援，对于龙王的诅咒占了绝大多数。”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这不是全国放送吗？我是不是已经在全日本人民的心目中确立了和小学四年级女生同居并订婚的变态恋童王的形象啊？！也就是说我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还是睡觉吧”
关掉电视机，拉紧了窗帘，我钻进被窝把刚才的事都忘了。
也多亏这场风波睡了一个好觉……还真是谢谢你们啦！
翌晨。
按照记录员宣读的棋谱，棋局被重现。
还原了盘面，就应该由监场宣读封手……但由于此次监场失明，此工作便由副监场实行。
“以下便由我代替正监场宣读封手”
副监场带着紧张的神情读出了记在纸上的那一手。
“封手是…………诶？！”
副监场惊讶地叫出了声来。
“失、失礼了！封手是——”
被读出的这一手，超离了对局者以外所有人的预料，甚至偏离了将棋的常识。
名人——偏离了定迹。
“！……终于来了么……”
看着名人舞上棋盘的右手，我收紧了下颚进入了应战的态势。
从这一手开始，不管是将棋一千四百年的历史，是出自职业棋战的四千局相挂棋谱，还是自己迄今为止培养起来的大局观都不可靠了。
这就是对既存将棋的一切作出了否定的、叛乱的一手。
IONIZATION
从名人的封手出现在棋盘上、棋局偏离定迹的那个瞬间开始，休息室的气氛就像带上了电一般开始沸腾了。
“软件的评估值稳定不下来！”
用电脑对棋局进行着评估的鹄惨叫了起来。
为了准备大盘解说，在应接盘边进行着探讨的山刀伐和鹿路庭如呻吟一般评论道：
“两个人的预读实在是太深了……软件的预读很浅很广，所以随着不断利用时间深入预读，评估的结果也会发生改变……”
“那么也就是说……软件对于这一局的评价已经失去了参考价值？！”
负责后手——八一一方进行着棋局探讨的鹿路庭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啊……到现在都读不出哪怕一手啊……”
听到了她的抱怨，没有棋手斥责她丢人。
盘面产生了奇妙的扭曲，已经让人无法确定战型，两个人的棋，已经抵达了无论是职业棋手还是将棋软件都无法理解的境地。
这时。
“师父应该会这样下！”
“诶？”
从鹿路庭身边把手伸向应接盘的，是雏鹤爱女流三级。
获得了女流棋手的暂时资格、终于获得了参加休息室探讨资格的爱，立刻就行使了自己的权利预测了师父的下一手。
看到这一手，山刀伐露出了钦佩的神色点了点头：
“哦……原来如此。确实八一小友会倾向于这一手。”
然而。
“小学生少不懂装懂了！八一明显会这么下嘛！”
隔着鹿路庭从另一边作出指摘的，是空银子女流二冠。
山刀伐再一次伴随着感叹点了点头。
“嗯……这一手也有可能。嗯，八一小友可能更喜欢这一手呢。”
银子像是自己赢了棋一般得意洋洋地睥睨着爱。然而爱却立刻向受着转播的应接盘伸出手去，把银子移动过的棋子挪回原位，又下出了刚才自己指出的那一手。
“是这样的”
“不对，这样！”
“是这样的”
“这样”
“明明是这样的！”
“不对是这样！”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否定着对方的意见坚持着自己的看法，不断地像孩童吵架一般把棋子在棋盘上挪来挪去。
“那、那个……我说……”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鹿路庭正想发出抗议。
“请不要插嘴！”  “你给我闭嘴！”
“啊……嗯，对、对不起……”
莫名其妙地受到了责骂的鹿路庭陷入了沉默……既然双方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鹿路庭也就选择了在一旁观看双方的探讨（？）。同时她小声嘀咕道：“……感觉掺和进去会很不妙啊……”
即便从自由度相当高的现代将棋观来看，龙王和名人的将棋也过于异常。如果试图理解这种将棋，就会连自己的感觉也破坏掉。鹿路庭在这种极度的恐惧面前却步了。
将棋具有吸引并使棋手发生变异的力量。
将棋的内涵越是深厚，这种作用就越是强烈。就如同中性分子在巨大能量的作用下开始带电一般，将棋也会对周围的所有存在产生影响。
将棋界中对此有着“第二”深刻体会的人，现在正静静地坐在休息室的最上段，听着秘书报出的棋谱对棋局进行着研究。
“……到此为止，五十一手。为了下一手，龙王已经思考了近四十分钟。”
“嗯”
月光闻言微微颔首，沉思了近一分钟以后，对另一个人开口了。
“……鹄小姐”
“是，会长”
“软件的评价如何？”
“到底还是稳定不下来。不管是评估值还是对于下一手的预测，总是不断地变化着……那个，会长”
“嗯？”
“请问会长对于目前的局面有什么看法？要是这样下去，我连棋谱转播的评论都不知道怎么写……”
走投无路的鹄向会长发出了问询。
受主办报社所雇，鹄不同于等候于休息室外的数百名记者，负有传达职业棋手探讨结果的责任。只凭一句“不知道”根本交不了差。
“我想想……”
月光略作沉思，说道：
“将棋有两种思路。一种试图追求盘上真理……也就是将棋本身的正确答案，而另一种则无视真理，只是试图引诱对手犯错从而取胜。”
“是”
“在持有时间漫长的两日制将棋中，‘他’总是会力求追寻盘上真理。因此，如果对手下出了庸手，他就会流露出明显的失望神情，甚至会故意发出叹息声。”
这是有名的传说。
当对手失误之时，哪怕自己获得了优势，名人都会流露出明显的焦躁神色。
“而相对地，比起真理，八一的棋风更倾向于追求胜利。所谓关西将棋……那种质朴而又顽强的化解将棋，说白了就是等着对方先犯错。”
“可是……名人并不会犯错啊？”
“你知道‘Ionization’这种现象吗？”
“嗯……？”
鹄被这个与将棋毫无关联的唐突提问弄得不知所措。
“也就是中性的分子变成了持有电荷的离子的过程。空气摩擦产生的高电压引发的电离反应，会进一步诱发等离子化，并形成雷或者极光等自然现象。”
“请、请问……这和目前的棋局究竟……有什么……”
“简言之，强大的能量会让周围的所有事物发生质变，就像空气都能变成光那样。”
“也就是说，和名人对局中，龙王也正在逐渐发生变化？”
“将棋就是能量。人类在思考过程中会需要大量的能量，下棋会产生强烈疲劳，对吧？然而一局终了，那些消耗掉的能量又会转化成什么呢？”
“……棋谱？”
“对。棋谱就是纯粹的能量结晶。棋局中的读棋越是深入，棋谱中的能量就越是强大。”
月光带着确信断言道：
“‘他’现在正在试图对将棋本身作出结论。面对那个无数天才努力了一千四百年、使用着发达的科技都未能得出解答的问题——‘双方持续下出最优手的前提下究竟何方取胜？’，名人正试图得出终极的答案。”
“……！” “……！”
鹄和月光身边的男鹿都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惊愕和好奇。只要是与将棋有缘的人，都会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而同时，她们又无法相信月光口中那神秘教义一般的断言。
“将棋只靠一个人是无法成立的。为了得到那个终极的答案，需要一个同样能够持续下出最优手的对手。为此，‘他’才在迄今为止的三局中不断鞭策着八一。就连现在，八一也承受着‘他’的将棋所释放的惊人能量而不断地发生着质变。”
“感觉……您这话说得就像您正亲自经历着对局一样啊……”
“是的。因为我也曾经和‘他’走到过这一步。”
闻言，鹄不禁屏住了呼吸。
是的。
曾经，在名人成就同时拥有将棋界七个头衔这一伟业的时候，是这个男人抵抗到了最后。
在将五冠收入囊中、却在急速成长的新生代霸者的挑战下不断丢失头衔的情况下，这个男人坚持不懈地奋战到了最后。
仅剩一冠，在防御战中也被逼入了打满全盘的绝境之中，那最后一局的决战⑤，却给在阪神淡路大地震带来的绝望中苦苦挣扎的关西人民们带去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在废墟中，在病床上，人们在那个即便满身疮痍却依旧奋战不息的盲眼棋手身上看到了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化身，在他呕心沥血的每一手中获得了无尽的勇气。
那个时候，将棋切切实实地为人们带去了生存的力量。
当7七桂这一鬼手出现在那个舞台上时，它便伴随着“仅以一手便让七冠制霸延迟了一年”这一传说留在了历史中，至今仍在为人广泛传颂。
“和他的对局中……已经失明的我却‘看’到了原本只会出现在脑内的棋盘。仅能微微感知到光亮的双眼，却在那时清清楚楚看到了棋子之间迸发出的蓝白色的火花。而正是那道光，让我领悟到了7七桂这一手。”
这个曾经的名人，用自己久已失明的双眸向屏幕望去：
“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那束降临在对局室的光芒？”
这句超验的话，在鹄和男鹿的耳中就是会长开的玩笑。毕竟月光平日里就爱一本正经地说笑话。
然而。
“……！” “……！”
看到了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的情景，两个人失语了。
对局室的画面上，覆盖着一抹极光一般不可思议的光芒。
“……是信号干扰……吧？”
“……大概……”
鹄和男鹿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屏幕。
对局室中，八一的持有时间只剩下了不足一小时。

⑤ 第四十四期王将战，前会长谷川浩司对前名人羽生善治的总决战。谷川面临家乡重灾，成功阻止羽生获得七冠。
CLIMBING DRAGON
心跳飞快。
思考正在不断加速。
感觉变得惊人地澄澈，连屋外细微的响动都能尽收耳中。
“……居然能看得如此清晰……”
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被人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不断提升着。
脑内棋盘比现实棋盘都更为清晰，演算速度仿佛接近了光速。都不需要读，就能瞬间领会棋子和棋子之间的联动关系，支配了棋盘角角落落的全知全能感就像麻药一般让我陷入了甘美的陶醉。
思考的同调。
通过和强手对弈，就能凭借感知对方的举止和使用时间的方法吸收对方的思考、一时间急速变强。
就和在棒球中心体验了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超速球以后，不管怎样的掷球看起来都像停滞了的情况一样。
而名人的每一手，却都像是时速三四百公里的掷球。
通过首日和名人共同描摹定迹追求最优手，我和名人共享了感觉。
……神的领域。
常被人问类似“如果和将棋之神对弈，能够以几枚落子战胜他”这样的问题。
所谓全知全能的神，就是完全解明了将棋的存在。
他的每一手都是最优手。
既然如此，永远以最优手应对着我攻势的名人就可谓将棋的神明、至少也是距离神最近的存在。
“……和将棋之神用平手对弈……这到底是啥酷刑啊……”
感觉坐在棋盘对面的并非人类。
话虽如此，也并非神明或者天使那样的神圣存在。
尽管作着呼吸，名人还是像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对我施加着无尽的恐惧……
……他不是神，跟我一样，他也不过是个活生生的人。
就连名人也输过棋。
那么我就一定有胜机。至今为止，我也通过挑战自己的极限，战胜过那些曾经以为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
我努力回想着击溃山刀伐先生闪电战的那一局。
那时，我颠覆了名人作出的结论。
——如果能够实现与之同等程度的事……我就能赢！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问记录员。
“这一手耗时？”
“一小时八分钟”
“全部呢？”
“七小时十七分钟”
我将双拳猛地撑在了席子上，降低重心用全身遮住了棋盘，作出了将自己引向全速的态势。
赌上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时间，向将棋这个黑暗宇宙的深渊发起冲刺！燃尽自己的一切，探寻那个——杀死神明的手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咬牙关，臼齿发出了尖利的悲鸣。
——快一点！再快一点！
视野仿佛被浑浊的鲜血染红，不断加速的思考将大量血液送入大脑，我甚至听到了眼球的毛细血管哔哔啵啵的爆裂声。飞速上升的体温让鼓膜内侧的空气急剧膨胀，双耳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终于，鼻孔中的血管也被撑裂，一股温暖的粘液滑到了嘴唇上。
离神越近，肉体就变得越是脆弱。甚至产生了全身都即将分崩离析的错觉。
——再一会儿……求你了……再为我忍耐一会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读。
读！读！读！
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读！
在时间和肉体到达临界点的前一个瞬间。
“——就是那儿！”
用了近两个小时将自己的全部逼入了极限，超越了“合理”、超越了“最优”，我将读出的那究极的一手奋力拍到了棋盘上。
——这下子得手了吗？！
有信心。用手背擦拭着满嘴的鼻血，我抬起了头。
名人不假思索地下出了犹胜于我的一手。
“……啊？”
一瞬间，脑内一片空白。
数秒后，冲击波一般的惊愕在脑海中爆炸了。
“不……不会吧……”
已经抵达极限的身心，在一瞬间崩塌了。
接住了我掷出的时速五百公里的急速球，名人立刻轻描淡写地把它以时速一千公里扔了回来。
感觉正向着绝望的深渊飞速下坠。
……真的……是神吗……这个人……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人类。
而名人不假思索的着手本身，就极其罕见。
——通过此次多局对战，我明白了这点。即便进入一分钟将棋，名人也会思考到最后一刻。一定是思考本身已经变成了他的嗜好和习惯了吧。
然而刚才那一手，在瞬间就完成了。
这其中的意义……已不言自明……他已经读透了……
“……啊啊……”
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叹息。头重重地垂了下去，我用双手绝望地抱住了脑袋。
……要是这一手还不行……那已经……没有胜算了吧……
假设名人已经读透，如果不想出超越他刚才那一手的妙招就无缘胜利……
而现在的我，已经不可能有那个力气和时间了……
……输了……吗。
不管如何努力，还是有无法企及的存在。
刚才那一手让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实力实在是过于悬殊……
……然而，总算是上演了一场激战吧？
在遭受了那耻辱的第三败的时候，我已经对失冠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留下一场激烈的对局了。在体验了昨天媒体报道的狂热之后，我也意识到了周围的世界在我身上到底追求着些什么。
并非自嘲，我真的产生了一种释然的成就感。
与向往已久的伟大棋手对局，作为当事人见证并参与了他成就空前伟业的全过程，我应该已经能够满足了。
作为棋手，这无疑可谓一种荣誉，即便仅仅是作为败者长存于史册。
——我已经促成了一个热烈的终局……应该也已经为将棋界尽到了绵薄之力吧……
龙王战的第二天没有晚餐休息时间。
夜幕已然降临，正是认输的好时机。现在认输，结果正好能赶上晚间新闻和明天的晨报。
历史性的一刻。作为败者，我在这最后关头能够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留下美丽的棋谱。
——来……让我在最后一刻美丽地凋零吧。
正准备开始造型。
“你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会得到回报的！今天，我就是为了向你证明这一点，才奋战到底的！”
“诶？”
似乎听到了有人对我说话。抬起头，我环视四周。
刚才的声音……无疑是……
“…………桂香姐……？”
看不见她的身影。除了我，对局室中只有名人和记录员。
然而声音却再度传来。
“即便战绩和天赋都远远不及，我还是战胜了对手！你看到了吗，八一？”
“…………桂香……姐……”
声音的主人确确实实是桂香姐，但她当然不可能身处对局室。
大概是进入极限状态以后产生的幻觉吧。
然而……假如桂香姐在场，也一定会那样激励我吧。只有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因为桂香姐可是为了我——
“……上演了那样炽热的激战啊……”
收回了伸向棋盘意欲造型的手，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感觉到些许烟消云散的体力重新注入了自己的身体……我还能继续战斗！
打消了认输的念头，正准备下下一手的瞬间。
“啊？这手算什么啊？到底是人渣，也就想得出这种没用的臭棋么！”
再次产生了幻听，又将伸向棋盘的手缩了回来。
检讨了另一手，战战兢兢地询问意见。
……那么这一手如何？
“还行吧。比刚才那手总算强了一点。”
黑衣的少女在胸前交叉着双臂，傲然抬起下颚鞭策着我。
“不过应该还有更合理的选择，再好好考虑一下。”
“……天衣……”
天衣制止了我冲动的决断。
确实，时间所剩无几。
但正是在这紧要关头，才更应该冷静地读棋。
我用右手紧紧攥住了膝头，将左手叠在上面，深深地、深深地开始预读。
一手接着一手，更合理的选择不断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两手……有两手。哪手才是正确答案……？”
踌躇不决之时。
“赶紧作决断，八一！”
冰雪般寒冷的声音又传入耳朵。
但我、但只有我，能觉察到那寒气逼人的声音中蕴藏的暖意。
顺着那坚固无匹的情缘……师姐的声音向我传来。
“不赢下这一局……我就一辈子不跟你说话了……”
用暗藏着哀怨的眼神凝视着我，师姐身穿着我的外套，如孩童般鼓起了双颊。
看到了师姐那可怜的神情，我竟怦然心动。
“……还真是单纯啊”
在这种关头，居然只是因为想到了一个女孩而重振精神，我为自己的愚蠢泛起了苦笑
我不具备名人那样的天赋。
既没有瞬发的判断力。
也没有超人的体力。
既没有惊人的大局观。
也没有不屈的毅力。
经验的差距大得令人绝望，战绩的差距更是大得让人甚至无法产生绝望的念头。
作为棋手，作为人类，我不管在哪一方面都难望其项背。不具备任何战胜他的要素。
因为名人的身上有着我所不具备的一切，他的整个存在就是为了在棋盘上取胜而被创造出来的。
然而，我却有——

别再去罗列自己的不足了。
别再去寻找与他人的差距了
比起历数敌人的数量，还是去把奋力为自己助威的声音回想起来吧。
失败并不可怕。
尽管不甘……尽管会无比不甘，但是没有什么可怕的。
假如只是自己遭受否定，还完全可以接受。
但是，如果支持自己的人们遭受否定，我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
即便我无能至斯，他们却依旧无怨无悔地信任着我——这种心意，我说什么都不能背叛。
既然如此，就只有依靠自己的努力。
尽管对自己的力量丧失了信心、尽管对自己的天赋已经心灰意冷。
然而，那些对我满怀信任的炽热的话语，我却没有理由不去相信。奋战到最后一刻吧！即便被指责糟蹋棋谱，我都要坚定不移地去下出自己坚信的每一手。
“这不就是——努力的真正含义吗？！”
数分钟前还在想着用荣誉的败北装饰自己末路的自己让我羞愤不已，就像是发泄着对自己的怒火一般，我高高举起棋子，对准棋盘狠狠地拍了下去。
“？……笑了……？”
尽管他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嘴，但我还是能够明确地觉察到，见到了我身上的剧变，名人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看透了我的思考，为我血气方刚的决意而哑然失笑了？感觉自己在此人面前就如同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儿，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但我并不觉得害羞。
本已冷透的指尖，现在却——
“炽热似火！”
烈焰在胸口燃烧着。
不管承受何等无情的话语，不管面临何等残酷的现实，这团火焰都绝对不会熄灭。
当这团圣火在胸口燃起，不可思议地，本以为无力回天的局面居然隐约显现出了些许希望。
名人不断地做着短暂的思考。一边频繁而又短暂地使用着持有时间，一边还是持续不断地下着最优手。
对于处于劣势并且时间所剩无几的我而言，几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不管怎么样总之先死死咬住不让差距扩大。
——别放弃……！只要不放弃，就还有机会……！
终于突入了最终盘。
名人也用完了自己的持有时间，双方进入了一分钟将棋。
“这里……！”
抓住了最后的反击时机，我的玉将向着敌阵发起了突击。
双方的玉型都相当单薄，而且对于战略重心位于棋盘中央的相挂战型而言，最后双方的玉将总会以单骑展开正面拼杀。
“好热……好热……！”
浑身如同被烈焰灼烧，紧张和兴奋让喉头变得干涸嘶哑，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欲冲破胸口。
我的玉将几乎不带任何护卫，单骑在棋盘上回避着名人的攻击向前突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跳着如履薄冰的死亡之舞，冒着即刻顿死的危险，我的玉将赤身裸体地冲进了对手的阵地深处，仅凭着自己的反射神经和对手展开了肉搏。
但对于擅长相挂的我而言，这也是自己最为熟悉的终盘形势！在双方进入了一分钟将棋的情况下，我就应该拥有优势。
然而。
“唔唔……！好强！”
自己率先跳起的死亡之舞，渐渐地让名人夺走了领舞权。
将棋之神不但不犯丝毫失误，甚至没有显露出哪怕些许的松懈。就如同在零距离用子弹击落子弹一般，名人驱使着他的超绝技巧应对着我的攻势。
“为什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能够自如应对一个十多岁棋手的反射神经啊！”
在名人异样的强大面前，我再次颤抖起来。他绝对不是人类……
紧张、绝望，还有对胜利的渴望——我的大脑一片混沌，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考和情感，终于渐渐迎来了极限。
明明立足于自己善于应对的形势之中，明明已经用这种战型下了上万局，我却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
“混账！为什么啊？！只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了啊！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吧？！现在不拼命，我准备到什么时候去拼命啊？！”
用右手把膝头抓得生疼，用左拳狠狠地击打着自己的侧脑，我如怒其不争一般激励着自己的思维。
告诉我答案！快告诉我答案啊！
“这一局！只有这一局！我死都不可以输啊！”
瞬间，棋盘从视野里消失了。
“师父！让我们比赛谁解得更快吧！”
“……爱？”
眼前出现了倍感亲切的光景。
一如往日的房间。
既不是对局室，也不是旅馆的房间，而是大阪福岛的古旧公寓。
我们两个人躺在地上，爱就在我的身边兴奋不已地翻着一本薄薄的书。
这是——
“……残局题集？”
联想在脑内飞速延展。
思考的浊流如决堤一般，淹没了棋盘、公寓以及周围的一切。
——我应该知道的！答案就在某处……！
回想起来了。
我其实知道答案。解答的关键就在我记忆的某处。并不用回溯很久，应该就隐藏在切近的角落里。
我搜索着记忆，寻找着那片不慎遗落的拼图。
被压缩的记忆在数秒间展现出了数月的情景。
欢闹中的前夜庆典、黄昏中的商业街、在昏暗的房间中幽幽发光的电脑屏幕、天童的街道、夜晚的海滩——无数熟悉的光景在眼前飞逝而过——
忽然，我和爱在前往夏威夷的飞机上所作的讨论在眼前闪现，名人那预言般的言论在脑海中复苏了。
——“如果没有打步诘限制，先手必胜”
“找到了！”
这句话变成了一道笔直的光束，瞬间就将我引领到了那个求索已久的结论面前。
就是这个！
这个应该就是正确答案！
至今为止，我都完全误解了这句话的含义。然而现在……神明留给人类的谜题的答案，终于被我解明了。
“……不过，真的……真的可以这样吗？……这样……这样的一手——”
找到的答案，已经不是“超越常识”这种言词所能够形容的了。
一旦下出，我就可能立刻败北。
一旦下出，就会毫无疑问地引起激烈的论战。
因为这一手——就是亲自下出犯规一手的自杀行为。
“……！”
触摸到棋子的瞬间，我的心中又生迷惘。
那时的屈辱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想到又要亲手撕开自己的伤口，我在无尽的恐惧面前瑟瑟发抖。
只剩下不到十秒，记录员已经进入了最后的读秒。
……真的……不要紧吗？
说不定会蒙受一生都无法洗清的奇耻大辱。
如果不下这手，即便失冠我也能勉强保住前龙王的体面。
然而。
“……比起为了不下这手而后悔，为了下出这手而后悔才更像我的风格吧？”
“嗯！” “嗯！” “嗯！” “嗯！”
心中，那些自始至终支持者我的人们异口同声地肯定着我的决断。
“师父！我来陪你！”
握住棋子的手上，传来了不可思议的暖意，就像是有人用手覆住了我的手一般。
如同被年幼的弟子引导着，我奋不顾身地投身于那一手变化之中。
奇点
“千日手？” “千日手吗？”
休息室一片哗然。
目前，对局室中正在重复着同一棋路。
只要重复至四次，千日手便会成立，对局也会被判定为平手——接着就会互换先后手再下一局。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不同。
“在棋路中有龙王的王手！再这样下去，就会形成‘连续王手的千日手’，这样名人就会取胜！”
“不，现在形势还不明了。如果像第三局那样，龙王只是为了争取时间而重复手顺——”
“那么就是要在某处进入变化？到底会怎么样啊？”
挤满了休息室的棋手们纷纷试图读透局面，但局面却复杂得连软件都无法作出判断。就连那个能以超常的神速读到诘的残局题名家月光会长，至今都未能得出结论。
然而。
在休息室的一角——
“………………这样”
一个少女开始激烈地前后摇晃起了身子。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少女瞪得浑圆的双眸中，现实的世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驱使着脑内的十一面棋盘，她开始盘查那趋于无限的可能性。保持着正座，少女前倾着她娇小的身躯，她的思维以超越所有人的速度，疾驰向那无人能够企及的远方。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读到了！”
一个在应接盘边作着讨论的年轻棋手大叫了起来。
“不论龙王如何变化，名人的玉将不存在诘的可能。而且只要一变化，龙王的玉将就会被将死。是名人的胜利！永世七冠诞生了！”
闻言，记者的阵营顿时沸腾了。
然而。
“不是的！”
斩钉截铁的否定出自休息室中最为年幼的少女之口。
“诶？”
年轻的棋手惊愕地寻找着出声否定的人——但少女的身姿已经从休息室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爱，你要去哪儿？”
为了从银子那儿接下大盘副解说的工作而正准备回到休息室的桂香呼唤着猛冲出房间的爱。
然而爱却头也不回，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数秒后。
“……不会吧？！”
紧闭双眼静静地读着棋的月光像是察觉了些什么，浑身都变得僵直了。
身边的男鹿担心地询问道：
“会长？怎么了？……会长？”
然而月光却似乎没有听到男鹿的声音。
“不、不会吧……？！难不成……难不成这种局面……真的……真的就……？！”
月光脸色惨白，颀长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从未见过月光显露出如此神态的男鹿终于理解，惊人的事态发生了。与之相比，永世七冠的诞生都显无足轻重，更不用提荣誉公民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了——一个天翻地覆的骤变，已经降临将棋界……
同时，对局室中也出现了异样的事态。
“怎么了？为什么屏幕里没有图像啊？”
“不知道！打刚才起画面上就一直有奇怪的光晕……”
理当呈现出对局室情形的屏幕画面受到了不可思议的信号干扰，只是释放着异样的光芒。
已经无法辨明室内的情形，就连记录员的读秒声也像是被噪音干扰，模糊难辨。然而得知室内情形的唯一手段，就只剩下了这个模糊的声音。休息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侧耳聆听那个命运的倒计时。
记者群中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喂。名人一直不下啊！”
五十五——
五十六——
“不到五秒了啊？不要紧吗？”
“怎么了？不是赢了吗？为什么不下？”
“在充分利用时间进行确认吗？还是说……”
五十七——
五十八——
“喂！不妙啊！”
“还剩几秒？一秒？”
五十九——
这最后的一声，被噪音掩盖了。
“……超时……了？”
一片死寂中，有人呆呆地喃喃道。这句低语如同一记重锤，将凝固的空气击得粉碎。
下一个瞬间。
休息室的电话铃声大作。
“是对局室打过来的！”
取下了话筒的男鹿瞪大了双眼，露出了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名、名人他……”
伴随着颤抖的声音，她惊叫了起来。
“名人要求……要求中断对局！” 




第五谱
最后的审判
“到底……到底是哪方取胜了？”
如潮水般涌入房间的记者们高声叫着。我却只能喘着粗气，怔怔地聆听着身边的喧哗。
哪方取胜了……么。
“名人超时了吗？”
“不！仔细看盘面！名人在最后打下了步！”
“在记录上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为什么中断了？”
名人在最后关头出手，把步打到了我的玉头。
刚把步打下去，他就立即要求记录员传唤监场。我也同意了他的决定。
既非认输，亦非犯规，但对局确实已经无法继续进行。
因为——
“接下来由监场对刚才的棋局作出说明。”
男鹿小姐言毕，跟在她身后的监场——月光会长出现在了对局室。
对局室在瞬间被寂静支配了。记者们纷纷将话筒和IC Recorder对准了盲眼的棋手。
尽管会长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但他的声音里却流露出了些许紧张。
“让我来简单地说明一下。进行报道的记者们应该已经得知，在刚才的对局中，同一局面被重复了三次。”
有记者点头。整个报道阵营都在用沉默催促着会长说下去。
“在将棋中，同一棋路的重复被称为千日手……如果同一局面出现四次，棋局就会被判定为平手，并调换先后手加赛一局。”
记者们一定也事先对于千日手的定义作了调查吧，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表现出慌乱。
“然而如果王手出现在了千日手中，实施王手的一方将被判定败北……这种犯规行为就是所谓的‘连续王手的千日手’。”
到了这一刻，记者们的脸上才显露出了些许惊愕。
“请看盘面。在这个局面中，如果龙王吃掉了名人打下去的步，在同一局面第四次出现的同时，龙王将对名人的玉将将军，连续王手的千日手也就成立了。”
“啊……！”
“那么……那也就是说，名人取胜了？”
“稍安勿躁。请再仔细观察一下盘面。”
镜头再次整齐划一地对准了棋盘。
“在这个局面中，龙王为了存活，只有吃掉名人打下去的步这一招棋可下。然而由于这一手是犯规行为，他又无法实施。这样一来，事实上就出现了‘名人用打步将死龙王’的情形……而这，就是所谓的‘打步诘’犯规。”
“……啊！？”  “……啊啊！？”
顿时，惊叹声此起彼伏。直到此刻，记者们才觉察到了这一局面中所蕴含的真正意义。
我违反了“连续王手的千日手限制”这一规则。
名人则违反了“打步诘限制”这一规则。
双方的犯规行为在同一局面中纠缠在了一起。
“然而，名人的打步究竟能否被定义为‘打步诘’是一个相当大的难题。因为假如它没有出现在‘连续王手的千日手’之中，那么龙王就完全可以吃掉这个步而不被将死。”
会长的言语中散发着热情。
而这大概是因为，身为棋手的同时，他也是一个残局题作家。
“这个两难，被认为是将棋这一游戏的唯一缺陷，被长久悬置而未得解决。将棋，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游戏。”
一位记者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为什么……一直被悬置……呢？”
“因为没有人会真心认为这种两难可能出现在现实的对局中啊。”
会长微笑着答道。见证了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迹，面对着这个异样至极的事态，会长甚至流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是的。没有人真心考虑过这种两难。
不，只是单纯的想象应该还是做过的……但没人能给出解答。
因为嫌麻烦，这个问题就一直被搁置了。
“如果真的在实战中出现，到了那个时候再考虑也不迟嘛”——大家都抱着这种心理，让问题的解决无限期地延迟了。在棋盘上大家都会努力去读之后的棋路，但在生活中，人们通常都不怎么会去考虑未来的事。若非如此，也就不会有人蠢到为了将棋赌上自己的人生了啊……
话虽如此，这种两难局面的发生概率并非为零。
尽管无限趋近于零，但只要是棋手就会知道，这种局面还是可能出现在现实对局中的。
“因为……在残局题的世界中，这个两难早已存在。以打步诘和连续王手千日手相互纠缠为旨趣的题目，至今仍未解决，因此也就成为了了无人能够真正回答的究极难题。”
会长深吸一口气，道出了这道难题的名字。
“而这道难题的名字——就是‘最后的审判’。”
“最后的……审判……” “最后的……审判……”
这庄严题名的发音，竟与眼下的情境惊人地吻合。
“所以，这个涉及将棋规则的问题也被称为‘最后的审判问题’，尽管棋界已经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却依旧长久未得解决。但也差不多到了给出解决方案的时候了吧。”
听到了会长此言，名人的身体明显地紧张了起来。
我的心脏也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终于，要下达判决了。
“以我一己之见——”
会长干脆地说道：
“作为一个残局题作家，我认为这个局面中的打步不能被判定为打步诘。”
“……！”
闻言的瞬间，我背上的冷汗喷涌而出。
因为，这也就意味着我的败北。
“……话虽如此，以现存的规则对此作出判定也是不可能的。既然规则不存在，就只能判定比赛无效。作为监场，我会向龙王战实行委员会提案，以千日手为标准对此局面作出裁决。”
“平手！” “是平手！”
记者阵营中爆发出了欢呼声。而我也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侥……侥幸存活了……
已经做好了败北的心理准备，真可谓九死一生。
“太……太惊人了！”
“这是将棋史上前所未闻的结局吧！”
“不！结局还没确定吧？！”
“也就是说……两个人已经超越了将棋的规则……？”
“神……神啊……”
记者们已经将胜负忘在了脑后，手忙脚乱地试图尽快报道出现在眼前的奇迹。
另一边，刚从惊愕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棋界人士也开始慌乱了起来。
“按龙王战的规章，对于第二天的千日手是怎么裁定的？”
“当天加赛？”
“不管这么说也要延迟到日后吧……”
“在日程上不可能吧？尤其这次还事关荣誉公民——”
要下判断确实很困难。
假设当日重赛，那么接下去就要再下一局持有时间仅为一小时的快棋，到结果出来，就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也就是说，对局的日程增加了一天，对于有客房预约的旅馆而言，对于这种紧急事态也很难立即作出决定——
当在场每个人都在这么想的时候。
“毋庸多虑。”
对局场的主人——爱的母亲出现了。
老板娘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大声说道。
“‘雏鹤’是日本第一的旅馆。棋界来宾和记者自不待言，连前来参与大盘解说的诸位顾客都将免费享用我们提供的客房和膳食服务！”
噢噢噢噢噢！
全场欢声雷动，音量甚至盖过了判决平局的时候。也出于深夜高涨的情绪，甚至有人高呼起了老板娘万岁，场面一片混乱。
老板娘心满意足地看着全场的反应，继续说道。
“当然，对局结束以后也不会立刻要求顾客们退房离开。直到洗尽疲劳为止，请尽情在本旅馆享受温泉和按摩服务。”
“不过相应地……您应该懂吧？”
觉察到了老板娘的视线，负责博客转播的鹄拼命点头。在第一时间让老板娘的盛情款待在网上传为美谈已经变成了鹄义不容辞的责任。当然，还得漂漂亮亮地为老板娘拍下照片上传到网上，不然她就不好混了……转播记者也不容易啊……
此时，会长郑重宣布：
“接下来，我会和龙王战实行委员会针对裁决进行探讨，在下达裁定之前，请对局双方各自回屋休息。”
ARCANA
回到房间，弟子像小狗一般从屋内飞奔了出来。
“师父！”
见我已因精疲力竭而步履蹒跚，爱上来搂住了我的腰，扶着我进了屋。
“师父，请问要脱和服吗？”
“不脱。只要脱掉裙裤松开衣带就行，帮我。”
“是！”
手指已经使不上力气了，爱帮我松开了衣带。
呆站在原地，我努力试图忘掉刚才的对局。
假设委员会下达了与千日手同样的裁决，那么休息时间就只有三十分钟。
如果一心惦记着之前的对局去战斗，就必败无疑。
松开了衣带，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我刚坐到坐垫上，爱立刻用托盘端着料理过来了。
“是握饭团！师父最喜欢的鲑鱼饭团！还有煎蛋卷！”
“Thank you！好开心！”
握饭团和煎蛋卷都是刚做的，还冒着热气。当然是爱亲手为我做的。
一口下去，难以置信的美味在口中扩散。
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形下不管吃什么都会觉得索然无味……但爱做的料理却美味无比，感觉不管吃多少都不够。
回想起了公园里穿过枝杈的斑驳阳光。
回想起了我和爱一直享用着午餐的那个地方。
“……多谢款待！”
我把爱做的料理吃得精光，爱却露出了些许遗憾的神情说道：
“本来想做咖喱的……就是时间不够……”
“没什么……有你这份心意我已经开心得不得了了。”
我安慰着略显沮丧的爱。
虽说那个咖喱确实美味无匹……但是吃了会失神啊……
话说回来，打刚才起就一直在意着一件事。
这些准备都是爱事先回屋为我做的吧？室温也被空调调节的相当舒适，洗澡水也已经放好了。
真是考虑周全……更准确地说，是太过周全了。
“爱，难道……你已经读透了那个对局的结果？”
“这、这个…………嗯”
果然。
“不过，也不知道打步诘会不会成立……那是只是在想，说不定会加赛。于是我就先回屋放好了洗澡水，然后去厨房做了夜宵。接着再回屋等师父回来……”
“是这样啊……真是谢谢你啦”
说着，我来回抚摸着爱的小脑袋。爱的脸上溢满了幸福的神情。
满怀怜爱地注视着自己年幼的弟子……而这个可爱的孩子，却抢在了我、大概也抢在了名人前面读透了最后的审判问题。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魔物般的可怕潜质，我带着一腔复杂的情绪抚摸着这个可爱的将棋小恶魔。
享受着我的爱抚，爱突然问道：
“……会怎么判决呢？”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应该不会……立刻判定我输。至少会长已经这样表态了。龙王战的实行委员会应该也会尊重监场的判断。”
问题就在于，加赛会在什么时候举行——
“很有可能就在今天重赛。”
我没有松懈自己的战意，但同时，进行休整也是必要的。
经历了历时两日远超自身极限的激战，我的大脑和肉体甚至连发出悲鸣的力气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尽管怕爱担心没有说出口，但事实上，自己的双眼现在已经基本看不清东西了。鼻血尽管已经止住，但如果进入一分钟将棋血压升高，很可能又会喷涌而出。得趁现在尽可能地进行休整……
我从信玄袋中取出眼药水为自己点上。
“在裁决下达之前我要睡一会儿。如果通知来了就叫醒我。”
“嗯……明白了！”
我瞑目，等待着药水沁入双眼。
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正襟危坐着对我说道：
“那个……师父！”
“嗯？”
“请……请睡到我的膝盖上来！”
膝盖？
什么意思？啊！让我用她的膝枕？
……小学生的、膝枕……
“嗯，不用了，谢谢。有这份心我已经很开心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想法都相当不妙。小学生的膝枕绝对很不妙。要是被人看到我就有口难辩，根本不用再下什么将棋了。在汇集了诸多记者的旅馆中，JS膝枕的风险实在太大。不行，绝对不行！
将棋可以有加赛……人生却没有加赛啊……
“我就睡这个坐垫就行！”
“嗨！！”
“你……你为啥把坐垫扔掉啊？！”
“别客气，请尽情享用?”
爱用小手不停地拍着自己的大腿。
“……”
“请?”
爱保持着正座，不停地向我逼近。
她的笑容和举止都在坚定不移地对我说着：“绝对不会让你逃跑的”……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被将死了。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心中仍有踌躇。
然而现在理当优先考虑的是，利用每一秒尽可能地进行休整。
要是为了和弟子纠缠而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体力，就是庸手中的庸手了。保持最佳状态展现最精彩的将棋才是职业棋手的使命。身负这个使命，因为与小学生亲热而被逮捕的风险也必须无畏地承受。
再说了，我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不就是个膝枕嘛！而且还是双方心甘情愿的！
我一边为自己找着借口，一边战战兢兢地把脑袋搁到了爱的大腿上。
噗扭?
“啊唔……！？”
小学生的膝盖……又小，又温暖，我不禁舒服得呻吟起来。
幼儿特有的高体温沁入了我的心脾，治愈着我的全身。柔软而又富有弹性的触感超越了世上的一切枕头，发挥着神奇功效抚慰着我疲敝不堪的身心。
“师父……”
爱抱住了搁在自己双膝上的我的脑袋，用她稚嫩的小手为我僵硬的筋肉作起了按摩，眼睑、太阳穴、眉间和透顶都接受着她无微不至的揉按。
好……好舒服……啊……?
“别担心……师父一定会赢的……”
聆听着弟子梦呓般的低语声，我缓缓地陷入了浅眠。
娇小的膝头和温柔的小手上传来的热量让身心无比舒畅。
一经她的触碰，疲劳就会不可思议地消散而去——
“？！看……看见了……？！“
这是何等奇迹！近乎失明的双眼——居然恢复了光明！我又能看见了！
名为JS的秘药，赐予了我超越极限的力量……？！
……这下……能赢，说不定能赢……！
在弟子温暖的包容中，我开始畅想战胜名人后接受采访的情形。
“请问在加赛中取胜的原因是？”
“在休息时间享受了JS膝枕！效果绝伦啊哈哈哈！“
我的人生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爱，差不多该准备起床了吧……”
在被别人发现之前得快点结束这段天堂之旅，不然我就有麻烦了。
正准备起身的时候。
“八一！决定加…………赛……了？”
冲进房门的师姐还没把话说完就僵在了那儿。
“哎呀呀”
——跟在她身后的桂香姐也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接着进屋的鹄见状大叫着“抢到独家新闻啦”开始疯狂拍照喂求你了快住手我给你跪下了！
“不是那样的！我根本没有和爱在做色色的事情啊！只是在接受她的治疗啊！”
我猛地起身解释着。
然而，由于起身过于匆忙，原本已经松开的衣带倏然滑落——我穿着内裤的英姿就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呀————————————————————————！”
师姐发出了罕见的尖叫。
“啊哇哇……啊哇哇哇哇……”
慌忙开始整理自己的和服，和服却反而被我弄得越来越散乱。师姐扭过了头不去看我，大声叫道：
“八一！你的裤裙！为什么脱了裤裙解了衣带啊？！宽衣解带地和小学生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啊？！难、难不成……你在神圣的对局过程中……“
“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为啥会半裸啊？！而且还流着鼻血？！”
“我总得稍微休息一下吧？！师姐你穿过和服应该也知道要是穿着裤裙就解不开衣带会被勒得难受死根本睡不着啊！我只是在休息啦！还有鼻血是对局中流出来的啦！”
鹄间不容发地向我抛来疑问。
“也就是说刚才和JS在一起休?息喽？”
“你赶紧变成哑巴吧！”
受到了我的怒喝，鹄满不在乎地露出了狐狸般的奸笑。完全无伤啊。
“哦对了，我妹妹给龙王发来了一条声援短信呢。”
“妹妹？哦，是师妹啊。”
鹄的师妹——说的就是绫乃。
“她说今天和小伙伴们一起过夜，本来还想亲自来对局场为龙王助威呢。”
JS研的成员们还没睡，都在观看我的龙王战
鹄把手机递给我，把照片给我看。
刚洗完澡身着内衣的JS们用手摆出了心形作了自拍。
“是Sexy自拍呦！看了照片请打起精神来！”（小澪）
“加油！”（绫乃）
“师父，最喜欢你啦?”（夏尔）
瞬间，眼角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大家伙……”
又可爱、又懂事……这率直坦荡的好意让我欣喜万分。一股甘甜的暖意在胸口扩散、沁入全身，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然而，看着JS的出浴性感自拍满脸笑容的样子，客观地看来其实相当那啥……更要命的是因为兴奋鼻血的势头变得更加猛烈……
“师父，真幸福呢”——看着朋友们的照片，爱也露出了笑容，但不知为什么，她的笑容显得无比可怕。
师姐的声音变得更加寒冷。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哦？原来是你让小学生为你拍这种照片的啊？看了这种照片就会精神啊？”
“不不不，不是我让她们发送过来的啊，是她们自说自话地要为我拍的啊！”
“去死！现在就给我在这里顿死！”
“师、师姐……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嘛……”
“宰了你哦臭小子！”
师姐猛地举起了放在凹间的巨大瓷壶，想要冲着我丢过来。住手啊！要出人命的！
“我说两位，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吧！八一，赶紧系好衣带，信玄袋里的东西也好好检查一下，没落下什么东西吧？手绢带上了吗？”
多亏了桂香姐的圆场，才没在与名人的对决前被师姐杀掉。
真不愧圣母！不过我们哪有卿卿我我啊？我可是差点被弄死了啊！
“……”
整理衣着准备出发的期间，师姐不断地举起瓷壶复又放下，不知道该将自己的怒火发泄到何处。
然而，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凶器，说道：
“……你说过……对局结束后想和我谈谈吧？”
“是、是的……”
“有话就到时候说，所以……”
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如此说道，师姐高高地举起了手用尽全力在我的背上重重一拍：
“赶紧去一决胜负！”
涛龙
“简言之，就是还关系到了荣誉公民的问题。”
前往对局室的途中，和我并行在走廊上的男鹿小姐对我耳语道。
“在东京，相关人士已经被聚集到了首相府，为发表做好了准备。如果改在日后重赛，往后庆典的日程也就要全部作出改变。因此上头给了指示，让你们在今晚就做个了结。”
“原来如此。”
我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问道：
“也就是说，让我输掉？”
“没那回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男鹿小姐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就个人口味而言，那种具有一扫当权者阴险算计的英雄气概的男人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爱你，男鹿小姐”
“对不起，我已心有所属。”
干净利落地甩了我，男鹿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是会长的指使？公平中立的监场做这种事不要紧吗……不过名人背后可是有来自全国的声援，给我也稍微来点激励才公平嘛。那个人脑子里想的事实在太深了完全读不透啊。
话虽如此，我也确实受到了鼓舞。
“让国民陷入绝望的邪恶龙王……么。看来我的形象已经确立了啊。”
少年最喜欢的反英雄形象。感觉浑身干劲十足啊。
进入对局室，除我以外的人已经都到场了。
“久等了。”
我打完招呼坐到了盘前。
“请允许我简要传达一下龙王战实行委员会的讨论结果。”
监场开口了。
“前局的结果以‘千日手规则’为准进行判定，双方交换先后手加赛一局。另外，尽管加赛可以即刻进行，但考虑到对局双方的体力，也可以改在日后进行。对此，希望参考双方的意见。”
一口气说完，会长将他业已失明的双眸朝向了我。
“请问龙王意下如何？”
“我——”
我注视着名人的双眼说道：
“我想现在就下。”
多亏了爱的照顾，我的疲劳已经不翼而飞。多亏了师姐的暴行，我的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JS研的成员们我强忍着睡意观看着我的对局。那么，现在就是我处在最佳状态的时候。
名人也表示同意，决定即刻加赛。
“因为双方在前一局用完了持有时间，加赛便以一小时持有时间开始进行。”
会长宣布加赛开始。
“不管何方取胜，这一局都会被深深镌刻在将棋史册之中吧。请在加赛中展现出与此大战之名相符的精彩对决。”
“请多指教！”
被会长隽永的发言感动着，我和名人相互施礼。闪光灯的潮水已经让人无法睁开双眼。
先手方是我。
“那么……”
下哪一手？事到如今，感觉自己下哪一手都没问题。
感觉通过刚才的对局，我已经攀登到了一个之前未曾踏足的高度，这种俯视着棋盘的陶醉感至今仍在持续。
能感觉到所有棋子之间的关联。
棋盘显得无比狭小，但同时又第一次感受到了它惊人的深邃……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
如果就这样审视着初形，感觉时间会转瞬而逝。如果还保持着二日制棋战的感觉就一定会输。得尽快转换自己的心境。得把俯视将棋深渊的感觉拂去，进入另一种状态……
——让浮现于心头的棋从指尖自然地倾泻而出。
想在棋盘上描绘出年幼弟子那真诚而又率直的身姿。让弟子纯粹的形象浮现于心头，我决定了要下的一手。
“……！”
猛地运气，我笔直地挺出了飞车前的步。
无数的闪光灯再次亮起。
瞑目的名人睁开了双眼，同样挺出了车头步。
室内又一次被闪光灯淹没。
“……接下来，请诸位退场……”
听到会长的指示，报道阵营和相关人员一同出了对局室。
按照惯例，会等全员退场以后再下出下一手。
然而，我却没有停手。持有时间短暂当然也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游走于全身的冲动已让我迫不及待。
“……！”
抓起了刚才挺出去的步，我把它又向前挺了一格，宛若游龙跃出指尖疾驰于棋盘之上。
我选择的战型是——相挂。
倾注于这一手的决意已经不言自明。
“哪怕再一次进入千日手，我都无所畏惧！不管下几局，不管鏖战几百小时，我都会不屈不挠地奉陪到底！”
在棋盘上奋勇突进的车前步高声宣言着我一往无前的决心。
“……”
见状，名人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了隐约的微笑，也毫不相让地用轻盈的手势让自己的车前步再次前进。
就这样，这一场将被后世永久传颂的决战拉开了帷幕。
盘上的幻想
持有时间在眨眼间就用完了。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六、七——”
“唔！”
被记录员的读秒催促着，我用犹豫不决的手势移动着棋子。
名人在千日手一局中显示出来的对于盘上真理的执着追求已经荡然无存，他完全进入了力求取胜的态势。
“……啥‘不把记录放在心上’啊！你这大叔不是想赢想得要死吗……！”
而可怕的事实是，名人在‘没有时间’的时候更加强大！
在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成功转换了自己的节奏，名人摇身一变成为了读速和手速都疾如闪电的快棋手。
……与刚才那个深思熟虑的棋手简直判若两人！这个人真的是神吗？！
另一边，我却没能成功转换自己的节奏。
——浮现在脑海里的棋路实在太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读棋的速度……！
我的大脑依旧挂着全档，一不小心就会进入无谓的深读，因此也早早就用完了自己的持有时间，进入了一分钟将棋……
然而名人还保有三分钟的思考时间，每一手都在一分钟内完成，完全不消耗自己的持有时间，巧妙地推进着战局。
——这个差距过于巨大……
短短的三分钟，却能在最后关头被用来读出三倍于我的棋。这就像在最后冲刺时能够开启三倍加速一般的优势……！
“……为了能跟上你现在的速度我都已经拼尽全力了啊！”
经验上的差距显而易见，我几乎气馁，但现在的我，甚至已经没有了后悔的余裕，立刻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棋盘上。
早已超过了自身的极限。
我完全丧失了时间的感觉，在一秒的时间内仿佛就能读到趋近无限的变化，而一小时却反而如同一瞬般短暂。由于极度疲劳，我都难以判别眼前的棋盘究竟是现实还是脑内的幻想。
蓦然……
专注产生了一瞬的涣散，我抬头换气的瞬间——
“这个人……”
注意力转移到了和我隔盘而坐的棋手身上。
……这个人……原来长这个样子啊……？
至今为止，一直觉得他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从来没有从正面观察过他的脸。直到这第四局的加赛，我才第一次正视了他的脸庞。
对局延长至深夜，他的下颚上冒出了拉碴胡子，黑发中已经显现出零星斑白，一张疲惫不堪的中年男子的脸庞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他的眼窝深陷，浓重的眼圈浮现在周围；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半张着的口中不断传出低沉的呻吟声。
与月光会长年轻凛然的身姿截然不同。
与生石先生狂野魅惑的外表也迥然相异。
当然更没有神明的样貌。坐在眼前的，只是一个容姿平凡的中年男性。
看着名人的身姿……
好帅气——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想着。
就像孩童憧憬着动画和游戏中的主人公一般，我也一直憧憬着眼前这个男人。与他隔盘而坐，与他每下一手，心头的憧憬就变得愈发强烈。
他没有高人一等的血统。
也没有坎坷多舛的命运。
在八王子的新兴住宅区降生成长，在公立学校就学的平凡无奇的少年。只是对将棋抱有狂热爱恋的，平凡无奇的少年。至今为止都坐着电车前往将棋会馆，膝下有两个爱女，最近夫人开始运营推特，上面甚至记录了他在家穿着裤衩玩POKEMON GO的情形。
彻头彻尾的平凡大叔，温柔可亲的爸爸和丈夫。
然而——他的身姿在我眼中，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勇者。
从不厌弃，从不倦怠，从不松懈，这个男人至今仍以自己的全部灵魂为赌注，坚持不懈地奋战于棋盘之上。
不管面对多么重要的棋局，这个史上最强的棋手都会毫不畏惧地纵身跃入对手擅长的战法，用他无尽的勇气一次又一次地换回胜利女神的微笑。
像现在这样，第一次从正面凝视这位勇者……我的心头果然还是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憧憬。
不会狂妄到认为自己的实力强于对手
不会傲慢到认为自己的天赋在他之上
更不会贪心到认为自己能够企及他的高度。
但是，这样就好。
就像名人用将棋宣告着自己无法复制的人格一般，我也要用将棋证明自己独一无二的存在。
既然如此，就将毫无矫饰的自己祭上棋盘吧！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关头，我一边如笨蛋一般怔怔地凝视着坐在对面的棋手，一边却只是得出了这个理所当然的结论——果然我只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吧，但只有这点是无可奈何的。
“毕竟笨蛋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嘴角浮现出了自嘲的笑容，我喃喃道。
而就在这个瞬间。名人的手颤抖了。
接着，他把棋子打到了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位置
“！？……是魔术！”
见到这一手，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异常。
通过被称为‘魔术’的曲线棋路，在出现于最终盘的无数魔境中轻描淡写地来去自如——这便是名人拥有的特权。
就像是顽童出于好奇心的奇行，名人的‘魔术’会毫无踌躇地将对局双方费尽苦心搭建起来的积木城池夷为平地，而又让另一座全新的城池拔地而起。
这个魔术师宛若出自地狱的恶鬼，让对手的努力在瞬间化为泡影，让将棋陷入永无终结的轮回。
“你个鬼畜眼镜！这种变态体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在终盘目睹名人仅凭一手便将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一笔勾销，任何一个棋手都会丧失斗志吧。
然而。
“……行啊。就让我来领教一下吧！”
看到名人魔手的瞬间，胸口中的火焰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
能够对抗“魔术”的唯一手段，就在我的手中。
我奋力咬住了牙关，将自己“臻于极限都未能读透的变化”狠狠地砸上了棋盘。
“这一手——怎么样？！”
气势通过棋子在盘上迸发，我重重挥下了手中的利刃。
这就是我唯一的武器——质朴而又坚忍的，关西将棋。
完全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魔术”的风雅，但要论下怪棋，我们关西棋手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定迹给我去吃屎吧！顿死也是求之不得！即便凄惨地战死沙场无人收尸，我也要垂死挣扎到最后一刻！即便浑身淤泥，即便遍体鳞伤，直到心跳停止的那一瞬间，我也要用这名为坚持的烈焰为了将棋燃尽我的一切！
“……真是……炽热似火！”
我大大敞开了和服的衣襟，用扇子拼命往里面送气。过热的大脑已经处在失控边缘。仰头往嘴里猛灌凉水，用手背粗鲁地擦拭着嘴角，勃发的肾上腺素让鼻血也止住了。
看到了我这义无反顾的一手，名人眯起了双眼，撩起自己的前发，用手叉着腰开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五十秒——”
被记录员的读秒声催促着，名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他的食指在空中反复画着十字，仿佛就像在向神灵做着祈祷。
“……七、八、九——”
名人终于在最后关头出手。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着。不仅仅是下棋的右手，就连搭在脖子上的左手打刚才起也在不住抖动着。而这颤抖的手中，却又源源不断地施放出了更为惊人的魔术，用艳丽的业火燃烧着棋盘，用永无止境的一分钟将棋拷问着我，将我引入那残酷的人间炼狱。
“真是炽热似火！”
我义无反顾地踏入了盘上的魔境，承受着名人烈火的灼烧，坚持不懈地化解着，将棋盘化为深不可测的泥沼。
来，就让我们一起坠入，这盘上的幻想（Fantasia）吧！
闪闪散花
夜叉神天衣仰望着群星。
坐在自家的走廊上，面对着宽阔的庭院摆动着双足，天衣痴痴地凝视着午夜三点的浩瀚星空。
“大小姐，差不多该回房休息了。”
晶已经催促了不下数十次，而天衣却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完全无意起身。
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就是放在身边的平板电脑。每当屏幕上的棋谱更新，天衣就会像触了电一般扑上去查看。
确认了目前的局面，她的视线又会再次回到无垠的夜空。
这一过程已经不知持续重复了多少小时。不仅仅是今天，这种行为已经延续了一个月以上……从获得女流棋手申请资格的那天晚上开始。
——世上还有比这更为专情的恋慕吗？晶这样想道。
天衣等待着。反复排着八一的棋谱，天衣持续等待着。
“我要成为女流棋手了，做我的师父”
为了说出这一句话，为了这个与八一缔结永恒契约的时机，天衣无怨无悔地等待着。
其实根本没有等待的必要。八一已经是她的师父，只要事务性地签一个名，关系就能确立。
然而天衣一直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八一正处在痛苦之中。
与爱不同，天衣并没有和八一同住在一个屋檐之下。然而，天衣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熟知八一的棋谱。只要看到八一的将棋，她就能体察八一当下的状态和心境。所以现在，她不忍心为八一再添烦恼。
苦苦压抑着心头的悸动，躲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天衣独自一人坚忍地等待着。
等待着八一下出会心的将棋，成为她永恒的师父的那一个瞬间的到来。
现在，天衣依旧等待着。
那张藏在口袋中的申请书，被她无数次地摊开复又折起，已经变得破皱不堪——用手按着那张一刻都未曾离身的纸片，天衣痴痴地畅想着八一战胜名人的那一个瞬间。
——真不知道你这家伙前世到底积了什么德……要是输了我可绝对饶不了你。伴随着仰望夜空的主人，晶在心里感慨万千地喃喃道。
在Niconico直播间中，神锅步梦大叫着。
“好好想象一下！想象一下变成了手中龙王一般强大的自己！想象一下战胜了名人登上顶峰的自己！“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解说的范畴，变成了单纯的声援。
奋然起身的步梦用拳头击打着大盘不住地高呼着。
“想象会变成你的力量！而我则会向最强的你发起挑战！让我们继续在盘上进行圣与魔的永恒战争吧！”
当然，他的声援不可能传入对局者的耳朵。
观众中甚至有人揶揄着他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敦促他认真解说。
但大多数的观众都上传了如下评论：
【燃爆了！】 【就是啊，加油人渣龙！】 【贵族同学是个好人！】 【真想看看这对基友的头衔战啊！】 【基情拯救世界！】 【我湿了！】 【炽热似火！】 
对八一和步梦的声援淹没了屏幕。
集结了全世界的祝福，步梦持续高呼着这八一不可能听到的声援。
“振作起来！我永远的对手！”
担任副解说的释迦堂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为自己的挚友奋力助威的弟子，脸上满是欣羡的表情。
钻进了被窝的孩子们把脸凑近了手机屏幕，凝视着上面的棋盘，强忍着睡意关注着对局的走向。
“好厉害……好厉害啊……九头龙老师……！”
澪的双眸散发着闪闪的光辉，不住地抒发着自己的钦佩之情。
夏尔露出了些许睡意，但还是奋力地揉着自己的双眼，问道：
“师父，会赢吗……？”
“不知道……不过，有赢的可能……我希望他能赢啊”
为了不让父母察觉，绫乃压低了声音，如祈祷一般回答道。
她的双亲其实早已察觉，但还是装作不知。为孩子们能够找到倾注热情和梦想的对象，他们欣喜异常。
绫乃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把小脸几乎贴上了屏幕。
“盘面已经基本看不懂了……不过我能感觉到，九头龙老师的棋子都在跃动着，像是取得主动了……”
“师父看了夏尔的照片精神了吗？”
“肯定的！虽、虽然害羞得要死……不过我们的决定肯定没错。你说是吧？小澪”
“绫乃，夏尔，我决定了！”
双眼发着光，澪在被窝中小声叫道：
“我以后……我以后也一定要成为棋手！”
在这个夜晚，无数立志成为棋手的孩子诞生了。
尽管夜色已深，但依旧有棋手络绎不绝地聚集到现场休息室之中。
“咦？这不是生石老师吗？女儿……也跟来了？”
“诶？玉将也来了？”
“厘子巨匠啊！”
棋手们爆发出了惊愕的叫声。
除了对局，不爱出门的生石连联盟都不去。而今晚，生石却亲自驾车来到了对局现场。
捏着长途驾驶后变得空空荡荡的烟盒，生石说明了来访的理由。
“很久没泡北陆的温泉了，突然特别怀念。毕竟家里开澡堂的，家人对泉质很挑剔啊。”
“打……打扰……了”
飞鸟跟着父亲进入了休息室，立刻就坐到了房间的角落兴致勃勃地观看起了棋手们的讨论。内向怕生的女孩，没有从能看到棋盘的角度挪开过哪怕一步。
不管是职业棋手还是女流棋手，不管是业余棋手还是棋迷，热爱将棋的人们络绎不绝地向着此地进发。
不知对局何时结束，说不定到达的时候胜负已分。
但他们和她们依旧无法压抑前往此地的冲动，无法压抑见证这一局将棋的冲动。
因为对他们而言，将棋就是人生的全部。
“……凌晨三点三十分，生石玉将带着女儿飞鸟出现在了休息室。生石随即坐到了盘前，接过了对局探讨的主导权。负责棋盘另一侧的是山刀伐八段。两个人在三段联赛中经历过无数次交锋，各执己见针锋相对的光景仿佛将人带回了他们的奖励会时代……”
作为观战记者，鹄拍摄着休息室的情景，倾听着职业棋手们的发言，不惧犯错的风险，尽己所能把全部情况都传上了博客。比起正确性，她将信息量、速度和临场感放在了首位。因为她深信，将世纪大战的气氛化作信息传达给观众才是一个记者的真正使命。
月夜见坂燎在深夜的服务区买了滚烫的咖啡。
“……混蛋……”
当千日手局迎来冲击性的结局的瞬间，月夜见坂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冲出了自己在东京的住宅跨上了摩托车，向着对局场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在这个服务区确认了棋谱，她已经无力再迈动哪怕一步了。
在现场的供御饭万智不住地向她发来简短的消息和图像，但她却无法直视。LINE的信息通知在每一秒都暴增着，她却无法直视。
“……混蛋……”
而不断获得更新的棋谱，她却没法儿不去看。
月夜见坂和八一的邂逅发生于小学生名人战的决战。当时小学五年级的月夜见坂和小学三年级的八一第一次隔盘而坐。
结果是八一的胜利。
“下一次一定能赢！”那时，月夜见坂这样想着。
然而“下一次”却再也没有到来。
八一进入了奖励会。
尽管已经获得了女流棋手的资格，月夜见坂却休止了自己的女流棋战，力排师父的反对，选择挑战奖励会。
与八一在小学生名人战对决的三年后，初中二年级的月夜见坂成为了奖励会五级。
一年后，以六级退会。
这是月夜见坂的人生中第一次巨大的挫折，但她还是没有停止脚步。
只有持有女流头衔，就能够参加职业棋战。她不断磨练着自己的棋力，深信着只要有朝一日能够在正式比赛中与八一隔盘而坐，自己就能取胜。完胜了八一的弟子，她也总算是出了一口气。
然而，现在。
看到了八一与位于将棋界巅峰的名人的对局，月夜见坂终于不得不承认：
……我已经……永远追不上……那个家伙了……
“混蛋……！”
狠狠捏扁了纸杯，比起心头的剧痛，手中热咖啡的灼烧根本算不了什么。
咖啡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柏油路上，月夜见坂双眼中涌出的热泪也不断落下，沁湿着地面。
“混蛋……！”
八一的每一手都让她心如刀绞，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无休无止地滑落着。她呆呆伫立在深夜冷清的服务区，只是不停地用咒骂发泄着心头的不甘。
大盘解说会场被异样的气氛支配着。
“回想起了二十年前……我被‘他’夺走了最后一个头衔的那个夜晚的情景啊。”
和自己的师弟清泷刚介一同站在大盘解说场的月光会长，提及了名人将全部七个头衔收入囊中的那一天。
这是将棋界不可超越的传说……见证了那个传说的当事人的回忆本身，也变成了神话。因此，远超千人的观众鸦雀无声，从椅子上探出了身子聆听着月光的诉说。
“……从那天晚上起，‘他’就再也没有向别人吐露过真心。没有任何朋友，将自己的私事完全隐蔽，不管别人问‘他’什么，‘他’都只会用笑容搪塞。”
确实，被称为“名人语录”的神秘发言，在他获得了七冠已经，就基本没有出现过。观众们联想到了这一点，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站在棋界的巅峰，‘他’的发言也就具有了巨大的影响力，‘他’所说的一切都会离开语境和他的支配在世间流传……所以，‘他’和联盟的管理也保持了距离，当然也没有收任何徒弟。‘他’没有那种自由。棋盘变成了‘他’唯一一个可以自由翱翔的地方，然而——”
月光的回忆宛若忏悔，没有人胆敢插嘴。
“然而，就连在棋盘上，‘他’也是孤独的。能和‘他’站在同一高度欢言畅谈的对手，在棋盘上也找不到了。‘他’独自一人变得过于强大，而将棋却是只有在两个棋手之间才能成立的游戏。”
“然而——”月光把自己早已失明的双眸对准了大盘：“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吐露真心的对手。苦苦寻觅了二十年，‘他’终于找到了……对于自己并非‘他’所寻觅的那个对手，我深感嫉妒。”
这在二十年前……不，在十年前绝对不愿向他人言明的感情，现在却被月光带着寂寞的微笑道出了口。
月光扭头向大盘另一侧的师弟提出了疑问。
“对了，清泷先生曾经打算把八一教给我培养吧？”
“是啊……被一口回绝了呢。”
观众们大笑。
清泷俏皮地继续说道：
“唉，总之八一的天赋太惊人了啊。‘这可不行，要是培养这种怪物，转眼间就会被他报恩啊！’当时真的缩了。报恩在将棋界的意思可是弟子打败师父啊。不过那算个啥报恩啊，输给弟子那得多丢人啊。如果是以前的棋手，肯定会难受得退役吧。所以我就想把这个烫山芋扔给月光先生，不过到底是永世名人，我的那点小算盘早就被他读透了呢。”
观众们的笑声更加热烈。
待笑声平息，月光静静地问道。
“清泷先生，直到现在还在想把他托付给我吗？”
“……”
一瞬间，清泷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道在他父母面前说这种话是不是合适……”
面向在会场一角紧张观战的八一的家人们施了一礼，清泷断言道：
“八一是我引以为豪的儿子，绝对不会交给任何人！”
噙着满眼热泪，清泷又用话筒无法识别的低语补充道：
“没有比这更棒的报恩了……谢谢你，八一”
在大盘解说场的休息室中，空银子颤抖着。
“……八一……”
并非由于室温过低。休息室的空气被观众高涨的的热情烧得火热。
然而，银子颤抖着。
几近透明的雪白肌肤现在已经让人产生了完全透明的幻觉，脸色惨白的银子宛若一朵可怜的雪花，仿佛在下一个瞬间就会凄然消逝。
她用双手无力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肩，仿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
她的双眼似乎仰望着冬日夜空中遥远的星辰，视线延伸向了那不可企及的虚空……
“八一……又走远了……”
饱含着哀怨的喃喃声从她的双唇中泻出，她的神情，宛若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骗子。八一大骗子。明明让他不要抛下我了……他明明都答应不会抛下我了……”
“得努力追上去呢，银子。”
从身后温柔地搂住了银子的双肩，桂香想道：
与八一和名人一起创造的奇迹相比，我所做的那些甚至不如儿戏啊。而这一局棋，一定也是能和将棋的诞生本身比肩的真正的奇迹。如果银子想要追上八一，就只能创造超越了奇迹的奇迹了。
可能性接近于零吧。
但是。
只要努力，就一定有追上的可能。她也一定能将自己的爱慕传达给八一。桂香确信着这一点。
尽管以前只是半开玩笑地打趣，但现在，她已经能够自信地断言。
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年幼的“姐姐”，桂香在银子的耳边温柔地低语道：
“让我们一起努力吧。好吗？”
因为——
你付出的一切努力（爱恋）都会得到回报。
命运
看不到尽头的一分钟将棋还在持续着。
“呵啊……！”
因过度紧张，我不住干呕着。
“唔！……啊啊！哦啊啊啊……！”
在漫无止境的纠缠中，我甚至无法自由呼吸，在心头不断发出着凄厉的惨叫声。
——时间……我需要时间……！
尽管避开了致命伤，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盘面如一团乱麻，复杂得令人窒息。
满身疮痍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名人的脸上显露出了浓重的倦意，表情苦闷地扭曲着，低沉的呻吟不断从他微张的嘴中漏出，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拼尽了全力与我纠缠着。
然而，名人还持有两分钟的思考时间，一直在避免进入一分钟将棋。他一直在等待着我下出缓手的那一个瞬间，以便趁机给予我致命一击……！
“哦唔！啊啊啊……！”
巨大压力的酷刑让我的干呕变得更加剧烈。
——好痛苦！快点……快点结束吧！快点给我个了断吧……！
如同身负重伤的士兵，我在盘上苦苦挣扎，只求一死。
心灵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
体力和精力早已超越了极限，但与此同时，我的棋力也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极限。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以一分钟将棋奋战到这个地步。
然而……
通过和名人对弈被飞速提高并超越了极限的预读力，在这个时刻却变成了我最大的敌人。
——我的预读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一旦专注于读棋，就会完全失去时间概念，每一次都是被记录员的读秒硬生生地拽回现实。
在预读自顾自地疯狂加速的途中，必须对其施以制约……而偏偏是赶在这个胜负皆有可能的紧要关头……！
尽管焦躁不堪，但不顾一切专心读棋的风险也过于巨大。最恶劣的情况，会因为没有注意到读秒而超时败北。
如果在头衔战中因超时而败北，那也真的就会变成传说了，当然了，是在遗臭万年的意义上。估计也就只有靠退役来承担这个责任了。
在弟子成为女流棋手的两天后退役……
“这也太丢人了吧！”
在难以读透的混沌局面中，我被读秒催促着移动了棋子。
看到我这一手，本还在剧烈地前后摇晃着身子、带着一脸苦闷的表情思考着的名人，倏地抬起了上身，停止了动作。
仿佛毒蛇瞄准了猎物，高扬起头准备出击一般。
“被——”
——被将、死了……？
血液从全身上下退去。
名人比我更快地发现了我玉将的诘？只有这个可能。
……结束了，么……
我的双肩猛地沉了下去，低下头等待最后的宣判。
头已经无法抬起，浑身上下已经酥软无力。
尽管作出了决不认输的决意，但当现实的败北迫近，到底还是会心灰意冷，更不用说我的身心早已超越了极限。
……等他下完，就认输吧。
当然非常不甘。不希望失冠，四连败更是奇耻大辱。
然而……一想到终于能够从这漫无止境的酷刑中、从这地狱般的一分钟将棋的拷问中被解放出来，心里居然也产生了些许安堵。
然而，眼前的光景却让我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
名人的手向着放在盘侧的水瓶伸去。然后，他开始往杯子里倒水。
怔怔地眺望着名人的动作，
“……”
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身体里顿时又注满了力量，大脑再次开始疯狂运转。咚、咚、咚……剧烈的悸动将血液送向全身。
好热！
梦呓一般的喃喃声从嘴里溢出。
“……时……间……”
我又重复了一次。
“……时间……”
是的。
我梦寐以求的时间。
我已经不再拥有的时间。
在一分钟将棋中无法获得的、让我的思考停止加速的必不可少的时间。
只有对手持有的、那冲向胜利的最后的燃料——
现在，名人正准备使用这段时间！他正准备为了最后的决战，使用这温存已久的、两分钟的持有时间！
也就是说，
——我获得了——时间！
瞬间，我舍弃了一切，纵身跃入了思考的海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读到了。我读到了，对局的终结。
啪！
下一个瞬间，伴随着凄厉的驹音，名人放出了决胜一手。
棋子中洋溢着他的自信，仿佛被拍得陷入了棋盘。
然而，看着这一手，我心如止水。
都没顾得上换气，就不假思索地回了一手。
直到此时，才想到了呼吸这种行为的存在。
“哈啊！……哈啊……哈啊……！”
肺部几欲炸裂，我贪婪地吸入氧气。
把头从棋盘上抬起，我仰望天井。
“哈啊……哈啊……哈啊……呼……”
深深地做着呼吸，干呕已经停止。
能感觉到，棋盘对面的名人已经察觉到了异变。
持续不断的低沉呻吟已经变成了沉重的叹息。
与对手下出庸手时发出的叹息声截然不同，名人的叹息中流露着悔恨和对于自身的愤怒。
听到名人叹息的瞬间，我终于获得了取胜的确信。
……还真是讽刺啊……
事后电视台检查了对局录像得出结论，名人用来喝水的时间是一分四十七秒。
一分四十七秒。
这就是我的思考臻于全速所需要的时机。
这场延续三天、历时三十小时也未分胜负的鏖战，居然只在短短的一分四十七秒中尘埃落定……
如果，名人没有去喝水……
如果，名人直到最后都没有使用他温存的时间进行确认，我一定会在他的下一手投子认负吧？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我还是可以断言。
然而名人喝水了。
在最后关头沉着应战的慎重、在胜利门前不急于求成的老辣，让名人用上了近两分钟的时间去喝水思考。
正因为执着于棋战结果、一心追求胜利，他的慎重让他的身上产生了破绽。
而我，却将那一心渴望的时间，紧紧握在了手心。而且——
“三十秒……”
用完了最后的持有时间进入了一分钟将棋的名人，开始经受记录员读秒的折磨。
名人还未死心，不住地晃着脑袋在棋盘上寻找胜利的一线曙光。然而——
“四十秒……”
沉重的叹息声再次从棋盘对面传来。
迄今为止都用整个上身覆盖住了棋盘的名人，终于慢慢地直起身来。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名人的手再次向水杯伸去，喝完了残留在杯中的清水。
但这一举动，与刚才确认胜利的行为具有完全相反的意义。
那句让一切终结的话语——为了能够清晰地说出那一句话，名人用水润着嗓子，然后，他开口说出了那句我从他口中第一次听到的话。

“我输了。”
第30届龙王战第四局加赛局，终于在这一瞬间落下了帷幕。
千日手局和加赛局总计二十九小时。
胜者，九头龙八一龙王。
我赢了。
Brand New Way
我听到了地鸣般的声响。
声响变得越来越大，连建筑都开始微微摇晃。是雷鸣、是地震……抑或是在夏威夷听到的轰鸣声？都不是。
那是记者们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请不要推搡！请慢慢入室！”
无人理睬记录员大声的制止。
视野被光覆盖。闪光灯延绵不绝地刺激着我的双眼。
……迄今为止，明明镜头一直对准着名人……
还在恍恍惚惚地这样想着，我已经被怒涛般的提问淹没。
“龙王！请问现在心情如何？”
“在与名人的对局中首次取胜，请问事先是否认为今天能够扳回一局？”
“请问在何时确信了胜利？”
按照惯例，主办头衔战的报社记者拥有率先向胜者提问的权利。
然而这一次，对于此惯例一无所知的大量媒体也来到了现场，而且在极度兴奋中，大家都忘记了次序礼让。
用着沙哑的嗓音，我答道：
“……至今还没有取胜的真实感。”
并非虚言。
要保住头衔，接下去还要连胜这个超人三局。
“终于获得了一场胜利。现在想的，只有继续奋战。”
我结束了采访，无数的话筒又立刻对准了名人。
名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他淡然地述说着本局的反省点和对于下一局的抱负。
然而这并非记者们所期待的答案。
“请问是否因为距头衔总计百期和永世七冠仅一步之遥而产生压力？”
“据说政府已经准备授予您荣誉公民的称号，请问能在下一局期待您创造历史吗？”
听到了这个提问的瞬间，名人迄今为止平静的脸上表情骤变……声音中流露出了明显的愠怒，名人用出人意料的严厉口吻答道：
“九头龙龙王是当今世上最强的棋手。即便用尽全力，我都完全没有把握在下一局中取胜。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力下好眼前的每一局。”
言毕，名人就终结了对自己的采访。
……狂喜的泪水喷涌而出。
只是听到名人刚才这番话，就感觉自己又实现了惊人的成长。
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湿润的双眼和颤抖的声音，我深深地垂着头，用只言片语和名人展开感想战。名人与刚才判若两人，兴奋不已地与我开始探讨之前盘上无数的变化。
——这个人真是……真是爱棋如命啊……
为此，我欣喜不已。
两人在感想战中有说不完的话。
然而，看时间差不多了，老板娘还是插了进来。
“尽管已经很晚，但我们还是在另一个大厅准备了慰劳宴。请各位做好准备前去庆祝。”
尽管对局者双方还想继续感想战，但考虑到相关人员的疲劳，也不能把他们继续束缚在对局室了。
尽管依依不舍，名人还是打乱了盘面，将棋子拢至中央。
我打开了驹箱取出驹袋，将棋子两枚两枚地叠在一起，小心地放了进去。
——陪了我们俩这么久，真是谢谢你们了。
心中暗暗地感谢着，我收拾好了棋子，与名人相互致礼。
名人率先离场，记者们和相关人员也像是追随着他一样陆陆续续地出去了。
我却没能起身。
对局后因为疲劳而步履蹒跚的身姿也不能显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请不用着急，过一会儿慢慢过来就行。”
监场月光会长察觉了我的状态，催促着记录员和自己率先退场。
“主角晚一点到才合适嘛。”
留下了这句一如他形象的派头十足的台词，会长阖上了纸门。
“……”
在这间被命名为“臥竜鳳雛之間”的房间里，我独自一人保持着刚才对局中的坐姿，怔怔地仰望着天井。
——赢了……吗。
直至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战胜了那个名人。回首对局，感觉自己的胜利并非源于实力而是源于运气。
“……但是……”
通过这场胜利，我终于获得了确信，自己走过的路并没有偏斜。
“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得到回报……么”
说不定只是一句漂亮话。得不到回报的努力不胜枚举。不管如何坚持顽抗，会输的将棋还是照样会输。逆转的例子反而凤毛麟角。
然而……如果不去战斗，不去坚持不懈地战斗，就什么也得不到。
“嗯……！”
尽管依旧浑身无力，我还是为自己鼓劲，凭借毅力站起身来。
费力地拉开了纸门，我走出对局室。
“哈啊……哈啊……”
身体就像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我扶着墙壁缓缓地在走廊上移动着。
距离升降机大概还有二十来米吧？明明只是短短的路程，现在却感觉无比漫长。吸饱了汗水的和服重重地压在身上，让我几乎寸步难行……
“啊……？！”
草鞋脱脚，我猛地摔倒在了地上。已经没有反应的力气，我都没能用手撑地，脸就重重地撞在了地板上。眼镜被撞飞，在地板上滑向远方。
“唔……！啊……！……哈啊……哈啊……”
战斗还没结束。这种凄惨的样子可不能让别人看到啊。
……得快点起身……！
越是着急，身体就越是不听使唤，头疼得就像要裂开。感觉只要一泄气，就会立刻失去意识。
——是脱水症状吗？因为在一分钟将棋中没法儿上厕所，所以也没有喝水……
正在朦胧的意识中思考着这些的时候——
“那个”
有人对我说话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梦乡。难道连战胜了名人都只是黄粱一梦，现实中，战斗还在延续……？
因为，在鏖战之中，这个声音就一直在我的心中回响着……正是这个甜美的童音，一直激励着我、支持着我、并伴我走向了最终的胜利啊。
而声音的主人却在伏于地面的我的身边跪下，继续说道：
“请喝水”
 
将水杯凑近了我的脸庞，女孩用温暖的小手抚上我的脸颊，慢慢地倾斜着水杯，将水注入了我的口中。
这情景，与“那一天”如出一辙。
清冽的水沁入了全身。
“啊啊……”
不知不觉中，头疼和目眩都已经消散。就像被人施加了魔法。
“……谢谢你”
见我道谢，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了调皮的微笑。
这个女孩，一定比任何人都深情地注视着我，比任何人都执着地惦念着我，同时也比任何人都坚定地相信着我会取胜。
所以，她才会拿着水杯，在这里等待着我的出现吧。
就像那一天——就像我们邂逅的那一天一样。
尽管在女孩第一次来到我公寓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但现在，我把一切都回想了起来。
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记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宝物。
于是，我说出了那句曾经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情形下对同一个女孩说过的话。
“作为答谢，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请求。”
“真的吗？”
脸上绽放出了欣喜的光彩，女孩将自己秘藏在心底的愿望说了出来。
“那么——”
于是我们……我与爱，再次交换了那个成为一切开端的约定。
“请教我……下将棋！”
“没问题！”
这是这个世上最为神圣的、永不破灭的誓言。
这是一群将人生献给区区一个桌上游戏的愚者们所作出的、这世上最让人怦然心动的契约。
我起身握住了身边年幼弟子的小手，再次向前走去。
“来，让我们下将棋吧！”
即便那只是漫无止境的痛苦旅途——
只要我们两人并肩而行，就一定能在这世界上留下最为美丽的棋谱。
 




后记
“我想用五卷完结。”
《龙王的工作！》1卷发售数日后，和责任编辑在中部地方逛书店的时候，我如此提议。
编辑同意了。他没有坚持让我继续写下去。
在出版界，“初速”非常重要。所谓初速就是首版后的销量。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只要过了首版后那段短暂的时期，出版物就很难卖出去了。
“龙王的工作！”的初速不尽人意。
尽管还有很多很多想写的东西，但如果受众没有需求，写了也毫无意义。
鉴于此，当时还是打算至少用上五卷尽力把自己想写的东西都写出来。结果，在1卷发售后得到了超出想象的大量读者的眷顾，我欣喜万分。
因为页数不够，鸣谢就放在下一卷。
能在5卷后记中说出这句话，我很开心。 




终结传说之人
第三十期龙王战七局战  第七局观战记
终结传说之人
执笔：鹄
现在，棋界处于传说之中。
这个传说，就是一个男人和一群男人的故事。
长达一千五百年的悠久将棋史中，只有当下的时代被称为传说的缘由，便在于那一个如神一般的男人。
他的履历，由连续不断的、近乎神话的奇迹构成。
在初中时职业出道。在十九岁获得首个头衔。此后，这个男人一直保有着一冠以上的头衔，长久君临于将棋界。这是空前的奇迹。
所以现在。
棋界处于传说之中。
在小学生名人战中，九头龙八一将他小小的足迹第一次留在了这个将棋界。
当时小学三年级的九头龙，首次出战便获得了他的首个冠军。小学三年级的冠军创下了小学生名人战冠军的最年少记录。“天才少年出现！”——将棋界一片哗然。
翌年，年幼于他一岁的师姐、同时也是他自儿时以来最大的对手空银子将这个记录打破。但九头龙八一的飞速前进才刚刚开始。
史上第四个初中生棋手。
史上最年少的头衔持有者。而且所获头衔还是将棋界品格最高的龙王。
为此，将棋界沸腾了。人们纷纷讨论并期待着将棋界的更新换代。
——然而，棋界处在传说之中。
在夏威夷开幕的第三十届龙王战，变成了传说的终点。
“永世七冠”
“头衔总计百期”
所有人都期待着能够见证这无上的奇迹在眼前降临。
新闻媒体都不愿错过这个历史性的瞬间而大举渡洋，棋迷们也都宛若虔诚的朝圣者络绎不绝地来到了头衔战会场。网络转播的视听率连日高达数百万人，报纸和新闻上没有一天看不到与龙王战相关的报道。整个棋界乃至日本都陷入了近乎狂热的气氛。
“名人如果夺取龙王头衔，就肯定能获得荣誉公民称号了吧。毕竟联盟已经在着手准备，而且在获得七冠时推辞了这个荣誉的名人这一次应该会接受了吧。”
身为将棋联盟会长，同时也是永世名人的资格拥有者的月光圣市对记者如此坦言道。
从第一局到第三局，是名人的完胜——
看到名人势不可挡的连胜，所有人都会认为，永世七冠已经没有悬念。
然而，奇迹在第四局中降临了。
“最后的审判问题”——九头龙利用了这个被称为将棋规则唯一缺陷的漏洞，将棋局带入平局，并在三十分钟后的加赛中首次将名人斩于马下。棋界见证了延续三日、历时二十九小时四十七分钟的生死决斗。
担任监场的月光如此评论。
“作为棋手，我同时也是残局题作者。当然了，和我作为职业棋手获得的成就相比，我在残局题创作上所作出的贡献不值一提……但是，我可以断言，那个局面今后绝对不会出现在将棋对局中，即便在残局题的世界中也不例外。”
被记者问及原因时，“因为我们会改变规则”——露出文雅的笑容如此答道的月光，就是作出了当日加赛这一颠覆了规则的决定的人。
“如果我不在场，应该就会日后加赛吧。尽管那个判断可能更为慎重，但鉴于龙王战的日程和荣誉公民称号授予等问题，已经没有余裕拖延加赛，而且，当时我们也没有时间召开临时棋手总会追加规则。至少这一次，我认为对此问题作出处理在监场的能力范围之内，同时也征求了对局者双方的意见。双方也都同意当日加赛，于是就作出了那样的决定。”
仅就结果而言，如果没有他这一决断，名人取胜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因为比起已年过四十的名人，未满二十的九头龙在体力上占有优势。
“嗯，那种极限状态可能同时产生有利和不利的影响。但就那一局棋而言，我确信，那种状态的影响是积极的。只要查看一下棋谱便一目了然了吧。至少在我的记忆中，在加赛中从未出现过如此名局。”
第五局。九头龙携前局之势，力压名人。
第六局。先手方的名人主动出击展开了猛攻，但九头龙完美地化解了对方的攻势。棋势刚劲威猛。
事关命运的第七局终于到来。
在终局振子中抽到后手方的九头龙祭出家传宝刀——一手损换角，意图一雪首局完败之耻。
直至最终盘，局面都错综复杂，形势不明。期间，名人的手颤抖了三次。
然而——胜者是九头龙。
一直在九头龙的切近见证着他的成长的空银子，对师弟的将棋如此评价。
“八一的……九头龙老师的将棋，在这七局激战中发生了显而易见的蜕变。”
“八一”就行了——记者让她不必拘谨。
“撰写报道的时候别忘了改过来”，叮嘱完记者，她继续说道。
“变强了。力量得到了提高、技术得到了洗练——这种表达方式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棋力的骤变了。显然，他已经走向了另一个世界。……和名人一起……把我们落在了地球上……”
“你觉得自己是在哪里被九头龙老师拉开差距的呢？”
“……将棋这种竞技，不取胜就不可能变强。”
空银子毫不避讳地正面回答了这个对棋手而言残酷至极的问题。
“常有人说，输了就能成长。但那是骗人的。只不过是在安慰败北的自己。不赢就不会成长。你应该也有体会吧？”
“是啊，我也这样认为。”
“只要取胜，就能跟更强的对手对战，能被强者邀请参加研究会，能够经验更高级别的将棋。这样，差距就会越来越大——”
空俯首，如此答道。她的语气中，平日里老成的、甚至经常会给人一种冷淡印象的口吻已经荡然无存。
是的，仿佛就像——
“像是被心上人抛下了呢。”
我拿她逗着趣。空却没有否定，如此回道。
“我喜欢八一。想和他手拉着手逛街，想和他一起去看电影，想和他一起去海边，和他独处，体验各种各样的事。不是以师姐弟的关系，而是像恋人那样……”
第一次倾吐出长久以来深藏心底的爱慕，空继续说道。
“可是，我最想和八一做的，就是下将棋。”
最想做的，只有下将棋——
空银子直言不讳地说道——所以自己也必须不断变强。
挫败感涌上了我的心头。因为，我没能变得像她一样强大。
八年前，小学生名人战——
涩谷电视台的会场一角，在半决赛中遭遇了败北，一个少女坐在长凳上抽泣。这时，一个少年向她搭话了。
“别哭了。哭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
“要是气馁了，那就真的输了。”
“可是……眼泪止不住啊。好不甘……好伤心的啊……”
少女哭得更加厉害了。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一边不住地劝她不要哭，一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指着棋盘说道：
“别哭了。让你看看超级有趣的将棋吧！”
说完，少年就跑向了那张被照得锃亮的棋盘，去和在半决赛击败了少女的那个棋手对局。
对局开始——少女在不知不觉中就忘记了哭泣。
——因为，少年的将棋，实在是太有趣了……
在序盘就早早偏离了定迹，少年的棋路宛若在苍翠山林中的探险，洋溢着无尽的兴奋和惊喜。他的棋谱就像是一张寻宝图，让少女忘却了自己的败北，如痴如醉地沉浸于其中。
在表彰仪式上，少年抱起了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的奖杯。当视线和从台下仰望着他的少女的视线交错时，少年再次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仿佛在得意洋洋地说着：
“看到没？我的将棋有趣吧？”
那一天，邂逅了他、邂逅了他的将棋的少女获得了确信，这一天发生的事有朝一日会成为少年传说的开端。
从那一天起，少女开始了奔跑。
因为她没有天赋，也就不可能和少年在正式比赛中对局，不可能作为他的对手、在最近的地方感受他的将棋。
为了至少也要在离他“第二”近的地方——在盘侧观看他的将棋，少女发誓，要成为一个观战记者。
为了尽可能地理解他的将棋，少女同时也成为了女流棋手，进行着艰苦的修行。
少女很幸运。她获得了女流棋手的头衔，能在关西将棋会馆和头衔战的会场频繁地与少年共处。直至今日，少女依旧无怨无悔地追逐着那个少年的身影……
“今天的将棋也和那个时候的将棋一样，超级有趣呢！”
为了将入睡的弟子送回房，九头龙溜出了慰劳宴的会场来到了走廊。我上前对他说了这番话，他却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愣了一愣，接着问道：“那个时候？什么时候？”
并没有在掩饰羞涩，看来他是真的忘了。
心头升起了一股无名火。但一想到，这个天才少年对于将棋以外的一切事物都无比迟钝，我终于还是强忍住了怒气接着说道。
“……可以谈谈头衔防御成功的原因吗？尤其是从第三局结束到成为系列战形势转折点的第四局期间的精神状态……能具体谈谈吗？”
这一次，我终于得到了在天童站月台上没能得到的答复。
“三连败的时候状态真的非常糟糕，毕竟第一局的时候自己的将棋被完全否定……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都处于绝境，也给周围的人添了很多麻烦。和我住在一起的弟子甚至因为实在无法忍受我的暴躁情绪逃到了卫生间偷偷哭泣呢……”
一听到“弟子”这个词，睡在九头龙怀中的小女孩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是怎样从那么糟糕的状态中重新振作的呢？毕竟和那个名人对局，任何人都会陷入低迷状态一时无法再起啊，不是吗？”
“名人很厉害。不管是在天赋上，在经验上，在付出的努力上还是在战绩上，我都赢不了他，这一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尽管今天防御成功，我还是认为名人更强。但是——”
温柔地注视着弟子的睡脸，九头龙继续说道。
“就像名人拥有无数的优势一般，我也拥有无数的宝物。正因为认识到了这一点，我才会勉强获胜吧。”
“宝物？”
“就算无法再相信自己的天赋和力量……我还是能够相信自己心里那些亲爱的人们。当自己的将棋观、甚至自己全部的历史都被否定的时候……我的心里到底还留下了什么、构成九头龙八一这个棋手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因为我重新审视了这些，才从绝望的深渊里爬了上来。”
“那么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我有个最棒的师父，有个最强的师姐，有个最温柔的大姐姐，有个步梦那样的对手，还有鹄小姐这样的关西棋友——”
一时被突然从他口中蹦出的自己的名字弄得惊慌失措，但我还是不动声色，继续一字不漏地记录着九头龙的话。
“尽管长年培养起来的将棋观被击得粉碎，但珍藏在心里的宝物却不会破灭。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心灰意冷丧失斗志吧。”
“也就是说，因为有那么多支持着自己的人，所以才获胜了？”
“是的。尽管名人也是那样，但要论这点，应该还是我更有优势。”
“毕竟还有那么棒的弟子对吧”
“对。我还有弟子呢。”
九头龙微微一笑。
“我可是有两个弟子，名人却一个都没有啊。”
“也就是说胜利的秘诀就是弟子，我这样写OK吗？”
我半开玩笑地问道。没想到九头龙收敛起了自己的微笑，认真地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断言道：
“是这样的。”
言毕，九头龙向我微微点头道了晚安，随后便离开了。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到了他这样的喃喃自语：
“……只要不丧失斗志，就还没有输”
他小心翼翼地将紧紧搂着自己的弟子抱在怀里，独自一人消失在了漫长走廊的尽头。不——
传说并没有终结。它并没有以世人所预料、所期待的形式终结。
传说并没有终结。至今，将棋仍处在传说之中。
然而，那已经不再是一个男人和一群男人的传说了。
在他形单影只、独孤求败的寂寞旅程之中，一个与他同样强大的少年挡在了他的面前。那个少年，那个龙的化身，将会以自己不屈不挠的心灵为武器，与那个男人展开永无止境的战斗吧。
从今往后，他们两人也一定会在那个无人能够企及的地方，不断地书写无人能够理解的棋谱吧，也一定会在将棋的历史长河之中，共同编织出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迹般的黄金时代吧。

传说终结了，新的传说开始了。 




感想战
某日，我来到棋士室，一如既往地看到了月夜见坂小姐和供御饭小姐的声影。

两个人并没有坐在棋盘前，而只是坐在椅子上，显得无所事事。住在京都的供御饭小姐暂且不提，如果属于关东棋界的月夜见坂小姐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来关西将棋会馆，那就有问题了。没有朋友吗她？

“好啊。研究会？”

我也不敢直说，试探性地打着招呼。

“我是来打工的。”

“我是来接受采访的。约好在这里碰头。”

“采访？关东所属的你特地来关西接受采访？”

“前阵子跟《周刊将棋》的记者提到要来关西做普及工作，结果就让我顺道来接受采访了。唉，名人真是不容易啊。要是个美人又是头衔持有者，就会接到各种媒体的采访请求啊，我也真是不容易啊。”

“哪种媒体？色情杂志？还是赌博杂志？”

“姐立马整死你信不？……唉怕麻烦具体没问，大概跟将棋有关的媒体吧。”

“你怎么知道的？”

“一看记者的名字就知道。”

“噢……原来如此。”

将棋写手的笔名都很有特点，所以一目了然。

“请求是短信发过来的，记者名字没见过。这个字怎么读来着？告？”

月夜见坂小姐把手机屏幕上的短信给我看。

寄信人的名字是“鹄”、

“一会‘金柑’一会‘乌’的，为啥将棋写手总是给自己起一些奇葩笔名啊？”

“以前倒是有很多类似‘阵太鼓’啦‘龙骑兵’啦这种拉风的，最近类似‘纯’啊‘升’啊 这种单字的变得多起来了呢。”供御饭小姐补充道。

“话说笔名这种东西有用？用本名不就完了？”

“用笔名比较方便行事吧。尤其是棋手兼任观战记者的时候。毕竟写将棋报道或多或少会得罪一些人……”

想起关于自己的报道，我深有感触地说道。不止一次想过，要是在夜路上遇到那些该死不死的写手绝对海扁丫一顿。唉当然了，谁叫我输棋呢！

“确实，就算在观战记里看到关于自己的正面报道，也经常会觉得写得不得当呢。”

“即便如此，光是奉承采访对象也写不出有趣的报道吧？要是写了些不中听的，那个棋手往后拒绝采访，棋手本人的媒体曝光度就会下降，也会导致将棋界的衰退嘛，从结果而言就是自杀行为啊。”

“倒也是，嗯，确实。”

“燎接受采访的时候应该会有啥说啥吧？”

“嗯……话虽这么说，还是有能说和不能说的事啊。”

“好，那么现在演习一下，横步取对于燎而言意味着什么？”

“横步啊。我想想……”

月夜见坂小姐露出一脸认真的表情稍稍考虑了一会儿答道：

“……应该是尾崎丰吧。”

明明是关于她擅长战法的提问，不知道为啥女流玉将却说出了一首歌的名字。

“去K歌的时候总会有保留曲目吧？一进包厢就会唱一首的拿手曲目。只要唱上一首就能活跃气氛，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也能瞬间就high起来，对我而言尾崎丰就是这种歌……而横步就是棋盘上的尾崎丰。”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有意思……”

连供御饭小姐都显得有点出乎意料，端庄的脸上表情有点扭曲。我在一旁助攻。

“嗯，确实……有不少人在对局前靠听音乐来提升情绪呢。”

“其实也有不少先去K上一把再去对局的呢。”

“咦？月夜见坂小姐在对局前会去K歌？”

“帮我保密啊！别跟外人说。”

月夜见坂小姐小姐笑嘻嘻地把食指竖在了嘴唇前。

“要是对局前夜兴奋得睡不着就会去通宵唱歌，有时候唱high了忘了时间甚至会对局迟到呢。那种时候到底也不能说实话，就说自己睡过头了，哈哈”

月夜见坂小姐老迟到的原因居然……

“当然了，对局过程中也是满脑子尾崎丰呢。尤其是开始拼棋子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放《Driving All Night》，不知不觉中就会开始跟着点头打节奏嘞。”

“那要是进了终盘，抢过来的香车开始冲锋的时候就会来上一段《十五的夜》——”

“看到胜利曙光的时候就是《为了做自己》呢。”

“很陶醉呢。”

“超级感动啦！”

“要是顿死了就开始摇滚了吧！”

供御饭小姐明明只是开着玩笑套月夜见坂小姐的话，没想到月夜见坂小姐居然哈哈笑着答道：

“是啊是啊！憋屈得要命的时候还砸过联盟的玻璃窗呢！哈哈哈哈！”

又一个冲击性的自白。以前东京将棋会馆曾经发生过玻璃窗被砸事件……做梦也没想到犯人就在眼前……

“话说那个记者怎么那么慢啊！已经超时一个小时了啊。别管啥采访了我们去福岛站桥下吃饭吧？”

“也是。听到了那么多有趣的事儿，这样也就差不多了。”供御饭小姐心满意足地表示同意。

“供御饭小姐，看样子能写篇很有意思的报道？”

“嗯。毕竟搞到了那么多劲爆的段子呢。”

“嗯？我说你们俩在说些啥啊……喂万智你丫给我等一下，你刚才从桌底下掏出啥玩意儿来了啊我说……这不是录音笔吗——”

“月夜见坂老师，多谢接受采访?”

“是你丫？！记者就是你丫啊万智？！”

“是啊。打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哪有说啊？你不是说今天打工——”

“就是打工啊。《周刊将棋》编辑部的差事。”

“因为关西的将棋写手少，所以供御饭小姐有时候就会写些报道赚点零花钱呢。哦对了还有报纸的观战记什么的。前阵子还作为网络转播的工作人员一起去了夏威夷呢。《将棋世界》上面那个关于龙王战的超帅的报道也是她写的呢。嗯，就是那个《终结传说之人》。”

“哦那个报道啊，发表的时候被删掉了很多，还是挺遗憾的……银子的感想什么的……嗯，不过能得到龙王的表扬还是很开心呢。”

“师姐的感想？除了报道里面的那些她还说了啥？”

“那就请去问本人吧?”

供御饭小姐兼任记者一事在关西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看样子关东所属的月夜见坂小姐对此并不知情。

话说其实是供御饭小姐故意瞒着她吧？

“万智你丫也太阴了吧！居然勾搭上人渣来阴我！”

“唉，我一开始就报上大名了吧。短信里不是写上了名字吗？”

“啥？你骗谁呢？！这个诡异的汉字……告？鸡？……就这么一个字谁知道——”

月夜见坂小姐把手机上的汉字给我们看。

供御饭小姐一边像狐狸精一样奸笑着，一边指着那个汉字说道。

“这个字啊，读作‘Kugui’呢。”

“跟你的姓一个读法啊啊啊啊啊啊啊！”月夜见坂小姐绝望地嚎叫起来……

半个月后发行的《周刊将棋》上刊登了关于女流玉将的专访，题为《月夜见坂燎——十九岁的地图》（编撰：鹄）。报道在两周内成为了业界的头号话题。月夜见坂小姐被理事会叫去臭骂了一顿，不过也塞翁失马地接到了很多K歌邀请，心情反而相当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