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8-19 19: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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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零之魔法书(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本卷名称：第四卷 黑龙岛魔姬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goldapple

修图：zzsqbb

翻译：lolihunter2  サダメ*

校对：サダメ

有一个名叫黑龙岛的岛屿。

岛上八成的面积都被森林覆盖，剩下的二成则是直刺云霄的巨大火山。那里农作物难以生长，猎物也很少，很难说是一个能让人类安居乐业的环境。

并且，山上还有据说会招致灾厄的龙。

——就算如此，岛上依旧有人居住。

可能是因为——不，或许应该说是正因为如此吧。

龙是神圣的生物。它们生息在险恶的环境中，庄严威猛，亦不失美丽。

在教会的女神信仰确立其地位之前，人们是信仰龙的。当时的人们将罪人流放到龙居住的岛上，想以此让他们接受龙的制裁。

据说以黑龙岛为首的这种地方，是当时放逐那样的罪人的流放地。

但是，龙百年左右才苏醒一次，而且就算苏醒了也不会在人前现身。

被流放到岛上的罪人们并没有被龙制裁，活了下来。然后当活下来的罪人多起来后，他们开始合作狩猎动物，耕种，转眼之间便有了村落。经过了数百年的岁月后，产生了国家。

发展到了那种程度，岛也就无法再被作为流放地了。

有国家存在的话，教会就会去建造圣堂，配置神父。

但是，居住着神圣之龙的黑龙岛——那座岛上唯一一座教会现在已经完全化作了废墟。

墙壁开裂，屋顶坍塌，圣堂里的圣人塑像碎散在地，到处都被野兽糟蹋，被蔓藤类植物侵蚀。

一位神父漫不经心地踏进了那座教会。

那是一位将亮丽的翡翠色头发整齐修剪到颚下的年轻神父。

他双眼被皮制的眼罩所遮挡，用手中的手杖确认着脚下，缓缓地在圣堂中来回踱步。神父突然停下脚步，单膝跪了下去。

他抚过地板，将手指含在了嘴里。然后立刻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低声自语道。

「——血」

年轻的神父站了起来。

「有反叛教会的嫌疑——么」

神父以看不见东西的双眼望向窗外的天空。

忽然——他注意到风暴正在靠近。




第一章 黑龙岛
1

一阵大浪袭向船身，碰撞声响彻了船内仓库。

紧接着船受到挤压，地板伴着刺耳的倾轧声倾斜了起来。与此同时，传来了房间角落什么东西倒地滚动的声音。

不知是行李没固定好还是绳子因为猛烈的摇晃而松掉了——本来在地板上呼呼大睡的我听到声音忽然醒了过来。同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击，因为剧痛而憋了一口气后跳起了身来。

「可恶，好痛！刚才那下狠的是谁干的！」

抓起剑发出了怒吼，但瞪过去却谁都没有发现。

一边揉着疼痛的脑袋一边环顾四周，这时从上方传来了『呵呵』一声，显得有些开心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只是个桶而已，佣兵。不是敌人」

「你说桶？」

一看，的确地上躺着个装满了酒的显得很沉的酒桶。那个要是顺着势头滚起来的话，威力是足以让数个前去阻拦的人折骨头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么痛」

叹息的同时抬起头，便看见睡在布制吊床上，伸出修长的腿晃来晃去的黑色人影。

那是个身穿松垮垮的黑外套，用兜帽遮住脸的女人。明明遮着脸，但这个女人从兜帽中滑出的银色长发和像要滴出蜜汁的苹果般的双唇就已经美到足以让人近乎窒息。

再加上短得吓死人的短裤和长及大腿半分的袜子，还有及膝的长靴。说实话，并不是正经妇人会做的打扮。

当然，这个女人是最远离『正经妇人』这个表现的存在。她是写下装满了可能毁灭世界的技术『魔法』的指南书<零之书>的稀世天才魔女——名字叫做零。

我则是为那个魔女所雇的佣兵，现在位于驶在大海上的船里。

详细说来，是在从位于大陆中心的伊迪亚贝尔纳港驶向位于大陆南部最大港口鲁德拉港的大型货船的船内仓库里。

目的是收集制作<零之书抄本>并将其在世界上散布的，名为<不完全数字>的诡异集团的情报。

从鲁德拉经由陆路前往零的故乡<弓月之森>，在那里从名叫十三号的男人口中套出情报，这是我们的大致计划。

「不用担心，这艘船上恐怕没有敢趁你睡觉要你脑袋的水手吧」

零撩起很有重量感的外套兜帽，眯起不可思议的蓝紫色眼睛说道。

「毕竟，你可是领主重要的『货物』啊」

「既然是『重要的』货物，真希望能保管得更细心一点啊。要是普通人的话刚才那下可就醒不过来了……」

我这么一说，零便哈哈大笑了出来。

「说的不错。正因如此——身为怪物真是太加好了呢，佣兵」

零从吊床上探出半边身子，用调戏般的眼神瞥向我的全身。

要描述我的外貌的话，说是全身覆盖着白色体毛，直立行走的大型肉食动物的话是最简单的吧。

我是被称作兽化者的半人半兽的怪物，说实话普通人都很害怕并厌恶兽化者。

这样的我要乘船进行长距离移动的话该怎么办？

就只有甘于被作为家畜塞进船内仓库了。

本来乘船的条件是手脚都带上镣铐并被关进结实的笼子里，但由于船的主人——也就是伊迪亚贝尔纳领主的特别安排，船内仓库的一角被划做了客房，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狭窄的仓库相当闷人，时不时还会受到酒桶的袭击有性命之忧，但比起在笼子里的航程还是舒服多了。

虽然被拜托说因为水手们会紧张所以尽量不要走出仓库，但也不是一直被关在里面。到了晚上还是可以偷偷跑到甲板上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的。

——话虽如此。

「这再怎么说也有点太晃了吧？」

「刚才甲板上的人都在嚷嚷风暴靠近过来了。还说被冲得偏离了航道之类的」

「喂喂……该不会要沉了吧」

「领主倒是说过伊迪亚贝尔纳的船只要不碎成碎片就绝对不会沉……」

「那就只有祈祷船不会被风暴拆散架了啊」

我打开位于仓库相当高处的小窗，偷偷看向外面。

所见之处都是漆黑的海面。浪头很高，船剧烈地摇晃着。有好几次海水都差点从窗户灌进来了。

「不下雨的风暴……么」

忽然，零一边在吊床上晃来晃去一边如此自言自语。的确，虽然风很强，但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也有这样的稀奇事啊」

「是啊。外面的世界真有趣」

「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听我这么说，零只是轻翘起红唇，什么也没有回答。

也罢……

「哦，看到岛了」

在阴沉的天色中，凝神看向波涛的对面，能够在灰色的景色中看见一座小岛。

那是一座被绿色覆盖的陆地以耸立云霄的高山为起点呈扇形扩展的小岛。

是预计要顺路去的么？听我这么一问，零从吊床上跳下说着『也让吾辈看看』，跑了过来。

由于零的身高够不到窗子，所以我把她扛到肩上让她看。

零的表情突然僵硬了起来。 

「……佣兵，你看得到那个么？」

「什么？」

「那鸟。绕着山飞行的那个——」

的确，从这里都能看到在山周围盘旋的鸟。离岛还并不算很近——也就是说，那可是相当巨大的鸟啊。

这时，水手打开位于仓库天花板上的门探进头来说。

「喂你们！看样子是躲不掉风暴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晃得很厉害！兽化者大概无所谓，但女人不想死的话最好把身体绑在柱子上！」

——如果不想一头撞死的话。

水手大吼着补充道。

看来似乎是选择了收起帆静等暴风过去。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叫住了说完就准备走的水手。

「我倒是没打算对你们的工作插嘴，但总之先去岛上等风暴过去不就好了？」

「岛？别说傻话了。这个海域可没有能停船的岛」

「但是，你看就在那里啊？」

我指向窗子，水手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难道说……！」

明明平时和我呆在同一个空间里都很厌恶，这个时候却冲到了我身旁踩着木箱看向窗外。

「你看，就在那」

有个岛对吧，听我这么一说，水手吓得目瞪口呆。

「开玩笑的吧！居然已经被冲到这里了……！」

水手连滚带爬地跳下木箱瞬间从仓库冲了出去。

「船长，是岛！看到黑龙岛了！——龙要出来了！！」

然后扯大嗓门那样喊道。

「……他说龙来着？刚才」

听到水手的话，我皱起了眉头。

「的确是说了啊。说是——龙要出来了」

零也同样皱起了眉头。

龙这种可怕的生物，我活到现在还一次都没有见过。传闻的话倒是听过好多次，也想过到底会在哪里——

「龙是会那么轻易『出来』的么？」

「不，龙睡得很久很沉。很难得会醒来，据说是就算从百年的沉眠中醒来，也只会稍事进食然后再接着睡的非常内向的生物」

「是啊」

虽然『龙在天上飞是灾厄的前兆』这句话是很有名，但实际见过龙的人恐怕基本没有吧。

但是刚才水手的惊慌与其说是对传说的恐惧，不如说是对现实中威胁的惧怕。

「重新杨帆！全力逃离这里！」

在船长的怒吼响彻甲板的同时，船又猛地倾斜了。右满舵全速前进——相当地急迫。

我把零从肩上放下，走上了通往甲板的楼梯。

「佣兵？你打算做什么」

「去上面帮忙。我不管什么龙不龙的，但在风暴逼近还要杨帆的状况下，人手多一个是一个」

「要不要吾辈也来帮忙？」

「难道还能用魔法停息暴风？」

听我笑着这么问，零也笑着答道。

「如果你希望的话」

我停下了脚。转过头去，看到零就算在这紧迫的状况下也毫无变化的，那副悠然的微笑。

「你不是决定要暂时保持那副怪物的样子了么？为了报迪奥的仇」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这和风暴有什么关系？」

听到『迪奥』这个名字，我的表情自然地苦涩了起来。

那是将这样我称作朋友的小鬼的名字。

——大叔。

想起笑着对我这么说的，满是雀斑的小孩的面容。

笑着说『一起旅行吧』的那个小鬼在我怀中吐着血死去了。

成为了将零创造的魔法用作恶途的<不完全数字>的牺牲品。

「那么吾辈也就没有必要再积蓄将你变回人类的魔力，能够自由使用魔法了。虽然操纵天候的魔法稍微有些繁琐，但也并不是没有。这场风暴，吾辈是可以阻止的」

我做零的护卫。以此为代价，让零在消耗的魔力回复后把我变回人类。

那是我和零订下的可以说是大前提的契约。

但是变回人类的话，我就会失去兽化者的『强大』。活到现在，我都觉得变会正常人就好，是怀着这样的梦想活了过来。

但是，现在。

我握紧了插在腰间的匕首。那是迪奥作为父亲遗物带在身边的匕首。

现在，那对我来说成为了迪奥的遗物。

成为了寄托要将迪奥逼入死地的那些家伙撕成碎片的誓言的证物。

——为此，我还不能舍弃这份作为怪物的力量。

忽然，我注意到映着波涛汹涌的海的小窗上照出了自己的脸。我深深叹了口气，将想要吞人般的恐怖表情缓和下来。

就算缓和下来，对于普通人类来说也依旧是恐怖的怪物……

「不用做多余事。就算对于魔女的偏见因为维尼亚斯王国的事而减弱了，魔女也还是世界的敌人。没有必要特意去出风头」

『黑脸是该我扮』，说完，我便走上了甲板。

2

来到甲板上，我巨大的身躯被骇人的强风吹得踉跄了一步。大浪冲上了甲板，肆虐着要把水手们吞没。

「这可真是……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啊」

正在我抱怨的时候，一个水手被波浪卷入抛向了船外。我立刻将身子探出甲板，抓住水手的脚把他拽上了甲板。正想说谢谢的水手的嘴在他看到我的瞬间僵住了。

「你是，仓库里的——！」

「如你所见，是个兽化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艘船沉掉的话我也不好办。只能干些力气活，你随便吩咐吧」

水手的迷茫仅止于一瞬。

他立刻对我做出了指示，我按照他的指示在甲板上奔走起来。毕竟是拥有相当于好几个大个子男人的臂力的兽化者。搬运或是拉绳之类一般来说需要好几人合力完成的力气活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船帆顺着暴风的风，背向着岛高速前进了起来。支撑着鼓胀的帆的桅杆像要断裂般地弯折着，船帆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撕裂。

「居然在这样的风里杨帆，怎么想都是疯了吧！」

我以不输给暴风的声音怒吼道，水手也回以大声的怒吼。

「那种事我们也清楚得很！但是，黑龙岛的龙会袭击船！被注意到就完蛋了……！」

「为什么龙会袭击船啊！」

「我怎么知道！但是大概在一年之前，确实有两艘船被龙弄沉了！最开始那艘是商船！第二艘是前往救援的船！」

两艘都沉掉了，水手这样吼道。

据船上的生还者说出现了龙。

「在那之后我们都是绕开黑龙岛走的！但却被暴风吹到了这里，女神大人也真是有够残酷！」

我看向了渐远的黑龙岛。然后，看到了在黑龙岛周围盘旋的鸟。

「……怎么回事？那只鸟——」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仔细看了起来。

明明应该是远离黑龙岛了，鸟看起来却比刚才还大。

「靠近过来了……？」

然后，我注意到了靠近过来的鸟那非同寻常的大小。

不，那是——。

「不是鸟……」

那全身所覆盖的并不是鸟羽而是漆黑的岩石。缓缓挥动的双翼卷起比暴风还强的狂风，让波涛汹涌的海面激荡得更加厉害了。

野兽般的胴体上生着带尖爪的四肢和长尾，从身体伸出的细长脖子上长着爬虫类的头。那头上还有两根巨大弯曲的角。

水手发出了绝望的喊声。

「是龙……龙出现了！龙出现了！」

甲班各处响起了『龙出现了』这类的喊声，甲板上再次乱成了蜂窝。

「不行了船长！要被追上了！」

「准备大炮！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家伙打下来！」

不行——赶不上了。

在水手们拖出大炮装填炮弹的时候，龙就会追上船的吧。

被龙的气势压倒一时呆住的我终于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剑。要是那个撞上船的话，这艘船毫无疑问会沉没。那样的话，我和零的旅途就到此为止了。

我拔出剑冲上了船头。

正在这时。

「狩猎之章第四项——<破岩>！认证吧——吾辈即为零！」

从水手们的喊声中传来了耳熟的女声。在那同时，逼到近处的龙周围发生了爆炸，龙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向后一仰。

我一边塞住耳朵抵抗高亢的龙鸣，一边环顾甲板寻找零的身影。于是，我在桅杆左右伸出的帆木上发现了身着黑外套银发随风飘摇的女人。

「快看！龙——」

水手喊了出来。向后仰去的龙在空中重整了姿势，缓缓转过了头来。黑色外壳剥落了一部分的那张脸上，露出了散发着钝银色光辉的鳞片。

龙静静地看向了零。

被看着的是零。但就算如此，我还是感到了惊人的威压感，全身的毛都倒立了起来。

那是杀意。龙注意到了攻击自己的是零。

一瞬的寂静之后，动摇大地的咆哮从龙巨大的身躯中迸发了出来。

龙和船的距离刚好是龙的一个身位。龙振翅造成的强风刮向了船，站在帆木上的零微微地打了个踉跄。

「喂！朝这跳！」

零向下看着我，从帆木上跳了下来。在那之后急降下来的龙的长尾便扫过空中，将桅杆从正中折断了。

巨大的木柱倒下，砸碎了甲板的一部分。断裂的绳子到处飞散，碎散的木片倾泻了下来。

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是接住了零，我在甲板上俯下身在木片中保护着零。

「佣兵，龙看了吾辈的眼睛……！带着明确的杀意！」

「一见面就被魔法糊一脸，龙会产生杀意也难怪吧！」

「不是那样！佣兵，那条龙——！」

「我说你，那些是非得现在说不可的话么！？」

「是知道魔法的」

你说什么？——正想要这样反问的我因为在附近炸裂的爆音和闪光而差点失去意识。

恐怕是装着炮弹的大炮爆炸了吧。

佣兵，从远处传来了这样一声叫喊。

不，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很遥远。耳朵似乎因为爆音而不好使了。

「船要沉了！所有人跳海——离船远点！」

在一片白的视野中，零拉起了我的手。同时甲板猛地倾斜，我们被抛向了汹涌的海中。

我找到被抛入水中的零把她拉起来，让她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木板。

就那样向着远处的黑龙岛游了很久，最后好不容易游到了岸边，我的记忆到这里为止。

恐怕游到岸边的时候就用尽力气了吧。那个时候零的确是在我怀中的。

——但接下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却独自被锁链绑在了昏暗的牢房里。

3

「喂这是什么意思！把可怜的遇难者拷上锁链关进牢里可不是人道的行为！这个国家的教会在干什么！要绑也至少把人绑在铺好了新鲜蒿草的马厩里啊！」

一醒来发现身在牢狱——这是常有的状况所以倒不是很慌，但问题在于零不在这里。

虽然觉得她可能被关在附近的牢房里尝试着喊过她，但不要说零了，连其他囚徒的气息都没有。

行李也全都被拿走了，要说我现在还有什么的话，就只有套在脖子上的项圈。并且那个项圈上的链子还紧紧固定在石壁上，相当限制我的行动。链子还很短，不管怎么拉都最多只能走到牢笼的中央。

我毫无忌惮地宣泄愤怒——虽然并不是这样——一边把链子拉得锵锵响一边扯着嗓门吼叫着，以夸张到连自己都觉得『好烦』的势头挣扎着。

毕竟抓到了兽化者的时候，『总之先用饥饿消减力量』是老规矩。默不作声的话难保不会被放置一周不管。

发狂一阵子，就算那样也没有人来的话就装死吧。

骚动之后安静下来的话，应该会有人来看看情况的吧——不如说，差不多也闹累了。要不要把预定提前一点，开始装死好了？

「——明明是沉了船漂流到这里，却相当有精神呢」

就在这时，听到伴着开门声传来的年轻女声。

我停止闹腾，将意识转向了出现在视野外的，只有声音的存在。

脚步声有三个。一个女人两个男人。

「醒来后就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太可怕了我实在不敢靠近」

大概是牢监的男声以畏缩的声音向女人说道。

「那是邪恶的怪物。饿他几顿再砍头吧。就算是兽化者，也没有必要让他活下去吧」

「注意你的言辞。那是由公主来决定的事」

男声尖锐地叱责了牢监。那脚步听起来很强健，完全就是一副军人模样。

但是——没想到居然会是『公主』。

真是简单易懂的人际关系。都用不着看，眼前就浮现出了衣着华丽的公主和跟从她的男护卫，还有为那样的二人带路的可怜牢监。

然后正如所料，出现在牢笼前的正是那样的三人组。

哎呦，要订正一下。在从头到尾都正如预先的情况之中，只有一点和预想中不同。

——那个女人穿的并不是礼服，而是黑色的铠甲。

那似乎是为纤细身体量身打造的铠甲上，刻着从远处都能看出的细致到有病的花纹。

看那没有任何伤迹，擦得锃亮的样子，与其说是铠甲不说是做成铠甲形状的装饰品会更让人信服吧……

总而言之，身份高贵的女人身穿礼服以外的衣物就让人很意外。

『喂~喂~』——我故意发出了戏谑的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装束啊？就算是不参加实战的花瓶骑士，也会穿更像样点的铠甲啊。还是说，这个岛上的王室中，流行那样的礼服？」

「刁民——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我咋知道呢。各位大佬都还没介绍呢」

听到我的调笑，护卫愤而上前。

正如我通过脚步声所想，是个完美切合『死脑筋』这个词的男人。年纪在二十往下。虽然不至于说是小鬼，但也还是年轻人。

在意礼节的顽固骑士就已经够让人犯闷了，立起的红色短发则更加重了那份苦闷。

「退下，葛达。我来和这个谈」

与激动的骑士相反，女人的声音很冰冷。

这样我总算是能看清女人的脸了。

她的头发呈眼里的蜂蜜色，长长的刘海左右分开编成三股，在脑后绑起来。那是贵族特有的，很费功夫的发型。

然后右眼上戴着的装饰过剩的单边眼镜给本来就显得刻薄的脸型更添了一层不讨喜的感觉。

真是遗憾。无意识中这样想道。

从头到脚都完美地不符合我的喜好——虽然我也知道我自己无论容貌还是地位都不配谈论对女人的喜好。不过感觉她还是挺漂亮的。虽然不及零。

在我认真观察着女人的时候，女人忽然露出了笑容。

「看来你似乎能听懂人话我放心了」

「你是头一次看见兽化者么？要是来看会说话的怪物都话，真希望能顺手丢点金币之类的进来啊」

「挺会说的……看这样子，是不用担心了。虽然被锁链绑着可能让你有点不爽，但把你这样的兽化者和其他人一起保护不太妥。这一点你也能理解的吧？」

虽然对那种标准的高高在上语气有点不快，但同时我也放下了心来。

不能和其他人一起保护——也就是说。

「我之外还有飘过来的人是吧？」

「有多达数十名的水手飘到了岛岸边。保护起来的人都被安置在了同一个地方接受治疗」

想到零会不会现在还一个人倒在岸边就感觉不放心，但这样就稍微放心一点了。

我拉着锁链探出身子。

「保护起来的那些人里面有个银发的女人对吧？她应该是和我一起倒在岸边的。如果可以的话能找到那个女人带来这里么？那是我的雇主」

「——雇主？」

女人的一边眉毛像是神经质一般地挑了起来。

「我可也是受雇于人的哦。那个女人很显眼，应该一下就能找到的。那家伙能证明我就算不用锁链拴着也是安全的。还有，我的行李在哪？在那里面——」

「忘掉吧」

那里面有维尼亚斯王国发放的通行证，那个能够证明我的身份，正当我准备这样说明的时候女人突然以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忘掉？」

但我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把脑袋探向前面反问道。

到底是叫我忘掉什么？刚才说的那些里面有我应该忘掉的部分么？

「我不记得我听到什么你们想要隐藏的秘密……要是不忘记那些就不放我出去的话，我很高兴忘记。倒不如说，已经忘了」

「我说的是，请你忘了那个雇主的事」

「……你说什么？」

「那个女人死了。因此——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所有我了。那对你来说大概是最好的选择吧」

……不。

不不不。

就算你用那种像是决定要养捡来的狗一样的语气说出来我也是很困扰的好么。对于对方来说，就正式那样的打算吧。

零死了？不，那不可能。我把零拖上岸边的时候，她确实是还有气的。应该是有的。

我缓缓摇摇头，用露出了带有最大限度好意的笑容——的兽脸说道。

「梦话等睡着了在说，蠢货」

出口的瞬间，护卫的男人便脸色铁青。牢监也无言以对，只有女人的表情一动不动。

我正面瞪向那个女人，可以说出了挑拨似的话。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太过于沉溺在权利之中脑子缺氧了啊？你以为对我说那个女的死了我就会说『那么以后你就是我的雇主了』这种话么？那种随口说的屁话鬼才会信啊！」

「随口……？你为什么能那样断言？」

「我可是拼了命游泳把差点和海里的藻屑一同消失的主人带到了岸边的。那时那个女人毫无疑问是活着的。就算是死了，现在应该也还躺在岸边，你把她的尸体拿到我面前，我就信」

哎呦，我慌忙补充道。

「希望你不要误会，实际上就算那个女人死了，我也不会成为你的所有物啊？我也是有选择雇主的权利的」

「你这卑贱的怪物……！看我来让你明白自己的立场！」

先按捺不住的事护卫。他拔出挂在腰间的剑，从牢监手中抓过钥匙冲向了牢房。

女人厉声制止了那个护卫。

「葛达。我应该说过了让你退下」

「但是，公主！」

「我，或是你——随便哪一个进了牢里，正中那个下怀了。那个企图得到人质来逼我们解开链子，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护卫恍然大悟一般睁大了双眼，苦涩地低下了头。那之后他把钥匙串塞还给牢监，鼓着气走了回去。

「我先失礼了。还要选定漂流者」

「好的。那边就拜托你了，葛达」

对女人回答『遵命』后，男人便咯噔咯噔地走上楼梯离开了地牢。

「那家伙到底是来干啥的……」

来了乱吼，被训斥后又回去了——蠢得不行。

女人毫不迟疑地回答了我不经意的自语。

「大概是想要保护我吧。毕竟你的样子，可怕到胆子小一点的人看了就会晕过去」

「也是，在这种岛上兽化者恐怕很少见吧。但就算这样，想要把我当成所有物我还是无法认同啊」

「不管你认同不认同，你都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然后，我并不喜欢炫耀自己的所有物」

「……你说什么？」

我注意到自己背脊一凉。

「要是你想一辈子住在这个牢笼里，我也不会拦你。就随你喜欢吧。我也是多忙之身，不知下一次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来看你的情况……不过你不用担心，每天会有人给你送三顿饭的。但愿牢监不要因为害怕你在食物里下毒……」

说完女人便干脆地转过了身去。

「等，等一下，喂！你想虚张声势？要是你以为用那样的演技就能让我屈膝就大错特错了！喂你在听没有啊傲慢女！」

女人不仅没有停下脚步，还头也不回地远离了牢房，踏着毫不犹豫的脚步声走远了。

啊啊，看来她是认真的。这个女人是真的打算把我关在这里放置着。

现在目送走了她的背影的话，下次从牢里出去的机会说不定就要等到一年后了。在那期间每天的盼头就只有三餐，就连那三顿饭都是只能称之为『饲料』的剩饭这点都不难想象。

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喊了出来。

「我知道了！是在下输了！奴隶也好所有物也好毛皮外套也好随你喜欢，总之放我出去！」

女人没有停下脚步——不行，只有完全投降才能阻止那家伙。

再见了我的韧性矜持和自尊心。

「我为至今为止的无理道歉，发誓为您献上忠诚！我会遵从您的命令，所以请放我出去允许我侍奉您左右！」

当然这只是徒有其表的服从，但就算如此也非常屈辱。

女人卖了很久关子后才停下脚步，以不慌不忙的步调回到了牢房前。

那个女人的脸上，浮现出了满足的笑容——……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女人的笑容这么想揍人。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允许吧。我是统治这个黑龙岛的诺迪斯王国的王女。公主。我允许你这样称呼我——在很久之前，我就想拥有一只像你这样样貌奇特的兽化者了」

【幕间 魔法之国】

睁开双眼，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

拍打而来的波声，人们的喧闹声，痛苦的呻吟声，怒吼声——零在那样嘈杂的声音中爬起了身子，察觉到这里是一处被悬崖包围的沙滩。抬起头看向悬崖，崖上是森林与山。然后沿着那山的斜面，人家和城寨簇拥着。

「……佣兵？」

零轻轻甩了甩头，探寻着和自己一道的佣兵的身影。他那么大块头，要是在附近的话应该是能立刻发现的，但纵长的沙滩上不管怎么寻找都没有佣兵的影子。

姆，地一声。零不悦地皱起了眉头。那个男人，又丢下吾辈一个人啊，虽然在内心这样抱怨着，但想要责备的他不在眼前抱怨也没什么用。

「没办法……就由吾辈去找他吧。是被什么人带走了么……？真是的，真是个让人操心的佣兵」

零一边碎碎念，一边站起身打了个响指。瞬间吹起一阵风，吸满了海水的头发和长袍便都干了。

最后再拍掉沙和盐就一如平常了。

话虽如此，但总还是感觉旁边冷飕飕的。那个佣兵是热量的聚合体，只要他在身边就是暖和的。他一不在，便觉得又冷又心里不踏实。

感觉必须得早点找到他。为此——

「……跟着那个走大概比较靠谱」

看到了海边人头攒动。就算不是久经世事的佣兵，也知道那是住在这个岛上的人。从他们身着同样的装束来看，大概不是附近的农民或者来搜刮尸体的盗贼，而是隶属于公共机关的人们。

「去找幸存者！动不了的人搬到马车上去！」

零靠近那样喊着的男人们，无言地登上了马车。『喂』——刚才在喊的男人中的一人发出了责备般的声音。

「马车只限动不了的人。走得动路的就去跟着那边的士兵——」

零撩起兜帽，露出半边脸摆出苦涩的表情。

「吾辈，已经动不了了」

「允许乘车！」

秒答。能够违逆零的美貌的男人也就只有佣兵了。

得到了允许，零便大大方方地躺到了运货马车上。忽然，看到了在旁边痛苦呻吟着的水手。他腹部大量出血，看起来是命不久矣了。

零一瞬间想了想佣兵这时候会说些什么，便将手按在了水手的伤口上。

「——这是车费。吾辈可是不会白坐车的哦」

零笑着移开手时，水手的伤口已经合上，止住了出血。见水手原本痛苦的表情缓和了下来，零再次躺了下去。

马车在森林中前进，不一会便到了被城墙环绕的市内。

市内很难说是有生气，被烧坏崩塌的人家到处可见。在那样毁坏的房子里也有人在生活，对此零有些不解。

简直就像是经历了战争般的惨状。需要特别一提的事，城市各处可见的通往地下的入口。

零从马车上探出身子，拉了拉牵马的男人的袖子。

那个入口是通往哪的，这么一问，便得到了『通往地下坑道』这样的答复。

「诺迪斯——这个国家的地下能够采掘到上等的宝石。因此地下布满了坑道」

「那么，城里的劳动力就是从那个入口去地下坑道的对吧」

男人回答说是，看了一眼零的脸后便又慌忙将视线移回了正面。他做作地干渴一声，说『现在不太一样』。

「不仅是劳动力，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快速进入地下，增加了入口——你看到龙了吧？」

「嗯。还被袭击了」

「那个时不时也会来城里。那种时候人们就都会躲到地下去」

原来如此，这样零便理解了。如果是遭到龙的袭击，那么房屋毁坏，还有眼前耸立着的城堡的外墙有些地方崩塌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马车在那座外壁崩坏的城堡正面停下了。城堡的正门面向四角形的广场，广场中央的纪念碑笔直耸立着。能够走动的人似乎被聚集到了那个纪念碑周围。

伤者似乎就那样被搬运进了城堡里，于是零轻盈地跃下了马车。毕竟感觉佣兵是不会混杂在重伤者之中的，而且对事情的发展也有点兴趣。

零一丛人堆后方靠近，水手们便自觉为零让开了道路。零一言不发，像正常走路一样走到了人堆最前列。

这里似乎也没有佣兵的身影啊，正当零失望的时候，一个极有骑士风范的男人登上了准备在纪念碑前的讲坛上。

那是一个留着红色短发的精悍年轻人。

「各位！你们大概已经理解了，这里是通知黑龙岛的诺迪斯王国。各位受到龙的袭击漂流到了这座岛。因此，我要向你们说明一些希望你们能够理解的情况」

「首先第一！你们不能离开这座岛。这座岛上没有船，同时也没有船会来这座岛」

人群骚动了起来。

「第二！住在这座岛上的人，都会分配到各自的『职责』。你们的职责，会由我们根据你们各自的适配性来选定」

「意思是要被强塞工作么！别开玩笑了！我们可是水手！」

「这是住在这个岛上的绝对条件！要是有不满的话，就像个水手一样砍树造船立刻出海！——要是不怕再被龙袭击沉船的话！」

被尖锐地回绝，血气上头的水手们闭上了嘴。红发男子像是说『这样就好』般地大大点了点头，最后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第三！这个国家没有教会，关于魔女的技术『魔法』的才能受到重视！各位也不例外！因此，接下来将开始选定拥有魔法才能的人！」




第二章 公主与马
1

一国的公主居然身着铠甲，亲自去见兽化者——简直是让人难以理解。

所谓的公主，一般不都是穿着漂亮的礼服，在刺绣和朗诵诗歌中度过一天，救济穷人，在教会祈祷的么？

因为还是头一次直接谒见公主殿下，所以要是有人说世界上的公主都是这幅模样的话我倒也无法反驳……

嗯，毕竟各国都有不同的情况，会出现龙的岛上更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内情吧。

公主叫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和镣铐。

而且枷锁，镣铐和项圈上都拴着链子，行动会相当受限——但前提是链子的粗细不是等同于装饰，也不是金制的话。

这个，要是我认真扯的话可是会断的啊？她看起来也不像想不到这一点的蠢货啊……

「——你在意链子为何那么细么？」

被看穿内心，我轻轻耷拉下了耳朵。于是公主呵呵一笑说。

「那枷锁和链子不是用来拘束你的。那是向周围的人显示你是我的所有物的装饰品」

「真想立刻扯断」

「别做那么幼稚的事。那同时也是保护你的锁链哦？有了那些锁链，无力的人们才能够接受你。要是你扯断那些锁链乱来的话，最后你会被众人杀死的吧」

「要是我把公主当成人质，恐怕不会那么简单被杀掉的吧？」

我露出尖牙威胁，但公主别说胆怯了，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放弃吧。我比你强。所以，你绑我做人质的可能性万分之一也没有」

那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丝毫疑问，充满自信的语气。

虽然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个细手细脚的公主大人会比我强……但之前在阿克迪奥斯也有过杀人神父那样的案例。人不可貌相，她说不定是是使剑的高手之类的。

公主带着我走出牢房后，穿过长长的走廊，登上只能勉强通过一人的狭窄楼梯出到了外面。

虽然天空阴沉，但在刚走出阴暗的地牢后还是感觉很刺眼。空气也很新鲜，自由真棒——虽然还被锁链限制着行动。

眼睛习惯光亮后环顾了下四周，发现这里是被城壁包围着的后院。眼前是石壁，背后是石造的城墙，这么一看也不会是其他地方了吧。

正四方形的主塔——虽然怎么看都不是『塔」而是『箱子」，但位于城堡中心的建筑为就是被称为『主塔」所以也没办法——还有围着主塔的城壁。这是一个只有这两部分构成的相当古风的城堡。

地牢的入口处没有牢监，可能是因为没有我之外的囚犯。实际上，我其实也不算是囚犯。

「好了，首先去把你那肮脏的身体洗干净」

「洗干净是……」

来回看了看，原来如此，旁边就有一口井。

似乎是让我用井水冲掉海水和污泥……

要求给我准备热水就太得寸进尺了吧。我放弃热水，打起井里的冷水从头上浇了下去。地下水真是有够冷的。冷得我都要哭出来了。

再加上有枷锁，手还撑不过腰宽，步幅也只是刚好能动，没有比这更不方便行动的了。

当然衣服也脱不掉，只有隔着衣服搓洗身体。

「那身脏衣服扔了吧。之后我会给你准备跟你更相称的衣物」

「你意思是在你准备好之前我都要裸体？别开玩笑了！话说我的行李去哪了啊。那里面有替换衣物，让我穿那个」

「你的毛色是白色，大概什么颜色都会合适的吧。感觉会很值得去打扮，我很高兴」

「真是谢谢你完美的无视……！我说喂，公主小姐。我不要求全部，能不能至少把匕首还给我？那是挚友的遗物。只要把那个还给我其他的行李全都不要了也无所谓」

「——匕首？」

哦，能沟通了。太好了，她似乎并没有打算完全无视我。

「没见过」

「请你多考虑多查看一下再给出答案啊！喂，这一点我可是认真的。还我匕首！」

被立刻否定的话就算得到回答也没有意义。

我竖起全身毛发认真地吼道。但公主把我的怒吼声当做耳旁风，只是稍微移开视线而已。

「我不都说了没见过么。比起那个，快点把衣服脱了」

「把匕首还给我的话，跪下舔脚什么的我都做。就我来说还是想和平解决的，要是你喜欢粗暴一点的话，我也就按照佣兵的做法……！」

「哼……？你意思是想要用动用武力来满足自己的需求？我还以为兽化者这种生物会对实力差距比较敏感……」

这个女人真是有够烦。身高还不到我胸口，却用像是身居遥远高处俯视般的目光看着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倒是想务必见识一下那个所谓的实力差。虽然不至于杀了你，但还请你做好每晚都做野兽的噩梦的程度的觉悟啊公主小姐……！」

我双手用力想要挣断锁链，正在这时。

「公主！」

我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

然后我瞬间完全无语了。

踏着马蹄声冲过来的，那个身影——。

「那……那家伙是怎么回事……！马，马身上长了个人出来……！？」

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那家伙就是一副只能那样表现的异样外表。

那是匹毛呈栗色的马。然后在本来应该长着马头的地方，长着人类的躯体。在那往上完全就是人类，还穿着深绿色的漂亮上衣，所以我最开始还以为是『骑着马的男人」。

但是，并不是。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也没有其他可能了。

那是——

「马型的兽化者么……！？」

「有什么好吃惊的？你不也同样是兽化者么」

「哪里是『同样」的兽化者啊！那种我都没见过好么！」

虽然兽化者也分很多种，但大致上都是可以用『直立行走的野兽」来形容的外表。

在维尼亚斯王国遇到的狼型兽化者也是，最近在克雷翁共和国遇到的鹰型兽化者也是，除了悲伤长着翅膀这一点之外和我都是差不多的外貌。有长着作为原型的动物的头，身体被毛皮或鳞片覆盖这样的共通点。

但是那个兽化者确实两只手四只脚。与其说是『人与兽混杂」，不如说是『在人身上添加了兽」的感觉，不知怎么没有同样是兽化者的感觉。

「果然，那样的兽化者在大陆也是很少见的吧……那是拉乌尔。我的爱马」

「爱马……难道说你要骑那个……！」

公主也不回答，而是对来到面前的拉乌尔 说道。

「何事惊慌，拉乌尔。我可没叫你来哦」

「非常抱歉，公主大人」

被称作拉乌尔的兽化者轻轻抬了抬前蹄止住势头，轻轻用蹄子蹬了下地后对公主恭敬地低下了头。

「由于感觉气氛不太好……虽然感觉有些自作主张，但还是出于担心」

操心地皱起眉头的那张脸，不管怎么看都是人类帅哥。但稍微把视线向下移一点，果然还是会看到马的身体。

公主神经质般地叹了口气，一边说着『真是保护过度啊」一边摇了摇头。

「只是稍微开开玩笑而已。你不必担心」

「那样便好……于是，那边那位是？」

「这是今天我捡回来的兽化者。之后会和你住到同一个马厩里，你多照顾下」

拉乌尔转向我，和对公主一样向我行了一礼。

「那是那艘沉船上来的吧？安然无恙便再好不过」

「啊，啊啊……不，那个……噢」

有些手足无措。怎么说呢，不知该看着哪里说话……

「那个，有什么问题么？」

「啊……不，那个……」

被他一脸关切地看着，我移开视线挠起了后脑勺。把尾巴卷到了腿上，蒙混掉尴尬。

「不好意思。虽然我还是认识不少兽化者，但你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一般人在看到我的样子的时候，受到的冲击肯定要比这种感觉强几倍吧。这么一想，我便再也无法责备看到我发出惨叫的人们。

啊啊，什么嘛——拉乌尔说着放心地垂下了肩。

「我看到你的样子时也吓了一跳。虽然有所耳闻，但没想到真的会像这样『交杂」……毕竟这个岛上，没有我之外的兽化者了」

「光是有就很让人吃惊了。这么小一个岛上有兽化者生下来，要不就是被杀，要不就是被卖到大陆，都已经成惯例了」

「我也差点被杀，但逃掉了。如你所见，脚程是非常快的」

拉乌尔说着，轻轻用马蹄蹬了蹬地。

「于是，在那之后就一直都是公主小姐的『马」了？」

「以前还是经常载着她奔跑的」

「还真让骑啊……那可真是，家畜力超强」

「因为就是家畜啊」

「我可是在挖苦你。稍微生点气啊」

「只是被说出了事实是不会生气的」

真是会做人的马啊。这就是所谓草食动物的气质？

公主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拉乌尔马身的部分，温柔地眯起了眼。

「没错——并且有用的家畜有时会得到比无能的人类更高的待遇。我期待你也能变成对我有用的家畜」

公主继续说道。

「那样的话，也可以给你奖励」

「带骨的肉之类的？那可真是光荣」

「比如，我想想——比如你刚才说的，作为挚友遗物的匕首之类」

我睁大双眼猛地探出身子。

「你果然知道不是么！赶快还我你这臭女人！」

「想要奖励的话，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好了，赶快脱掉那身脏兮兮的一副，把身体洗干净」

呵呵——

公主露出优雅地笑容刺激着我的神经。

贱货。真想掐死她。但要是对一国的公主出手，我恐怕也无法活着离开这个岛了。要不然就是，我得杀光这个岛上所有的人。

总之在与零会合之前就忍了吧。虽然会很不爽，但至少公主似乎是没有把我当成敌人或是有危害的存在。

我一边咂舌一边撕破衬衫，老老实实地往头上泼取了冷水。

然后拉乌尔一度离开，拿了干燥的部来。对人细心关照的兽化者什么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过，在准备好服装前一直裸体看着也不太雅观啊。那样一身浇湿的话，好好的毛皮也都白费了……」

「不是你叫我脱的么」

而且下面还穿着。没有裸。

「我的意思是穿着那样的破布还不如裸体」

「您所言极是。是在下失礼了」

公主把手指按在颚下想着该怎么办，这时拉乌尔从旁插嘴道。

「用我的外套可以吗。虽然按照我的身高做的外套可能会稍微有点长」

拉乌尔的身高简单来说就是骑马的男人的身高。光看头的为止比我还要稍微高一点，那长及马腿的外套就算是我穿可能都会拖地。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不仅我湿着身子，衣服还会粘上毛啊？」

「洗洗就好了」

这时——

拉乌尔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抬起了头。

他把手放在比普通人稍尖一点的耳旁，脸上泛起了阴云。

「怎么了？」

「不……声音有点」

我也跟着他凝神听起来，听到了嘈杂的声音。虽然听不太清楚，但还是能感觉到不安的气氛。

之后，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了周围。公主不经意地堵住了双耳，怒气冲冲地耸起了肩。、

「这是——广场方向？葛达那家伙，在干什么……！拉乌尔！给这货外套！小白，你跟我来」

「……小白？」

该不会是在说我吧？不应该就是在说我吧。

为毛啊？伊迪亚贝尔纳的领主也好，这个国家的公主也好，当权者都是不给兽化者取奇怪的称呼就不爽的生物么？

但还来不及抱怨，公主就已经跑出去了。

我无可奈何地迈着受限的步伐跑了起来。跑了一会拉乌尔便从后面追了过来，把外套披在了我肩上。

「果然稍微有点长呢……」

他这么说着以困扰的表情歪起头，但下半身当然还是用力踢着地面的马蹄。面对那股强烈的违和感，我默默地移开视线看向了正面。

身为兽化者的我说出这话可能有点那啥，不过短时间内我大概是没法适应这家伙的存在了。

2

「什么情况，快来人报告！葛达在作什么？刚才的爆炸声到底是——！？」

公主带着我们来到了城门前的广场。

细长的纪念碑与建在那周围的圆形广场。虽然广场周围聚集着店铺和民居，但每处都有损毁，严重的更是完全毁坏了。

而且还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扬着烟尘，惨叫和怒号声交织成一片，看起来有种末期战场的氛围。

漂流到这里的船上的人似乎被聚集到了这里。不知发生了生么，邋遢的男人们聚集在一起，指着广场的一点——纪念碑的周围吵嚷着。

「公主——！报告！」

应着公主的声，一个像是卫兵的男人跑了过来，跪在了公主面前。

「在收留完漂流到这里的人们，进入选定环节的时候，那个女人把葛达大人——」

卫兵一边十分慌乱地仓促说明着，一边不断指向飘扬着的烟尘。

听到女人，我抬起头了。烟尘忽然散开，露出了两个人影。

看到那之中的一个，我不禁放心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松垮垮的黑色外套，短得要死的短裤，长及大腿的长袜——做那样奇怪打扮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

但充满我内心的安然并不长久。

情况有些奇怪。

与其说是零的情况，不如说是零周围的情况有点——

「你说，杀掉了是么」

零以沉静却又响亮的声音问道。

在她冷徹的目光所向之处，的事刚才来勘察我的公主的护卫——记得是叫葛达来着——正仰面倒在地上。

仅凭那一点就能看出已经是足够悲惨的状况了，却还有更让人确定的一点。

——零的兜帽滑落了下来。

长长的银发随风飘荡，那副甚至会给观者带去恐惧的完美外貌冷酷地俯视着葛达。

「啊，咕……」

葛达呻吟着想要想办法挣扎着起身。但见零踏出一步，便全身没了力气抬起了头。

葛达看到了零的脸。很不巧，还是从正面看了个清楚。

他的喉间咕嘟地上下一动，渗出的汗水滑过下颚滴落到了地上。

「你说你，杀了吾辈的佣兵。杀了他剥下她的毛皮拿去做毯子了——你刚才是这么说的？所以才叫吾辈忘了佣兵」

哎呦喂，我不禁抱起了头。

零是在找我。然后不知是怎样不幸的偶然重合在了一起，葛达似乎对零做出了『杀掉了」这样的答复。

就是那个回答，触到了零的逆鳞。

明明都说了好多遍死个佣兵别大惊小怪，真是个不长记性的女人。

让她看到我还活着能收场吗？要是不那样做的话，零恐怕要就那样把葛达烧成焦炭了。

「那是吾辈的友人。吾辈唯一的友人。要是你杀了他——你得做好相应的觉悟了。吾辈，极其不悦……！」

「笨……给我等等魔女！冷——」

我放声喊出来，大大地踏出了一步。

瞬间。

「——Zaha·Do·Rofu·DO 迅速贯穿！」

咒文的咏唱厉声响起。

就在，我旁边。

我愕然地转头看向公主。于是便看到公主像是拉着看不见的弓一样——也就是说，摆出了要使用所谓的<逐鸟>的姿势。

「……开玩笑的吧」

我的自言自语，

「狩猎之章第二项——<逐鸟>！认证吧，吾之名为阿姆尼尔！」

和公主的喊声几乎是在同时。

并且，光之箭也确实从她的手中射出了。光之箭笔直飞向零，在刚要击中零的时候消失得无隐无踪。

不可能——公主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我的魔法失败了……！？不，应该的确是发动了的才对！」

「我……『我的魔法」！？喂，你，那是从哪——」

拉乌尔从身后用力拉了一下以诧异的声音发问的我的肩。

「虽然我明白你的惊讶，但现在请退下。很危险的」

「危险是……！」

「拉乌尔！祭品！」

拉乌尔强行把我拉到身后，像是庇护我一样走到了前面。接着他便突然用细长的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手掌，把匕首递给了公主。

公主理所当然地接过了那把匕首，对一盘散沙的卫兵们发出了号令。

「士兵们，不可胆怯！对手只是区区一个女人！现在正是照实我等魔法兵团的力量之时！」

魔法……兵团……？她，这样说了？刚才，这个公主。

不行，我的脑子跟不上节奏了。

公主会使用魔法，然后——说是兵团，也就是说在这里还有其他很多能够使用魔法的家伙？

在我得出那个结论的同时，多达数十人的卫兵包围了零——他们一齐开始了咏唱。

咒文是和公主刚才一样的<逐鸟>，无数的光之箭朝着零射去。

但是，零不可能这样就慌乱。

「——滑稽」

只是挥了挥手。

只是那样，无数的光之箭便消失了。『魔法」是零开发出的技术。那些魔法是伤不到零的，之前零这样说过。

「果然没用么……拥有那样力量的魔女，至今为止是躲在哪……！」

公主一边苦涩地——不说是有些兴奋地自言自语，一边用从拉乌尔手中接过的匕首的刀刃在空中描写起了什么文字。接着边快速用场了起来。

看着从刀尖滴落的血，我恍然推开了拉乌尔。

我大步上前高声向零喊道。

「魔女！小心点！这个女人想用兽化者的血开大——」

我这么叫道。

零注意到我的存在正要露出笑容——

「佣兵！早就觉得你肯定没死，果然还活——」

她的表情却瞬间冻结了。

「……项圈？」

零的嘴唇如此动了一下。

然后我想起了自己像奴隶一样的扮相。

——啊啊，糟了。

被她看见麻烦你的样子了。

我倒是习惯了戴项圈，锁链，坐坚牢之类的对待。但是零并不习惯自己的随从被当做家畜对待。

「给吾辈的……佣兵……」

零的视线从我移向了公主。

「戴上项圈的就是你这家伙么！！」

「收获之章第八项——<崩岳碎>！认证吧，吾名为阿姆尼尔！」

公主结束咏唱,像是要盖过零的怒吼一般地喊道。感觉公主刺出的刀尖上聚集着密度高到时刻会爆散的力量。刹那间，零对公主伸出了右手。

「<驳回>！不能让你这种人用魔法……！」

随着零尖锐的命令，公主的魔法消散了。和之前零<驳回>阿尔巴斯的魔法时的光景完全一样。

怎么可能——公主这么说着露出了狼狈之相，同时零悠然地微笑道。

「——轮到吾辈了。好好看着，并把企图用吾辈创造的魔法危害吾辈是多么愚蠢这一点铭记于心！<崩岳碎>本来，是这样用的魔法！」

零用指尖在空中描绘出了纹样。虽然动作和刚才公主所做的一模一样，但光从动作中就能看出本质上的差距。

「Badiga·Lum·Do·Garg  震撼大地之万力苗床 粉碎阻挡吾等之障碍！」

我回过神来喊道。

「等，等等魔女！你在那个位置使用魔法的话我也会……！」

「堵上耳朵佣兵！」

耳朵？我一边反问一边立刻捂住了耳朵。

「收获之章第八项——<崩岳碎>！认证吧，吾辈即为零！」

下一个瞬间，近乎击碎鼓膜的轰鸣声和将视野染得一片白的闪光袭向了我们。面对山崩地裂般的冲击，我站不住脚原地蹲了下去。

那之后——数秒。

轰鸣和震动停下，我畏畏缩缩地睁开了眼。

立刻确认了一下周围，但却发现什么都没有被破坏，也没有人受伤。公主和拉乌尔都是一副愕然的样子。

「喂，那个——！」

在群众中有谁喊了出来。那个男人指着的是，我们的背后——回过身躯一看，我对面对过于惊人的情况瞠目结舌。

我记得我们的背后，本来罗列着快要崩塌的废墟。现在那些全都被炸飞，出现了上好的耕地。那是连瓦砾的痕迹都不存在的，赤裸的土壤。碍事的岩石和树根也找不到，稍微耕作一下就会变成上好的田地了吧。

想到这里，我总算注意到了。

「啊啊……是造田用的魔法么，这个……」

「正是。正因如此，这才是收获之章」

零欢快的声音传进了呆若木鸡的我耳中。回过头去，满足地眺着即兴造出的耕地的零就站在身后。

「饶了我吧……我还以为你要连我一起炸飞好么」

「吾辈不会用魔法去杀人。不都说了是要让他们见识本来的使用方法么」

「本来的使用方法啥的不知道啊！我又没有读<零之书>！」

说起来也是，零装傻般地说道。这时，茫然自失的公主总算是回过神站了起来。

「这种，破天荒的事……广，广场竟然变成田地……！」

编的漂漂亮亮的头发被爆炸的风吹得凌乱不堪，饰有精巧工艺的单边眼镜上也布上了裂纹。

盛气凌人的公主狼狈的样子……怎么说呢，挺不错的。你想说我性格不好？我有自知之明但偏不改。

「这就是<崩岳碎>的威力么？那，我到现在为止使用的<崩岳碎>到底……！而且，为什么我的魔法发动不了！」

公主全身颤抖着，狠狠瞪向了零。

「还有，<逐鸟>对你无效的理由是？说到底——为什么你能用魔法！」

零轻轻一歪头说。

「因为创造魔法的就是吾辈啊」

「呃……哈！？」

那是根本没有身为一国公主样子的，一点威严都没有的反问。这也难怪。突然出现的女人说『是吾辈创造了魔法」这种话，一般只会被当成爱扯谎的危险家伙吧。

但零丝毫不顾那种事，面向公主自尊自大地挺起了胸膛。

「吾辈乃从无谓之中寻求意义，从虚无之中创造万物的泥暗之魔女——创造出你所用的『魔法」并将其记载在<零之书>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吾辈」

公主呆然地看着零。然后看向动不了零一根毫毛的魔法兵团，最后回头看向零用魔法造出的完美田地。

——不管怎么说。这个个状况就是一切的证据。

至少零这个魔法使高了自己好几个级别这一点公主也是理解了的吧。零像是说这样说明就够了一样，仰头看向了我。

「佣兵，稍微低低头。吾辈来给你摘掉项圈。这是所有物的证明吧？你明明是吾辈的佣兵却戴着这种东西，吾辈也太可怜了吧」

「难道可怜的不是我么」

零把手伸向我的脖子，啪叽一声弹了下指。

于是猛兽用的结实项圈干脆地坏掉掉到了地上。呼吸一下就变畅快了，我一边抚着脖子一边深深吐了口气。

「帮大忙了。这玩意有碍呼吸」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这么一来，被链子绑着也显得很蠢。我挣开拘束两手两脚的链子后，零满足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将视线移向公主，

「这下物归原主了。这是吾辈的佣兵」

这样微笑道。

面对她的笑容公主虽然表情很僵硬，但没能表示反对。

3

突然出现在城门前的广阔田地。

理所当然般地在那田里耕地播种的农民们。

我背靠纪念碑坐着，以说不上愕然也说不上叹服的表情看着那副光景。这样的构图在刚刚还一片混乱的城前广场上展现了出来。

「好不容造出了田，不利用起来的话就太可惜了吧？」

这是公主说的。

公主的狼狈仅止于一瞬，瞬间切换意识着手收拾混乱的那副样子，甚至让人感觉很有男子气概。不管是否能够理解为何广场上出现了田地，下『那么就种蔬菜吧。去把前些日子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带过来」这种命令，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抱歉，让你在这等着」

拉乌尔灵活地叠起四条腿在呆呆地看着广场的我旁边坐了下来。

然后零便躺到了拉乌尔背上，欢腾地喊着「吾辈这还是头一次骑马」。

「不，我们这边也有责任，等一会倒是没什么……不过该怎么说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女人」

「你说公主大人么？——是个很漂亮的人对吧」

「并没有人说长相问题」

「呃……那么，是个很温柔的人对吧？」

「也并没有人说性格！」

见我不经意间喊出来，拉乌尔以好好先生级的沉稳声音『啊哈哈」地笑了出来。那种笑法反正我是学不来。

「公主大人真是很温柔的。虽然比较容易招致误解……」

我轻轻抬起双手给拉乌尔看了悬在手腕上的断链。

「公主大人没有告诉过你这是为了不让民众胆怯么？」

原来你听到了么——我这么一问，他便回答说「是因为不会有其他理由了」

「明明被叫做家畜，却意外地和那个公主小姐心灵相通不是么」

「称我做家畜，也是为了保护我」

「啊？」

我带着疑问回应道。拉乌尔的笑容上稍微蒙上了一层阴云。

「我杀过一个人」

「只要是个是个兽化者，都有杀过几个人的经验的吧。不如说只杀过一个人让人有点吃惊」

「是……那样的吧。没错，我听说过在大陆是那样的。但我杀的，是自己的母亲」

拉乌尔悲伤地低下了头，张开双臂向我展示了他那巨大的身躯。

「普通的人类是不可能生下这样的身体还能没事的。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就死了，父亲想着至少要把孩子就出来刨开了母亲的肚子。然后我就在里面——那个时候父亲因恐惧而僵住的表情我现在都还记得」

说来也怪，拉乌尔说他在出生之前就记事了。

他还记得每天温柔地对肚子里的自己说话的母亲的声音。然后，也记得杀死那温柔的母亲而出生的是自己。

拉乌尔被父亲骂做怪物，用才刚落地的脚逃走了。

母因自己而死，为何父亲想要杀死自己，这些拉乌尔都明白。所以他逃走藏了起来，躲避着人烟，一个人在森林里吃树果和草活了下去。但却大意地弄伤了脚，在动弹不得的时候被正在狩猎的王族一行人发现了。

当时当然是差点被当场杀掉的，但却被偶然同行出猎的公主『捡了回去」，拉乌尔笑着这样说。

「我知道要不是公主大人说她『想要」的话，我肯定就被杀了。然后她说一国的公主表示我是她的家畜的话，就谁都不会想来杀我了」

那是距今十多年前的事，当时公主才刚满八岁——溺爱女儿的国王满足了哭着耍性子说『我要那匹马」的公主的愿望。

零哼了一声。

本来躺在拉乌尔背上睡眼朦胧地看着上空的零不知何时横坐在了拉乌尔身上看着我。

「原来如此，所以才主张说吾辈的佣兵是自己的所有物么——那么吾辈，也不是不能原谅她」

「你能原谅我不能啊……！至少在她把迪奥的匕首还给我之前我都不会原谅她！」

「你原谅我或是不原谅——那都是和我无关的」

伴着响亮的脚步声，公主冷淡的声音传进了耳中，我抬起了头。

拉乌尔嗖地站了起来，我抱住了从他背上掉下来的零。

「公主——葛达大人怎样了？」

零用视线向我询问『葛达是谁？」，我告诉她『就是你刚才用魔法打飞的，公主的护卫」。

虽然零嘟哝着『原来是护卫啊」，但似乎并没有打算记住葛达的名字。

公主对拉乌尔轻轻点头，像是心累了似的轻轻抚住额头。

「按照计划开始选定遇难者了。我本来想让他去休息，但他本人说只是擦伤，所以那样是最好吧」

「公主你也需要稍事休息……刚才用了那么多魔法」

「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事要做……」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吾辈想问的就是这个」

听到魔法，零便跳出我的怀中，站到了地上。

「为什么在这个岛上魔法如此普及？」

那样问完后，零说『不对」否定了自己的问题。

然后，重新这样问道。

「还是这样问比较直接——<零之书>在哪里？」

公主褐色的眼睛在硬质的单边眼镜背后不悦地眯了起来。

隔了两次呼吸的空档，公主呼地轻叹了一口气。

「要是我说，我没见过那种东西呢？」

「吾辈会自己去找，自己去抢。然后从这个岛上的所有人手中夺走魔法。那就是吾辈的目的」

「你难道认为我会允许你在我的国家里那样肆意横行？」

「借用你的话——公主啊。你允许，或是不允许，都跟吾辈没有关系」

对头对头。真不愧是稀世的天才魔女。接着说接着说。

「吾辈的力量你看见了吧？你们的魔法对吾辈没用。吾辈只提出要求。面对吾辈的要求要怎么行动那是你们的自由，但你们的行动也会决定吾等的行动。你自便。选择是要和吾辈为敌，还是不要」

大大方方地放出话的零那副样子，傲慢自大到令旁人看着都愉悦。

两个傲慢的女人互相瞪着沉默片刻——

『呼」地一声，公主的口中又吐出了叹息。仔细一看，发现公主的嘴唇像是忍着笑一般颤抖着。

什么情况？在我这么想的下一个瞬间，公主放声笑了出来。

皱着眉头，轻轻苦笑着的那副样子，从刚才的刻薄公主身上根本想象不到，很有那份年纪的少女的样子。

「有，有什么好笑的……？佣兵，为什么这个女人在笑？难道是吾辈巧妙的话术融化了公主的心？」

不是，公主笑着否定道。

「不是这样的。很抱歉。只是……没错，您真是，和我想象中太像了。我对此感到很高兴」

「吾辈，和你想象中一样……？」

「没错……我读了被带到这个国家的<零之书>，就此展开了想象。我想，写下这本书的魔术师一定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淳朴，并且冷酷的人——有朝一日，想要见一见那个人」

公主用纤细的手指擦干眼角浮出的泪水，牵起了零的手。她就那样跪在了地上，将零的手背贴住自己的额头。

我不禁出声喊了一句『骗人的吧」。

那个不可一世的傲慢公主，竟然会对他人屈膝——

「和你为敌并不妥当这一点显而易见——欢迎你，零阁下。这个国家的第一王位继承人·阿姆尼尔——代表诺迪斯王，诺迪斯的人民和诺迪斯的土地，发自内心地欢迎你」

4

「一切的开端是在七年前——一个魔术师来到了这个岛上。那个魔术师定居在正处在两国中间的森林里，向两国的国民传播魔法」

公主带着我们离开了广场，说着『我带你们去个安静的地方」，带我们穿过正门进入了城堡内部。

在路上他叫住佣人叫他们『准备好替换衣物」，然后便走下入口位于中庭中央的宽敞阶梯走向了地下。

「在这个岛上，还有诺迪斯以外的国家？」

「准确来说，是曾经有过。现在已经毁灭了——因为魔法引发的战争」

你说什么？零低声反问道。

「那么那个魔术师是将魔法作为战争道具传播的么？」

「不是的。他给我们带来的魔法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用于狩猎的。另一种是用于培养农作物的」

「——狩猎之章和收获之章。果然这个国家有两本抄本么……！」

听到零的自言自语，我眨了眨眼。

「『果然」是……您已经预料到了吗？」

「刚才所谓的魔法兵团使用的事狩猎之章的<逐鸟>。然后公主使用的魔法是<崩岳碎>。那么就至少有两章的魔法被带到了这个国家」

「原来如此」

下完长长的楼梯，来到了四角形的楼梯间。转过楼梯间，阶段继续延伸向地下。——到底要延伸到多深处啊，这个楼梯。已经到了连地上的声音都听不到的深度。

「两个国家从以前开始关系就非常恶劣」

拉乌尔接着公主的话静静地开口道。

「本来是一个国家，因为某些理由而分裂成了两个……那之后百年以上都处于战争状态，物资和食量一直短缺」

「毕竟战争很费钱啊」

士兵的装备和马都是消耗品，而且在战争期间，士兵也无法干农活或是狩猎。明明无论什么都需要人手，那些人手却被调去进行战争，并且死了就再也不回来。自然国家也会疲敝，所以会不断重复休战和战争。

「但是，在七年前魔法传了进来，人们都渐渐掌握了魔法……两个国家的生活都富足了起来。那段时间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大家都忘记了战争，拼命地学习魔法……是不是两国之间还会互相交换作物和猎物」

但是，和平不会持续太久。

再狭窄的范围里收获和猎物增加了的话，人就会想要更加宽广的土地。想着要是有更加宽广的土地，就能更加富足。

用于狩猎的魔法和用于农业的魔法——虽然魔法被正确地传播了，但回过神来那就变成了用于战争的魔法，两国做着生活更加富裕的梦展开了领土争夺。

然后，一个国家灭亡了。

想起有人说过，想让新的技术深入人心，最有效的就是战争。

还说斗争正是人类的本能，只要发生战争，人类就能在短短一年中完成本来需要十年的进化。

「正式开战是在两年前。在一年的战争中，很多人死去了……两国国力衰竭，物资也开始短缺。在那时，邻国的国王踏入了沉睡着龙的『禁足地」，唤醒了龙」

「为什么要在战争中引发新的问题啊。傻啊」

「他大概是觉得要是能得到龙的土地，就能够停战了吧。毕竟这个岛上有一半都是龙的地盘『禁足地」」

真是愚蠢，公主以发自心底蔑视的声音说道。

「大概是自恃魔法强大，觉得能够击败龙了吧。明明那个国家自古信仰龙，一直都在保护龙……最后却对龙刀剑相向招致灭亡」

国王被龙吞食，两个国家以邻国——据说是叫阿尔塔利亚——无条件投降的形式变成了一个国家。那是在距今一年前，公主这样总结道。

于是总算看到了楼梯的尽头。最后一段前方有两扇巨大的门扉，大敞开着的门前站着两个门卫。

看到公主，两个门卫跺响脚，敬了个标准的礼。

「报告情况」

公主这么一问，

「没有异常！」

门卫便这样响亮地答道。真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公主满足地点了点头，进了门。

在那里面展开的是——地下的世界。我愣愣地站住了。

「……城市」

我还以为这是通往狭窄的坑道或是地下通路的，但我如今所在的地方，却是在地下延展开的，充满生气的城市。

顶部相当高，从上部的墙面上有用木头搭起的通道来看，似乎是打通了两层，弄了个空中回廊的结构。

宽阔的广场山聚集着摊贩，道路以广场为中心延伸向四方的样子和在地上建造的城市没有区别。

人们络绎不绝，时不时还有运货车来往，墙上则到处挂着火把。明明是地下却明亮得出奇。

再加上，墙壁和顶上还有五彩斑斓的宝石原石出现，我突然理解了。

「这里是……宝石的采掘场……！？」

听到我的话，公主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这里是耗费了数百年的岁月建成的，比地上的城市还要巨大的地下采掘场。这里正是诺迪斯的心脏部位——真因如此，至今为止才能够撑过龙的袭击」

我就地蹲下，捡起像垃圾一样滚在地上的宝石原石。透过火把的火光，看到了石头内侧淡青色的宝石。

「那是萤石」

拉乌尔和我一起看着原石，说出了那是什么。

「这是宝石的原石吧？这对待得是不是太随便了点？」

「萤石在这个岛上到处都能采掘到……而交易宝石的船又不来了，采掘宝石也变得没有意义……现在采掘场就像这样发挥着避难所的作用」

「与其说是避难所，不如说已经是居住区了啊这里。我记得龙开始肆虐是在一年前吧？那么短时间能做到这种程度么？」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

对我的话，公主这样答道。

「在采掘场工作的人一天大部分时间在是在地下度过的，所以地下本来就造成了能满足最低限度的生活需求的样子。当然也有过一些改造……不过用魔法炸飞岩石的话，手动需要十天的工作一瞬间就解决掉了」

「真是运用灵活啊，魔法」

我感叹一声，零环视广场，开心地笑了出来。

「吾辈就算没有龙的袭击也想住在这个城市啊。土壤和地下水和家畜的味道——这里就像吾辈长大的巢穴一样」

「让你们看点更壮观的吧。请走这边」

在女王的带领下，我们沿着地下的街道走向了深处。

路上有把货物摆在凿在土墙上的店铺，有用厚重纺织品隔开的房间，看起来生活比地上那副废墟般的样子要富足不少。

看向路过的一个屋子里面，看到里面有装着满满当当的水的大理石水槽，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取水。

水像瀑布一样从顶上垂下来，源源不断地蓄满水槽。从水槽中溢出的水沿着地上的沟槽流走，流向了屋外。

稍微看了看那些水是流向哪里的，发现似乎是流去做家畜的饮水了。

「是怎么做的啊，这个坑道……」

听我一边叹气一边这么自言自语，拉乌尔平静地说『那是地下水脉」。

「因为这里挖得相当深，所以地下水脉是流通在坑道上方的。所以只要在顶上开个洞，就会像那样有水流下来——很方便对吧？这是公主大人为了把原本只是坑道的这里变得让人能够舒适居住而想出来的」

「亏你们能坚持去付诸实践啊。这可是大工程啊……话说，国王去哪了啊」

「陛下抱病已久……在前些日子驾崩了」

驾崩了。也就是说，死了么。这个国家的国王。

——那也就是说。

「那那个女人，不久不是公主而是女王了么！为什么地位那么高的人还能那么自由地到处晃悠啊！」

「还没有完成加冕仪式，所以正式来说还是公主……」

「是那种问题么！？」

「拉乌尔，小白！你们在磨蹭什么！」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好像停下了脚步。受到公主的斥责，我和拉乌尔慌忙走了起来。

追上去后，零一边说着『小白？」一边不解地看向我。然后她稍事思考，做出了『确实很白啊」这样的谜之理解。

对零来说『称呼」不过是用于识别个体的代号而已，她大概是认为不管用职业还是用毛色来称呼我都是个人的自由吧。 

「吾辈也那样叫你如何？我觉得这个称呼直接表现的你的特征，还是不错的」

「别！」

听我这么一喊，公主神经质般地翘起了一边眉毛。

「你不满意我起的名字……？」

「当然的好么。小白之类的简直像猫一样不是么」

于是，『咦」地一声。拉乌尔一脸意外地看向了我。

「难，难道不是猫科的兽化者……？」

「不是那个问题！才不是猫科兽化者适不适合像猫的名字这种问题！我可是有父母起的名字的！」

「那么，名字是？」

「那是——噫，别以为我会上当！才不告诉你，你这臭魔女！」

差点条件反射地回答了零轻巧的问题，我在正要说出口的时候停住了。于是零开心地笑着说，「真是可惜，差一点就能把你变成仆人了」

在进行着那样的无聊对话期间，公主在位于坑道非常深处的一扇门前站住了脚。

其他屋子的入口基本上都只挂着布，但却只有这里上着锁。

「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的陷阱吧……」

「害怕么？小白真是胆小啊，和粗犷外表正好相反」

「当然啊！有勇气的佣兵肯定是最先死的！话说，别那样叫我！」

「我先进去了」

「喂，喂等下——！」

「别磨叽了，佣兵。都到这里了还做无用的挣扎很难看啊——虽然在吾辈看来也很可爱就是了。就像害怕头一次进入的房间的小猫一样」

零留下侮辱性的语言和一瞥，跟着公主消失在了门的对面。留下来的拉乌尔扫了我一眼，

「害怕的话，要不要我牵着你的手？」

我无言地握起拳头，揍向了拉乌尔的头——头好像不太好够到就走了马身的部分。

「啊——痛！为，为什么要揍我！？」

「啰嗦！别摆帅哥脸说『害怕的话，要不要我牵着你的手」之类的话，好恶心！」

「我才没用那么讨人嫌的方式说话吧……」

拉乌尔一边说着好过分一边弯下上半身确认着被打的身体。

「于是？里面有什么？」

「公主大人似乎想要保密，所以我也就保密了。我想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像是要证明拉乌尔的话一样，从里面传来了零欢腾的声音。

「佣兵，快进来！你肯定也会中意的！」

她话说到这地步，我也无法继续抵抗。

拉乌尔带着满面笑容打开了门，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踏进了屋子。

在那一瞬间袭向我的是纯白的水蒸气和——独特的金属气味。

「啊呜……！啥啊这是……！话说这味道是……！」

「没错——是温泉」

从蒸汽对面传来了公主的声音，我面对白浊的视野眯起了眼。

「温泉是，我说你……把我带来这种地方是要做——呀啊啊啊啊！」

在蒸汽稍微散去一点，能隐约看见公主和零的身形的瞬间，我便惨叫着用力转向了墙。

没穿。

要是我的眼睛没出问题的话，零和公主都毫无疑问是一丝不挂的。

然后，正如所料。

「说什么呢……要说在温泉里能干什么，那不就只有是沐浴了吗」

「没错哦，佣兵，你也赶快脱吧。这个温泉是公主专用的，不过好像可以特许我们使用」

「鬼才脱！怎么可能和你们一起入浴！」

我以响亮到足以回荡在室内的大嗓门喊道。

我可是男性！货真价实的成年男性！

居然要一个正常成年男性和女人一起入浴，这到底算什么地狱！不，说不定是天国？

不管哪个都是隔壁的世界了。在这个世界是不被允许的。

「要泡澡随你们便！我可要出去了！立刻就出去！你们站那别动啊？绝对别动啊？不要进入我的视野！」

「等下，佣兵。不至于那么激动吧」

突然，一双白皙的手从背后环过了我的腰，我全身僵硬了起来。

背后感受到的体温毫无疑问是来自人类的，毫无疑问是零的——也就是说是没穿衣服的女人的。

「你这——大蠢货！」

我拉开环在腰上的零的手，把肩上披着的外套从她头上盖了下去。零变成了被布块裹成一团的样子，挣扎着想要钻出拉乌尔的外套。

「你，你干什么啊佣兵……！这不是看不见前面了么」

「你干嘛是我的台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自重一点！要说多少次你才懂啊！？」

我一边以不耐烦的声音叫喊着一边猛烈摇晃着零，公主从我手中把零抢了过去。

我慌忙将视线移向了地面和墙之类的，总之看了不会有问题的地方。

「到底为何这么惊慌？小白……难道说你很少见女人的裸体？」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一个个都喜欢说起这个话题吧！这不是少不少见的问题吧！女人一般是不会在男人面前展现出裸体的……！」

「那种『贞操」的概念是信仰女神的教会带来强加给民众的。驾驭魔法的我，是不会在意那种琐屑的事情的。对吧，零？」

零『噗哈」一声从外套里钻出头来，用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正经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嗯。毕竟被看了也不会少块肉。吾辈想和佣兵一起泡」

不行……！常识对这些家伙是对牛弹琴。

话说我现在才注意到，我意外地很赞同教会所提倡的常识伦理清贫贞操之类的概念。她们让我意识到了……！这两个魔女让我意识到了！

感觉现在甚至可以跟那个讨人嫌的眼罩神父勾肩欢谈。

在我因恐惧和绝望而不住颤抖着的时候，听到了刷拉一声脱去布制物的声音。

什么？据我刚才那一瞬间所见，零和公主都已经是一丝不挂了来着……

我畏畏缩缩地睁开眼，偷偷看向声音的方向。

然后，眼中出现了拉乌尔的笑容。重新审视一下脱掉了上衣和内衣的拉乌尔，发现马身和人体的部分界线很明显。

——这家伙混杂的方式还真是奇妙啊。

那样的想法只有一瞬。我因想起了更重要的事而慌忙叫住了拉乌尔。

「等一下，你这匹马！干嘛若无其事地想要一起进去啊！」

「咦？那当然是，因为……伺候公主大人洗澡是我的工作……」

「下作！太下作了！神啊，这个国家糜烂了！」

「佣兵你脱了衣服也请放进那边的筐里。地板上很湿，衣服会湿透的」

拉乌尔无视闷在那里的我，踏着咯噔咯噔的响亮马蹄声打算走向浴池。我用力抓住了他的身体，强行把他拉回了我这边。

「等，等等你做什么啊！」

「你做什么是我的台词！现在不只是你家公主大人，我家魔女也在里面你别给我擅自去看！」

「你看的话不久没法帮她们洗身子了么」

「原来不只是看还打算碰么！？」

「你们两个，要嬉戏是没有问题，但还是要适度——拉乌尔。今天有客人，对我的服侍只要最低限度就好。你去陪小白」

——于是。

形成了两个女人泡温泉，两个男人杵在墙边跟墙壁大眼瞪小眼的构图。

「你不用担心的，我是不会用下流的目光看你重要的人的哦？」

「谁是重要的人啊！不是那回事吧，只是一般常识而已好么！」

面对温柔微笑着做出歪了十万八千里的解释的拉乌尔，我口若悬河地讲起了教会卖力地在世界上宣扬的『羞耻心」，『贞操」之类的概念。

拉乌尔虽然边听边『嗯嗯」地点着头，但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要是有人不喜欢的话，我会配合」，完全说不到一块去。

我放弃让拉乌尔理解，无力地耷拉下了肩膀。

「说到底，为什么突然之间要来温泉啊……要说安静的地方……多了去了吧……」

「据公主大人说，这个温泉有恢复魔力的功效。所以公主大人在用完魔法累了之后都会来这里休息片刻。最近事很多，她似乎都没怎么睡……就只有这里是公主大人能安下心来的地方了」

「随便带我们这种外人来这种地方真的好么？话说，<零之书>的事搁哪儿了？还有我的匕首！还我！」

最后一句我说得让背后的公主也能听见。

于是公主悠闲地——

「听不见啊。靠近一点来说如何？」

如此挑拨着我。可恶，以为我不敢转过去……！

只要我有那个打算……！在浴池里泡得泛红的脸颊之类，渗着含住的桃色肌肤之类……！那种程度不……！

「佣兵你很有闷声色狼的潜质呢……」

「啰嗦，要你管啊！」

听到我的怒吼，其他三人都欢快地笑了出来。

「嗯——玩笑先放在一边」

零呼地深深吐了口气。

于是我周围的蒸汽也稍微散去了一点，心头毫无意义地一紧。日，明明没没泡进浴池却感觉要血气上头了。

「来跟吾辈说说<零之书>的事吧，公主。跟刚才说的一样，吾辈是为了回收以不正当渠道流出的<零之书>而游走四方的。同时，也是为了得到带来那本书的魔术师的情报」

「得到那个情报，您打算怎么做？」

「回收<零之书>，并杀死成为这个岛上的『魔法战争」的发端的魔术师」

零干脆地宣言道。

<零之书>的原本在维尼亚斯王国的阿尔巴斯手上，那么在这个国家的就是<零之书>的抄本。然后那个<零之书的抄本>是在克莱昂共和国时杀了迪奥——杀了我的挚友的叫萨娜蕾的该死女人写的。

把那个抄本带入这个国家的魔术师，怎么想都是萨娜蕾的同类。

一股漆黑的感情顺着背脊窜了上来。

心脏上插着刀流着血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的那个女人——我不认为那家伙光那样就死透了。毕竟她可是创造出了『死灵术」这种魔法的人。

就算她死了，不把她的尸体撕碎拿去喂狗我心头不爽。

是么，公主这样低声说道。

「……那么，您是打算消灭魔法么？你是觉得，创造出魔法是个错误么？」

「不是那样……但是，你说有很多人因为由魔法而生的战争而死。就是这么一回事。吾辈创造出的魔法不受吾辈控制，被用作吾辈期望之外的用途。吾辈就是忍受不了这一点」

「但是，说到底想要完美地控制创造出的技术就是不可能的。你在创造出魔法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自己期望之外」的用途。在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的现在，你难道不是应该容许，而不是去剥夺么」

「容许——怎么可能容许。偏离正道是无可奈何的。但要是那个偏离无论怎样都无法矫正，吾辈就算搭上这条性命也要从这个世界上夺走魔法。就算要作为世界之敌名留史书」

「那难道不是……独裁么？」

面对公主像是责备一般的低沉质问，零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吾辈并不打算谈论正义。吾辈只做吾辈想做的事。要是你将这种行为称作独裁，那便是吧」

零用指尖玩弄温泉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着。

拉乌尔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不安地偷偷在意着浴池那边。

然后——

「——如果失去了魔法，这个岛上的人就无法生存了」

他终于用平静但洪亮的声音说了出来。

「魔法传到这个岛上是在七年前。在小孩中，有不知道没有魔法的时代的小孩。他们是以魔法的存在为前提进行耕作，狩猎……还有生火做饭这些都是！」

拉乌尔转向了浴池，我也跟着转了过去，但还好雾气很浓，两人肩部以下又都泡在水里，完全看不见她们的身体。

「虽然也有很多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但就连那些人都是依靠着魔法度日的！教授魔法的那位魔术师也是个非常温和而温柔的人，你却说要杀他……」

拉乌尔大概是想说到了现在才来夺走一切什么的太专横了吧。

但是，零的答案没有动摇。

「就算这个岛上的人类会因此灭亡——只要吾辈认为该那样做 ，吾辈就会那样做。这就是吾辈的回答」

「但是……！」

「别说了，拉乌尔。这位是与生俱来的魔术师。思维方式就从根本上和我们不同。无论何时都合理化思考，追求对自己来说的完美……无论何处，都和我想象中一样」

明明应该是被逼到了穷地，公主却不改愉快地微笑。

「正如您所闻，零阁下——也就是说，是一样的」

零不解地歪起了头。

「你说一样……是指？」

「是说我国将要面临的末路。反抗您，现在就毁灭。或是服从您，在十年后毁灭——区别只是这样而已」

原来如此，零笑道。

「那就没道理老实把写本交给吾辈了啊。也就是说和吾辈战斗做出抵抗还会有希望」

「正是。虽然我在广场说了我不会犯下与您为敌这样的愚行……不过那个需要撤回。在知道了您想法的现在，服从于您，放弃一切对我国来说很难说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公主接着说道。

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欢快，平静而有活力。

「只是，纯粹不想放手而已。头一次念出咒文，头一次在指尖点起小小的火苗时——我当时开心到眼泪都流出来了。本来停滞在灰色之中的我的世界突然染上了色彩，一切都动了起来……我有那样的感觉。只是，无可救药地——」

隔了一次呼吸，公主明确地，说出了自己不可动摇的意志。

和零说出『要夺走魔法」时一样坚定。

「我无可救药地喜欢这魔法。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看到听了公主的话的零的表情，我用力皱起了鼻头。

——一脸什么表情啊，那个女人。

简直就像是小孩被父母夸了蹩脚的画一样——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的喜悦从拼命想要掩饰的复杂笑容中渗透了出来。

虽不是那么夸张，但这确实令人难以想象是冷酷无比的泥暗之魔女会露出的表情。

「……这不是都开始傻笑了么」

听到我从旁指摘，零回过神来了似地睁大了双眼，为了隐藏表情把鼻子都埋进了水里。

零比任何人都要珍视魔法。

就算十三号说那个技术会毁灭世界，零也没有能够烧毁<零之书>。她对魔法这一技术抱着梦想，憧憬着外面的世界。

零一直，都想听人说『喜欢魔法」。要举例的话，就跟我为谁做了料理，只是一心期待对方笑着说『好吃」是一样的。

在话题正好中断的时候，公主缓缓站了起来。

我慌忙再次面向墙壁。

「您想要见带来魔法的魔术师的话，我来为您联系吧。 那位魔术师现在也还住在曾经位于两国中间的森林里。虽然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得到答复……」

我轻轻耸了耸耳朵，不看向公主问道。

「我们可是打算杀死那个魔术师哦？」

「正是因为这样。决定是否见你们的，不是我而因该是他本人——那位魔术师也一直想见撰写<零之书>的魔术师——拉乌尔，毛巾和替换衣物」

拉乌尔被公主叫到，拿着布跑到了公主身边。

「在得到答复之前，你们可以参观一下这座城市。正好，今天是神圣祭典的前夜祭……要打发时间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祭典？」

在零这样反问的同时，我反应过来出声到。

「啊，是公主你的加冕仪式么」

国王死去，后继者又只有公主一人的话，近期应该就会举行让公主成为女王的仪式。应该就是为此而办的祭典吧。

「正是。我们的计划是趁着仪式，重兴三百年前被教会废止的古老祭典」

「古老的祭典？」

「圣龙祭——向龙献上祭品，祈求和平的祭典」

听到祭品，我身子一僵。

「真是太过时了……要用死囚做祭品？话说，难道你们真的认为那样就能平息龙的愤怒么」

公主平静地微笑道。

「我喜欢你那种坦诚的反应……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在这个祭典上加冕成为女王。要想团结依旧没有合而为一的两个国家，这是最好的方法」

不一会儿，身着快送礼服的公主便站在了浴室门前。公主回过头对零说道。

「在这个城市，『和你想象中一样」有很多能够使用魔法的人。夺走魔法究竟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在实际查看之后再做决定如何？然后，就但愿两位能够协助我们了。毕竟——」

公主走出了浴室，在那一刹那。

「不打倒『禁足地」的龙，你们是无法离开这个岛的」

5

黑龙岛上没有船。并且也没有船会来黑龙岛。

那么，就没有离开黑龙岛的手段。原来如此，真是简单明了。

如果想要叫船来黑龙岛，就有必要首先打倒龙确保船的安全。

这也是非常有道理的。

——话虽如此。

「要是不杀了那个怪物，我们就得在这个岛上终老……？开什么玩笑！」

听到我发出恐惧与惊愕的抱怨，依旧在浴池里悠闲地舒展着身体的零——

「事到如今你还惊讶什么啊」

以这样完全没有紧张感的声音说道。

「那种事，在漂流到岛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很明白了吧。那么手忙脚乱也是没用的」

「那你的意思是？要放上肩上的重担，永远居住在这个岛上！？」

「那样说不定也不错。吾辈很中意这个地下城市。和你一起的话，在这里的日子也会更加愉快吧」

我不回答，只是瞪着零。

我有为迪奥复仇这个目的。在达成那个目的之前，就算零说『已经想结束旅途了」，我也绝对不会答应。

「别那样瞪吾辈啦。与往常一样的无聊玩笑而已」

「我可笑不出来」

「就是因为笑不出来，才是无聊的玩笑——没什么好那么悲观的吧。只要打倒龙不就好了」

「你说得那么简单……」

据说在天上飞就是灾厄的前兆，力量与恐怖与死的象征。教会没有根绝龙信仰，而是将其用自己的教义加以压制，就是因为龙太强了无法打倒——这样的说法也是有的。

「不管说得简单还是复杂，吾等要做的事都不会变」

「那倒是没错……」

也就是说，不管要做什么都得先干掉龙？

我无力地耷拉下肩膀耳朵和尾巴，带着认栽的心情摇了摇头。

好了，伴着这样一声传来了零走出浴池的声音。我慌忙从零身上移开了视线。

「佣兵，毛巾和衣服」

「别学那个傲慢女！自己擦自己穿！」

听我回以尖锐的怒吼，零不满地发着『只有公主好不公平」之类，『吾辈也应该被更加温柔地对待」之类的牢骚。

由于最后她开始说起了『十三号都为我这么做过哦」这种可怕的话，我把手边的毛巾用力丢向了她。

哇噗一声，一瞬间听到似乎面部受到了直击的零挣扎的声音，但立刻就传来了利索地擦拭身子和穿衣服的声音。

「……全部穿好了么？」

「谁知道呢。你转过来就不用问也知道了」

「你再开玩笑，我可要一个人出去了……！」

「人不该那么易怒啊，佣兵」

被砰地一拍背，我轻轻抽搐了一下。回过身去，看到传好了长袍的零站在那里。

……什么啊，原来穿得好好的。

「希望吾辈脱掉么？」

「我没这么说，我也没想过！」

「别掩饰啦。你的内在是健全的成年男性——吾辈可是深刻了解这一点的哦」

虽然那是我自己再三强调过的话，但被她这么一说就不知为何想要否定。

我沉默着，粗暴地推开了浴室的门。

在那一瞬间，闯进视野的是眼生男人不悦的脸。

「……啊？」

「太近了，给我退开——一股野兽臭味。还有，开门的时候动静小点。要是门外有人的话不就撞上了么」

一见面就被同时投以失礼至极的台词和极为正当的说教，我不禁按照他所说的退了开来。

于是，一脸不悦的男人保持着眉间深深的褶皱，做作地咳了一嗓子。

「那么，在此通告。我是被公主派来为你们带路的魔法兵团张葛达。今后，你们将进入我的监视下」

是作公主的护卫的男人——同时也是被零用魔法击飞的男人。

「——可不要想着做些不该做的啊？我可不怕死。若是为了守护人民，我就算是拼上这条命也会杀了你们」

全身装备着沉重铠甲的葛达手按着腰间的剑站在那里。

幕间  传达不到的信

位于大陆中心，有一个作为交通要道得以繁荣的名叫维尼亚斯王国的国家。

那是近年魔女引发内乱，最终决定与魔女共存的国家——也就是说，是反叛教会的国家。

各国旅人频繁来往的这个国家反叛了可以说统治着这个世界的教会。

但在维尼亚斯国内，并没有虐杀神父的情况。只是禁止狩猎魔女，公开认同魔女的存在而已。

接受，宽容，以及由此而来的和平——这正是维尼亚斯王国的强大之处。

在接受魔女这一点之外，维尼亚斯王国没有任何值得批评的地方。

并且维尼亚斯王国的魔女将和平而又便利的力量传播给国民，国家被因源源不断的新发现而出现的觉醒与进步预兆所照耀着。

虽然教会激烈地批判维尼亚斯王国，但却不敢于发动具体的攻击。

大量的魔女在那里得到了国家的后盾——那份未知的恐惧。

不知有多大力量的，仅仅一人就拥有骇人力量的魔女们集结到一起，团结起来形成一个国家的时候，那会是多么让人惊异。

在眼下，维尼亚斯王国很内敛。

但是各国都害怕惹这头沉睡的狮子不悦。亦或是，害怕某些国家进攻维尼亚斯王国，身为交通要道的维尼亚斯王国陷入战争状态。

某个国家这么说。

宣扬与魔女共存的国家尚无先例。应该观察。

某个国家这么说。

那是令人作呕的邪恶巢窟。应该立刻聚集全部力量灭掉那个国家。

某个国家这么说。

维尼亚斯王国正是理想的形态。希望能够结成同盟获得魔法的启蒙。

「真是的~，大家都是自说自话啊」

阿尔巴斯甩出抱怨的话，一股脑趴在了堆积着大量信件的写字桌上。

她是维尼亚斯王国的主席魔法师——咏月之魔女。

虽然透着阳光灿灿生辉的金发很短，装束和口气都很像少年，但仔细一看便知道她其实是少女。

阿尔巴斯将慵懒地伸出的手碰到的羊皮纸拽了过来，看着文面叹了口气。

「……今天也没有回复」

阿尔巴斯手中的是『魔女之信」。那是能和身在远方的人实时交流的贵重道具。

拥有阿尔巴斯所持的『魔女之信」的另一半的是，前往调查魔法的零和她的佣兵。

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那两人的回信了。

「快点读啊……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好啦好啦大小姐。有些时候也会忙得回不了信的，耐心等着不就好了么」

出口安抚阿尔巴斯的是白色的狼型兽化者。

他的名字叫做霍尔德姆，过去是身为阿尔巴斯祖母的『伟大的索雷娜』的仆人，在索雷娜已经过世的现在服侍阿尔巴斯。

「我现在就想要回信！什么啊，两个人丢下我出去旅行。我可是一直在桌子面前工作！而且那些都是来自邻近诸国的讨好，教会信徒的胁迫——尽是那些玩意！我受够了我也想去旅行！」

又开始了，霍尔德姆不禁仰望天花板。你看起来甚至像是在祈求过世的索雷娜来教训一下这个心意不定又易怒还太过年幼的主人。 

「又说那种话……要是大小姐出去旅行了，这个国家要怎么办？大小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新的魔法师们日益成长，也没有引发过案件」

就算在言外劝说她对这个国家是必要的，也只换来阿尔巴斯鼓起脸颊。

「那种事就算你不说我也明白！所以才像这样黏在桌边上工作不是么！」

「说，说得也是。抱歉……」

阿尔巴斯狠狠瞪了一眼无力地垂下耳朵陷入失落的霍尔德姆，再次趴回了桌上。看向自己写在『魔女的信」上的最后两行文字，阿尔巴斯皱起了眉头。

能不能回来这边一趟？

我想快点见到你们。

只要轻轻一吹气就能抹掉『魔女的信」上的文字。文字会从这边的信上消失，也会从对面的信上消失。

「……反正是不会回来的。连信都不回，肯定已经忘记我了……在两个人愉快地旅行中」

阿尔巴斯一气之下，吹掉了最后一行。

怎么能示弱。再也不会写『让他们回来」之类的话了。

——就算没有他们两人。

「就我一个人也什么都能做到……！」




第三章 前夜祭
1

「首先请喝这个」

葛达这么说着递过来的高脚杯里盛着橙色的浑浊饮料。就在我由于是否要接过的一瞬间，零变从旁『啪』地一把抢过了高脚杯。

「啊，喂！」

眨眼间，零便咕嘟咕嘟地将可能会是毒药的不明液体喝了下去。一口气喝完后，零『噗哈』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吐息。

「嗯，这熟悉的甘甜和舒爽的香醇。穿过喉咙时让人觉得醇厚又不失清爽的它……没错，是究极美味的牛奶」

吾辈说对了吧？零以挑战的目光看向葛达。

葛达似乎也没有想到她会毫无防备地一口喝干，稍微有些动摇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是添加了果味的牛奶。在跑完澡后饮用充分制冷的牛奶是我国的习惯」

「牛，牛奶里混入了果汁？」

那种喝法我从来没听过啊。听我这么反问，葛达拿起另一个高脚杯塞到了我面前。

畏畏缩缩地把鼻子靠过去，确实是问到了牛奶和果物混合而成的甘甜香气。下定决心往嘴里送了一口，它便以令人想不到是牛奶的滑爽口感溜进了喉咙里。

果实的甘甜和牛奶特有的清爽味道混合得恰到好处，我不禁一口气喝到了最后。

葛达依旧皱着眉点了点头，像是结束了仪式一样说着『跟我来』转过了身去。

我和零互相看了一眼，跟着葛达走了起来。

「虽然你说是公主小姐叫你来做我们的向导，但如果是魔法兵团长的话，你应该地位也挺高的吧？这种事让更下层一点的部下来做不就好了」

「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工作」

「你就没有么」

「我的工作就是听从公主的命令」

葛达不悦地用力转头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看来他真是相当讨厌我。

在牢狱里见到的时候我就在想了，这家伙是不是多放松一点的会更好？明明还年轻，皱眉头皱太久可就没法复原了啊。

「也好，能承蒙大人物做向导，对我们来说倒是光荣之至。在感到光荣的同时，能不能把我的行李还给我了啊？」

「现在正在收集」

「……什么？」

听到我的反问，葛达发出了真心觉得麻烦似的叹息。

「给牢监拿走了，你的行李。按照诺迪斯的习惯，囚犯的行李是任由牢监处置的。而牢监多半都是把里面的东西拿去卖掉或是拿去交换什么东西了。现在就正在收集那些被卖出去换出去的东西」

「呃……啊啊啊！？丫的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别人的行礼啊！再说我根本就不算囚犯好么！」

「对于牢监来说关进牢里的人都是囚犯！没有区别！」

「这倒是没错但是……！」

实在是太不讲理了。说到底，为什么被擅自没收行李还被拿去卖了的我要被回以怒吼啊。无法接受。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在脸上——话虽如此葛达大概也看不出长着一张野兽的脸的我的表情——表现了出来，葛达稍微有些尴尬地缓和了语调。

「只有这个」

葛达说着递给我了一把匕首。看着那把眼熟的宽幅匕首，我不禁大声叫了出来。

「这不是迪奥匕首么！」

我一把抓过递过来的匕首，从鞘里查出来确认着刀刃——依旧是把好刀。既没有坏刃也没有黑斑。

总算是放下心来了。可以说，只是因为匕首回到我身边，我对公主和葛达的反感就消去了八成。

「你的装备无论哪个对于普通人来说都太大了……因为就只有这个是通常大小，所以牢监就没拿去卖掉而是自己收下了。因为跟牢监说了要最优先找到这个，所以很轻松就找到了」

听说要不是那样的话甚至会有被拿去锻造店融掉的可能性，我便背脊一凉。

「……真是万幸能找到呢」

「啊？」

「——那不是你挚友的遗物么？」

我从公主那里听说的——葛达这么简短地补充完后，便再次迈步走向了不知通往哪里的道路。

真是有趣，零小声对我说。

由于我也持相同意见，所以便同样小声地回了一句『是啊』。

本来的话，不过是身为兽化者的我吵吵『还我行李』，根本没有必要理会。就像公主在牢房里对我说的那样，坚持说『不知道』就行了。

但是，葛达说他特意先把这把匕首找到了。

「吾辈说不定没有最开始想的那么讨厌那个男人」

「就算你那么想，对方也不见得一样啊。第一印象毫无疑问是糟透了的」

毕竟葛达身为魔法兵团长，却被零在公众面前用魔法击飞了。

但是零丝毫不在意那样复杂的人心，稍微加快脚步走到了葛达旁边。

「你不是要做向导么？兵团长。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在闷声走路啊」

正如我所料，葛达肩膀猛地一颤，带着明确的意图和零拉开的距离。简直就像是被讨厌的动物靠近了一样。

「只……只是现在还在移动中……！也没有什么该说的，不要靠近我」

「那么，你就回答问题吧。吾辈对这个国家很感兴趣」

「兴趣……？」

「不是发生过因魔法引发的战争么？」

瞬间，葛达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虽然他本来就是一张无可救药的皱脸，但他现在的表情明显比那还要更僵硬。

「听说是诺迪斯胜利，另一个国家战败了。还有就是两个国家分别传入了不同的魔法——那么，哪边得到了哪种魔法？传到诺迪斯的魔法是哪一章的」

葛达抿紧了嘴唇。

「狩猎」

他只回答了这一个词。

那么，零立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是狩猎之章在与收获之章的战斗中获胜了么」

「不，和章节没有关系。纯粹是国家实力的问题。也就是说哪边更加擅长魔法——看吧」

葛达停下脚步，用视线示意用于隔开屋子的纺织品。

一片细长的布上绣着龙和守护龙的集团。还有被那个集团追赶的战士们的图样。

「在黑龙岛，在教会支配之前的时代就开始信仰龙了。人们认为住在火山里的龙能够抑制喷发，所以便对神社的龙献上祭品祈求平安」

刚才公主也说了类似的话。三百年前教会的支配波及到这个岛，献祭的仪式被废止了——这是教会偶尔也会做点好事的例子。

「虽然教会也将龙奉为神圣之物，但比不上以前的龙信仰。就在那时，发生了饥荒。农作物长不起来，在饥荒的年代里，人民中出现了想要去<禁足地>寻找食量的人。但是，王家自然不会允许」

「因为那样的原因，而发生了内乱对吧？」

看向纺织品，能够看出企图踏足<禁足地>的那些人在内乱中战败，被驱逐出了国家。

沸腾着岩浆的火山上绘着龙，在那座圣山的山麓上有一个国家。被那个国家驱逐的人们，在海岸边建立了新的国家。

「过去企图杀害龙，被国家驱逐的人们建造的国家，就是——这个诺迪斯么」

葛达听了零所导出的结论点了点头。

「诺迪斯的人，都是血气旺盛的战士的末裔。虽然公主在诺迪斯中拥有超凡的才能，但她的部下其实是与生俱来的战士，是喜欢拿着剑战斗的骑士。于此相对，已经毁灭的阿尔达利亚的魔法兵团原本就有学者气质，在魔法才能这方面远超诺迪斯」

「那为什么是诺迪斯赢了啊」

「……阿尔塔利亚的王在<禁足地>被龙杀死了这件事你们听说过吧？」

「呜姆，听说过」

「那个国王只有一个子嗣。并且那个唯一的后继者完全无法使用魔法」

呜哇。下意识地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真是太遗憾了——就是这样的感觉。所谓战争，就是以国王为顶点的阵地争夺战。

身为棋子的士兵要怎样行动，怎样作战——如果需要作出这样指示的王无能的话，不管士兵有多么优秀都是无法打胜仗的。

若非能够一直无视国王采取最优策略的士兵，或是无敌到就算被国王的愚蠢策略摆布也没有问题的兵团是无法胜利的。

明明是以魔法作为战力关键的战争，一方的领导人却完全无法使用魔法的话，胜负基本已经明了了。

「嗯，毕竟他在在那样的情况下立刻转而无条件投降了，所以就算无法使用魔法，作为王可能还不算无能吧……」

「那位后继者，现在怎么了？」

「……我」

话将出口，又收了回去。葛达深深叹了口气，丢下这么一句话。

「我把他杀了——那是个没有活下去的价值的男人。要不是那家伙那么无能，国王就不会死，也不至于在战争中落败了吧」

「教会呢？」

零突然甩出了和至今为止的话题完全搭不上边的问题。

葛达没能跟上话题的转变，疑惑地反问了一声『什么？』。

「这个岛上也存在过教会的吧。那里的神父……不，这种情况下神父怎样都无所谓。这个岛上就没有过虔敬的教会信者么？没有过抗拒魔法的人么？」

「当然，是有过的」

叹息。

「……我就是」

接着是苦笑。

跟着，我的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明明本来是虔敬的教会信者，为什么会跑去做魔法兵团长这种职务啊」

「是公主的命令。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是这样么……心不甘情不愿却拥有才能可真是辛苦啊」

听到我充满同情的抱怨，零不解地看向了我。

「决定魔法的才能的，是心意的强弱。『心不甘情不愿』还能使用魔法这种事，首先就是不可能的啊，佣兵」

「那么，意思就是这位魔法兵团长即是热诚的教会信者，又非常喜欢魔法咯」

「我没那样说。只是——」

「葛达大人！」

葛达应声停下了脚步。

从浴室出来后已经走了挺久了，回过神来人流量大了不少，周边非常热闹。

有把商品摆放在桌上的摊贩，也有配合着音乐摆弄人偶的艺人，还有在果物上浇上蜜糖插在棒子上贩卖的店。

真是有模有样的祭典啊，正当我这样叹服的时候。

「葛达大人也是来逛祭典的么？」

过来搭话的男人——从制服来看是魔法兵团的人——放声问道。

葛达只回了他一句『不是』，并瞥了一眼身后的我们。

男人似乎瞬间就理解了，他不悦地缓缓摇了摇头。

「又是公主殿下的命令么……可恶，到底把葛达大人当成什么了啊，那个——」

「注意你的言辞。要是你侮辱了公主，我就不得不处罚你了」

「但是——」

以更加激动的语气试图反驳的男人，比年轻的葛达还要更年少。就是那种才刚刚脱离小鬼的年纪的感觉。

「公主是觉得我还需要休养。所以才强行假借工作，让我来参观祭典的吧」

「那就叫做强加啊。什么都说『这样是最好的』，摆出一脸看透了一切的表情……明明什么样才是最好是应该由本人决定的」

话说回来公主确实是说什么都要加个『最好』……那似乎是公主的口癖。看到那连傲慢的表情都模仿到位的口技，我不禁轻轻笑喷了出来。

于是，做出口技的年少魔法兵本人带着浓厚的兴趣看向了我。

「那玩意能听懂话么？」

「当然的好么。你以为兽化者是啥」

在葛达说什么之前，我便自己回答了。于是魔法兵瞪大了眼睛，『好厉害，和拉乌尔一样』发出了这样欢快的声音。

「有点分寸，基。有什么事？」

基……这应该是爱称吧。原来如此，毕竟是刻意来和这个满脸不爽的并团长打招呼的人，似乎是相当知根知底的关系。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没想到会在祭典的会场看到葛达大人……大家说机会难得就让我过来打个招呼」

年少的魔法兵看向了稍远处身着制服的一群人。那群人似乎关注着我们这边，察觉到魔法兵的视线轻巧地朝这边挥了挥手。

「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要不要和大家一起逛一逛会场？……啊，不对，在工作中大概是不行的吧」

「吾等一起也没问题啊。吾辈并不介意多一点人」

「不行！公私混为一谈成何体统」

葛达拦住想要上前的零，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但是，主要的目的不是让葛达大人休养么？那样的话，我倒是觉得大家一起逛会比较享受……」

「……享受？你是叫我享受祭典？」

魔法兵恍然大悟般地注意到自己的失言，低头说了声『非常抱歉』。

「……我觉得就算葛达大人享受祭典，也不会有人来责备的。我的父亲也不会」

「基，那是——」

不等叹了口气的葛达说到最后，魔法兵便猛地抬起了低下的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充满活力的爽朗。

「那我就会大家那边去了。啊啊，要被大家骂居然敢邀请失败了啊。那么，就等会再见吧」

魔法兵礼仪端正地行了一礼，转过身跑开了。

「嘿～？你这不是相当受部下欢迎吗」

「同情啊，这是」

「那个少年似乎不怎么喜欢公主啊。以前是战败国的人？」

葛达虽然犹豫了一瞬间该怎么回答，但不知他是不是想到掩饰也没有意义，轻轻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和那家伙那么亲近的葛达就也是战败国出身了。

年纪轻轻就杀了自己国家的继承人，明明是教会信者却当了魔法兵团长，这当然不可能好好享受祭典

「他是前任魔法兵团长的儿子。那家伙的父亲和国王一起去挑战龙，和国王一起丢了性命。要是按才能来选的话应该是那家伙当下任魔法兵团长的，但公主强行指名了要我去当」

「为什么？我倒是不认为你有那么适合当魔法兵团长……」

很简单，这么回答着的葛达脸上布满了阴郁的自弃之色。

「是对战败国的下马威。给由半数以上的战败国魔法兵构成的魔法兵团选一个最不适合的人当兵团长——这样的下马威」

2

感觉在这么下去话题似乎要变沉重了，所以我们选择了不再深究转而纯粹地享受祭典。

这世界上不幸和不合情理之事多不可数。要去一一关注那种事的话，有多少同情都不够。

葛达的国家在战争中输给了诺迪斯。

并且，葛达杀死了自己国家的废柴王子。

然后身为虔敬的教会信徒的葛达，被选作了诺迪斯的魔法兵团长。

这是不值一提的，司空见惯的惨象。要是不考虑葛达的心情，从实际情况来看甚至可以说他是被优待的。

虽然不知道葛达原来是做什么的，但魔法兵团长这个地位是足够高的。

要说零切换状态的速度，那真是让人佩服说不愧是她，她在知道和葛达在一起想要什么都能简单弄到手之后，便立刻对各种稀奇的食物出了手。

现在零手中拿着的，是刚才看见过的沾了蜂蜜的果物。

棒子上面串着一整个小苹果，那上面沾满了蜂蜜。

从拿在手上蜂蜜也不会滴下来这一点来看，大概是用地下水充分制冷后凝固起来了吧。

零一点都没有弄脏嘴边，非常灵巧地吃着让人看着都觉得好吃。

「苹果的酸味很强烈。那股酸味与蜂蜜的浓厚甜味交融在一起非常美味」

「嚯~本来还以为是种简单粗暴的食物，看来也不尽然啊」

「正因为朴素，才有不加修饰的美味——话说在前，佣兵。吾辈可不会再对你说『让你吃一口』这种话了」

零带着十足的警戒心对之前曾有两次左右做出将她说『给你吃一口』的东西『一口全吃完』这种背叛行为的我说道。

虽然并不是特别想要 ，但经她这么一说反倒想吃起来了。

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蜜渍苹果，察觉到我的意图的零大张开嘴把苹果塞了进去。

「喂喂，不要乱来啊！泥暗之魔女大人因为被苹果噎住喉咙死掉什么的实在是太见不得人了啊！」

零丝毫不管我那样的担忧，一脸平静地咀嚼品味着苹果。总之，没事倒还好……

我看着嘴里塞满苹果的绝世美女这一画面心情有些难以言喻，这时葛达不知是误会了什么把串在棒子上的苹果递向了我。

我无言地看着他——

「你想要不是么。快点接住」

便被他不耐烦地命令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哪来你这鬼样子的小孩！这么大一个人因为想要甜食而消沉的样子让人看不下去了！」

「才没有消沉！我只是对魔女——」

「别这么近对着我吼，好吵。还有野兽的臭味」

他用力把苹果塞到了我面前，我无可奈何地接了过来。由于那对于我的嘴来说太小了，所以就一口整个咬进去了。

「呜哇，好甜」

「毕竟是蜂蜜。那是做得像宝石的零食，是诺迪斯的传统食物」

「兵团长，这个呢？这个黑色的蛋是什么」

零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渗人的黑色的蛋。

「那是人类能吃的东西么……？看起来感觉里面会生出恶魔」

「佣兵啊。恶魔可不是卵生的啊……？」

「只是在说印象而已，印象！所以别用那种看脑子不好的小鬼一样的充满慈爱的目光看我！」

「那是在温泉里泡出来的蛋。泡了就不知为何会变黑」

「靠温泉的温度里面是凝固不了的吧」

「不，时间够了就会凝固……虽然只会凝固到一半」

葛达一边说着一边从零的手中接过蛋，熟练地在上面开了个口。于是还很柔软的蛋白稍微溢出来了一些，啪嗒啪嗒地滴到了地上。

「蛋白还是软的，蛋黄却凝固了」

「哈哈……原来如此，蛋黄变质需要的温度更低对吧？所以低温浸泡的话，蛋白就不会凝固而蛋黄会」

这家伙时不时会说些未知世界的话啊……变质的温度是啥来着？完全不懂。见我一副不明白的表情，零似乎要开始说明了，我慌忙改变了话题。

「要怎么吃？就这样喝进去？」

「各有各的吃法吧。有的人会撒盐……」

「吾辈就这样吃」

零说着边把蛋送到了嘴边，把蛋从开口处滑溜地倒了进去。

「嗯，嗯嗯……？嗯嗯嗯……！」

零一边细细品味着嘴里的蛋，一边感动地颤抖着。

她似乎很满意，在嘴里还包着蛋的状态下就冲向了摊贩，装了一整篓蛋。

「吃那么多会犯恶心的啊……」

「我一点点的吃。明天也要吃」

「呃，既然如此明天再买来一些就行了……」

听到葛达的话零两眼放光，说出了『那么今天就全部吃完』这样颠覆常理的话。

我也无可奈何地拿起箩筐里堆积成山的蛋中的一个 在打张开的嘴上方将其敲开。

不完全生，但也不完全凝固的蛋白。与之相对，蛋黄凝固得恰到好处，还有些粘稠。两者在口中混合交织滑入喉中，只留下醇厚的蛋香。

「……啊，我明天也要吃这个。不，今天就要吃」

立刻对第二个伸出了手。零一边说着『对吧，对吧』一边敲开了第二个蛋

葛达看着我们，一点都不开心地低声说了句『你们开心就好』。

那之后，我们在地下城市转悠了一会参观摊贩和表演。地下城的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大很多，道路以城堡的地下为中心广场向四面八方延伸。

「这个地下坑道——不对应该说是地下居住区到底延伸到哪里？」

「几乎和地上的城市相同大小。只有一条道路直通到阿尔塔利亚国境。当时是打算挖通坑道从地下侵入对方的国家，但途中被巨大的地底湖挡住去路只好放弃了」

「地底湖？没挖穿湖底真是走运啊。要是走错一步地下坑道不就被水淹了么」

在地下挖掘坑道基本来说是『危险』的工作。挖到地下水脉或是地底湖的话，水就会一口气灌进狭窄的坑道，听说有时还会因『有毒的空气』而死。

「最初是碰到了钟乳洞。据说沿着那个洞前进就发现了地底湖。我也去过一趟，那真是壮观到像是能感受到神的意志。钟乳洞的天顶比教会的圣堂还要高很多，地底湖的大小可以匹敌城堡里的大厅」

令人感受到神的意志的壮观——这可真是有教会信者风格的表现方式。从他下意识地说出这种话来看，恐怕是思想根深蒂固了。

「能不能去看看？吾辈也很有兴趣」

「倒不是不能去……但那可是要在空无一物的坑道和脚下不稳的钟乳洞里走上半天的哦。来回一趟就到晚上了」

『那样祭典可就结束了』——听到葛达这么说，零似乎立刻就对地底湖失去了兴趣。她再次参观起各种店铺，对艺人表演的喜剧或是技艺拍手叫好。

令人吃惊的是，理所当然地使用着魔法的人的数量。

看见艺人将几个光团浮在空中用于演出，零以难以置信的声音说道『那是收获之章的基础』。

还看到了用魔法一口气勒死好几只鸡的厨师，看到小孩子用魔法点燃火把的时候心头紧了一下。

<零之书>传入这个国家是在七年前——也就是说，有些小孩就是在有魔法的世界里出生的。

零不时驻足认真观察这个城市的样子，脸上挂着未曾见过的和蔼笑容点了好几次头。

但葛达却带着严肃的表情——

「明明是禁止小孩子使用魔法的，家长到底在干什么……！」

这样狠狠地瞪着周围。

「要是禁止的话，就不该教吧？为什么会有能用魔法的小鬼啊」

「是看着大人用自己就学会了。有才能的小孩光是学着大人的话和举动技能发动魔法」

是么。虽然在维尼亚斯王国有不经阿尔巴斯的<许可>谁都不能使用魔法的制度，但在其他国家并不是这样。

「真是渗人……能够使用魔法的小鬼，难道不是比一般的大人还要厉害么」

「就是那样。能用魔法的小孩子之间闹起架来简直悲惨至极」

「有人死了么？」

「不，很幸运，在刚习得魔法的初期阶段似乎是不会有足以杀人的威力的。就算受到<逐鸟>的直击也只是小烧伤的程度，但就算那样也还是有危险」

这么说来，我看向零问到。

「你说过你为不让不擅长使用魔法的家伙用出很大的威力而在<零之书>上动了手脚来着」

零点了点头回答说『是误记吧』。

「虽然只要有才能就能发动，但不积累训练的话不会有威力——我做过那样的调整。说到底本来就是要传播给民众的魔法，所以会传播给小孩这一点也在意料之中」

「要传播给民众的魔法么……的确，魔法是从民间普及开来的」

葛达说曾经居住在两国中间处的魔术师并非面向当权者，而是面向最下层的人们普及了魔法。

他在因久不降雨而困扰的农民面前降下了雨，在用尽了箭矢的猎人面前放出了光的箭矢。

然后，他说『这是你们也能用的技术』，悉心教会了他们魔法。

下层的人民不了解教会的教义。就算是信者，其教义也不至于比『今天的食物』更加重要。

农作物的收获和猎物的数量激增，这时国家才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但就算注意到了，又要怎么才能否定扩散在国民之间——并且还对国家友有益的技术？

最重要的是，很多国民都已经得到了可能成为武器的未知力量。

「王族也比国民稍迟一步，开始学习魔法。但是，想要由上至下地管理已经普及的技术并没有那么简单。创立魔法兵团，在紧邻的农村配置魔法管理者，登记能够使用魔法的人——经历战争后总算完善到了这一步。但是，无法使用魔法的国民的不满还有不知何时会爆发的，与教会的战争——问题数不尽数。并且，现在还有龙要毁灭国家」 

真是令人头痛，葛达这么说着真的抱住了头。

「嗯……真是问题多多啊，这个国家」

零说着，小声叹了口气。

但是，零接下来说『不过——』的声音简直温柔得就像是看着摔倒的小孩似的。

「就算如此，吾辈也还是喜欢这个国家。如果是为了这个国家的话，吾辈很乐意去打倒龙——如果这么说的话——」

「——你会笑话么？佣兵」

在一瞬地思考后，我回答了一句『并不』。

魔法按照零期望的那样在这个国家里普及了。为此而开心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好笑话的。

「虽然不会笑话你……但这个国家毫无疑问是和<不完全数字>有牵连的。这一点你没忘的吧，魔女啊」

「吾辈作为魔女，还没有幼稚到流于私情而忘了目的。如果有必要的话，无论吾辈有多么喜爱这个国家都会将其毁灭」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这么轻快地一说——

「我听到可是很不安的啊……」

葛达眉间的皱纹加深了。

欢声响彻四周正是在这时候。回响在地下城市里的巨大音量让我不禁盖住了耳朵。

「什么情况？在闹什么啊？」

「是我们从城堡下来的广场方向啊……有什么有趣的表演么？」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葛达思考了一会，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啊啊……大概是『魔法对战』吧」

「魔……魔法对战！？是要用魔法厮杀么！」

「不，那是只允许魔法兵团参加的类似模拟战的对战。还会设赌。这是公主为了让无法使用魔法的国民能够切身感受魔法而想出来的。据说是太阳完全下山就开始第一战——是么，已经日暮了啊」

「喂喂，不是魔法兵团长么，你……到底是有多事不关己啊」

「那和我没关系」

虽然葛达说得兴趣缺缺，但零是不会错过那样的表演的。

零冲出一步后转向我们说。

「在做什么呢，你们俩。难得的助兴节目可要结束了。好了兵团长，快带我们去最好的位置」

3

以高及成人肩膀的石栏围成的斗技场。

在斗技场横卧在广场中央。

虽然在从城堡的大楼梯下来时因为不显眼而没注意到，但在我们泡温泉和逛摊位期间似乎用色彩鲜艳的布和花——甚至还有大粒的宝石装点了起来，现在真是炫目无比。

在斗技场中间，两名魔法兵回应着观众的呼声接连放出魔法。双方的阵地用颜色划分，一方是红色一方是蓝色。

红方释放<逐鸟>，蓝方也同样用<逐鸟>与之抵消。下一个瞬间，一方又卷起一阵突风绊倒对方。另一方则用晃眼的光芒牵制奔跑起来的对手。

看来，双方似乎是在一边保护身后的旗帜一边战斗——

「兵团长。这是什么竞技模式啊？看起来好像都没击中术者来着」

「因为是模拟战啊。魔法击中对方术者就算失格。炸飞的石块让对方受伤或是引起因魔法的次生灾害也算失格。伤及观众也算失格。总而言之就是要在不让任何受伤的情况下用魔法破坏对手阵地上插着的三面旗帜」

我们站在零所要求的最好位置——也就是说只有相关人员才能进入的特等席。位于几乎贴着石栏的为止，能够纵览斗技场的每一处角落。

双方阵地上立着旗帜，红方剩两面蓝方只剩一面——也就是说，蓝方的魔法使再被破坏一面旗子就会输。

正当我们说着刚才那些话的时候，蓝方的最后一面旗子被<逐鸟>击飞了。那一瞬间，把斗技场围得水泄不通的观众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声和骂声。

同时蓝色的布块被一齐舍弃，周围被蓝色染遍。

看来，那是用来下注的布。买了赢的颜色的人就可以拿布去换钱。然后输了的颜色的布就会被当垃圾丢掉——

「好像很有趣。吾辈也想参加」

「啊！？你，突然说些啥啊！肯定不行的好吧！」

「为什么？」

「因为你上的话就赢定了啊……！大人动真格去参加小鬼的过家家游戏肯定不行的吧！」

「你说小鬼的过家家游戏……这可不能听过就算啊，小白」

传来了咯噔咯噔的马蹄声。然后还有耳熟的，体现着傲岸不逊的冷淡女声——

「我等魔法兵团是每日勤于修炼的真正魔法使。虽然在纯粹的实力上是没可能获胜的，但这并不是比魔法的力量，而是比技巧的竞技。并不是用高威力把一切都炸飞就行得通的」

这明显就是对零的挑衅。

实际上她似乎对白天被零用魔法炸飞了很多东西有点怀恨在心的样子。并且，零还兴冲冲地接受了挑衅。

「你是想说吾辈是只靠蛮力横冲直撞的愚笨之人？公主啊。你以为就连刚才在广场展示的<崩岳碎>都未伤一人的吾辈会是那样？」

「不，岂敢。但这里很狭窄，又是人口密集的地下城市……和地上的情况多少有点不同。就算是零阁下，应该也不能说是胜券在握吧？」

零和公主之间，迸溅着虽不可见但却极其明显的火花。

「话说到这份上——公主啊。自然是可以请你来做对手的吧」

「毕竟我已经说到这份上——零阁下。就由我亲自做您的对手。葛达！」

「是。我去传达给组织负责人」

葛达标准地行了一礼，快步跑向了斗技场背后。

看来公主和魔女的魔法对决似乎是拍板钉钉了。

「没问题吗，这……」

我抱起了头，旁边的拉乌尔平静地微笑着说。

「公主殿下看起来很开心」

不一会，金色和银色的袖章便送到了零和公主手中。斗技场阵地的装饰也从红蓝变成了金银，观众们则是紧握着大概是用来代替金银色的黄色和白色的布。

阿姆尼尔公主似乎要出战，之类的。对手是谜之美女，之类的。据说那是创造魔法的人，之类的。

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着的观众们的瞩目中，零和公主在斗技场中央背靠背地站着。零环视一周，朝着我轻轻挥了挥手。

「这不是完全游刃有余么……」

「真是不错呢，你们的关系」

「嗯？」

「我听说兽化者在大陆也是受人厌恶的。所以我很开心。因为佣兵你并不孤独」

「你是我老妈么……？」

「嗯？长得像么？」

「怎么可能！」

「想想也是」

拉乌尔笑着，忽然注意到了我手上的匕首。

「那把匕首，是佣兵你的挚友的遗物吧」

「是啊」

「那是个怎样的人，可以问一下么？」

「你是要让我跟你说因为我的错而死的同伴的事？」

「惹你不开心了？」

「……不」

我把匕首举到与视线齐平，迪奥的声音便浮现在了脑海中。

——你在东张西望什么啊，大叔。比赛要开始了！

我回过神来，看向斗技场。

相隔整整十步互相对峙的零和公主以高声鸣响的巨大钟声为号同时施放了魔法。

夺得先机的是公主。她甚至不给零抬手的机会便放出了<逐鸟>，轻易地击破了一面旗子。

零眨了眨眼回头看向自己的旗子，不紧不慢地低声说了句『挺能干啊』。

这期间公主便放出了第二发<逐鸟>，光之矢掠过零旁边径直冲向第二面旗。

——这时，零终于动了起来。

她转生一周，向自己的旗子伸出了手。那只手又带着强力的意志指向了天花板。

「捕获之章·第三项——<岩藏>！认证吧，吾辈即为零！」

地面以零的旗帜为中心隆起，岩壁完全覆盖住旗帜——真的就只在一瞬之间。

公主施放的<逐鸟>打到突然出现的岩壁上被弹开来，会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啊？」

公主目瞪口呆地发出了呆然的声音。

「啊啊啊！？刚……刚，刚才的魔法是什么！？<零之书>里面应该没有那样的魔法才对！」

「什么啊，你不知道么？<零之书>本来就是由四章构成的。虽然传入这个国家的只有收获之章和狩猎之章，但还存在捕获之章和守护之章。然后这就是捕获之章——如何？以你那种程度的<逐鸟>是破坏不了的」

零一脸得意地咧嘴一笑，那是戏谑弱者的魔女的表情。

「呜……何等令人羡慕……！我也想学……！」

真是乐观啊，这个公主。

零用食指指向连那样的公主。接着，轻轻弹了个响指。

啪叽，伴着这样一声清脆的响声，公主背后的旗帜被击飞了一面。骚动遍布观众席，零的表情变得越发像邪恶的魔女了。

「然后这就是魔法的无咏唱发动。如何？这样还觉得能赢过吾辈么？」

「原来如此……这就是——」

公主刷地抬起手，和零一眼打了个响指。

瞬间，零背后围着旗子的岩壁被击碎了一部分。跟着，一面旗子也被击飞了。

零睁大双眼，交互看着背后和公主。

「无咏唱发动啊。没想到不用咏唱也能使用魔法……感谢您教会我这一点」

她的意思不是她已经知道，而是说她真的是刚刚学会的。

也就是说公主只是看了一遍零的做法就学会了。

「天才么」

「我是天才，把魔法带来的魔术师当时也吃了一惊」

来吧，公主骄傲地笑着说道。她一抬装饰过度的单边眼镜，威压着泥暗之魔女。

「这样就二比一了——容我一口气决胜负！」

「别太得意了——小姑娘！」

充满气势的一闪——公主放出了风之刃。那又是我没见过的魔法，公主能使用，就说明是那时收获之章或是狩猎之章的魔法吧。

零用相同的魔法将其抵消，接着便准备施放下一个魔法。

对此，

「不会让你得逞——！」

公主竟然用肉搏妨碍了零。

吓了一跳的零摔了一跤坐到地上，她一边揉着磕到地上的屁股一边说『你做什么啊』。

「那个，不犯规么？」

「因为规则是『用魔法让人受伤』就算失格，所以肉搏是有效的。术者容易将全部注意力放到使用魔法上，所以比较难以应付对本体的攻击」

这么说来，之前听零这么说过。

虽然她说的是作为魔法的原型的『魔术』，不过魔女使用魔术的时候似乎是毫无防备的，所以会让很多仆从守卫自己的藏身之处。

虽然使用手感变好了，但根本上似乎还是没有变。

但是……怎么说呢。那啥。

「看起来……挺欢乐的啊……」

「对吧？」

看零和公主扭打成一团的那副样子，无论是泥暗之魔女的威严，还是公主高洁的尊严都丢得满地都是。

但就算那样也姑且还是魔法使之间的战斗。零和公主在打成一团的同时也不时互相施放着魔法，互相抵消，时不时地又互博起来，最后零同时放出了三支<逐鸟>——朝着天花板。

我仰起头，仰望着飞向奇怪方向的光之矢。

「实收了么？到底是朝着哪——！」

「当然，是你的旗子」

「什……！」

「给我——拐过去！」

随着零的叫喊，原本朝着天花板直冲而去的光之箭突然改变方向，倾泻向了公主的旗子。

公主的最后一面旗子被破坏，胜负已分。

是零赢了。

「拐过去是……<逐鸟>居然能拐弯……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喂拉乌尔。你家的宝贝公主因为落败的悔恨而坏掉了啊」

「不，那不是在懊悔……」

「啊啊——何等有趣。我还是头一次这么高兴」

那是在开心，正如拉乌尔这样的解说，公主无比开心地说道。

公主明明输了，观众们却没有一人丢弃白布——也就是买公主赢的布，而是伴着欢声把布挥了起来。

「好精彩的比赛！真不愧是我们的公主殿下！」

「对手是创造出魔法的魔女吧？这不是基本势均力敌么……！」

「没错。公主殿下绝对会让『圣龙祭』成功的！」

「真好啊，要是我也能使用魔法的话，就能和公主殿下一起与龙战斗了。为啥我就没才能啊」

大量黄白两色的布被挥舞起来的样子非常华丽，简直就是一种胜负怎样都无所谓的气氛。

虽然气氛是那样——

「那个……不好意思。零阁下的旗子」

拉乌尔抬起手指向了零的旗子的方向。

那里是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零的旗子倒下了。怎么可能，零这样大声说道。

「什，什么时候……！难道是在吾辈没注意到的时候公主发动了魔法么！」

「我，我什么都！什么都没做啊！」

我翻过石栏，跑向了零的旗子。

观察了一下发现，与其说那是被魔法击倒的，不如说是自己倒下去的……

「啊，啊——！这是那啥。魔女！你最开始用了那个叫<岩藏>的魔法对吧」

「呃，嗯。我是把地面的土壤变成了墙壁防住了公主的<逐鸟>……」

「因为那个魔法要造墙，从地面上聚集了土壤，所以插旗杆的土壤变松旗杆就自己倒了。本来是勉强立着的，说不定是因为公主小姐的魔法的余波而倒下了吧……」

「也就是说……是，是自爆了？」

「是啊」

零和公主一样瘫坐在了地上，何公主相视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后，公主带着开朗的表情站了起来。

「对对……差点忘记传达重要的事了」

公主用手指轻轻理着弄乱的头发，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看向零。

「那位魔术师似乎愿意见零。今天时间已经太晚了，出发就定在明天。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好好休息」

4

「真是抱歉，让你和我住一起」

零被带进了客房，而我则是被安排暂住在拉乌尔生活的马厩。虽然零撒娇想和我住一间房，但公主说床单会沾满毛不好洗，身为野兽睡在马厩才是最好的之类的话，就是不肯让步。

感觉那两人还要争上一会，我便顾自让拉乌尔带我去马厩了。反正要是零有那个意思，就算被分到客房也会擅自来马厩吧。

据说拉乌尔的马厩在城堡的后院里。从通往城堡内部的，王城广场的大阶梯回到地上，转到后院，看见了一间结实的单栋屋子。

一眼看去根本不像马厩，问了下是不是那个，拉乌尔却回答说『是』。

明明是马厩却像普通的房屋一样有门，门把手似乎也是按照拉乌尔手的高度做的。

然后踏进去一步，我便惊得目瞪口呆。

「……这不就是人家么」

面对自言自语出这样呆然的感想的我，拉乌尔轻轻笑喷了出来。

「是的。因为这里就是我家」

拉乌尔笑着从架子上拿出了锅，盛上水放在了火上。

没错——这个马厩里有架子，还有厨房。

窗子上挂着窗帘，而且还有拉乌尔专用的衣柜。

看起来像是卧室的房间是分开来的，一看发现里面有堆积起来的蒿草，上面还盖着上等的绢布。那就是拉乌尔的床吧。在那旁边，甚至还装饰着铠甲和枪。

「真是受优待啊，你……这可不是家畜的待遇啊」

「公主殿下在捡到我之后，就立刻请求陛下找人建造了。虽然在那之前都和其他马一样住在马厩里，但公主殿下说了『因为是人和马混杂在一起的，所以有必要有一个人家和马厩混合的住所』」

拜此所赐我过得很舒适——拉乌尔一边说着一边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到了桌子上。似乎是用香草提过味的热水。

抿了一口，清爽的香气瞬间便穿过了鼻腔。

「你是耍枪的？」

「嗯？」

「看寝室里有摆着」

啊啊，拉乌尔微笑着说道。

「那个是摆设。你看我像是能参与战争的么？」

「谁知道呢。毕竟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兽化者所以不好说……不过既不用担心落马，跑得看起来也挺快」

「请坐。姑且椅子也是有的」

可能是设想到了会有客人来吧，桌子附近的确有椅子，我便心怀感激地坐下了。

接着，把从拉乌尔那借来的外套也脱下来挂在了椅子上。

「今天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天啊。被龙袭击，又沉了船……」

「还被投入大牢，被自称公主的蛮横女用锁链绑了」

虽然我是开玩笑的，但拉乌尔的表情却蒙上了阴云。

「……请不要太记恨公主殿下。虽然公主殿下眼中总是正确和效率之类的事。但她总是力图为某些人做到最好」

「那个我已经知道了。用链子把我拴起来，也是为了不让城里那些人害怕吧？」

然后那样做就结果来说也是保护我。被恐惧所驱使的人的攻击性非同寻常。

也就是说只要无视我的感受，我作为公主的家畜被链子拴着就是最好的。

「……但是啊。所谓最好的选择，就是为了帮助百人而选择杀死一人啊。总有人会无法接受的吧。这个祭典不也是么。是叫圣龙祭来着？他说了要献上祭品什么的……」

「……祭品是公主殿下，佣兵」

「什么！？」

面对干脆说出难以置信的话的拉乌尔，我不禁探出身子反问道。

「那，那个女人不是唯一的继承人么？她不是说了，圣龙祭是兼并了加冕仪式的么！」

「虽然说了是复兴过去献上祭品的仪式，但并没有说真的要献上祭品，只是图方便说是『圣龙祭』。这个祭典的目的其实并不是给龙献上祭品平息其愤怒」

「那到底是……」

「以祭品喂诱饵引出龙，将其杀死——要说的话就是『破龙祭』吧。不知是不是因为阿尔塔利亚的王用魔法袭击了龙，龙变得会率先袭击拥有较强魔力的人了。所以公主殿下说，那样的话由自己担任诱饵杀死龙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乱来……要是失败可就死了啊！引出龙这种事，不是失败的可能性更高么！」

「所以公主殿下才要那样做。为救百人牺牲一人是无可奈何的。公主殿下她，从来都是把自己选作那『一人』的」

对吧？拉乌尔像是征求我的同意一样微微歪起了头。

她是个温柔的人对吧，这么问着的拉乌尔的眼中，映着比骄傲更深的痛楚。

「……她可是唯一的继承人啊。她应该不是连自己死了会变成怎样都预料不到的蠢女人吧」

「公主殿下死了的话，肯定会混乱一时吧。但是，那也不过是一时。历史上，有许多明君诞生，然后死去。但国家还是会延续。自小读了很多书，知晓了很多国家的历史，然后公主殿下注意到了。注意到能代替自己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正因为是天才才能够注意到的，自己这个存在的渺小——是这样么。

「而且……不打倒龙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是会灭亡的。公主殿下认为既然如此光吊着自己的命又有什么意义。在陛下……先王驾崩之后，公主殿下便立刻聚集全部国民这样宣言了。自己会堵上性命，所以请把性命交给她」

我觉得公主是个傲慢，冷酷，不讨喜的女人。现在也这么想。

但要是那份傲慢和冷酷同时也面向公主自身的话——

「原来如此。讨厌不起来啊」

拉乌尔的表情缓和下来，喝干了稍微冷下来一点的杯中内容。

「太好了。佣兵真是个温柔的人」

「啊！？我说你，这对佣兵来说可是侮辱啊侮辱！」

「诶，啊，对不起！呃……那，佣兵你是个好人？」

「都一样……！我不温柔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可是发战争财的，无血无泪的佣兵啊！」

「啊……呃……那，那说是可怕的人比较好么？」

「别说了。不要在意多余的事。还有不要用那种抱歉的眼神看着我。啥都别说了。我要睡了」

为什么。为什么身为肉食性兽化者的我会因草食性兽化者……而且脖子上还长着张帅哥脸的不三不四的马人而这么自卑啊。

「那，那个，佣兵……！」

「又怎么了！」

「匕首的原主的事。结果那个时候你还是没说，感觉还是想听你讲讲……」

我皱起了鼻头。

「现在？」

「明天就不一定还活着了不是么」

「别带着一脸爽朗的笑容说那种可怕的话啊……」

我深深叹了口气，将正要抬起来的屁股再次放回了椅子上。

「真是的，为什么会想听那种事啊……」

「因为我很憧憬」

「憧憬？对我？憧憬啥？」

拉乌尔灵活地坐在了铺在窗边的布上。那么一来窗框正好用来撑胳膊，拉乌尔缓缓把上半身靠了过去。

「我被公主殿下保护着，一直呆在公主殿下身边。兽化者在外面的世界是怎么生活的，明明被普通人讨厌，却又是怎样交到挚友的……我很想知道。只是想知道而已」

很奇怪么？被这么一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想从这里逃出去么？」

「不。那种事，怎么可能！得到这么优厚的待遇，怎么还会想逃」

拉乌尔带着强烈的否定摇了摇头。

「我的容身之处就是公主殿下身边，我当然是满足于此的——但是，也并不是不在意外面的世界。只是……我也想过有朝一日也能出去旅行就好了。虽然那是绝对实现不了的梦」

「和公主一起？」

「没错，和公主殿下一起」

那可真是，我仰望向了天花板。表情自然地缓和了，但那并不是嘲讽的笑。

那天晚上，我对拉乌尔讲述旅途中的事直到天色发白。

【幕间 人偶的梦】

在昏暗中，人偶被吊着脖子。

人偶的胸口插着匕首，鲜红的的血顺着匕首滴下。

一滴有一滴地滴落的血忽然止住，人后缓缓抬起了头。

被线缝上的嘴，残损的纽扣眼。衣着是华丽的紫色礼服，头发是颜色粗细都各不相同的绳子。

啊啊，人偶出声道。

「讨厌，讨厌。这是多不得体的人偶啊。我真是太可怜了」

人偶扑腾着粗短的手脚，悲叹着自己的境遇。

「看啊，还被吊着！这样连散步都散不了。还有这恶趣味的礼服！啊啊，好讨厌的感觉——呐，你也这么想对吧？」

『叽』地一声，某处的木头响了。就像是人类挂树上吊自杀时树枝承重的声音。

只是吊着人偶的话，那声音显得未免太过沉重，也太过夸张。

「你听我说哦？我想要个公主的人偶。然后还有栗色毛的马。爷爷明明有非常漂亮的人偶，却绝对不给我。明明我是个每天都很努力的好孩子，这样难道不是太过分了么？」

呐，人偶可爱地歪了歪头。

「但是爷爷死了的话，人偶就是我的了吧？」

阿姆尼尔发出不成声的悲鸣，从床上跳了起来。冷汗沾湿全身，头发粘在了额头上。呼吸也乱了，胸很闷。

「又是……这个梦……」

来回摇晃的，流着血的人偶。想要公主的人偶和，马的人偶。

何等令人不快的契合。知晓魔法，学习魔术的阿姆尼尔并不认为这样的契合没有意义。

啊啊。阿姆尼尔突然理解了。

「……就是这种时候，人就会对神祈祷吧」

舍弃了依靠的神，选择使役恶魔的阿姆尼尔已经没有了那个权力。

阿姆尼尔有些自嘲地笑着，走出了被窝。

已经，没得睡了。不读点书转移注意力可不行——

对自己没有可以依靠的神这件事，稍有不安。




第四章 星瞰之魔术师
1

才刚睡着，瞬间就到早上了——毕竟是一聊就聊到了天亮。

说实话，我很喜欢睡觉。说不定是因为身为猫科，如果可以的话想要睡一整天。早起也很难受。

明明如此，拉乌尔那家伙却说『我睡一小时就足够了』，大早起来就很精神。

用拉乌尔准备的肉做好早饭——他竟然给我上了生肉，我只好在他面前调理给他看了。

正吃着，零来到了马厩。

「看来昨晚玩得挺开心嘛」

零说着这种意义不明的话，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看向锅里的内容，直接用手捻起剩下的炒肉塞进了嘴里……太好了。幸好算准零会来，做多了一些。要是这时锅里已经空了的话，真不知道零会说出什么来。

「不是要去见传播魔法的魔术师么？知道多久出发了么？」

零一边咀嚼着便简短地回答道『现在』。

「但是，兵团长说在那之前先去一趟锻造厂。似乎是要把你的装备还给你」

「啊？要还我的话拿过来不好么。还是说怎样？难道给我打造了新的装备么」

「别啰嗦了，走了佣兵。马，带个路」

被零叫到，坐在窗边的拉乌尔慌忙站了起来。

锻造厂似乎在地下采掘场的一角，我们在拉乌尔的带领下从城堡内部的大阶梯来到了地下。穿过喧嚣的人群沿着大路走下去，便听到了锵锵，锵锵的敲击金属的悦耳声音。

那是在战场上也常常听见的，锻造师锻造剑或铠甲的声音。仅是从那样的声音中就能感受到烧热的铁的热气，甚至能够想象到将烧红的铁按进水里的声音。

不一会，便看到了熔化矿石炼铁的巨大熔炉。

乍一看像是由石头和砖瓦构成的巨大怪物，但其实构成炉子的部分几乎都是烟囱。与矮胖的火炉相对，细长的烟囱以刺穿高达两层楼高的天花板的势头耸立着。

「炼铁也是在这里么……」

见我仰望着熔炉这么自言自语，拉乌尔看着我问『你很了解么？』。

「虽然不算了解，但是见过熔炉。是把石炭和矿石倒进去点上火，用风箱送风提高温度对吧？」

然后熔化的铁就会从炉子下方流出来。

零两眼放光地冲向炉子，饶有兴趣地围着炉子团团转这观察起构造来。

「是以水车为动力，把风箱自动化了么……这也是公主想出来的么？」

从天花板上流下来的地下水冲到水车，回转的水车驱动风箱，以此向炉子里送风。看着这些零兴奋地向拉乌尔问道。

「听说那是很久之前的锻造师想出来的技术。据说用地下水驱动水车是四代前的老辈想出来的……公主殿下看了那个，就想到在居住区也可以使用」

『唔』——零发出这样不知有没有在听的声音，凝神观察着流出的铁水和水车还有风箱。

然后又忽然注意到了装满箱子的矿石。

她那起一块对着光，

「萤石」

这么自语道。

「啊啊，那是——」

「原来如此，熔剂么」

零打断了正打算说明的拉乌尔的话。

拉乌尔眨了眨眼，佩服地微笑道。

「您真是了解呢……很熟悉这方面么？」

「虽然不算熟悉，但是吾辈知道触媒的用法」

见拉乌尔提出对我也提过的问题，零学着我的话答道。

「触媒是？」

「促进反应的物质」

零流利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微微皱起了眉头。

「简单来说，就像是盐对于金属那样。比起光浇水来，浇盐水的话会更容易生锈对吧？盐有让金属生锈的特性。与此相同，萤石拥有让矿石容易熔化的特性。和萤石一起烧的话，铁就能在更低的温度熔解」

「用石头让石头更容易熔化么……」

虽然不是很懂，但这里确实准备着萤石，也确实看到了铁在熔化，所以应该是真的吧。熔化的铁源源不断地从炉子下方流出，在准备好的沙子上扩散开来冷凝。

凝固的铁块被送往更小的炉旁，经过捶打，被加工成菜刀钳子锅具，还有剑或是铠甲。

正当我们看着锻造厂那样的风景，葛达从炉子背后走了出来。他依旧板着一张脸，看起来甚至像不愿见我们，不过已经知道了他本来就长这样所以也不会不爽。

「在炉子周围转悠什么，你们。这边，过来」

态度也一如既往，不过这也已经习惯了。

按照他所说跟他走过去，发现我的剑和铠甲摆在远离炉子的一角。当然，衣服和包裹也都在。

「啊啊，好想见你们啊，我的装备！常年跟随我的同伴们！」

我狂喜乱舞地想要冲过去，却被葛达的干咳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难道说是弄坏了什么？」

「不……那个……怎么说，算是吧。要说的话……是弄坏了一部分。不如说是，熔掉了」

「你说熔掉了！？我的装备么！」

「那是没赶上啊！据锻造师说，你的装备都太大无法使用，而且都破破烂烂的了，因为没法用所以就立刻投进熔炉了。而且据说因为海水浸泡也已经生锈了……」

没办法的吧，葛达一脸尴尬地双手交叉。

「所以就重新锻造了融掉的装备。但并不是量身制作，所以要在这里进行最终的微调。就是为此叫你来的」

「你说重新锻造……」

一晚上就？在我这么问之前，几个学徒便拿着护腿和护肩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些东西便离开了。

于是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师傅的熟练锻造师锵锵地挥着锤子调整起了装备的形状。他们做到这个份上，在发牢骚就实在太不成熟了。

「……于是？装备就不谈了，行李找齐了么？」

「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零代替葛达回答，困扰地双手交叉。

「大半都成功回收了，丢失的物品也像你的装备那样找了替代品。维尼亚斯王国的通行证也回收了——不过『魔女的信』似乎被看成了纸屑和其他旧羊皮纸一起丢掉了」

「丢……丢掉了！？」

能和相隔两地的人实时交流的贵重魔女道具，好死不死居然丢掉了？

面对愕然的我，零看起来有点看开了。

「还没烧掉，所以据说现在正在垃圾山里寻找」

「呃……看起来倒的确是垃圾所以也没办法就是了……但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平静啊」

「吾辈也不平静。但就算发火也无济于事。在搞清楚这件事的时候，兵团长对吾辈屈膝谢罪了。说只求吾辈不要问是谁丢的。简直就像是保护弱者的正义的伙伴。因此吾辈也选择了扮演一个心胸宽广的魔女」

我皱起鼻头，不悦地甩着尾巴瞪向葛达。

「你明明对我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不是已经给你准备了替代品么。没有任何需要谢罪的」

「要是觉得准备了替代品就能掩盖失败就大错特错了！」

「就那么想要谢罪么？真是廉价的自尊心」

「你丫的……！看来是相当想被我从头啃下去啊……！」

「能做到的话就试试看啊。要是想被众人知道你是个因为无聊的自尊心去杀人的蠢货的话」

葛达和我哼了一声互相瞪了一会。

拉乌尔忽然插入了我们之间。被他带着平时那张平静的笑脸说『好啦好啦『，我和葛达互相背过脸去。

然后，零做作地干咳一声聚集起了我们的视线。

「看你们也和解了，可以发展一下话题了吧？吾辈觉得是时候去见那个在岛上传播魔法的魔术师了」

2

公主在城门口等着，装备准备好了就赶快过去——葛达留下这句话便踩着沉重的脚步声离开了锻造厂。

按他所说在城门口和公主汇合，穿过因龙的袭击而一片狼藉的街道离开了城。沿着路走了一会，立刻就进入了森林。而且道路左右都是坡道，由于斜面上朝路的方向长着树，天空都被枝条挡住几乎看不见。

「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吧，这条路……砍掉树确保一下视野啊。管理道路可是当权者的重要工作啊」

听我发牢骚，走在前面的公主说『没有那个必要『断然否定了。

「没有多少人会走这条路，就算有也都是在白天」

「战争结束后国家不是统一了么？那不是因该常有来往么」

不，拉乌尔从旁插嘴道。

「两国国民都聚集到了诺迪斯。阿尔塔利亚的王都现在已经不住人了。人因为龙的袭击而灭绝，作为国家所必要的机关全都移动到了诺迪斯，所以也是必然……」

「明明因土地而发生了战争，土地却多出来了可真是讽刺」

是啊，拉乌尔伴着小声的叹息同意道。

「在战争和龙的袭击中，很多人死了，现在甚至有些人口不足。所以甚至有人为本次沉船的事感到喜悦……」

「因为可以用漂流过来的人增加人口？」

那人口不足的情况还真是挺严重的。我话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拉乌尔还是有礼有节地向我道歉。

「抱歉。让你不开心了吧……这次祭典也旨在让大家能在这艰难的状况下稍微开心一下」

「说起来吾辈漂流到这里的时候，兵团长说过来着——『没有魔法才能的人会被分配到职责』之类的」

「真是……像奴隶制一样啊」

这是带着恶意说的。于是，至今为止都保持沉默的公主在从单眼镜下对我投来了冰冷的视线。

「在摸清了适配性的基础上，由我们分配职责——在现状下这是最科学的。不满肯定也是有的，只要能表现出其他工作上的适配性也是可以转职的」

「是么？于是，在这样各方面都腾不出人手的状况下，公主殿下还亲自带我们去魔术师的藏身之处啊。虽然其实并不需要带路」

「我也被师傅叫去了」

师傅……？啊，对了，魔法的……

「而且，你们要杀师傅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吧？那样的话，我是打算为了保护师傅而战的」

「你说，要和吾辈战斗……？你已经忘了昨天在魔法比赛中惨败于吾辈的事了么？」

零翘起了嘴角。于是公主也挑起一边眉毛，自信地笑着看向零。

「要是我的记忆没错的话，应该是平手吧」

开心地互相瞪视的零和公主简直就像是想要疯玩的小鬼一样。拉乌尔摆出大哥哥一样表情说着『好啦好啦』安抚着她们。零横坐在拉乌尔背上，大口啃着路上发现的果实。

公主不知命令了多少次『从拉乌尔背上下』来，但零当然不会照办。

「你要骑的话吾辈倒是很乐意让座啊？」

「跨……跨在拉乌尔这种兽化者身上这种没品的事……我不可能会做的吧？」

「那不就没问题了。还是说吾辈很重？马」

拉乌尔观察着公主的脸色，困扰地挠着脸颊嗯了一声。

「大概和公主殿下差不多，一点都不重。公主殿下一起骑上来也没有问题的」

「我才不会骑！」

「但是，您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怎么睡啊？」

「都说了你担心过度了。我已经是大人了！」

公主厉声说完，噔噔地走向了前方。

沿着道路走了一会后，遮住天空的树木消失，变得能够看到天空了。但与此相对，路的左右变成了垂直的崖壁，左右的景观消失了。

那是条直到无可救药的道路。绝对不会有迷路的危险，但也没有比这走着更无聊的道路了。

正当要受不了的时候，山崖突然中断，再次来到了森林中。但是，进入山道前和穿过山道后的森林的种类完全不同。

穿过山道后植物的种类很多，很茂盛。是因为山崖挡住了海风，树木更好生长吧。

「这里就正好是国境。这附近的森林里有一个被称作『龙之碧泪』的湖，魔术师就住在那里。——走这边」

跟着公主进入森林，走在说是羊肠也不为过的狭窄小道上，嗅到了水的味道。还有各种草药的气味。

人家就在附近了吧——正这么想着，遮挡视野的树木突然消失了。公主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

那是个在森林中开出一个大口的，巨大的圆形广场。宽广到几乎有一个街区的空间里遍布着草地，在那中心是一片湖泊——那是一个，像小孩子的画里的世界一样的不可思议空间。

湖水呈请彻的蓝色，像镜子一般映出天上的云彩，在湖的附近有几片用障子隔开的药草田。

仿佛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明明在进入这个广场之前甚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这里却舒适到让人有些睡意。

在那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耸立在湖中心的大树。

「……是树啊」

无意间呆呆地感叹道。

两棵巨树互相缠绕，巧夺天工地形成了一个房子。墙也好，门也好，窗子也好都一应俱全，但那些全都是在两棵树上建造的。而且还是跃层式，真是令人叹服。

「那玩意是怎么回事啊……怎么造出来的……？」

嚯，零发出了感叹之声。

「这可真是漂亮。将自然物变成住所是优秀魔女展示水平的地方……但这可不是寻常魔术师能办到的」

「魔女和魔术师之类的，连住所都这么奇葩么……」

「没办法的吧。你觉得魔女能大摇大摆地去城里找工匠修房子么？」

「抱歉，大概不能」

「而且，还有这精妙的结界。就连吾辈，在踏入这片空间之前都完全没有感受到魔术师的气息」

公主佩服般地哼了一声。

「这里的主人说由于龙会追寻着魔法的气息而来，所以张开了结界……没想到竟是完美到连零都无法察觉的结界。我想我还不够成熟」

「你和吾辈比起来，的确是还不成熟的魔女，但这位不一样。张开这个结界的魔术师相当高明」

不知是不是错觉，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欢快。听起来感觉是无比想要快点见到那位张开这所谓完美的结界的魔术师。

「我在外面候着。因为在狭窄的地方会挡路……」

魔术师的家似乎的确没有宽敞到能进一匹马。我从拉乌尔背上把零抱下来后，拉乌尔便走到了湖边，他灵活地弯下四只脚坐了下去。

我和零和公主走过加在湖上的窄桥，走到了房门口。

「佣兵。想你大概也明白——」

我忽然被叫到，低头看向旁边的女人。

「……我觉得你不用那样千叮万嘱。对方可是重要的情报来源。我不会一见面就杀了对方的」

不愧是『佣兵』——零说出了这种不知是表扬还是侮辱的话。

听到我们的对话，公主神经质般地翘起了眉梢。

「就算他想要那样做，我也不会坐视不理。要放礼貌点哦，小白」

「什么礼貌不礼貌……我们现在可是在谈论要不要杀你师傅哦？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么……！」

「安静。那位魔术师喜欢安静」

依旧听不进我的话啊。还有这个女人，看来是想一直叫我小白了啊。

公主一站到门前，不等敲门门便自己打开了。感到诧异的只有我，公主和零都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走了进去。

虽然犹豫了一瞬间，但我也认栽走进了魔术师的住处——然后我不禁发出了感叹声。

大量的书，加上杂然堆叠的羊皮纸，还有不只是用来干什么的玻璃器具之类，相当有魔术师的家的味道。

但在屋子中仅有一件，与屋子的整体气氛不相衬的物品。

——是个人偶。

人偶虽然身穿华丽的紫色礼服，但本体却破烂到让人感到悲凉。用绳子做的头发长短和颜色都各不相同，纽扣做的眼睛也有缺损。

还好死不死的从天花板上吊了下来。相当恶趣味的是，绳子还拴在人偶脖子上，完全变成了吊死的样子。

我在内心自语了一句『感觉这辈子都没法理解魔术师的兴趣啊』。

零扫了我一眼静静地说『这在吾辈看来也很恶趣味』。

「你们在看什么？天花板上有——」

『噫』地一声。追随着我们的视线仰望向天花板的公主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我懂的，那确实是让人背脊一凉的悚然之感。

「……喂，区区一个人偶而已，你也害怕过头了吧。喂，怎么了？哪里痛么？」

「不，没什么……」

公主缓缓摇了摇头，人偶上移开了视线。我依稀听见了她自言自语『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时，

「——欢迎，泥暗之魔女阁下。感谢专程来到我这把老骨头的隐居之所，有失远迎请多包含」

3

「抱歉，能请到里面来么。我腿脚不好无法出去迎接」

我们循着声音走向深处，便从高高堆着的纸和书的缝隙间，看到了深深陷在椅子里的老人的身影。

那是个和我通过声音想象到的一样，纤瘦的老人。他和从外观无法判断年龄的零和十三号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年事已相当高。

「好久不见，师傅」

公主向前一步，以温柔到令人诧异的声音说道。不禁看向她的脸，看见她的表情中都带着温柔。

你是见到最喜欢的爷爷的孙女么……这和你不怎么搭调啊，公主小姐。

「住口，小白。这未免太失礼数」

「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你没听说过眼神比嘴更会说话么。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毕竟佣兵很好懂啊」

「呜，呶……！你要我怎么让表情闭嘴啊……！难道要我戴个面具？」

听我这么反驳，沉身在依子中的老人发出了愉快的小声。

「这可真是……意外欢乐的客人啊。我听说继承泥暗之名的新一代魔女是甚至能让恶魔叩首的冷酷美女，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啊」

「……你知道吾辈的事？」

「那是自然。在魔女魔术师的世界，你可谓无人不晓。就连我，也从你诞生的那天就知道你的存在。虽然听说你离开了巢穴，但没想到竟会以这样的形式会面——如何？泥暗啊。外面的世界很有趣对吧。光凭思考无法得知的事，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

魔术师看着零，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零直勾勾地看着那位老人，突然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你——莫非是银（Argentum）？延续星瞰系统的……！」

「嚯？真是荣幸啊。毕竟我和泥暗之魔女阁下不同，不是多知名的魔术师……」

「无聊的谦逊是多余的。身老故而求知，短命的观测者银——不仅是吾辈，许多魔女都读过你所著的数本书籍」

「怎么，他是魔女界的名人？」

听我从旁插嘴这么一问，零不带任何迷茫地回了一句『是的』。

「之前跟你说明过魔女中存在复数的系统，你还记得吧？吾辈是『泥暗』，维尼亚斯王国的小姑娘则是『月咏』之魔女」

「啊，是……算是记得」

「星瞰也是一样。和探究内部知识的泥暗系统正相反，探求由外界而来的知识——那就是星瞰的系统。而银，就是属于那个星瞰系统的知名魔术师」

「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一头雾水」

就算跟我说内部的知识和由外界而来的知识什么的，在我听起来也只是在超古代使用的谜之语言。

零闻言思考片刻——

「调查事物并做记录的是『星瞰』，以那些记录作为基础探求真理的就是『泥暗』了」

然后做出了这样简洁的说明。是那样的话，感觉能够隐约理解。

「那么，『身老故而求知』又是？『短命』到底又是……」

公主不安地说道。我和零转头看向她，公主便有些尴尬地缩起了肩。

「师傅不肯对我说自己的事。说是，没有必要知道」

「今天我就回答你吧。我就是因此才叫你也来的，阿姆尼尔。毕竟——」

公主的瞬间露出了喜色，但魔术师接下来的话便立刻让她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怎么……您在说什么啊，师傅！那种事，我——」

魔术师——银缓缓竖起食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嘘』了一声。只是那样，公主便紧紧闭上了嘴。

「喏，阿姆尼尔。泥暗是年轻美丽的少女之姿，但我却是老人对吧？」

「没错……是的」

「这是因为魔力的差距。我的魔力很少，能够分区用于维持肉体的力量只有很小一部分。因此比更有才能的魔女，魔术师衰老得更快」

银深处满是皱纹，布满老茧的手遮住射进窗内的光，眯起了眼。

「我没有时间。这副身体也不知道能够撑到多久……我因此焦躁，因此集智，因此笔录，拼命挣扎着试图留下活过的证据——那就是我，名叫『银』的魔术师」

活过的证据，零平静地开口道。

「你活过的证据——那也就是在这个岛上传播魔法的事么？银」

「稍安勿躁，泥暗。我找你来是为了谈话，所以不用你催我也自然会全部道出。但在那之前，得先做准备」

因轻轻一弯手指，桌上的茶壶便浮了起来，向茶杯中注入了温热的茶水。然后茶杯也浮了起来，自己飞到了银手中。

银由一挥手指，做出了『记录』的命令，于是几只笔便浮起来在空白的羊皮之上自己撰写起文字来。

「什么魔法啊，那是……超方便不是么」

零说『那不是魔法』否定了我的话。

「他是在用魔术使役看不见身形的恶魔。虽然你看不到，但这个房子里簇拥着无数的恶魔。可能说妖精，对你来说会比较好理解吧」

「正是。因为正如所见我是一把老骨头了。我难以敏捷地活动，或是远行。因此，我借用恶魔的耳目——看吧」

银向我递出了杯子。我按照他说的往里面一看，便看见浅绿色的茶水面上映着什么。

「这是……城堡么？」

听到我的问题，银点了点头。

「我坐在这摇椅上，观测着这之外的地方。仅为此而使用魔术。星瞰之魔术师活过的证据，便是『他观测过什么』」

「观测了，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做，银笑着这样答到。

「我们的原动力，是纯粹的好奇心啊，兽人战士。那是甚至人偏离人道的强烈好奇心。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所爱之人在眼前死去，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对此感到在意，便忍不住会去实行并观测。那就是所谓星瞰的系统」

「……你试过么？」

「恐怕有，大概在某处会留有记录吧」

「原来如此，确实是偏离人道了」

感觉好奇心也是有限度的，但那些将限度置之九霄云外的家伙恐怕就是属于星瞰系统的了吧。

「魔法这一崭新的技术充满着未知的可能性，以至于让我这把老骨头都下定决心踏上遥远的旅途。我的心由于获得新知的欢喜而震颤，甚至让我不由诅咒这老朽的身体。然后在距今十年前——我得知有人成立了<零之魔术师团>这样一个集团，便抛下一切赶往了维尼亚斯王国，贪求了魔法的一切」

「但是，你并没有留在维尼亚斯王国」

银稍稍抬起困倦地耷拉着的眼皮，看向零。

「你得到了<零之书>的抄本，在这个黑龙岛上传播魔法，引起了战争」

「正是——作为<不完全数字（Sestum）>的一员」

就像是在说『你们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吧』一样，银干脆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家伙果然是<不完全数字>的一员么。是杀了迪奥的那个女人——萨娜蕾的同伙么。

手下意识地伸向了剑。

那一瞬间，公主便冲到了我和银之间当在我面前。

零平静地按住了发出喂地一声威吓的我的手。

「等等佣兵。不要急」

「我知道……！不会杀她的，现在还」

还有要问的情报。这种事我也明白。

「阿姆尼尔，你也退下」

「但是……！」

「你挡在那里，不就没法说话了吗？我现在可是很享受的」

听到他说出『拜托了』后，公主也只得遵从。公主保持着对我的警戒，静静地退到了墙边。

为什么，零有些悲哀地向银这么问道。

「银……你应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你所做的事不是『观测』而是『介入』。像你这样的魔术师，为何会受人怂恿做出这等愚昧之事——」

「我并没有觉得这很愚昧啊，泥暗。这毫无疑问是我自己的意志。这是观测所必要的介入。对于我来说也好，对于魔法来说也好，并且对于世界来说也是如此」

「世界……真是搞个大新闻啊」

「听起来很夸张么？但这是事实。<不完全数字>正欲将魔法向世界普及。没错，泥暗——是为了将你梦寐以求的世界变为现实」

「吾辈梦寐以求的世界……？你——还有<不完全数字>的那些人，知道吾辈什么？被说得好像很了解一样，就算对方是星瞰之魔术师也稍微有点不愉快啊」

零表现出不悦压低了声音，但银却依旧泰然自若。

「我读过<零之书>的原本。一字一句读完了。你是带着怎样的表情写下那本书，带着怎样的想法创造出了魔法——要是读了那本书还不明白这些的话，那根本就称不上是魔术师或是魔女」

听到银的话，零微微一颤。她像是要掩饰苦涩的表情一般，拉下了兜帽。

「你的梦想，同时也是无数魔女的梦想。但是那个愿望的达成，就意味着教会统治的崩坏。魔女在过去败给了教会。但是有魔法的话，魔女就能够打倒教会」

「吾辈创造出魔法，不是为了让它变成用于战斗的力量……！」

「但是，那是能够用于战斗的技术。用来刨鱼的菜刀也能刺人，用来砍树的斧头也能够劈下人头。谁也无法将其禁止。就连创造出魔法的泥暗，你本人也不行」

银深深将背埋入椅子中，椅子发出了叽地一声。

「没有任何事，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的，泥暗。不管你是多么厉害的天才，计划这种东西，就是订立得越缜密，越容易因为一些琐碎的动摇而瓦解。魔法是你创造出的技术。但从那些落于笔下那一刻起，那就不再是你能够掌控的了」

那就是『技术』，那就是『概念』，银这样断言道。

「所以我要『观测』。然后不断地记录。为了能够多少预想一下，这个已经确定魔法将会普及的世界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为了让下一代人多少能够做出一点切实的应对」

银像是在表示整个岛一样夸张地挥起了一只手说。

「这个岛，是为了观测魔法而设的实验岛。存在两股势力的小规模空间——再没有比这更适合传播魔法的地方了。这个岛上发生的事，难道不能说是之后五十年间将会发生的，历史的前兆么？泥暗啊，就连你——也就是『魔法的管理者』的到来也是一样」

银用深染着墨迹的指尖指着零。

「正如你所想我传播了魔法。我在民众间将魔法作为狩猎和收获的知识普及，魔法在不知不觉间为国家所接受——这就是你曾做过的美梦。但魔法普及开来，神父自然会反对。然后这个岛上的人杀死了成为敌人的神父。于是魔法变得更为普及，在两国变得富庶起来后便发生了战争。同时也产生了对不能使用魔法者的差别对待。这个岛只用了这短短七年，便预演了可能会发生在之后百千间的历史」

从仰望天棚的银喉中滑出的是悲叹之声。

「我这把老骨头，最多也就再活得了十年了吧。就算龙没有醒来，我也已经不再能离开这个岛。没错……我感到了焦躁。我想要在这条老命竭尽之前，尽可能地去做关于魔法的观测」

所以，才接受了『那位』的邀请在这个岛上普及了魔法，银这样总结道。

「那么，你口中的『那位』是？你有见过那个人么？」

「没有。『那位』决不会现身。是个连声音都未曾听过的，无法观测的存在。他那位只在梦中出现，像噩梦般地对我低语。所以我不知道<不完全数字>有多少人，都有些什么人，并且对此也没有兴趣」

「那么抄本是从谁那里得来的？经由什么途径」

「你也知道吧。名叫萨娜蕾的悲哀女人写下了抄本」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便感受到全身的毛因憎恨与厌恶而倒立了起来。银看着那样的我，像是知道了一切般地叹了口气。

「萨娜蕾也和我一样，在梦中受到了『那位』的邀请。没有魔法才识的那个女人，比谁都要拼命地试图去理解魔法。她花一年制作出了狩猎之章的完美抄本，接着又花一年写出了收获之章，并将那些交给了我。她说那是『那位』的指示」

她当时可是相当不甘的啊，银抬头看着从天花板上吊下的人偶说道。那个人偶在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中摇摆着，回过神来他已经看向了我们。

「『将自己花了两年呕心沥血写出的两册抄本交给其他人——你明白那是种怎样的心情么』她当时这么说过。我带着抄本来到了黑龙岛，萨娜蕾在写完剩下两章后前往了克莱昂共和国——带着将剩下的一册卖到市场上得到的钱」

果然，市场上流通着魔法书这件事并不仅仅是传闻。

之前阿尔巴斯发来了关于那个传闻的报告，在得知有抄本存在后我便觉得『肯定就是这个没错』……

像这样实际确认后，阴郁的心情便充满了内心。

零开口说道。

「那个叫萨娜蕾的女人在圣都阿克迪奥斯贯穿了自己的心脏，发动了『死之章』的魔法。然后她的尸体因强制召唤而消失了。她的尸体究竟去了哪里。说到底萨娜蕾真的死了么？……这是最后的问题，银」

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后，银向被子里注入水，润了润喉咙。

「尸体被转移到了我也无法观测到的地方。但是她的灵魂没有枯朽，依旧在彷徨着寻找新的肉体」

「那就是说，还没死么……！」

要是那样的话，真是谢天谢地。要是能亲手杀了那个女人，我甚至想要感谢神明。

「好了——这就是全部。能从我口中问出的事，已经一无所存了吧——阿姆尼尔，你出去」

公主目瞪口呆。

她恐怕是察觉到了银话中的意思吧——不，说到底，银从最开始就是以会被我们杀死这个前提在讲话。

「不要……只有这次，就算是师傅的话我也不能照办。为什么师傅非得被杀不可？我无法理解」

「所谓管理者就是那样的，阿姆尼尔。就像教师为小孩的争执做仲裁一样——我普及了魔法，泥暗之魔女要以此为由对我下达裁决的话，我便只能接受」

「但是……！」

「我可爱的学生啊。我从加<零之魔术师团>的那一天开始，便做梦都盼着能与泥暗对谈的这一天。要是泥暗要杀我的话，我反倒相当欢迎。你能够理解的吧。因为你和我一样，沉迷于魔法的魅力之中」

银将被墨水染黑的手指在胸前合十。

他就那样静静地闭上双眼，什么都不再说了。

公主的表情上显露着纠葛。咬紧的嘴唇直至发白，她突然上前抱住了银的脖子。

然后，便快步走出了屋子。

「……泥暗啊」

「嗯？」

「在死之前有件事要拜托你。虽然有些厚颜无耻……不过那孩子就拜托了。她从幼少时期便比其他人更加聪慧，出众的才华使她变得孤独。在我来到这个岛之前，能和那孩子对等交流的就只有拉乌尔一人」

「想想也是」

「我已经无法再保护那孩子了……但在不久的将来那孩子便会需要帮助。这和你也不无关系」

零哼？地一声诧异地反问道。

「你这话说得简直就像是自己死定了一样啊，银。就那么想被吾辈杀死么？」

「没什么，不过就是既定的未来罢了，泥暗。观测过无数现象后的结果，以此能够导出的既定事项——也就是说，这是预言。我今天，会死在这里」

这样么，零点头道。

「……好吧。银。你的学生，就由吾辈接手了——佣兵」

「啊？」

「之后就随你便了。吾辈先出去」

零一掀长外套，背向了我和银。

「你说啥？喂等等魔女！这家伙是<不完全数字>的——」

「曾是那里的一员。但现在，已经不是了。那位衰老的魔术师已经是在『轮』外的半死之人。就算现在杀了那个男人，未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接下来就看你了。是你的感情的问题」

然后，她走了出去。

变成和银独处后，我瞪向椅子上的老人。

这个老爷子说，他今天会死在这里。说那是既定的未来。

但零没有杀他就走出了屋子——那么杀他的就只会是我了。

手握住剑柄。

——正在这时。

突然感觉有谁拉住了我的手。那简直就像是，要把我的手从剑上拉开一样，同时我脑中闪过苦笑着说『我想杀的，不是那个老爷子啊』的迪奥的脸。

于是，与现场的氛围毫不相衬的笑意涌了上来，我忍不住轻轻笑喷出了声。手指也自然地离开了握着的剑。

「——这样好么？」

明明看都没看，银却用沙哑的声音向我问道。

「你不是对<不完全数字>怀恨在心么？我的确曾是那之中的一员。大概也有人因我普及魔法而死的吧。没有必要寻求复仇的意义和意图。要是那样能够让你满意的话，这颗头你就砍了去吧」

听到他那无比达观的话，我不悦地甩下了这么一句话。

「真不巧，我的目的是『复仇』，而不是『撒气』。真是遗憾啊，老爷子。你今天会死在这里的预言没说中」

我想要杀了萨娜蕾。想要击溃那群叫<不完全数字>的混账。

但银并不是萨娜蕾，杀了他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是佣兵，杀人是我的工作。

做没有任何好处的工作什么的，光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4

「——这样好么」

走出门的时候，听等在门边的零这么说，我吼道。

「别问跟那个老头一样的话！有个屁好不好的——我没理由杀他」

还有，我摸着迪奥的匕首这么说。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说出来她会不会笑话我，我这么想着犹豫不决时，零说着『还有什么？』催促我继续说。

「……说了你可别笑」

「我对神发誓不笑」

魔女对神起誓的话，要我怎么相信啊。虽然就算被笑话也无所谓就是了……。

「我感觉……迪奥他在看着我……于是，那啥……在那家伙面前杀死那个毫不抵抗的老头有点那个……有种……不太行的感觉」

明明说好不笑，零却噗嗤地笑了出来。

「你丫的笑了是吧！是啊没错，就是娘娘腔啊！杀人如麻的佣兵在说些什么呢的感觉对吧，我自己知道啊！」

「不是，不是那样的——吾辈是觉得，正因这样吾辈才会喜欢你」

「你，你在耍我么……！」

「为什么你就不能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啊。吾辈说喜欢，那就不会有其他的意思。讨厌的话就会说讨厌。还是说，难道你以为吾辈是个温柔善良的魔女？」

「并不」

「你稍微犹豫一下也是可以的啊……？吾辈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觉得自己有一点点温柔的。比起十三号和其他魔女来温柔很多」

「于是？公主呢？」

我打断零的话，环视四周。零用下巴指了指房子背后。

「在背后。哭得跟小孩子似的」

一边拨开长及膝下的草一边前往房子背后，便看到拉乌尔注意到我们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是已经察觉到了我没有杀死银。

「公主」

在拉乌尔的支撑下，公主像是要在我们面前藏住脸似的揉了揉眼睛，用湖水洗了洗脸后站了起来。

「……结果呢？」

虽然问的口气是很平静，她的表情却过于紧张，让我连回答『杀了』来捉弄他的心思都没有了。

「杀人不拿钱的是我可不干」

「杀人这种麻烦的事，吾辈也想尽可能地避免」

公主目瞪口呆地眨着眼。

下一面，大粒的泪珠便从她的眼中滚落了下来。

「这，真是理所当然的！根本没有杀他的理由……！要是你们杀了师傅的话，我觉得……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

算你们捡了一条命，这句话要是以平时那种冷酷的声音说出来恐怕相当有魄力吧，但哭成这样的钢铁公主完全不可怕。

拉乌尔摸着公主的头抚慰着她，公主粗暴地挥开了他的手。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要说多少次你才懂！好了……还要做祭典的准备，要回去了。我还有打倒龙的使命……！」

【幕间  使命的结束】

沉身于摇椅之中的银回想着刚才来了又去的泥暗之魔女和兽化者——还有自己的学生，便不禁露出了笑容。

在最后，观测到了不错的东西。

自降生于这个世界，差不多已经过了百年之久吧。

「……不，早就超过了吧？记不太清楚……」

自从知道『知识』这个概念后，便将人生的全部用在了观测之上。

求知，求知，一味地求知——

那是饥渴，亦是渴望。

只要是为了观测，不管怎样极恶非道的事都能平然染指。例如为了补充因龙而减少的岛上人口，而卷起风暴将船拉过来那样——像古时邪恶魔术师一样的行径也能平然做出。

但现在那份饥渴和渴望都已消退，仅剩下非常满足的感受。

自开始观测魔法以来，每天都是令人欢欣雀跃的日子。每天都不断有崭新的事物。

新鲜事物多到来不及观测，连记录都令人感觉麻烦。

但那些，也在今天告一段落。身为『管理者』的泥暗之魔女的造访，会让这个国家的变迁一度停滞吧。

然后那之后的发展，大致能够预想到——不，但是不存在能够完全预测的事。说不定，会有『什么』。说不定会有什么自己无法想象的惊人之事发生。

正因如此。

「啊啊——真想看看啊。这之后的事」

银叹了口气。那是诉说着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的人的叹息声。

接下来的一瞬间。

银白的刀刃一闪，银的头悬到了半空。被斩落的头滚落到地板上，茫然地看着失去了头部的自己的身体。

——早已知道。会变成这样。

银所观测的无数情报，都在确切地告诉他『就是今天』。就算不被野兽战士杀死，也总是要死在这一天的。

在失去了头部的身体背后，男人的影子微微一动。

鲜亮的翡翠色头发加上漆黑的神官服——他手上拿着的是，农民用于收割麦穗的，大得离谱的镰刀。

那柄镰刀上垂着鲜血。银知道那是自己的血。

——那就是传闻中的<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那就是教会为了抹杀魔女和魔术师而派出的断罪执行官么。

「魔术师银——在岛上普及魔女的邪门歪道，给民众洗脑，引导他们走向错误的方向，夺走生活在教会的善良神父生命的罪孽实在太重」

“赎罪吧——”如此宣告的他的声音非常平静，银甚至觉得声音中带着些温柔。

「——以你的生命」

男人一挥镰刀，镰刀便转眼变形成了普通的手杖。

真是有趣的物件啊，银这么想道——就连在弥留之际，都会这样想。觉得能看见这么稀奇的东西真是太好了。

像是对尸体已经没有了兴趣似的，裁定官背向了银。

他用暖炉的火点燃布块，将其丢到了地上。在一点点扩散开来的火炎烧到银身上之前，裁定官踏着庄重的步伐离开了屋子。

就算如此，因的内心依旧平静而满足。

——啊啊，果然。

说不定，真的已经没有不甘了。

与魔法邂逅，不断观测这一事象——然后今天，还得以拜见到了魔法的创造者。

想知道的事已经全部知道，想看的东西也已看完。应当记录的事件已经全部记录，那些记录恐怕就连地狱的业火也无法烧尽吧。

银已经切实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在脑中无限延展的未来吧。观测过的无数过去收束成一线，应该会成为一条清晰可见的道路。

——稍微……睡一会吧。

渐渐远去的意识令人舒适，感受到了火的暖意。

感觉自己，已有许久没有熟睡过了。

——一定，能够做个好梦……

银缓缓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再也不会醒来的他的梦是看穿未来的预知，还是——




第五章 迎击战
1

我们在离开银的隐居之所后，没有回诺迪斯而是前往了邻国——阿尔塔利亚。

「献祭的仪式将在阿尔塔利亚举行。虽说是要打倒龙，但把龙引到有国民居住的诺迪斯去并不是上策」

以上是公主的意见。

决定放着银不管后，我们的目的就只剩下回收<零之书抄本>并打倒龙，然后平安离开这个岛——为此，以公主作为诱饵举行的『破龙祭』的成功是不可或缺的。因此我们没有闹着要他们还抄本，而是选择了静观事情的发展。

魔法兵团的人昨天晚上就向阿尔塔利亚出发了，据说他们已经在那边的王城做起了仪式的准备。

路上，拉乌尔为我们解说了阿尔塔利亚的地理和历史。

「阿尔塔利亚位于龙所居住的山的山麓。在黑龙岛上，离龙居住的地方越近土地就越肥沃，植物也更容易生长，所以很久以前来到这个岛上的人们便在那里种了田」

「一般来说，会有人因为作物长得好就在龙所居住的山的山麓上造田么……？」

「一开始似乎是没有人相信岛上有龙的……你想想看，龙不是本来很少现身的么」

据说龙时隔百年才会醒来一次，而且就算醒来也只是吃些东西后继续沉眠。

这么看来，来到岛上的那些人建起村落，经过百年总算是建成了国家，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确信了龙的存在。

「据说当时龙伴着熔岩从喷火的山中出现，吞食了一半住在王城附近的人。可能是因为人类和其他动物不同聚集在一块地方，所以比较好袭击吧。但是，阿尔塔利亚的人们本来是被流放的罪人，没有造船的技术。所以只能继续留在岛上」

无法离开岛的话，不管逃到哪都是会被龙追上的。那么便只能设法共存，处于这样的想法开始开办的就是圣龙祭——拉乌尔这样向我们解释道。

「祭典每一百年举行一次。为了表达不抵抗的诚意将能拿得出手的最大的祭品——一名处女奉上祭坛——这是古代书籍上记载的原本的圣龙祭」

「通过向龙献上祭品而得以延续的国家……么。原来如此，祭坛（阿尔塔利亚）啊」

零理解了似的自言自语着，我则看向走在前面的公主。

「于是，自己办成做祭品的处女偷偷靠近龙，然后一边表示自己没有抵抗的意思一边准备迎击，这就是公主的计划么」

「这是最好的方案」

「最好么……这真的能顺利进行么」

「要是不能顺利进展，就到此为止了。已经没有其他手段了」

「决心真是坚定……」

已经不能说是佩服，而是无语了。银叫我们保护公主，但零究竟是打算怎么办啊……

至少面对龙，我是没法有什么作为的。光是想起在船上看见的龙，就觉得那够自己死上三次。

「啊，能看到了！那就是阿尔塔利亚的城堡」

拉乌尔高声喊着，指向道路前方的丘陵。在倾斜的山丘顶上，有着红色屋顶连城的街道和在那之中耸立着的圆柱形塔楼。

「呜哇……这可真是，有够古老的城堡啊……」

「嚯……光看塔楼就能看出来么？」

「嗯，差不多吧」

据说城堡这种『要塞』的起源，是隆起的土堆和建在上面的塔楼。只要看城的主塔的形状，就能够大致想象出那是什么时候建造的。

「不如说，形状土气而单纯的基本都很古老。四方形就更老」

「这是何等简单粗暴的分类……不过，也对……所谓技术就是那样的吧」

随着时代的进展塔楼成为王族的居住区，在塔楼周围增建了士兵的住所之类，城堡开始巨大化和复杂化。

在最近，也会有人在没有任何防守价值的地方花大价钱随性建造『用来炫耀的城堡』。

嗯，在这一点上教会也差不多……为了昭示权威而想要建造巨大豪华耗资巨大的建筑物，可能这是当权者共通的心理吧。

我们在日暮前到达了阿尔塔利亚，在开放的城门前和葛达汇合了。

不仅是城堡，连城镇本身都比诺迪斯显得古旧，围绕着城镇的城壁都是木造的。

「是因为在孤岛上技术传播落后……还是因为本来就找不到资材啊……」

『两者都是』——听我一边环视着城镇一边自言自语，葛达背对着我滴水不漏地回答了。

「并且，阿尔塔利亚离海很远。无法像诺迪斯那样完成大规模交易，技术也落后了」

「这样还没被攻陷真是厉害」

「嗯，姑且是撑下来了。虽然离城很远但是还是造了个小港口，招来了商船。由于在<禁足地>周边的森林里能够采到罕见的药草和植物，所以在去诺迪斯交易的时候就会顺路去港口」

所谓战力不是指单纯的厮杀，也有如何入手资材的战斗。在这样一个小岛上，两个国家会常年处于战争状态，也是因为双方都难以得到资材，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战斗吧。

「于是……仪式的准备做好了吗？」

闲话到此为止——公主用带着这种意味的富有压迫感的声音问道。

葛达对她的命令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悦——虽然他基本一直都板着一张脸——简单地回答说『做好了』。

「按照传统，在悬崖上的祭坛放置了尽可能多的贡品」

「唤龙笛呢？」

「在这里」

葛达从怀里取出了黑色的竖笛。笛身上饰有细致的雕刻，还镶嵌着黄金与宝石。

「这笛子看起来很花钱啊」

「别说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感想，你这野兽！」

这只是我的真实感想，被他这样打心底厌恶似的斥责我不由地全身一耸。

「这是阿尔塔利亚王家代代相传的笛子。这笛子的音色能够唤来龙——听说是这样」

「听说？」

听到他模糊的回应我抱着找茬的心态反问道，葛达撇开视线说。

「没……没办法的吧！献祭的仪式什么的是很久以前的风俗，已经没有呼唤过龙的人在世了。最后一次仪式可是在三百年之久以前啊！」

就算作为传说流传了下来，也没有人知道真相么……而且，阿尔塔利亚的王子都死了就更是如此。

「知道旋律么？」

「是。乐谱姑且算是保留了下来。旋律并不复杂」

「那就好——立刻开始准备仪式」

2

沿着阿尔塔利亚王城背后延伸出的小路前进，来到了悬崖绝壁。

在悬崖边上，有座古旧的石造祭坛。那个祭坛相当宽敞，足够让巨大的龙着地。

通往祭坛顶端的阶梯共计十三阶——高度需要仰望，龙所居住的山就在正面。

阶梯侧面雕刻着龙，那些雕刻在黑暗中的火光映照下，渗人地浮现了出来。

「总感觉做这种事还是心有不安啊。虽然知道这是引诱龙的陷阱……」

祭坛上堆积着鹿和猪，水果之类的供物，公主独自坐在放置在中央的，铺着绢布的椅子上。

她解开头发，摘下了单边眼镜，脱下了铠甲，只穿着一件简朴的白色礼服，远看就只是一个成为祭品的无力女人。

公主手中拿着匕首，上面沾着拉乌尔的血。公主说要用自己所能用的最强魔法迎击，但不知结果到底会怎样……

「担心公主么？」

被零这么一问，我皱起了鼻头。

「说是担心公主，不如说——是担心自己吧。要是公主失败了的话，龙就会当场发飙的吧？」

「不用担心。最后还有吾辈」

「那样的话，一开始就你去当祭品不就好了」

「这个国家的支配者是公主，『公主作为诱饵打倒了龙』这样的英雄事迹，是两国团结所必要的——公主大概是这么想的吧。那么，吾辈这个底牌在这里待机不是更好么？」

「可能是吧」

我也背靠着树干，环视了一下祭坛周围。

祭坛下面配置着魔法兵团，他们似乎为即将到来的时刻做好准备绷紧了神经。我嗅到潮湿的空气皱了皱鼻子，抽了抽胡须。

「看来是要下场雨啊……」

——这时。

高亢通透的声音响彻了夜空。站在祭坛下方的葛达吹响了笛子。

旋律分三种。高音和低音和中音。他像是确认每种音色一样，每种音色都小心地吹了很久。

他确认完后停了一拍。

之后便传出了就『传说中会唤来龙』来说过于平静悦耳的旋律。

风是从山崖往山的方向吹的。笛声说不定是乘着这阵风，飘进了山里。真是好的意义上的催眠曲啊——正当我打哈欠的时候。

从山的方向想起了震颤空气的咆哮，我立刻竖起耳朵，一下子进入了警戒状态。

从听到咆哮声到听到振翅声之前只隔了一瞬。在暗夜之中，切实地看到了从远处飞来的龙的影子。

漆黑的身体上，发着赤色光芒的血管向龟裂一样得遍布着。随着龙的靠近，让人窒息的热气也迎面而来。

大概是因为龙带来的火山的热气吧。

「来了，是龙！」

魔法兵团中的某人喊道。葛达还继续吹着笛子，公主也依旧坐在椅子上不动。祭坛下的魔法兵团中迸发出吼声，急切地等待着公主对逼近而来的龙施放魔法。

龙来到了祭坛的正面，轻车熟路地着了地。龙直勾勾地盯着公主和供物，嗅了嗅，然后轻歪着头缓缓张开了嘴。

「喂喂……该不会是想就这样见死不救吧」

我急躁地探出神和公主站起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公主架起短剑。葛达停下吹笛，做出了命令。

「把它钉在那——别让龙从祭坛前移动！」

围住龙的魔法兵团一齐施放了<逐鸟>。

正打算吃公主的龙发出呻吟，畏惧着攻击后退了。龙一脚踩空从祭坛上落下，在空中调整好体态飞了起来。

龙回旋着企图离开这里，但魔法兵团并没有放过它。

他们用魔法牵制着龙，把龙缠在祭坛附近。

「不愧是统合以魔法展开战争的国家的军队啊……」

使用魔法的战斗方法有模有样。虽然龙的怒吼响彻云霄，但面对爪尖就有一个大人身高那么长的龙，没有任何一人胆怯。

公主开了口。她开始了咒文的咏唱。

「Hectoseid Nedofurado Ista tempesta di harrier——」

公主用手中的匕首在空中绘出图形，高举了起来。

「……怎么回事？云……」

云像是被公主呼唤过来了一样聚集了起来。

从云中发出的如猛兽低吟般的雷鸣声震颤着空气。

「那是……<雷枪>！狩猎之章第十页！？已经是高等魔法的领域了……！」

「意思就是很厉害？」

「<零之书>中的魔法随着页数向后会更加强力，也会越发难以控制，之前我跟你讲过的吧。身为维尼亚斯主席魔法使的小女孩能使用的最高位魔法是<炎缚>——也就是第六页，这么说你应该知道公主在做多乱来的事了吧？」

「没问题么，那个」

「谁知道呢。但是——」

零的声音颤抖着，她罕见地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所谓的才能，真是可怕啊……也难怪银会想要托付给吾辈」

那个很危险，零带着实感独自说道。

这是，突然有人在黑暗中发出惨叫倒下了。

怎么回事？正这么想着又有人接着发出了惨叫。

「佣兵，刚才那是……？」

「不知道……但是情况很奇怪。是被什么袭击——」

在这种状况下会出现盗贼么？还是说有野生动物闯进来了？

我凝神向黑暗中一看，便发出了啊地一声。

在黑暗中翻飞的白刃。黑斗篷。还有——翡翠色的头发。

「这是……<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

「什么！？为什么神父偏偏会现在在这种地方出现！高位魔法咒文也很长，在那期间公主是完全没有防备的……！」

真是最坏的组合。龙对于教会来说是神圣的生物。我们正打算用魔法击杀那个神圣的生物。在这种状况下有<女神的净火>在场，他们是不可能不来妨碍的。

「自狂乱黑云之玉座而来吧 身缠雷光的霹雳之王——！」

我一边听着强风对面传来的公主的咏唱，一边拔出剑冲了出去。

零对我喊道你要干什么，我怒吼着回答她『放着不管他们会全军覆没』。

魔法兵团中有一个人比我还先注意到异变，并看到了神父——那正是魔法兵团长葛达。

葛达跳上前去护住了一个注意到袭击者陷入恐慌想要逃走的魔法兵。

他以流畅的动作拔出腰间的剑，弹开了神父的镰刀。明明是魔法兵团，用剑却一点迟疑都没有。

镰刀的刀刃插到了地上，神父大大地打了个踉跄。

但神父的武器不仅仅是镰刀，不如说从镰刀里深处的细而强韧的线更为棘手。

咻地一声，线划过空气的声音。几根线映着火光朝着葛达的脖子飞去。

我用匕首在空中绞住线，把葛达推倒安全的地方去后拉着线把神父扯了过来。

「什，嗯——」

面对被强拉过来打了个踉跄的神父，我露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

「久违啊，神父大人。没想到经会在这种地方这样再会——你给我考虑清楚状况和会给他人添的麻烦再现身好么惹事神父！」

听到我的问候，神父平时隐藏在眼罩下的双目惊愕地圆睁了起来，

「你是……那时候的兽化者！？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该不会是尾随我而来的吧……！」

「尾随个屁！我们是被龙弄沉了船漂流过来的！」

「还不如就那样淹死」

「你他妈说啥！」

神父甩下相当有圣职者样子的恶言，向后一跳远离了我。

我追着他向前跨了一大步，对刚着地的神父全力挥下了剑。

神父用镰刀的手柄挡住了我的斩击，深深沉下腰扛了下来。我就那样一点点将剑往下压，神父咂了咂舌在地上打了个滚。

「你这只知道用蛮力的怪物……手都麻了好么！我现在可没空跟你玩！」

「就我来说，在龙之前你不陪我玩玩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神父只是咂了咂嘴便离开我企图前往公主那边。

我伸手抓住她的后领，拉到了他。我用膝盖按住凄惨倒地的神父，身材纤细的神父就再也动不了了。我带着胜利的喜悦放出话来。

「真是遗憾。时间到了」

公主的咏唱结束了。

「烧尽万物之迅雷驭者 赐我汝那贯穿天地的配枪之吻！狩猎之章第十页——<雷枪>！认可吧！吾名阿姆尼尔！」

她挥下高举的匕首，将刀尖指向了龙。

瞬间。

震耳欲聋的雷鸣响起，落雷贯穿了龙的身体。发出短短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一样的悲鸣后，龙向后一仰落下了悬崖。

响起了咚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寂静片刻。

「佣兵！」

观察着情况的零看到场面平静下来便冲向了我。

「噢，我没事。公主干得不错嘛。龙也死了，没啥好说的了」

「还没完！云没散——！」

我看向上空。

公主用魔法造出的雷云不仅没有散去，还变得比刚才厚了许多，而且看起来还在向下压。

「那是——」

怎么回事，我这么问的声音和公主的惨叫声重叠到了一起。像是被那不像人类而像动物的悲鸣似的声音呼唤而来一样，无数的雷突然落了下来。

雷也打倒了我们附近的树上，我拽着神父和倒下来的树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怎么！？为什么公主会攻击我们！？」

听到我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零一边在刺耳的雷鸣中捂着耳朵一边吼叫着回应我「不是那样」。

「她没能控制好魔法……！果然，她要使用高位魔法还太早了么！」

「也就是说！？」

「失控了！要是没有『某人』去强行停下公主的魔法的话，公主就会一直发动魔法只到魔力竭尽！」

「某人是……！」

「——你觉得除了吾辈还能有谁？」

不可能会有的吧，对啊。

「我懂了——喂兵团长！」

众人都因劈下的雷而混乱，在那之中葛达注意到我的声音冲了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魔法书里面没写的啊！」

「牢骚等下再发！这个状况我家的魔女会想办法收拾掉，在那之前你给我按住这个杀人神父！要不然就把他绑起来扔一边去！」

我把神父推向葛达，抱起零冲向了祭坛。

「你说是要阻止魔法，但到底是打算怎么办啊！」

听到我音量不输给雷鸣的吼叫，零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来。

「只有『驳回』公主的魔法这一条路！」

拥有大量魔力的人会因为不成熟而使魔法失控。对此感到担忧的零在<零之书>中做了两个手脚。

一是在书中写下了不正确的咒文，让不成熟的魔女无法使用高位魔法。

还有就是如果有人使用『兽化者之首』或是『兽化者之血』之类骇人的祭品作为辅助发动了自己力所不及的魔法，还让魔法暴走了的话，能强制打消魔法的<驳回>。

雷云在眼前不断扩展，那是要吞尽整个岛的势头。

踏上通往祭坛的阶梯，便发现了倒在阶梯上的拉乌尔。

靠近一看，他从肩搭到身体上的衣服被烧得焦黑。他似乎是注意到魔法失控想要冲向公主，在途中被雷击中了。

「还有气，这里很危险……佣兵，你把马搬到祭坛下面去。除了你没人搬得动那么大个的了……！」

「你要怎么办啊！」

「就这样去祭坛，阻止公主！——别担心，快去！」

零说完便冲上了阶梯。

是去追零还是先救拉乌尔——虽然迟疑了一瞬间，但我还是拽起了拉乌尔。虽然不管从重量还是身体构造上来看都不可能把拉乌尔扛起来，但我总算还是把他拽下了祭坛。

于是葛达带领的魔法兵团的人纷纷靠近我，帮着我抬起了拉乌尔。

「喂，喂……！你们往哪搬啊！」

「基张开了除魔的结界。虽然只是心理安慰的程度，但还是能稍微避下雷——公主呢？你刚才说想办法收拾，该不会是想杀了她吧！」

最坏的情况下那也是有可能的吧，但我故意没有回答。虽然葛达发出了咒骂声，但发生了魔法失控这种非常情况，也就只有依靠零了。

公主的惨叫依旧伴着雷鸣响彻天空，煽动着我们全员的不安。我把拉乌尔交给魔法兵团，再次冲向了祭坛。

「喂，你去哪！」

「去魔女那！她毕竟还是我雇主！」

你傻么，葛达这么喊道。

「那可是祭坛上面！你难道不知道雷先往高处落么！？」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在心中怒吼着回应道。

虽然不知道我去了能干什么，但零在危险的地方我可不能光顾自己呆在结界里发呆。

葛达的眼神也在问我『你去了又能干什么』，但那种事，不去哪知道。

雷的势头越发激烈，祭坛附近的好几棵树被雷劈中燃烧了起来。一棵树倒在阶梯上塞住了去路，刺出的尖锐树枝上挂着零外套的碎片。

抓着那个枝条爬上树干，这时一滴雨水递到了我鼻子上，我竖起耳朵看向天空。

「雷——加上雨么……！」

这说不定是真要全灭了啊。

我带着苦笑越过倒下的树，踏上了最后一阶。

视野开阔起来的瞬间，我便看到了零的背影。还有在她面前蹲在地上惨叫挣扎着的公主。

那副，异样的光景——。

「什么啊，那是……」

公主就像是被雷之牢笼囚禁着一样。雷电在公主周围胡乱交织，根本无法靠近。

「——对授予魔女阿姆尼尔力量的霹雳之王下令！」

零伴着有力的话语，咬破了手指。她将手伸进包里，撤出了一块被血染成黑色的布——那块布上染着的是我的血。

零让那块布染上自己的血，将其抛到了空中。布块在空中被青色的火焰包裹，燃尽了。布的灰烬化作了烟雾漂浮在公主四周。

那个瞬间，一道电光划过空中——

「糟糕——魔女你快趴下！」

那道雷要落下来了——在这么想的一瞬间，我便立刻抽出了剑。我把零拉倒到祭坛上，将剑猛地扔向了空中。

电光伴着惊天动地的雷鸣直冲而下，直接击中了我投出的剑。

零低声呻吟一声后睁开了眼。

「佣兵……？你做——」

「等下再说，总之你先搞定你的事！」

说得没错——零说着站了起来，瞪向公主。

然后——

「以献上的鲜血为契，<驳回>魔女阿姆尼尔所使用的全部魔法！」

认可吧，零高声喝道。

「吾辈即为零！」

闪光包裹整个祭坛。围困这公主的雷都飞散开来，震耳欲聋的雷鸣也戛然而止。

「雷……停下了……？」

仰望天空——与此同时，雨突然大了起来。平时令人感到吵闹的沙沙雨声，在现在听来却相当静谧。

「……得——」

得救了，我这么想着放松了下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龙从山崖下飞了上来。

——龙，还活着。

不仅如此，龙还以因盛怒而充血的双眼等着我们。雨点打在居住于熔岩之中的灼热躯体上，泛起阵阵白烟。

要逃？还是要战斗？——不，战斗怕是不太行还是逃吧。

我将倒在地上的公主拽了过来。见我这么做龙猛地一屈身，张开大嘴发出咆哮，威慑着我们。

一瞬间，我做好了死的觉悟。

但龙不知为何，并没有攻击我们，只留下恨恨的呻吟声便飞回了山里。

3

因魔法失控而倒下的公主，受到雷击的拉乌尔，还有受到神父袭击的魔法兵团——他们全都被搬到了阿尔塔利亚城内，由于零施加的魔法治疗，奇迹般的没有出现死者。

但就算如此，也失败了——这才是现状。

没能杀掉龙，公主因为魔法的暴走而失去了魔法。那是因为零让公主的魔法全都变得不能使用了。

公主做了什么，发生了些什么。零解释了这些后，葛达自然缠上了她。

「为什么一定要封印全部的魔法！就不能在那时暂时抑制住魔法么……！？你们不知道，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公主的魔法有多重要！」

「你才是，根本没有理解魔法失控是怎样一回事。魔法会失控，就说明控制力『崩坏了』。一度崩坏的魔法使接二连三引发失控的可能性极高」

「那你见过多少引起过魔法失控的魔法使？难道那些人都让魔法失控了很多次么？」

「并没有。使用如此高位的魔法，并使其暴走的公主恐怕是第一个吧——但是，因魔术的暴走而死的魔女和因此而毁灭的国家却不胜枚举」

「魔术和魔法是不一样的吧……！」

「根本上是一样的。魔术是召唤恶魔，而魔法只是引出恶魔的力量，虽然有着这样的不同，但两者都是恶魔的力量啊，兵团长。失控的话都会让世界面临危险。你看到那时覆盖这个岛的那片阴云了吧？要是在吾辈离开这个岛后，公主再次使魔法失控了的话会怎样？那可不只是这个岛的问题」

「但是……！那么，你要我们接下来怎么于龙对抗！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吾辈应该最开始就说过，吾辈有那个打算。说过如果有必要的话会从这个岛上夺走魔法。至今为止只是为了打倒龙而暂缓了一段时间罢了。而你们没能打倒龙。仅此而已。之后由吾辈来处理。包括打倒龙在内，全部的问题。在那之后，你们对民众说是公主解决的便好」

「事情没那么简单的吧……！」

「然而这就是非常简单，非常的」

没什么好说的了，零这么说着结束了对话转身走去。我跟在零身后出到了走廊里。

零无言地快步走着，我则是跟在她身后一点的位置。

在离开葛达所在的房间足够远后，零的步调明显地慢了下来。

她就那样走了几步后站住脚，忽然放松了紧张的身体。

「……公主说过她喜欢魔法」

听到零自言自语般的声音，我不请自来地应了一句。

「是啊，说过来着」

「公主是不会原谅，夺取魔法的吾辈的吧」

「可能是吧」

「吾辈……」

她欲言又止，紧盯着地面。

她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比较好。我默默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零找到合适的话。

过了一会，零像是放弃了般地叹了口气看向我。

「吾辈，不太明白」

说完，零便再次在长长的走廊里迈开了步子。

据说这个城堡，在阿尔塔利亚战败确定后便被立刻放弃，在那之后便再无人居住。

本来久无人居的城堡就够阴气十足，因被龙袭击而四处留下的狼藉使得气氛更加沉重。

崩塌的天花板，碎裂的墙壁。走廊上挂着一幅被剑砍得支离破碎的肖像画，那上面画着的大概是这个国家的王子吧。

战败国的王族对于战胜国来说是罪人。达成和平的条件是将王族处刑这种事数不胜数。若是无能的王族便更是如此。

现在我们，要在这个无主之城休息到早上。

由于说是不管哪个房间都可以自由使用，所以我和零便心怀感激地选择了住马厩。

说实话比起奢华的房间来这里让人心里踏实得多，而且周围人的气息太多也睡不沉。

马厩有三间，身受重伤的拉乌尔应该就在我们对面的马厩里。在全部上这种拉乌尔伤得是最重的，在这层意义上零在他附近休息也比较令人放心吧。

话虽如此零似乎很舍得花功夫去打理自己的下榻之处，她将用魔法烘干的蒿草堆得老厚，将不知从哪弄来的布铺在上面准备好了自己的床。

虽然接下来只需要我躺倒蒿草上去就足够了，但我想着就算是形式上也姑且还是帮下忙，便拿起了叠好放在地上的床单。

「……咦，喂魔女！这布，不是绢布么！」

她从哪个房间拿来的。这毫无疑问是贵人房间里的床单啊。

「吾辈在路过的房间里发现这个触感不错。厚度也够，铺上这个的话蒿草也不会扎人了。枕头也拿来了」

「这都已经不知道是马厩还是高级旅馆了啊……」

「叫它高级马厩不就好了。拉乌尔家里也有类似的东西不是么？」

零开心地说着，没脱外套就嘿咻一下滚倒在了当场铺出的高级床上。她就那样在上面滚来滚去几圈享受了一会绢布的触感，然后又突然坐了起来。

「……干嘛，怎么了？」

「比想象中还要舒服，太过舒服所以有点害怕。这说不定是，让人一觉睡下去就再也醒不来的，危险的恶魔的陷阱。吾辈曾在某部文献中读到过」

虽然她摆出一副脸色铁青的样子，但这一定是和平常一样的无聊的胡扯。

我无视零自顾自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将同样也是零拿来的最高级被子从头盖到了脚。

「喂佣兵。你干嘛就顾自准备睡了啊。你忘记让吾辈进去了」

「为什么啊……你不是拿了自己的被子来的么」

「那是为了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

这是当然的吧——被她有些不耐烦地抱怨着，我无可奈何地掀起被子让零进来了。

「啊啊，已经无比暖和了。果然，没有你吾辈的床就不完整」

满足地呵呵笑着的零和平时别无二致。

过于正常反而导致我有些诧异。

「你难道不是在消沉么……？」

「消沉？为什么吾辈要消沉」

「没有的话，那倒好……」

「你是说<驳回>了公主的魔法的事？」

「你还能想到其他的么？」

没有，零这么说着微微一笑——这么看来，她果然还是对自己的消沉有些自觉。

「感觉和消沉有点不一样。愚兄十三号杀光了同门的时候，吾辈也没有消沉——但是，可能和那有点类似」

「类似？」

那是，零正要开口回答，却又恼火地咂了咂舌。

「……真没办法啊，果然。感情这种东西，没办法准确说明」

「那是当然」

有些感情无法言喻这种事连我都知道。

于是，零有些安心地回了句『是么』。她似乎还是总算找到了语言来表达。

「和公主的魔法较量……吾辈觉得……很愉快。<驳回>公主的魔法时，想到无法再和她较量，就感觉……稍稍有些遗憾」

零低声这么说完，便静静地睡了。

4

雨下了一整晚，到了早上还在一滴滴地沾湿地面。

我从马厩里爬起来，面对下个不停的雨抽动着胡子。

似乎比我先醒的零大大咧咧地啃着面包看着窗外。她见我起来，便从抱着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丢了过来。

我一边心怀感激地啃着面包，一边站在零身后看向窗外。

「能看见什么吗？」

——我是打算这样说的，但从我口中发出的只有咀嚼声。

零以看小孩子似的目光看着我，

「——*@￥……&（）」

零这么说道。她皱了皱眉头，喝了口牛奶吧面包咽了下去。

「公主好像醒了」

零重新清楚地说了一遍，指向了城堡的方向。

我看过去，便看到了步履蹒跚地走向马厩的公主。葛达面无血色地跟在她身后。

「拉乌尔！拉乌尔在哪里！」

「不是说了他在马厩里休息么！公主！请回房间去。你也不是能够外出的状态！」

「拉乌尔可是在我面前受到了雷击啊？因为我的魔法！这样你要我怎么安心休息！」

那副慌乱的样子让人想不到那个沉着冷静的公主。她恐怕是一醒过来，连衣服都没换就冲出房间去找拉乌尔了吧。在这雨中，公主只穿着一件睡衣。

带着因不安和混乱而铁青的脸色，公主来到了拉乌尔休息的马厩前。

那简直就像哭着找父母的迷路小孩一样。公主连门都懒得推开便直接冲了进去，呼喊着拉乌尔的名字。

我和零走出去，和葛达一起跟在公主身后走进了拉乌尔的马厩。

「拉乌尔！」

「——我在这」

得到回应，公主的表情瞬间缓和了。她跑到躺在马厩最深处的拉乌尔身边，跪在了他身旁。

她两手捧着拉乌尔的双颊，和他对视着。

「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对吧？啊……太好了……！我还以为我杀了你……！」

「我没事的，公主」

「但是，我的魔法——」

「吾辈给他治疗过了。不用担心，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听到零的话，公主恍然回过头来。

然后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打扮，短短对葛达命令了一句「给我外衣」。

葛达伴着深深的叹息脱下上衣，披在了公主肩上。公主将上衣拉到胸前扣上，敛起仅存的一点威严直直地看着零。

但她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弱，露出无力地笑容放松了下来。

「……真是不中用啊。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拉乌尔——不，魔法兵团也好，我也好——没有你在的话都已经死了」

「吾辈没有接受道谢的理由。那是吾辈为了吾辈的利益按照吾辈的想法做的事。要是不阻止失控的话吾辈也会有危险，而且马和魔法兵也是打倒龙的战力。不得不打倒龙的话，放着不管让他们死了对吾辈来说也是损失——」

我轻轻敲了敲口若悬河地说着些难懂的话的零的脑袋，让她闭了嘴。

「为，为什么要敲吾辈。吾辈应该没有做错什么才对」

「这种时候，老老实实说声『不用谢』就好。正如你自私地救了他们一样，她也是自愿来感谢你的」

零揉着脑袋，『呣』地低声沉吟一声后转向了公主。

「……不用谢」

听到零特意还礼，公主平静地放下了眉梢。

「但是，要对吾辈道谢可能还太早了啊。吾辈夺走了你的魔法」

「是<驳回>对吧？没事的，我记得」

「哦……？那你意思是，你能够接受？」

「因为那大概是最为妥当的」

真是意外。本来还以为她会稍微有点不满——

「那时候……我的身体不属于我。明明有意识，却无法以意志停下魔法……向我冲过来的拉乌尔被雷击倒，我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公主苦涩地皱起了眉头。

「我当时觉得魔法很可怕——总算是，发觉了。我以前像小孩子一样自以为能够完美地控制魔法……！魔法是能够拯救世界的美妙技术，我曾对此深信不疑。但是，现在——」

「要是没学会魔法就好了……你是这么想的么？」

公主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虽然零的表情从头到尾都那么冰冷，但在我看来，她的侧脸莫名地显得有些寂寞。

公主看向零，然后又看向自己的手。

「之前，我说过的吧？当第一次用着双手点燃魔法之火的时候，我的世界染上了色彩。还说过我喜欢魔法」

「是啊，听你说过」

「那样的想法没有改变。我喜欢魔法。犯下这样的事，伤及重要的人……但我却，还是喜欢着魔法」

很愚蠢对吧，公主这样低语道。

的确很愚蠢啊，零这么答道。

「……正因如此，我再也无法使用魔法。就算没有被<驳回>，我恐怕也会自己把魔法封印起来吧」

「——别开玩笑了！」

听到突然迸发出的低沉怒吼，我不禁把手搭到了剑上。还以为是谁，原来那是葛达的怒吼。

「失去了魔法是『最妥当』的？『恐怕会自己封印魔法』？——真亏你能说出这种话啊阿姆尼尔公主。在我面前，在这阿尔塔利亚城内，真亏你……！」

理解了。与此同时，感到有些乏力。

这个国家——阿尔塔利亚是因为继承人没有魔法才能而战败的。对诺迪斯无条件投降，并被兼并了。

明明如此，诺迪斯的下任女王却说出『失去魔法真是太好了』这种话。会被人怒言相向也是当然的。

「你觉得你失去了魔法的话，会怎样。你觉得因为你会使用魔法而向你屈膝的人会怎么做？」

「葛达……我觉得，对于领袖来说魔法的才能并非必要。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

「但是，也有不这么认为的人。要是被人知道你是用不了魔法了，会发生叛乱的啊……！那样就又会发生战争！明明如此你却为什么能那么平静！」

「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而有你在」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葛达一拳揍向了马厩的墙壁。

虽然觉得应该庇护公主，但感觉那并不是无关者能够插足的气氛。

「——吾辈从之前就抱有疑问，兵团长啊」

零丝毫不管现场的气氛，从旁插嘴。

然后看也不看葛达气愤的表情，歪起头问道。

「那样的话，为什么无法使用魔法的你，会当上魔法兵团长？」

5

……啊？

「啊啊啊啊啊！？」

由于实在太出乎意料，我不由地扯开嗓子表示出了疑惑。

于是零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抱怨道。

「你要吼倒是无所谓，但还请稍微看下气氛」

可恶，无言以对。

「话虽这么说，但他可是魔法兵团长啊？魔法兵团长不会用魔法这也行么！」

「那么，你有见过兵团长使用魔法么？」

这么说来，是没有。魔法比试的时候他在途中就不见了，和神父交手的时候葛达用的也是剑。

不如说，葛达从最开始就给人一副『在下是剑士』的感觉。他全身戴甲，腰间随时挂着剑。

而其他魔法兵都身穿宽松的法衣。

再加上，他自己还说过自己不胜任魔法兵团长。

「你……你为什么会当魔法兵团长？」

我重复了和零完全相同的问题。葛达一时语塞。看来那似乎是他不想被触及的地方，但零还是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

「要是吾辈的预想正确的话，兵团长——你是国王。这个国家阿尔塔利亚的，无法使用魔法的继承人。那就是你对吧？」

「哈啊啊啊啊啊！？」

已经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哪还有闲心去看气氛。

说自己杀了这个国家的继承人的，我记得确实是葛达来着。

但是回头一想，当时在我问继承人怎么样了的时候葛达说『我』然后把话收了回去。

那莫非是想说『我就是那个继承者』么。

但他对自己的立场感到羞愧，谎称自己杀了继承人——或者是说，对诺迪斯的公主屈膝意味着杀死了『阿尔塔利亚王』么。

「正是如此」

公主代替葛达肯定了零的话。葛达的表情因苦涩而变得越发扭曲。

「葛达悲叹自己没有魔法的才能，按下国民的反对向我提出了停战。那可以说是最佳选择吧。——要是葛达还是国王，就不得不先打赢战争。在龙这个大敌面前，根本不是进行战争的时候，所以停战是最好的」

公主疲惫的叹了口气说。

「所以我平等对待自国的人民和阿尔塔利亚的人民。有魔法才能就让其加入魔法兵团，让葛达当兵团长也是因为判断他能够胜任。毕竟魔法兵团里大半人本来都是阿尔塔利亚的……」

「漂亮话到此为止！」

葛达又大喊着瞪向了公主。

「我应该要求过将我处刑。那是战败国国王最后的责任。也是我作为国王唯一的骄傲！但是，你却叫我苟活受辱。不然的话我国国民就将被当做奴隶对待，你忘了你那时是这样威胁我的了吗！」

「我跟你说的是要是我将你处刑，你的国民就将被我国国民当做奴隶对待。你提出停战，我接受了。然后我将你放到一个有地位的立场上——不这么做的话，战败国的国民会身处多么凄惨的立场，你难道不能想象么？所以才说你欠考虑！明明很有能力，却为什么要那样贬低自己！」

「因为在这个国家魔法就是一切！不明白这一点，是因为你有魔法的才能……是因为你曾有！接下来你会知道的。你会知道，在这个国家不会使用魔法是怎样一回事！」

葛达甩下非常应景的狠话，踩着重重的脚步声离开了马厩。

我发出事不关己般的叹息声目送着她的背影，转向了公主。

「看起来，似乎有相当复杂的内情啊」

「没有什么好复杂的。一切都相当单纯明快——只要不将感情这种东西列入考虑」

感情么，零仰望天花板。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啊」

「是啊。要将其优先显得太过不合理，要将它无视，它又太过重要」

「葛达大人目睹了很多部下和父王在眼前被龙啃食。他觉得，要是自己能够使用魔法就能救他们了」

拉乌尔带着悲痛的表情，看向已经离开视野的葛达远去的方向。

「我知道葛达抵抗父王，直到最后都反对去讨伐龙。还有就是，他被揶揄那是因为无法使用魔法这一点。那的确是魔法带来的弊害吧……葛达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公主一边下意识地玩弄着从葛达那借来的上衣的扣子一边低下了头。

「但就算葛达能够使用魔法，结果大概还是不会有变化吧。阿尔塔利亚唤醒了龙，很多国民失去了生命。就算其中有谁能使用魔法，也无法打倒龙……实际上，我就没能打倒」

公主的魔法虽然失控，但还是确实贯穿了龙。但是，龙还活着。

公主辛酸地看着零。

「还是说，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够凭一己之力，打倒龙么」

「不清楚，谁知到呢。吾辈也没有过杀龙的经验」

零转身背向了公主。

「但不管怎么说，都只有去做。你带着无法战斗的人回诺迪斯去，准备好抄本。等到打倒龙的时候，就请你把两本抄本还给吾辈」

「抄本……？是么……果然，那对于我们来说是力所不及的技术呢」

「那个依你而定」

「——咦？」

「回收回来的抄本之后要怎么处理，等到归还之后再决定。好好考虑吧。今后要怎么管理魔法，怎么传播，怎么控制。试着想出能让吾辈接受的结论吧」

6

离开马厩追着葛达来到了地牢的入口。

葛达正要进去，他手上提着装着食品的篮子。

「……啊啊，是给神父送饭么」

昨晚抓住的神父应该是被捆成粽子丢进地牢了。听见我反应过来的自言自语，葛达顿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一脸明显不爽的表情。

「来干嘛」

「来捉弄不会使用魔法的魔法兵团长」

「滚！」

零平静地插话进了怒吼的葛达和我之间。

「没那可能的吧，兵团长。你这玩笑开过头了点啊，佣兵」

「之前被他骂过一身野兽臭味。就趁机会稍微报个仇」

「不仅样子丑恶，连心灵也如此丑恶」

葛达伴着咂舌声，极其自然地骂了我一通。我的手不知不觉间按在了剑柄上。

「真敢说……要打么来啊看我不宰了你个死瘪三！」

「别闹腾了，佣兵。偏题了。要找你谈的是击退龙的事——你还没有放弃对吧？」

听到零的话，葛达深深皱起了眉头。

「……当然。毕竟现在可是要不然杀了龙要不然我们灭亡的生死关头」

「那就好。也就是说吾辈可以放开手，为了击退龙而让你们做牛做马了」

「……你的意思是，要帮助我们？」

「别搞错了，兵团长。是你们协助吾辈——你要去见神父对吧？那就下去吧。那位我们也认识」

为了让罪人不容易逃走，牢狱的出入口一般都造得很小。

走下对于我的身体来说相当狭窄的阶梯，穿过一扇感觉会卡住肩的小门，来到了整然并列的地牢前。

关押着神父的是最前面一间。

「还以为要就这样饿死我，看来是我想错了啊」

来到神父的牢房门口，他一开口便是讨人嫌的话。

神父本来应该是被锁链拷住的，现在他却悠然自得地坐在牢房的一角。看来是让关节脱臼自行挣脱了。

由于我们的进入，光射进了地牢，神父觉得很刺眼似的低下了头。

神父夜视能力很好，但一见光就会变得反而看不见周围。而且光线似乎还会刺痛他的眼睛，他不知从黑色法衣的哪里拿出了皮制的眼罩，严实地遮住了双眼。

「实数抱歉，神父大人。虽然有叫人给你送食品和水，但下面的人似乎因为各种事务繁忙而忘掉了」

「那是谎言吧」

神父断然否定了葛达徒有形式的谢罪。

「将我投入牢狱的人故意一盏灯都没留下就走了。虽然我在暗中也能看清周围所以反而觉得很感谢他，但被留在不知何时会再有人来的黑暗中的人的感受任谁都能够想象。如果接到给我送水和食物的命令的是把我投入地牢的那个人的话——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他是故意的」

依旧是个嘴上功夫相当厉害的神父。

葛达像是强忍着头痛似地按住眉间，把装着面包和水果和水的篮子送铁窗下部的小窗处推进了牢里。

「的确……是故意的。我刚才接到了报告，说是刻意没有送来。你被魔法兵团厌恶了」

「就算是厌恶，将人关进黑暗中还不给水和食物也未免太不人道吧。就算不存在神的教诲，这也是父母会教小孩的事。还是说记载着所谓『魔法』的书上写着被抓住的人就该饿死？」

那样的话倒是能理解，神父这么说着顾自表示了理解，用手杖把装着食物的篮子勾了过去。

神父的武器就是这把手杖。

虽然现在看起来是一根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手杖，但其内部隐藏着刀刃，在战斗时能够变形成巨大的镰刀。

本来那个是应该收缴的……但手杖被强韧的丝线连接在神父的指环上，那些指环又紧紧地固定在了手指上。也就是说，只要不切断手指就去不下来。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啊，神父」

听零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平静地这么说，神父发出了稍微平静一些的声音。

「小姐你也在啊……你还在和那头野兽一同旅行么？」

「当然，吾辈无论何时都和佣兵在一起。以后当然也要继续和佣兵一起旅行」

神父听了零的话，像是说『真是位令人头痛的小姐』似的歪起了头。

然后，他便不带一点警戒和踌躇地咬向了装在篮子里的水果。

「你就不警戒毒之类的么」

「送出下了毒的食物的人的态度我还是很清楚的」

他这么答道。

说起来，据说这个神父是很擅长说谎——并同样擅长看穿谎言的裁定官。他在<女神的净火>中的称号也是『隐匿』，据他说很多时候也会不做神父打扮混进城镇，收集关于魔女的情报。

我还在想教会应该不会放着这个神父被杀，魔法普及，龙到处肆虐的岛——但没想到居然会派这家伙来啊。

恐怕『黑龙岛出现了龙』这个情报传到教会的时候，离港口最近的，就是刚在圣都阿克迪奥斯结束了对圣女的裁定的这个男人了吧。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感觉零放出的气场格外冰冷。教会是魔女的敌人，零对神父表示出警戒也是当然，不过……

「怎么了？」

姑且问了问。零只是瞥了我一眼，

「这里有裁定官，这个岛上有过魔术师——然后，现在魔术师已经不在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零静静地这么说道。

住在森林中的，星瞰之魔术师——银。

背脊一凉，全身的毛倒立了起来。

想到，莫非是。并且那个『莫非』并不是否定而是确信。

银预言了自己的死。他说自己命中注定要死在那一天，叫我砍了他的头去。

我本以为我没杀他他的预言就失败了，但神父在这个岛上的话。

要是在我们离开那个房子之后，神父去了那座房子的话。

「没错——这座岛上，已经没有魔术师了」

神父露出了令人作呕的温柔笑容。

简直就像是在说，我把害虫杀掉了哦一样。

他杀了那个毫无抵抗的老头——

这家伙，是这个意思。

自己做了件好事，他对此不抱任何怀疑。

葛达发出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莫非——你把魔术师大人……！」

「冷静，兵团长 。这个人是神父。神父杀死魔术师是教会的道理，是世间的道理——就像这个岛上的人杀了教会的神父一样」

零伸手按住向前探出身子的葛达的胸口，把他按了回去。

「但是……」

面对这样激动的葛达，神父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诚如这位小姐所说。还有魔术师『大人』这种话……可不是有地位的人该在神父面前说漏嘴的吧？就算像这样被关在牢里，我也还是<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

「裁定？真是可笑……！这个岛上的人使用魔法的样子，你应该已经看见过了。那么裁定应该已经下达了！对于你来说这个岛上的人，已经全都是异端了。到了现在还说什么说漏嘴——」

「先入为主可不太好。我并没有想要将这个岛上的人全部处刑。虽然常常被遗忘，但裁定官的工作可不光是杀死魔女。还有拯救因魔女出现的牺牲者」

「你说……牺牲者……？」

「说的就是你们啊」

神父一边舔着沾在手指上的水果汁液，一边用手杖尖端指向葛达。

「这个岛上的人们被那个魔术师玩弄于鼓掌这一点很明确。用甜言蜜语迷惑深处水深火热中的民众是邪道常用的手段。但那万恶的根源，已经被教会讨伐。想必到时候大家也会找回信仰的吧。没错……就像你一样」

葛达面色铁青地退后了一步。

「你说……我怎么了……？信仰这种东西，我，早就……」

「你面向我的感情，是做了恶事的信徒对神父抱有的感情。后悔，愧疚，忏悔，寻求救赎的想法——是这样的感情。就算你为了生存而装作舍弃了信仰，女神也还是没有从你的内心深处消失——想必，当时是相当痛苦的吧」

神父以同情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妙，拉着葛达的手把他拉到了后面。虽然我身为一介佣兵是局外人，但葛达现在是公主的代理人。要是葛达不小心说了些什么，那就会被当成统治这个岛的诺迪斯的整体意志，我倒是说什么都可以当作是局外人的戏言。

「的确，这家伙是虔敬的教会信徒。魔法他也不会用。真亏你能看出来啊，真不愧是裁定官」

「因为那就是我的工作——不过，大半都是从城镇里的信者那里听来的情报就是了。他们就算表面上遵从国家的方针，也还是恐惧并憎恶这魔法。他们都说因为魔法传播开来，自己无法选择想做的工作」

「啊……那帮没有魔法才能的家伙么」

那是自然，自己无法使用魔法，能够使用魔法的人全都受到优待，觉得不满的人也会相当多的吧。比起承认自己没有才能，相信『因为自己是虔敬的教会信徒，所以无法使用恶魔的伎俩』也会比较轻松。

那些家伙见到神父，会揪住机会倾诉不平不满这一点很简单就能想象到。就算他们自己也受到了魔法的恩惠。

「岛上的信者们因魔法而受到虐待是不可容忍的状况。据说公主阿姆尼尔还受到魔术师的蛊惑，订立计划企图杀死神圣的龙不是么」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龙可是打算灭绝这个岛上的人啊。不杀龙的话就会被杀」

「那么把岛让给龙就好了。招来船只，载上人民，移居大陆。很简单的吧？」

「所以说！要是能那样做就犯不着这么费事了！龙会击沉靠近岛的船只，所以就算想离开岛也——」

我突然抱有一个疑问，凑近了神父。

「话说……你是怎么来这个岛的啊！没被龙袭击么！？」

「要说怎么来的……就是普通地坐船来的啊？」

「普通地坐船！？」

我和葛达的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不，不可能！龙很聪明，它知道船上载着物资和人员。它知道击沉船我们就会疲敝所以……」

「是的。所以我坐船到一半，从远处的海域开始靠着海图和磁针划小船过来了」

那可不叫『普通』啊神父。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登陆方法。

从大型的母船上换成小舟靠近陆地的确并不少见，但划小船前往看不见的岛做长距离移动可是很危险很异常的。

「……你一个人划过来的？」

「毕竟水手就算划小船也不想接近黑龙岛啊……这有什么问题么？」

这家伙不是看不见么。啊，只是见不得光而已来着。也就是说晚上能正常看见么。

也就是说这家伙在夜晚的海上一个人划小舟来到了岛上么。原来如此一点都不普通，但对<女神的净火>说普通是什么也是对牛弹琴。

「但是神父啊。就算你设法来到了这个岛上，岛上的居民要从岛上逃走就现状来说也是不可能的。只要大型船只靠近，就会被龙击沉」

「那么，用小船一点点移送不就好了么。母船上有数艘逃难用的小舟，用那些的话……」

「并不现实。小舟的数量不会太多，而且要运送全部居民需要往返很多次。无法保证在那期间龙会老实呆着，假如在海上被龙发现就会全灭」

「的确，是有些难处……」

神父有些为难地叹了一声，闭嘴咀起了面包。

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明明是在说关乎一岛人生死的事却完全没有紧张感。

「只有趁现在了，神父。龙现在因为公主的魔法而处于虚弱状态。要是放过了现在的话，等龙伤好了就会比至今为止更加积极地来试图消灭人类吧。或是也可能飞去别的地方杀人」

「啊，这样啊。也有那家伙飞走的可能性么」

那可就糟糕了啊。这个岛上的人受到龙的袭击多少有点『自作自受』的因素。但要是有人被突然飞来的龙蹂躏，那就显得太过没道理了。

龙在天上飞是灾厄的前兆——是么。那可能并不是单纯的迷信，而是先人带有实感留下的传说。

所以不要对龙出手。绝对不要唤醒龙，他们这样告诫后人。

神父虽然显得稍微有些迷茫，但始终还是不肯点头。

「就算那样……杀龙也是不可容忍的。龙的愤怒就是神的愤怒——要是无法逃离，那么欣然接受死亡便是教会信徒的正确做法」

哈。我轻声嘲笑道。

「真不愧是教会。依旧这么不正常」

「被存在本身就不正常的兽化者这么说，连动怒都懒得动啊」

要是没动怒的话，犯不着特意回敬我一句吧。

我和神父带着恶意的视线互相碰撞着，零无语般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那像是母亲面对吵架不停的小鬼似的叹息……

「教会的方针是理解了。但吾辈没有死在这里的打算，而且要是岛上的人被杀得一干二净也稍微，也会稍微有些不快」

「虽然对于这一点我也持相同意见……」

「那么，就来找妥协点吧——也就是说，不杀龙就可以了吧？」

「都说了，不杀龙就没法离开——嗯呜」

你在瞎说些什么啊，我插嘴这么说道。于是零用食指按住了我的鼻尖制止了我。

微妙地有点痛，而且感觉很屈辱。

「就算佣兵你不说，吾辈也很清楚情况。远处的海域有神父你坐过来的船对吧？那也就是说只要争取到能够让那艘船靠近岛，载上岛民离开的时间就够了。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在这个因为人们害怕龙而没有船来的岛上等待不知会不会来的救援了」

「争取时间是……难道你的意思是要在岛上的人去避难的这段时间里拖住那条龙！？」

「这也不至于让你那么惊讶吧？不如说比起杀掉那条龙来，将其关进什么地方强制性地使其陷入睡眠还比较轻松」

这时，葛达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不要擅自推进话题！离开岛说的倒是简单，但到底是要我们去哪！虽然是个小岛，但我们也还是在这个岛上积累了数百年的历史。要我们舍弃那些，怎么可能！」

「那么，你们打算在这个岛上等死？」

「什……！」

「就算杀死了龙，这要是被教会知道，岛上的人会一个不留地被处以火刑的吧。毫不留情地。就算杀了这个神父封口，教会也会因派遣出的裁定官没有归还而派出教会骑士团——对吧？神父」

「正如你所说。本来将我投入监狱就已经是对教会的反叛了，但只要今后洗心革面，下定决心重新踏上与教会携手并进的道路就不过问了。毕竟我和其他裁定官不同，不是那种尽可能多杀魔女就能满足的性格」

什么都不做被龙杀死，或是杀了龙被教会杀死，又或是逃离这个岛。

就算杀死了这个神父，教会没有收到神父的报告依旧会决定派遣教会骑士团的吧。

想要活下去，就没有逃离这里之外的选择了。

「你的话能够做出选择的吧？兵团长——不，应该叫你阿尔塔利亚国王么？为了将各种牺牲降到最小，做好被处刑的觉悟决心停战的你的话」

「……不行。不，不能仅以我的一己之见作出决定。必须得征求公主的意见——」

「那么，你去征求便是。去问她是自取灭亡拉上人民陪葬，还是舍弃这个岛，在新天地去探索新的生存之道——问她这两者哪个才是『最为妥当』的」

选项已经给出来了。

但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恶……！要在诺迪斯发出避难指示让国民接受，公主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不管是要打倒龙还是争取时间……我都有义务和魔法兵团共同战斗」

那就定下了啊，零和我相视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我们看向了将篮子里的内容吃了个干净的神父。

「——就是这样。神父啊。有些人因为你的袭击而不得不离开了前线。拜托你来协助填补他们的空缺你不会拒绝的吧？」

「当然。守护信徒的生命，也是<女神的净火>的圣务」




第六章 龙的意图
1

在那一天，公主在数名魔法兵的陪伴下回了诺迪斯。公主已经没有了战斗的力量，只会成为讨伐龙的累赘。

最重要的是，要进行让岛民逃离的准备，让公主回诺迪斯去指挥是最好的。

听了葛达的说明，公主只说了一句话。

「那样应该是最为妥当的吧」

——仅此而已。

神父被从牢里放出来获得了自由，葛达紧急把魔法兵团召集到城堡中庭，亲自下达了『不许再用魔法』的命令。

自然是有人反对的。特别是，名叫『基』的原魔法兵团长之子的反对特别激烈，他缠上原本看起来关系那么要好的葛达，甚至揪住他的胸口便打。

「我以前很尊敬你。就算无法使用魔法，你还是理解了魔法。你记住了全部的咒文，连魔法的效果和特性都理解了，我们都很依靠你在此基础上做出的指示！但你现在却对神父惟命是从，要抛弃魔法……！」

「这是为了守护岛民。抛弃这个岛从龙的威胁中逃离后，之后的生活，无论如何都需要教会的协助。很幸运的是，这位神父大人说可以不追究我们使用过魔法的事实。那么遵从于他便是上策——」

年轻的魔法兵握紧拳头，又一次揍了葛达的脸。鲜血啪嗒地溅到了地上，但葛达擦也不擦一下裂开的嘴唇里流出的血。

「什么……教会啊。这个岛上的神父对我们做了些什么，你也没有忘记的吧？那家伙说『这是献给神的供物』从饥民手中抢走食物，魔法普及后还抓小孩子去杀死了！小孩只是学着大人念了念魔法的咒文，就被鞭打了一晚后绑在寒天之下！明明面对真正会使用魔法的大人，他根本害怕得不敢靠近！」

被派遣到偏远地区的神父趁着没有本部的监视为所欲为是常有的事。就算神父个人是无力的，他身后也还是有巨大的教会组织——这么一想，无力的农民和贫困的领主就无法违逆神父的命令。

「要我们服从于那样的家伙……！一直……其实，你一直就想这么做的是吧？你一直就想禁用魔法对吧？国王陛下也好，原为魔法兵团长的我父亲也好，还有我们——你一直都把我们当成异端的么！」

「……别搞错了，基。不是那样」

「那就——！」

「我一直觉得我是异端者。自从魔法在这份岛上普及开来，我就再也没有了容身之处」

年轻的魔法兵表情僵硬了起来。年轻的魔法兵一脸被哥哥背叛的弟弟的表情，逃也似的离开了。

「哎呀哎呀……这就是青春么」

「身为元凶还有什么脸说『哎呀哎呀』云云……」

「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也很困扰啊。元凶是普及魔法的魔术师。说到底，错还是错在有魔法这种歪门邪道存在」

我偷偷瞧了瞧零的表情，但却发现零冷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旁观着葛达和魔法兵团的情况。

葛达深深叹了口气，仰望天空。

「我们的目的地，是龙所居住的<禁足地>。因为公主的魔法而负伤的龙会暂时停留在火山里，治愈它的伤。我们要趁这个机会爆破火山口，把龙关在或山里。和你们听到的一样，这是个成功可能性不高的危险任务。然后你们被禁止了魔法，就跟无力的平民没什么区别」

骚动在魔法兵团中扩散开来。葛达环视了一圈那样的魔法兵团，简短地宣言道。

「因此，魔法兵团今日在此解散！要前往龙所居住的<禁足地>的，只有我，兽化者，还有<女神的净火>！」

怎么可能，魔法兵团的众人纷纷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请不要乱来，葛达大人！仅凭三人之力能做什么啊！」

「对手可是龙。去百人也好三人也罢，情况都不会有太大变化。不过作为最后的任务，我希望你们能够见证我们的所作所为。要是成功拖住了龙，我们会点起狼烟作为信号。你们看到狼烟后就立刻回诺迪斯去告诉公主让她找船来」

「意思就是，不能使用魔法的我们已经没有用了么……？一点用场都派不上么」

「那我反过来问你——失去了魔法，你们还剩什么？仅凭魔法才能选拔出来的魔法兵团用不了魔法能做些什么」

众人陷入了沉默。

葛达将苦涩的视线投向了地面。简直就像是在说他根本不想问出这种问题。

在失落的魔法兵团中，一个人说道。

「……我会用火药」

葛达眨了眨眼，看向出声的那个男人。

「……什么？」

接着，又有一个人开口。

「我，我会做饭！无论在哪里，我都能一次性做出百人分的食物。我是诺迪斯人所以葛达大人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在加入魔法兵团之前是负责给那些矿工做饭的！」

那是个中年女人。魔法兵团不管性别年龄，加入条件只有『能够使用魔法』这一点。其中人种地位混杂到不穿制服根本看不出是一伙人。

又一个看起来不大适合行军的纤瘦男子上前说道。

「我熟识药草。大家在<禁足地>里受伤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那，那我会……我会，服从葛达大人的命令！」

最后这个人这句话引起了众人的哄笑。

接着其他人便也争先恐后地说起自己都能做些什么。

呆然地望着这幅景象的葛达深深皱着眉头咬紧了嘴唇。

「那我能够断言，葛达大人那是在忍着笑的表情」

「呜……我知道了！够了！玩笑到此为止！总之，你们留在这里。你们没有必要专程前去赴死！」

「你看，果然是这样对吧」

不知是谁这么一句尖锐的话，听起来既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责备他。

「葛达大人你又打算全部自己一个人扛。你在决定和诺迪斯讲和的时候，也擅自向诺迪斯提出了『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这种条件！」

「你一直都首先打算将自己作为牺牲品。就算我们有过失，你也会向公主报告说是『自己做出了错误的指示』。你难道以为，我们没有注意到你有多庇护我们么？要不是那样，我们怎么可能会服从于你这样一个表情吓人，常年板着脸不讨喜又不擅交往的兵团长——如果使用魔法的话，明明是我们比较强」

「而且，希望你也能体谅一下我们的感受啊。因为要是成功拖住了龙，葛达大人就成英雄了。但如果在他麾下的魔法兵团在城堡里悠闲地等着这种事传出去的话……那我们就要变成遗臭万年的薄情寡义的废物了」

面对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的部下，葛达开始慌了。

虽然他接连说『话虽如此但是很危险』之类的，但昨晚在圣龙祭上完美按照葛达的命令行动的那些人现在一点都不听他的话。

「要是失败了，反正我们也会被龙杀干净。那样的话我们也向多少为作战贡献绵薄之力。我加入魔法兵团是因为想要保护家人。我想保护他们到最后，而能够指挥我去保护他们的，只有葛达大人你」

零砰地拍了拍一脸苦涩地握紧拳头的葛达的背。

「战斗力可是不嫌多的啊，兵团长。如果那些战斗力还都是充满了干劲，并且受过良好训练的士兵就更加欢迎了」

「嗯……能够对队长的命令不抱怀疑，迅速展开行动的『集团』可是很强大的。就算其中的个体看起来很弱。人数多就能搬运更多的火药，这样我也能轻松一点」

「我能说你在最后把你那肮脏的真心话说出来了么？」

你丫的别给我乱插嘴，该死的神父——我在心中这样说道。

神父似乎对我没了兴趣，转向葛达，用纤细姣好的下巴示意基跑走的方向。

「虽然就这么下去似乎能以不错的气氛收场……但作为崇尚调和的神父，我觉得你还是去把他追回来比较好吧？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让他踏入危险的<禁足地>而故意说了惹他发火的话……但这样的话他可就要独自离群了」

葛达发出『啊』的一声，短短咒骂了一句后便冲了出去。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语气匆忙地下达了命令。

「城堡的地下仓库里应该有火药！搁置时间太长可能已经受潮了，给我把还能用的挑出来！在明天日出之前出发！」

「是！明白！」

魔法兵团的人这样答道。他们跑着涌进了地下仓库，瞬间之后便传出了发现火药箱的声音。

我看着魔法兵团那有条不紊的行动。

「……的确，会轻松不少啊」

听到了神父这样的自言自语。

2

花了一中午把火药运了出来，整齐排列在大厅里数量显得相当可观。

「有这么多，感觉能炸平一整座山啊……」

「要是威力过于强大，难保不会导致火山喷发，所以还是要小心行事。虽然据说有龙居住的火山是不会喷发的……」

「是么？为什么啊」

「嗯……关于龙的知识，主要还是教会懂得多。与此相关的知识普通人知之甚少。再加上龙所居住的地方又都被教会禁止靠近，所以也很少在著作中留下记录」

似乎就泥暗之魔女也不想随意涉足教会的研究领域。

「神父你应该稍微有点了解吧？」

「我虽然是神父，但也不过是<女神的净火>，并没有太深层次的知识……」

「说你知道的就够了」

就算你这么说，神父困惑的在闫朝霞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我想想……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有听到过一些杂谈……说是龙主要选择火山，雪山或者海底这类没有人居住的地方作为栖息地」

「嗯。这个吾辈也听说过」

「而那些地方，只要龙还在就绝对不会发生灾害。火山不会喷发，雪山不会有雪崩，海一直都是风平浪静。所以，有人推测说可能是龙在保护自己的卧榻」

「卧榻……么。原来如此，将卧榻整理得称心如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当然，毕竟是要在一个地方睡上百年之久啊……」

龙好不容易才睡下去，要是隔三差五喷火雪崩之类的恐怕睡也睡不安稳吧。

「那样的话，就算火力稍微有点没控制好，龙说不定也会想办法处理吧」

「不不不！这个不慎重点不行的吧！要是龙没有处理的话，我们不就被卷入火山喷发全灭了么！」 

我全力吐槽了呵呵笑着的零，看到葛达走进大厅我抬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葛达依旧板着脸朝我们走了过来。

「于是，怎样？」

「没什么这样那样的。就只是把对魔法兵团说的话再说了一遍」

「……说要解散魔法兵团？」

「是」

「让他留在这里等狼烟？」

「是」

「还说不能使用魔法的你已经没用了？」

「……是」

「你傻是吧」

「你真是傻呢」

「你是傻的么？」

我和神父和零的感想不约而同地重合到了一起。

「那你们还要我说什么！我不想让那家伙死。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是像亲弟弟一样的存在。我没有必要特意把无法使用魔法的他带去<禁足地>」

「你直接把这些话跟他说不就好了……？」

「他不是我说了就会好好听话的性格。他很憧憬他死去的父亲，他追求着有英雄气概的死」

「有英雄气概的死……那是说……啊，比如说为了保护你而死之类的么」

葛达说『正是如此』并双手抱头。

「基的父亲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在我差点被龙杀死的时候，他用魔法吸引了龙的注意力，代替我死了。所以我对那家伙来说，是『父亲拼上性命保护的存在』」

「这不是挺好的觉悟么。继父亲遗志，保护亡国之王——感觉都能写成感人的戏曲了」

「抱着觉悟死了又有什么用」

「这话轮得到你来说么……」

什么意思？虽然葛达翘起眉梢这样质问，但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才是最急着『死得其所』的人。

「总而言之，前往<禁足地>的同行者越少越好。明明如此，这些家伙却……一点都不听我的命令……」

葛达碎碎念了一会儿，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之后我们负责准备。你们在明早出发之前好好休息」

葛达话音一落便走开去给忙于做准备的部下发号施令了。

「真是麻烦的性格啊……有人想为自己而死，开开心心让他去死不就好了」

听到我这么自言自语，神父做作地叹了口气。

「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存在这种事，想必兽化者是无法理解的吧……真是悲哀 」

「毕竟我和某人不一样，活得很诚实啊。我就算把世界和自己放在天秤上衡量也会优先选择自己」

「真亏你能有那种恬不知耻的想法……明明在这世界上，你的生存价值根本就不存在」

「——他生存的价值不就在这么？」

零平静地反驳了神父的的恶言。

神父猛然一颤，转向了零。

「至少对于吾辈来说，佣兵是有价值的。因为对于你来说没有价值，所以判断他对世界没有价值也未免太过粗暴了吧？」

「……原来如此。小姐你的话总是如此理性」

神父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走了出去。

「好好感谢神吧，佣兵。感谢那位女性的存在」

「跟你有鸡毛的关系啊！话说，你要去哪啊」

「我可是在地牢里睡了一晚啊？我要去大井水洗个澡，然后再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一觉。毕竟房间似乎可以随意使用」

依旧是个自由的神父啊……

他说完自己想说的，反驳的时间都不给就离开了。

「……我说，魔女」

在神父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我开口道。

「怎么了？一脸根本不适合你的正经表情」

「因为就是正经事啊」

「是么？那么，吾辈也正经地听吧」

「为什么要和神父联手？你不恨他么」

本来看起来像是在享受对话的零的表情，正如她所说的，变得严肃脸起来。零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是在说银的事么？」

「你不讨厌那个老头的吧 ？」

「怎么会讨厌，吾辈甚至觉得他是个值得尊敬的魔术师。但是，吾辈可是冷酷的魔女。只是一个魔术师被杀了这种事不会激起吾辈的愤怒」

是么，我歪起头这么问道。

就是这样，零点头道。

「那我反过来问你吧，佣兵。己方的士兵在战争中死去，你会挨个去憎恶杀死他们的对方士兵么？」

「怎么可能。那样的话每天都要多百把个仇人。骂都骂不过来」

「没错……一一仇恨是无穷无尽的。教会猎杀魔女已经作为常识扎下了根。就算已经过了五百年，吾等依旧还在进行战争」

五百年前——魔女和教会之间爆发了巨大的战争。

教会在战争中获得了胜利，将魔女逼上了绝路。在那之后，便是长久延续的，名为魔女狩猎的清理残党——的确，觉得战争结束了的，说不定只有旁观者。

「吾辈希望能终结那场战争，创造出魔女与人们和平共处的契机，因此创造出了魔法……」

但效果不尽人意啊，零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倦怠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而且，那个神父只是个道具而已」

「道具？……教会的么」

「没错。在他的行动中，几乎不存在他自己的意志。只是赶往教会命令他去的地方，执行命令他做的事，完事后就等待新的命令——那个就是这样的机械」

这样断言的零眼中 ，是类似悲哀的无感神色。

「那个男人不知道魔女是什么。他只是按照教会给他的基准，麻木地狩猎魔女。他也不傻，所以在下达圣女那次那样的裁定时会表现出人格的一部分…… 但若是面对已经确定了是魔女或是魔术师的对手，就不会那样了」

「人格的一部分……是指外热内冷和令人反感的美型么」

「我觉得美型不算是性格来着……」

「所谓美型的都是性格恶劣的生物！」

「这不只是你的偏见么……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神父本来是个具有对于圣职者来说理想的博爱精神的男人。证据就是，那个男人注意到了吾辈是魔女」

「……啥？」

这女人，刚才说啥？

零翘起眉梢，说着『你难道没发现？』看向我。

「吾辈通晓魔法。神父应该会觉得吾辈对此太过熟悉。然后在这次的事件中，吾辈还<驳回>了公主的魔法。神父还没有愚钝到这都注意不到吾辈与魔法的关联吧」  

「但实际你……要是那家伙注意到了的话，为什么没来攻击你啊！」

「因为他在知道吾辈是魔女之前，先认识了吾辈这个人。看来吾辈的人格，似乎与神父眼中被称为『魔女』的存在有所出入」

对于教会来说，魔女是给世界带来混乱的绝对恶。他们杀人放火，掳掠儿童，呼唤风暴，糟蹋作物。

但是零没有在神父面前用魔法做过救人之外的事。 

「意思是因为你不是恶人，所以他就算知道你是魔女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自觉，但那个神父真正希望的恐怕不是『狩猎魔女』而是『狩猎恶人』吧。但只要魔女不等同于恶人，神父就有必要与生于自己心中的强烈矛盾作斗争」

这不是很可悲么，零笑着对我说道。

「所以吾辈，并不是那么讨厌那个男人——怎样？嫉妒么？佣兵」

听到零恶作剧般添上的那句话，我轻轻一耸肩背向了她。

姑且——

「有点吧」

还是这样回答了。

零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但我装作没有注意到，就那样离开了大厅。

3

我们按照预定，在太阳升起之前从阿尔塔利亚城出发，踏入了<禁足地>。  

下个不停的雨也完全停了，天空一片晴朗。

话虽如此，但道路还是湿漉漉泥呼呼的。我们排开树木的枝蔓缓缓前行在被森林包围的险要泥泞的山路上。

「这是父王为了讨伐龙而开辟的道路……没想到才一年就被侵蚀到这各种地步……」

「还好，就算是这种路也比没有来得好……喂神父。你这不是正好有不错的工具么。镰刀这种东西用来处理杂草正合适不是么？」

「这是我所谓神父的灵魂。和一般的农具是不一样的……！」

「农具不就是农具么」

「没错是那样的哦？这就是将肮脏的灵魂连同脑袋一起收割走的农具哦？要不要我现在就地把你的脑袋收割掉，我可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神父清秀面容上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他隔着眼罩瞪着我。

「你们俩别闹了，要是现在神父砍了佣兵的脑袋，在佣兵肩上的吾辈不就浑身都是血了么」

「比起我的命更担心你自己被弄脏么……！话说，那样的话你倒是下去啊！」

「才不要！这里可是吾辈的特等席。别想以你的意志让我下去」

零说着绝对不会下去，缠紧了我的脖子。

「喂住手！你太用力了，真的好难受……！」

「小姐，你不用担心。要说清洗血污的话，我可是比一般的洗衣妇强多了。我会把你的衣服洗得漂漂亮亮地还给你的」

「你这论点太奇怪了吧！你们干嘛以要砍我的头为前提啊！」

「你们吵什么吵！别跟小孩子一样闹来闹剧给我好好走路！」

我和神父被葛达的大喝了一跳，刻意拉开了距离。零看着那样的我们自言自语道「简直就是小孩子吵架啊」，但小鬼吵架也无所谓。

无言地在<禁足地>里走了一会。越往前走道路越发险峻，越来越难走，到达山麓都花了好一番功夫。

开始有无数大石头当在路上，其中也有会绊脚的。这么一来，拖着载着火药箱的货车行军就需要加倍小心。

照这个样子，走一晚上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山腰。

我这么想着，抬头看向天空——然后不由目瞪口呆。

有什么从天上。

以非常惊人的速度——

「——龙」

见我看着天空低语，葛达愕然地仰望天空。他一瞬间便理解了状况，用让整个长队都能听到的声音吼出了指令。

「全员离开道路躲进森林！趴到树丛下面去！」

转眼之间，龙就从远处的山顶飞到了我们头顶上。令人窒息的热风包裹了的周围，被龙碰到的树的一部分瞬间被燃烧殆尽。

龙掠过我们头上后再次飞上了天空，咆哮一声后便不知飞去了哪里。

——不。

不是不知飞去了哪里。那个方向是。

「喂兵团长！那条龙，飞去诺迪斯那边了啊！」

「你说什么！？」

趴在地上的葛达站起身来，确认了龙飞去的方向后咂了咂舌。

「现在诺迪斯只有公主和少量的魔法兵团啊……！要是受到龙的袭击，能不能争取到让居民避难的时间都是个问题……」

「不，不仅如此」

零少见地发出了因紧张而僵硬的声音。

「龙也注意到了吾等。听说龙的地盘意识非常强，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卧榻被敌人入侵。明明如此，龙却无视了吾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神父愕然地开了口。

「难道说……龙对卧榻已经失去兴趣了……？难道它打算抛弃这个岛么！在杀光岛上的人作为报复之后……！」

「啊！？喂，龙不是被公主的魔法削弱了么！这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不知道，零苦涩地这么说道。

「受到公主的魔法直击时，要是伤不深的话，龙应该是能当场消灭吾等的……但是，龙却撤退了。说是报复的话，为什么昨天又没有动静……！」

「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总而言之得先回城里去……！全员放弃辎重！火速赶回诺迪斯！」

【幕间 新的人偶】

龙飞来诺迪斯是在公主阿姆尼尔回城后的第二天早上。

拉乌尔总是第一个听到响彻整个岛的咆哮。他立刻向阿姆尼尔报告，然后收到阿姆尼尔的指示叫醒卫兵发出让居民避难的命令。

就算没有魔法兵团的援护，居民的避难也很迅速。他们已经习惯了龙的袭击，众人都对地下坑道的入口了如指掌。

虽然在没有魔法兵团的情况下无法击退龙，但诺迪斯有着扛到魔法兵团回来为止的储备。

——但前提是，葛达他们没有被龙全灭。

「……那个男人带的队，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全灭的吧」

不论如何，没有办法确认的话，也就只有带着希望等待了。

反正，再也无法使用魔法的自己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阿姆尼尔在温暖的热水中用力抱着膝盖。

在完成了居民的避难逼格封锁了全部的门之后，阿姆尼尔去了温泉。虽然在用不了魔法的现在，泡在恢复魔力的温泉里也没有意义，但就算那样这个浴室也是唯一能让阿姆尼尔平静下来的地方。

昨晚，又梦到了人偶。本来吊在天花板上的人偶自由地动了起来，看到阿姆尼尔后这么说道。

『我发现你了』

阿姆尼尔明明身处热水之中 ，却感受到一阵寒意浑身一颤。

龙肆虐着，咆哮声从地上直达地底深处。

龙的愤怒和暴躁程度前所未有，龙每走一步整个地底就会摇晃，天花板的碎片零零散散地落了下来。

「真是讨厌，温泉都被弄浑浊了……」

正在她这么自言自语时。听到浴室门被猛敲的声音，阿姆尼尔皱起了眉头。候在一边的拉乌尔踏响了蹄子高声说『公主正在沐浴』。

「我知道这实属无礼！但外面有个女人闹着说要去地上……！」

「去地上……？但是，明明有龙……」

拉乌尔的表情因困惑而动摇，她回头向阿姆尼尔寻求定夺。

做了一次深呼吸后——阿姆尼尔站了起来。

「等等！我马上就去！」

走出浴池后，稍稍平静了一点。在拉乌尔的帮助下做好打扮，和候在外面的魔法兵一起回到了王城广场。

在进入广场之前便察觉到了——那是暴动一般的骚动。

人们都顾自吼叫着，完全是一盘散沙。唯一能够依靠的魔法兵团又只有几个人在，光是无法使用魔法的卫兵是不足以压制兴奋着引起骚动的居民的。

阿姆尼尔缓缓摇了摇头。

她走近依旧设置在王城广场中央的魔法比试的会场，用尽全力敲响了用作比试信号的钟。

钟声响彻整个地下坑道，居民们的吼声瞬间平静了下来。

「——起因是什么」

阿姆尼尔这么一问，所有人的目光便聚集到了一个女人身上。

女人脸上带着泪毅然瞪向阿姆尼尔。

「我的孩子还在外面，入口就被封住了！明明我都说了我一个人出去就好，这里的人却说自己比较重要，让我对我的孩子见死不救！」

「……孩子」

居民的避难混乱得吓人。阿姆尼尔自己又还没有从失去魔法的大集中恢复过来，太急于让居民避难而过于急躁地封住了出入口。

已经晚了，有人这样喊道。

「反正你的孩子也已经死了！现在出去的话你也会死，连我们都会陷入危险！」

「对啊！躲到魔法兵团来才是最妥当的！」

最妥当。公主在口中复述着这个词。

这个状况，简直就像是设计好的一样——

「神啊……你是在考验我么……？」

仅仅为了一个小孩，将人民暴露在危险之中是最妥当的？

不是。

那么让一个母亲抛弃自己的孩子又是正确的么？

也不是。

但是，阿姆尼尔已经无法使用魔法了。

就算如此。

正因如此。

「我去吸引龙的注意力。趁这期间，去找到孩子让她避难」

放心的笑容和不安的表情在团团围着阿姆尼尔的人群中传染。

露出不安表情的是和阿姆尼尔一起回城的魔法兵。他们知道阿姆尼尔已经无法使用魔法了。

「公主大人，那样太——！」

太乱来了，一个魔法兵正打算这么说，阿姆尼尔将手指按在嘴唇上『嘘』地对他送去了平静的视线。

『阿姆尼尔是否能够使用魔法』与人民没有任何关系。人民所关心的只有『这个王能否保护自己』。

「拉乌尔！去准备我的铠甲！还有最快的马！」

拉乌尔丝毫没有反对和犹豫，立刻按照阿姆尼尔的命令冲了出去。他一定会迅速带来阿姆尼尔想要的东西吧。

但是，魔法兵依旧面露难色。

「说要吸引龙，是打算怎么办啊！马是怎么都撑不到阿尔塔利亚城的。不管是多快的马，速度掉下来都会被追上的！」

「的确，是到不了阿尔塔利亚的吧。但是，我会想办法让马撑到魔术师大人的隐居之处的」

魔术师银的隐居之处应该张开着不会被龙发现的结界。而且只要进入森林，葱郁的树木就会阻挡龙的视线和攻击，能逃掉的可能性十分充足。

「公主大人，我把铠甲拿来了」

听到拉乌尔的声音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阿姆尼尔没了语言。

拉乌尔拿着的，的确是阿姆尼尔命令他拿来的东西。但连拉乌尔自身也穿着银白的铠甲——那是很久之前，为了马上枪术比赛而准备的全套铠甲。

「……你打算做什么，拉乌尔？那副打扮」

「诶？但是……你不是说了要最快的马么？」

「你可不只是一匹马！现在可不是开那种无聊玩笑的时候」

「这也是最妥当的啊，公主大人。和普通的马不同，我还能用武器。就算受了伤也能停住，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胆怯，我是绝对不会让公主大人掉下去的」

「什，你——」

拉乌尔只拿过一次武器，是在过去因为玩闹而参加的马上枪术比赛中。

众人早早认定拉乌尔会输，但拉乌尔却辜负了他们的期待轻松连连获胜。在决赛中，甚至还有必要顾及对手的面子让他放水输掉。

「至今为止，一直是公主大人在保护我。反正我们也是拦不住公主大人的，所以请至少带上我。抵抗也是没有意义的哦？就算公主大人骑别的马去，我也是可以与之并驾齐驱的」

看到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开出玩笑的拉乌尔的笑容，阿姆尼尔心中的大石稍微放下来了一些。

最为妥当——没错。如果抛开不想让拉乌尔死这样的感情的话，这是最为妥当的选择。

「……来人，给拉乌尔套上马鞍。从正门出阵！」

阿姆尼尔和拉乌尔凭借助跑的势头冲出了伴随信号稍稍打开一点的门缝。

地盘意识强，丝毫不怠慢侵入者的近接的龙一般来说都喜欢高的地方。在沿着山的坡面展开的诺迪斯城里，城堡位于最高处。

——正因如此。

龙破坏了城堡的一部分，在瓦砾中蜷成一团，转着眼睛观察周围有没有蠢动的身影。

在它面前冲出来的，便是伏在拉乌尔背上的阿姆尼尔。

龙看到她们不可能不追。

龙因嗜虐的欢悦发出咆哮，它一阵巨大的双翼飞上了高空。

魔法兵团看准了这一瞬间，一齐发出攻击妨碍想要俯冲下来的龙。并且还有大炮开火助阵。

那是在魔法普及之后就没有用过的旧时代产物。虽然由于龙的猛烈袭击会用的人基本都不在了，但让前些日子漂流过来的水手们出马的话，大炮还是能夺回其『重武器』的地位。

就算如此，也只能拖住十秒。他们必须赶在龙改变目标之前结束攻击，立刻关上通往地下的门。

「要来了，拉乌尔——！」

「没问题，来得及」

拉乌尔的铁蹄蹬地。连接诺迪斯与阿尔塔利亚的道路大部分都被树木早就的自然屋顶所覆盖。

只要冲进那里，龙就无法从上空发现阿姆尼尔他们。

龙就像是要连同树木一起将阿姆尼尔他们埋葬似的，无数次降下来挥舞着腿和尾巴扫倒树木，但每次拉乌尔都将其抛在身后。

他的速度，让趴在他背上的阿姆尼尔无言以对。

说自己是最快的马这番豪言壮语并非夸张。

不仅如此。

「马上要穿过森林进入山谷了。请抓牢——要提速了！」

身着铠甲，手拿武器，背上还载着阿姆尼尔，拉乌尔还进一步加快了速度。

被树木覆盖的天空露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从左右逼过来的岩壁。

龙那巨大的身躯无法再山谷中着地，就算如此它也还是纠缠不休地将腿和脑袋探进来不断攻击阿姆尼尔。

看着龙那副样子，拉乌尔不禁笑出了声。

「看来我是相当拉仇恨啊」

「拉乌尔，你……」

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惧怕，非常平静。

拉乌尔的呼吸的起伏令人感到舒适，感觉他甚至像是在享受疾驰的快感。

「——要是没有能保护好腻的确信，我是不会让你来的。要穿过山谷进入森林了。没问题。我绝对不会被追上」

从诺迪斯城到银的隐居之处。那之间的路上有什么，自己会以怎样的速度奔跑，龙会以怎样的速度飞来——这些似乎都在拉乌尔的计算之内。

穿过山谷，再通过铺开在左边的森林，就能到银的领地。拉乌尔愚弄着因没有了障碍物而兴奋地冲过来的龙，华丽地避开一棵又一棵的树木穿过了森林。

视野开阔起来，湖映入了眼中。

到了，阿姆尼尔喊道。

——但是。

「……怎么会。骗人」

矗立在湖中央的大树——那棵树被无情地烧毁了。

本来葱葱郁郁的树叶燃烧殆尽只剩裸露的枝条，架在湖上的小桥已经不见踪影。

「师傅！」

「公主大人——不行，不要下去！」

阿姆尼尔无视拉乌尔的话，从他背上跳了下来。龙的咆哮也好，含着热气的振翅声也好，全都没有在意。

在阿姆尼尔身着铠甲毫不考虑地跳向湖里的瞬间，拉乌尔抓住了她的手。

「这里已经不行了，公主大人！必须得去阿尔塔利亚城——！」

拉乌尔这么说着仰望天空，皱起了眉头。

龙只是在上空盘旋，而没有下来的打算。本来以为是结界还没有失效，但立刻就想到了别的理由。

——湖。

「是么……那条龙，是因为怕水才……！」

在阿姆尼尔的魔法失控后，雨就跟着雷下了起来。所以龙才退却了。因为第二天雨也还在下，所以龙没有从火山上下来。

在注意到这一点的瞬间，拉乌尔便脱下铠甲，抱起阿姆尼尔跳进了湖里。

拉乌尔将自己的嘴按上痛苦地张开嘴的阿姆尼尔的双唇，将空气分给了她。

从清澈透明的湖中仰望上空，看见龙不甘地咆哮着飞去找别的猎物了。

为了以防万一在那之后又等了一会，拉乌尔才将阿姆尼尔抱在臂弯中从湖中爬了上岸。

「咳咳……！咳……哈啊……」

拉乌尔将痛苦地咳嗽着的阿姆尼尔放到地上，抚着她的背。

阿姆尼尔挥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冲进了已被烧毁的银的隐居之处。

拉乌尔也跟了过去，然后面对那副惨象不禁低下了头。

就算被烧成了焦炭也看得出来——会不自主地意识到。

那是被从身体上砍落的头。

「怎么……怎么会……为什么，师傅……为什么……！」

阿姆尼尔在人头面前屈膝跪下，试图轻轻抱起那颗头。但老人被烧焦的骨头十分脆弱，一碰就从她手上碎散开来。

阿姆尼尔发出带着悲叹的呻吟声，当场跪着趴了下去。

「明明说了，没有杀他的……」

拉乌尔『嗯？』地反问道。他立刻注意到阿姆尼尔误会了，慌忙对她喊道『不是那样的』。

「不是佣兵他们杀的！那时候确实是活着……」

「那还有谁会杀他！除了那些人，还有谁——！」

正在这时。

「是神父啊。教会的神父来了」

那是尖细得有些刺耳的，少女的声音。

拉乌尔和阿姆尼尔一惊，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然后，看到了那个在暖炉里——不，是存在于那里的——

阿姆尼尔『咿』地一声悲鸣，跳了起来。

「——人偶……！」

在动。

不仅在动，还从暖炉里爬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被炭灰弄脏的紫色礼服。

「真是太好了。差点就被烧光了。在梦境之外见面这还是头一次对吧，公主殿下？还记得我么？」

被脏兮兮的人偶利益端正地问候，阿姆尼尔不由后退一步。

「你，你……到底是……」

「我么？——我啊，我是银的朋友。名字叫萨娜蕾。请多关照哦？我的——」

人偶的表情没有变化。

明明如此，却感觉它的嘴咧开到耳边，露出了獠牙。

『——新的人偶』




第七章 破龙王
1

我们为了追赶飞往诺迪斯的龙，动用起留在阿尔塔利亚城内的全部马和运货马车，全速奔驰在道路上。

葛达骑着马冲在最前面，我扛着零跑在他旁边。

神父和魔法兵团的人坐在运货马车上跟在后面。

话虽如此，但赶过去要干啥……？不靠魔法能把龙怎么样么？

别说胜算了，在连作战计划都没有的情况下，光顾闷着头赶去诺迪斯又能做什么。

虽然我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来。看看旁边的葛达的表情，就知道他比我要苦恼得多。

我觉得在最坏的情况下，只要我和零活着就够了，但葛达还背负着人民的性命。真是的，权利这种东西简直不是人扛的。国王和指挥官这类的地位，与权力相对的责任实在太重——特别是对于向葛达这样认死理的男人。

正在我这么想着看向葛达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血的味道皱起了鼻头。

附近有人受伤。正当我想这么告诉他们的时候。

「——停下！」

葛达发出号令让我们停了下来。

地点是在正要进入正好位于诺迪斯和阿尔塔利亚国境线上的，两侧都是崖壁的狭窄道路前。

定睛一看，一个人淌着血倒在山谷入口。

——从远处都能看出，他穿的是魔法兵团的制服。

「喂，那家伙是……」

「基！」

没错，记得是叫那个名字的魔法兵。虽然和葛达发生了口角，但他最后应该还是决定要留在阿尔塔利亚城里的……刚才还在想他怎么不在城里，就发现他倒在这种地方。

葛达跳下马冲到了年轻的魔法兵身边。零也从我肩上跳下，蹲到了魔法兵身边。

「还好，还有气……」

葛达放心地舒了口气。他还有气——但伤很深，隔着裤子都能看出腿骨已经支离破碎。

「我现在就做处理……」

「退下，吾辈来」

零推开葛达，简短的咏唱后对魔法兵的腿施加了治疗魔法。

虽然葛达看到零使用魔法一瞬之间表情僵硬了起来，但在衡量了魔法兵生命的价值后他似乎决定张作没看见。幸好，神父因为是坐运货马车，晚了我们一步。

「好了，这样就行了。走路应该没有问题」

魔法兵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微微睁开了眼。然后突然抓住了葛达的衣服。

「葛达大人……！？这里……这里不行……！快逃！快！龙还在附近……！那家伙是把我当成诱饵来引诱你们的！」

「什——」

震耳欲聋的龙鸣声盖过了葛达的声音。

塞住耳朵抬头一看，便看见了从悬崖上睥睨而下的龙的巨大身影。

「……骗人的吧」

我话音未落，龙便呲出紧凑的尖牙向我们冲了过来。

我立刻扛起零和魔法兵拖着葛达跳进了森林中。

让行军中的集团的注意力转向伤者而停下脚步——没想到龙居然会设下这种只有人能想出来的拳套——

这时，正好看到后面的人从道路的另一头靠近了过来。葛达从树丛里探出身子喊道。

「全员散开！跳进林子里藏到树丛地下去！——龙在前面埋伏着！」

马的嘶鸣声响彻天空。葛达骑的马被龙整个吞了下去，龙灵巧地把马鞍和缰绳吐了出来。

「……真是漂亮的舌尖上的功夫。吾辈也想学一下」

零说出了这种不应景的感想。

「又不是喝汤要单把蔬菜吐出来的小鬼了……」

于是我也跟着吐了个不应景的槽，葛达听见用僵硬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你们能那么悠哉！』。

「倒不是游刃有余」

有些情况是不开点玩笑会变得绝望的，现在就正是那种情况。

明明龙就在眼前，魔法兵团的人却迫于教会的压力无法使用魔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该怎么办？——没什么好想的，我的职责只有一个。

我站起身来拔出剑。

葛达慌忙拉住我的衣服试图把我拉回去。

「喂，你打算做什么！擅自行动是……！」

「啰嗦什么，我要去争取时间啊！那家伙那么大块头，只要进入山谷它就没法深追。在我吸引龙注意力期间，你给我带着派不上用场的魔法兵团逃进山谷去」

「你傻么！会死的！」

「你以为我想这么干么！但就算闷在这里不也是等死么！还是说你比我更结实！？我难得耍帅一次你给我闭上嘴赶紧去！」

『就是这种地方欠考虑啊』——我丢下这么一句话冲了出去。

「佣兵」

零从背后叫住了我。

「很帅气哦」

她在这样的状况下，对我露出了最大威力的笑容。在被龙杀之前会有人被你的笑容迷死啊！

我差点失神，但龙挥过来的尾巴掠过脑袋顶上这种九死一生的体验让我完全清醒了。

实在不是能随随便便对付的家伙。总之得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多少把它从这里引开一点。

我从腰间的包中拿出火药，点燃导火索扔向了龙。火药在龙的脸附近炸开，龙惊得向后一仰。

然后，它注意到了我。

「好，过来……跟过来……！」

龙放低身子，用柱子粗细的四肢蹬地冲了过来。看来它不仅会飞在天上，陆上战斗也很拿手。

于是面向龙，全速冲了过去。

我从龙的翅膀下面穿过去，跑到了它背后。我用剑档开因愤怒而挥舞着的龙尾，翻过被抛弃的运货马车跳进了林子里。我听到了葛达聚集起魔法兵团的人引导他们去山谷里的声音。——好，那边很顺利。

我被龙追着，就那样一股脑冲进了林子里。

「咿——呀啊啊啊啊！不行不行要死要死！怎么办啊，这怎么玩啊！」

感觉根本赢不了。别说赢不赢，感觉命都保不住。

这时——。

「啊？等，糟——！」

我被什么绊住，猛地摔倒下去。

我立刻做好了死的觉悟，但露出獠牙的龙的下颚却从我头顶上掠了过去。咔锵一声尖锐咬合音后，咬偏了的龙收不住势头越过了我。

要是没摔倒的话，我肯定就成了龙的美餐。

「……是该感谢神么？」

「刚才应该感谢的是我」

美型男子发出了悦儿动听的——在我听来难听得要死的噪音。听到那样的声音说那种卖人人情的台词，不论如何都会皱起眉头。

「原来绊倒我的是你的手杖啊」

「肮脏的兽化者是不配当献给神圣的龙的贡品的——不是要让他们脱身么？那样的话，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我姑且也是<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啊」

原来如此，真帅。但现在可不是能优先耍帅的时候。

倒地的龙起身以盛怒的眼神瞪着我们。我抓住神父的手臂，用尽全力把他丢了出去。

「——哈？」

神父发出呆滞的声音看向我。虽然神父被眼罩遮挡的双目大概无法看到我的表情，但我还是尽可能大地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别怪我——必须得有人当诱饵啊！」

我将神父抛向上空，龙一扭身子追向神父。我立刻冲上树木的枝头，跳向了能够载上一整座房子的龙背。

我用爪子钩住龙硬邦邦的身体才总算没有掉下去。我就那样冲上龙背，一口气到了脖子处。

你说这是不杀龙的计划？不好意思啊神父，我比起信仰更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以我个人的判断杀了龙，魔法兵团也是不会受到怪罪的吧？

我摸着龙的脖子寻找鳞片缝隙——但是。

「……嗯？啥啊这是」

找遍它的身体，别说剑了，连能插入匕首的缝隙都不存在。说到底，那根本就不是鳞片。

「这是……石头附在上面么？——咿，等，等，哇啊啊啊啊！」

龙试图甩开贴在背上的碍事虫子——也就是我，它一扭身子，振了振翅膀。我在摇晃不堪的龙背上失去了平衡，难堪地摔倒了地上。眼看着就要那样被龙巨大的脚踩扁，我慌忙跑开藏进了树根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龙挥舞着尾巴扫倒了周围的树木，它猛一振翅飞上了高空。正当我为没有被追击而感到庆幸时，零和葛达从数从对面跑了过来。

「佣兵，没事吧？」

「姑且是四肢完好——魔法兵团的那些人呢？」

葛达用力点了点头回答说没问题。

「全部都已近带到山谷里去了。只要我们留在这里跟它斗，它就不会去追击难以攻击的山谷那边吧」

「要是有那么顺利就——好痛！」

突然，我的后脑勺受到了冲击。然后紧接着便是尖锐的呵斥声。

「你这个——你这个活该遭天谴的废物！」

是神父。

很遗憾，他似乎没被龙吞下去而是活了下来。看来是冲过来用手杖敲了我的头。

「真亏你能做出把神父作为诱饵这种比恶魔还要卑劣的行为……！都把别人丢出去了，至少给我做出相应的成果啊！」

「啰嗦！总比老添麻烦的废物要好多了吧！那家伙全身都是石头啊。根本没有能插剑的缝隙……！」

石头？零眨着眼问道。

「不是鳞片？」

「是啊，是石头」

零一瞬寻思起了些什么。然后她好像灵光一闪，猛地站了起来。

「是这样么！也就是说，覆盖着那家伙身体的，是冷却凝固的岩浆么！」

我明白了，零欢欣雀跃地这么说道。

「在公主的魔法失控的时候，龙明明没有受很重的伤却要逃回去……那家伙是因为下雨而撤退的！」

雨？葛达探出身子这么问道。

「是因为住在岩浆里，所以怕水么？」

「不……虽然也可以那么说，但没有那么单纯。它确实是怕水，但准确地说是『有时候会变得怕水』——」

零一边说着一边仰望天空咂了咂舌。

龙正在降向山谷那边。

「没时间说明了。有胜算。不过，有个问题……」

零的视线投向的神父。

注意到零的视线的神父诧异地问道『我么？』。

「——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神父」

面对露出温柔微笑的零，神父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与此同时，零朝着天空做出了拉弓的动作。

从她手中放出的光之箭矢打到龙身上被弹开了。

准备攻击逃进山谷的魔法兵团的龙再次将注意力转向了这边。零和龙的视线带着明确的杀意碰撞到了一起。

想起在船被袭击的时候，零和龙有一瞬间的视线交汇。但和那时不同，零的气势丝毫不输于龙。

不如说，

「好了——一转攻势吧。到愉快的猎龙时间了」

她甚至愉悦地笑了出来

2

做什么傻事，神父如此怒吼道。

「不是说好不伤害龙么！而且，在我面前使用魔法是在想什么——我没有杀你，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你却为何……就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么！」

「谈不上珍惜。但也没打算交出去——佣兵！」

我响应零的信号，从正面抓住神父的脖子把他提起来按到了附近的树上。

「啊……呜……！」

「了解，这家伙我来按住——快去！兵团长你去支援魔女」

葛达和零应了一声便跑了过去。

「等，等等！你这，你——这家伙！」

神父用力握住了手杖。但我在镰刀变形前，就用匕首刺穿他的手腕将他钉在了树上。

神父要紧嘴唇压抑住呻吟声，用从手杖中延伸出的丝线缠上了我的脖子。

我察觉到他想要勒死我，便直接抓住丝线将其从脖子周边扯开。虽然从手掌中喷出了血，但总比脑袋被砍掉要好得多——在这期间，零和葛达早就跑远了。

我和神父拉开了距离。距离一拉开，神父就立刻拔掉插在自己手腕上的匕首，叫都没叫一声便用一根线缠上手腕止住了血——不仅是攻击，还能用于治疗么，真是方便的线啊。不会一不小心把手腕切断么？虽然抱有疑问，但现在这状况似乎也没法问他。

太阳还高，阳光很刺眼。虽然这对于在阴暗中才能展示真正技术的神父来说很不利，但神父却还是将镰刀变形，毫不犹豫地砍向了我。

零和葛达在道路上奔驰着，就在天空上盘旋着的龙争论着些什么。

天空中是不是闪烁的光芒，是零使用<逐鸟>在牵制龙吧——我的注意力一瞬间转向了那边。

我说不定是完全小看了神父。

在我抬起剑准备夹住神父挥起的镰刀的瞬间，神父突然改变了方向。

「啊？等，等等你去哪……！」

「我还没有蠢到会在白天和兽化者正面交锋……！」

神父掠过我身边，朝着零的方向去了。我慌忙转身，追向神父。

于是神父便爬上眼前的树木，一踢树干越过了我头上。从飞跃的距离并不寻常这一点来看，他恐怕是用线缠住了树枝吧。他一着地，便立刻追向了零他们。

虽然直线追赶是我占优势，但要是有密集的树木这样的障碍物，一旦被拉开了距离我这大块头就很难追上了。

我怒骂一句，大声吼道。

「喂兵团长！神父去你那边了！保护好魔女！」

我一边吼着一边跑到了道路上。神父已经逼近了零和葛达，葛达将零推到背后拔出了剑。

响起了锵地一声金属音。那是葛达架住神父的镰刀的声音。

——急降而下的龙的爪子逼向了两人。龙没有放跑零被葛达推开，中断了<逐鸟>的牵制的一瞬间。

「开玩笑的吧——喂看上面啊，上面！你们俩快躲开！」

葛达恍然抬起头。但是他却站稳脚没动。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退开就等于放任神父攻击零吧。

然后，很不巧神父也没有退让。两边都是比起自己的生命更加优先使命义务之类玩意的大蠢货。

——不行，来不及了。

正这么想着，便爆发出了闪光和爆裂声。

龙发出惊愕的悲鸣，掠过葛达他们头上再次飞上了天空。

「刚才那是——！」

狩猎之章第四章——<破岩>。因为那是零在船上与龙对峙的时候用过的魔法所以我有印象。

我睁开因闪光而闭上的眼睛抬起头，看向零。刚才那毫无疑问是魔法。但是零也跟我一样，因为刺眼的光而闭上了眼。

那么，刚才使用魔法的就不是零。

我的视线被吸引向山谷那边。统一的制服整齐并列在那边——那是魔法兵团。

「那些家伙，不是逃了——」

我话音未落，葛达就吼了出来。

「蠢货！！你们在想什么——我不是命令你们逃了么！」

「那个命令恕我们不能遵从！」

同样用怒吼会因葛达的斥责的，是名叫基的魔法兵。

他脚上的伤似乎完全好了，两只脚都踏实地踩在地上。

抱着就算死也不退让的觉悟的态度跟一瞬间之前的葛达和神父一样，看起来相当顽固脑子转不过弯。

「葛达大人一直都在为了人民拼命！一直都在保护我们！那么现在，正是轮到我们为葛达大人拼上性命的时刻！」

喊叫说『这是大家的决定』的魔法兵的表情中，透着赴死的觉悟。 

从这个战场上逃离比被龙杀死，被教会火刑更无法忍受——就是那样的表情。

魔法兵团的士兵已经毫不犹豫地释放起了魔法，使龙既无法飞走也无法降下，被限制在半空中。

神父面色铁青，用镰刀挥开葛达的剑，抓住他的领口粗暴的将他拉了过去。

「立刻让他们退下！要是他们在魔术师死后，依旧按照自己的意志使用魔法的话，我就不得不制裁他们！」

神父的声音非常僵硬，简直就像是在说『求你不要让我杀他们』一样。

要是在这里对魔法兵团下一句『用魔法』的命令，葛达就会连同魔法兵团一起成为教会火刑的对象。

但年轻的魔法兵就像是在说那又如何似的，否定了神父的话。

「没用的裁定官！不管葛达大人做出怎样的命令，我们都会按照自己的意志使用魔法，我们会为人民和葛达大人拼尽全力！葛达大人是我们的王！抛弃王逃走苟且偷生是正义么？是神的教会么！？如果是的话，就让他吃屎去吧！那样的话我们乐于与教会为敌！」

「愚蠢……！」

神父愤恨地咂了咂舌。

现在，葛达有两个选择。

为了让自己作为教会信徒得救，就算知道没用还是依旧对他们下达『不许使用魔法』的命令。

或者，和魔法兵团命运与共，反抗教会。

葛达眉间的皱纹加深，他咬紧了牙关。

他握紧剑，微微张开了闭紧的嘴唇。

「真是……太愚蠢了。明明解散了还纠集到一起，明明说了不要来，却还是跟到了<禁足地>来。明明叫你们逃，结果你们却带着拼死的觉悟选择了和教会对抗。啊啊——」

葛达正面凝视着神父，带着战士的眼神笑道。

「真是些和愚王相称的部（chun）下（huo）啊」

葛达猛地一仰头，狠狠对着神父的颜面来了一击头槌。然后一脚踢在了轻声发出呜地一声呻吟的神父胸口。

魔法兵团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们纷纷说着请下令向葛达寻求着指示，葛达回应他们下达了命令。

「那么想使用魔法的话，我下令！给我放开手脚用！不需要再使用牵制魔法，阿尔塔利亚的士兵准备收获之章<降穗>，诺迪斯的士兵准备狩猎之章<破岩>！做好觉悟——就算拼了命也要打倒龙！！」

「这些……这些人，全都——！」

神父用手腕擦拭着鼻血，架起镰刀猛一蹬地。

于是我从神父背后揪住了他的衣领——

「别把我给忘了——喝！」

把他丢进了林子里。神父轻盈地在空中翻转落到地上，完美地受身站了起来，我一瞬间便靠近他挥下了剑。

会被用镰刀柄架住在意料之中。他会逃开冲击绕到我背后——也是在预想的范畴内。

我回过头去朝着他的侧脸就是一拳，但在刚要打到他的时候我停住了。

「可恶，线——！」

在我咂舌的瞬间，被线深深切入的手臂就喷出了血。

「这么想要我陪你玩——我就先解决掉你！」

神父挥下了镰刀。镰刀弯曲的刀刃划过了我的脖子。

我在被砍刀前的一刹那放低身子躲开镰刀，抓住缠在手臂上的线把神父拽了过来。

神父松开线将镰刀回转一周，用下端捅向了我的腹部。

我向后跳去分散冲击，镰刀的连击便袭向了我。毫不留情地。完全就是杀意满满。

「你这杀人神父——真亏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来纠缠我啊！你就那么想看着这个岛上的人全灭么！？」

喘了口气冲到神父面前，用肩膀撞向了他那单薄的身体。本来是打算弄断他几根肋骨的，但他却扭动身体分散了冲击。

咂咂嘴转身踢出一脚。这一击也被他灵巧地用镰刀柄接下了，但他因为没能完全卸下力道而被向后击飞了一段距离。

神父优雅地着地后掸着法衣的衣角回答道。

「如果那是神的意志」

「神……么……啊啊。这句啊……」

我笑了——记得之前，这家伙曾经骂过我是『家畜』。

说我是将自己行动的责任全都推给他人，不会思考的家畜。

然后说他自己，是遵从信念行动的。

——到底谁，才是家畜。

身为佣兵的我，可不想被将自己行动的全部理由和责任推给教会和神的神父对受他人命令行动这件事说三说四。

最重要的是，现在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受雇于零』，『有零的命令』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可悲啊。教会的这种家畜！」

神父的镰刀划破空气，发出了『呤』的高亢响声。我以要连同那声音一起将镰刀击飞的势头，卷着地面的尘土挥起了大剑。

刀刃相击，神父的镰刀被猛地弹开了。我抓住被剑逼退的神父的领口把他按到了地上，并骑到他身上不让他起身。

我将匕首抵到他的脖子上，宣言到。

「将军了，神父——我赢了」

「还没完……！」

「结束了。在白天你没有胜算」

不如说，想到这家伙在看不见的状态下还能正常战斗到这种地步，就觉得晚上的他真是恐怖。

我扒下神父的眼罩，太阳光隔着眼睑扎着神父的眼睛，使他露出的痛苦的表情。

这时。

「捕获之章·第三页——！<岩藏>！认可吧，吾辈即为零！」

熟悉的地动声和震动袭向了我们。

我一边注意着不让神父逃掉一边转头看向道路，急速隆起的地面包裹住了飞在地空中的龙。

但最终形成的不是平时的四角箱型，而是带有长长烟囱的完美『炉子』。虽然形状和在地下采掘场的炼制场看到的完全一样，但由于那大到足以包裹巨大的龙，光是抬头仰望就感觉脖子要断了。

这时，零接着施放了追击的魔法。

「然后——！狩猎之章·第六项——<炎缚>！」

不知是不是在烧炉子里的龙，一瞬之间从烟囱里冲出了火焰，然后便冒出来滚滚黑烟。

接着，葛达响亮地对魔法兵下达了命令。

「诺迪斯队！准备<岩破>！在炉子下方开洞！」

数名魔法兵应声咏唱起<岩破>。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炉子下面开出了一个洞。热气从那里喷出，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阿尔塔利亚队！准备<降穗>！往炉子里送风！——提高火力！」

葛达一声令下，强风便吹入了炉中。于是，耸立在炉子上的烟囱里，猛地冒出了鲜红的火焰。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零他们是打算用炉子把龙烧尽——但是，对方可是在岩浆里生活的龙。所谓岩浆，就是熔化成浆的岩石……

果然，土做成的炉子开始发出了红光。

炉子的烟囱开始缓缓倾斜，向内侧熔解崩塌。

龙从里面飞出来，并没有花太多时间。炉子的碎片因龙的振翅而碎散到四处，魔法兵们按照葛达的指示冲进了林子。

龙身上滴着黏糊糊的岩浆，以充血的双眼向下瞪着零。

在龙面前，零悠然地放低了目光。

零看着的，是被<岩藏>挖掉了很多土的，龙的脚下。

「——地面被挖的差不多了呢」

她摆好架势，开始了咏唱。

「Badiga·Lum·Do·Garg  震撼大地之万力苗床 粉碎阻挡吾等之障碍！」

零笑了。

「这样就结束了，黑龙——落到地底去吧！」

最后一击，零这么喊出来的声音中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是对胜利确信不疑的声音。

「收获之章，第八页——<崩岳碎>！认可吧，吾名为零！」

伴随着轰鸣声，地面崩塌了。

这崩塌规模，简直就像地面下方是空的一样——忽然，我想了起来。

「啊……啊啊！地底湖！诺迪斯和阿尔塔利亚的国境！」

之前葛达说过，诺迪斯的坑道不断向前推进，但在和阿尔塔利亚的国境处被巨大的地底湖堵住了。

国境就是这里，地底湖就在正下方。

龙被烧得通红的身体落进了冰冷的地底湖，同时喷发出了惊人的蒸汽。无数岩石被蒸汽冲到了空中——当然，那些岩石零零散散地开始往地上掉了。

我慌忙丢开神父跑向零。

「喂蠢货！快趴下很危险！」

听到我的话，零却不跑也不爬下，悠然自得地转向我，还优雅地挥了挥手。

「做到了，佣兵。吾辈也挺能干的对吧」

「现在是说那些的时候么！你丫看不到周围的么！」

我在落向零的岩石击中她之前的一瞬间将其击落，护着零趴到了地上。

我的脑袋和背受到落下的岩石直击，好痛，好痛，总之就是好痛。魔法兵团的那些人似乎也逃进了林子躲避着落下的岩石。

我在滚滚喷出的蒸汽中眯起眼睛，从洞边看向地底湖。

我看见头以下的部位都浸入了湖中的龙在挣扎。岩石从它的身体上剥落，露出了银白的鳞片。

地底湖的大小和深度都足以将龙淹没。龙就像是不会游泳的蜥蜴掉到了水里一样，无计可施地沉向了湖底。

落石停了下来，蒸汽散去，龙挣扎的声音和惨叫声完全听不见是在那之后的一会儿。

待到完全没了声音，终于有人低语了一句『干掉了』。

「干掉了……这次，真的打倒龙了……！」

然后全员的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打倒龙了啊啊啊啊啊啊！！」

3

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魔法兵团团员们互相拥抱拍肩，在那之中，葛达摇摇晃晃地向我们走了过来。

他似乎被落下的石块击中，头上流着血。

「需要治疗么？」

听零这么一问，葛达罕见地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这是光荣的负伤。放着它不管吧——神父大人呢？」

「扯掉眼罩让他倒在边上去了」

「眼罩？」

「那家伙的眼睛怕光。在这么明亮的时候抢走他的眼罩的话，他就无法正常行动了。

「没人性」

葛达皱起眉头责备我。

「不，那个神父没那么好对付的好么！不切实地抓住他的弱点可不行，话说佣兵利用敌人的弱点是理所当然……！」

「开玩笑的。别认真」

他若无其事地这么一说，我不由地表情一僵。

开玩笑的时候能不能露出点笑容了，兵团长阁下。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我看向零说。

「不过，真亏你能用<炎缚>熔化掉岩石啊。那不是用来做烤全猪的魔法么？只靠魔法造出的炉子，没燃料也能烧到那么高的温度么？」

「嗯。本来<炎缚>是不会有足以熔化矿石的温度的。但是——」

零用脚拨了拨地面，捡起一块石头。

「这个岛上有这个」

「这是……萤石？是在诺迪斯的锻造厂的……！」

「没错——这是锻造厂用于熔解矿石的『熔剂』。萤石并不是很稀有的矿物，在附近的山上也有很多。在这里用<岩藏>造出炉子，将龙和萤石一并加热，熔化它身上的岩石。并且因为使用了岩藏，地面的土会被挖走对吧？」

因为那是聚集起地面上的岩石造出密闭空间的魔法，所以用了自然就会挖走地面。和公主与零的魔法较量时一样。

然后零再用魔法击穿地面——下面就是地底湖，是空洞。龙就会从被洞穿的地面上掉下去。

原来如此，我总算是理解了，摇起了尾巴。

我注意到杀气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我感受到镰刀和丝线冰冷的气息，将零和葛达抱在腋下，迅速和靠近的杀意拉开了距离。

镰刀的刀刃掠过我的鼻尖，深深扎进了地面。

到底怎么了——恐怕不需要思考。那是刚才我丢在林子里的神父。

他架着镰刀，背对龙掉下去的洞穴面向我们。

「喂喂……真耐打啊」

「你难道以为那种程度就能让我认输么？就好好后悔那时候没给我最后一击吧……！」

他的眼睛上裹着布代替眼罩。恐怕是从衣角上撕下来的吧。虽然比起皮制的眼罩来遮光性跟没有差不多，但说不定还是能有心理安慰的作用。

「停手吧神父，对手可是兽化者，魔女和魔法兵团啊？明明跟我一个人干上都赢不了，你这怎么想都是自杀行为吧。老老实实回教会本部去，再重新做杀光这个岛上的人的打算吧」

「闭嘴，肮脏的兽化者！我可是<女神的净火>的裁定官——面对魔女我不会退让！今天便是要将你们就地处决！」

神父喊了出来。

这时。

洞穴深处，回响起了龙的咆哮声。

——还没死。

洞就在神父背后。在愕然地转过身去的神父面前，龙爪抓住了洞的边缘。就算他看不见，也能感受到气息的吧。龙伸长了脖子，张开大口想要将神父吞下。

面对无数闪着光的尖牙，神父条件反射地架起了镰刀——然后放下了。神父似乎如论如何都不打算伤害龙。

在我拔剑踏出一步之前，就有什么从我旁边冲了出去。

「兵团长！你做什——」

葛达两手架着剑，冲向了龙。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葛达从身体最深处发出吼叫，踩上了龙的下颚。他用尽浑身力气砍向了打算就此闭上嘴的龙的上颚。

大量的血从龙嘴里喷了出来，泼向了葛达和在他附近的神父。全身被血染得通红的葛达跳出笼嘴，抓着神父的衣服强行拉开了他。

龙发出凄厉的叫声，嘎啦嘎啦地挠着洞穴边缘，滑落了下去。

传来了龙再次掉进地底湖的声音，之后便连挣扎的水声都听不到了。

「……为什么，要保护我……」

要是就那样让给龙吃了神父，神父就不会在这闹腾，也不会回教会做黑龙岛的异端报告了。那样的话，还可以稍微做点对付教会骑士团的准备。

葛达瞥向神父，深深叹了口气。

「教会的信徒保护神父……是理所当然的吧？我就算这样，也还自认为是教会信徒的啊」

「说什么……蠢话……！还有什么脸说自己是教会的信徒——！」

神父的叫喊声被不合时宜的欢快拍手打断了。

我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山崖上的人影我不禁诧异。

艳丽的蜂蜜色长发，加上穿在礼服上的铠甲——还有右眼上泛着光的单边眼镜。

「那是……公主？」

葛达甩掉剑上的血，凝神仰望山崖。

「你说是公主？为什么会在这种——」

「等等，情况有点奇怪！」

的确，她像那样俯视我们还高高在上的拍手怎么想都很奇怪。

加上奇怪的表演效果，一点都不像为人死板的公主。

在全员的注目中，公主总算是开了口。

「漂亮，漂亮，真是漂亮！居然真的杀死了龙！挺厉害的不是么！真是感动，真是佩服！真是震撼心灵！」

不知为何，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心脏一阵刺痛，令人不快的苦味涌上了喉咙——这种感觉，是愤怒。还有憎恶。

虽然是公主的外表，公主的声音——但说话方式实在是太像了。

太像杀死迪奥的那个女人。

「真是场魅力的闹剧。无法使用魔法的国王和魔法兵团的羁绊！反抗教会的决意。啊啊真是太有趣了。仿佛夸张的戏曲不是么？虽然我没看过戏曲，但戏曲肯定就是这种感觉吧？但是，这也必须得感谢我呢，因为，这全都是因为魔法的普及吧？也就是说——是写出抄本的我的功劳啊！」

刺耳的笑声响了起来。

葛达和魔法兵团陷入了困惑，这时零以紧张地声音说道。

「——你是，萨娜蕾」

公主笑了——以萨娜蕾的表情。

「没错——是我哦，零」

脑子里突然回响起了银的话。

记得他的确是以平静的语气，对问萨娜蕾死没死的零这么说过。

——但是她的灵魂并没有腐朽，而是在彷徨着寻求新的肉体。

快看。公主这么说着就地转了一圈。

「很不错对吧，这个人偶。刚才我在银那里捡到的。你不觉得，这才正是适合我的身体么？」

4

我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是上前，用爪子抓住了垂直耸立的悬崖。

我将匕首插到了手所能够到的最高处，用力拉起了身体。以插在悬崖上的匕首为落脚点又一跳——插上了第二把匕首，再以那个座位落脚点一跳，手便够到了悬崖边。

「骗人的吧？居然登上了山崖——真是执念颇深呢」

「给我做好觉悟——！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我登上山崖，扑向了公主外表的萨娜蕾。

「但是，很遗憾——我也没有疏于防备到那种地步呢」

萨娜蕾话音未落，便从她身后冲出了一名骑着马的骑士。

——不。不对。

「你……！」

那是全身包裹在铠甲之中的，马型的兽化者。

虽然因为脑袋被护面遮住而看不见脸，但除了拉乌尔不作他想。

我在枪尖贯穿我的身体前千钧一发地握住枪阻止了贯通。但拉乌尔没有停下突进，枪突破我的握力深深刺入了我的肩。

「嘎……呜！」

我顺着势头被推出了山崖，脚悬空了，枪由于我的重量而拉扯着伤口，我不由发出了惨叫声。

「拉乌尔……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那是和平时别无二致的，平稳的语气。

「我只是在保护公主大人而已，佣兵」

然后他稍稍歪起头，说出了『很痛的吧。抱歉』这种非常不合时宜的话。

用恐惧和厌恶都无法表述的感情遍布全身，我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你说……公主大人？那个——那个笑法烂到骨子里的女人，是你家公主大人？怎么可能！快醒醒蠢货！」

「没用的，佣兵」

萨娜蕾呵呵笑道。

「那孩子也知道的。我不是他的宝贝公主这种事。但毕竟这幅身体还是公主大人的啊？要是让这副身体受伤的话，公主大人说不定就会跟我一起死掉呢。那样的话，不就只有保护我了么？一直保护我的话，说不定我哪天心血来潮就把公主大人还给他了呢」

「你这个……贱女人……」

「麻烦别用那么低俗的语言。那孩子会哭的哦？咦，名字叫什么来着……尼奥？还是米奥来着」

「——你这种杂种……！不许把迪奥挂在嘴上」

「啊，对对对。是叫迪奥啊。什么嘛，说得真够热情的。不过是在一起没几天的小孩子，有什么好那么执着的？」

你傻么，萨娜蕾以完全把握看瘪了的眼神看着我。

「我就告诉你吧，佣兵。你知道么？你是因为那孩子死了才变得那么拼命的。是因为他死了而觉得他很特别。觉得如果他没死，『说不定』能变得更加要好，『说不定』还能一起旅行——你光顾着看那样闪闪发亮的未来，执着于回忆那孩子的优点。要是那孩子还活着的话，现在你说不定会觉得他碍手碍脚想找个地方把他丢了呢」

「闭嘴……闭嘴，闭嘴！我对你的演说没兴趣！」

「不想听就不听咯？捂住耳朵不就好了。啊，在那种状态下捂不住是吧？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拉乌尔，放他下去」

「什——」

拉乌尔猛地抽回枪，我的身体被抛到了空中。

「你这……大蠢货！」

在从崖上落下的途中，我咒骂着拉乌尔。我用肩着地缓和冲击，翻滚了一下后蹲在了原地。

听到从崖上降下的哄笑声，我吐出了混杂着鲜血的诅咒。

「真是可悲。只会珍视已逝之物，认定其为特别之物——真有孤独的兽化者的样子。毕竟对于你来说『绝对不会背叛的人』就只有『死了的人』啊！」

别听她鬼话，零厉声向我命令道。

「那只是在拿你寻开心。那家伙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那种事我知道！——但是，不爽！」

我甩下这么一句话，站起身来。

萨娜蕾俯视着那样的我，将手指按在唇边开心地笑了。

「今天我只是来打招呼的。兽化者，天才魔女，魔法兵团，还有裁定官，同时面对这么多人实在是无谋了。虽然不见面直接消失也不错……但那样的话，你们不是很可怜么？——要是你们没头没脑地乱找很久的这个的话」

萨娜蕾笑着，将藏在背后的两本书举到了胸口。

「……骗人的吧」

我不禁自语道。

一看就知道，那是<零之书>的抄本。

「一直都寄放在银那里的抄本，总算是回到我手里了。毕竟是我写的抄本，由我回收没问题的吧？」

眼熟的光包裹了萨娜蕾和拉乌尔，唯独剩下她的声音响彻周围——强制召唤。看到用了这么多次，惊讶感叹都早就没了。

「接下来要把书带去哪里呢？要在哪里做些什么呢？说不定，已经有什么开始了……在意的话，就来追我咯」

光芒消失，萨娜蕾和拉乌尔也不见了踪影。

零咯吱地咬紧了牙关。

「……佣兵」

「啊啊？干嘛。我现在火大得很！」

「真巧，吾辈也是」

听到那声音一阵寒战，我才终于看向了零。

她脸上的是，令人背脊冰凉的冷笑——

「吾辈会杀了那个女人。万无一失地——！」




终章 裁定官的决断
1

我们知道公主是为了把龙从城里引开才和拉乌尔一起去了银的隐居之处，是在做好善后回到诺迪斯之后了。

公主那时候不知道银已经死了。因为她在得知前就离开阿尔塔利亚回了诺迪斯。

被龙追赶着来到银的隐居之处的公主大概看到了银的尸体吧。于是萨娜蕾便趁机潜入她动摇的心，夺取了她的身体。

「——应该是这么考虑比较妥当吧」

零飘在宽敞的温泉里，懒洋洋地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是之前公主带我们来过的，据说有回复魔力效果的温泉。

在公主已经不在的现在，我们承蒙葛达的厚意可以自由使用这里，对于自从漂流到黑龙岛到现在频繁使用魔法的零来说求之不得的待遇。

我则是跟上回一样杵在一边瞪着墙壁——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我感觉抵抗都显得很麻烦，现在跟零一起泡在浴池里。

我身心俱疲地趴在池边，零则是飘在浴池正中间。

「也就是说，什么意思……公主死了？」

「不，不是那样。她只是睡着了吧。一个身体里有两个魂魄——两者互相排挤的话，自我意识较强的那一方会获得胜利」

「那也就是说只要料理掉萨娜蕾，公主就……」

「应该能得救吧。萨娜蕾肯定也是那样告诉那匹马的。反过来，就算杀了公主也杀不掉萨娜蕾。那个已经，变成那样的『东西』了。最重要的是——」

零低声说道。

「毕竟和银约定好了啊……他说要把公主交给吾辈，吾辈答应了。吾辈是魔女。魔女一旦定下契约是绝对不会违背的」

所以，才让她跑了——也就是说，完全被摆了一道。

「在意的话就追过来……么。真是被小看了啊，于是，怎么办啊，魔女。要按照计划前往<弓月之森>？还是说，要去找那个女人追回抄本？」

「唔」

零屏住气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沉入了温泉底部。

在水底呆了一段长到让人不安的时间后，零猛地起来了。

「说实话，吾辈不知道」

「憋那么久就憋出来这么个结论么……」

听到我的吐槽，零笑着站了起来。她的身形进入了我视野的一角，身体的曲线依旧是那么完美，简直就像是恶魔绘出的画一般没有现实感。

「但是，计划不变。吾辈认得公主的魔力。然后现在吾辈能感觉到，那股魔力在吾等要去的南方港口——鲁特拉附近。简直，就像是在引诱吾等一样」

我猛地起身。

「继宣战过后又是埋伏？这不是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吗……！」

「是啊。要是一直被这么小看，泥暗魔女之名就要蒙羞了——话虽如此，还是得先离开岛才行。神父差不多也联系好远海那边的船了吧。走吧佣兵，去破龙王那里」

2

破龙王。

那是代替『魔法兵团长』的，葛达的新称号。

先王已死，预定要加冕的公主也不在。又没有其他血族，身为同盟国国王的葛达便势必得当上新任国王。

就算那是杀死了龙，接受了魔法，注定要被教会毁灭的国家。

——话虽如此。

「这能说龙死了么……？还是该说，龙出生了？」

看着黏在葛达肩上不肯离开的，人类婴儿大小的银白蜥蜴，我带着复杂的表情自言自语道。

蜥蜴背上长着翅膀，头上还有小小的角。

从它出现在龙坠落的地底湖中来看，这家伙怎么想都只能说是龙的小孩。

它一现身，看到葛达便冲了过去粘着他不肯离开，然后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

本来猜想那条龙是不是怀着孩子，但从根本就没发现龙的尸体这一点来考虑，就只能得出这是那条黑龙缩小后的样子这个结论。

「龙是不死的，并且会依附自己认同的人——这样的传说倒是有听说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零发出不知已经是第多少次的感叹戳着幼龙，幼龙便大张开小嘴威吓起了零。

但葛达静静地合上它的嘴后，它就咕噜咕噜地叫唤着老实起来了。简直就像认定了葛达是家长一样。

「它似乎是打算保护我。刚才我的脚撞上架子的时候，它还冲着架子施加威吓」

「这不是挺可靠的么。吾辈稍微有点羡慕。一想到要是是由吾辈做出最后一击这条龙就会来吾辈身边，就感觉不甘心」

「你饶了我吧」

我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光是有个魔女就够我受的了，怎么可能再带条幼龙去旅行。那样就非得装成旅行艺人不可了」

「不是挺好的么，听起来好欢乐」

「欢乐个鬼！」

真是的……我深深叹了口气。一切都这么荒唐。

神父似乎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案例，似乎完全陷入了困惑。困惑到了连立刻处决我们的心情都没有，默默地跑去联系远海处的船了。

葛达公然自称自己是教会信徒，为了救神父而杀了龙，被杀的龙又黏上了葛达，魔法兵团又都是为了人民拼上性命的，现在神父的心中，教会的教诲和正义的定义恐怕已经混作一团引起了极大的混乱吧。

说实话，有点同情他——

甚至让我觉得可能真的该杀了他。

「葛达大人！葛达大人！」

在人来人往的王城广场上，响起了年轻魔法兵的声音。

被葛达称为『基』的年轻魔法兵正从通往城堡的大阶梯冲下来。他不一会儿就冲到葛达面前说『船』。

「船来了？」

「是的！不知为什么，居然有四艘大船！」

「你说什么？」

我和零面面相觑——我们心中，是有数的。

「是领主吧」

听到零的话，我表示全面赞同。

「恐怕是领主吧」

然后正如我们所料，四艘船中的三艘都是伊迪亚贝尔纳领主准备的船。

由于我们所乘的船在黑龙岛附近失踪，准备船的领主似乎展开了搜索。

虽然是在还是不敢靠近黑龙岛，但通过神父的报告得知没有危险后便过来了——似乎就是这样的发展。

剩下一艘是神父来时坐的船。

因为有领主派来的船，所以神父其实没有必要回来……不过，要运送岛民的话，船肯定还是越多越好。

虽然事情进展顺利，但并非没有问题。

不管事情发展如何，葛达他们都还是用魔法杀了龙的大罪人。船不能载那样的人，就算载了他们，他们无法得到教会的支援也无处可去。

葛达和魔法兵团必然得留在岛上。

然后，会愿意留在那种不知何时会被教会骑士团一把火烧掉的岛上的人根本就没有——本来这么想着的我简直是大错特错。

除了和我一起漂流到岛上的人和无法离开岛的岛外商人之类，上船的只有几个人。

那几个人是教会的狂热信徒，他们憎恨魔法，憎恨杀死神父的那些家伙。但是在多达千人的岛民中，想要逃离岛的只有几个人，这个数字很异常。

「要是全员都要逃的话，那倒是会跟着逃。但国王和魔法兵团不是要留下来么？那样的话光顾着自己逃走也不太好啊」

「虽然我们无法使用魔法，但就算那样也很难想象没有魔法的生活……这个岛还没有被龙的庇佑抛弃。虽然我们不是公主殿下，但还是觉得留下来才是『最为妥当』的」

没错，岛民纷纷表示出了这样的意见。

就连在漂流到岛上的水手中，都出现了说想要留在岛上的人。

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魔法。

在水手中也有拥有魔法才能的人。魔法的魅力，似乎大到了就算理解会被教会处决也挥之不去的程度。

虽然神父努力说服岛上的人试图让他们上船，但根本没人听神父的话。

3

第二天早上。

船做好了出航的准备，我和零也顺利地离开了岛。

我们在港口接受了葛达和魔法兵团的送行。由于龙被大众看到实在还是有点不妙，所以葛达似乎把它关在了房间里……

「你这被搞得有够惨啊」

「没办法好么！它揪着我根本不放！」

连和衣服都被幼龙的爪子抓得破破烂烂的葛达吼道。

「真是前途多难……我怎么可能养得了龙。公主也不在了。说实话，除了不安还是不安。但是，又不能叫你们留下来」

零咚地用拳头轻轻敲了敲垂头丧气的葛达的胸口。

「别那么没出息，破龙王。你可是块当王的上好料子。虽然有些地方比较欠考虑就是了」

葛达眉间的皱纹稍微浅了一些，他尴尬地扭了一下身子。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摸了摸怀里，拿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我们。

「差点忘了。这个还给你们。昨天才终于找到」

「这……这不是<魔女之信>么！」

都把这个忘干净了。接过来立刻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阿尔巴斯的字。而且还是没看过的文面。

这可是让她等了很久啊……想到愤怒的阿尔巴斯的吵闹声，我便无力地垂下了耳朵和尾巴。

「这次很多事都承蒙你们关照了啊。要是我也能回报点什么就好了……」

「吾辈的行动不是为了回报。只是在吾辈所经之处中有这个岛，岛上有你们。仅此而已」

要出航了——水手们在船上这样吼道。

在最后我和葛达轻轻拍拍对方的肩，

「喷点香水如何，兽化者」

「给眉头上点软膏如何，皱眉头」

开了句玩笑。

零转身背向了葛达，长外套的衣角跟着一掀。

然后，

「有心情的时候，写封信来报告一下龙的成长情况之类的吧。寄信给伊迪亚贝尔纳的领主，信就会在辗转之后来到吾等手中」

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但是。

「——为毛你丫的也在这船上？」

我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

因为，将手杖杵在身前，两手重叠按在手杖上直立不动的神父在甲板上等着我们。

「你不是坐这艘船来的吧？」

「我支付正规的金额，得到了这条船的乘船许可。可没有理由被你说三道四啊」

「很不巧我是兽化者，你也知道我所护卫的人是个魔女。我觉得我对神父的意见可是要多少有多少来着？」

「别这样佣兵。那也就是说——正因如此神父才会在这里」

对吧？零说着微笑着看向射弩。

神父已经不再对零回以微笑。

然后，

「我在<女神的净火>名下决定，今后将你们置于我的监视之下。魔法是足以打倒龙的强大力量，已经无法视而不见了。要是你如实交代魔法相关的情报，并为教会出一份力的话，将你作为魔女处刑一事便可暂缓再议」

他这么说道。




后记
第四卷！终于到第四卷了！我根本没想到会出到这一卷。

这也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

非常感谢大家，我是虎走かける。

因为这次责任编辑Y氏突然说『额定页数还剩很多，后记可以写长一些哦』，所以我打算挑战写十页左右的后记。

明明之前都是说『页数不够了，后记就写两页左右吧』的。真是少见。明明之前都是说『后记写太多了，删掉一点』的。真是少见。

我也是想每次只写两百多页正文搞定的啊？但是不知为何总会变成三百多页。这恐怕不是我的错。对不起我说谎了这全是我的错。

不管怎么说，机会难得这次多写点。有很强的自我表现欲但又很怂的我最喜欢这种能以正当理由畅谈作品的后记了。我读小说的时候也是从后记开始读起的。所以偶尔会被后记剧透。

这个后记会很长，所以剧透恐怕也无法避免吧。和我一样喜欢先读后记的各位读者要小心了。

就这样，第四卷中出现了马的兽化者。在纠结之后，最终决定让他以人马而非马头人的形象登场。

哎呀，人马很帅气啊对不对。身为贤者，又有战士的勇猛。『圣斗士星矢』中也是黄金圣衣级别的。射手座的我为此感到非常高兴。

和认识的作家聊了『人马很帅气』以后，被直言不讳地回了一句『无法理解』。有些失落。

无法理解人马的魅力的人，读了零书第四卷以后一定能明白的。你们听好了！公主和人马的组合！是最吼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的热情的三分之一能感染各位读者的话，我就很满足了。

因为很喜欢马，我曾打算开始练习骑马，然而我对动物的毛发有强烈的过敏。骑了几天，全程打喷嚏流鼻涕。

马的毛很短，很厉害哦。真的。还有马吃的干草。太伤了。一直在担心如果在马背上连续打喷嚏，马会不会因为受惊而跑起来。心惊胆战的。

之后就用纸巾塞住鼻孔，戴上口罩包住口鼻骑马。听说中世纪欧洲街上遍地都是这种动物，那对动物过敏的人不会很惨吗……

总之，如果大家能感受到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兽化者的话，我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其实我还很喜欢蜥蜴人，人鱼，龙人之类的哦。还有外星人和虐食者。喜欢到打算写外星人的恋爱小说。

——怀有『想和那孩子Kiss，但我的唾液会被她溶解！』这样严肃的苦恼的年轻人们的生活。

不好意思偏题了。因为听说可以多写点所以一不小心就有所松懈写了很多乱七八糟东西。

既然如此，就顺便说说去意大利取材的经历吧。

没错，我也是会去取材旅行的。在魔幻的世界中存在『看了实物以后反倒会没有想象力』这种论调。然而我本身就没有多少想象力，所以如果不看过实物，不读过资料，不收集情报就没法写魔幻小说。

因此，我长久以来的『想去欧洲的古城看看』的愿望，拜各位购买零书所赐，得以实现了。非常感谢各位能让我有机会意气风发地去取材，多谢多谢。

意大利有一座古城叫阿西西，我从罗马坐列车过去睡了两晚。

因为旅行社没有在阿西西逗留的行程，所以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搞定的。从法兰克福机场打算坐飞机去罗马的时候，不知为何我那班飞机消失不见了。

慌忙到预定的登机口问情况，结果听说是对面机场发生事故，国际航班没办法降落了。

『Because airport is fire』

我恐怕一生都忘不了那个用简单易懂的英语跟我说明的帅气的德国兄贵了吧。airport is fire是什么鬼……

能从意大利诺利托转机，搭乘国内航线平安到罗马已经是奇迹了。

之后再遇到什么困难，我和与我同行的朋友都用『没办法啊，Because airport is fire』这句话自勉，闯过了难关。一开始就解决大难题后，之后遇到的困难都是小菜一碟。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阿西西是个到处都有楼梯和坡道的，石头构成的小城。它被城墙包围，城市的入口在城门。要从一头走到另外一头，20分钟就足够了。在这么小的城市里，居然有三个大圣堂。城外还有一个圣堂。

游戏中的惯例是『一个城市有一个教堂』，然而在意大利或者德国走着走着就能看到教堂。就和日本的寺庙神社一样。并且，在看地图的时候也是以教堂为参照的，这不禁让人有『教堂果然真的是存档记录点啊』这种和游戏有关的想法。

因为是巡礼地，也是观光城市，所以到处都有卖纪念徽章之类的东西。

是那种投了钱然后摇摇把手就能压出纪念徽章的机器。我来了劲一直在摇，结果就被疑似在修学旅行或是远足的意大利少年少女们围观了。

我离开之后，年轻人们也去尝试制作了纪念徽章。而我的纪念徽章马上就不见了。到底落哪去了……

在阿西西停留之后，乘坐夜晚的列车向德国进发。经过了讷德林根，丁克尔斯比尔，罗腾堡这几个有罗马风格的城市之后，再次朝向富兰克林。

德国的古城果然也是被城墙团团围住的。这些基本都是木质的。据说曾经因为大火被烧掉了，这些的都是重新建的。

没错。古代欧洲的房子基本也是木造的。只有随时都掌握着最高端建筑技术的教会的教堂是石头打造的。因此，教堂经常能在大火中幸存下来。发生大火的时候人们都会躲到教堂，但也听说有在教堂周边堆草烧火，用烟气和热量把人杀死的恐怖案件。

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漫步在古城之中，看着祭典之中穿着中世纪衣服的人，观赏教堂——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话虽如此，我没打算完全按照现实世界中的中世纪欧洲的样子来写。该怎么说呢，应该是不能这么做吧……就算想要照着写，也绝对会有哪里『奇怪』，我不打算多想。

已经有很多让人吐槽『这不已经是近代的技术了吗！』的东西登场了，如果大家能放宽心认为这只是『在零书的世界中，有谁较早地发明发现了这些东西』就好了。

我反正是认为在中世界风的魔幻世界中存在冲水厕所也没问题的。毕竟古罗马就用过下水系统制造出能冲水的厕所，关于这些问题还请不要太大计较。

虽然觉得不应该弄太多破坏气氛的东西，但作为超古代文明以及文物爱好者的我觉得魔法+机械也是很棒的。

好想写啊，机械装置。毕竟机械的东西很帅嘛。机械。

总之，目前我还在马不停蹄地写第五卷。

啊，第五卷里会有女性的兽化者哦。

从普通的兽人，到鸟人，到人马，又到现在的女孩子，我真是每次都给担任插画的しずまよしのり老师添了不少麻烦。

对不起，同时，真心感谢。

下次该出什么样的兽化者呢~？

还有啊！粉丝来信！写了粉丝来信的各位！——

真的灰常感谢你们。虽然不能一一回信，但我失落的时候总会拿出来读一读，并得意地笑起来。

看到有很多送来佣兵和零的插画的读者以及热心地写了好几页来信的读者，一种『我原来可以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啊！』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我很喜欢美女与野兽的组合哦~』『原来不喜欢兽人的，现在喜欢上了~』——我非常高兴能听到这样的声援。

有了各位读者，我又有信心活下去了。今后我将会努力精进，各位也请多指教了！

啊，还没写到十页就已经没有要说的话了。

资历尚浅的我只有这点程度的后记力么……

那么各位，在第五卷中的后记再会吧。



